《蓬莱寻仙》 楔子 江上风波恶,神都血雨腥。红炉生怨火,白首泣幽冥。 剑履扶桑岛,书成太始经。蓬莱何处见,梦醉不曾醒。 ——诗寄《蓬莱寻仙》 华县城东,有五座相连的小山峰,如天人手掌,当地人唤作五指山。五指山毗连华山,地处偏僻,人迹罕至。山上有座破败的道观,三百年前还有人来供奉香火,直到全真七子之一广宁子在华山开创华山派后,五指山上的道观日渐没落,到此嘉靖年间,除了一位整日睡觉的老道士,就剩下一位十三四岁的小道士。 五指山下,一人一马伴随着歌声缓缓而来。 “古道崎岖兮,恹恹瘦马。西风凄紧兮,咽咽寒蝉。少年气盛兮,青丝成白发。生涯坎坷兮,万水复千山……” 这声音不似西北大汉那般粗犷,仿佛南蛮一般柔美中透露着一股淡淡的忧伤,又带着一丝丝洒脱。 白玉京从睡梦中悠悠醒来,这一刻他也见到了一个人。纵然是数十年后,白玉京都还记得此人的眼睛,是那样的深邃,是那样的明亮,如星辰如大海。尽管他满头青丝如雪也让人不由自主多瞧上几眼,但终究没有他那对眸子惹人注目。 这是一位年轻人,却长着一头苍白的长发。明明如初升的太阳,却已经将近黄昏。苍老与年轻两种决然不同的东西在一个人身上融合地如此和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美,让人永生难忘。 “小道士,这儿可是五指山太虚观?” 白玉京擦了擦眼睛看着这位牵着马的陌生客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我们这是五指山没错,但不是什么太虚观,师傅说大道无名,所以我们这道观也没有名字。” 白发青年听了,淡淡一笑,说道:“道观没有名字,那小道士你师父可有名字?” “你说我师父呀,我也不知道。”白玉京颇有些难为情的说道,若不是这人提起,他都不会想到他竟然不知道师父叫啥名啥?心想下次一定记得问上一问。 “那你师父可在观中,麻烦通禀一声,就说太白剑客来访。”白发青年语气不急不缓,显得很客气。 白玉京哦了一声,朝观中跑去,又记起来师父应该在睡觉,连忙回头道:“你且等一等,师父可能还在睡觉,我去唤醒他。”说完,也不等那白发青年回话,一口气跑到观中偏房,推开房门,叫道:“师父,师父,有个什么太什么剑客来寻你。” 简陋的竹床上一名老道士正侧卧着酣睡,等白玉京来到房中时便自然而然地睁开了眼,坐了起来,伸了伸懒腰。这人眉须发白,脸色红润,看起来颇有仙风道骨。 只是一身暗灰色的道袍似乎穿的太久,已经洗涤的发白,一些地方还打着补丁。当然,这也正常,这道观如今连三清圣人都没人供奉香火,更何况这道观里的一老一少。 “你说谁来了?”老道士的声音很洪亮,有着这三秦大地汉子独有的口腔。 “他好像说什么太白剑客……”白玉京挠了挠头,突然他发现他师父的神色似乎微微一变。这让他很是奇怪,自他记事以来,他师父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就算断了粮,大不了饿着肚子睡个几天。 但此时,师父的神色似乎有些沮丧。 “哎……”老道士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师父,你怎么了?”白玉京睁大着眼睛看着老道士。 老道士听了,突然想明白什么,凝重的神色瞬间放开了,笑道:“也罢,也罢,寄旅人间应有数,老祖的传承未绝,也算天见可怜。”说完,一挥长袖,满室生风:“走,去见一见这位太白剑客。” 说完,也不等白玉京反应过来,就出了房门。 “在下素霓生,道长可是陈遇仙?”白发青年遥遥抱拳道。 陈遇仙哈哈一笑,走上前去,见不是记忆中的那人,笑道:“你们太白剑客虽然剑法厉害,但终究人力不敌天数。”微微感叹一句,话音一转,神色有些缅怀:“楚江开何时走得?” “恩师前年就埋剑太白楼。”素霓生说到这,停顿了下,缓缓道:“陈道长如今可有憾事?” 陈遇仙摇了摇头,又朝白玉京招了招手,朝素霓生说道:“你看此子如何?我给他取名为白玉京。” 白玉京顿觉一股寒意从心底涌起,浑身上下似乎麻痹一般动弹不得,正惶惶间白发青年的声音响起:“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他的目光似乎更深邃了,“可惜了,若不是陈道长的徒儿,素某正缺一位抱剑童子。” 他的声音一起,白玉京只觉浑身一轻,舒坦许多。又听那人说道:“小道士,至盛唐及今八百年,江湖上也只有一位白玉京,还望你日后不要堕了其名头。” 太白剑客以谪仙人为祖师,而真正开创太白剑客一脉的却是一代剑仙白玉京。 陈遇仙哈哈一笑:“有你这句话,老道此生无憾,请!” 素霓生将斜插在背后的剑取下,抱剑道:“请!” 此时此刻,白玉京才发现,最难忘的还不是此人的眼睛,而是他的剑! 他无法描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剑法,等他长大后也无法描述,直到他的剑法达到那一个境界,那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剑法!未出剑时,仿佛天色已变,乌云笼罩,夜幕降临。待出剑时,刹那即是永恒,璀璨的光芒划破长空,黑夜瞬间白昼。 而白玉京见到的就是这一剑! 当然,这一剑不是对着白玉京使出,在素霓生的剑出鞘时,白玉京只觉一股柔和的劲道将他震荡开来,远远地跌落在道观门口。而刚才还异常客气的二人,身影仿佛鬼魅一般,剑光呼啸,在山林间穿梭纵横。 白玉京远远望去,那白发青年的剑是那般的优美,仿佛来自大唐,来自天上。因为白玉京看着这一剑,心中自然而然地响起了一句流传千古的名诗:“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刹那,璀璨剑光又如天河决口,正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势不可挡,万人莫敌! 白玉京纵然不懂剑法,但看着这一幕,他的心中满是刺骨寒意。他那个整天就只知道睡觉的师父,能挡得下这般美妙的剑法吗?他不知道,也看不到,因为那璀璨的剑光刺得他双眼生疼,也不知道是眼睛受了刺激,还是为师父担忧伤心,泪水哗啦啦地流淌。 等白玉京感觉眼睛好了些时候,才发现二人已经不知去向,他不由朝二人打斗的地方跑去。一路上,剑痕交错,满地树枝狼藉。有的切口光滑如镜,应该是被那白发青年的长剑斩断,有的则完全是蛮力折断,也不只是不是师傅的掌力所致。 这一追,就是半刻光阴,才隐隐听得剑吟声,又嘎然而止。一道蹒跚的身影跌跌撞撞走了过来:“徒儿,赶紧……”陈遇仙看起来似乎没有受什么伤,除了衣服上满是破洞与剑痕,竟然没有半点血迹。 白玉京不由喜道:“师父,你赢了?” 陈遇仙话还没有说完,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白玉京连忙扶住了他,才感觉师父浑身软绵绵的,似乎没半点劲。再看他神色,竟然已经昏迷过去。 来时不过半刻光阴,回去却足足要了半个时辰。 等白玉京将陈遇仙扶到床上时,老道士已经鼾声大作,却是陷入了沉睡之中。白玉京见此不仅不奇怪,反而有些心喜。因为他这一脉虽然在江湖上名声不显,但来头却是不小,功法也是极其稀奇,往往睡觉时真气会自己运行恢复。 六百年前,一位山中樵夫上华山砍柴的时候遇见了一具尸体,本着世人恻隐之心就想将那尸体掩埋。不想那尸体竟然活了,还吟唱道:“昏昏黑黑睡中天,无暑无寒也无年。彭祖寿经八百岁,不比陈抟一觉眠。” 这尸体正是一局棋赢了华山的陈抟老祖,陈抟老祖便传授了这樵夫一种胎息经。后来樵夫入山归真,在五指山建立道观,这胎息经也就传了下来。 常人练功,必是盘膝捏指,屏气凝神,内视己身,引导真气流动,一刻都不得怠慢。 而胎息经则不同,其旨在“胎息”二字。如其口诀所言:“胎从伏气中结,气从有胎中息。”此正是修行此法,必法相胎儿,体内方能真气自生。又言:“固守虚无,以养神气”,正如“致虚极,守静笃”,心神安宁方能滋养真气。 其诀最后所言:“心不动念,无来无去。不出不入,自然常住。”则正应了那一句“外其身而身修,忘其形而形存”。修行之人只需侧卧而眠。手脚相扣,头胸相连,仿佛母体之胎儿,体内自有一股热流按照特定的路线经过周身经络,一遍又一遍,生生不息。 所以,凡是修行胎息经的人内功必然深厚,只是此等功法入门极难,非大道钟情之人不得要领。所以,虽然樵夫祖师留下了真经,但六百年来能学会的也就那么两三人而已。又由于这门功法之稀奇,怕惹祸事,所以白玉京这一脉自古便有不到万不得已不得步入江湖的规矩。 毕竟,怀璧其罪。 陈遇仙这一睡就睡了足足五天,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道观外,天黑风急,乌云盖月。成群的飞鸟仿佛黑云一般向远方而去,路上时不时闻得猿猴啼叫。 “徒儿,徒儿……” 白玉京被陈遇仙低沉的声音唤醒,“师父,你可好了些没?” “赶紧下山,祸事不远。记住,下山后不要提任何五指山的事情,胎息经不入常境不要回来。”老道士的第一句话就让白玉京愣住了。 “师父,你这是什么意思?” “休要多问,赶紧……”他话还没有说话,突然翻身坐了起来,朗声道:“玉成子,既然来了不若过来一叙!” 蓦然,偏殿外走出来两人,一老一少,与白玉京师徒二人一般道士打扮。只是他们穿着更为讲究,道袍都是上好的蜀锦织就。那老道士身材微胖,脸庞圆润,不似道人反而类似地主员外,正是华山派的玉成子。 玉成子说道:“前两天听说太白剑客来我华山一带,贫道就唯恐他伤了道兄你。不料还是晚来一步,真是深感愧疚。” 陈遇仙哈哈一笑,说道:“那太白剑客毕竟年轻,与贫道一番打斗,贫道侥幸赢了他一招半式,虽然受了些轻伤,但这几日也调养的差不多,不劳道兄挂怀。” 玉成子借着灯光看着他红润的脸色,神情有些捉摸不定。突然长笑一声,声如雷霆,白玉京先觉地动山摇,又觉胸口被大锤锤中一般,喉咙一甜,就要吐出口鲜血,但看着师傅那风轻云淡的样子不由强忍着将鲜血吞了回去。 玉成子见陈遇仙脸色不变,依旧红润,心中暗惊:“难道真如此人所说他的伤势已经好了?”不由道:“既然道兄身体无恙,那贫道就放心多了。” 说完,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白玉京见他离开,不知为何总觉得轻松不少,这人给他的感觉很不舒服。 可就在玉成子走到房门前时,突然一点暗芒闪过,刹那间陈遇仙闷哼一声,“差点就上道兄的当了。”玉成子哈哈笑道。 “师父,师父……你为什么要加害我师父。”白玉京惊恐地看着玉成子,他毕竟年纪还小,又不知道江湖人心险恶。陈遇仙将白玉京推到一旁,在他的右胸口上赫然插着一柄短刃,鲜血潺潺。 “贫道死了,胎息经就得永远失传了。”陈遇仙看着玉成子缓缓说道。 玉成子笑道:“放心,贫道此来不为取道兄性命。永福,去将那小子拿下,休要伤了他性命。”在他身后那位年轻的道士走了出来,他看着白玉京的眼神满是戏谑。 “轰——” 陈遇仙突然挥掌,掌风一起,如千钧浪涌。玉成子冷笑一声:“道兄何必垂死挣扎呢?” “走,白玉京,赶紧走。”陈遇仙在挥出一掌时,另一只手亦是拍向了白玉京,将他打飞出去。白玉京受此大力,整个人就滚出了偏殿。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一道矫健的身影冲了出来,正是那永福。 “师父。”白玉京想要冲进去,不料那永福突然飞起一腿将他横扫在地。剧痛让白玉京瞬间清醒过来,这两个道士正是为了他们的胎息经而来。 逃,他又如何能逃出去?更何况,他怎么忍心看师父一人在此受苦。 这时,玉成子已经提着昏迷不醒的陈遇仙走了出来。“永福,将他带上。”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整个山峰都抖动起来。 “这是……” 玉成子脸色一变,“咔嚓……”在他脚下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他身后的道观轰然倒塌。 “三清在上!”白玉京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又听得陈遇仙的声音遥遥传来:“赶紧走……”那永福早已经被这一幕吓呆了,这难道是天罚吗? 白玉京向着陈遇仙看去,只见他突然一掌打飞了惊讶无比的玉成子,自己也朝着裂缝中跌落。 “师父……”整座大山颤抖地更厉害了,白玉京原本还处在平地上,突然地势高涨,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滚了出去。 第一卷:江上风波恶 第一章:华阴逢地震,王府失灵珠。 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嘉靖三十四年冬,天降灾害,地动西北,近三月始平息。这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地震,而地震后必有灾荒和瘟疫,整个秦晋之地,千里无人烟,处处尽成荒芜。 西安府,这个历史上最为昌盛繁华的古都值此明朝已经繁华殆尽,再也没有无数文人墨客骑着高头大马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盛景。二更天一过,已行宵禁,除了更夫,长街上越发冷清。 唯一灯火通明的只有雄踞城东北的秦王府。 秦王府占地广袤,宫殿林立,十步一岗,百步一哨,守卫之森严堪比皇宫大内,只是因为地震,西北的院墙殿宇倒塌了不少,看起来颇不雅观。 这夜,只听得存心殿一声惊呼,一个侍卫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不好了……出事了……”顿时无数灯火摇曳,一条条高举的火把宛如长龙一般从四面汇聚而来。 秦王府中供奉的江湖好汉亦是各施神通,飞檐走壁,只听得侍卫总统杨存义的声音遥遥传来:“三光显灵珠不见了!” 又听到一位气急败坏的声音:“给我找,纵然将整个西安府翻个遍,也给我把它找回来!” 杨存义连忙跪倒在地,道:“王爷息怒!” 那王爷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愤怒之下原本肥胖的脑袋更是狰狞可怖,臃肿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手指着那些守卫说道:“把这些看守的人都押下去好好审问。” 秦王府的西苑,是无数妃子居住的地方。往常那些侍卫没有接到命令是不敢踏入此地的,毕竟这儿的女人杂多,又都是王爷的禁脔,若是因为过多接触而恼了王爷,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只是今晚注定是个例外,秦王失了宝珠,所有妃子的房间都要查探。一时间,整个西苑莺莺燕燕,各种娇叱声不绝。唯一还保持安静地就是临近西北的一间院子,那是荣妃人的寝宫,这是秦王最疼爱的妃子。那些侍卫根本不敢进去搜查,只是随意问了问伺候荣妃的奴婢,见没有人来过就纷纷离去。 而在荣妃的房间里,一道略带娇羞的声音响起:“你这个小冤家,怎么这时候跑来?” 翌日,秦王府走失了宝物的消息虽然没有被大肆传扬出去,但宅子大了,从来都藏不住事,陆陆续续被传扬开来。若不是明朝的王爷都只能在王府内逞凶,怕是整个西安府都要草木皆兵。 城南一间很不起眼的宅院里,一名青衣小厮打扮的人朝一名满脸横肉仿佛杀猪汉般的中年男子恭声道:“千户大人,已经查清楚了,秦王府昨晚丢了三光显灵珠,据说还死了两名看护宝物的老妪。” 那杀猪汉眉头紧皱,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中早已波澜滔天。 三光显灵珠乃是瀛荒日本流传过来的异宝,百年前被秦王收藏。虽然无人知其作用,但其名声远播。十年前嘉靖皇帝曾经都为之动心索要过,若不是当年秦王通过华山派搭上了陶仲文,陶仲文一句“此灵珠三光乃凡人精气神,陛下昼夜吸收天上日月星三光,何苦眷恋凡尘,恐神明不知陛下之心诚!”这才打消了嘉靖皇帝的妄念,足见此宝之尊贵。 秦王府将其藏在存心殿,日夜由武功高强的侍卫看护,这点杀猪汉是非常清楚的。当然,若不是秦王府上那几位供奉,杀猪汉自己都想把它弄来把玩把玩。如今丢失了正合他意,这秦王怕是得拿重金来求他寻宝。到时候,又多了一笔金银,又可以暗中将那宝珠据为己有,杀猪汉想到这里不由眉头舒展开来,笑意盈盈。 …… “胎从伏气中结,气从有胎中息。固守虚无,以养神气心不动念,无来无去。不出不入,自然常住。” 白玉京从睡梦中醒来,甩开满身的冰雪,感受着体内的一道道热流,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望了望四周,天地寂静,整个山林都白茫茫一片。 “这胎息经总算是步入第一层入境,生出气感,自此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入得梦境就能增长真气,循环往复,百川汇海。”白玉京想到这,眼中闪过一丝悲愤。 太白剑客纵然打伤了他师父,但也是多年前便约定好了的,堂堂正正的比武。 但那些华山派的人,同是道教中人,竟然不顾他师父重伤在身,还半夜偷袭,实在是阴险狡诈,枉为道教高人。若不是刚好遇上天地翻覆,山川塌陷,白玉京怕是没有命逃出五指山。 只可怜师父与那五指山一起塌陷,化为山丘黄土。 白玉京暗暗平复心情,这一路行来,他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天灾。几百里地没有个客栈,一些集市都是断瓦残垣,寻不到一点人烟。路边常见的是各种尸体,都诡异地肚子胀大,嘴角留着笑容。 最惊险地一次是几个莽汉四处找食物,竟然寻来小孩架在火把上烤。若不是白玉京跑的快,怕也被抓了去。所以,白玉京除了按时睡觉练功,其他时候多是在荒山野岭,寻些果子填一填肚子。 白玉京在山中走走停停将近一月有余,身上的道袍早就破破烂烂。若不是胎息经有成,体内真气绵绵不绝,在缺衣少食的冰天雪地中早就饥寒交迫而死。直到靠近了西安府,山道上才多了些人,都是和他一般从其他地方逃难过来的流民。浑身衣衫破烂不堪,神情不是木讷就是茫然。遇到一些行商的路过,心情好的说不定施舍点吃的,就一嗡而上抢食。有时候,为了半块饼子都能闹出人命来。 “哒哒哒……” 一队人马快速驶来,前后共有数十骑,个个身穿圆领甲,腰跨雁翎刀,赫然是让世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 路上有躲避不及的就被那马背上的锦衣卫随手一鞭子抽飞,那些大多是饿了好几天的流民,哪经得住这些人的鞭挞,往往一鞭子下去,就没了命。 白玉京看的怒火中烧,那些商人说的没错,当今的皇帝只知道寻仙问道,而那位严阁老除了会打击政敌,贪赃枉法外一无是处。秦晋两地大灾荒竟然不委派一位官员来赈灾,反而这些走狗锦衣卫大肆横行。 “饼……饼……” 一个十几岁的小孩看着路中央的烧饼,看了看四周,那些流民因为横冲直撞的锦衣卫正纷纷逃窜,他不由猛地扑了上去。其他一些流民见了,瞬间来了劲,纷纷涌了上来。 白玉京叹了一口气,他自己都还饿着肚子,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只是,身后隐隐传来的马蹄声,让白玉京脸色微微一变。 “快让开,快让开……” 但那些人都挤在一块,又没料到刚过去的锦衣卫会突然折身回来,哪里有力气四散开来。 白玉京见此,不由一边叫道:“锦衣卫来了,快散开……”一边向马蹄声传来的地方跑去。 那熟悉的圆领甲,清一色的褐色大马,让白玉京目光深凝。“快停下!”他的叫声马上就被马蹄声盖住,那些锦衣卫怎么可能搭理他这么一位肮脏的小乞丐。 一道鞭影闪过,白玉京就地一滚,险险地避过。 “啪——”得一声,那人长长的马鞭没有打中白玉京,又直接将一名流民卷起,重重地甩了出去,撞在路旁一颗大树上。 白玉京根本不忍心去看,他这才相信师父所说的江湖。 “下山了,就是江湖,而江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我辈道士追求长生,便是爱惜自己的命,自然也要爱惜别人的命,所以我们只在山上修行,不到万不得已不下山。” 若不是华山派威逼,他何必下山。 “好一群仗势欺人的奴才!” 突然,一道清脆的声音遥遥传来,如风铃般悦耳。 下一刻,一抹红影出现在白玉京眼帘。那是一匹枣红色大马,鲜艳的毛发热情如火。而在马背上,鲜红的衣裙仿佛一团烈火般充斥着白玉京的双眸。 火红色的衣裙,比枣红马的毛发更艳丽,这是一位红红火火般的少女。看起来可能比白玉京大了两三岁,但她的剑法却异常高明。 剑走轻灵,如织女穿梭,瞬间刺在了那领首锦衣卫的右肩肩井穴上。 那锦衣卫吃痛之下从马背上跌落下来,“聿……”其余四名锦衣卫纷纷扯住缰绳,怒视着那红衣少女。 “你是何人,锦衣卫办事你也敢阻拦!”锦衣卫首领一只手捂住伤口,虽然目光中充满了忌惮神色,但还是严厉地叱喝道。在他想来,这红衣少女虽然武功不错,但是整个在大明朝,哪个江湖势力敢惹锦衣卫,锦衣卫就敢灭他满门。 不料那红衣少女却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咯咯笑了起来,真如桃花绽放,美不胜收。 第一卷:江上风波恶 第二章:红袖姚明月,黄冠白玉京。 “你……”那锦衣卫首领气急。 红衣少女笑道:“你什么你,锦衣卫什么东西,能管得了我明月姑娘?”说完,人如飞燕,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吟”得一声,长剑出鞘。 “叮叮当当……” 另外那四名锦衣卫纷纷中剑,而伤口位置竟然和那锦衣卫首领一样都在右肩处。 那锦衣卫首领见了,脸色明显一白,“走……”竟然马也不要了,带着其他四人朝西安府而去。 “几位……没事吧?”红衣少女看着白玉京和那几个流民说道。 白玉京摇了摇头,那几个流民却是有些畏惧,一哄而散,纷纷跑得远远地,似乎红衣少女是什么妖怪一般。却是这些人认为红衣少女得罪了锦衣卫,那在大明就相当于获罪于天,他们怎么敢与这等目无王法的人搭话。 “哈哈哈……” 就在这时,一道猖狂肆意的笑声传来,“没想到关中之地竟然也有长得如此水灵的姑娘。” 这话端得轻佻,红衣少女秀眉紧蹙,右手已经紧握剑柄。 只见一道人影如风般窜上了路旁一颗大树上,他满头长发散披在脑后,仅有一根红绳系着。穿着宽大的衣袍,长相俊美,看起来颇有魏晋名士风骨。果不其然,一个小小的酒葫芦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右手上,拧开葫芦盖,仰头就喝。 这一番动作自然而然,说不出的洒脱不羁。 若是等闲姑娘见了,怕会羞红了脸蛋,恨不得告知芳名,与之相交传情。 “鄙人花中棠在此得见姑娘,真是三生有幸!” 红衣少女本来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甚至微微上挑,一双明月般的眼睛更是睁得浑圆:“你就是花中棠?” 花中棠一挥衣袖,笑道:“怎么,姑娘也听闻过鄙人薄名?”他那鄙人薄名四字还未说出口,只觉一股冷厉的杀气袭来。双目望去,一道白练横空,正是红衣少女的长剑向他刺来! “你这个臭淫贼,总算找到你了!” 红衣少女的话瞬间让他心中一冷,酒葫芦顺势一抛,“当”得一声。一把铁骨扇从衣袖中滑落,出现在他手中,与红衣少女的长剑相碰。 两人一来二去,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过了数招。 红衣少女的剑法明显胜过花中棠不止一筹,真是难以相信,这少女不过十五六岁模样,但剑法之轻灵,犹胜过大部分江湖剑客。若单以剑法而论,她的剑法足以名列一流。 她的剑仿佛一道道丝线,来回穿梭,最后织造出一道密密麻麻的网,让人无处可躲。花中棠的铁骨扇虽然使的密不透风,但宽大的衣袖已经被洞穿了数个剑孔,若不是他轻功卓绝,早已经受了伤。 这样看起来虽然好像红衣少女占了上风,但身处局外的白玉京却是感觉到不对。因为花中棠的轻功更绝,整个人如一团风般,无形无相,来回摆动。双方在树梢间比斗,花中棠占了好大便宜。甚至红衣少女毕竟年幼,真气不如花中棠深厚,此时白皙的脸颊上已经晶莹点点,显然真气损耗过大,流了一身香汗。 白玉京不由叫道:“小姐姐,那人轻功好,你赶紧从上面下来。” 红衣少女听了,也瞬间明白过来,虽然恨不得将花中棠一剑刺死,但是这般下去不仅杀不了花中棠,甚至自己还要搭进去。想到最后,如果落到花中棠手中,她还不如死了算了!手中长剑不由一阵猛攻,趁着将花中棠击退,人也一跃落到地上。 “你有本事就下来!”红衣少女朝花中棠叫道,暗地里却抓紧时间恢复体内真气。 花中棠站在树梢上,神色微微一变,暗道:“功亏一篑,这等美丽的少女差点就是本公子的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冷冷地看了白玉京一眼。 白玉京却是一点都不畏惧的样子,还朝他笑了笑。 花中棠顿时怒了,他斗不过红衣少女,难道还斗不过你这个小臭叫花子。若不是这臭叫花子,这般美丽的人儿哪能逃得过我花中棠的手掌心。 “小心!” 却是红衣少女看出了花中棠的心思,白玉京只觉一阵寒风袭来,花中棠的轻功确实不错,尽管红衣少女距离白玉京更近,但是花中棠却远比红衣少女更快地速度来到了白玉京面前。他随手向白玉京抓去,准备擒拿住白玉京,好来要挟红衣少女。 那白玉京却似乎吓傻一般,一动不动。就在花中棠的五指即将碰触到白玉京时,却见白玉京弯腰向前,伸出右手,一掌击出! “轰!” 花中棠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小臭叫花子竟然拥有真气,若唤作任何一个成年的江湖人士,他都不会大意,两者相互拼斗真气他也不会输。但是白玉京有意算无意,这一掌直接打在了花中棠双肋间。 巨力与剧痛让花中棠整张脸都纠结在一起,身后那冷冽的杀气更让他知道生死只在这一瞬间! 不过花中棠没有绝望,他一身柳絮随风身法独步江湖,更危险的时候他都遇见过,但他每一次都能绝地逢生,依仗的正是他这独步天下的轻功。可就在他准备施展轻功避过红衣少女致命一剑的刹那。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颗极其细小的石子从路旁一侧飞出,刚好打在花中棠右脚内踝尖上三寸处,而那正是三阴交穴。花中棠只觉右脚一麻,运气顿缓,冰冷的长剑瞬间从他后背直透前胸。 白玉京双目一怔,他原本听那红衣少女说此人是淫贼,便想帮红衣少女教训教训他,却不想先前还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了。 “总算把这人杀了,小叫花子,没想到你也挺厉害的嘛?”红衣少女对于能杀了花中棠显得很开心。白玉京却是有些神情恍惚,显然接受不了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 红衣少女独有的细心还是看出了白玉京的心思,想到她当初第一次出门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她就有些感同身受,不由说道:“小叫花子,你不用难过,这花中棠百死难以洗脱其罪。你能助我杀他是行侠仗义为民除害,你应该高兴才是。这花中棠乃是江湖最猖狂的淫贼,近两个月在四川作案数十起,祸害了不知多少良家少女,我一路从眉山寻他到此,总算是将其授首,也算对得起四川父老。” “真的?”白玉京抬起头看着红衣少女。 红衣少女笑道:“本姑娘岂会骗你这个小叫花子。”又从马背上包裹里拿出几块烧饼,从怀中取出一块红手帕,包裹着递给白玉京。“给,看你也饿了好久了吧,这天灾下来,真是恐怖,怕是除了西安府,其他地方都没吃的了。” 白玉京也实在饿的不行,接过烧饼,只觉一股特别的幽香钻入鼻孔内,不由拿着烧饼闻了一闻,笑道:“真香。”也不只是说饼香还是那红手帕上粘着的体香。 那红衣少女脸色微微一红,连忙别过头去,暗道:“这臭小叫花子……”她一跃而起,落在枣红色大马上,朝白玉京淡淡一笑,道:“小叫花子,本姑娘要走了,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师傅赐名白玉京。”白玉京说道。 “白玉京,好名字。小叫花子,记住了本姑娘我叫姚明月。”说完,她双脚一跨马肚,“驾……” 白玉京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心中生起一丝别样的情愫,姚明月?“烧饼……烧饼……”原先四散开来的流民们见那红衣少女走了,白玉京手上还拿着烧饼,不由又涌了上来。 白玉京见此,摇了摇头,说道:“烧饼可以给你们,但手帕不行。” 那些人也不知道能听清楚听不清楚,都冲上来想要抢他的烧饼。白玉京连忙将烧饼扔给其中几人,快步朝西安府而去。 在他走后,一道身影突然慢慢靠近了花中棠,他伸出手在花中棠身上胡乱一摸,掏出几个香囊盒子。一个一个解开,有银子有药瓶,当他解到最后一个铁盒子时,顿时愣住了。 那是一个浑圆的宝珠,大如龙眼,晶莹剔透,里面隐隐有三道白气上下沉浮。 那人惊讶过后,脸色又是变幻莫测,先是狂喜,又有些惶恐,最后变得冰冷无比。他双目扫过周边,发现还有些流民,突然屈指连弹。 “嘭” “嘭” …… 一个一个身影额头沾血,倒地身亡。那人做完这一切,匆匆朝一旁丛林而去。 第一卷:江上风波恶 第三章:三山同一脉,大岳遇仙师。 白玉京一路向南,又过了一月光景,来到了金州白河县。这儿地临湖广,灾荒相对少了许多,纵然有些流民,官府和乡绅一起置办了施粥的棚舍。白玉京不愿意和那些流民一起在那儿等着施舍,便到县城转悠了一番,正午时来到一家茶馆。 “听说没,汉阴县那边出了一伙占山为王的强匪,都杀进县里去了。如今这世道,真是越来越没法活了。” “我前天就听我那侄子说了,县太爷都躲到金州去了,如今整个汉阴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金州的大老爷们不得急死……” 一伙人喝着茶在那闲聊,白玉京向店家讨了口水喝。那店家见他十三四岁模样,一身破烂邋遢,心生怜悯,不仅给了一碗白开水,还拿了两个大馒头给他。 “你们说那群强匪不会杀到我们这儿来吧?” “怎么可能,我们白河县的军户可不是那汉阴的人能比的,让他三个胆子也不敢。” “不过,听人说紫阳县出了一位大盗,专干些杀人越货的买卖,就连富甲一方的章天耒举人大老爷都被他害了命,破了财。”一人突然说道。 “哎,这世道呀,怎生这等乱呢。” “朱老头,你那消息已经落后了,那大盗昨天就被人抓住了。” “这么快,那大盗据说是个练家子,西山的大拳师王五都拿他不成,紫阳县哪来这等有本事的人?”那朱老头明显有些不相信。 “哈……我还骗你不成,听说是大岳山上的道士刚好路过,就顺道将他抓住了。” “哦,原来是大岳山的道士,那定是真的。”众人听说是大岳山的道士,纷纷信服。 白玉京听他们这神情,不由奇道:“那太岳山的道士有那么厉害吗?” 众人见他一个小叫花子,也没半点歧视,一人笑道:“大岳山的道士不厉害,那天下就没有厉害的人了。就连皇帝他老人家都隔三差五派京城的大官下来给太岳山的道士修房子,你说厉害不厉害?” 白玉京有些疑惑,问道:“诸位老丈大人,小道士我只知道有五岳,这儿怎么多出一个大岳?” “咦,想不到你还是个小道士?看你这番模样应该是从北面来的吧?”那店家微微惊讶,“大岳就是武当山,本朝太宗皇帝亲口册封的。” 原来是武当呀,白玉京怎么可能不知道武当呢。师父早就说过,江湖两大正道魁首,北少林,南武当。 又有人笑道:“你说你是个道士,那应该读过些道经,可以去大岳试试,每年这会那儿都招打杂的小道士呢。” “小道士,你别听他瞎说,想进大岳可不容易,据说许多官家大老爷的子侄想拜入大岳都得看机缘。你朝城西那边去,有座玉皇观,你若真读过些道经,那儿的大师傅肯定会收留你。” 白玉京原本正迷茫着,不知去哪儿歇身。此时听他们提到武当,心中便升起一丝光明。他的胎息经也不知何时能步入常境,不如去武当,既有了安身之所,又能学一身好武艺。 想到这儿,他不由谢过店家,问了去武当山的路高兴地离去。 这白河县距离武当山所在的均州并不是很远,两天后白玉京就到了武当山脚下。此时,刚刚开春,山中积雪消融。千峰凝碧,万山耸翠,天柱峰顶旭日东升,一片金光烂漫。 解剑石旁,白玉京被两名道士拦住了去路。 “赶紧走,小叫花子,这儿可不是你来的地方。”说话那人脸有些长,年纪不大,看起来十五六岁模样,看着白玉京那邋遢模样一脸厌恶。甚至还要向前将白玉京赶走,另一名年纪稍长得连忙抓住了他左肩,“杨师弟,你和这等小孩计较什么。” 说完,朝白玉京笑道:“这大岳山山高路险,你年纪又小,孤身一人还是不要上去为妙。山上也没人施粥,如果是饿了可以去前面三里外的李家庄,我们道观在那有施粥棚。” 白玉京朝他行了一礼,说道:“这位师兄,小道亦是三山中人,只是恰逢地震,道观毁于一旦,今日特来投奔贵道观,还请禀告贵观真人,行个方便,收留小道。” 他说的三山中人,是南宋时第三十代天师张继先联合龙虎,茅山,葛皂三山成立的三山滴血派。本朝初年武当山也是加入了三山滴血派,隶属正一,以区别北方全真。 那年长的道士微微一怔,他还没有回话,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在白玉京身后响起:“小道士,你说你是三山中人,何为正一?” 白玉京回过头来,说话的是一位年长的老道士,身穿大红色道袍。他脸庞白皙,双眉斜长,手持拂尘,背后斜插一柄长剑,颇有些古代剑侠风范。在他身旁,是一位彷如田间老农的中年男子,满脸皱子,那沧桑的纹路就好像犁过的田地一般。 “小道见过道长,正者不邪,一者不杂。正一之心则万法归一,故曰正一。”白玉京自记事以来就熟读各种道经,听这老道士说起正一,不由随口答来。 “正者不邪,一者不杂,此言甚妙。”老道士赞道,那老农般的中年男子也不由多打量了白玉京一番。“小道士,你应该学了三洞真经吧,此三洞何也,其中四辅何也?” “三洞者,洞真、洞玄、洞神也,四辅者,太玄、太平、太清、正一也。洞真太玄为辅,洞玄太平为辅,洞神太清为辅。” 老道士见白玉京对答流利,又问道:“太上有云:谷神不死,何也?” “谷,养也,能养神者不死。此神为五脏之神:肝藏魂、肺藏魄、心藏血、肾藏精、脾藏气。” 他又紧接着问了几个问题,白玉京都是对答如流,这让老道士既惊讶又欣喜。他如今已经年过甲子,将近古稀之龄,此次出了葛皂山本就是为了寻一位弟子以继承其学。若不是路上偶遇何心隐,他也不会来这武当山。 看来一切皆有定数。 “小道士,你唤何名?” “师父赐名白玉京,道长可是武当山的真人?”白玉京说道。 “哈哈……”老道士哈哈一笑,说道:“老道可不是武当山的真人,你刚才不是说你也是三山中人吗?老道正是葛皂山全清子,你这小道士如今失了道观,可愿入我门下?” 白玉京微微愣神,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人要收他为徒。 “你这小道士,刚才倒是挺聪明的,如今好事寻上门来怎么就呆笨起来?”一直没有说话的中年男子突然说道,他说完又朝那两名道士说道:“麻烦通禀下王友仁道长,就说何心隐来访。” “原来是江西大侠当面,小道赵师全(杨咨春)见过大侠。”两名道士听了那中年男子的话连忙行礼道。赵师全行礼完,又说道:“杨师弟,你在此好生招呼客人,我这就去请王师叔。”说完,飞奔上山。 白玉京在思虑一二后,就拿定主意,这老道士看起来也有些来头。毕竟,葛皂山他还是听师傅提起过,那是太极仙翁的道场。如今五指山已经消失了,纵然要替师父报仇,也得寻个落脚之处。 他不由跪拜在地,但就在他跪倒之际,只觉一股柔和的气劲撑住了他的双膝,让他无法跪下去。 “好徒儿,现在无须行此大礼,等你随我上葛皂山也不迟。”全清子笑道。他又拉着白玉京问了一些道经上的问题,看来真的是见猎心喜。 没多久,一名身穿白灰色道袍的老道士飞奔而来,那赵师全也不知是不是脚力不胜落在后面。“哈哈……”他的笑声如雷声滚滚,异常中气十足,“何老弟,什么风把你吹这来了?咦,还有全清子你这个老秀才。难得呀,你竟然也会来寻我这个大老粗。” 全清子一副不想和他多说话的样子,这王友仁果然还是老样子。何心隐笑道:“胡巡抚近日欲要捕杀徐海叶麻等人,又恐其手下日本浪人肆虐,所以广招江湖人士共讨倭寇,何某此来武当山,实为搬救兵!” 王友仁听了,心中一惊。 何心隐所说的胡巡抚正是胡宗宪,虽为浙江巡抚,但在张经李天宠都杀后,其一人总管浙江兵务,誓要平定江南,扫除倭寇。而徐海和叶麻正是倭寇中除了五峰船主外最为猖獗的倭寇头目。 “何老弟不是已经退出巡抚幕府了吗?何必又去趟那浑水。”王友仁神色凝重地说道。 何心隐淡淡道:“一人事小,国家事大,若能扫平倭寇,纵然舍这一身皮肉有何惜哉!” “何老弟果然不愧大侠之名,既然何老弟有此豪情,贫道自然舍命相陪!”王友仁笑道,“这老秀才也是你请来的?” 全清子冷哼一声,又突然想到一个难事,他看了看白玉京,这可如何是好?何心隐却是一眼看出他心事,笑道:“道长莫不是担心你随我等一起去了江南,无法安排这位刚收的小弟子?” “呀……老秀才新收弟子了?”王友仁本来还奇怪这两人怎么还带了个小叫花子,听何心隐说着是全清子新收的弟子,不由上下打量了白玉京一番,实在没有看出出奇的地方,不由随口道:“这又有什么为难的,暂时先将他留在武当,让松溪师弟照看一二就是。” 全清子沉吟一会,这不妨是个办法,反正此去少则一月,多则不过半年,暂时将白玉京留在武当也好。 三人议定,翌日出发,同去的还有武当派数十位年轻弟子。而白玉京则被留在了天柱峰,由王友仁的师弟张松溪照顾。 第一卷:江上风波恶 第四章:岁岁重阳日,年年戴罪身。 “盘蛇出洞” 张松溪是一位刚过知天命的道士,但是看起来颇为年轻,留着美髯,目朗如星。每日清晨,必在山崖畔练拳。白玉京在一旁看着,他既不教他,也不赶他,仿佛白玉京不存在一般。 他的拳法在白玉京看来很奇怪,时而缓慢,时而迅猛,毫无章法,但却有一种难以表述的美。 旭日东升,红霞落在树梢间,张松溪的步伐稳健,行走在山崖畔,悬崖边,竟然没有一丝慌张。呼吸平缓,“缩胸龟背”。 这一招真如蹒跚老龟,弯曲着身子,四肢收缩。 白玉京看了三天后,就彻底明白了,张松溪这拳法学得是龟与蛇。一静一动,状如阴阳。一缓一迅,恍如生死。 第四天,白玉京情不自禁地跟着练起这套拳法来。 “金龟醉酒” 白玉京人往后翻,若是常人怕是已经跌倒在地,但他却是稳稳当当。 “草蛇灰线” 又一瞬间仿佛弯弓射箭般弹射出去,如草蛇伏行,迅疾如风。 白玉京的拳法自然而然,逐渐陶醉其中,却不知张松溪全部看在眼中,他突然一步跨出,来到白玉京身旁,右拳猛然击出,正是盘蛇出洞。冷冽风声,白玉京本能地低头收胸,正是“缩胸龟背”。 “张师叔……”躲过一招,白玉京这才反应过来,想到自己偷学了人家拳法,不由有些尴尬。 张松溪虽然为人沉默寡言,但心地挺好,他刚才见白玉京打拳,竟有几分神似,着实让他惊讶。他可以肯定白玉京以前并没有学过这套拳法,因为这一套拳法是他初创,为此他特意观摩海龟与大蛇数年,其中之拳理暗合阴阳,等闲人学习怕也只能形似而不得其神。白玉京这个年纪观看几天就能把握其中神韵,端的是奇才。 他见白玉京不练拳了,没有说话,径直转身离去。 日升月落,时间过得很快。 白玉京在武当山已经待了一段时间,这一段时间他也看明白了许多事情。 比如张松溪是个好人,他不仅不责怪白玉京学他的拳法,而且还会抽空陪他练拳,虽然话不多,但是往往点明要点。而从张松溪的话语中,他也明白了这是一门新创的龟蛇拳法。 本来按武当规矩,上山的小道士如果要练武应该先学剑后学拳。 因为小道士一般年纪小,心性不定,练拳时容易心猿意马,一开始练拳就会事倍功半,无法真正打磨自身。 但是练剑的话则不同,首先剑乃凶器,练剑时若不专心容易伤到自己或者他人,所以练剑者必须十分专心。其次,运剑的时候,剑需要稳,剑不稳的话就会轻飘飘,乱了招法。这样运剑在得不得法之间细微的差别更容易凸显,师傅就方便指正。 当然,这是对一般人而言。 白玉京练拳就异常稳健,这或许是因为他本身已经有了真气,对于肢体调节远超常人。所以张松溪并没有制止白玉京与他学拳,甚至还亲自教导他学拳。 因为练拳练剑其实相差不大,剑是人手臂的延伸,若拳法学得好,再练剑亦然,甚至会事半功倍。因此江湖上说一人剑法好,总会说此人用剑如臂使指。由此可见,真正想要练剑,还是得先练拳。 拳法练好,周身如意,四肢通畅,再使剑则可以稳,平,静。 白玉京的拳法在这一个月也是大有长进,虽然未能与人比试,但在张松溪看来,已经称的上登堂入室。这速度虽然快了点,但张松溪如今也不惊讶,在他想来,这世上总有那么几位天生是练武的料子。 比如武当的祖师爷张真人,据说当初只是少林寺的烧火和尚,最后凭借各种机遇纵横江湖,成为一代宗师。 除了张松溪是个好人外,白玉京还发现武当的人似乎对张松溪有意见,他居住的这个院子这一个月来除了送饭的小道士外就没有哪位道长来光顾过,张松溪每天也无所事事,从不去拜访其他道长。 白玉京住在张松溪这个院子里,似乎也受到张松溪的影响,一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小道士都不和他来往,这让他有些疑惑。 白玉京也曾在一次练拳的时候抽空问过张松溪这件事,张松溪却是神色一下子阴沉下去,拂袖而去,整整三天没有陪白玉京练拳,这让白玉京再也不敢询问。 全清子当初说的快则一月,慢则半年,一下子就过了大半年,进入了深秋。 所幸,十天前还遣人送来一封信,信里除了报平安外,还说起了一件大事,徐海和叶麻等倭寇终于在官军清剿下投降了。不过,他们的事情还未曾结束,江南一带仍然还有许多武功过人的日本浪人,其中不凡高手,有可能还要待上一两月。 九月初九,重阳节,正是登高望远之时。 白玉京身在天柱峰,虽然没有什么亲人,但他还是朝西北拜了三拜。五指山虽然没了,但永远留存在他心中。 至于张松溪,白玉京是第一次发现他清晨没去练拳。原本这半年来,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闪电惊雷,他都会在山崖畔,悬崖边练拳。酷暑的时候,经常有暴雨下得很大,雨珠如帘,天黑压压划过一道道闪电,张松溪依然未曾中断。当时,白玉京真担心他一不小心跌下悬崖去。 可是今天,他早早来到悬崖边,练完几遍拳法,竟然没有发现张松溪。这是出什么事了,张松溪练拳从来都不会间断,怎么今天没来? 他又回到院子里找遍了每个角落,都没有找到张松溪,似乎一个大活人突然不见了。 白玉京想去其他道长那里问问,又想到张松溪肯定不会去其他道长那里拜访,只好作罢。 莫名烦恼之下,白玉京索性练起了拳法。 这一练就到了中午,“呀——”院门被推开了,“张师……”兄字还没说出口,白玉京才发现是一直给他们送饭的年轻道士。 “开饭了。”那年轻道士娴熟地将碗筷放在一边石桌上。 白玉京心情不佳没有胃口,只是随意看了一眼,突然发现只有一双碗筷,不由惊讶道:“怎么只送了一份饭菜?” 那年轻道士淡淡看了白玉京一眼,说道:“这是单独给你准备的。” “那张师兄呢?”白玉京问道。 “今天是重阳节,张师兄犯了错,每年这时候都在后山问心殿思过,所以往年都没有准备他的饭菜。”那年青道士一副你这都不知道的神色。 “犯错?张师兄犯什么错了?”白玉京惊道。 但那年轻道士听白玉京似乎不知道这事情,哪敢再多说,赶紧退了下去。 白玉京虽然想拉住他询问一些事情,但是想了想,人家既然不愿意说,他又有什么办法。 “不如去问心殿看看。”白玉京又想到张松溪那天阴沉如水的表情,不由摇了摇头,他看了看饭菜,也没啥食欲。心情越发烦乱,不由回到房中酣睡起来。 常人若心气不畅肯定难以入睡,但白玉京往床上一趟,直接睡得正酣,这正是胎息经的妙处。如陈抟老祖所言“龙归元海,阳潜于阴。人曰蛰龙,我却蛰心。”心火潜入肾水,阴阳交于丹田,这般一切烦恼尽归于虚无,体内真气自发运行周天。 白玉京这一睡就睡到了当天晚上四更天。 他是被一个人碰触到鼻子弄醒的,黑灯瞎火的他也看不清何人,只觉此人身材矮小,手指纤细。在他身旁,还有一道身材稍微高挑一些的人影。 此时此景,他应该叫出声来才是,无论张松溪回来没回来。但不知为何,白玉京只是挣扎了下,那纤细的手瞬间缩了回去,似乎有些担心白玉京会醒过来。白玉京见此,不由继续装睡。 而门外一道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张师弟,近来魔教中人屡有在襄阳府出现,你这儿没有什么差错吧?” 这声音过后,张松溪那冷冰冰的声音也传了过来:“齐师兄,师弟本是武当人,自然不会做对不起武当之事。” “师弟记得此点就好,不要辜负当年师傅临终所说的话。魔教贼子,江湖人人得而杀之!”那声音似乎对张松溪的回答很满意。 张松溪却是没再接那人的话。 过了一会儿,见门外没了声音,白玉京耳畔突然响起一道女声:“屏儿,你刚才在做什么?” “娘……没什么……”答话的声音有些稚嫩,应该是一位小女孩。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月色跟着人影窜了进来。白玉京这才看清,来人是张松溪,而在他床头旁边是一对母女。 “你醒了?” 第一卷:江上风波恶 第五章:正邪何所辨,生死不离分。 白玉京没有想到的是张松溪进来第一句就是朝他说的,瞬间寒毛耸立。武当虽然也有招收女弟子,但张松溪这院子别说女冠,就算是男道士都很少来,更别说晚上了。再看那对母女也不是武当中人打扮,再结合刚才那位齐师兄的话,他不由心中出现一个念头:“她们是魔教中人?那张师叔……” 白玉京此时都不敢再想下去,如果张师叔与魔教勾结。他虽然不曾踏入江湖,但他的师傅提起魔教,也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感觉。 魔教起源于东汉末年,据说与黄巾起义有关,似乎与道教同出一源。虽然每当朝廷海晏河清之际,都会遭遇朝廷与正道人士的双重打压,但是只要中原大乱,魔教就会奇迹般崛起。而明朝魔教势力越发雄厚,因为太祖之所以能称帝,都有魔教势力在后面支持。 若非本朝太祖横扫寰宇,又扶持武当,打压魔教,不然整个江湖都要为之受害。 当然,这也导致了魔教与武当的血仇延绵一百多年。 而白玉京已经没时间去想这些,因为一把小刀已经驾在他脖子上。那小女孩似乎因为没有发现白玉京是装睡而有些恼怒,她一只手拿着小刀,一双明亮的眼睛睁得浑圆。 “张师叔。” 白玉京不得不开口说道。 “小玉,你先带屏儿去我那儿。”张松说道。 那年长的女子点了点头,拉了小女孩一把,两人走了出去。 “她们是魔教的人?”白玉京缓缓说道,他已经站了起来。 张松溪点了点头。 “那师叔你还和她们在一起?”这话白玉京不假思索地就说出了口。 “一个是我妻子,一个是我女儿。” 张松溪的话让白玉京彻底震惊了,虽然他先前有过这个想法。“可……可她们是魔教的呀……”白玉京都不知道如何去说。 “那又如何?”张松溪说道,“她们是我的妻女。” 是呀,魔教又如何。 白玉京沉默了,虽然他听师傅说过魔教中人心狠手辣,所过之处都会掀起血雨腥风。但是他下山后,先是看到锦衣卫肆无忌惮,又有花中棠倒毙在他面前。这江湖,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命比草贱。 “她们是来寻我下山的,十年了,我们整整分离十年了。”张松溪喃喃道,说着说着白玉京似乎看到他眼中的泪光。“我答应师傅为他守灵十年,我做到了……” “可是十年你都还放不下……” 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寂静,这人说完一声长叹! 这是那位齐师兄的声音,白玉京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但最应该担忧的张松溪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似乎他已经料到一般。 “是的,我明白师傅的本意,他认为十年的时间可以让我忘记她们。”张松溪的声音越发平静,“我似乎也忘记她们了,但是刚才看见她们母女俩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不能忘记,也无法放下!” 齐师兄年纪与张松溪相仿,但看起来在武当颇有权势,站在那儿不怒自威。听了张松溪的话,他摇了摇头,似乎有些责怪张松溪到了此刻还执迷不悟。 张松溪回过头,缓缓道:“师兄,我现在只想和她们下山,寻个没人的地方平凡度过一生。” “张师弟,我们一齐上山,你无论学什么都比我快。本来这掌门位置该是你的,但是最终却是我坐上了这位置。按理说我该感谢你,放你下山去。”齐师兄说到这儿,白玉京才知道,这人竟然是武当如今的掌教。 只听他继续说道:“但是无论我是不是武当掌教,只要我还是武当人,我都不可能放跑任何一位魔教中人。” 他这话刚说完,旁边传来一道惊呼。 “掌教,找到她们了……” 刀剑交错的声音在黑夜里异常响亮,张松溪的神色终于变了。他一步跨出,却听到一声剑吟。 夺目的剑光,森冷的剑气让数丈开外的白玉京浑身冰凉。 武当派不愧是正道魁首之一,这位掌教齐师兄的剑法看起来丝毫不比那位白发青年逊色,虽然在招数上还比不上那白发青年那般有仙气,但足以让任意一位江湖人侧目。 就在白玉京为张松溪担心的那一刻,张松溪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子终于绽放了他隐藏多年的光芒。 “草蛇灰线” 他身如草蛇,伏行千里,嗖的一声竟然避开了那极速的一剑。 蛮横地撞开了西侧边的房门,两道身影在惊呼中倒飞了出来。而在院落外,隐隐有灯火亮起,显然这儿的打斗已经惊醒了武当派其他人。 “你们先走。” 张松溪的话落在那母女两耳中,她们看了看远处的灯火,女子面容惨然,眼中又闪过一丝坚毅,道:“松溪,我在山下等了你一个月,见你不来,我还以为你忘了我们十年之约。如今见到你,我也心满意足。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她的话让张松溪身子明显一颤,他摇了摇头,说道:“好,我们一起走。” 说完,他率先冲了上去。 五指如爪落在一名道士肩头,那道士痛呼一声,手中长剑已经落在张松溪手中。 “看好了,练拳即是练剑!” 他这话说的莫名其妙,但是躲在门槛旁边的白玉京却听得真真确确,一时间他竟然有落泪的感觉。 那剑在张松溪手中就如他的手臂一般,一招一式竟然是龟蛇拳法。但偏偏是这怪异的剑法将数名武当道士挡住,甚至还包括那位掌教齐师兄。 张松溪的剑法时而如缩头缩脚的乌龟,让人无懈可击,时而又如阴狠毒辣的长蛇,突然吐出长长蛇信,刺人要害。 但随着院落外一些道士围了上来,张松溪终究寡不敌众,身上也渐渐受了伤。一些手持长剑的道士也寻上了魔教母女,那女子手持一把弯曲的长剑,如蛇似角,剑法之诡异刁钻,让人防不胜防。 一时间,竟然比张松溪还多刺伤了数人。 “魔女休得猖狂!” 就在此时,一名白须老道士突然冷喝一声,他的长剑一出,那魔教女子就感觉到了困难。左右游斗,又得照顾那小女孩,一不注意就被那老道士刺中了左肩,鲜血淋淋。 这一幕落在张松溪眼中,他不由长啸一声,道:“诸位师兄弟,请恕张某无礼!” 蓦然,张松溪似乎拼命一般,不顾自身伤害,一连刺伤数人,短暂脱离包围圈,凌空一掌将那白须老道击飞。这一幕落在那齐师兄眼中,他不由惊叹,张师弟果然天赋异禀,武学之道早已远超众人。 但是尽管如此,他更不可能放张松溪下山。若让张松溪与那魔女下山去了,武当在江湖上还有何颜面! “我们走!”张松溪单手抱起那小女孩,朝另一边飞跃而去,那魔教女子紧跟其后。 武当众人纷纷施展轻功追击,张松溪在前面纵横无敌,几乎没有一个人能阻拦他半步。 白玉京看着张松溪离去的地方,暗道不好,那不正是他们练拳之地,除了悬崖哪有什么下山之路,他不由悄悄地跟了上去。 月色惨淡,一路上都有哀嚎的道士,远处刀剑交错的声音连绵起伏。 等他快靠近武当众人时,打斗声已经停止,张松溪的声音远远传来:“师兄,还请你看在我们多年的情义上放过我的女儿,她还是一个孩子。” “不行,斩草要除根,虽然只是个孩子但也是魔教的小崽子!”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白玉京瞬间想到那个白须老道士,不由心中极度厌恶。 “师兄!”张松溪的声音还夹杂着女子轻泣声。 齐师兄的声音终于响起:“师弟,你放心,我们武当派乃是名门正派,自然不会对一个小孩子下手!” 白玉京此时已经挤开众人,看着张松溪听了齐师兄的话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与那魔教女子对视一眼,两人纵身一跳。 “不要!”白玉京都来不及说出口,他愣愣地站在那儿。一瞬间,他的脑海都是张松溪练拳的身影。 “爹,娘亲……” 哭喊的声音将张松溪惊醒,那小女孩被张松溪抛了过来。她看着父母都跳下悬崖,不由哭喊着冲向悬崖边。 白玉京本能地施展“草蛇灰线”,真气运转,瞬间将那小女孩扑倒在地。 那小女孩连连挣扎,“放开我……”白玉京怎么可能放手,但是下一刻他只觉右手锥心的疼,那小女孩却是情急之下咬了他一口。疼痛之下,不由自主地放了手。 小女孩一挣脱,立马朝悬崖边跑去。 白玉京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不忍心地闭上了眼睛。但没有听到什么惋惜声,却听到小女孩的哭喊声。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害死我爹娘的大仇人!” 他睁开眼却是发现那齐师兄将那小女孩抱在了怀里,又将她交给一名中年道士,“将他们都带回去。” 第一卷:江上风波恶 第六章:寒鸦月下去,乌鳢暗中游。 白玉京看着已经一整天不吃不喝的小女孩,满脸无奈。齐师兄将那小女孩和他一起送到了另一个院落,特别安排了两名年轻道士看守。 “你这样不吃不喝会死的。”白玉京说了无数的话,小女孩都是不言不语,似乎整个人失了魂一般。不由想到刚出五指山的那几天,他也不正是如此,若不是为了以后寻机会报仇,他根本挨不过那冰天雪地。 “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楚国人坐船过河,船划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拿在手上的剑掉到了河里。于是他急忙用小刀在船上刻了起来,船夫很奇怪的问他:你这是干什么呀?那人回答道:剑是从这个地方掉下去打的,我做个记号,到了岸上以后好找啊。船夫又说到:你做个记号就是,至于凿那么大个洞吗,船都漏水啦?” “……” 白玉京自己笑出声来,但是那小女孩还是不言不语。他实在没办法了,看了看那在院落外看守的两名年轻道士,将嘴巴凑到她耳边,悄悄道:“你这般饿死了,以后谁给你父母报仇。” “报仇……”小女孩喃喃道,她的目光逐渐有了光彩。 白玉京见她这模样,连忙端来一碗面汤,虽然有些冷了,但总比没有强。 等小女孩喝了面汤,白玉京才问道:“我叫白玉京,你叫什么名字?” “张翠屏。” “张师叔……”白玉京说到这里顿了顿,改口道:“也就是你父亲教了我一套拳法,你今天好好睡一觉,明天和我练拳吧。” 张翠屏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白玉京每天除了自己练拳就是教张翠屏练拳,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孩在院落中一板一眼的练拳也让看守的年轻道士笑话了好一阵子。那位掌教齐师兄一直没有来过,似乎将张翠屏彻底忘记了一般。 张翠屏虽然没有白玉京的天赋,但是练拳异常认真,几乎除了睡觉吃饭的时间,都在琢磨着拳法,这也让白玉京有些惭愧,也变得勤快起来。 …… 沈乌逞兔,日子过得飞快,已近年关,全清子还没有回来。 “东海不知几亿万里远的地方本有五座神山,五座神山经常跟随潮水的波浪上下移动,没有一刻稳定。上面居住的仙都讨厌此事,便报告了天帝。天帝就派北海之神禹强驱使十五头巨鳌,分别背负神山。有一天龙伯之国有个巨人,在海边垂钓,一钩就钓上了六只巨鳌,致使岱舆、员峤失去了负山的巨鼇,各自飘流到北极,沉入了汪洋大海,从此神山也只剩蓬莱,方丈,瀛洲三座。” 白玉京每天除了教张翠屏拳法,晚上还得给这倔强的小女孩讲山海经中的故事,不然她还睡不好觉。 “三只大鳌就能背负起仙山,那大鳌究竟有多大。那龙伯国的巨人怎么可能将大鳌钓起来。”张翠屏睁大了眼睛,一副白玉京在骗她的样子。“还有那其他三座仙山呢?” “肯定还在,我听师傅说十年前还有人在东海外见到过蓬莱仙岛。”白玉京说道。 “你骗人,这明明是山海经上写的,你上次还都说是假的,怎么可能有人见到仙山?” 白玉京还没想好怎么说时,一道有些尖细的声音响起:“小圣女,这小道士可没有骗你,十年前真有人见过蓬莱仙岛。” “谁?”白玉京一惊,想要惊叫出声,又觉脑后一疼,顿时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映照着一道惨白的人影,他身材稍瘦,面白无须,整个人就如同幽灵一般伫立在张翠屏床头。 张翠屏见了此人不惊反喜,笑道:“寒鸦叔叔,你可算来了。只是娘亲她……”一想到娘亲她不由痛哭出声。 寒鸦神色一沉,缓缓道:“小圣女,不要哭了,此地不便久留,我们走吧。”说完,抱起了张翠屏,张翠屏突然想到什么,说道:“寒鸦叔叔,能不能将白哥哥也带上。” 寒鸦看了白玉京一眼,点了点头,便一手夹着一个,突然又让张翠屏换上了白玉京的道袍。张翠屏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她刚穿上道袍,寒鸦便点了她的穴道,让她口不能言,手脚不能动。又取了薄被将昏迷的白玉京裹住,这才朝窗外飞掠而去,寒鸦的轻功很俊,纵然是夜色浅薄,在陡峭险峻的山道上亦如履平地。 这一路风轻云淡,总算是平安地出了武当山。 寒鸦远离了武当山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就在他微微放松警惕地时候。“嗖……”一道暗芒直取他脑后玉枕穴。若是在武当山,寒鸦心神紧绷时,凭借身后的功力,方圆数丈内声响他都能把握的一清二楚。 但此时此刻,他紧绷的心神一刹放松之际,自然就疏于防范。不过,尽管如此,在那道暗芒即将射中他之时,他突然仿佛鲤鱼翻身一般,带着白玉京和张翠屏二人在空中斜着翻转。 “桀桀……” 尖锐的笑声传来,笑声未落,一抹黑影闪过。寒鸦闷哼一声,右手持着的白玉京瞬间被那道黑影夺走。张翠屏见白玉京被人掠去,泪水不由自主在眼眶中打转。 “乌鳢,赶紧放下小圣女。” 那抹黑影就如夜里的暗枭,在树木丛林间飞纵,他的身形异常迅捷,往往刚看见他时,下一刻就窜到另一个位置。 “你就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小圣女现在在我手上,我怎么可能还给你。” 说来也奇怪,这人的声音和寒鸦一般尖细,就如同那野生的鸭子一般。只是与寒鸦不同的是,寒鸦习惯性一身惨白装束,而他却是全身漆黑如墨。若没有那月色,他随便往那阴暗处一站,基本上就没人能发现的了。 寒鸦追了一阵子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迅速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那乌鳢飞奔一阵后,逐渐没有感觉到身后追来的声音,不由微微奇怪。按寒鸦的性子,小圣女被夺走,他就算拼死也得追上来呀。“糟了,上当了。” 他将薄被子一摊开,白玉京顿时被抖露出来。 “哎……”乌鳢抓住白玉京的手没让他摔出去,越想越气愤,随手一掌打在白玉京胸膛上。这一掌虽然没有使多大力气,但纵然是个成年人也会一击毙命。只是他的手掌落在白玉京胸膛时,虽然讲白玉京打飞出去,却也感觉到一股不弱的劲道将他的手反弹开来。 “啊……好疼……”白玉京顿时疼醒了,还没有注意到在哪儿,右手手腕又被一只大手抓住,那大手就如同铁钳子一般牢牢夹住了他的手腕,甚至让他全身上下都动弹不得。 下一瞬,一股热流沿着他的手三阴经进入他体内,顿时他体内那股早已经存在的真气就如同被猫追赶的耗子一般四处乱窜起来。白玉京只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疼痛,想要痛呼出声,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竟然是先天之体,五脏五气朝元,任督二脉自通,好!好!好!” 尖细的声音一响起,白玉京的疼痛立即消失地无影无踪。 “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上苍待我确实不薄。有了这个绝佳的鼎炉,我何必去抢夺什么小圣女。” 这时,白玉京趁着夜色才看清楚了此人。这人整个脑袋光溜溜的,除了七窍外别无他物。不仅头发胡须没有,甚至眉毛都没有一根,端的是异常怪异。又偏生长得面黑如碳,眼睛小而圆,活似那水中的乌鱼。 “前辈,你将我捉来又是何故?”白玉京看张翠屏不在,又连忙问道:“张妹妹人呢?” 乌鳢笑道:“小子,你就不要管什么张妹妹了,你小小年纪真气竟然不弱,想来天赋奇绝,不如从了本座,本座收你为徒,到时候江湖之大,你何处去不得。” 这人自说自话,白玉京虽然瞧着奇怪,但还是说道:“前辈,我可不是武当的人,你是不是抓错人了?” “你不是武当的小道士,那寒鸦为什么带着你?”乌鳢疑道,“莫不是他和我一样见了这小子的根骨……”后面这句话他说到一半却是没有说下去,反而随口道:“管你是不是武当的小道士,如今在本座手里,就是本座的人。” “天快亮了?”乌鳢看了下天色,心道:“武当山的那群牛鼻子可不是好对付的,虽然本座不怕他们,但也没必要惹这麻烦,还是赶紧走。” 想到这儿,他不由夹起了白玉京朝北方而去。 第一卷:江上风波恶 第七章:人身为炉鼎,丹药补五行。 三月后,大同府。 这已经是大明与蒙古边界,拥有十数万兵马常驻。若说江南倭寇只是癣疥之疾,那长城外的蒙古鞑靼就是心腹大患。倭寇最多也就是曾兵临陪都应天府,虽然波及甚广,但影响不到在朝官老爷。而蒙古鞑靼则不同,曾南下攻破大同、古北口,兵围京都,甚至逼迫重开马市,在朝众人看来可谓是枕边之敌。 虽已阳春三月,但依旧飞雪漫天,白玉京半眯着眼睛,明明是洁白一片的冰天雪地,但在他看来只有模糊不清的一些阴影。果然,魔道中人就是心狠手辣,想到那人前些日子喃喃自语的声音,似乎漫天冰雪都融入心间,无尽的冰冷。 “……天地生万物而又盗万物之气,是有春生秋落,生老病死……人欲盗万物之气,须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天有五贼,见之者昌……” 这本是阴符经上的话,白玉京以前也翻读过。意思就是说天地虽然生养万物,但又会从万物身上吸取元气。所以花草树木,春天生长,秋天凋零。飞禽走兽,也有生老病死。而人要盗取元气,日常吃饭只是最简单的方式,若想更进一步,必须像天地学习。天地间有五种最纯粹的元气,便是金木水火土五行,谁能获取五行元气,便能超脱生死。 乌鳢寻了个客栈,入住后将白玉京除去衣服放入浸泡了各种草药的浴桶中,用过药浴后,右手握住白玉京右足,大拇指食指两指暗扣大敦穴,真气涌出。白玉京只觉眼前一黑,一股气流顺着足厥阴经进入体内。 他原本白皙的脸庞猛然透露出一丝丝青气,肝气之旺盛竟然显露于外。乌鳢见此,原本紧绷的神色瞬间舒缓起来,喃喃道:“欲盗万物之气,必见五行。五脏属五行,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五行具备,得之则生万化之气……” 说到这他看了看已经昏昏晕过去的白玉京,暗道:“这小子果然底子不错,我以各种灵药补其肝脏,竟然持续三个月才达到圆满。看来欲要充实其五脏,聚纳五行之气怕得费上一年半载。等五脏之气圆满,就可借其练就天地万化经。等我天地万化经一成,这世上哪儿不能去。” 他只想到以白玉京五脏孕育五行之气,来练就天地万化经,却从没有想过白玉京会如何?此时白玉京就因为肝脏之气过盛而伤了双目,等五脏之气圆满,怕是五色不能视,五音不能听,五味不能爽,彻底又聋又瞎又无味觉等等。毕竟,目从肝,耳从肾,舌从心,口从脾,鼻从肺。五脏无论是补益过甚,还是匮缺过甚,人皆有损伤。 “那寒鸦肯定已经带着小圣女去了南疆,岂能猜到我来到这西北塞外?” “哼,到时候我倒要看看教中那些人的脸色……” 想到这,他心头一热,看了看窗外夜色,乌云密布,竟无半点星月,不由拍手叫道:“果真是想到啥就方便啥,这等黑夜,不正是欲放我出关去吗?” 乌鳢随意将白玉京用被子一裹,便穿过窗户掠到长街外。又一跃而起,人如暗枭,在屋檐间腾飞。不多久便来到高大雄壮的城墙前,城墙上灯火高举,一队队甲士负刀而行。 寒风怒号,乌鳢只手夹住白玉京,双脚踩在垂直的墙壁上如履平地。数丈高的城墙倏忽间就一跃而上,就在他准备如大鸟一般越过城关飞奔而去时,一道惊呼声传来:“谁……” 几名持刀甲士一手持火炬,一手拔刀而出。 乌鳢冷笑一声,暗道:“算你们几个倒霉,竟然敢招惹你爷爷我……”他身子一个回旋,双脚踩空将那数名甲士踢飞出去。那些甲士哪里是乌鳢这个魔道高人的对手,个个还未落地便七窍流血断了气。乌鳢看着远处迅速聚拢而来的甲兵,长啸一声,朝着关外飞跃而下。 在他一跃而下的时候,蓦然,余光中一道人影迅如利箭般袭来。 等他落地之际,那道人影竟然也紧跟其后,赫然是一位身穿百衲衣的老和尚。老和尚头顶并无戒疤,留着灰白的寸头,长眉长须,他高声吟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声如雷霆,似金刚降魔,狮子怒吼。 乌鳢暗惊:“好深厚的真气,哪儿来的老秃驴。”毕竟在城关口,他也怕被这和尚缠住,便强提真气,步伐竟然又快了三分。只是那老和尚的身形也是极快,如影随形一般。 乌鳢见此,不由反身右手如直刀刺出,气劲纷飞呼呼作响。老和尚双袖一动,两只枯瘦的手来回穿梭,如花中蝴蝶,一手挡住乌鳢右手,一手打向乌鳢胸膛。 乌鳢的右手被架住,本想着以真气震开,却觉那老和尚的真气绵绵不绝,如大海深不可测。心中大惊,这一失策,胸膛就中了一掌。所幸那老和尚悲悯世人,十成功力也不知用了几成,乌鳢只是觉得胸口一闷,一股大力将他推飞出去。他体内真气稍微运转,就不再疼痛,心知这老和尚手下留情了。不由冷笑一声,人在半空中,长袖一甩,三点暗青色光芒刹那间飞出。 暗器一出,乌鳢立马拔腿就逃,这老和尚不比教中那些老怪物差! 说时迟那时快,那三点暗芒瞬息间就笼罩老和尚上中下三路。眼看老和尚必中招之际,蓦然他腰间一抹,“叮叮叮……”数声间,那黑黝黝的腰带竟然化作一柄软剑如龙蛇般将那三点暗芒击落。 “青蜂钉,魔教中人?” 常言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而世间常见的黄蜂虽毒,却毒不过南疆的玉尾青蜂。玉尾青蜂之毒,往往一针毙命。青蜂钉正是魔教独门暗器,见血封喉。 老和尚原本没打算下重手,见此也不由动了杀机。 乌鳢只觉背后一股森冷寒气袭来,那感觉就好像小时候赤裸着身体在冰雪中挣扎一般,全身汗毛耸立。 “吟——” 一抹剑光亮起,快,无比的快!乌鳢从没有见过如此快速的剑。才感觉到剑气森寒,就觉左臂一疼,血肉纷飞。左手臂竟然连根齐断,连带着白玉京翻滚出去。被子跌落,白玉京也落入老和尚的眼帘。 而乌鳢则闷哼一声,那森冷的剑气甚至还透入其体内,差点将他体内真气都冰冻住。 乌鳢没想到闯个城关竟然会遭遇如此厉害的对手,心中又惊又骇,猛地一咬牙,瞬间从怀中取出两枚黑黝黝的圆球,单手丢了出去。 “天雷地火!”老和尚脑海闪过一个江湖传说中的东西,正准备急退时,蓦然又看见躺在地上的白玉京。微一迟疑,竟不退反进,顺手将白玉京卷起,手中软剑舞动,划出一道道圆圈。 “轰隆——” 一阵热浪伴随着无边巨力袭来,纵然老和尚真气雄厚,也不由被掀飞出去。人在空中,借力踏断数棵古树才缓缓落到地上。再定睛看去,那乌鳢早已经不知何去。 第一卷:江上风波恶 第八章: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塞外悲风切,交河冰已结。瀚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 时值寒冬的塞外正如此诗中所言,甚至犹有过之。茫茫塞外,冰天冻地,人踩在荒芜地原野上到处都是冰渣子,不多的河道都已经冰封。成群的牛羊要么被冻死,要么被宰杀。 以游牧为主的蒙古人用毛毡搭成帐篷以避风雪,而在距离大同府往西北两百多里的地方,上百座帐篷成群地连接在一起。这儿属于蒙古土默特部,除了蒙古族人还有不少汉人,或为奴隶,或为商客。 “赤龙来时易发癫狂之症?应是热血冲撞冲脉,导致精神亢奋。三棱两钱,姜黄三钱,红花一钱,生大黄三钱,甘草一钱,用水煎服。” 大雪虽然消停,寒风正盛,在一座帐篷外却排着一条队伍,陆续有人进出。帐篷里传出一道清脆的声音,这蛮夷之地竟然还有人行医?看那行医之人不过十五六岁,穿着毛毡大衣,长得颇为秀气,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缺了些生气,显然是个瞎子。 他一边说着药方,一边拿起腰间的酒葫芦,哗啦啦就往嘴里倒。似乎灌得急了些,不由打了个饱嗝,浓郁的酒气四散开来。那些看病的蒙古人见了也不为奇,反而赞道:“好酒量!” 在他身后,有位身穿百衲衣的老和尚很熟练地从各个药箱中找出适量的药材,打包好递给那个蒙古汉子。那蒙古汉子咧着嘴笑着接过药包,恭敬地向那老和尚拜了一拜。 两人就这般给人看病抓药忙活了一个大白天,那些看病的人有得给些奶酪奶酒肉条,有些给点琐碎的金银。实在窘迫地没东西给老和尚也不说什么,那些蒙古汉子往往会给老和尚行跪拜之礼,诚心地诵一两声佛号。 “老和尚,我们的药也快用完了,正值换季,最近患风寒的人颇多,桂枝得多购买些。”少年说道。 “小道士,怎么样,我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半个月来由你给人治病感受颇深吧?”那少年明明寻常人打扮,这老和尚却叫他小道士。 原来,这少年正是侥幸从乌鳢手中逃脱的白玉京,当时天雷地火之下,被老和尚救了,才免于一难。只是,老和尚医术虽精,但也没遇到过白玉京这等以五脏孕育五行之气导致双目失明的症状,并不能治愈白玉京的眼睛。不过想着白玉京是因为肝脏木气过盛,老和尚便想了个以火克木的办法,酒烈如火,喝烈酒正好可以损伤肝脏木气。 所以白玉京这一年多来除了跟随着老和尚一边学医,一边游走在这茫茫塞外。日常酒不离身,每天都得喝上它几壶酒。当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原本他双目能看见外面的时候,思绪颇多,胎息经自进入入境后便止步不前。 但眼下看不见外物,又常常酒醉,顿时心思空明,一念不起,无论行走坐卧都能瞬间入眠,一点都不受外界之影响。这一年多以来,白玉京就以超乎人想象的速度衍生真气,流经十二正经,达到真气周天循环。 毕竟,常人功法必须盘膝静气,苦苦壮大真气,最多不会超过一两个时辰。时间一长,还容易走火入魔。而白玉京凭借着胎息经,只要入眠真气就自我运行,以前只是晚上睡觉,而今无论行走坐卧,都能入眠,其修行一天,几乎抵得上常人十天半月。 这也算是一饮一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老和尚对于白玉京是很满意的,尽管看不见,但无论是悟性还是记性都远超常人。各种草药药方只要说上一遍,白玉京就能牢记于心,甚至在遇到各种病症时根据草药药性,配合君臣主辅,来调整药方。 只可惜,白玉京是个小道士,这点让他很是不满意。 “大和尚,我们能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一世。就如去年秋后,俺答汗率兵围困大同府右卫将近半年,双方死伤无数。前两天还听巴尔图说,为了红门口马市,今年秋后俺答汗可能又得兴兵。”白玉京缓缓说道,“古人曾云闲云野鹤无常住,何处江天不可飞?老和尚,你为什么一定要呆在这塞外?大明国土三万里,何处不可行医?” 这话憋白玉京心里许久了,他总算是说了出来。 老和尚明显一怔,没想到白玉京会问这个问题。稍微迟疑一下,又淡然了,笑道:“既然你问了,和尚我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我本是少林弟子,江湖人称三痴和尚……” 白玉京听他这么一说也是微微一惊,江湖自古以来,都以少林为尊。若不是本朝太宗推崇武当,借武当之力打压魔教,武当也不可能崛起。纵是如此,也只是南武当北少林,并肩称雄。 当然,白玉京还是太年轻,没听说过三痴和尚的名头。三痴和尚与其说三痴不如说三绝,诗书剑三绝。 “后来有一次犯了戒,老和尚我喜欢上了一位姑娘……” 白玉京明显地感觉到老和尚的神情柔和了起来。 “她是察哈尔的女儿,那时候我在塞外铸剑,遇上了她,她骑着洁白的马儿,如同佛经上的天女一般纯洁而又美丽。我破戒了,而千不该万不该我将她带到了少林,我要还俗……” 说到这,老和尚声音有些低沉,眼中悲伤一闪而逝。 “她死了,我并不知道那是魔教贼子的阴谋,误以为是戒律堂的了无师伯杀了她……”说到这老和尚没有往下说,白玉京也能想象的到。“就这样,我叛出了少林,重新来到这塞外,这一呆就是四十多年……” “这儿是我们第一次相见的地方,佛说人死后会有来世,我希望再见她一面。” 这夜,老和尚说了很多话,还给白玉京介绍了两把剑。一把是他腰间的软剑,还有一把藏在剑匣中,是一把黑黝黝未有开锋的重剑。重剑名落日,软剑名孤烟,是那姑娘取得名字,说塞外的风光也只有这两种永远存在。 白玉京失眠了,他从没有过这般的经历,纵然是眼睛还能看见东西的时候都没有失眠过。老道士曾经说他最适合胎息经,闭眼就能睡觉,还不容易起杂念。 但这一晚上,他时而梦见一位火红衣裙的姑娘骑着赤红色的烈马带着他在草原上奔腾,看那笔直的狼烟,看那凄美的夕阳。又时而梦见武当山上那位倔强的少女,不吃不喝,等他上前去又消失不见。 翌日,老和尚瞧见白玉京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我教你一招剑法。” 白玉京微微一愣,他突然想到那个教他拳法的男子,拳法就是剑法,剑法不过是拳法的延伸。尽管有好长时间没有练习,但那一招一式都铭记于心。 老和尚不管不顾,拉着他迎着漫天风雪而去。 一直走了两个多时辰来到一座附近最高的山丘上,老和尚低吟一声佛号,说道:“江湖人称我诗书剑三痴,但这四十年来,纸笔功夫我基本都已经放下,唯独那两把剑未曾遗弃。” “这么多年来,这两把剑一直追随我左右。王摩诘有言: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我一直在想,诗中有画,这诗中何尝不是有剑法存在。当年明月奴以太白诗做剑法……” 说到这,老和尚突然笑道:“说起来,那明月奴的传人和你同名同姓,也唤作白玉京。白玉京开创了江湖第一剑派太白剑宗,八百年来占据剑道巅峰。她明月奴可以,我为何不行?” “这些年来,凭借着这句诗,我也参悟出一招剑法。” 老和尚突然一抹腰间软剑,蓦然剑光一抡,划出一道圆圈,气劲回旋,竟然产生无边吸力,似乎出现一种无形气场,将漫天飞雪凝聚在一起,仿如那落日一般。又倏忽间一剑直刺,漫天飞雪瞬间化作一道利箭洞穿虚空,射向远方,好似是那笔直的孤烟。这短短一招之中有圆有直,有急有缓,有刚有柔,有动有静,有守有攻,端的是神奇莫测。 可惜白玉京双目失明,无缘一见。老和尚似乎也想到这一点,只见他站在白玉京身后,握住白玉京的手:“剑光回旋,运气如行周天混元,这样便可封住对方的招数,再寻机迅速一剑直刺,即可命中敌方要害。其中之缓急,就得你慢慢摸索。” “所谓招无常式,双方招手无非攻与守。” 老和尚说着的时候白玉京却是突然想到了张松溪师叔的龟蛇拳,如老和尚所说,其守势不正如那乌龟,行动虽然缓慢,但防守滴水不漏。而进攻时,就如那蛇,暗藏草丛,突露獠牙,让人防不胜防。恍惚之间,白玉京原本对那拳法不懂的地方瞬间融会贯通。 等老和尚放开他的手时,不由自主地打起龟蛇拳来。 老和尚一开始还觉得白玉京动作古怪,但看到后面,心中之惊骇难以言表:“这拳法是何人所创?真天人也!” 白玉京身形如龟,步伐如蛇,在漫天飞雪中,时缓时急,那无尽风雪飘飘洒洒,还没有落到他身上便似有一种无形气场将之消融。也不知是一刻还是半个时辰,老和尚惊讶地发现白玉京似乎睡觉了一般。 双眼紧闭,神色安详,甚至都停止了呼吸,但他的身形拳法却丝毫未乱,甚至更自然而然,刚柔并济,阴阳交融。 白玉京此时的状态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练拳练着练着就觉得天地一片寂静。似乎整个世界,除了他自己外并无其他一物。那是一种无比玄妙的感觉,胎息经的真气流经筑宾穴直通期门穴,又冲撞入阳维脉中,只是真气不继,未能贯通。 而在老和尚眼中,白玉京周身气流涌动,仿佛龟蛇盘踞,漫天风雪时而被吸纳成圆球,又时而崩散开来。突然,白玉京浑身一颤,睁开双眼。 老和尚连忙走到白玉京身旁,扣住白玉京手腕,真气一动,还未进入白玉京体内就觉得一股绵绵巨力袭来,将他的手弹开,不由惊呼:“你在打通奇经八脉?” 白玉京有些迷糊,稍微感受了下体内真气,缓缓道:“刚才无意中明了阴阳之理,真气已经贯通阴维脉,本来想要突破阳维脉,可惜后力不继,未尽全功。” 老和尚听了,心中更是震惊,白玉京才多大,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白玉京已经打通十二正经,准备冲破奇经八脉。这传出去,整个江湖都得轰动。一般真气能打通十二正经的在各门各派都能算得上长老人物,若奇经八脉一通,则真气大成,整个江湖也寻不到多少个。他不知道的是,白玉京天生任督二脉通畅,算下来只剩下五条奇经,就可形成内外大小周天。不然定会大惊失色。突然远处传来一道声音:“大师,大师,你们快走……” 第一卷:江上风波恶 第九章:且挟人为质,望束手就擒。 “乌力吉,你说什么?恰台吉带了许多人马来要捉拿我?还绑来了许多汉人,甚至将你们都围起来了?”老和尚眉头紧皱,他在塞外当然听说过恰台吉的名头。据说当年俺答逃亡期间就是被恰台吉的父母收留,后来俺答成了土默特首领俺答汗,为了报答他们,就将他们刚出生的恰台吉认作义子。但是他从来没有的罪过此人呀! “除了恰台吉还有其他人吗?”白玉京问道。 乌力吉浑身都是冰雪,风一吹直打哆嗦,捂着手心在嘴边吹了吹气说道:“好像还有个黑黝黝的汉人……”他迟疑了下,突然想起来了:“对了,那人只有一只手。” 他这话一出,白玉京顿时想到了一个人。 “乌鳢他终于找来了!” 老和尚与白玉京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你们赶紧逃吧,巴尔图为了掩护我出来通知你们都被抓了。”乌力吉说道。 老和尚看了看白玉京,笑道:“小道士,是走还是回去?” 白玉京没有回答,反而看向乌力吉,问道:“那恰台吉是不是要你们交出我两,如果我们不在,他就要杀了你们?” 乌力吉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他虽然不希望老和尚和白玉京回去,但想到自己的族人,又希望他们能回去。那恰台吉可不会和他们讲道理,若真没找到人,肯定会杀人的。 老和尚神色瞬间阴沉下来。 “老和尚,我们走吧。” 等老和尚和白玉京赶到部落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但那老远就能听到的惨叫声,让老和尚的神情比下雪时候还要冰冷。白玉京却是在想,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许他这眼睛还得靠那乌鳢来治。 三人刚到,那恰台吉的人就发现了他们,一队队人马将他们团团围住。 “哈哈……你们可让我一顿好找,再不出现这些人怕都要死在你的手中呀,老秃驴。”远处,十数丈外,乌鳢的声音一如既往般尖细,此时仅剩独臂的他似乎更多了一些阴沉。 在他旁边是一位穿着厚厚皮袄的粗壮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光秃着囟门后搭了三根辫子。他轻笑一声:“乌师傅,那老和尚就是暗中偷袭了你的贼人?” 而老和尚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多做停留,他看到的是在他们身后上百名汉人,有老女老少仿佛鸡鸭一般被催赶在一起。在他们身旁站着不少手持刀棒的蒙古武士。而另一边,则是这个部落的人,一张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惊恐地跪倒在地上。 老和尚向前走了一步,那些蒙古武士纷纷拔出长刃,一副戒备模样。 “阿弥陀佛,你们想怎么样?” 老和尚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楚地落到在场数百人耳中。乌鳢见此不由暗道,这老和尚好精深的功力。不过,任你有三头六臂,今天也得栽在我的手里。想到那一剑,乌鳢眼中充满了恨意。 “我们想怎么样,当初你偷袭斩断我一只手臂,今天我只要你还我一只手臂。”乌鳢说道。 老和尚冷哼一声:“你要我的手臂尽可自己来拿,为什么还要牵扯这些外人。”他作出请的动作。 乌鳢见此,连忙道:“怎么,老秃驴你还想动手?佛说众生平等,不可杀生,你若动手,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他瞧了瞧恰台吉,恰台吉点了点头。 蓦然,一声惨叫响起,还有惊恐地哭泣声,赫然有一名蒙古武士一刀捅在了一名老者胸膛上。 “你……”老和尚原本想着诱骗乌鳢离开恰台吉,他好擒拿住恰台吉。但眼下看来,只要他敢有丝毫动作,那些汉人就会被瞬间屠戮。“阿弥陀佛。” 就在老和尚左右为难的时候,白玉京突然开口说道:“乌鳢,你找的是我,不是这些人,也不是老和尚。我和你去,你放了他们。” “你这小道士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乌鳢冷笑道。 “是吗,如果你不放了他们我就自尽。”白玉京说到这儿停顿了下,说道:“我就不知道你何时才能再找到我这般适合天地万化经的炉鼎。” 乌鳢神色微变,如白玉京所言,若没了这个炉鼎,他又只剩独臂,练不成天地万化经,那他不得永远躲在这塞外。虽然心中这般想着,但嘴上还是冷喝一声:“哼,你肯定逃不了,老和尚也得留下一只手臂。” “老和尚,我们走吧,反正终究救不了他们。”白玉京却是不再搭理他。 乌鳢见白玉京这般说,又看老和尚似乎有些意动,连忙道:“好吧,让我放了他们也行,但老和尚你得向佛祖发誓待会不准动手。” “那可不行,老和尚不准动手那不是坐以待毙。”白玉京反驳道。 “那你说如何?”乌鳢没好气地说道。 “你们也不得向老和尚动手,不然老和尚反击动手就不算违背誓言。”白玉京缓缓说道。 乌鳢想了想,暗道这里也就那老和尚厉害,若他不能动手,白玉京还不是手到擒来,只要练成了天地万化经,到时候想要报仇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便出声答应下来。 老和尚虽然不知道白玉京怎么考虑的,但这大半年来白玉京为人机灵,处事狡黠,从未出过大错,也自然同意。就在他正准备向佛祖发誓之时,白玉京突然说道:“老和尚,等等。” 乌鳢怒道:“你又想干什么?” “我在想老和尚发誓过后你们不放人怎么办,所以还得加上一条。若你们不放人,老和尚自然可以动手。我想,到时候佛祖肯定是会饶恕他的。”白玉京笑道。 “你放心,本座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要老和尚发誓,我立马放人。” “我相信你,就怕你身边那人不同意。”白玉京看了看恰台吉。乌鳢也看向恰台吉,恰台吉哈哈一笑:“乌师傅的话就是我的话。” 如此,白玉京才放下心来。老和尚也以佛祖的名义发下誓言,乌鳢倒是没有故意违约,让人将那些汉人和巴尔图族人都放了。 “小道士,和我走吧!”乌鳢笑道。 “我看不见,你们谁过来扶我一下。”白玉京叫道。“老和尚,我这就走了,你一定要保护好那些人。” 老和尚听了,连忙一跃而起,踏过几名蒙古武士的肩膀,拦在了那些汉人和巴图鲁前面,说道:“小道士,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他们。” 乌鳢吩咐一声,两名蒙古武士上前扶住白玉京,白玉京连忙说道:“乌鳢前辈,是你吗?”他说话间,双手各自扣住那两名蒙古武士的脉门,真气一动,那二人闷哼一声晕倒在地。 “前辈,你过来了吗?” 白玉京虽然看不见,但心思空明,又真气雄浑,这大半年来听声辩位的功夫可谓出神入化。这一番动作既快速又隐秘,在外人看来,那两个蒙古武士就好像自己突然晕倒一般。 “这小子有古怪。”一个蒙古武士叫道,拔出长刃就要杀上去。 乌鳢见了,连忙道:“休得要他性命。”说完,身如轻鸿,一掠而过,眨眼功夫就跨越十数丈来到白玉京不远处,笑道:“你这小道士看来不想和本座走呀。” 白玉京笑道:“我又看不见,我可不相信那些蒙古武士会不会暗中害我性命。我只知道乌鳢前辈肯定是不会害我的,所以一直等着前辈你呀。” 乌鳢哈哈大笑,笑声尖锐如那夜枭,刺得人耳膜生疼。周边蒙古武士只觉耳朵嗡嗡作响,哪还听得见其他东西。只看见乌鳢突然跃到白玉京一侧,独剩的右手如莲花般展开。 五指黝黑枯瘦,仿佛铁爪一般扣向白玉京右肩琵琶骨。 若是一般的瞎子因为乌鳢那刺耳的笑声肯定啥都发觉不了,但白玉京毕竟真气贯通十二正经,说起来功力并不比乌鳢差。乌鳢刚到他右侧,他便听到了。 右手格挡,左手挥拳,直捣黄龙。 看似极其简单的招数,但选择的时机却是极妙! 乌鳢显然没有意料到白玉京能察觉他的动作,双方右手碰撞,都觉得对方真气如绵里藏针一般。再下一刻,一只拳头打入乌鳢怀中,乌鳢猛地吸气,身子宛如弯弓一般,又疾步后退。 虽然没有中招,但他脸上满是惊讶。“这小道士功夫怎么如此突飞猛进?”不过,他倒没有想过白玉京的功力能比得上他,只道是刚才大意了。 “前辈,前辈,你怎么还没来呀。” 白玉京的笑声落入乌鳢耳中越发的刺耳,他不由说道:“小道士,我这就来了!” 话落,他纵身上前,依然是刚才那般抓向白玉京,但这次他抓的是白玉京的脉门。白玉京依旧右手挡了上去,乌鳢却是冷笑一声,手如缠丝一般绞住白玉京右臂。 白玉京不由闷哼一声,他的臂膀被一股大力牵引,瞬间脱臼,生不起半点力气。他未曾料到这点,不过他也不心慌。右手被扣,他左手顺势搭在了乌鳢肩膀上。 他早就想过,乌鳢作为魔道中人,功力应该没有贯通奇经八脉,最多也就和如今的他伯仲之间,但是应变招式肯定强过他,不说他看不见,就算看得见比斗起来肯定要输。好在乌鳢失了一臂,要想赢过他,只能在近身的时候与他比拼真气,所以他一直在引诱乌鳢靠近他。 左手真气喷吐,落入乌鳢肩井穴,连通其足少阳胆经。 乌鳢顿觉右半边身子一麻,一股真气从肩井穴不断涌入。最让他惊骇的是,那股真气好似河堤破裂,汹涌澎湃,瞬间将他的真气逼迫挤压到其他经脉。 “怎么可能,这小子的真气?难道短短一年之内,他就打通了十二正经?” 乌鳢顾不上惊讶,连忙提气。不远的蒙古武士耳畔仿佛听到一阵一阵浪潮声,不由纷纷暗惊:这茫茫大漠,何来的浪潮?他们却是怎么也想不到,人体内真气雄浑,气血流动竟然能似浪潮一般。 但让乌鳢更惊讶的是,尽管他全力凝神运气,纵然占着主场优势,也只能勉抵挡住白玉京的真气。白玉京的真气每一次冲击,就如那银河倒挂,轰隆隆势若万钧。让乌鳢体内气血震荡。 “再这般下去,怕是要载这小子手中。”乌鳢又怒又恐,心中也越发怨恨那老秃驴来。若不是那老秃驴斩断了他一条胳膊,导致他真气周天受阻,功力大减,现在怎么可能受制于这小子。 双方真气冲撞之下,他体内就如千刀万剐般难受,好像两只耗子在乱窜。五脏六腑都受到波及,怕不要半刻时间,就会因为气血紊乱而重创。 乌鳢想来想去都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明明是处身冰天雪地之中,此刻额头却渗出一丝丝汗珠。被冷风一吹,逐渐化作冰晶,顿时黑的发亮的额头上白霜一片。 一位蒙古武士见此,拔出短刀跑上前去正准备给白玉京来上一刀时。突然又想到乌鳢的吩咐,又收回短刀,伸出大手抓向白玉京。 他的大手刚碰到白玉京的身子,就只觉一股巨力透过白玉京的身子传来,痛呼一声,整个人就被弹飞出去,足足跌落四五丈之远,落到地上七窍流血,眼看进气少出气多,活不成了。其余蒙古武士见了,纷纷向外退去,不敢再靠近白玉京二人。 虽说那蒙古武士受了重创,但乌鳢也趁此抓住了机会。因为那人碰到白玉京的时候,乌鳢明显感觉到白玉京的真气有那么一刹那的滞碍,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厉色。 他并没有借此反攻,将白玉京的真气清除出去。因为这短暂的时机根本不足以让他有多大作为。而是借此松开了抓住白玉京的右手,贴向白玉京胸膛,轻轻一按。 “天地万化,盗万物之气!” 他想了又想,若想不被白玉京磨死,就只剩下这个办法。虽然可能导致白玉京这个炉鼎彻底报废,但在自己的性命和他人性命面前肯定是自己性命更为重要。更何况,他这般施为,也能盗得白玉京体内青木之气,虽说未能得全功,占尽五行,但青木之气入手,他日也能和教中那些老怪物一争高下。 毕竟,教中那位祝融神君不就是以天地万化经盗得火行之气才有了现在的成就。 再说白玉京原本以为乌鳢一掌必然重如泰山,正暗中运气抵挡时,却觉乌鳢手掌轻飘飘地。只是其掌心无形中喷吐出一股暗劲,白玉京浑身一颤,白皙的脸庞上顿时生出道道青气,彷如青筋暴露。 “啊……”白玉京不由闷哼一声。 乌鳢嘴角噙笑,目光如刀,闪烁着冰冷寒光。 第一卷:江上风波恶 第十章:祸福本无门,善恶终有报。 人食用万物精华,借万物之气生长,故人即为万物之盗。是以,人体内自分阴阳,五行,其中五脏便所属五行。肝脏属木,白玉京昔年便是受乌鳢所制,以药浴孕养肝脏木气,导致双目失明。 乌鳢以天地万化经引出白玉京体内的肝脏木气,白玉京只觉肝脏如同心脏一般有种收缩的感觉,刀绞一般疼痛。丝丝青气从他胸前爬升到他脸上,仿佛青筋暴露,显得无比狰狞。 人体内经络如河床,而真气如水流。白玉京原本真气孕养于丹田,流通十二正经。此时,肝脏中孕养的青木之气纷纷通过足厥阴经涌出,顿如江河决口,充斥白玉京浑身上下。 按照乌鳢所想,白玉京没有修行天地万化经,根本熔炼不了青木之气,若将青木之气汇入丹田,必然导致与自身真气不和,而丹田破裂,功力尽失。又或者任由青木之气在经络中游走,亦会因为青木之气过盛导致经脉破裂而死。 白玉京唯一的办法就是将青木之气驱赶出去,借乌鳢的身体为排放处,将青木之气通过乌鳢的肩井穴进入乌鳢体内。若如此,正和乌鳢之意,白玉京吸收不了青木之气,但乌鳢修行了天地万化经,自然可以将青木之气熔炼为自身真气,到时候他便可以借助青木之气而功力大增。 只是乌鳢终究小觑了白玉京,白玉京虽然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但自修行胎息经后,心思空明,虽然不明白乌鳢为何这般紧要关头不借着机会着将他击伤,而是引出他体内肝脏的青木之气。但白玉京知道,乌鳢对他体内的青木之气是渴望至极。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摄取青木之气。 白玉京心念至此,便紧守体内手三阴经,防止青木之气通过手三阴经进入乌鳢体内。这般下来,白玉京面对浑厚的青木之气智能任之由之,那些青木之气如决堤之水,滚滚流淌各个经脉,顿时让白玉京浑身刺痛。 这话说来长,其实不过几息之间。白玉京痛不欲生之时,乌鳢顿觉体内白玉京真气攻势一松。但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又觉白玉京的真气绵绵不绝涌来。再看白玉京脸色逐渐恢复平静,那一缕缕青气亦是逐渐消失。 乌鳢怎么也想不到的是,白玉京眼看被青木之气折磨的生不如死之际,那青木之气却是通过足厥阴经期门穴进入到白玉京刚刚贯通的奇经八脉之一阴维脉中。又无比意外地从阴维脉的廉泉穴进入白玉京的任脉,贯通了督脉,会于丹田。 这换成其他人基本是不可能是事情,江湖上修行真气的人都知道,任督二脉总理阴阳,是为天地之桥,而且还属于隐脉。自古以来,能打通任督二脉的莫不是天下有名的强者。毕竟二脉一通,自成周天,与十二正经形成的周天互为内外。 而白玉京则不同,他天生五气朝元,任督二脉自通,是难得的先天之体。所以那青木之气才能从阴维脉直接进入任脉之中,再与督脉交汇于丹田。 这般下来,白玉京的丹田似乎被一分为二,又仿佛太极一般。那青木之气就是分割太极的弧线,将他本身胎息经修来的真气隔绝成两部分。它流经于任督二脉间,贯通丹田,生生不息。 自此,白玉京胎息经的真气行走于十二正经,是为外周天循环,而青木之气则行走于任督二脉,是为内周天循环,两者玄之又玄地交汇又互不干涉。 虽然如此,但白玉京的气血流动明显增快许多,乌鳢只觉一股无匹巨力轰然将他击飞出去。五脏受损,还未落地,已经喷出一口鲜血。他双目瞪的巨大,配合他那黑不溜秋,光滑的头真如一只乌鱼般。 乌鳢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还没有发出声来,口中一口鲜血溢出。 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短短时间内,乌鳢就败在了白玉京这个瞎子少年手中。那恰台吉的脸色是变了又变,最后缓缓吐出一个字:“走!”说完,一跃上马,鞭子重重地甩在马尾上。 烈马长嘶,奔腾而去。其他蒙古武士亦是纷纷上马,其中还有两人抬起乌鳢,乌鳢闷哼一声。白玉京虽然看不见,但此时内外周天一成,耳朵之灵敏竟远超以前,连忙喝道:“其他人可以走,乌鳢不能走!” 他说这话时已经运足真气,真如晴天霹雳一般在周边炸响。那两个抬起乌鳢的人似乎被吓住了一般,浑身一抖,抬起的乌鳢也被跌落在地,发出一声痛呼。 “奥鲁,查干尔,还不快走!”远处一道声音传来,那两个蒙古武士立马跑开上马,奔驰而去。 若是刚下山那会,白玉京或许会饶恕乌鳢。但来到这大漠,他的心肠也如大漠里的沙石一般硬了起来。去年十月俺答汗兵围大同右卫长达六个月,无论是汉人还是鞑子都死伤无数。那血腥味被风吹的满大漠都是腥的,而他也听到了太多的家破人亡。 他记得在五指山上看过的道经上有一文感应篇,其中开首就是: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乌鳢这种魔教中人,早该遭受报应,若天不报之,他白玉京来报。 “阿弥陀佛!”老和尚已经走了过来,“小道士,此人已经五脏具损,还是让他交出治愈你眼睛的法子再说。” 那乌鳢总算是缓过气来,他张口就发出一声尖笑。笑着笑着又触动了伤口,猛地咳嗽,满嘴都是鲜血。“你个……臭和尚,还有那个小子……你……你别想着从我这里找到恢复眼睛的法子。别说……本座我没有,就算……算有我也不给你,哈哈……” 白玉京训着他笑声一步踏出来到乌鳢面前,他的表情平淡至极。乌鳢看着白玉京那对没有生气的眼睛,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股寒气,本来想再骂几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白玉京取下腰间的酒葫芦,咕噜咕噜自己喝了一口。又突然将葫芦里的酒全部倒在了乌鳢的身上,乌鳢不由叫道:“你……你想……干什么……” “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可惜小道士我是没机会来拜见你,所以先请你喝一杯酒。”说完,挥掌落在乌鳢身上,乌鳢闷哼一声,毙命当场! 老和尚看着这一幕轻叹一声:“何必呢,阿弥陀佛。”却见白玉京双眼中滚滚泪水流下,“老和尚,我放下了。” 是人都有怨气,白玉京自然也有。他双目失明就是因为此人,他怎么可能不怨恨。这一年多来,若不是胎息经让他安然入睡,怕是常年都迷失在怨恨与恐惧中。 老和尚弯腰在乌鳢身上翻了几番,却是什么也没发现,不由说道:“小道士,他这一死,你的眼睛怕是……” 白玉京反而笑出了声:“老和尚,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虽然嘴上这般说着,但内心却是微微一疼。他和老和尚原本以为只要消减中和了肝脏的青木之气,他的双目应该就能痊愈。但是刚才那短短瞬间,肝脏中过溢的青木之气已经都融入到他任督二脉,但他的双目依然看不清楚。 或许,他真的瞎了! 换了其他的人此刻早就伤心欲绝,但白玉京自懂事以来便在五指山上研读道经,性格本就比常人要平淡。又随老和尚在大漠流浪了一年多,对于眼瞎的事实早就习惯。 此时此刻,也仅仅有些沮丧。 “大师,这位少侠的眼睛有人能治!” 突然,那群被救下的汉人中一道声音传来,说话的是一位中年汉子。他虽然身材矮小,但极其壮实,脸上毛发浓密,活似戏台上的张飞。 “有人能治?”老和尚和白玉京心中都是一喜。“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你说谁能治?” 那中年汉子抱拳施了一礼,显然也是江湖中人,只是不知何故竟被恰台吉的人抓了起来。只听他说道:“在下丁茂春,湖广人士,这位少侠的眼睛确实有人能治,他便是蕲州李时珍。我当年亲眼目睹他治好了一位先天眼疾的孩童。” 蕲州李时珍? 江湖上没听说过这名号,老和尚心中嘀咕一声。不过他也好久没进入中原,这李时珍怕是江湖上的后起之秀。 这时,巴尔图也安置好了受惊的族人,带着一些武士过来向老和尚道谢。老和尚只好暂时搁置李时珍的事情,向巴尔图讨要了些衣食,让丁茂春给那些饥寒交迫的汉人。 这个族群老和尚和白玉京是彻底呆不下去了,巴尔图也会带着他的族人向其他地方迁移。双方告别前,老和尚向巴尔图的族人购置了些马匹和食物,便和白玉京,带着上百汉人朝大同前进。 一路上虽然也曾遇见些蒙古人的游骑,老和尚纵然慈悲也不得不痛下杀手。在经过了四天长途跋涉后,他们总算是进入了大明的疆界。在路上的时候,老和尚也问了许多关于李时珍的事,在听说李时珍被举荐到京都当太医时,便下定了决心让丁茂春带白玉京去京都找寻李时珍。 若不是碍于誓言,老和尚也要陪同白玉京去京都顺天府。白玉京虽然不舍,但想到能治愈眼睛也只好与老和尚分别。在分别的时候,老和尚给了白玉京两把剑,正是孤烟软剑和落日重剑。 老和尚希望白玉京在眼睛治愈后,将这两把剑送到少林寺。在白玉京答应后,老和尚就一人重新踏上了茫茫大漠。 远处风声呼啸,如刀子一般刮得人脸生疼。白玉京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老和尚的寂寞。在老和尚走远后,他长叹一声。可惜老和尚不喝酒,不然白玉京定要敬他一杯,因为西出阳关无故人呀! “白公子,我们走吧!”丁茂春说道。 白玉京点了点头,原本丁茂春一直叫他少侠,他不习惯,丁茂春又改称公子。白玉京拿他没办法,只好由他去了。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灌了一口酒,笑道:“丁叔,要不要来一口。” 如今虽然明白喝酒治愈不了眼睛,但这一年多来养成的喝酒习惯也让他爱上了酒。 丁茂春舔了舔嘴,笑道:“我还是不了。” 白玉京却是将酒葫芦一抛,他明明看不见,但酒葫芦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径直落到丁茂春的怀中。“这可不是蒙古人那些腥甜的马奶酒,小道士我虽然看不见,但也知道丁叔是个好汉子,而这就是好汉子该喝的酒!” 丁茂春听了也不说话,拔开葫芦嘴,张口大喝,喝完两人哈哈大笑。 “走!上京都去……” 第一卷:江上风波恶 第十一章:北上无医者,南归有诏囚。 京都去是去了,但终究是白去一趟。 白玉京眼盲,看不见顺天府的繁华。而他们想找的李时珍,丁茂春再三打听才知道已经请辞回湖广去了。丁茂春也为白玉京寻了些京城所谓的名大夫,但在白玉京一番闲聊下来多是沽名钓誉之徒,别说治愈白玉京的眼睛,真说起来医术怕还比不上老和尚。 两人在顺天府才待上半个月不到,就急匆匆南下赶往湖广。 这一日,白玉京和丁茂春趁着大早出了南阳府。还没到中午,那天色说变就变。也不知从何处吹来的乌云,霎时间就笼罩了天空。风声呼啸,如山鬼怒号。官道上来往的人纷纷咒骂着这天气,又赶紧重新收拾收拾行囊,防止被雨淋了去。 丁茂春也是连忙带着白玉京寻找避雨之所。两人并骑一匹马,沿着官道快速奔驰。 可还没有跑出两里路,就听得远处群马长嘶,一队精兵押解着一辆囚车而来。领首在前的赫然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个个身穿圆领甲,腰跨雁翎刀。 这儿官道狭窄,两旁都是浓密的树林。丁茂春见此不得不跃下马来,强牵着马缰,和那些躲避不及的路人一般停靠在路边,让这队人马先行。 就在那群精兵路过丁茂春那段官道时,白玉京突然掠下马来,将丁茂春扑倒在地。丁茂春还未回过神来,“嗖嗖嗖……”数声尖锐的破空声传来,茂林之中射出数十道暗镖。 “啊……” 那队精兵顿时惨叫声不绝,丁茂春看着他眼前不远处那人,额头上插着的飞镖看起来像是小型的手中剑,顶上有环。再看那人,脸色发青,中镖之处黑了一大片,显然是中了剧毒。 丁茂春不由倒吸一口寒气,他却是认出了这种飞镖。这种飞镖,在江南一带极其常见,他曾亲眼目睹过几次。那些悍不畏死的日本浪人高手,多会使用这种东西,而且喜欢在上面涂抹剧毒。 当然,也不是说这种飞镖只有日本浪人使用。但中原武林之中,除了极少数下三滥的人会在武器上涂抹剧毒,基本没有谁会做这种事。所以,四川唐门明明更擅长下毒,但它在江湖上的名气却多是来自暗器,鲜有唐门弟子以毒害人的传闻。 不过,这群精兵明显也经历过不少阵仗。除了刚开始的慌乱,马上就整理好阵型。由手持刀盾的在前护卫,又准备好弓弩准备发射。那些锦衣卫更是一一拔出利刃,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这般施为,若敌人再从两旁茂林冲出,必然会遭受莫大打击。 “地下!”“地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只是声音有高有低。声音低的正是白玉京,他说出地下的声音几乎只有丁茂春能听见,而声音高的却是那囚牢中的人。丁茂春这才仔细打量了那囚牢中的人一眼。 正是春寒料峭之际,这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囚衣,头发散乱,胡须如乱草般野蛮生长在一张不怒自威的脸上。虽然已经上了年纪,怕有五十多岁,但给丁茂春的第一感觉,这不像一个人,反而像一只雄狮。 还不待丁茂春多看几眼,忽然一阵阵浓烟在军阵中升腾而起。轰隆数声,一道道黑影略过,璀璨的刀光亮起。与此同时,哗啦啦地雨水倾盆而下。 谁也没料到有人能从地下进攻,顿时军阵散乱,那些黑影又个个身负绝顶武艺,若放到江湖上去也是叫得上名号的人。而官兵则不同,官兵结阵起来,一个顶十个,但没有阵法辅助,江湖高手却能以一敌十,甚至百人敌。 刹那间,血水伴随着雨水流淌了一地。那些锦衣卫再也顾不上茂林中的敌人,纷纷一掠而起,杀向那些作乱的黑影。而他们这一动,茂林中又传来索索的声音,一道道鬼魅般的身影闪现。 “杀……” 那些人的吐字有些生硬,但隐隐约约还能猜出来是杀的意思。惨叫声顿起,那些人竟然不分官兵还是路人,通通施于毒手。丁茂春正惊讶间,耳边传来一声剑吟。 白玉京已经拔出了软剑,猛然剑光如一道白练,斩断了连绵的雨水。 呲啦一声,棉衣破裂,一道身影突兀地倒毙在丁茂春左侧。这人好似会隐身术一般,丁茂春根本未发现他什么时候来到身旁。想到若不是白玉京突然出手,他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叮叮叮……” 又是几道飞镖被白玉京打落,只是场面复杂,白玉京尽管有心去斩杀这些人,但毕竟双眼失明,恐伤及无辜,只能护在丁茂春左右。 “让那些路人靠过来”白玉京说道。虽然不能去杀敌,但庇护一方白玉京还是有把握的。丁茂春连忙按白玉京的吩咐大声叫唤,让那些路人过来。其实不用他叫,那些人看白玉京瞬息间就杀了一位贼子,都纷纷涌来。 只是那些官兵却是有难了。这些人一出手就如虎入羊群,基本没有一合之敌。他们的动作都干净而又利索,往往刀光一起,就是一个硕大的人头滚滚落下。看得丁茂春寒气直从脚底板渗透到脸上,冷汗与雨水混合在一起。 让丁茂春意料不到的是,他原本以为这些人是来搭救那囚车中的人。不料这些人是一路所向披靡杀到了那囚车前,数把闪亮的刀光亮起,竟然齐齐斩向了那囚犯。 眼看那囚犯被乱刀分尸之际,只听得如雷鸣般的笑声。 丁春茂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世上竟然有如此厉害的人物! 只见那人披散的头发一甩,那雨水仿佛被一股无形气劲带起,彷如剑光掠过的弧线。囚车轰然倒塌,而那些向他挥刀的人纷纷倒飞出去,手中长刀赫然断了一截。 若不是都蒙着面,此时神色怕都是见了鬼一般的惊骇! “姚百户,俞某可不是为了逃跑。”这人声音雄浑,话声刚落,手上脚上粗壮的铁链瞬间被扯断开来。与此同时,“嗖嗖”数道飞镖袭来,那人长袖一动,仿佛风卷残云一般,不仅那数道飞镖被打飞,甚至连这瓢泼的雨水都被蒸发干净。 下一刻,他的身影就出现在一道黑影面前。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如何出手,那黑影猛然口吐鲜血,倒毙在地。 若说那些官兵在这些黑衣人眼中是等待宰杀的羔羊,那么这些黑衣人在这囚犯眼中就如蝼蚁一般。他的身影如龙腾虎跃,每一出手,必然带走一条黑衣人的人命。 几十个呼吸间,数十名武功高强的黑衣人被他一人杀了大半。 那些剩余的黑衣人再也坚持不下去,纷纷各施手段逃走。有人随手一甩,就随着一道黄烟消失无踪。更有人直接往地下一钻,竟然融入了土地之中,更绝的是丁茂春还看见一人往大树一靠,竟然也消失不见。 这些人若说刀法只是上流,那这些人逃命的法子真的让人拍案叫绝! “好剑法,吃俞某人一招!” 白玉京才听到声音,就觉一股无边巨力袭来。仿佛天穹塌陷,山峰倾倒,白玉京不由自主地将手中剑一抡。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圆圈。那瓢泼的大雨顿时被一股无形气劲吸引,与剑光融为一体。 而在他人眼中,那囚犯突然一掌袭来,白玉京顿时剑光一起,身前竟然出现一道透明的水幕将那囚犯的掌劲挡住。 “吟——” 仿佛龙吟一般,长剑击出,剑光迸射,虚空中隐隐生出一道白线。这一剑仿佛出于无有,入于无间,毫无迹象可寻,既是突如其来,又迅速至极。那囚犯都没有意料到白玉京还有这般招数,不过其武功见地都远超常人,那剑光原本要洞穿他的手掌,却见他手势一翻。 宽大的长袖顿如垂天之云,摄取一切。 嗖得一声,剑光洞穿了那囚犯宽大的衣袖,去势不减分毫。三丈开外的一颗大树,轰隆一声,被刺破一各手臂粗的大洞。 那囚犯看了看白玉京,“好剑法,果真是好剑法。”又突然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可惜呀可惜,若你双目完好,我俞大猷必然收你为徒。”说完转身离去。 待他离开,白玉京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丁茂春明显地看见他下颌处一道青气慢慢暗淡。 “好厉害的人物,仅仅随意一掌,就让我使尽了全力。若不是得了青木之气贯通任督二脉,这一剑怕还破不了他的掌劲。”白玉京心中暗道,“俞大猷,这人却是没听师父提起过。” 远处,俞大猷朝着一名锦衣卫笑了笑说道:“姚百户,还得麻烦你重新给我铐起来。” 那姚百户面无表情,吩咐两人重新给俞大猷上了铁锁链。只是那囚车已经坏了,没办法只好让人搭了木板,让俞大猷坐在上面。白玉京等人虽然想早早离去,但这些官兵未走,他们也只能在一旁耐心等待。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南阳府那边一阵马蹄声传来,又一批锦衣卫到来,这群官兵才继续上路。 等官兵走后,众人才松了一口气。尽管那些官兵带走了所有尸体,但血腥气不消,满地血水与雨水渗透进泥中,让人不敢直视。众人连忙赶着离去,白玉京和丁茂春也上了马。 白玉京这才问道:“丁叔,那俞大猷是何人?” 丁茂春苦笑一声,说道:“这名字我以前好像听谁说过,只是一时记不起来。不过他看起来不像是江湖人,反倒像是一位将军。” 第一卷:江上风波恶 第十二章:数言惊坐客,五法说郎中。 蕲州府,东壁堂。 东壁堂坐落在一个叫瓦屑坝的地方,这儿两百年前还是一个偏僻荒芜之地。但自开朝初年,太祖一声令下,鄱阳瓦屑坝全部移民至此,才逐渐昌盛起来。如今,已是蕲州府城中繁华之所,商铺林立,人来人往。 在蕲州府,东壁堂可谓是远近闻名。毕竟,东壁堂的李时珍之医术,早就传的神乎其神。不仅被武昌府的楚王请为奉祠正,还被举荐到太医院做御医。 按老百姓的话说,李时珍能给皇帝治病,其医术是何等了得。所以,东壁堂一开业,上门寻医治病的人是络绎不绝。而白玉京虽然看不见人来人往,但耳边听到的喧哗之声,彷如集市。 “石膏两钱,柴胡两钱,桔梗,甘草各一钱……” 让白玉京惊讶的是竟然还有女子来问诊,那女子应该在右侧隔间,常人听不见,但白玉京真气深厚,周边数十丈稍微有风吹草动他都听得一清二楚。那隔间中分明传来一道娇滴滴的女声:“大夫,奴家最近胸口生疼,似有石子,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听那大夫一声咳嗽,说道:“姑娘,这并非什么大事,我让人给你抓点药,回去煎汤服食,隔几日就好。”说完,又朝一旁的人说道:“白茅根一握,麦门冬一两,陈橘皮半两,淡竹茹半两,赤茯苓半两,甘草半两,生姜半两,枇杷叶半两……” “哎呀,奴家怕吗,大夫,你还是仔细给奴家瞧瞧……” 没多久,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出,伴随着一阵香风袭来,却是那女子款款离开。来看病的众人似乎见怪不怪,纷纷大笑,还有人说道:“这看病的庞大夫果真是生得俊俏,每天都有翠红院的姑娘来看病……” 大约半个时辰后,才轮到了白玉京。丁茂春带着白玉京在一处坐下,给白玉京看病的不是那隔间中人,而是一位年约不惑的中年男子。“这位少年气色红润,此来又为何病?” 这人一说话,白玉京就知道此人不是李时珍,因为刚听到有不少人称呼他为胡大夫。 丁茂春连忙回道:“大夫,你看看我家公子这眼睛。” 那胡大夫不急不忙,捋了捋胡须,站起身来仔细打量一二。又摇了摇头,眉头紧蹙,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家公子以前应该是双目完好,只因一场变故才导致失明吧。” “大夫你说的对,可有法子治疗?”丁茂春一听,暗道东壁堂的大夫就是高明。 却见那胡大夫连连摇头,说道:“若是刚失明那会,还有法子治疗。如今……”他长叹一口气,说道:“难呀,实在是难……” “那可如何是好?”丁茂春急道,“你家李大夫呢?让李大夫给瞧瞧啦。” 那胡大夫听丁茂春提起李大夫,脸色瞬间一冷,淡淡说道:“李师傅上荆王府去了,哪有时间给你看病,再说胡某又不是说不能治。” 丁茂春听了,心道刚才焦急说出口的话得罪此人了,连忙赔不是。那胡大夫却是面无表情,冷淡地说道:“你家公子的病比较棘手,容我思虑半天。你不如带他回去,明日再来。” 丁茂春连忙道:“大夫,我们远道而来就是为了寻医治病,你再给仔细看看呀。” 胡大夫面露不愉说道:“胡某又不是说不给看,只是令公子的眼疾确实棘手,得容我思量思量。你们赶紧下去吧,后面还有不少人等着看病呢。”他这话一说,后面等着看病的人也纷纷附和。 丁茂春还欲说上一二,却听白玉京哈哈笑了起来。 “你这少年何故发笑?”那胡大夫脸色更是不愉。 白玉京笑道:“我是笑老和尚说的对,他说天下庸医都一个样。我那时还不相信,此时见了胡大夫,才深信不疑。”他的声音明明不是很响亮,但偏偏整个东壁堂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好你个后生,竟拐着弯骂我是庸医。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胡某行医二十余年,鲜有失手之时。我倒要听听,你说我哪儿像那些庸医了。”这胡大夫不怒反笑,在他人看来倒是好风度,但眼底却有怨念一闪而逝。 “老和尚说,天下庸医多身怀看病五法。诸位,你们可想知道,何为庸医看病五法?” 白玉京的话虽然只是对着胡大夫一人所说,但声音却清楚地传到东壁堂每一个人耳朵里。这下那些来看病的人见有热闹瞧,也不由起哄道:“后生,你且说来听听。” 那原本专为女子看病的隔间也走出来一位黄衣青年,他眉目清秀,长相俊俏,怪不得先前那女子会公然调戏。东壁堂后院,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也带着一位五六岁的稚童悄悄地溜进了大堂,两人黑白分明的眸子正打量着白玉京这个闹事之人。 “庸医看病五法在于:架、唬、骂、吹、推。架,就是摆架子,你来找他瞧病,他都会说自己忙碌,有许多病人要看,这样你就会下意思认为他医术高明,不然哪有那么多病人慕名而来?” 这话一出口,许多看病的人想想也多是深有体会。以前请大夫去家中看病,那些大夫明明很空闲,却总推脱有事,要去哪儿哪儿看病,看来都是故作推辞摆架子。 “那后面四法是什么意思,快给我们讲讲。”有人叫道,浑然不顾胡大夫的脸色有些犯青,他刚才不就是推脱还有许多病人吗。胡大夫瞧那说话之人看去,正是那从后院偷溜出来的少年。胡大夫见了他,嘴角流出一丝苦笑。 “二哥,你这般说话会不会得罪胡大夫呀。”少年身旁那稚童轻声说道,少年却是笑道:“我早就和父亲说过,那胡大夫医术虽然可以,但行医之人唯在医德,胡大夫在这方面就差远了。”他明明看起来比白玉京还差上一二岁,说话倒是老练。 白玉京继续道:“唬就不用多说,大家都知道唬是唬吓的意思。这些庸医面对看病的人往往不分疾病大小,都会不急不忙,或捋捋胡子,或唉声叹气,看病的人见此怕都会焦急。一焦急就上了这些庸医的当,自然会更加破费。如果是小病,那庸医手到擒来,你会觉得他医术精湛。如果是大病,他一句病入膏肓,恕无能为力,你尽管无可奈何也会觉得他有几分本事。” 若说第一法摆架子常见,那这吓唬人的本事在行医大夫身上更是十个占了九个,众人纷纷点头。这后生虽然年纪尚幼,但说的话在理。而胡大夫恨不得地上有个缝隙好钻入进去,他刚才不正是唉声叹气说白玉京的眼疾棘手吗?虽然这是事实,但除了胡大夫自己心里清楚,来这看病的人不清楚呀。 一些慕名来看病的人望着胡大夫的眼神都不对了,这人莫不是一个大庸医? 白玉京又接着说了剩下的三个法子,骂就是说那些庸医治不好病时就会询问缘由,一般会问是否在他治病的过程中或者之前有没有服用其他大夫开的药方。如果有,那就狠狠大骂,这病治不好明显是前面庸医开错了方子。 吹就是吹嘘自己给某些在朝大员地方名人看过病,治疗过什么顽疾。 “最后就是推,大家看病的时候那些庸医经常会说,若病发之时或许还能救治一二。可惜病情拖得太久,实在是无能为力。” “说的好!”白玉京话才说完,那少年突然大赞一声。胡大夫见此,不由说道:“建元,你和李师傅说声,胡某最近身心疲乏,暂时回乡下修养几天。”说完,拂袖而去。 那俊俏的黄衣青年见此连忙拦向前去:“胡大夫,胡大夫,你这是干嘛呢?那都是些小儿之言,你不必过多理会。”胡大夫哪里听得进去,他被白玉京那么一说,不是庸医也成庸医了,径直离去。 “胡大夫,胡大夫……”其他看病的人看着胡大夫要走,也焦急了。虽然白玉京说的似乎有理,但胡大夫走了谁来给他们瞧病呀。那胡大夫心中愤恨难平,哪有心情搭理这些人,眨眼间就从人群中消失不见。 黄衣青年轻叹一口气:“建元,你不在后院好好看书,又跑大堂来干什么?”叱喝了那少年一声,又朝那稚童说道:“建木,赶紧和你二哥回去。”说完,朝白玉京和丁茂春施了一礼,说道:“在下庞鹿门,这位公子好精湛的真气,庞某佩服。不过,胡大夫也没有诓骗二位,公子这眼疾确实棘手,怕只有恩师能治。二位不如告知在下住处,等恩师回来,庞某为二位引荐。” 这人说话很是客气,白玉京也不好再出言挤兑,便道了一声谢。让丁茂春告知了住处,这才离去。 出了东壁堂,丁茂春笑道:“还是公子能说会道,让丁某一人来,怕怎么也见不到那李时珍。”说完,又有些担忧地说道:“只是恶了那胡大夫,那李时珍会不会怪罪我们。” “这世上庸医最是害人,那胡大夫虽然不一定是庸医,但其手段又与庸医无异。若李时珍因那胡大夫而怪罪我们二人,怕也是沽名钓誉之徒,这等人哪有什么医术能治好我眼睛。” 白玉京说到这却是想起了和老和尚在塞外行医的时候见到的那位庸医,只靠记了些医书治病。来到大漠后竟把羊山刺当成了羊刺,这两者虽然只差一个字,但羊山刺乃是杀虫之物,而羊刺才是治腹泻之物。所以不仅没有治疗好病人的腹泻,甚至差点让那病人中毒。不得不说,庸医误人! 第一卷:江上风波恶 第十三章:仁者施妙手,奇经待成书。 丰饶客栈,白玉京赤着上身坐在床上,周身都有插着银针。在他一旁是位衣着儒雅的中年男子,双眼如炬,他大拇指和食指一弹,就有一根银针准确地扎在白玉京的穴道上。 无形中,白玉京感觉一道真气随着那银针进入他体内。白玉京不由暗暗惊讶,这李时珍虽然是一位大夫,但真气之强横,竟然比乌鳢都要高明不少。至少白玉京在未能贯通任督二脉前,无法做到隔空运气。 良久后,白玉京只觉双目间生出一股凉意。 “天地万化,以人五脏孕养五行,这魔教手段端的神奇。”中年男子轻叹一口气,“所幸,这世上先天之体少之又少。白公子,说来这是你幸运之所在,也是不幸之所在。” “那乌鳢若不是见你五脏中天生五气朝元,也不会选择你作为炉鼎。常人若欲五脏孕五气,怕如登天之难,非真气大成不可。” “李先生,贫道我这眼睛可能治疗?”白玉京问道。 这中年男子正是李时珍,他淡然一笑:“治肯定能治,就算不能治,看在你是三山中人,我也会尽力去为你治愈眼睛。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李时珍幼时便随父亲李言闻信奉正一道,所以才会说同是三山中人。 白玉京一听能治,心中暗喜,连忙说道:“只要贫道我能办到的事,李先生尽管吩咐。” “也没有什么重要之事,只是你得配合我做一些考究。说起来这世上先天之体极少,生来就五气朝元,任督二脉畅通,江湖有史以来,最出名的怕是全真祖师王重阳。我最近在考究人体奇经八脉,可惜我功力不够,仅仅贯通了冲脉、带脉、阳维脉、阴维脉、阴蹻脉、阳蹻脉,任督二脉一直未曾寻找到。偏偏你来了,可见你我本来有缘。” 说到这,李时珍笑道:“看来老天都希望我写一本考究奇经八脉的医书。” 白玉京听他这么一说,惊道:“若李先生真能写出这么一本书,怕是江湖中人都会意动。” “小道友,你又说笑了,我可不是什么江湖中人。”李时珍对于白玉京的话不敢认同,他虽然练气,也修行武功,但很少踏入江湖是非。 白玉京点了点头,说道:“李先生,贫道肯定会严守秘密。” 李时珍摇了摇头,这白玉京看似年纪尚幼,但心思多了点。还好白玉京不知道李时珍会这般想,不然他就觉得太冤枉了。自从他胎息经突破后,他考虑事情往往能想得更远更多。 若真被李时珍写出了讲奇经八脉的医书,江湖中人哪个不会心动。要知道,江湖上虽然常有人提起奇经八脉。但奇经八脉不似十二正经,它属于隐脉,千百人之中往往只有一人能突破十二正经界限,寻找到奇经八脉,再一一贯通。而这些人当中又十有八九不能贯通任督二脉。 因为任督二脉一通就与十二正经形成内外周天,又被称为真气大成。这等人物放到江湖上哪个不是顶尖高手,名镇一方的存在。 而如果有本书讲述奇经八脉,考究其位置,所经穴道,如何贯通,纵然不是什么武功秘籍,也必然引起无数江湖好汉哄抢。所以白玉京才会提醒李时珍一句。 当然,李时珍不在意,白玉京也只好作罢。反正这本书不说还没写,就算写成了只要他不说出去,江湖外人也不一定知道。 “我这边先行告辞,还得多谢你将那胡大夫撵走。这两年我一直忙于整理及编撰医书,我父亲就请了他过来帮衬,若不是你我也不知道他身上还有这些问题。” 白玉京顿时有些尴尬,他误以为李时珍说的是反话,苦笑道:“是贫道言辞过于激烈了,还请李先生恕罪。” 李时珍轻笑一声:“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胡大夫收的诊金我除去药钱只抽三成,所以他才会想办法刁难病人多收取诊金。只是没了那胡大夫,我得回去坐诊,先行告辞。”守候在门外的丁茂春和庞鹿门连忙迎了上来。 “鹿门,我们先回去。”庞鹿门应了声是,朝白玉京和丁茂春告辞。丁茂春连忙朝李时珍道谢,才问道:“公子,你现在觉得如何?” 白玉京笑道:“李先生说没问题,不过我们可能要在蕲州多待些时日。”说到这,他停顿了下,继续道:“丁叔,还得再麻烦你多待些时日,等我双目好了后便随你回一趟黄州。” 丁茂春身子微微一颤,说到:“公子大恩大德,丁某无以为报。” 原来,丁茂春本是黄州府铁剑门的人。 铁剑门别说在江湖上没有什么名声,就算是湖广一带,也并不出名,它主要靠为黄州府的江湖人士铸造刀剑为业。也不知何事得罪了武昌府落英谷的人,被落英谷给灭了门。丁茂春怕被追杀才毅然北上,在京都听闻塞外有一种稀奇寒铁,最适合用于铸剑。他才动了寻找寒铁的念头,想将寒铁献给龙泉铸剑山庄,借铸剑山庄势力为宗门报仇,不料被恰台吉掳去。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不是被恰台吉掳去也不会被白玉京和老和尚所救。不然莫说能不能寻到寒铁,纵然寻到了献给铸剑山庄,铸剑山庄的人也不一定会为他报仇。 时光飞逝,白玉京到蕲州府时才二月底。而今天气渐冷,如那翠红院中传唱的一般: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 “金龟醉酒。” 东壁堂后院中,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歪曲着身子,驮着脊背,如那醉龟一般。在他丈余外,是一位年轻道人。头戴庄子巾,身穿灰色道袍,面容清秀,只是双眼被用白棉布包扎着,让人怜惜。 这道人明明看不见那少年动作,却随口说道:“背太曲,放松些,龟蛇拳法非是要你去学那龟蛇,而是要把握动静之机,阴阳之变。” “是。”那少年应答道。 “建木,你还不回去写字,等李先生回来你又得挨训了。”后堂门口一位稚童才露出半颗脑袋,就听得那道人的声音,不由发出一阵轻笑,连忙往里面跑。 “看好了,这是草蛇灰线。”道人身形一伸一缩,就如同那草上爬行的蛇一般,嗖得一声窜了出去。瞬息间从院子东边到了西边,东壁堂的院子可不小,东西横向足有七八丈宽。 那少年见了,双眼发亮,学着道人模样,也施展出这一招。只是才窜出去丈余就后继无力,才悻悻一笑。 “白大哥,你这身真气是怎么练的,我听庞师兄说你年纪不过长我一岁,怎么都打通任督二脉了,我年初也才生出气感。”这少年正是李时珍的二子李建元。 而那道人就是白玉京,白玉京每三日便来东壁堂让李时珍给他治疗,也顺便任他研究体内的任督二脉。而随着李时珍深入研究,李时珍竟然比白玉京还早发现白玉京任督二脉中的青木真气有止血自愈功能。 就如五行中木为生长之气,万物复苏自木起。而那青木之气恰恰有此等功效,不仅可以抵御百毒,而且擅长治疗各种内外伤势。李时珍曾亲自以刀割伤白玉京的手臂,让白玉京运行青木之气至伤口,那原本潺潺流淌的血液几个呼吸间就自己停止了,伤口愈合程度也远超常人。 李时珍又配置了鸡心毒,常人中了鸡心毒多会致幻,时间一长会导致血液不通身亡。但落入白玉京体内,青木之气运行一个周天,那毒气自解。这让李时珍都暗暗称奇。 当然,李时珍和白玉京不知道的是,天地万化经本为魔教宝典之一。若不是炉鼎难寻,堪称最绝顶的功法。历史上也有人以天地万化经修成了青木真气,号称青木神君。一身功法之诡异,号称不死不灭。 这半年来,白玉京又打通了阳维脉,奇经八脉中通了一半,按李时珍推断不出两年白玉京必然真气大成。这让李时珍唏嘘不已,在他想来,白玉京以如此年龄,真气之雄浑怕前无古人。 白玉京还没有说话,刚从前堂走进来的庞鹿门笑道:“建元,又胡闹了。”江湖上最忌的就是询问内功心法,而李建元此话虽然纯属戏言,但换了其他江湖人士怕会不悦,乃至刀兵相见。 “你又不是江湖人士,练好恩师传的百脉决就好。”庞鹿门说道,又朝白玉京笑道:“听恩师说,再换今日这一次药,白兄弟你这眼睛就能痊愈了。” 白玉京前些日虽然也曾听李时珍说起过,此时再得庞鹿门确认,心中欣然,说道:“这一切都是李先生和庞兄的功劳,大恩不言谢,以后若有用得到贫道的,尽管开口。” 庞鹿门笑了笑,说道:“可惜我这一辈子认定追随恩师学医,不然怕也会随你去看一看江湖,是何等的快意恩仇,高歌纵酒。”他瞧了瞧白玉京的腰间,“可不能再偷喝酒了。” 白玉京摇了摇头,笑道:“放心,等我眼睛好了,我请你喝酒。” 李建元突然笑道:“白大哥,庞师兄才不用你请,那些翠红院的姑娘们天天都想拉着庞师兄去喝酒。” 三人不由大笑。 三日后,白玉京双目痊愈,终见光明。 第一卷:江上风波恶 第十四章:孤身闯山谷,只手擒掌门。 鲁山,因东吴鲁肃衣冠冢所在而得名。不过,此时已经更名龟山,本朝太祖自称真武大帝下凡,脚踏龟蛇。所以有好事者改鲁为龟,与黄鹤楼所在的蛇山隔江对峙。 落英谷就在龟山之西,日落之处。谷中多种桃树,每至四五月,落英缤纷,美不胜收。本朝初年,落英神剑莫小灵在此开宗立派,且只收女子,传授落英剑法,名传大江南北。 可惜两百年后,落英谷也在湖广一带闻名。当今谷主李朝凤在江湖上也仅是二流人物,若不是谷中多女子,又长袖善舞,多与江湖中人交好,落英神剑之名早不存在。 白玉京站在山谷前,看着一旁树立的石碑,轻叹一声:“可惜一位痴情女子。” 那石碑上青苔斑驳,但上面刻着的字迹依然清晰,金钩银划间似乎能看到昔日落英神剑的风采。只是那些字让人瞧了不免为其人可惜可叹,只见上书几行字:重游故地苦徘徊,检点桃花几处开。都似梦中曾见得,郎君何事不能来。 或许,当初落英神剑莫小灵就是在梦中与那位郎君在此相逢,所以她便在此苦苦等待,甚至开宗立派。可惜桃花年年开得都和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但那位郎君却迟迟未来。 “小道士,你在那干嘛?”忽得一道银铃般的声音传来。 白玉京淡笑道:“我要见一见贵谷主,烦请带路。” “你要见我们谷主?我们谷主可从不见外人,何况你还是个男人。” 那女子不过十四五岁,说到男人时却显得有些咬牙切齿。白玉京摇了摇头,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只能自己去找了。” 说完,身形一闪,那女子眼前一花,就发现白玉京已经从她身旁掠过去了,连忙叫道:“不好了,不好了,有个男人闯进来了。” 一时间,嗖嗖数道身影从谷中飞奔而来。 “李朝凤,李朝凤……” 白玉京暗运真气,李朝凤三个字一说出口,就如空谷回音一般,浩浩荡荡传递到山谷之中。那些赶上来阻拦的女子无不惊骇,其中一人说道:“好个小道士,竟然会施妖法。师妹们,我们一起出手。” 当当当…… 数把长剑出鞘,寒光映着朝霞,璀璨夺目。 但还未靠近白玉京的身子,众人就觉一股无形的气劲让她们手中的长剑偏离了方向,相互交割在一起。而白玉京却是一步掠空,在落尽数叶的桃树梢上,飞快穿过众人。 “住手。” 蓦然一道响亮的声音传来,一名身材矮小的中年妇人带着不少女子迎来。这些女子穿红配绿,如花枝招展,看起来倒是养眼。只是此时每人脸若寒霜,双手暗扣长剑,让白玉京无心欣赏。 “不知这位少侠来我谷中何事?”中年妇人说道。 “你就是李朝凤?”白玉京双眉一挑,这妇人看起来相貌平平,身材又不高挑,竟然能成为落英谷的谷主? 这中年妇人正是李朝凤,相比白玉京的惊讶,李朝凤心中惊讶更甚。她在山谷深处听到有人叫喊自己的名字时就知道来人真气之深厚,远非自己所能媲美。还以为是哪位上了年纪的前辈,不想却是一位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 “奴家自是李朝凤,不知少侠有何吩咐?”李朝凤心知动手没有把握,只好顺着此人的意思,看看究竟是什么回事,貌似她李朝凤也没得罪过此人。 却见白玉京哈哈一笑:“你是就没错了。”话声一落,身形就如那草上蛇一般窜了出去。 李朝凤顿觉风声呼啸,暗道:“不好!”立马拔剑,但剑身才出鞘三寸手背就觉一麻,当得一声,长剑又被推进鞘中。一只手扣住了她手腕太渊穴,李朝凤来不及回神,就觉浑身一麻,却是周身穴道受制。 李朝凤只觉身子一轻,却是被白玉京抓住,在树梢间奔腾。彷如一阵风一般,就越过数丈间。李朝凤心中一阵冰凉,她落英谷何时惹上了这等厉害人物。 纵然有魏家,白猿门等外援相助,怕也敌不过此人。对了,这人还提到楚王府,难道是碧水姬惹出来的麻烦? 一路疾行,很快就到了长江边。一艘小船正停泊在江岸,那摇橹之人赫然是丁茂春。 “公子,你回来了?” 白玉京将李朝凤往船上一丢,笑道:“你看一看,这是不是落英谷谷主李朝凤。”丁茂春身子微微一颤,定睛看去,见那李朝凤相貌平平,又身材矮小,苦笑一声:“公子,我就知道是落英谷的人灭了我铁剑门,哪儿认识李朝凤呀。” 李朝凤听了丁茂春的话,神色倒是恍然起来。欲要说话,却是被点了哑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白玉京屈指一弹,李朝凤顿时说出话来:“我是李朝凤,但铁剑门覆灭和我没有关系。” 丁茂春一听,双眼顿时红了:“我铁剑门上上下下三十多号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被你落英宗的人杀个干净,你竟然说没有关系?” 李朝凤神色一滞,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妖异的身影,那人明明是个男子,却比她们落英谷最好看的姑娘还要美上三分,苦笑一声:“你们铁剑门是我们落英宗下的手,但是灭你满门的是韩少君。” “韩少君?”丁茂春一愣,“韩少君是谁?” 李朝凤心中顿时犯苦,这碧水姬呀碧水姬,这下可把落英宗害死了。“韩少君我也不知道是谁,他是碧水姬请来的朋友。” “那我们铁剑门又何处得罪他了?” “这里面具体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你们铁剑门是不是有什么宝贝被他看中了。” “宝贝?”丁茂春喃喃自语,“我们铁剑门说是门派其实不过是一个刀剑铺,怎么会有什么宝贝呢。”他回想着当年在铁剑门的事情,突然他神色一怔,“难道真的有星辰陨铁?” 丁茂春又想到了少门主铁心诚,那段时间也就他在武昌府,神色不禁黯然。 “所以,不是我落英宗害了你铁剑门呀,我们只是被那韩少君逼迫的。”李朝凤说道。 丁茂春说道:“莫说韩少君有没有这个人,纵然有,你们落英谷也是主要帮凶。放心,我不杀你,但是当初参与覆灭铁剑门的人都得偿命。” “碧水姬现在又在何处?”白玉京突然问道。 李朝凤瞧了瞧丁茂春,不敢撒谎:“碧水姬如今在楚王府给当教习。” 楚王府,这下可不好办了,丁茂春暗道。白玉京丝毫不觉得难办,反而笑道:“贫道如果要让人传话给楚王,可有办法?” 白玉京心道铁剑门主凶是韩少君,他不如打草惊蛇,先寻上那楚王。待那碧水姬知道李朝凤被抓,而抓李朝凤和寻上楚王的人是同一人,她惊惧之下或许会传信给那韩少君。 李朝凤想了想,说道:“你可以去找长春观的许少峰,他是楚王道师。” 第一卷:江上风波恶 第十五章:拔剑削三物,烦君带一言。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时金秋十月,漫山红遍。黄鹤楼屹立蛇山之上,白玉京则站在黄鹤楼上。看万里长江,波涛壮阔,千帆横流。他已经在此等候了将近一个时辰,直至日渐黄昏,大江之上红霞漫天,才见到一位年约半百的青衣道人走上楼来。 此人面容清癯,四肢修长,行走间步履稳健。那小二见了此人,立马迎了上去:“许道长,这边请。”一边将这老道士迎到一旁靠窗雅座,一边笑道:“还是老三样?” 老道士淡然一笑,点了点头。 没多久,一盘香喷喷的清蒸武昌鱼端了上来,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壶美酒洞庭春。 “昔日江湖上,飘然无定居。频倾京口酒,亦食武昌鱼。” 老道士还未动筷,就听一道声音传来,眼前多了一位身穿灰衣的年轻道士。“师兄一人孤酌,独乐不如众乐,贫道特来与你对饮。”说完,朝小二叫道:“再上三坛绍兴烧酒。” 道士之间若不属同门,分不清辈分时多按年龄或互称师兄。 老道士眉头微蹙,施了一礼,说道:“这位小道友,贫道清心惯了,只能喝点洞庭春。你这绍兴的烧酒太烈,怕不能与你对饮。” 这时,那小二已经抱着三坛绍兴烧酒而来,三坛美酒如同叠罗汉一般被他捧在怀中,稍有不留意怕就会失手打掉。当然,这小二熟能生巧,速度倒是轻快。 白玉京哈哈一笑,长袖一拂,真气涌动。小二只觉忽得生起一阵大风,竟然将一坛美酒卷起,正惊讶间却发现那坛美酒轻飘飘地落到了白玉京手里。 这一幕落在那些刚好看见的人眼里,纷纷大惊失色,老道士也不例外。 白玉京轻轻一拍,揭去封口,双手一送,那酒坛便轻飘飘往老道飞去,说道:“请。”老道眉头更紧,误以为白玉京试探他,双手暗运真气,但还未有碰到那酒坛,双手扑了空。 定睛看去,那酒坛又回到了白玉京手上,方才那一幕彷如梦中。 “隔空摄物,来去如意,师兄功力深厚,贫道佩服。”老道士原本见白玉京年纪小,还称呼小道友。如今见识了白玉京的手段,却是不嫌弃自降身份称呼其为师兄。不得不说,这是一位老江湖。 “不知师兄找贫道有何贵干。”老道士继续说道。 白玉京却是将酒坛中的烈酒往嘴里一倒,咕噜噜就喝了大半,才长长吐出一口酒气。刚到来的小二被就酒气一冲,也不由打了个嗝。“这位客官,你的酒。” 小二在此见识过很多江湖人,但像白玉京这等稀奇手段的却从未见过。当然,他相信,没人敢在此撒野,因为谁都知道黄鹤楼一度成为集市污秽之地,直到成为金八爷的地盘,才焕然一新。而金八爷,在武昌府谁不得给他三分薄面。 “贫道此来正是请道长为贫道掌掌眼,看一看这是不是一把好剑。”话声一落,老道士只觉双眼一白,再看时,桌上多了一柄剑,一柄又细又薄的剑。其通体暗青,彷如一条绸缎似地平放在桌上。 但老道士的注意力明显没有在那柄剑上,而是死盯着他桌上的一碗一杯一壶。 碗是瓷碗,杯是竹杯,壶是铁壶。 这三样东西老道士见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他怎么也看不够。因为无论是瓷碗还是竹杯和铁壶,都被人削去一寸。这也不足为奇,若让老道士手持一柄削金切玉的宝剑也能做到。 但瓷碗高三寸,竹杯将近四寸,铁壶又近一尺。想要都削去头上一寸,就不是一剑能办到的事情。 而更让老道士惊骇的是,若不是那铁壶里的酒渗透出来,他都不会注意到这三样东西被人削去一寸,而瓷碗,竹杯,铁壶纹丝未动。 “好快的剑!” 老道士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此人眨眼间功夫竟然连出三剑,他连一剑都没看清。虽然其中也有突如其来的缘故,但老道士扪心自问,纵然让他做好准备,他怕也抵挡不了其中任何一剑。 “好剑,好剑!”老道士称赞道。 白玉京笑道:“本就是好剑,香车配美人,名剑赠英雄。素闻楚王年少有为,是个为人称道的大英雄。不如许道长为贫道带个话,就说三日后此时,白玉京必拜访楚王,若楚王府中有任何人能胜得了我手中长剑,这把剑我就赠与楚王。” 老道士神色蓦然一变。 这年轻道人竟然是冲着楚王来的?好大的胆子! 他本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桌上的那把剑,顿如坠冰窟一般,从头到脚,都一阵发寒。府上那些门客,他哪个不认识,但没有任何人能敌得过这一柄剑。 正思索间,却见白玉京一手抬起两坛美酒,一步一步走下楼去,桌上那柄剑也不知何时被白玉京收起。 黄鹤楼坐落在黄鹄山之巅,山势缠绕如盘蛇,所以又称蛇山,蛇山共有七座山峰首尾相连,号曰:灵山数十里,虹断又云连。从黄鹤楼往东十数里,有一片成群宫殿坐落,正是楚王府。 楚王府坐北朝南,东西南北纵横三四里,占据小半个武昌城。宫殿林立,楼阁无数,周围都有垒石封围,仿佛一方国土。明朝藩王虽然无法干涉当地事宜,但只要是楚王府内,楚王就是天,所有权利尽归于一身。 而今楚王府的主人正是楚恭王朱由先,朱由先上任已有七年,如今不过十八岁。说起来,也就是他将李时珍引荐到太医院,甚至李时珍还担任楚王府的奉祠正。 这夜,灯火通明。 长春殿,这是楚王礼道之所。嘉靖皇帝一人向道,天下道观无不兴盛,各地藩王纵然不诚心向道,也多有附会之意。而楚王府地处湖广,历来都是道教兴盛之地,距离王府不远处就有一座长春观,一旁的黄鹤楼甚至曾是纯阳道君修道之所。朱由先向道之心虽不诚,但生来体弱多病,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在此殿中修行。 此时,除了朱由先外,还有那老道士等数人。老道士乃是长春观的长老许少峰,负责朱由先礼道事宜。在他将白玉京的话带到后,朱由先倒是来了兴趣。 他年纪尚轻,不知江湖险恶,纵然知道,在他看来,区区一江湖人士又能奈他何,所以他兴致高昂地叫来了府上的三位教习。 一位年过知天命,打扮的好似账房先生,神色慵懒,双眼半开半合,另一位却精神抖擞,留着苦囚短发,年约不惑,两腰间分别插着一支短枪,眸光如刀似剑,异常犀利。 最后那人却是一位妇人,脸上描着淡妆,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左右。体态丰盈,一双媚眼似乎会勾魂样,水汪汪的,楚楚动人。朱由先看此妇人的眼神远远比其他人柔和。 若是丁茂春在此,定能认出这三人。那账房先生正是九指神算金莫唤,此人出身荆楚江湖名门金家,少年时候因贪财好赌,欠人赌债被砍掉一根小拇指才痛改前非,练就一身神鬼莫测的武功,名震江湖。 而那苦囚模样的的人外号双龙闹海,本名秦大海,据说本是一介山贼,凭着一身胆气,手持双枪闯出赫赫威名。曾大败洞庭之南飞鹰帮帮主何小凤,受太湖三十六寨寨主邀请为一洞之主。 至于那妇人,赫然是落英谷长老碧水姬。此人出道甚早,有人说她已经年过五十,也有人说她不过二十多岁,不说武功,但就此养颜本事着实惊人。 “许道长说那少年有隔空摄物之法,本姑娘倒是不相信。”碧水姬明明年岁已高,竟还自言本姑娘。 许少峰一听,脸露不愉,说道:“碧水姬,你当贫道诓骗王爷不成。” 碧水姬盈盈一笑,不再说话。对于许少峰,她打心底就不喜欢。若不是这老道士从中作梗,凭借着她的手段与美貌,楚王这个少年郎还不是任由她掌握。 金莫唤缓缓说道:“听说春风化雨柳无涯人在江夏,王爷不如请他来府上做客。” 春风化雨柳无涯,这几个字一出,秦大海,许少峰,碧水姬都露出震惊的神色。柳无涯并不是江湖上最绝顶的剑客,甚至在江南都算不上,江南大三剑客都比他要厉害。 但今年他却是江南最出名的剑客。 四月初倭寇大肆出动进攻江北,被官军击败于三河。这一战就多亏不少江湖人士帮忙,其中最耀眼的就是柳无涯。他一手春风化雨剑术,连杀三十多名日本浪人高手。 后又逢苏州霹雳神拳蒋一威收服众多打行,成立巨鲸帮率众趁乱造反,后不敌官军逃亡太湖。柳无涯一人独剑,剑斩霹雳神拳蒋一威,长江三叠浪邵冲,朝天剑李文清,金刚坐佛朱大生等数名高手。 甚至还与太湖三十六水寨寨主金钟无敌杨千秋过了手,百招不败,淡然离去。 此人先前声名不显,短短一年来就如一颗耀眼星辰冉冉升起,江南江北,谁不知道春风化雨之名号。据说,他还是一位年轻的美男子,南京秦淮河畔名妓秦巧巧曾当众诉说钟情,非柳无涯不嫁。 “好吧,就按金师傅你说的去办。” 朱由先答应下来,金莫唤等人不由告辞离去。碧水姬落在最后,临走前还给朱由先抛了个媚眼,朱由先想到碧水姬那润滑如绸缎的肌肤,柔软似水的骨肉顿觉口干舌燥,恨不得立马将这迷人的小妖精抱在怀中。又望了望供奉在殿中央的三清神像,不由深吸一口气:“三洞经文还未念诵完。”又悄悄地说道:“美人儿,你稍等待会……” 两个时辰后,深秋的夜里,寒气益盛。但楚王府中,室内多烧了炭火,温暖如春。更不用说鸳鸯帐里暖芙蓉,朱由先抱着水一般的碧水姬,仿佛柔润无骨,哪儿都酥软,又富有弹性,世上最销魂莫过于此。 一番云雨后,朱由先昏沉睡去。 “谁?” “姐姐,是我。”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下人打扮,只是面容俊俏,很是耐看。 “有什么事吗,这个时候还来扰人清梦。” “谷中燕儿来报,有个年轻道人把谷主抓走了。” 碧水姬瞬间清醒过来,也不顾还赤着身子,坐了起来。“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谷……谷主……被抓了。”这人看着碧水姬那丰盈的身体,不由张口结舌。碧水姬听了,脸上神色变幻,既有惊惧,又有惊喜。暗道:“想来那年轻道人是冲着我来的。师妹呀师妹,若你死在那年轻道人手中,那谷主之位舍我其谁?” 至于那年轻道人,若请来了春风化雨柳无涯,又何须惧他。更何况他们落英谷的弟子多有嫁到其他门派,其中关系不错的就有黄州魏家,蕲州的白猿门,少阳宗等等。 碧水姬想到这原本惊惧的心思都化成了欣喜,瞧了瞧那目瞪口呆的青年,盈盈笑道:“姐姐我好看吗?” “好……好看……虽然看过很多次,但是每一次都情不自禁。” “那还不过来?” “可是……王爷……” “他那身子骨,不到明日辰时是不会醒的……” 第一卷:江上风波恶 第十六章:梦醒秋雨后,人自渡江来。 秋宵睡足芭蕉雨,又是江湖入梦来。 白玉京从沉睡中悠悠醒来,船外风声呼啸,大雨瓢泼,江流暗潮涌动。纵然铁锚锁住了小船,依然来回颠簸。 这等恶劣天气,又逢夜深,按理说怎么也不会有人乘舟渡江。 但偏偏此时此刻,一艘小船步入白玉京的眼帘。那船头之上,一人举着一把玄青色雨伞,孑然独立。 没多久,船靠近了,白玉京才发现那人也很年轻,甚至长得很英俊,就如那戏台上的白面小生一般。 大雨顺着斗笠流到蓑衣上,说句心里话,白玉京很不习惯这密密麻麻好像很多头发编制在一起的东西。但他做不到像那人一般,独自举着伞,气定神闲,明明风雨已经打湿了衣袂,却仿佛这漫天狂风暴雨都在他的世界之外。 “在下柳无涯。” 声音不温不火,平淡地像一杯白开水。 但至少在白玉京听来没有像他本人那般冷冷清清的感觉,白玉京不由抱拳回礼道:“贫道白玉京。” “黄鹤楼那一剑我听人说了,剑是好剑,就是不知在下能否亲眼目睹一番?” “你是楚王府的人?” “不,楚王邀我去他府上做客,我没去。” “那你为何来此?” “因为我想看看你的剑。” 往往剑客的话都不多,因为他们最后说来说去都是剑,而柳无涯就是一名剑客。白玉京本不是剑客,但谁让柳无涯想看他的剑,所以两人终究都得用剑来说话。 有时候,无所谓恩怨,也无所谓情仇,但这就是江湖! 话的尽头从来只有刀和剑。 “吟——” 两人相隔不过三四丈,但在同时动手的瞬间,都深深地感受到一股冰寒刺骨的剑气。 下一刻,白光照亮了黑夜! 两柄剑就如同两道闪电一般,划破天际,斩断了风雨。 这也瞬间将李朝凤惊醒,李朝凤虽然被点了穴道无法动弹,但毕竟真气深厚,所以较之熟睡的丁茂春还要警觉三分。如今虽出不去船舱,只能凭耳朵去听,却依然能感觉到两道冰冷刺骨的剑气。 那双剑交织的声音起初还如蚊蝇一般,逐渐越来越大,盖过了风声雨声,如雷鸣一般。丁茂春不由浑身一哆嗦,惊醒过来,见白玉京不在,连忙跑出船舱。 只见两道身影在波浪起伏的江面上来回穿梭,风雨都被他们剑光绞成一团团。丁茂春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白玉京哪个是他人,只觉得二人都融入进剑光之中。 此时的白玉京也是异常惊骇,那柳无涯看起来也不比他大上多少岁,但剑法之精妙,却令他措手不及。他的剑就好像这漫天风雨一般,时而悄然而至,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又时而肆意不羁,风如拔山怒,雨如决河倾。 白玉京不知道的是柳无涯心中震撼更是远超白玉京,他虽然在见到了那一壶一杯一碗后尽量高估白玉京,却也没想到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白玉京,真气之深厚竟是匪夷所思。 长剑每一次相互碰撞,柳无涯都感觉到一股巨力透过剑锋袭来,双方不过交锋百招有余,他持剑的虎口隐隐生疼。若仅是如此,柳无涯还不担心,凭借着他的剑法,纵然是太湖三十六洞水寨寨主金钟无敌杨千秋,他都能斗上数百招而不败。 他是遇强逾强,何为春风化雨。剑法一出,如风无形,如雨暗侵。但每当他进攻时,白玉京就如同江边的龟山一般,巍然不动,待他力竭时,又好似化作江对岸的蛇山,首尾相接,剑气缠绵。 柳无涯不知道的是这正是张松溪毕生创出的龟蛇拳法,用剑使来,威力亦不减分毫。其中阴阳互生,刚柔并济,无论是攻还是守,都天衣无缝。 双方又斗了数十招,说起来长也不过几个呼吸间,柳无涯突然一声长啸,身影暴退,稳稳地落到小船上,高声说道:“好剑,果然是好剑,在下告辞!” 白玉京见他离去也不追,退到自家船上,拱手相送。 那船蓦然掉头,朝对岸而去,船家大袖飘飘,赫然是一位真气深厚的练家子,怪不得能在如此天气横渡长江。 “公子,你没事吧?”丁茂春说道。 “没事,只是这人好厉害的剑法,若不是在江面上,他的真气不足,恐怕我还胜不过他。”白玉京轻叹一声,看来自己还是小觑了天下人,原本以为区区楚王还不是手到擒来,不想这才一天过去就请来了这么一位厉害的剑客。 “对了,丁叔,这人自称柳无涯,你可认识?” 柳无涯也就今年才名声远播,丁茂春也不认识,正思索间,船舱内李朝凤听到白玉京提到柳无涯却是惊声道:“春风化雨柳无涯。”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柳无涯竟然败在了白玉京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手上。这若是传扬出去,怕是整个江湖都会掀起轩然大波。当然,更多的怕是没有几个人会相信。 “你认识柳无涯?” 与此同时,柳无涯所在的小船上,那船主突然开口道:“你受伤了?” 柳无涯看着右手掌潺潺流淌的鲜血,点了点头:“此人真气之雄浑,竟然尤胜过杨千秋三分。” “这怎么可能?”船主一脸惊骇。 “天下之大,何奇不有。”柳无涯淡淡说道,“你该惊讶的不是他的真气,而是他的剑法。换了其他人,纵然有他这般真气,也休想赢我半分。而他的剑法却挡住了我的春风化雨剑术。” “更难得的是,天下剑法我多有见识,此人之剑法却是闻所未闻。” 良久,那船主突然说道:“莫不是太白剑客?”太白剑客四个字一出,两人都沉寂不语。 八百年来,江湖上剑客如过江之鲫,而太白剑客一直是位于巅峰,从未有人超越。甚至,有人传言当年苏东坡为其拟写了一副对联:高处不胜寒,傲寒若梅,且一枝独秀;路枉何能直,秉直如剑,看举世无双。 此联不说真假,但每一代太白剑客都是一段剑道神话。 柳无涯脑海中闪过一道身影,那眸子如星辰大海一般深邃,不由摇了摇头。 江岸边,一道黑影麻利地折身回去。落英谷中,值此深夜依然有不少人未眠。 “碧水姬,你什么意思?既然知道谷主在那贼子手上,我们现在就该立马派人去救下谷主。”一名黄衣中年妇人横眉怒眼,碧水姬却是盈盈一笑:“救回谷主?就凭我们几位?” “那贼子虽然厉害,但我们几位加上谷中弟子,我就不相信奈何不了他。”黄衣妇人说道。 “陶师姐,碧师姐,你们两都消消气,大家聚在一起不就是为了营救谷主吗?”一旁另外一位蓝衣妇人说道。 “是呀,只是那贼子厉害,我们还得从长计议。” “少阳宗,魏家都已经派人去通知了,明天肯定能到。” “各位长老,洪七妹回来了。”声音从外面传来,大门一开,一道人影伴着风雨涌了进来。 黄衣妇人急切地问道:“怎么样?” “柳无涯和那贼子交手没有?” 来人不过二十来岁,长相清秀,此时满身都被风雨浇透,脸色苍白,听了黄衣妇人的话连忙道:“交,交手了吧?” “究竟是交手还是没有交手?交手了那又谁胜谁负?” “我离得太远也看不清,只隐隐看见剑光闪烁,还有相互碰撞的声音,最后柳无涯就乘船走了。” “怎么就不靠近……”黄衣妇人话说到这儿自知失言便没有再说下去,碧水姬倒是冷笑一声:“现在清楚了吧,那贼子连柳无涯都不惧,就凭我们能救回谷主?” 几人相视无言。 良久一人才道:“碧师姐肯定有法子?不如说来听听?” “过两天他要去拜访王爷,等那时候才是我们的机会……” 第一卷:江上风波恶 第十七章:三法知同道,一言话自然。 翌日,旭日东升。 白玉京独立船头,缓缓说道:“这些人跟了这么久,我先去打发了。” 李朝凤神色蓦然一变,她自然看到了不远处那艘船上有些面孔很熟悉,连忙哀求道:“还请公子手下留情。”白玉京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李朝凤顿觉浑身一冷,又听到白玉京一声长笑,顿知自己多心了。 说起来,白玉京在道观中长大,还是受到老道士陈遇仙影响。老道士说道士隐居山中,为的是自身逍遥,寻求长生,天下没有比道士更爱生命的了,虽然他们爱的是自己的生命。 但只因为爱自己生命,才能知道生命之可贵,自然不会乱杀生命。所以陈遇仙一生很少下山,只是为了不惹是非。唯一一次是听闻蓬莱仙岛的消息才远涉江南,而回来的时候也多了一个白玉京。 白玉京虽然答应帮丁茂春报仇,但对于落英谷的人,他并没有斩尽杀绝的念头,不然早在擒拿李朝凤的时候他就能灭了落英谷满门。也不会任落英谷的人一直尾随跟踪。 当然,待会不能让人再跟着了,因为明日他去楚王府之前必须得为丁茂春找一个隐秘的地方。 笑声一起,周边船上人的目光不由都被吸引过来。只见一道身影掠过数丈江面,在一艘船头轻轻一点,又如那湖面飞过的燕子般射向几丈开外。 “不好,那贼子发现了。” 一声娇喝,又带着齐齐的拔剑声,她们正准备和白玉京拼个你死我活时,突觉脚下不稳,整个人似乎飘了起来。却见白玉京踩在船首,就如万钧巨石落下般,整个船头就瞬间下坠,将船上众人摔得七荤八素。 还未爬起站稳,就听有人道:“漏水了漏水了……” 那船头处赫然出现一个大洞,再看那贼子已经一甩长袖,翩翩而去,真可谓是来似微云去似风。 白玉京处理了这群尾随之人后,便让丁茂春划着船靠了岸。给李朝凤解了手脚穴道,让她能自由行走,当然她的丹田还是被封住。毕竟若白玉京不在,丁茂春也制不住李朝凤。 三人雇了一辆马车朝着蛇山而去。 在黄鹤楼与楚王府之间的山林中有一座道观,名曰长春观。这个长春观当然不是全真七子之一长春子丘处机留下的道统,长春子乃是全真一脉,而此地的长春观却属于三山一脉,与白玉京一般奉道正一。 长春观观主俗名李奉贤,向道后更名三法道人。 这日正研习道经时,听知客道士说门外来了三位香客,其中有位道士装扮的少年,心头微微惊讶。他作为长春观观主,在武昌府也算是一介名人,最近楚王府和落英谷的事当然瞒不过他。 不由起身,刚走到偏殿时便看到了李朝凤。李朝凤见了三法道人,脸上顿露喜意。两人都是武昌府的门派之主,虽算不上熟悉,但也认识。李朝凤正准备打招呼,又想到那夜柳无涯拜访白玉京的事,不由息了求救的念头。 三法道人再厉害也比不上柳无涯,更何况,白玉京带她来此,定然不惧这长春观中人。 “这位道友,贫道三法有礼了。” 三法道人没有冒然和李朝凤打招呼,他知道这三人中主事的还是白玉京这位年纪最小的人。毕竟,许少峰曾给他描述过那一剑的风采。放言整个湖广,除了那位行迹漂泊不定的江南三大剑客之一寒江客刘慕白能真正技压此人一筹,楚王纵然请来春风化雨柳无涯,怕也只在伯仲之间。 三法道人不知道的是,柳无涯已经和白玉京交了手。 “贫道白玉京见过道长。”白玉京施礼道,“道长以三法为名,可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 三法道人笑道:“然也。” 丁茂春突然疑惑道:“你们说的可是道德经,我曾听人言,三法之后不是还有道法自然,道长为何只称三法,不称四法?” 三法道人和白玉京却是相视一笑。 “道友,不如你给他讲讲?”三法道人见白玉京也笑了,也想知道白玉京为何发笑。 “怎么了,我说错了?”丁茂春略尴尬地说道。 “丁叔,你不是我道门中人有此一问也正常,此法非道法之意,而是指效法。人效法地,地效法天,天效法道,而我们道人所追求无非这天地人之道,至于道法自然,莫说我们不知道,何来效法?若知道,本是自然,亦无从效法。” 三法道人听了微微颔首,心中顿生知己之感。 虽然白玉京最后说的有些绕口,但道法自然之理却是说的很清楚。道法自然,若未曾悟道,肯定没办法去效法,若悟道了,自身即是道,何必效法,保持自然即是。 所以三法道人当初更名三法,也就是自身未曾得道,所以效法天地人也。 “听道友口音不似南方人,不知道友先前在何处修行?”三法道人问道。 “贫道自幼在华阴一带随师父修道,后逢地震灾荒,上武当挂单时蒙全清真人看中,欲收为弟子。只是机缘不巧,未能随他回山中修行。这次来道长观中叨扰,实在是有事相求。” “你说的可是葛皂山全清道长?”三法道人微微一惊。 葛皂山虽然日渐没落,但当年也是滴血为盟的三山之一,在江南一带声名远播。如今的正一派中也以龙虎,葛皂,茅山三山为主。 “正是全清道长,道长认识恩师?” “久闻全清道长大名,乃是一位真正的得道高人,可惜缘悭一面,甚为憾事。”三法道人摇摇头说道,“既然道友乃是葛皂山一脉,何故惹上楚王府?楚王虽然不受朝廷看重,但毕竟是朝廷中人。” 白玉京听他这么说,心道葛皂山看来还是颇有名气,这三法道人明显有关照之意。 不由将落英谷和铁剑门的事情说了,三法道人长叹一口气:“原来其中还有这般江湖恩怨,不过道友伤了那碧水姬,再问出韩少君下落即可,切莫伤了楚王。” 白玉京点头答应,毕竟他从没有想过加害楚王。只是那碧水姬乃是楚王的人,要伤了碧水姬不惹上麻烦,那就得当着楚王的面光明正大地打怕楚王,让楚王自知无力报复才行。 “明日赴约之际,还得劳烦观主庇护丁叔。”白玉京说道。 三法道人面露难色,但想了想还是说道:“好吧,同为三山中人,贫道定然保他周全。”说完又朝李朝凤说道:“想必李谷主也明白,白道友并没有加害你之意,只是让你在此暂住一两天。” …… 三日已过,日渐黄昏。 楚王府上,如群雄聚会,来了不少江湖好汉。 除了府上原有的三大教习外,最受人关注的莫过于那位年过半百,身穿锦衣的大汉。他身高九尺,面如赤枣,活似戏台上的关公,正是少阳宗六丁开山徐公望。 还有那位双手过膝宛如猿猴一般的中年男子,正是白猿门的长老苗长风,最擅长十九路猿魔棍法。 除了这两位受碧水姬邀请而来,还有那位胖员外模样的男子,正是长清帮帮主袖里青龙江二郎,一手袖里剑令人防不胜防。在他身边不远,是一位衣着邋遢的和尚,这和尚看起来没有一点佛门弟子模样,满脸横肉,脸上甚至还有一道狭长的刀疤,看起来倒像个打家劫舍的土匪。但在座任何一位都不敢轻视他,因为他法名杀生。 杀生和尚,早在五年前就闻名江湖,据说他本是九华派弟子,后来不知何故叛出门派。九华派曾派遣长老八臂罗汉阎真捉拿此人,但此人武功之高,竟然屡屡从那闫真手上逃脱,为此闯下赫赫声名。 最后那人是一名枯瘦老者,正陪同楚王闲聊,可见在座所有人中此人最受楚王看中。当然,在场所有人对此也没有任何不满,因为这老者姓金,黄鹤楼就是他的产业,江湖人称金八爷。 金莫唤未能请到柳无涯,又听闻柳无涯和白玉京交过手的消息,便让楚王出了大代价请来了这位金八爷。金八爷来历甚少有人知道,他成名极早,但所擅长的武功却没人能看出是何门何派,有人传言他在黄鹤楼得了东华帝君的道统。 “那道人不会不敢来了吧?”江二郎笑道,他的长清帮占据了武昌府不少码头,很多事会和当地朝廷搭上关系。所以听秦大海说楚王惹上了麻烦,所以想借着此事搭上楚王的线,以后也有个照应。 “那道人定然是知道江帮主在此,所以才怕了。” 碧水姬的声音总是饱含柔情,说话间,一双眼睛直勾勾的,让江二郎心里如喝了蜜一般甜。 “碧长老过奖了,主要是有诸位在此。” 他两的话楚王也听见了,他微微瞧了瞧天色,问道:“许道长怎么还没有来?难道今天他还有心思去吃武昌鱼?” 楚王口中的许道长此时正在黄鹤楼吃鱼,只是与往常不一样的是他身边多了位小道士。两人一边吃鱼,一边喝酒。 “我们是不是吃快一点?”许少峰看着一副不急不缓模样的白玉京,心中直道观主多管闲事。想到以后恶了楚王,那些白花花的俸禄就全没了,再也不能每天到黄鹤楼上吃一碗武昌鱼,喝一壶洞庭春了。 “别急,这有可能是道长你平生最后几次吃这儿的武昌鱼了,不慢慢品尝怎么行?” 许少峰神色一滞。 “三法道长说得对,道长你就是多了这份口食之欲,所以一直不能静下心来修道,反而于红尘之中牵连甚深,导致这十年来功力不进反退。” 白玉京的话就如刀剑一般直刺其心,许少峰蓦然放下筷子,“罢了罢了,以后都不吃了。” 第一卷:江上风波恶 第十八章:王府献宝剑,道人斗群雄。 “王爷,许道长来了。” “那你还不让他进来。”楚王朱由先略有些不愉地说道。 “只是……” “只是什么?” “他还带来了一位年轻道人,说是给王爷献剑的。” 那侍卫的话一出,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楚王朱由先身上。朱由先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让他们过来。又朝众人笑道:“看来还是许道长了解本王,可算是把这道人叫来了。本王刚还担心诸位在此,让那道人不敢来呢。” 金莫唤微微蹙眉,他可是听碧水姬说了,那道人住进了长春观,这许少峰难道敢背叛王爷? 果然,碧水姬见朱由先不仅不责怪许少峰,还似乎有些高兴,不由提醒道:“王爷,那道人虽说是欲献剑王爷,但实际上来者不善。许少峰他私自领着这道人来,怕也有不少干系。” 朱由先笑道:“碧师父多虑了,许道师乃有道真人,绝不会加害本王。” 话还没说完,就见许少峰领着一位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道人走了进来。他定睛看去,那少年模样清秀,眸子黑白分明,神色淡然仿佛超然物外,背上斜插一柄重剑,腰间挂着酒葫芦,颇有一种洒脱出尘的气质。 只听那年轻道人高声道:“贫道白玉京,见过楚王。” “白玉京?可是天上白玉京的白玉京?”朱由先熟读诗书,因为向道的缘故,李白这句诗更是铭记在心。 “王爷过奖,白玉京一介江湖人士,虽然向道之心虔诚,却不知有生之年能否去得天上。” “好一个有趣的道士,”朱由先笑道:“听许道长说你有宝剑欲要献给本王?” 白玉京点了点头,双眼横扫在座诸位,解下背后的落日重剑,随手一抛。“保护王爷。”早在因为白玉京进来而变得异常谨慎的金莫唤和秦大海见白玉京一抛重剑,两人不由齐齐惊呼一声,同时护在了朱由先面前。 却见那落日重剑轻飘飘地落到一旁花岗岩假山上,那坚硬的花岗岩就如豆腐一般,落日重剑直入其中,仅留剑柄在外。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无不惊骇,纵然是一直半眯着眼睛的金八爷也微微抬眉。花岗岩之坚硬,不亚于钢铁,纵然真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怕也得使出十二分力气,才能将其直入其中。 但白玉京那把剑分明未曾开锋,而且又这般轻描淡写,仿佛没用力一般,重剑就没入其中,简直骇人听闻。他们或许可以用重力刚劲将重剑打入花岗岩中,但像白玉京运气这般举重若轻,轻飘飘地就做不到了。 他们心中都出现一个词:“刚柔并济,阴阳相生。” 这怎么可能? 在座的除了金八爷不知深浅,单以真气而言,就以金莫唤功力最深。但他如今也达不到这般程度,他们原本就已经高估白玉京的剑法,却怎么也没有料到白玉京的真气亦是这般深厚。 虽然许少峰也曾说过白玉京曾施展一手隔空摄物的本事,但在他们想来,白玉京不过十七八岁,怎么也不可能有这等深厚功力,那肯定是一种江湖把戏障眼法。 眼下看来,这白玉京真气之雄浑,怕是除了金八爷,其他人都得甘拜下风。 “此剑可是好剑?” 白玉京的话让众人面面相觑,朱由先朝一名侍卫挥了挥手:“你过去把剑拿过来给本王瞧瞧。” 一名侍卫连忙过去,双手握住剑柄,想要将那剑拔出来。但纵然使出了吃奶的劲,刺激地面红耳赤,那剑纹丝未动,仿佛和花岗岩假山融为一体。 “王爷,贫道虽敬重你为少年英雄,但你这些手下似乎多不堪重用。”白玉京不慌不忙地说道:“这剑肯定是好剑,若王爷手下有人能拿走这把剑,我就当献给王爷。若王爷的人拿不走这把剑,我想求王爷办件事。” “你求我办件事,我为什么要帮你?”朱由先笑道,“天下宝剑那么多,我又不是非要你这把剑不可。” 白玉京也不恼,笑道:“那不如这样,我和你打个赌。” “打什么赌?”朱由先这时却是来了些兴趣。 “我赌王爷没办法拿走这把剑,若王爷输了,你就帮我做件事。当然,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王爷一句话而已。” “那你输了呢?” 白玉京哈哈一笑,说道:“王爷,我怎么会输?” 朱由先看着白玉京那自得的样子,原本对白玉京还有些好感,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他还没有见过在他面前还敢这般猖狂的少年,不由道:“好,我答应你,若你输了,你也得帮我做件事。”说完,朝众人说道:“诸位谁愿意帮我去将那剑取来。” 江二郎原本还道白玉京怕了,此时见了白玉京的手段,也不由心生怯意。但楚王发话,他不由先走上前去。此人江湖人送外号袖里青龙,使得正是一手袖里剑。 只见他一出来就躬身抱拳道:“在下江二郎。” 白玉京连忙抱拳回礼,但他刚抱拳,江二郎袖中就飞出一把短剑。短剑似乎被一根丝线牵引着,如那离弦的利箭直射白玉京面门。这江二郎也不愧是江湖三流帮派老大,这暗算的伎俩着实让人防不胜防。 却见白玉京轻笑一声,右手屈指一弹,就将那短剑击飞。 “吟!——” 腰间一抹,长剑化作游龙平地而起,剑光夺目。江二郎只觉一股巨力顺着丝线传来,不由就地一滚,躲开了白玉京的剑。但又觉胸口一疼,整个人就倒飞出去。却是躲开了剑,没有躲开白玉京一脚。在其身后一道声音传来:“我来助你。” 却是秦大海眼见江二郎处于下风,立马手持双枪击出,如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但终究晚了一步,白玉京料理了江二郎,翻身躲过秦大海的双枪。 “嗖……” 三点暗芒直攻白玉京上中下三路,碧水姬这妇人竟然也掺和一手。趁着白玉京飞身在空中虚不受力时发出三道暗器。白玉京却是一剑刺向地下,借力剑身一卷。 只听得叮叮叮数声,暗芒都被一一击落,白玉京手中长剑又是一转,便是一道白练。秦大海双枪如怒龙一般迎向那道剑光,“当当”数声,整个人一连退了好几步。 “白猿问路。”一声厉喝,苗长风手中铁棒如长枪,随手一点。“咚”得一声,与长剑相互碰撞,一股巨力将他击飞。 “燕子剪水” 与此同时,碧水姬暗器被打飞,却是拿出了两把短刀,贴身上前,如燕尾一般剪向白玉京。白玉京一缩胸,正是“缩胸龟背”,又一个二郎抬腿,将碧水姬踢飞。 顾不上重创碧水姬,因为金莫唤也攻了上来。金莫唤手持算盘,这等稀奇兵器倒是少见。那算盘竟然也是精钢打造,与白玉京手中长剑相碰,发出刺啦的声音。金莫唤和白玉京这一交手,才知白玉京的厉害,手中算盘上似乎有千钧之力传来。 “白猿打桃” 苗长风手中铁棒朝着白玉京当头打下,风声呼啸间,白玉京长笑一声,剑光颤动,将金莫唤逼开,顺势黏上了苗长风的铁棒。苗春风只觉铁棒虚不受力一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与长剑粘合在一起,在空中转了一道圆圈。 “给我撒手!” 苗长风虎口震裂,不由闷哼一声,手中铁棒已然脱手而出。连忙往一旁扑倒,在地翻了几个跟斗,捡起铁棒即向王府外而走,不敢停留一会儿。 眼看数人围攻白玉京,不及几个呼吸间就败走一人。那少阳宗的六丁开山徐公望大喝一声,从一旁取来一杆丈二长矛,“看枪!”声如雷霆,长枪刺破长空,发出刺啦的声音。 白玉京长笑一声,手中长剑刺出。 刹那间,徐公望只觉长枪上传来一阵阵巨力,如雨打芭蕉般噼里啪啦作响。赫然是白玉京在短短时间内刺出了十数剑,剑剑都刺在长枪上。 咔嚓! 枪头应声而断,徐公望脸色顿时大变!秦大海就地一滚,双枪直攻白玉京下盘,正是“双龙夺珠”。 白玉京忽得一跃而起,躲过秦大海这一击。人在空中,剑气如龙,众人双目生疼,璀璨的剑光瞬间笼罩右侧金莫唤周身。 “当当当——” 金莫唤原本还想着暗中偷袭,不料白玉京一剑袭来,手中的算盘与白玉京的长剑相碰,里面的算珠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手中算盘才与白玉京的长剑交锋一两下,就觉双手发麻,知道偷袭难成,再不出绝招,怕挡不住几下就得败在白玉京手中。想到这儿,眼中精芒一闪,原本白皙的双手突然变得暗青,屈指一弹。 “嗖嗖嗖……” 那算珠竟然脱离了算盘,如漫天星斗般笼罩白玉京周身。 第一卷:江上风波恶 第十九章:人死归极乐,杀生是慈悲。 这一招突如其来,白玉京也没料到,不过也仅仅让他有些惊讶。若没注意怕还有些措手不及,但现在正面交锋又有何惧。眼看那些算珠即将落到白玉京身上时,众人只听得一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剑光形成一道如封似闭的圆圈,那数十个算珠瞬间被剑光吸引,好像有股无形气劲将它们黏在剑光之上。 “不好!” 金莫唤两个字还没说完,就见那些算珠四散开来。每一个算珠都如流星一般,砸向金莫唤等人。秦大海手中双枪舞动,却被那算珠打飞出去。最惨的莫过于碧水姬,碧水姬原本被白玉京踢飞后,便佯装受伤在外围。 哪料得白玉京的目标其实就是她,算珠飞来时根本还没回过神来,还以为白玉京要被金莫唤这一手漫天飞星给偷袭到。等算珠临身才惊叫一声,不由一招“铁扇临风”,双刀舞动如展开的扇子一般,将一枚枚算珠打落。 但白玉京本就特意关照她,飞向碧水姬的算珠所蕴含的真气也远比他人要多,碧水姬才拦住一大半,就气力不支,双刀被打飞,空门大露,被一枚算珠打在右肩锁骨,痛呼一声,倒在地上。 这说起来话长,但实际上也不过是短短几分钟的事情。等楚王反应过来,他的这些教习也罢,邀来的人也罢都被击败。也只有江二郎一早落败躲在一旁,未曾动手,才未有受伤。 “保护王爷……” 一队队侍卫也反应过来,一伙人挡在王爷前面,一伙人将白玉京围住。 “王爷,我早就说了,你这些下人多不堪重用。”白玉京淡然说道。 朱由先站起身来,指着白玉京,整个人又气愤又有些惊惧,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眼里异常高明的教习会这般轻易败下阵来。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口干舌燥,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原本一直看热闹的杀生和尚突然站起身来,朝着白玉京缓缓走来,一边走来一边口诵佛偈:“生来哭泣欲何为?死去方知我是谁。但愿众生同极乐,杀人和尚亦慈悲!” “还不退下!”朱由先见杀生和尚走了出来,连忙朝那些侍卫发怒道。那些侍卫相互看了看,只好退到一旁,但每一个都手按刀柄,随时都要拔刀一般。 杀生和尚本就满脸横肉,面带刀疤,此时口中佛偈更是杀气腾腾。按理说在旁人看来肯定是凶神恶煞,但偏偏落在白玉京眼中,此人神色气质和刚才都决然不同,仿若换了一个人似得,满脸大慈大悲,看起来像是罗汉在世,欲要普度众生。 九华山地藏菩萨发大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而此人却是以众生皆苦,死而极乐,杀生即慈悲,怪不得会被逐出九华山。 杀生和尚取下了腰间的长刀,那是一把戒刀。但与平常寺庙里那些不杀生的无锋戒刀不同,这把戒刀刀刃打磨得锋利无比,那幽暗的刀身上凝滞的点点暗红,无不显示这把戒刀已经沾满鲜血。 凌空一刀斩出,斩的是因果,定的是生死。 在众人看来并不算快的一刀落在白玉京周身前面,白玉京却觉得所有生路都被封死。心中微微惊讶,这杀生和尚的刀法着实诡异。 “吟——” 所幸白玉京不必躲闪,手中长剑一动,剑光顿如一条游龙席卷长空。 刀剑相碰,杀生和尚在空中翻转身子,稳稳落地,竟然没有任何不适,显然真气之强横,远超先前几人。不远处的金莫唤见了,心中顿感意外,这杀生和尚远比他意料中的要厉害,区区三百两银子便将他请来,实在是划算至极。 杀生和尚一击不中,又一式“拜佛献经”,屈身一拜,手中长刀亦如呈献经书一般,轻轻往前一送。刀尖散发的冰冷,刺激地白玉京浑身寒毛耸立。 周围众人见了,不由纷纷暗道:“好刀法!” 但这一刀却没有刺进去,因为谁也没有料到白玉京竟然反手一剑,以剑柄顶在了刀身上。“当”得一声,杀生和尚只觉虎口猛然一震,眉头微蹙,看着回旋过来的剑锋,身子往后一倒,一个二郎踢踢向白玉京持剑手腕。这一招在他人看来实在是惊险万分,纵然能踢中白玉京手腕,但白玉京在手腕踢中之前必然也能一剑落下斩在他的胸膛之上。 白玉京轻咦一声,身子往一旁掠过。 而就在他躲闪之际,刀光又起,这和尚就如那附骨之疽一般紧随其后,又浑然不顾生死,白玉京不由再退。 “好!” 朱由先见杀生和尚将白玉京逼退不由大叫一声好,在他旁边落座的金八爷却是眉头一皱。 果然,朱由先话刚落,白玉京身子一偏又躲过杀生和尚一刀,但就在这时,他手中长剑蓦然刺出。就如同那草丛中的毒蛇,突然伸出獠牙。 杀生和尚顿觉胸口一寒,长剑剑锋未及,剑气如刀刃一般破开了他那一身肮脏的衣服。“我命休矣!”死亡来临之际,此人脸上竟无一丝恐惧,反而大解脱一般。 但意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听得一声轻笑:“和尚想去西天极乐,贫道可不会替佛祖做主。” 杀生和尚见此,抱刀朝金莫唤行了一礼,和苗长风一般头也不回朝王府外而去。白玉京任他离去,从腰间取下酒葫芦,仰口就喝,喝完笑道:“王爷,这个赌你可认输?” 朱由先脸色有些难看,看向金八爷。 金八爷无奈,只好站起身来,笑道:“这位道友好本领,不知在何处修行?”白玉京没有回答,反问道:“这位老丈,你也修道?” 此时,金八爷已经走到白玉京丈余外,他淡淡笑道:“我这一辈子只修一种道,就不知道友听说过没有?” “老丈不如说来听听。”白玉京笑道。 两人都脸带笑容,但在各自眼中,都能感觉到对方的难缠。在白玉京看来,金八爷看起来很有些瘦小,但落在白玉京眼中,却无比宽广,如天高云阔。 而白玉京在金八爷眼中,虽然浑身空门大开,全是破绽,但又似惬意的大龟一般,四肢头颅都露在外面,只要有风吹草动,就会收缩进去,让人根本无从下手。 金八爷缓缓笑道:“道友听好了。”话声停顿,又突然道:“正是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声音刚落,他一挥长袖,呼呼声顿起,如狂风怒卷。 白玉京只觉天地一黑,凛冽的罡风袭来,那是一只宽大的衣袖,遮天蔽日,向着他整个人笼罩而下。瞬间,白玉京明白了金八爷所谓的袖里乾坤大。 “吟!” 长剑在白玉京手中舞动,顿如绽放的莲花一般。但让白玉京惊讶的是,他每一剑刺在那衣袖上时,却如刺在无尽虚空一般。这宽大的衣袖中真似有莫大乾坤。 刹那间,白玉京就刺出了三十多剑。 每一剑落在衣袖上时,那衣袖就往一边偏去。白玉京的剑迅如风,而那衣袖就轻如云。 眼看整个人就得被长袖笼罩,白玉京不由暗运青木之气,任督二脉中气流一动,形成内外周天。剑气顿生,“刺啦”一声,半截袖子落下,金八爷轻叹一声:“可惜了。” 也不知是在可惜没能拿下白玉京还是可惜袖子被毁,或者两者皆有。 “王爷,这位白公子已经真气大成,非老夫能敌,暂且告辞!” 金八爷这话一出,朱由先只是暗恨金八爷也输了。而其他人心中只有四个字:真气大成!这怎么可能,就算白玉京打娘肚子里修炼,也不可能在这般年纪真气大成。 “老丈这手袖里乾坤大果真是让人称绝,敢问老丈尊名?”白玉京虽然削了他半截袖子,但还是感觉到眼前这老者的厉害。这人甚至还没有出全力,仅仅一招就逼迫地他动用全部真气,不由让他深深觉察到江湖之大,人外有人。 “道友在我家里一剑削坏了我家的壶,杯,碗,竟然还不知道我是谁。”金八爷哈哈笑道,“其实说起来,你还得唤我一声师叔,全清子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你认识恩师?”白玉京话还没有说完,就见金八爷一步数丈远,他的话也遥遥传来:“不认识……” “又是一位得道高人。”白玉京微微感叹。 “王爷,这剑我看你是拿不走了。”白玉京一边说着,一边一手拍在花岗岩假山上,那落日重剑顿时喷射出来,落入其手中。他不急不缓地将重剑负在背上,继续说道:“王爷,贫道希望你为一人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朱由先虽然暗暗生气,这群手下没个中用的,但还不至于赖皮不认输。“什么公道?” 白玉京突然走到碧水姬身旁,碧水姬目露惧色,说道:“你要做什么?我和你素不相识,亦无冤无仇。”白玉京一手将她提起,淡淡说道:“你和我是无冤无仇,但你可还记得铁剑门。” 第一卷:江上风波恶 第二十章:一体龙兼凤,双头雌与雄。 天阴,黄州城外郊区。 这是一片荒地,安置着大大小小三十余座坟墓。 当初,铁剑门惨遭灭门后,是官府派人收的尸,仵作检验一番没有任何消息便让人将尸体送到了城西的死人坑。丁茂春足足花了两天功夫才将铁剑门的尸体一一找全,虽然多不完整。 然后齐齐埋葬在这片荒地上,俨然已过三年光景。 草木丛生,若不是这儿多有松柏,亦是丁茂春年幼时玩耍之地,怕一时都难以寻到。丁茂春在为诸位先灵上香,白玉京则轻声诵经,念的是《元始天尊说丰都灭罪经》,以度亡灵。 铁剑门的仇除了那韩少君外,其余曾经动手的人,包括碧水姬,落英谷的数名弟子,都被白玉京擒拿,丁茂春一一复仇。 那楚王朱由先虽然心中暗恨,但白玉京的武功也让他极为忌惮。听许少峰说,最近痴迷酒色,应该是纵欲消愁。白玉京也知道了金八爷为何手下留情,却是许少峰早在听闻楚王邀来金八爷时,就提前告知了金八爷白玉京的身份。 葛皂山全清子的弟子金八爷也不想过多得罪,他毕竟是个生意人,能独占黄鹤楼,除了武功高强外,也就是广交江湖好汉,做事从不做绝。但碍于楚王颜面,也不得不出手。 丁茂春大仇一报,便回黄州祭奠先灵。白玉京虽然想将老和尚交代的事情办了,但送剑之事也不急于一时。便和丁茂春一起回了黄州,他也来给铁剑门的先灵上一柱香。若不是遇上丁茂春,他远在塞外,哪里能知道蕲州有位李时珍,更莫说治好这双眼睛。 终究一切都是因缘际会。 两人忙活大半天,才返回黄州城。 “丁叔,你真的要留下来?” 丁茂春点了点头,他想了想,还是不跟着白玉京北上少林。以前白玉京眼盲,他还能照料白玉京一二。但如今白玉京眼睛痊愈,根本不需要他照顾了。 就拿这次报仇之事,也全是白玉京一人在忙活。 “铁剑门虽然没有了,但我还是想先开个铁匠铺。等以后人手多了,再重新建立铁剑门。” 白玉京听他这么说,也知道两人分手在即。不想过多伤感,笑道:“丁叔,早就听闻黄州的梅花落闻名大江南北,我们去喝上几壶。” “好!” 明朝多有花酒,这梅花落正是一种花酒。酒中放入梅花,口味偏淡,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只是,两人酒未尽兴,就有人找上门来。 “白大哥,可算找到你们了。” 来人正是李时珍的徒弟庞鹿门,他身边还跟着李建元,而说话的正是李建元,白玉京连忙招呼他们先坐下,让小二增添了碗筷。这才缓缓说道:“你们这身伤是怎么搞得?” “白大哥,你一定得帮我们报仇。”说完,他指了指右眼青黑一片:“那小子出拳也太快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拳打中眼睛,顿时眼冒金星,半晕过去。” “还有庞师兄,也被他打断了胳膊。”李建元的话让庞鹿门苦笑一阵。 “白兄弟,建元少年心性,没有什么报仇不报仇的,这次来寻你,是因为恩师手上有位病人,需要你帮忙。”庞鹿门说道。 “白大哥,不是这样的,就是这个人打伤我和庞师兄的。这天下哪有这等病人,一上门就砸了医馆,打伤医生的。白大哥你又不擅长医术,若治病真需要帮手,庞师兄医术比白大哥你精湛,怎么可能还需要你帮忙。家父肯定是被他逼迫,所以才让我们来寻你回去救他。”李建元连忙反驳道,声音中颇有怨气。 “建元,我带你出来时你向我保证不胡闹的!”庞鹿门叱道。 李建元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白兄弟,这病人的病相当奇怪,恩师若动手治疗怕会伤其性命,所以让我来寻你帮忙。” 白玉京当然不相信李建元的话,李时珍虽然不擅长武艺,但真气贯通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也通了六条,等闲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不可能是被逼迫的。 但那病人打伤李建元和庞鹿门肯定是真的,想到这白玉京不得不赞叹,李时珍果真是一位仁人医者。孔子都说以直报怨,有几人真正能做到以德报怨。 只是何事需要他帮忙? 等白玉京见到那病人时,才知道庞鹿门说的没错,这病实在是太奇怪。当然,这也不算是病。 世人多是一头一身双手双脚,但你见过两头四臂四脚之人吗?只能说乾坤造化,无奇不有。而白玉京此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人,看起来年纪不大,顶多十二三岁。 但体分雌雄,男女共存,双头四臂四脚,就仿佛将一男一女背连背天衣无缝般粘合在一起。 “这就是你要找过来的帮手?”那少年模样的脑袋看着年轻的白玉京明显有些不相信,他看起来也明明只有十二三岁模样,但说话却是老气横秋:“看起来还没有我大,你确定他能护住我和妹妹的经脉。” 李时珍苦笑一声,没有搭理他,反而朝白玉京说道:“还得谢过白道友没有伤害楚王。”他也算是受过楚王之恩,才有幸入得太医院,见识了诸多医学经典。 白玉京只是打量了那人一二,便没有再看,说道:“李先生客气,贫道还以为此事会恶了先生,正不知该如何与先生解释。” “铁剑门之事我也曾有耳闻,不想是碧水姬干的,你除去这等恶人我怎么会怪罪你。况且,碧水姬采男子阳气而补自身阴虚,楚王身体孱弱也有她的缘故,碍于男女之事我不便过问才罢。这下没了碧水姬,楚王定然身体安康。”李时珍不知道的是朱由先受此打击,越发纵欲,身体越发孱弱,最后也才挨过而立之年。 那人见李时珍和白玉京竟然都不搭理他,不由心生怨气。他不敢对李时珍出手,因为已经受过李时珍的银针,便朝着白玉京说道:“让我来瞧瞧你有什么本事。” “不可!” 在他身后一道娇柔的女声传来。 那人刚踏出一步,就好像有一股力道拽着他不让他往前。少年脸上不由露出不愉地神色,说道:“好哇,妹妹你又和我作对。上次那个小白脸我都想挖掉他的眼睛,你求我我才扭断他胳膊。这次你不会又看中这臭道士了吧。” 这话让站在李时珍身后的庞鹿门微微脸红,他正是那个小白脸。 “哥哥,你又胡说什么?我都还不曾见过他。再说,我都说了多少遍,我这一辈子包括生生世世都要跟哥哥你在一起。我不要和你分开,你非要去寻大夫来将我们分开。” 那少女的声音柔柔弱弱,似是一片痴情。 “那你就不要阻碍我。”少年怒道。 在白玉京身旁的李建元笑道:“你妹妹分明是怕你在白大哥手中吃苦头,你还不领情。”他正想着让白玉京出手教训教训这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哪能让那少女误事,连忙出言相激。 “建元,回屋子里去。”李时珍冷声道。 李建元神色一怔,耷拉着脸正准备朝屋子里走去。那少年听了李建元的话,顿时火冒三丈,一步踏出,迅如猿猴般,五指抓向白玉京的心口。那少女应是听了少年的话,并没有再阻拦。 李建元见此,连忙走到门口,偷看起来。只见白玉京身后似有一根无形的绳子牵引着他,让他轻飘飘地向后退了一尺,刚好躲过了那少年的一爪。 少年快步向前,爪法之凌厉着实让人侧目。每一招都抓向人要害之处,指尖生风,如鬼哭狼嚎。但无论他如何施招,白玉京就如狂风中一叶扁舟,随风摇摆,他连出三十多招,都未能碰到白玉京一丝衣角。 “有本事你不要躲。” 白玉京笑道:“好,我不躲。” 话声刚落,少年就觉手背一麻,手腕又被人扣住。再接着整个人就轻飘飘般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斗。 “贫道不喜欢见你,所以还是面对你妹妹为好。” 那人落到地上时,赫然是少女在前,少年在后。这少女身形较之少年有些纤弱,脸如瓜子,眼神楚楚,看起来娇羞动人。“多谢公子手下留情……”少女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少年就转过身来,将少女留在背后。 “谢他干嘛,我承认他武功比我高,但若没有你在我背后碍事,他也不可能那么快制住我。” 这少年刚吃了亏,却是不再上前挑衅,只是眼神闪烁,看着白玉京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道兄,我请你来就是为了此人。他们兄妹两背部相连,体内部分经络亦是畅通在一起。我若是以刀给他们分开时,必须有人以莫大真气护住他二人经络,否则气血流失过快,两人必难以延生。” 少年听李时珍说起他的事,也安静下来。再看白玉京时,眼神中也有了一丝期待。 白玉京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笑道:“原来李先生是看中了贫道的青木之气,若李先生有把握分开二人,贫道自无不出手之理,什么时候开始?” “还要等一个人。” 第一卷:江上风波恶 卷终:才见南山客,又思北国春。 还要等一个人。 等一个刀客,一个快刀客。 十天后,白玉京看见了这位刀客。与李时珍年龄相仿,只是李时珍自有儒雅风度,而此人给白玉京的感觉像是深埋藏在江河里的礁石。冰冷而又坚硬,就如他看人的眼神一般。世上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的心起波澜,让他的手颤动。 这个人很稳! 这也是白玉京自懂事以来见到最厉害的一名刀客。 自古以来,刀客多不入流,因为持刀之人多是土匪兵卒之类。穷则习文,富则习武,有身份的人绝对不会去练刀法。剑则不同,乃君子之器,所以无论什么朝代,江湖上都不缺少名剑客。 而厉害的刀客则少之又少。 唯一例外的就是本朝,本朝太祖崛起于微末,身边扶龙庭之人也多出身卑微,其中不乏刀客。而让江湖人士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更是以雁翎刀和绣春刀为主要兵器,所以本朝自开国以来,刀客亦是越来越多。 李时珍请来的臧无锋就是一名绝顶刀客。 不得不说,江湖之中高手如过江之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先是碰上棋逢对手的春风化雨柳无涯,又见识了更为高明的金八爷,而这位臧无锋却是比金八爷和柳无涯都要厉害一筹。 白玉京不知道的是,这位臧无锋在江湖上声名赫赫,人称南山第二刀。 此人乃是江西九江府人士,常年居住在庐山,自称南山刀客。而第二何来,只因为众所公认,整个江湖他的刀法暂居第二。 那谁是第一? 若白玉京问臧无锋,臧无锋脑海中肯定会出现一道人影。当朝锦衣卫都指挥使,身兼三孤三公,朝堂第一高手陆炳。他的刀已经不再是刀法,而是超越了法,达到了道的境界。 纵观江湖,谁主沉浮? 有人会说崂山的尚道人,其云龙变幻七十二剑,一剑奇过一剑,当年魔教的副教主符天行苦练三十年如意销魂手,号称江湖一绝,其手法变幻莫测,却是被其一剑削断了两只手掌,愧死当场。 也有人会说魔教第一夫人白骨夫人,以一介女子身份,总领魔教。五方魔宫宫主,七十二洞洞主都拜服其座下,足见其武功盖世。 当然还有八百年来江湖第一剑宗,天府之国,太白剑客。 但纵然是这些人,在朝堂第一高手陆炳面前,也如星星之华,难比日月之光。陆炳身居高位,很少出手,但每一次出手都震动江湖。天山六奇在他手上折了五奇,仅剩百里奇逃脱,白莲教青阳白阳红阳三大尊主三死其二等等。 这些人任意一人都是武林绝顶的高手,纵横江湖难有一败,但他们都成了陆炳的刀下亡魂。 更何况,陆炳统领天下锦衣卫,背靠大明朝廷,纵然整个江湖都难挡其势。所幸,他身居高位,不屑于参与江湖之事。否则,一统江湖亦无不可。 有这等厉害的刀客在前,臧无锋尽管自认刀法不弱于任何一人,也不得不暂居第二。 虽然暂居第二,但他的刀已经足以胜过江湖无数人,有把握能接住他的刀的人怕屈指可数。等白玉京真正见到了那一刀时,心中更是这般认为。 快,说不出的快! 白玉京几乎没有看清楚,他的刀薄如蝉翼,光华如镜,一刀落下,肉眼根本看不真确。而其锋芒之盛,不可言喻。天地,虚空,时间,似乎都被一刀切开。 你难以想象,两个连接在一起的人,在一刀过后分开时,竟然没有半点血迹渗透。 若不是李时珍将两人挪开,两人都没有察觉到已经被一刀分离,那少年少女这时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疼痛。 白玉京连忙一手握住少女之右手,一手握住少年之左手,暗运青木之气,探入二人体内。青木之气有治愈之神效,若只是护住二人经络,短暂时间不使其气血紊乱,白玉京还是有把握的。 若没有白玉京这般施为,李时珍必须以银针一一封住二人各大要穴。只是这般容易耽误时机,少年少女二人恐有生命危险。如今白玉京以青木之气护住二人经络,止住两人气血溢出。他便可以抽身以银针慢慢来制住二人经络要害,再让庞鹿门涂抹秘制的药膏。 白玉京的青木之气进入二人体内,顿时感觉到不同之处。少女体内经脉空空,真气浑然不存,而少年体内真气之浓厚,远超乎白玉京想象。原本白玉京根据少年动手来看,他最多就贯通了三四条正经,不想此时看来足有十条正经被贯通。 他不知道的是,在两人知道要分开时,那少女便将体内的真气全部灌输到少年体内,这就导致少年真气大涨。 虽然真气更足,但也因此导致气血不稳,背部渗透血液加快,白玉京连忙道:“李先生,先救治少年。” 那少年却是神色一愣,强忍着疼痛,说道:“救……我妹妹……” 李时珍自然看出了变化,手中银针弹出,落在少年各大要穴上,半刻光阴后,才止住了少年背后的失血。庞鹿门帮少年包扎好,少年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双眼半张半闭,明明要昏睡过去,但似乎有一种执念支撑着他,让他要睁着眼睛。 庞鹿门见此,也不由轻叹一声,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妹妹不会有事的。” 此时,白玉京额头已经渗出汗水,将近半刻时间的施展真气,让他真气之损耗过大。若不是形成周天之后,真气会自我生长,源源不绝,早就无法再护住那少女。 尽管如此,白玉京恢复真气的速度也赶不上损耗的速度。 一旁的臧无锋虽然听李时珍说白玉京早就贯通任督二脉,此时见白玉京以真气护住二人长达半刻光阴,心中虽然不惊,但也暗暗为白玉京称赞。这等年纪,真气如此雄浑,不出十年,在江湖上定然声名赫赫。 他突然想到江西大侠何心隐传递来的消息,不由抬头看向窗外。那一战,必然石破天惊! 没有多久,少女也被救治好。白玉京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解下腰间酒葫芦,喝了一口酒。看见臧无锋站立无言,不由笑道:“喝一口?” “酒多伤身。”臧无锋说话就和他人一般,简洁明了。 白玉京笑了笑说道:“自古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说到这突然想到那位白发剑客,眼神是那等的深邃与明亮。他的记忆似乎一瞬间回到那个时候,那人腰间似乎也挂着一个酒葫芦。 “太白剑客也喝酒。”没来由地就说出了口,也不知是在挤兑臧无锋的话,还是为自己喝酒找了个借口。 臧无锋的眼神瞬间亮了。 白玉京原本以为臧无锋的神色不会有任何变化,但在听到太白剑客时,他的眼神自然而然变得锐利起来。若说他先前一直都如同宝刀藏于鞘中,无一点锋芒。那么现在,他似乎欲要拔刀一般。 “你见过太白剑客?你是他的传人?” 若白玉京是太白剑客的传人,这等年纪拥有这等雄浑真气,那就不足为奇。江湖上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太白剑客除了剑法称绝,最出名的莫过于他们修行的真气功法——太玄经。 太玄经据说乃是西汉扬子所传,原本只是一本普通经书,以老子玄之又玄为名,阐述阴阳,洞彻生死。后经上清宗陶弘景祖师演变成内功心法,可假人之生机化为真气。 何也?人之生,气之聚也。只是此法大伤寿命,若能修炼大成,往往早年夭折,少年白首,所以又被世人称之为白首太玄经。 历来太白剑客能屹立江湖之巅,就是因为白首太玄经的存在,往往步入江湖,就已经贯通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形成内外大小周天,真气大成。再则剑法本就独步江湖,难有敌手,才能八百年来威名不坠。 “不是。”白玉京摇了摇头,“说起来他算是我的仇人。” 虽然说这仇人二字,但臧无锋却没有从中听到一丝恨意。 “仇人?那可惜了,你怕是没机会报仇了。”臧无锋缓缓说道,“听说这一代太白剑客约了朝堂第一高手陆炳来年九月初九大战于白云观。” 来年九月初九? 白玉京不由惊道:“这陆炳是何人,竟然当得起朝堂第一高手?”说到这,他停顿了下,想到那来自天上,来自大唐,璀璨不可方物的一剑,笑道:“不管陆炳是谁,他肯定胜不过太白剑客。” “或许吧!”臧无锋不可置否,也没有大说特说陆炳是何等厉害。他是永远忘不了那一刀,到如今,十年过去,他胸膛上那伤口早就痊愈了,但每想起那一刀还隐隐作疼。 两人明明各自都有各自的事还没有去办,但此刻心中却是不约而同地,想着明年九月初九一定要赶到京都。 翌日,臧无锋离去,白玉京回黄州和丁茂春告辞,准备北上少林。自始至终,二人都没有询问过那少年少女之姓名,在他们看来,救人的是李时珍,他们只是应李时珍邀约而来。 第二卷:神都血雨腥 第一章:北上看烟水,南阳遇故人。 滔滔汉水,顺流而下。 上次和丁茂春南归时走的是陆路,这次他特意走一趟水路。毕竟从小在五指山长大,出山后又滞留大漠,从来没有好好见过江南烟水。 白玉京一路经汉水北上襄阳,到了襄阳,又换了一艘船,由白河进入河南境内。轻舟荡漾,船家是个老把式,摇橹时就如白玉京喝酒一般,不会溅出半点水渍。 大约行了白日光景,这时,小舟突然停了下来,老船家的声音也传了进来:“这位道爷,暂时走不了了,赶巧碰上祭祀海龙王了。” “祭祀海龙王?”白玉京迷迷糊糊间醒来。 远处,河面逐渐开阔起来,三三两两渔船停靠在两岸。南边岸上,足有上百人聚集在一起,燃香焚纸,最奇怪的是还有一顶花红轿子。 “每年惊蛰,夏至,霜降,冬至之际,当地人必须向海龙王供奉一名美貌少女,不然海龙王一旦恼怒,所有船只都无法过往,渔民们也就没了生路。”老船家脸上皱纹如丘壑,说到这儿时满是无奈。 白玉京看着远处那顶轿子,心中不由生起一丝寒意。 “此处已近南阳府,就没有人管一管吗?”白玉京缓缓说道。 老船家摇了摇头,说到:“官家年年都有派人来阻止,但凡是没有供奉少女的地方,海龙王都会发怒。那些官家又阻止不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反正如今世道不平,人命如草贱。” “船家,将船划过去。”白玉京眉头微蹙。 “这……这小的怎么敢呀?”那船家一脸惶恐状,“这位道爷,你这是想要小的的命呀。”他似乎都要向白玉京磕头了,“莫说海龙王发起怒来,就是那些龙祝一声令下,小的就得淹死在这河里,甚至道爷你也得有血光之灾。” 白玉京一甩长袖,笑道:“龙祝?贫道我只听说过庙祝什么的,可从没有听说过有什么龙祝的呀。” 船家有些畏惧地瞧了瞧远处那些停泊在河岸的小船,缓缓道:“这位道爷,你不是这儿的人,是不知道呀,海龙王神通广大,自然也就有伺候它老人家的人,那些人就自称是龙祝。也就是他们,每年向各个沿河的村庄索要少女。” 白玉京眼神熠熠,看了看前方距离。这船家肯定是不会将船划过去,不由说道:“那贫道先借你几个撑篙。”他看到船头还有几根撑篙。一步踏出,左脚踢在一根撑篙上。 那撑篙瞬间飞射出去。 “道爷你这是……”船家话还没有说完,只见白玉京提身如惊鸿,“嗖”地一声,已经轻飘飘越出数丈之远。 待这一口真气用完之时,眼看他即将跌落河面,却是右脚踩左脚,左脚踩右脚,相互借力,再次跃出数丈之遥,刚好落在飞射出去的撑篙之上。顿时,那撑篙如同飞出去的箭矢在河面迸射出去。 遥想昔年,达摩祖师不正是凭借一叶芦苇渡过长江。 相比之下,白玉京借助脚下的撑篙渡江也就不算什么稀奇之事。 “你们快看……” 河岸,祭台上三根数尺高的檀香燃得正旺,烟气袅袅。一名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脸上画着诡异的符文,衣衫凌乱,又是打滚又是蹦跳。祭台下,无数乡民都恭敬地跪在地上,低着头,默不言语。当然也有痛哭流涕的,因为那轿子里的正是他们的亲人。 可就在这时,不知谁叫了一声:“你们快看……” 只见一道人影在踏着河流而来,他满头青丝扎成道髻,面貌清秀,背负长剑,穿着宽敞的青色道袍。此时此刻,仿佛神仙中人。 “莫不是东华帝君纯阳真人。”有人惊呼道。 值此大明,嘉靖皇帝都信奉道教,无论大江南北,道教神仙传说深入人心。南阳府虽然地处中原,但纯阳真人吕洞宾的传闻也是广为人知。何况,这儿距离武当山也不甚远,崇道之人亦是不少。 “这下莹儿有救了。”其中一位面露悲色的中年男子喃喃道,他脸带泪痕,与皱纹相互交错。 祭台上的中年男子也被底下喧哗声惊醒,看着飘飘而来的白玉京,脸上闪过一丝惊容。 突然听得一道凄苦的声音传来:“帝君大老爷,帝君大老爷,你可要为小的做主呀……”那位面露悲色的中年男子已经冲了出去,跪倒在河岸边。 “杜三哥……”村民中有人惊呼,又有一名看起来颇有威严的男子唤道:“杜武,还不快回来!” 那祭台上的中年男子朝两旁站着的一群人使了个眼色,马上就有几名穿着棉袄的大汉冲了上去。那刚才喊杜武回来的男子见了,连忙说道:“龙祝大人息怒呀,杜武他只是一时悲伤过度才胡言乱语。” 此时,那几名大汉正准备将杜武抓起来的时候,只觉一股柔和又澎湃的气劲袭来。顿时,除了杜武一人,那几名大汉都打着滚掀飞出去。 “帝君大老爷……” 众多村民见了这一幕,纷纷恭声喊道。 只因为原本还在数丈外河面上的白玉京已经如一阵风般来到杜武面前,将他轻轻扶起。 “小道士,你是哪家道观的?今天乃是海龙王大喜之日,难道你家长辈没有告诫与你。”祭台上的中年男子开口喝道。 白玉京哈哈一笑,说道:“本帝君游历人间多日,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海龙王。尔等魑魅魍魉竟在此蛊惑乡民,他日定遭天谴,还不赶紧退去。”说完,人如飞鸿,“吟”得一声剑鸣,腰间孤烟软剑宛如游龙,凌空升起,四根粗木搭建的祭台瞬间崩塌。 那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惊呼一声,连滚带爬得向一旁跑去,还一边叫道:“海龙王会惩罚你的。” “真是东华帝君显灵呀!”有人惊道! “帝君大老爷!” 霎时间,一众乡民纷纷再次拜倒,白玉京见了不由目瞪口呆,他刚才不过是一句戏言而已。 “咯咯咯” 就在白玉京正不知该说些什么时,一阵风铃般的笑声传来:“小道士,你是东华帝君,那本姑娘我就是西王母了。” 火一般的长裙,伴着夕阳,就如一团晚霞落入江边。不知为何,白玉京看着这道人影心头猛地一颤。他似乎想到那个晚上,老和尚在那痴痴地说了一大堆话,而他失眠了。 他做梦了。 梦见一道火红色的身影骑着烈马,带着他在草原上奔腾,看夕阳,看晚霞。 “海龙王呢,本王母就是来为民除害,捉拿那妖孽的。” 乡民们听了她的话,纷纷脸色大变,也知道白玉京不是什么东华帝君。一人惊惧道:“完了,完了,海龙王肯定要发怒了。”还有人怒视着那杜武,“都是你害的,不就是一个女儿吗……” 杜武已经抱出了花轿中的女儿,脸上满是惶恐与无助,两人连忙跪倒在地,似乎在祈求大家原谅。 “哼。” 那人还准备说几句,耳畔一声冷喝,便觉浑身一颤,跌倒在地,那身着火红衣裙的女子将杜武二人扶起。其他人见了,纷纷惊慌逃开。 “姚……姚姑娘……” 白玉京的话刚说出口,又有些后悔,怕唐突她人。 “你怎么知道本姑娘姓姚?”那女子脸蛋儿有些圆,眼睛很大,也很明亮,此时笑起来就如两轮明月般。 “果然,她不记得我了。”白玉京暗道,心中凭空生起一丝酸楚。 “你这小道士怎么又不说话了,刚才自称帝君的时候本姑娘看你还颇有风度,此刻怎么像那些书呆子了。” “我……”白玉京突然笑了,都过去这么久了,她不记得也很正常。也好,再重新认识一番。“贫道白玉京,见过姚姑娘。” “白玉京!”这女子正是曾与白玉京有一面之缘的姚明月,姚明月听了白玉京的话明显一怔,“你竟然也叫白玉京。”她这才仔仔细细打量了白玉京一眼:“长得还可以,就是不知道本事如何?” 白玉京有些奇怪,什么我也叫白玉京,难道还有人叫白玉京? “道爷,道爷,小的我得走了,你把欠下的船资给我吧。”突然,河道上一条小船飘了过来,正是白玉京乘坐的那艘小船。白玉京来不及问那女子,只好朝那船家说道:“船家,我们商量好的,你带我到嵩县,怎么半途就要走了。” “不是小的我不带道爷您,是您得罪了海龙王,我哪敢再载您。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您就放过小人吧。”船家说道。 白玉京见此,也不好多说,正准备付清船资时,姚明月突然笑道:“本姑娘正缺一条船,你这船不如卖给我。”说完,人影一动,脚底红裙摆动,如绽开的莲花一般,瞬息间就越过数丈到了船头。 白玉京只见她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那船家顿时笑意盈盈地下了船,还不停给那女子作揖。 “东华帝君,还不随本王母去降服海龙王。”姚明月独立船头,朝白玉京招手。白玉京顿时笑了,到了船上,却听她说道:“小道士,你会划船不?” 敢情是找了个船家。 只是白玉京这个西北长大的人怎么会划船,正为难间,只听一道沉闷的声音传来:“两位恩人,我会划船,我和你们去。” 杜武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胆大,明知道这二人是去寻找海龙王,他也要替他们划船。这一刻,纵然是有死无归,他都得去。不然,海龙王发怒,那些人还得捉了他的莹儿。 “莹儿,你去你娘那儿,我去去就回。” 第二卷:神都血雨腥 第二章:流水载舟客,龙王阻道途。 小船再次出发,两岸树木成荫。成片的田野漠漠无边,时见袅袅炊烟。 “小道士,听你刚才和船家说是要去嵩县,去那作甚?” 两人站在船头,离得很近,白玉京隐隐能闻到姚明月身上传来的淡淡幽香。“受人之托,给少林寺送剑。” “就是你背上这把剑?看起来不像是一把好剑,那少林寺的和尚可挑剔了。”姚明月突然一把将它拔出,白玉京也不生气,突听她改口道:“好一把无锋重剑,不错,是把好剑,那些和尚看了肯定也会动心。” 说到这她又轻叹一声:“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白玉京疑道。 “可惜少林寺的和尚只会舞刀弄棍,真正会使剑的没有几个,更别说当年名震天下的达摩剑法,至今更是早已失传。你说这么一把好剑送给少林寺的和尚,不是暴殄天物?” 白玉京笑了。 “那你还得再可惜一次。”白玉京从她手中接过重剑,重新插在背后。 “为什么我还得可惜一次?” “因为我还得送一把剑给少林寺。”说完,姚明月只觉眼前一白,一柄极细极薄极柔的长剑出现在她面前。姚明月不由自主地将那剑接过在眼前细细打量,一边看一边直叹息。 看完,却是连忙递给白玉京:“赶紧收起来,莫让我再看见。” “这又是为何?”白玉京收起长剑,笑道。 “本姑娘怕看久了会当一回空空儿。”姚明月说完,便不再提这话题,似乎怕说多了真会偷抢一般。“小道士,这海龙王虽然在此横行不过数年,亦有不少江湖好汉曾围剿它,大多数只能枉送性命,据说武当山钟处士道长前些日子还折剑于此。” 白玉京听了,不禁疑道:“这儿莫非真有海龙王?”他原本是不相信的,他虽然是个道士,却从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妖魔鬼怪。 姚明月轻笑一声,说道:“海龙王倒是没有,小道士可听说过武昌九江一带多有巨鼍,浑身披甲,凶残狰狞,当地人多唤之土龙或猪婆龙。” “姚姑娘说的莫不是鳄鱼?”白玉京眼神一亮,他在武昌府见过那畜生。只不过寻常鳄鱼长不过丈余,一些厉害渔夫都能手刃其首,那钟处士道长他虽然不认识,但作为武当道人,肯定也是一方江湖高手,怎么可能丧命其口? 姚明月笑道:“小道士,那海龙王虽然是一只鳄鱼,但是你不奇怪吗?” 白玉京神色一怔,苦笑道:“也对,天下鳄鱼那么多,唯有这只能称为海龙王,难道真成精成怪了?” 姚明月瞟了他一眼,缓缓道:“那鳄鱼成没成精怪本姑娘是不知道,不过据说其身长三四丈,大如舟船,遍身鳞甲刀枪不入。” 话才说完,就听到杜武略有些惊恐地声音:“那……那……是什么……” 远远地,河流中央凭空出现一块巨大的树皮,随波飘荡。在其两侧,暗流涌动,浪花迭起,水底仿佛隐藏着一只巨大的魔怪。 白玉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他从来没想过,能有这么大的鳄鱼,看那露出的脊背就有两丈有余,整个身躯怕是庞大许多。蓦然,一个狰狞的脑袋突然浮了起来,猩红的双眼彷如灯笼,闪烁着嗜血凶光。 “听,这是什么声音。”姚明月倒是异常镇定。 白玉京这才从震惊中平静下来,耳畔隐隐传来竹笛的声音,空灵而又轻快。 “你带杜武走,本姑娘去会一会这海龙王。”姚明月冷声道,她忽得拔出白玉京背后的重剑:“借你的剑一用。” 白玉京连忙伸手将她拦住,说道:“我去,你保护好杜武。” 虽然知道姚明月武功高明,但他还是怕姚明月受伤。也不待姚明月回话,只身一跃而起,人如利箭,在江面快速划过。还未接近那只巨大的鳄鱼,便闻到一股腥风。强提一口真气,挥掌打出。 “轰隆——” 浪花溅射丈余高,剧烈的气劲落在那只巨鳄的背脊上,鳞甲翻飞,血红一片。那巨鳄吃痛之下,蓦然从水中跃出,张开巨大的嘴巴,森冷惨白的獠牙如同一柄柄利刃,猛然咬向白玉京。 姚明月见此,低喃道:“这小道士倒是胆大。”又朝杜武说道:“赶紧靠岸。” “好!”杜武深吸一口气,虽然心中的惶恐未减,但逐渐镇定起来。 “嗖嗖……” 这时,两岸突然射出一片箭雨,一道道利箭迅速划破长空。姚明月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些打着海龙王名头的龙祝们竟然敢在此设下埋伏。 “吟!” 一道剑鸣又是一道剑鸣,在姚明月拔剑的同时,白玉京的剑也已经出鞘。孤烟软剑在真气灌注下,彷如长枪一般刺破长空,直指那巨鳄的上颚。 “嗡……” 白玉京的长剑竟然难以刺入其中,软剑虽然锋利,但遇上巨鳄坚硬如铁的鳞甲,也无济于事。而巨鳄喷出腥臭的气息让白玉京几乎晕过去,随之眼前一黑,一股巨力袭来,整个身子顿如腾云驾雾一般飞腾起来。 那是一只巨大的尾巴,突然横扫而起,将白玉京打飞出去。 白玉京只觉浑身如散架一般,遍体生疼。又“咚”得一声落入水中,巨鳄正摇晃着巨大的脑袋扑哧而来,大嘴张开,露出森冷惨白的獠牙。那狰狞的模样让白玉京心中寒意顿起,顾不上身体疼痛,将长剑一卷,收入腰间。浑身真气激荡,施于柔劲透过巨鳄鳞甲打在巨鳄鼻梁间。顺势借力一跃而起,水花四溢。 在白玉京跃起的刹那,那只巨鳄亦是一跃而起,紧跟其后。白玉京随之体内真气沉淀下来,以千钧压顶之势,重重地踩在巨鳄的背脊上。“哐当”一声巨响,一人一鳄纷纷坠落水底。 此时,姚明月挥剑如泼墨,剑光挥洒间如一道道光幕,将无数利箭挡在小舟之外,甚至借力打力,一道道利箭重新折射回去,岸边传来一阵一阵的惨叫声。 “继续靠岸!” 小舟也慢慢停靠在岸边。姚明月火红的身影瞬间窜了出去,延绵的惨叫声又瞬间嘎然而止,显然那些埋伏在一旁的人都被她杀了个干净。 姚明月解决完这群人后,立马寻着那轻快的笛声赶去,却是要擒贼擒王,将控制这海龙王的人干掉。 白玉京与巨鳄沉入江河之中,顿时浪潮汹涌,白玉京一次一次挥掌,强横的真气汹涌澎湃,看似气劲翻飞,但每次落在巨鳄身上时,却是没有溅起半点浪花。 这正是白玉京贯通任督二脉,明悟阴阳刚柔之理。巨鳄鳞甲坚硬,等闲难伤。若纯以刚劲,根本无法击伤巨鳄。所以白玉京在打在巨鳄身上时运用的却是柔劲。按江湖上的说法就是隔山打牛,一掌下去,不伤鳞甲分毫,但真气却洞穿鳞甲进入巨鳄体内。 尽管如此,白玉京还是感觉异常棘手。 若是换了其他江湖高手,怕是比白玉京更无奈。白玉京还能仗着雄浑的真气,和胎息经每时每刻都能自动恢复真气的特性来与巨鳄消耗,而其他江湖人士在真气得不到补充的情况下,根本支撑不了多久,怪不得武当钟处士道长会死在这畜生手上。 巨鳄一身蛮力,翻江倒海,白玉京双脚以千钧之力吸附在其鳞甲之上,顿如树桩一般扎根其中,任那巨鳄在江河中闹腾,他纹丝不动,体内真气源源不息,时而挥掌。 尽管在水中,他浑然不觉。虽然没有学过武当派的龟息之术,但凭借着任督二脉畅通,内外大小周天运气,在水中闭气凝神,根本不影响自身。 唯一要小心的就是那巨鳄时不时鞭挞而来的巨尾,每一次都如同少林寺罗汉堂的高僧在施展霸道绝伦的达摩棍法,横扫千军力劈华山。白玉京不得不提起浑身真气,与之抗衡。若不是体内青木之气有治愈功效,白玉京早就内脏受损,难以为继。 当然,巨鳄也不好受,尾巴上挨了白玉京数掌,虽然鳞甲完好,但真气投入其体内血肉之中,让它疼痛不已。 若不是巨鳄无法嘶鸣吼叫,此刻怕也得疼痛得发出悲鸣之声。 大约半刻光阴后,那巨鳄一路在江河里面奔腾纵跃,白玉京的道袍也被各种东西撕裂刮破,道髻也散开来,披头盖脸。 “小道士……” “小道士……” “小道士……” 一道一道风铃般的声音遥遥传来,声音清脆无比,落到白玉京耳中。 是姚姑娘在呼唤他,白玉京心中暗惊,这姚姑娘的真气似乎并不在他之下,好深厚的功力。因为他能感觉到,这声音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怕是足有里许路。 “不能再和这畜生耗下去了,再耗下去怕不能耗死这畜生反被它给害了,看来只能暂饶它一命。”白玉京暗道,他猛地一掌刚劲打在巨鳄身上,趁此借力跃起。 “姚姑娘,我在这儿……” 白玉京浑身剧疼,还不忘大吼一声。他的声音顿如天雷滚滚般,浩浩荡荡传递向四方。 ——嘭—— 白玉京虽然想逃,但那只巨鳄竟然不打算放过白玉京。突然从水里跃起,张开大嘴朝白玉京咬去。白玉京早就防备着它,见此不由翻转身子如猴子捞月般,挥掌打向巨鳄。巨鳄受此掌风,顿时重重地沉入江河之中,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畜生,吃本姑娘一剑!”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道不可言喻的剑光。 那是何等的剑光,辉煌如烈日,璀璨似明月,一道剑气直刺三丈之遥。 其剑气之犀利远超白玉京想象,竟然直接撕裂了那巨鳄的鳞甲,鲜红的血液瞬间渗透出江面。江河之下暗流涌动,白玉京明显感觉到那只巨鳄在逃窜,它瞬息间就在水底游了数丈远,逐渐波涛不起,江面恢复平静。 “你怎么来了?”白玉京看着急速而来的火红身影露出了笑容。 “本姑娘还以为你死了呢,害我白担心一场。”姚明月看了看白玉京,发现他只是有些狼狈,并没有受什么伤,不由释然。 白玉京听了她的话,浑身的疼痛莫名舒坦了一般。 第二卷:神都血雨腥 第三章:一卷天机谱,千年剑器名。 “姚姑娘,你这是去哪?” “你觉得单凭海龙王那只畜生就能在此兴风作浪吗?这畜生可以不杀,但那群龙祝却不能不杀。”姚明月的声音异常清冷,如这寒霜天的晚风一般。 杜武大声赞道:“姚女侠说的对,畜生再厉害也只是畜生,但人就不同了。”他想到村中那些宿老,逼迫他交出亲生女儿,想到那些龙祝,将他的女儿从他家中抢走。 “我刚才从那名吹笛子的龙祝身上问出了他们藏身之地,小道士,你可有胆量陪本姑娘去杀几个人。” 明明说着杀人的话,但姚明月却笑意盈盈,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白玉京不得不感叹,这位姚姑娘几年未见,依然杀心未减。但若是换了其他人说这话,白玉京或许会有些厌恶,只是看着姚明月那含笑如明月般的双眼,他却生不出一丝恶感。 因为姚明月的双眼黑白分明,没有半点杂质,澄净如这一江秋水。 或许,在她眼中,江湖中作恶之人怕只有两种。一种是该杀,一种是不该杀。奸yin掳掠如花中棠就该杀,恶贯满盈如龙祝也该杀。 当然,白玉京终究不是那个刚下山的小道士,花中棠死在他面前还会有怜悯之意。自从杀了乌鳢之后,他的心也能坚硬如铁石。只是道人本性,不愿意过多杀生,毕竟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善恶有报,如影随形。 此时听了姚明月这般杀气腾腾的话,白玉京只是淡然一笑。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咕噜噜地喝了一口酒。 还未等他将酒葫芦放到腰间,就闻一阵淡淡幽香。白皙如葱的五指从他手中夺过酒葫芦,“小道士,你这是什么好酒?”姚明月放在口鼻间闻了闻,摇了摇头:“三年不到的绍兴烧酒,小道士你也喝得津津有味?” 一脸不屑地扔还给白玉京。 白玉京苦笑一声,说道:“姚姑娘好见识。”话毕,不再开口。 姚明月正看着他,似乎还在等他说什么。但偏偏白玉京不问,她不由说道:“小道士,你就不奇怪,本姑娘为何能闻出你喝的是什么酒?” “这有什么奇怪,姚姑娘你剑法高明,如今却偏偏随身不带剑,不正是自认为世间凡俗剑器配不上你吗?姚姑娘能闻出贫道这酒,自然也是好酒之人,只是天下能入姚姑娘口的美酒怕没有几种。” 姚明月眼神微微一亮,难得这小道士竟然这般懂我。 “你腰间那把剑本姑娘挺满意的。” “那可不能给你。”白玉京惊道,生恐她悄悄夺了去,“等哪天道士我有空肯定会为姑娘去寻一把好剑器。” 姚明月又笑了。 “小道士,你这是在打什么主意?” 白玉京也笑了,只是姚明月很大方地注视着他,他却只敢看向远方。江水淼淼,夕阳西下,那一抹火红不正如姚明月的衣裙。 “小道士你可知道天机谱,本姑娘如果要剑器,定然是天机谱上的十大名剑。” 天机谱?白玉京没听说过,不由道:“这世上还有十大名剑?莫不是龙渊,鱼肠之类?” “那都是古人史书所载,距今遥远,纵然当时是一把好剑器,待到今日怕也剑锋生尘。本姑娘说的天机谱乃是江西麻姑山铁冠真人所著,其中剑器篇有记载千年以来江湖十大名剑。” “小道士,你既是道门中人,自然听说过龙虎山的天师剑,武当山的真武剑,这两把剑器名声虽大,但一者也只是排在第十,一者第六。” 白玉京听姚明月这般说,不由微微一惊。铁冠真人他曾听师父提起过,乃是继唐宋之后,本朝第一神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据说文成伯刘伯温曾经蒙他受艺,才能追随太祖指点江山。 这人著的天机谱自然可信。 “那第一名剑叫什么?” 莫说白玉京剑法不错,纵然白玉京不会剑法,作为江湖中人也会对这些名剑感兴趣。 “排名第一的么?”姚明月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其深邃,白玉京突然觉得她的眼神有些熟悉,恍惚间,他脑海中闪过一道身影。 “你可知道,自唐以来八百年间,江湖第一剑客是谁?” “蜀中天国,太白剑客。” 不等白玉京说出口,姚明月已经自问自答吐出八个字。 白玉京瞬间记起来,姚明月刚才那眼神就如当初那太白剑客素霓生一般深邃,如星辰如大海。“太白剑客”这已经是他出大漠后第二次听人提起,无论是刀法绝顶的臧无锋,还是在白玉京看来剑法高深莫测的姚明月,这二人提起太白剑客都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第一的剑客拥有的自然是第一的名剑,剑名青莲,青莲剑器据说乃是域外火海中飞出的奇铁所著。” “众人都知水火不相容,但域外却有一片奇绝之海,海底有烈火熔浆,那奇铁就是一次火焰喷发时飞出,被外域蛮人带到中土。后又经铸剑大师张鸦九锻造七七四十九天,剑如天青,一旦运气顿如火里种红莲,剑身如有血脉经络,火红如焰,似绽开的莲花。” 姚明月娓娓道来,对于青莲剑器,仿佛曾亲眼所见一般。而张鸦九,白玉京也曾听师傅提起过,是唐代著名铸剑师。甚至大诗人白居易都为其写过诗:“欧治子死千年后,精灵暗授张鸦九。鸦九铸剑吴山中,天与日时神借功。” 姚明月说到这儿,不由看了白玉京一眼,她没有说的是,拜托张鸦九铸造这把青莲剑器的主人正是白居易的三叔,和白玉京同名,亦是太白剑宗第一任太白剑客。 “第三名剑唤作龙牙,乃是魔门宗主佩剑。只是魔门自本朝初年,被武当派张真人一人独剑败亡七十二洞主,势力大减。此时龙牙被白骨夫人所持,当真是女中豪杰。” “姚姑娘,你说了第一名剑,又说了第三名剑,那第二名剑呢?”白玉京奇道。 姚明月突然脸色微变,声音冷了几分:“第二名剑之主道貌岸然欺世盗名,本姑娘不愿意提他。”说到这,她竟然径直走进船舱:“等到了地点再叫我。” 留下白玉京一人在船头莫名其妙,他就随口问一句怎么就得罪她了。不过,他心中却是暗暗记住了第二名剑。 大约半个时辰后,总算是赶在天黑之前到了那龙祝老巢附近。白玉京让杜武将船系在一旁,自身找个地方躲起来。他和姚明月两人朝那龙祝所说的地方赶去。 一路多是密林,两人施展轻功,也行了两刻光阴。才依稀见到远处灯火,风中隐隐传来一阵阵模糊的声音。再靠近了半里地,两人脸色对视一眼,姚明月笑道:“竟然还有人赶在了我们前面。”她说完暗运真气,身影不由加快三分:“我们赶紧过去,不然别说杀几个人,连好戏都没得看了。” “小心点。”白玉京叫道,也暗中提气,紧跟其后。 这是一座隐藏在茂林中的山寨,此时火光一片,到处都能听到喊杀声。白玉京见此,不由暗自侥幸。这山寨中怕有数百人,若他们二人闯进来,纵然只诛首恶,怕少不得伤及无辜。 而早他们一步杀进来的人似乎也有不少,两人越过残垣断壁,地上已经有不少尸首。但仔细一看,基本都是那些龙祝打扮,竟无一外人,足见这群人不仅人数众多,而且都武功高强。 “你们是什么人?” 突然几道人影翻飞,一道厉喝传来。 “小道士,好像是你同门。”姚明月笑道。 这几人都身穿道袍,手持青锋长剑,一人年纪稍长,大约四十来岁,眉间有一颗肉痣。听了姚明月的话不由多瞧了白玉京一眼,见白玉京一身道袍,风度不凡,不由收起长剑,拱手道:“贫道武当派黄师琮,不知二位此来何事?” “原来是武当派的道长。”白玉京心说怎么感觉有些眼熟,当初在武当山上应该见过此人。“贫道白玉京,这位姑娘……” 姚明月不待白玉京介绍,笑道:“无名小卒。” 她这话一出,那黄师琮身旁一名年轻道人仔细瞧了瞧姚明月,突然惊道:“黄师叔,她就是那个伤了李师兄的妖女。”这话一出,众道人原本收起了长剑又齐刷刷地拔出利剑。 火光摇曳,映照着三尺剑锋如染鲜血。 黄师琮暗含怨气说道:“敢问姑娘,我武当弟子李资赢何处得罪了姑娘你,以至于姑娘割断他的手筋,让他成了一介废人?”他的右手已暗扣剑柄,若姚明月不能说出一个道理来,便要刀剑相向。 白玉京见此也不由暗暗皱眉。 姚明月反而盈盈笑道:“你说的那个臭道士哪有什么本事得罪本姑娘。不过,你们应该感谢本姑娘,只是废了他的双手,没有要他的命。”她这话一出正如火上浇油。 刷刷刷剑光顿起,迅如风雨,那黄师琮身旁三名年轻道人同时出手,向姚明月攻来。 第二卷:神都血雨腥 第四章:白莲教余孽,大岳山道人。 龙蛰于渊,趁风雨而行。 这三名年轻道人使出的正是九宫游龙剑中的“蛰龙出渊”。 白玉京不敢让姚明月出手,怕再伤了这群道人,那真的是惹上大麻烦。腰间剑光一起,借着老和尚教的那一招剑式,剑光一转,如圆圈般,凭空生出无尽吸力,将那数名道人的长剑吸附在一起。 那三名年轻道人只觉虎口一震,手中长剑纷纷脱手,不由都发出一声惊呼! “好剑法,让贫道来见识见识你的手段。”黄师琮神色一变,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白玉京这么一位年轻道人,竟然有如此精妙的剑术。资言,资辉,资寅三人剑法在武当第三代弟子中虽然算不上名列前茅,但放到江湖上也是三流高手。 不想,竟被这年轻道人一剑卸了兵器,这说出去有几人能信? 白玉京见黄师琮要出手,不由急道:“黄师兄慢动手,且听我一言。”黄师琮听白玉京这么一说,才缓缓道:“你这道士是何门何派,为何要护着这妖女?” 姚明月脸色微变:“你这臭道士,谁是妖女?”说完,朝白玉京说道:“小道士,你不用挡在我前面,我倒要看看这臭道士有何本事?” 黄师琮顿时怒气上涌,面如枣赤。白玉京苦笑一声,说道:“黄师兄,贫道乃全清子真人门下,还曾在贵观中待过数月,承蒙张松溪真人看顾。” 白玉京这话不说还好,黄师琮听白玉京说到张松溪,哪顾得上白玉京说的全清子,顿时惊道:“原来你还和魔教贼子有关,怪不得处处维护这妖女!”白玉京哪里晓得,黄师琮最要好的师兄张师重就是在那一晚上参与了围攻张松溪妻女,被张松溪妻子重伤而亡。 黄师琮愤怒之下,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剑已经到了白玉京身前。白玉京顿觉右手腕一寒,此人所刺得正是他的神门穴。换了其他人绝对躲不过这一剑,毕竟武当派的神门十三剑闻名天下,剑如浪潮,一剑快过一剑,剑剑不离神门穴。 但白玉京已经贯通任督二脉,算得上半个真气大成的人物。虽然来不及扬剑招架,但真气之雄浑远超黄师琮想象。只见他手腕一转,屈指一弹,正中剑尖一侧。 “叮”得一声,半截剑尖闻声而断,弹飞了出去。 这一幕落在那三名年轻道人眼中,不由都倒吸一口寒气。纵然是黄师琮也被吓了一跳:“此子好精湛的真气!” 姚明月倒是淡然,早在白玉京与那巨鳄争斗时她就看出白玉京真气之雄浑,不逊于她,能施展出这等屈指断剑的功夫也不足为奇。 这一下黄师琮是进退两难,白玉京刚才施展那一手显然是想让他退去。但他若真因为白玉京武功高深而退去,那岂不是落了武当派面子。 就在这时,姚明月突然看向远方。 “万超生,你哪里逃!”一声叱咤如惊雷,伴随着一道身影朝这边掠来。这是一个身披麻衣的老和尚,面容悲悯,在其身后还有一道身影,身穿灰色道袍,手持长剑,杀气腾腾! 万超生三字一出,姚明月神色一变,她总算是明白这海龙王祭祀为什么要处子女儿身。 白玉京是不知道万超生大名,但江湖上有点见识的都知道此人乃是白莲教余孽,修行赤日宝典。只是这门功法至刚至阳,容易走火入魔,必须采取女子之纯阴,方能调理阴阳。所以这门功法也被江湖人视为邪功,凡修行此法的人必定是歪魔邪道。 黄师琮突觉手腕一疼,手中长剑已经被人夺去。再定睛看去,一抹火红色掠起。璀璨的剑光仿佛天河决口一般贯通长空,昏黄的夜色也瞬间一白。 剑光之中一道怒喝传来,又听的一声惨叫。 一只血淋淋的手臂跌落,那麻衣老和尚以极快的速度朝另一旁飞去。但他被姚明月这一剑斩断手臂,身形不稳,轻功明显没有先前迅疾,随之被他身后赶来的老道一剑洞穿后心,毙命当场! 而姚明月又折身回来,长剑弃置一旁,仿佛怕那剑上鲜血染了衣衫。 黄师琮此时却是冒了一身冷汗,这妖女之武功竟然比那年轻道人还要高上几分。而且出手之狠辣,更是犹有过之而不及。若刚才资言他们三人的长剑不是被那年轻道人挡下,怕是已经成了三具尸体。 不过,看到那灰衣老道,他又稳住心神。有王师叔在此,也不必惧怕这二人。 “那万超生是何人?”白玉京本来想问姚明月,却见那灰衣老道徐徐走近,在他身后一群龙祝也被一群武当道人赶了出来。 姚明月谨慎地看着那灰衣老道,灰衣老道也略有警惕地看着姚明月。姚明月刚才那璀璨的一剑,纵然是他也心有余悸。老道还未开口询问,就听一道声音传来:“可是王道长,小道见过道长。” 那灰衣老道正是白玉京当初上武当时见过的王友仁道长。 王友仁不由仔细打量白玉京一番,只觉得眼前这道士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毕竟,时间隔得有些长,白玉京这两三年也长高不少,竟没有认出来。 “王道长,小道白玉京……” 白玉京的话还没有说完,刚说出白玉京三个字时,王友仁就抓住了他的肩膀:“你是白玉京,当初那个小叫花子?可算把你找到了,全清子那老秀才为了你都差点和我翻脸。对了,你去过葛皂山没有?他这几年一直在找你,还深入湘西苗疆。” 这王友仁的性子倒是和先前一样,白玉京都还没回话,他就说了好多句。 白玉京听他这么一说,想到那个考校他道经的老道士,不由鼻子一酸,原来他还一直在找自己。而在白玉京一旁的姚明月听王友仁说到小叫花时也是神色一怔,偷偷看了白玉京一眼。 “是我对不起恩师,一直未能去葛皂山看他。”白玉京说道,“恩师他还好吧!” 王友仁却是笑了:“老秀才身体好着呢,你没事就好。掌门师兄当时也是疏忽,怎么能让魔门的人把张师兄的女儿掠走呢。” 白玉京听了他的话不由一惊,难道当初那魔道中人上山时那位齐掌门都看在眼中? “师叔。”黄师琮却是连忙提醒了王友仁一句,王友仁自觉失言,不由说道:“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我们本来是来铲除这些伤天害理的龙祝,没想到道长你们先我们一步。”白玉京笑道。 王友仁脸色一沉,“可惜钟师弟,我说区区一畜生怎么能奈何得了钟师弟,谁能想到这么一群龙祝里竟然隐藏着白莲教余孽。那万超生武功之高,若不是这位姑娘相助,老道我也奈何不了他。” 说到这,不由道:“老道待钟师弟谢过姑娘。” 姚明月却是一脸不领情,冷笑一声。王友仁不由有些尴尬,黄师琮连忙将他拉到一旁,将姚明月害了李资赢的事情说了。 那其他武当弟子听黄师琮说姚明月害了李资赢,都纷纷围了上来,暗暗拦住了白玉京二人去路。 “你们都在此作甚,还不把那些龙祝一一绑了,待会送到官府衙门去。”王友仁叫道,“姑娘,你和我们武当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白玉京也连忙道:“姚姑娘,这位王道长是个好人。” 姚明月这才淡淡说道:“那李资赢霸占了人家闺女,又不给人家名分,还敢调戏本姑娘,本是自找苦吃!” “李师弟不是这样的人。”突然一名年轻道人反驳道。 王友仁冷哼一声,看了看黄师琮,说道:“你去把这事搞清楚了,我和白玉京有些话要说。”黄师琮听了,点头称是。他又朝姚明月说道:“这位姑娘,若真是我们武当弟子的过错,老道定会给你个交代。” “那大可不必,我已经惩戒过他了。” 白玉京见姚明月的话让王友仁有些下不来台,连忙道:“道长,姚姑娘说话一直这样,你不要介意!” 姚明月白了他一眼,说道:“这儿的事既然了了,小道士你走不走,不走我就走了。” 白玉京看了看王友仁,又看了看姚明月。他还没有说话,王友仁却是说道:“姚姑娘,你还不能走。事情还没有搞清楚,老道劝你还是暂留一会儿。” 姚明月哈哈大笑,没有看王友仁,反而看向白玉京:“你不走是吧?” 话毕,身影顿时如升腾而起的火焰,没入密林中。王友仁连忙起身追去,白玉京连忙紧跟其后:“道长……” 王友仁这一追就发觉他的轻功远远比不上姚明月,姚明月每一步落下,就如那盛开的莲花一般,惊艳不可方物。明明看起来就近在咫尺,却又瞬息数丈开外。 这让他想到江湖中失传的一门绝世轻功,不由轻叹一口气,暗道:“果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小姑娘也不知是何人传人。” 白玉京见王友仁突然停了下来,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若王友仁和姚明月争执起来,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相帮。两人看着逐渐远去的身影,不禁面面相觑。 王友仁不由道:“你这几年都在哪儿,可把老秀才给急死了。” 白玉京这才将他那晚被人掳去的事情说了,王友仁听他说道那人黝黑,顿时惊道:“原来是魔门的黑无常乌鳢,那你怎么从他手上逃脱的?” 白玉京又将后面的事情说了,听到白玉京双目失明王友仁不由暗暗伤神,所幸如今白玉京已经双目痊愈。而听到是老和尚从乌鳢手上救下他更是惊叹:“原来是他搭救了你,这也算是你的造化。” 三痴和尚,诗书剑三绝,三十年前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王友仁也没有想到,这位偌大声名的三痴和尚会一直流浪塞外,终生不踏入中原。 等白玉京将他这些年的所有事情讲完,那黄师琮也弄清楚了事情真相。 李资赢在襄阳城中喜欢上一位姑娘,后来两人好上了。他又生性多情,习惯性沾花惹草,所以不想早早与那女子结婚。这事也不知怎么被姚明月知道后,姚明月存心去找李资赢麻烦,李资赢那性子,见姚明月长得美貌,不由花嘴了些,所以就被姚明月伤了。 “纵然是李资赢有错,她也不必割断他手筋吧!”黄师琮恨恨道。 白玉京虽然觉得姚明月有些过了,又想到李资赢还敢调戏姚明月,反而觉得有些解气。 王友仁虽然恼恨姚明月伤人太重,但在白玉京这外人面前,不由骂道:“他李资赢若不是仗着武当弟子身份,哪里敢到处花心。你回去好好教训教训他。”说到这又想到李资赢还在养伤,继续道:“虽然手筋断了,接起来怕也拿不起剑,但笔还是能拿的,让他抄写道德经三百遍。” 第二卷:神都血雨腥 第五章:石中玉何假,希有鸟待飞。 白玉京上少林寺时遇上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白雪皑皑,整座嵩山一夜间银装素裹。而少林寺所在的少室山就如一尊坐佛,通体晶莹,无尘无垢,宝象光洁。 与王友仁告别后,白玉京继续上路。也曾去寻找过杜武停船之处,却没能发现姚明月的踪迹。或许,当晚,她真得生气了。白玉京只能暗叹一声,心中莫名地不是滋味。 师父也从未告诉过他,为什么会无端地想一个人? “小道士,这可是前往少林寺的路?” 一顶四抬大轿从白玉京身后而来,抬轿子的四人中一位大汉高声问道。白玉京随意一看,就知这四名轿夫非比寻常,个个身负武功。毕竟,这飞雪漫天的日子里,还能穿着单薄的衣衫出门,脸不红心不跳,足见一人功力。 而这等人竟然只是抬轿子的轿夫,那轿中之人定然非富即贵。 下一刻,白玉京就见到了轿中之人。他首先见到的是一只白皙的手,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地整整齐齐。那只手掀开帘帷,露出一张年轻俊俏的脸。 当然,这是个男人,是个极其耐看的男人。 这男人年约弱冠,书生装扮,最惹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由下而上,斜入双鬓的狭长眉毛,如垂天之翼,作势欲飞。 那眉毛正如他的名字:叶希鹏。 这世间最神奇最有志气的两种鸟不正是希有鸟与大鹏,当年李太白还曾为大鹏遇希有鸟而作赋。 白玉京上了叶希鹏的轿子,两人正好同路,都要上少林。叶希鹏在知道白玉京是受人所托不惜千里送剑而来,不由直言白玉京乃是真义士。 “叶兄此来又为何事?” 叶希鹏笑了,他笑的时候,那对狭长的眉毛就如鸿鹄之翼,在微微颤动,如飞翔于九霄之间。“叶某患有一种怪病,多年求医而不治,这次上少林正是为寻求无空大师治病。” 白玉京一听,他仔细打量叶希鹏上上下下,只觉叶希鹏起色红润,并无一丝病态,不由开口道:“贫道也略通医术,方便的话可否让贫道一观?” 叶希鹏淡定地伸出左手,白玉京三指搭了上去。 这一把脉似乎没有任何异常脉象,不由摇了摇头。叶希鹏见此又伸出右手,白玉京又查探了他右手脉象,依然是没有任何症状。 最后白玉京不得不暗运真气,朝叶希鹏说道:“得罪了!” 这真气一进入叶希鹏体内,白玉京就发现了异象,这叶希鹏似乎无论十二正经还是奇经八脉都已经贯通。只是让白玉京惊奇的是,此人体内经脉中并无一丝真气。 白玉京驱使真气进入叶希鹏丹田时却瞬间明白过来,因为一股浑然的真气挡住了他真气去路。白玉京隐隐觉察到,这股浑然真气似乎完全将叶希鹏的丹田封禁,让他的真气在丹田中无法溢出一丝。 “这人好厉害的手段!”白玉京轻叹一口气,“看来确实只有无空大师能救治。”他原本以为叶希鹏得的是什么怪病,若无空大师不能治愈,可以去寻求李时珍帮忙。 只是眼下看来,是有一股浑然一体的真气封禁了叶希鹏丹田。这等手段白玉京闻所未闻,纵然是李时珍,怕也会因为真气不足,束手无策。而无空大师则不同,作为江湖正道魁首少林寺的方丈,亦是江湖上公认的几位绝顶高手之一。 那股浑然真气虽然强横,但无空大师应该是能化解的。 叶希鹏笑了笑,也不解释。 大约行了一个时辰,才了少林寺山门。大门高耸,由三座楼门组成,号曰三解脱门。山门内,几名小沙弥在清扫积雪。 叶希鹏和白玉京下了轿子,那几名沙弥见了,一人朝众人走来,施礼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值此大雪封山之时来我寺中,可有要事?”叶希鹏没有答话,白玉京回礼道:“贫道白玉京,受三痴和尚所托,为贵寺庙送剑而来,烦请这位小师父通禀一声无空大师。” 那小沙弥没听过三痴和尚之名,叶希鹏倒是惊讶地看了白玉京一眼。他刚才只听白玉京说是受人之托,却并不知道是受三痴和尚所托。小沙弥见白玉京彬彬有礼,也不敢怠慢,只好说道:“诸位施主,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禀告通慧师叔。” 说完,朝寺内跑去。 叶希鹏站在风雪之中,看着高耸的山门,青石上面满是风雨留下斑驳的痕迹,淡然说道:“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千年古刹,禅宗少林,果然是名不虚传!” 白玉京笑道:“想当初,达摩大师一苇渡江而来,又是何等风采?可惜我等后学晚辈,无缘一见。” 叶希鹏摇了摇头,说道:“前人风采,后人评说。但后人风采,前人又何尝能知?都道前人光照千古,我却认为,前人能做到的事情,我们后人亦能做的更好!” 他说这话时神采奕奕,一对狭长的眉毛似乎要冲天而起。白玉京见了,也不由为之心折,这叶兄果然是好志气好胸怀! “好!说的好!当年王荆公不也说祖宗不足法。自古以来,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今人胜古人,何必羡煞古人风采!” 突然寺庙内一道声音传来,声到人亦到。这人身穿月白长衫,值此风雪漫天之时,清冷如那傲梅。白玉京见了,不由暗暗咂舌:“此人竟然比叶希鹏更具风度,长得也是异常俊俏。” 那人见白玉京打量着他,笑道:“小道士,我脸上长花了吗?” 不知为何,白玉京总感觉此人有些熟悉,但却想不到哪儿见到过。 叶希鹏笑道:“白道兄不是看你脸上长花了,而是觉得你像一朵花儿。” 按理说,一个男人被人称赞像一朵花,这男人应该会生气。但那人却丝毫不生气,反而笑道:“我像什么花?” 叶希鹏笑道:“那就得问白道兄了。” 那人看着白玉京,白玉京看着他那身雪白长衫,不由自主地说道:“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这也是王荆公的大作,放在此时此刻,再恰当不过了。 那人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笑道:“我刚听那沙弥说有人来送剑,还以为是个铸剑的师傅,原来是位小道士。在下贾宝玉,敢问两位尊姓大名?” “叶希鹏。”“白玉京。” 三人介绍完毕,不由各自道出了来少林寺的目的。原来这贾宝玉也才刚来一天不久,是为了给家母祈福抄写经书而来。 这时,那离去的小沙弥带着一名年约不惑的中年和尚走来。那中年和尚正是通慧大师,通慧大师高颂佛号:“阿弥陀佛,施主就是受三痴师叔所托送剑来的人?” 白玉京点了点头,说道:“贫道白玉京。” “无空师叔正在参禅,暂时不能来见施主。戒永,将白施主带到客房。”通慧说完,瞧了瞧叶希鹏。在他看来,叶希鹏虽然弱不禁风,但那几个轿夫都身负武功,功力还不低。 “不知这位施主光临蔽寺,有何贵干?” 叶希鹏说道:“在下叶希鹏,因身负怪病,特来寻无空大师搭救!” 通慧打量他上上下下,正准备给他把一把脉,叶希鹏却是递出一封信。通慧接过那封信,才扫了一眼,就脸色大变。只见那信封上写着无空大师亲启几个大字,而落款人却是东楼二字。 这东楼是何人,一个名字竟然让通慧神色大变。 通慧神色正阴晴不定,叶希鹏却是朝那些轿夫淡然说道:“你们暂且去嵩县等我。”那些轿夫们听了,纷纷称是,便抬着空轿子下山去了。 “叶施主,这边请。”通慧似乎想通了一般,竟然亲自送叶希鹏去客房。 这一幕落在白玉京眼中还不觉得如何,那贾宝玉倒是笑意盈盈,脸上充满着玩味神色。 …… 是夜,无空大师禅定中醒来,通慧已经候在禅房外面多时。通慧见无空大师醒来,连忙将白玉京和叶希鹏的事情说了。又将那封信交给了无空大师。无空大师见了东楼二字虽略有惊讶,但神色不变,拆开书信静静看完。 “方丈,果是那严贼不成?” 无空大师没有回答,反而缓缓道:“你说那道士是受三痴师弟所托,明日一早我先去见一见此人。” “那位叶施主呢?” “你不用管他,我自有安排。” 通慧本来还想再问,但心知有些话方丈不说,肯定有其道理。只好施礼退去,回去路上还在想着那东楼二字。整个嘉靖时期敢叫东楼的也只有那一位,正是当朝第一奸臣严嵩的儿子严世蕃。其仗着父亲深受当朝嘉靖皇帝恩宠,四处巧取豪夺,为人贪得无厌,还气焰嚣张。尽管只是工部左侍郎,但官员都称其为小阁老,足见其权势。 少林寺本就因为当朝嘉靖皇帝崇道抑佛,而不为当朝所喜。要不是少林僧人在抗倭中多有出力,怕少不了被朝廷刁难。这次叶希鹏持严世蕃手书而来,定有要事。 通慧越想越觉得风雨欲来。 第二卷:神都血雨腥 第六章:忧因果缠寺,实执相在心。 翌日,在一片诵经声中白玉京见到了无空大师。 无空大师身形矮小,远远看去宽大的僧衣穿在身上有些不伦不类。但靠近了时,才觉得佛本是如此。肉身枯寂,四大皆空。白玉京看着无空大师,偶尔一个瞬间会觉得他整个人都是模糊的,仿佛一片虚空支撑起宽大的僧袍。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自懂事以来,从未见过如此之人。 “福生无量天尊,小道白玉京见过大师。”白玉京施了一礼,他很少念诵道号,但此时面对这位无空大师,却不由自主地想喧宾夺主,阐明佛道有别。 无空大师只是淡然一笑:“道友,老衲那无功师弟他真不打算归山了?”他并没有如通慧一般直言施主,而是以道友相称,甚至没有加一介小字。 “大师说的可是三痴老和尚?”白玉京却是不知道三痴和尚的法名,原来唤作无功。他不由将如何遇见三痴和尚,又如何分别,受他之托来送剑的事情和无空大师一一讲了个明白。 无空大师一直安静地听白玉京讲完,才缓缓道:“原来如此。”心中念头一转,“无功师弟虽然久不入江湖,但他的眼光肯定不差。”想到这,又想起昨晚严世蕃的那封信,那叶希鹏也不知是严世蕃的什么人,竟然能求到他的亲笔信。 那信上所说,叶希鹏体内有三种真气错乱,希望无空大师施法医治,显然是冲着易筋经而来。易筋经在江湖上广为传知,但说起来在少林绝学中也算不上第一的功法。这门内功心法刚强不如少阳神功,阴柔不如菩提心经,但它最强的功效就是降龙伏虎,调理阴阳。所谓易筋经,即是移经易脉,以此治疗体内五行不调,真气不和。 只是那叶希鹏为人如何,他根本不清楚。但此人能和严世蕃搭上关系,纵然心善怕也有为非作歹之时。 若让叶希鹏学了易筋经,那叶希鹏日后犯下的罪孽他们少林寺也得为之承受恶果。可是,若不赐下易筋经,严世蕃肯定要翻脸。那偌大的少林寺,怕又得经一番战火,这佛门之地不得清净。 无空大师毕竟是少林方丈,纵然佛法高深,也不得不权衡利弊。当初有资格当方丈的师兄弟足有四人,但那三位师兄弟因为不愿过分涉足杂事尘俗,都纷纷请辞。只有无空大师一人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念,甘愿佛法蒙尘,当此方丈。 这二十年来,得无空大师一力操持,总算是未出什么大差错。只是,叶希鹏持严世蕃的书信而来,这事情若办不好,整个少林怕有覆灭之危。 他看着白玉京,“此子还真是与我佛有缘。”想到白玉京一开始就念诵的道号,不由暗暗长叹一声:“可惜非我佛门之人,只能暂时对不住道友。” 无空大师让小沙弥将白玉京献上的两把剑取走,又朝白玉京说道:“道友曾随无功师弟学了医术,那叶施主此行正是为治病而来,不如与老衲同去。” 白玉京自无不可。 路上,白玉京还将他昨日为叶希鹏把脉时遇见的情况说了。 无空大师暗道:“若只是真气封禁丹田,老衲随手可以清除。”所以只是淡淡一笑,未有答话。 两人跟着一位沙弥很快就来到叶希鹏的客房。 “贾兄也在呀?”白玉京一眼就看见了贾宝玉,贾宝玉笑道:“叶兄身体有疾,我这不是好奇过来看看,无空大师如何妙手回春。”他见了无空大师,也不行礼,无空大师反而朝他微微一笑。 而下一刻,无空大师的目光落在叶希鹏脸上,心中莫名地出现四个字:“相由心生!”这叶希鹏日后定不是池中之物,怕要如那鲲鹏负天而飞,这等人修行了易筋经,怕整个江湖都要掀起血雨腥风。 叶希鹏向无空大师行礼后,无空大师让他坐下,伸出枯瘦如柴的右手暗扣其手腕经脉。无空大师与白玉京一般,真气进入叶希鹏体内,就觉察到意外。 “此子竟然贯通了十二正经,奇经八脉!” 真气运至丹田时又碰到了那股混元一体的真气,无空大师心头大震:“先天混元功,这人不仅和严世蕃有关系,还认识陆炳?”瞬间,无空大师心中有了主意。 无论是严世蕃还是陆炳,都不是少林寺能惹得起的,这易筋经怕是不传也得传。 他松开叶希鹏的手,缓缓说道:“叶施主的病情老衲是了解了,只是有些棘手,老衲得回去思量思量。”说完,看向白玉京:“道友,叶施主的病还得你帮忙,你且随我来。” 白玉京微微一怔,向叶希鹏和贾宝玉告别。等二人走后,贾宝玉笑道:“这小道士何德何能,无空大师看起来很看重他呀。” 叶希鹏也是目光熠熠,淡笑道:“看来我这病若能治愈还得承白道兄的人情。” 白玉京满腹疑惑,跟着无空大师来到一间禅室。 “道友,你可知道无功师弟为何要你送这两把剑来?”无空大师说道。 “这还有特别原因?”白玉京奇道。 “无功师弟是怕那李时珍治不好你眼睛,所以想让老衲传你易筋经。” 白玉京不明白三痴和尚的用意,无空大师却是早已明白。这孤烟落日二剑本是三痴和尚最后舍不下的执念,三痴和尚明显没有舍弃执念,不然他肯定会回归寺庙来,而不是还一直困守塞外。 那他让白玉京将这两把剑送到寺中来的目的显而易见。 白玉京因为魔门的天地万化经而肝脏益盛伤了双目,虽然丁茂春认为李时珍能治愈。但若是李时珍治愈不了,这天下能治愈的怕只有少林寺。因为少林寺有一门传世绝学:易筋经。 三痴和尚这是为白玉京做了最坏的打算,若李时珍不能治愈他眼睛,等上少林时,求得无空大师传下易筋经,至少也有七成把握治愈双目。白玉京虽然知道少林寺绝学众多,也听过易筋经的名头,但不知道易筋经有这等功效。所以,他只以为三痴和尚是让他过来送剑。 此时听无空大师这么一说,不由恍然大悟,感激之余又对于三痴和尚的大恩大德感到难以为报。 “大师,小道双目已痊愈。易筋经乃是贵寺绝学,小道一介外人,岂敢窥觑,万望大师不要再提。”白玉京此时双目痊愈,本身就拥有胎息经这等玄妙的功法,还不至于想修行易筋经。 所以他的话大大方方,光明磊落,无半点想学易筋经的心思。 无空大师见了,也不得不说三痴和尚好眼光。易筋经这等绝学若流落江湖,恐怕十有九人会为此拼命抢夺。白玉京能不为其所动,足见其心思纯正。 既然如此,无空大师不由将叶希鹏的症状说了,此人手持严世蕃的书信来索求易筋经,他左右为难。 白玉京想到叶希鹏那彬彬有礼的风范,不由说道:“大师,虽则近朱者赤,但依小道看,叶兄乃是正人君子。此次上得山来,主要是为解除体内顽疾,老和尚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大师担心他与严世蕃的关系,不如亲自去询问就是。” 无空大师哈哈一笑:“还是道友看得宽,老衲着相了。不过,老衲还是有一事相求。” “大师快快请说,莫言求字,只要小道能做到的,定然全力以赴。” “道友持无功师弟双剑而来,无论你双目有无痊愈,这易筋经我都传与你。”无空大师说到这似乎有些难为情,缓了缓继续道:“若那叶希鹏与严世蕃没有瓜葛,这易筋经你抄录一份,就由你决定传不传他。” 白玉京正准备说何至于此,又突然想明白了。佛门讲究因果,若无空大师传易筋经给叶希鹏,叶希鹏日后犯下的罪孽定然波及少林寺。而若是白玉京传下易筋经,叶希鹏纵有作恶之事,这事就该由白玉京承担,牵扯不到少林寺。 他不由说道:“大师放心,叶希鹏日后若有为非作歹之事,小道定然会收回他身上所习易筋经。”说完,“我这就去找叶兄问个明白。” 白玉京来到叶希鹏客房时,却发现房中没人,问了小沙弥才知道他和贾宝玉去了碑林。等他赶到碑林时,便远远听到叶希鹏的声音传来:“皆知北宋有苏黄米蔡四大书法家,蔡明明指的是蔡京,后人竟以蔡京之品行不德而改为蔡襄,可谓是世上俗人多矣!” “既然言书法家,何关乎品行?就如同江湖上,若有一天魔教贼子武功天下第一,难道就能因为其为魔教中人就不认可其武功高强?” 贾宝玉笑道:“叶兄高见,那蔡京虽然品行令人不耻,但观其书法,着实有大家风范。至于江湖上,从来都是以武功论高低,至于品行?魔教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但正道中亦不乏道貌岸然之辈。依我看,魔教贼子是真小人,真小人坏至少坏在明处,而那些正道有些伪君子则坏在暗处,更令人防不胜防。” 白玉京听了贾宝玉的话微微皱眉,此人莫不是魔教中人。 “贾兄此言差矣,伪君子为了维持道貌岸然做坏事也会顾忌重重,而魔教中人可无甚顾忌。” 贾宝玉见白玉京反驳他的话,只是冷笑一声,也不辩驳,笑道:“小道士你不是和无空大师商量叶兄的病症去了吗?怎么还有空来此。” 叶希鹏嘴角噙笑。 “白道兄,你来的正好。你且过来看看,这蔡京所书的面壁之塔是何等大家风范。” “叶兄果然博学,贫道不通书法,此来倒是有一事相询。”白玉京神色一正,“叶兄手持严世蕃手书而来,莫非叶兄是严世蕃的人?严世蕃父子与蔡京并无区别,都是祸国殃民的奸臣,若叶兄为严世蕃做事,贫道只能割袍断义,替无空大师将你逐下山去。” 贾宝玉有些惊讶地看着叶希鹏,此人竟然和严世蕃有关联?又看了看神色凝重地白玉京,心道:“这小道士还颇有正义感呀。” 叶希鹏却是哈哈一笑:“白道兄多虑了。”说完,他手中多了一枚令牌。 第二卷:神都血雨腥 第七章:无相能自在,有心送灵丹。 “你是锦衣卫?”白玉京惊道,他怎么也没有想过,叶希鹏这个看起来仿佛世家子弟的人竟然会是锦衣卫。 “白道兄你如果不问起这事,叶某也不会多说,毕竟我们锦衣卫在你们看来就是朝廷鹰犬。”叶希鹏说到这儿停顿了会,加重了语气说道:“但现在你误会我乃是严贼的人,那我不得不为我自己正名。” “叶某世袭锦衣卫一职,保家卫国,那严贼父子蒙蔽圣上,鱼肉百姓,叶某虽然无法将其二人刑之以法,但也不至于同流合污。这次长辈借严世蕃手书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若真有叨扰无空大师之处,叶某这就下山去。” 白玉京见他语言诚恳,神色不由缓和,他虽然对锦衣卫没有什么好感,但也不像大部分的江湖人士一般对锦衣卫都充满了仇恨。“叶兄,那你可知,你这病症只有修行少林寺易筋经才能治愈?” “什么?”叶希鹏一脸惊讶的样子,“家师只是提起少林寺无空大师能治愈我这身病症。若知如此,叶某定不会上山来,更不会手持严世蕃的书信而来。” 说完,他转身离去,“我这就去和无空大师告辞。” “等等。”白玉京连忙叫住了他,“是贫道误会你了。” 叶希鹏连忙道:“白道兄客气,是叶某孟浪了,我这就去把书信要回来。白道兄你放心,我和严世蕃绝对没有关系,就算我这般回去了,他也不会过问我这儿的情况。” 贾宝玉饶有兴趣地看着白玉京二人,一言未发。 “叶兄,你这病还是得治的。无空大师虽然无法传你易筋经,但我因为送剑的缘故,无空大师允许我抄录一份少林绝学。我待会就去和无空大师说,抄录一份易筋经,到时候叶兄你对天发个誓,不要将易筋经传与他人,我想无空大师也会同意的。” “这如何使得!”叶希鹏感激道。 “叶兄修行了易筋经,日后切记莫为非作歹。”白玉京说到这,笑了起来,仿佛开玩笑似的说道:“不然,贫道怕得寻叶兄一较高下。” 叶希鹏抱拳行礼:“大恩不言谢!白道兄放心,叶某此生只为保家卫国,忠心于社稷,忠心于圣上!” “那我这就去寻无空大师。” 白玉京来得快,去得也快。等白玉京走后,贾宝玉笑道:“叶兄未免有些欺负这小道士。” “贾兄何出此言?”叶希鹏看着贾宝玉的眼神如鹰隼一般犀利,“贾兄这贾怕也不是商贾的贾?” 贾宝玉笑了。 “我这贾当然不是商贾的贾,商贾的贾念古,而我这贾念假。” 叶希鹏也笑了。 贾宝玉突然脸色一正,淡淡说道:“叶兄,小道士是个好人。” 叶希鹏长眉微挑,“贾兄,叶某绝不会害他。” 两人这才又笑了起来。 午饭后,白玉京抄录好易筋经,在叶希鹏对天发誓后,转交给他。他自己虽然记得一些易筋经经文,但并没有修行。 是夜,无空大师总觉得对不住白玉京,一人沉思间不知不觉走到达摩洞。达摩洞正是当年达摩祖师面壁九年成道之地,此时洞中还有七位老和尚坐禅。 无空大师走进来,那些人仿佛没看见他一般,低眉垂目,安心诵经。无空大师见此也不打扰他们,面对斑驳石壁,将今天的事情一一说了。 “当日本来无一物,今朝文字不离禅。” 突然一名老僧人开口说道:“世人皆谓能传道,文字岂非执相焉?无空师弟,你尘事蒙心,已经日渐着相。此时不清醒?更待何时!” 如狮子怒吼,又似金钟长鸣! 无空大师浑身一颤,突然高颂一声:“阿弥陀佛。” 第二天,白玉京再见无空时,顿时发现无空的僧袍已经换成了合身的衣衫,看起来别无异处,像个普普通通地僧人。“道友,这是三痴和尚当年的随身之物,如今他也用不到了,老衲做主赠送给你。”无空大师身后,一名小沙弥手捧一个巴掌大小的红木盒过来。 “这里面是什么?”白玉京微微惊讶。 “是本寺炼制的一瓶小还丹,道友在江湖上行走,难免有受伤的时候。本寺的小还丹对于身受内伤还是有一点疗效,道友你且拿着,日后或许有救急之时。” 白玉京听到小还丹时心中惊讶更甚,江湖中人,谁没有听说过小还丹的名头,在救治内伤的灵丹妙药中少林寺小还丹足以名列前茅。 “这等大礼小道实在是无功不敢受禄呀。”他虽然知道以后或许用得着,但却是不好意思接下这份礼。 无空大师笑了。 “道友,你甘愿放弃易筋经,又愿意承担叶施主的因果,已经让老衲为之惭愧。此时再不接下这瓶小还丹,老衲怕是为此得心思蒙尘,误了修行。” 白玉京听他这么说才从小沙弥手中接过红木盒。 他正准备说什么,就听远处贾宝玉的声音传来:“小道士,我们一起去山上赏雪。”无空大师闻此,先行告辞。原本白玉京以为贾宝玉一人,叶希鹏应该是在房中修行易筋经。 没想到叶希鹏也在,三人一齐往嵩山山顶而去。 嵩山山势雄伟,乃是五岳之中岳。值此,大雪漫山,白茫茫一片清净。三人走得不急不缓,花了大约三个时辰才走到山巅。 “当年杜甫在泰山怕是如此心情,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叶希鹏立足山巅,神采飞扬。“白道兄,贾兄,你们说人生不过百年,若不能鹰击长空,踏足巅峰,那真的就如芸芸过客一般,实是大憾!” 贾宝玉笑道:“叶兄此言有理,这山下风光哪有山上风光美妙!不过,人生最得意应该是快意恩仇,小道士,你可有仇恨之人。” 仇恨之人,白玉京想到那满头白发的太白剑客,摇了摇头。又想到那华山派的玉成子,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恨不恨也罢,仇家倒是还有一两个,等去完京都,就去报仇。” “小道士也要去京都?”贾宝玉笑道。 “听说太白剑客北上,明年重阳之日,与陆炳决战于白云观。这等大事若错过了,岂不抱憾终生!”白玉京说到这,看向叶希鹏:“叶兄乃是锦衣卫,肯定知道这事吧!” “蚍蜉撼树,那太白剑客虽然了得,但绝不会是陆都督的对手。”叶希鹏似乎对太白剑客有些不屑。 “太白剑客一剑凌驾江湖八百年,陆炳虽然有着天下第一高手之名头,但也只是仗着锦衣卫名头。莫说太白剑客,这江湖上,能与之匹敌的至少也有五人。”贾宝玉似乎看不惯叶希鹏贬低太白剑客。 “哪五人?”白玉京来了兴趣。 叶希鹏冷笑一声:“贾兄所说的五人,莫不是魔门第一高手龙牙剑主白骨夫人,崂山尚道人,南海紫衣龙王,域外的金刚法王,大梦尊主。这五人虽然武功盖世,但他们还不是陆都督的对手。” “叶兄,贾兄,你们二人也不用争,明年重阳登高之日,自见分晓。”白玉京笑道。 “不言也罢,小道士,你说你报仇后想干什么?” “贫道有钱就自己建一座道观,每天喝酒睡觉。没钱就去江西葛皂山,那里有我的恩师。”白玉京说到这,看着远处雾霭沉沉,心道:“也不知让王道长转交的书信全清子恩师收到没有。” 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酒:“你们喝不喝?” 贾宝玉摇了摇头,叶希鹏笑道:“这绍兴烧酒不合我口味,等去了京都,我请你们喝最好的烧酒。” “叶兄,每一个锦衣卫都像你这般财大气粗吗?”贾宝玉笑道。 “若每一个锦衣卫像我这般出色,那肯定每一个都财大气粗。”叶希鹏毫不谦虚地说道:“除了陆都督外,我是最出色的锦衣卫。”而他心中还有一句话没有讲出来:“等哪天陆都督退位后,肯定是由我来掌管锦衣卫,那些东厂太监永远也别想爬到我们锦衣卫头上。” 东厂和锦衣卫本是直接听命于皇帝,执掌“诏狱”的特务机构。但东厂厂公一般由皇帝身边的太监担任,远比锦衣卫都指挥使与皇帝关系密切。所以基本上锦衣卫都受制于东厂,直到陆炳出现,这个嘉靖皇帝的宠臣,身兼三公三孤,东厂才势力大减,被锦衣卫压过风头。 “好志气,未来的指挥使大人。”贾宝玉笑道。 “贾兄你呢,像贾兄这等能人叶某倒是未曾听过?” “我生来体弱多病,和家母相伴为生,我只希望家母长命百岁。” “……” 白玉京三人约好一齐北上京都,为此他在少林寺多待了一个多月,直到喝了腊八粥才向无空大师告辞。叶希鹏得了易筋经,解除了身上的病患,越发意气风发。 他让先前抬他上山的轿夫雇了一辆大马车,三人走陆路上京都。嵩山距离京都足有千里,三人一路走走停停,沿途看看风景,总算是赶在大年来临之前进了京都。 第二卷:神都血雨腥 第八章:带刀客讨酒,穷道人扶乩。 东安门外,自元月初七,便张灯结彩。 京城,白玉京是第二次来,但却是第一次见识到京城之繁华。都说车如流水马如龙,值此元宵之际,马车根本进不了灯市。路上行人接踵比肩,各种小吃琳琅满目,还有杂耍戏法,舞龙舞狮,太平盛世莫过于此。 “小二,上酒。” 白玉京一边招呼着小二上酒,一边收拾起碗筷来。 “叶兄这几日神神秘秘的,也不出来看花灯,如今都十五了,再过两日他想看都看不成。”贾宝玉抱怨道。 “他毕竟是锦衣卫,不像我们二人。”白玉京说到这又想起来啥,笑道:“对了,贾兄,这顿酒钱又得麻烦你了。”他说起这话来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在白玉京想来,师父当初说的出门在外靠朋友,不必过于客气。 贾宝玉冷笑一声:“小道士,你吃我的住我的,刚才你还拦着我。” 白玉京苦笑一声。 “贾兄,你要去猜灯谜,这条街上哪儿没有,何必去那烟花之地。”他这话一说,看贾宝玉神色似乎还有些不愉,正好小二上来高粱酒,不由道:“是贫道的错,贫道这就自罚三杯。” 说完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咕噜喝了一杯。 正准备倒第二杯时,就听贾宝玉说道:“小道士,你想得美,我出的酒钱你还想多喝三杯。”说话间已经抢了酒坛子过去给自己倒上一杯。一杯高粱酒下肚,两腮间刹那升起一团红霞,似乎有些不胜酒力。 “这酒烈了点,没有杜康的口味纯正。”贾宝玉吐了吐舌头。 落在白玉京眼中,不觉贾宝玉有些小女儿姿态,想到他刚才像顽劣的小孩一般手上拿着冰糖葫芦,又去买来小糖人,怕是个从小就没怎么出门的贵公子,心中暗笑一声:“贾兄这番模样还好没被叶兄看见,不然准被他笑话。” 贾宝玉喝了一杯就没有再喝,足见其酒量不佳。因为说起来这高粱酒口味柔和,远没有那些烧酒劲道烈。 “小道士,能讨一碗酒喝吗?” 说话的是一名带刀汉子,个子不高,不足七尺,身材精瘦,肌肤黝黑,看起来更像出苦力的人而不像江湖客。他面容凄楚,浑身衣服脏兮兮的,似乎好久没有换洗。白玉京记得他刚来时这汉子还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他们旁边的桌椅上,也不知何故他的桌上没有点任何酒菜。 眼下看来,此人也和白玉京一般,是个两袖空空的穷光蛋。心中不免生怜,说道:“小二,再添上一份碗筷,两坛好酒。” 贾宝玉看了那汉子一眼,听白玉京这般说,不由微微皱眉。在他想来,与这汉子无缘无故,何必给他酒喝。 “大恩不言谢,丁某先干为敬!”那汉子不等小二把酒上上来,就抱起了酒坛,猛地张口大喝起来,这让贾宝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白玉京却是哈哈大笑:“好酒量!”他却是想起了在塞外,那些蒙古汉子也是这般豪爽地喝酒,想不到这汉子身材虽然瘦小,但喝酒的气势丝毫不比那些蒙古汉子弱。 果然是江湖豪杰多。 这时,小二先把酒上了上来,白玉京也拿起酒坛,猛喝一口。那汉子也不客气,喝完一坛,又搬起另外一坛,两人自顾自地将酒喝完。 那汉子一坛多高粱酒下肚,满脸通红,双目更是赤腥。一拍腰间长刀,说道:“小道士,酒壮怂人胆,此时丁某胆气已足,就此别过。”说完,就噔噔噔朝酒楼楼下而去。 “我们跟上去瞧瞧。”原本一直皱眉的贾宝玉此时却是来了兴趣,因为在他看来,那汉子喝酒后似乎杀气腾腾,显然是要去杀人。 白玉京点了点头。 贾宝玉把账结了,就和白玉京远远跟随在那汉子身后。但两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那汉子出了酒楼没多远就停住了脚步,而让他停住脚步的赫然是一位算命道士。 “起坛作法”,“扶乩请仙”两幅大招牌挂在破落的木桌上,那道人四十来岁,一副穷困潦倒的样子,宽大的道袍洗的发白。 白玉京二人远远就听见那道人朝那汉子说道:“你印堂凶煞之气缠绕,不久必有血光之灾!”贾宝玉听了不由笑着朝白玉京说道:“小道士,这也是你同道?” “走,上去看看。”白玉京没有笑。若那汉子真是去杀人,不正是将有血光之灾的兆头。 那汉子迟疑一下,还没说话,就听贾宝玉的声音传来:“老道士,你说他有血光之灾,那你也给本公子看看。” “你们?”那汉子见了白玉京二人,白玉京朝他微微一笑,又朝那道人说道:“贫道白玉京见过师兄。” 道人连忙回礼:“不敢,贫道山东道士蓝道行。” “师兄供奉的可是紫姑娘娘?”白玉京曾听师傅说起过山东道人好扶乩,一般喜欢请紫姑占卜。 蓝道行却是摇了摇头,说道:“我等好男儿要供奉肯定是供奉天下男神之主东华帝君。”这道人说这话时像极了叶希鹏,都神采奕奕,自有一股男儿气概,反不似清心寡欲的道人。 白玉京听了暗道一声好男儿,而贾宝玉偏偏有些不愉,冷笑道:“天下扶乩都是请紫姑,你请东华帝君他能应你吗?看你一副道人打扮,莫不是江湖骗子。” 蓝道行听了也不生气,笑了笑道:“这位公子不相信,不如我给你算一算。” 说完,不待贾宝玉回话,袖口一挥,一把雪白的细沙均匀地落到木桌上。再看那蓝道行,双眼朝天,浑身轻颤,口中念念有词。猛然神色一正,双目深邃,吟唱道:“偶乘青帝出蓬莱,剑戟峥嵘遍九垓。我在目前人不识,为留一笠莫沉埋。” 此时的蓝道行似乎瞬间变幻了另外一人,眉宇之间透着凛然之气,神圣不可侵犯。气息悠远雄浑,又缥缈不可捉摸,如神仙帝君临尘。他手捏剑指,如持宝剑,于虚空中书划起来。 随着他的剑指在动,那雪白的沙面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笔在动,只见上面慢慢写道“妙妙妙中妙”五个大字,赫然是东华帝君流传下来的一句诗句。 “呔!” 随着字迹显现,蓝道行口舌相绽,如有雷鸣。瞬间清醒过来。顿时气息消减,与常人无异。蓝道行虽然没有说话,但看着贾宝玉那愕然的神色,白玉京也知道蓝道行这几个字和贾宝玉息息相关,但白玉京怎么看也想不出这五个字和贾宝玉有什么关系。 贾宝玉见白玉京看来,神色似乎又有些恼羞成怒。一拂袖,那白沙五字顿时不见。“果然是江湖骗子。”说完,贾宝玉又自顾自地说道:“本公子要去看花灯了。” 竟然独自跑开了。 白玉京连忙转身想要追上去,又听蓝道行对那汉子说道:“你此去必有血光之灾,何苦来哉!” 那汉子才开口道:“我答应了一个人,一个乞丐,一个又瞎又瘸的乞丐。他说他本来不是乞丐,也不是瞎子瘸子。他有一个快乐的家,儿孙满堂,但因为那个人,他的家没了,儿孙都死了,足足十七口人命呀。” 这汉子的声音很轻,但落在白玉京耳中异常的沉重,他不由停下了脚步,不再去追贾宝玉。 “我虽然武功不高,但我还有一把刀。所以我答应了他,我走了三个月,才从江西来到这京城……但每次经过那人府上旁边时我都胆怯了,我得感谢小道士你的酒。”汉子看着白玉京笑了,“我现在胆气已足,生死又有何惧!” “我得走了,我答应了那乞丐,我得去把这事给办了。” 说到这,那汉子朝白玉京重重抱拳:“若有来日,定请你喝酒,丁某去也!”说完,他大步朝人潮之中走去。 白玉京不由高声道:“等等,那人是谁,我陪你去。” 那汉子听了,不仅没有停步,反而走得更快了,甚至狂奔起来,显然不想连累白玉京。白玉京连忙要去追,却被蓝道行拉住了手:“你眉间凶煞之气已显现,跟上去亦是血光之灾临身。” 这一耽搁,那汉子已经消失在人海潮流中。 白玉京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他要去哪?” 蓝道行却是一边收拾起行头,一边说道:“他进京的时候就住在我附近,虽然他没提起过,但我也能猜出来。”说到这他又不再多说,反而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得赶回回龙观了。” “那你说他去哪了?” 蓝道行欲言又止,缓缓道:“算了吧,天命如此。” “你这道人……”白玉京气急,却不知该如何说他,不由朝着那汉子离去的地方追去。 蓝道行见他离去,眼神微微黯然。也不知哪儿来的风,突然吹了过来,他桌边那本抄录的东华帝君诗词稿自动翻了起来,几行字落入他的眼帘:“庞眉斗竖恶精神,万里腾空一踊身。背上匣中三尺剑,为天且示不平人。” 蓝道行浑身一颤,想到前些日子那个来寻他的老仆人,虽然衣着普通,但面容贵气逼人,不由暗道:“这也是天意吗?看来贫道还是要进宫,这奸臣无人收拾,贫道当替天行道!” 第二卷:神都血雨腥 第九章:三杯胆气生,一诺刀光起。 白玉京找了一圈没找到那汉子,只好先去找贾宝玉。才走到一家灯笼高挂的酒楼前,就听得楼上一间雅座传来一道男子声音。那人声音虽然并不大,常人在楼外根本听不见,但白玉京却是听得明明白白。 “小阁老,这位就是我先前给你提起的韩少君韩公子。” 又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韩少君见过小阁老。” 这声音刚落,就闻得一声轻笑,“果然是一位美男子,以后你就是我府上的人了。” 白玉京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儿遇上韩少君,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丁茂春的仇人。他正准备跃上楼顶去偷看一眼,又听那人说道:“这戏也听了,酒也喝了,我们先回府上吧。”不由屏息静气,和游人一般停在花灯前看花灯。 没多久,一行人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那人身穿绿色长袍,大约三十多岁,肌肤白皙,长相俊美,只见他在为一位体肥身圆的锦服中年男子引路。那锦服中年男子一副富家公子打扮,但偏偏面目狰狞不说,还瞎了一只眼,端的令人生厌。 白玉京不由微微皱眉,早在听到小阁老时他就有所怀疑。等见了此人模样,心中不由一惊,这肥胖独眼男子定然是那大奸臣严世蕃。 在严世蕃身后紧跟着一位灰白长衫的老者,彷如幽灵一般。那老者走路轻盈,每一步都似乎有一阵风将他轻轻提起。白玉京才看他一眼,他便有所察觉。若非白玉京警觉,怕是要被他发现。 这老者好厉害的身手,白玉京这才明白,为什么严世蕃父子二人作恶多端怎么能一直平安无事。 而在老者身后那人,白玉京虽然没听他说话,但也能肯定这就是那个韩少君。 无论是李朝凤还是碧水姬,反正见过韩少君的都说他脸若桃花,白里透红,比世上大多数的漂亮女子还要冶艳几分。而眼前这位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远远看去,眉如峰聚,眼如秋水,肌肤吹弹可破,举手投足间妩媚自生,纵然是贾宝玉这等秀气的男子较之也逊色良多。 若不是一身男儿装束,换了女儿衣裙,怕能比得上秦淮河畔的头牌名妓。 白玉京忍住立即上前制服他的冲动,因为那随身保护严世蕃的老者绝对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更别提,听李朝凤说过,韩少君本身出自魔教,武功也不弱。 他想在瞬间将韩少君掳走根本不可能,而且这里就在东安门附近,路上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动东城兵马司的人。到时候,想要脱身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果然,严世蕃一出来,就有四人抬着银顶轿子而来,在其身后亦有不少带刀护卫跟随。白玉京见此不由远远跟了上去,丝毫不敢靠的太近,怕被那老者发现。 一行沿着灯市向西,很快就到了一座气派的府邸前。门牌上赫然写着严府二字,门口有带刀侍卫把守。轿子停在了门口丈余处,严世蕃正准备下轿时,那老者突然道了一声:“公子且慢!” 他话声刚落,白玉京就感觉到一股逼人的杀气。 “严贼,纳命来!” 一道瘦小的身影冲了出来,他的手紧扣刀柄,双眼猩红,直盯着那银顶轿子。 “好大的胆子!” 那些随行的带刀护卫们分成两伙人,一伙护在银顶轿子前,一伙迎了上去。 只见刀光一闪,血溅三尺,好大一颗人头落地! 白玉京不由微微惊讶,这冲出去的那人正是向他讨酒喝的丁姓汉子。怪不得那蓝道行会说他此去必有血光之灾,纵然白玉京跟上去亦是如此。若严世蕃如此容易被人伏杀,这京城早就没有所谓严家。 那汉子的刀法虽然算不上一流,但显然造诣颇深,那些护卫在他刀下鲜有活过两刀之人。 银顶轿子旁那老者见那些护卫被杀,眼中精光一闪,却似乎有所顾忌没有亲自出手。韩少君见了,不由哈哈笑道:“佘老且在此保护小阁老,韩某承蒙小阁老看得起,这人的头颅正当由我去为小阁老取来。” 此时,严世蕃已经从轿子中走出,听韩少君这么说,笑道:“我可不喜欢什么这等粗鲁人的头颅,你先把他双手双脚打断,再挖掉他的眼睛,扔到路边即是。” “遵命!” 他两在说话间,那些冲上去拦截那汉子的护卫几乎被那汉子一人屠戮殆尽。等韩少君说遵命时,最后一名护卫的头颅也随之而高高抛起,滚落到一旁。对此,无论是严世蕃,还是韩少君,包括那老者和那绿袍男子神色都没有任何变化。 “好了,这人无缘无故杀害我家护卫,你尽管将他制住。”严世蕃笑道。 在他说话的时候,韩少君身影一动。白玉京远远看去,那韩少君径直冲向冲向那丁姓汉子。那汉子的刀尽管很快,但刀光落下,却是斩在了虚无之处。 而白玉京看得很清楚,韩少君在刀光落下的瞬间似乎一分为三,无端出现三道残影,这让白玉京想到老和尚曾经提起过的一门魔教身法,天地人三才分影术。 “不好!” 白玉京顾不上暴露,暗提真气,一跃而起。 “当”得一声,那丁姓汉子手中长刀突然应声而断。不知何时,那韩少君手中多出了一柄碧油油的短匕。匕身流淌着水色,看起来像是翡翠,但却坚硬无比,还锋利至极。 刚才就是那么轻轻一划,丁姓汉子的长刀就成了两截。 再一划,丁姓汉子拿刀的那只右臂突然掉落在地,鲜血直流。眼看着下一刀落在他左臂时,韩少君突觉浑身一冷,一股凛然的气劲汹涌而来。 白玉京本以为他暗中偷袭能一拳将那韩少君击伤,却不料那韩少君突然化作三道残影,他那一拳顿时落在空处。又觉手腕一寒,不由连忙缩了回来,只觉一柄碧油油地短匕划过虚空。 刚才他只要晚了那么一步,这只手掌怕是要被齐腕而断。尽管如此,那刀锋虽然没有碰到他,但森冷的刀劲也将他的手腕处划出一道小口子,鲜血慢慢溢出,但很快又止住。 那韩少君也没有料到白玉京能躲过他这一刀,更没有料到的是,白玉京不仅躲过他这一刀,还化拳为掌,以掌为剑,瞬息间就直刺他右胸膛之上,正是龟蛇拳中的大蟒吐信。 蛇在捕食的时候,突然吐信,那速度是何等之迅疾。 韩少君原本躲过白玉京那一拳时,见白玉京是个年轻道人就起了轻视之心。此时被白玉京以掌为剑,刺在有胸膛,只觉胸扣肋骨断了数跟,整个人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白玉京趁此连忙以青木之气为那汉子止血,汉子脸色惨白,摇了摇头。 “好一个小道士,你是何人?竟敢帮这等杀人凶手!” 早在韩少君被打飞之前,那灰白长衫的老者就大袖翩翩靠近了白玉京二人。此时见韩少君受重创,不由高看了白玉京一眼,也顿时认出白玉京就是先前在酒楼处窥视他的人。 不由四处张望一二,他可不相信白玉京敢一个人过来,怕是还有高手躲在暗中。他虽然不惧怕人偷袭,但他担心在与白玉京交手时,那人突然偷袭严世蕃,若让人伤了严世蕃,那罪过就大了。 “你先走。”白玉京虽然谨慎地看着那老者,但还是分神提醒了那汉子一句。 而就在白玉京说话时,那老者动手了。 白玉京和那汉子耳畔都同时听到一声剑吟,继而如大浪滔天般哗啦啦地水声涌入他们耳中。瞬息之间,白玉京看到一重重剑光,就仿佛一重重浪潮一般。 退,退,再退,白玉京道袍一挥,那汉子就觉浑身一轻,整个人都飞了起来。而在他们退走的时候,那老者的剑又为之一变,手中长剑一抖,仿佛化水为冰,剑气如冰箭一般,迅如流星刺到白玉京和那汉子身前! 这等绝妙的剑法,白玉京没有见过,心中一片冰冷,那蓝道行显然又说中了,今日他和那汉子都有血光之灾。而那汉子却是认出来了这门剑法,也认出了眼前这个人。 因为江湖上绝妙的剑法本就不多,而能拥有如此造诣的人更是不多。 “你是楼观道佘石明。” 上善若水,自古以来楼观道崇向水,老子出关,文始真人传下道统后,这一门派便以上善剑法为主。虽然经安史之乱后,道统几乎灭绝,但这门剑法却是得以流传下来。 水无形,而冰有形,冰无势,而水有势;融冰为水则柔,凝水为冰则刚,刚柔而并用,则无常形,亦无常势,这佘石明显然深得此中三昧。 白玉京长啸一声,体内真气涌动,右手伸出,在虚空中一抓,如抱拳一般。这一抓顿如巴蛇吞象,有一股无形吸力将那些剑气吸引在一起,又与白玉京手中喷吐的真气消弭殆尽。 “没想到你还认识老夫,既然知道老夫之名,还不束手就擒?”佘石明冷笑道,虽然嘴上这般说着,但看着白玉京的眼神明显凝重几分。这年轻道人是何人门下,单凭刚才那一手足见真气之雄浑。 汉子惨然一笑,他看了看白玉京腰间的葫芦,“有酒吗?” 白玉京随手一拨,酒葫芦就弹起落到汉子仅剩的左手上,汉子咕噜咕噜喝了一口酒,还没说话就听得一阵马蹄声传来。 “哒哒哒……” 正是东城兵马司的人,果然是祸不单行。 白玉京脸色微变,耳边又响起那绿袍男子的声音:“佘老,小阁老有些困了。” 这话一出,佘石明神色一变,手中长剑一动,顿时比先前更加迅疾。白玉京苦于手中无剑,又带着那汉子根本不敢与之交锋,只能再往后退。但佘石明的剑哪有那么轻易躲避,他的剑光变幻万千,忽东忽西,忽上忽下,如迷雾重重让人无力逃脱。 汉子喝完酒,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他突然运气挣脱白玉京的手,挡在了白玉京身前。 刹那,剑气刺入人体内的声音是那般刺耳,白玉京的心也瞬间跌落谷底,异常冰冷! “真是个蠢蛋,你以为你死了就不会拖累贫道吗?”白玉京尽管知道那汉子是为了不拖累他,但他心中还是要骂上那汉子几句,尽管至始至终他只知道他姓丁,来自江西。 白玉京没有那汉子拖累,周身真气运转,身形不由快上许多。 佘石明看着他退去的身影,略微迟疑了下,他还是有些担心有其他人埋伏在暗处。 “啊——” 这一迟疑,白玉京就退到了东城兵马司的人群中,一名佩剑将军跌落下马,手中长剑已经被夺。佘石明见此,知道那些人拦他不住,正准备退下保护严世蕃时,一道炽白的剑光映入他的眼帘。 第二卷:神都血雨腥 第十章:怒而孤身返,悲乎剑气横。 “你以为你死了就不拖累贫道吗?贫道怎么能不为你报仇呀!” 此时白玉京心中有多冰冷,他手中的剑就有多冰冷。面对一名绝顶剑客的剑,除非你的拳法已经高过对手不止一筹,否则赤手空拳那是找死。而想要抵挡对方的剑乃至击败对方,那就是寻一把趁手的兵器。 若说刚才的白玉京就如同没有了爪牙的老虎,而今手持利剑,不仅找回了爪牙,甚至两肋间插起了一对翅膀。虎生双翼,这世间哪个动物不是它的猎物? 这一点,佘石明最能理解。 因为他怎么也想不到原本在他的剑法下只能后退躲避的年轻道人,在手持利剑后竟然能爆发出这般强大的力量。刚开始他还以为白玉京有什么阴谋,或许是为了拖住他,让其他人暗杀严世蕃。 但双方一交手,佘石明不得不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 若说白玉京长剑在手,整体实力如同虎生双翼。那他的剑,就真的如蛇生翅膀,不是飞龙,而是传说中的鸣蛇。倏忽间就洞穿虚空,直指佘石明周身要穴。 按理说佘石明的剑法比白玉京还要强上三分,但只因为一开始担心白玉京有什么阴谋而以守代攻,就处在了下风。这一步错,就步步错,白玉京真气之强横远超乎佘石明想象,一阵猛攻,剑气纵横,不仅压得佘石明连连后退,甚至那些五城兵马司的人根本不敢靠近一丈之内。 眼看佘石明久守必有一失的时候,突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传来。 “嗖——” 飞刀,快如闪电的飞刀。 那飞刀甚至比声音还快,在白玉京听到声音的时候已经来到他面前。任何一个江湖高手在与自身相当乃至更高明一些的对手过招时,遇到这等迅疾的飞刀,怕只有听天由命。 但那人终究小看了白玉京,白玉京学的是张松溪自创的龟蛇拳,在以拳化剑后,剑如鸣蛇,而自身正如那真武大帝座下玄武。 在佘石明诧异的目光中,白玉京除了持剑的手,整个人似乎瞬间收缩了一般,宛如缩头乌龟。宽大的道袍就如那龟壳,飞刀原本刺向白玉京的右眼,刹那间从道袍上面而过。 这一刀虽然没有击杀白玉京,但总算是为佘石明争取了点时间,让他从白玉京的剑影下脱身而出。 只听佘石明长吟一声:“百流归海!” 在见到那飞刀时,佘石明已经不再担心严世蕃危险。他长剑舞动,光辉熠熠,如一条条玉带,承载万物,浩浩荡荡,汇聚成海。这一剑正如文始真人所言吾道如海,能运小虾小鱼,能运大鲲大鲸。 以柔克刚是也,以小搏大是也! 佘石明每出一剑,那一道剑气似乎凝而不散,逐渐汇聚在白玉京周边。又听那佘石明吟道:“水善利万物,不争而争!”那一道道剑气又突兀聚拢合一,仿佛一挂碧川逆势而上,绝云气,破九霄,化作一卷天河。 这一剑神乎其神,令无数人侧目。 江湖上剑法无数,绝顶的剑法却不多,但楼观道的上善剑法绝对能排的上名号。甚至按历史渊源来说,上善剑法也是最古老的几门剑法之一。 而面对这一剑的白玉京,似乎明白了当时他师父面对太白剑客时的感受。若说太白剑客的剑法是来自大唐,来自那一篇篇雄伟奇绝,仙气盎然的太白诗篇。 那楼观道的上善剑法似乎承载着世人欲求长生,打破世俗的信念。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白玉京心中如坠冰窟,这一剑他挡不住,但挡不住也要挡,这一剑他也无法退避。体内青木真气与胎息经的真气激荡,灌入手中利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圈又一道圆圈。 剑光回旋,仿佛一道云幕凝聚在白玉京身前。而此时,佘石明那一剑宛如天河,又好似怒龙,冲撞而来。 刹那! 天似乎被捅破一个窟窿般,白玉京手中长剑经受不住双方气劲,寸寸断裂。“嘭”地一声,白玉京倒飞出去,而佘石明也是连连后退,口角溢出鲜血。 再看白玉京,浑身上下插满了短剑碎片,鲜血染红了整件道袍。 那些东城兵马司的人见此,几个胆大的不由冲上前去,想要捡个便宜。但下一刻,嗖嗖嗖数道碎片飞出,有人被割伤了胳膊,有人被那碎片插入大腿,一时间痛骂声,惨叫声不绝。 佘石明也没料到白玉京竟然还能运气逼出身上的碎片,不由微微迟疑要不要上前。 其实白玉京此时的状态如佘石明想的一般,十分不妙,若不是有青木之气治愈伤势,怕已经倒地不起。刚才咬牙运气逼出身上的碎片,已经消耗不少体力与真气。 佘石明只要上前就能立马擒下白玉京,但他这一迟疑,就什么都变了。 因为一道身影仿佛天边的一朵云霞轻飘飘就越过东城兵马司的人来到了白玉京跟前,那人头戴斗笠,又以黑巾蒙面,看不清是男是女。但佘石明却瞬间觉察到了危险。果然,下一个瞬间,佘石明就看到了一点白光。那白光似乎缓缓亮起,又逐渐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般,迅速化作一道白练横贯苍穹。 佘石明看着这一剑,脸色大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天府之国,太白剑客!” 退,就如白玉京赤手空拳面对佘石明的剑一般,佘石明此时尽管长剑在手,却丝毫生不起对抗的念头。或许,若没有受伤,他会放下心中的恐惧,拔剑而起! 就在他退的瞬间,一抹寒光从他耳畔经过,鬓间一缕发丝飘然而断。 飞刀,再见飞刀! “叮”得一声,仿佛大音希声般,这声音没有意料中的大,很轻很轻,就如一颗石子落入井中。但下一个瞬间,又见三道寒光。 飞刀,还是飞刀。 世上飞刀最厉害的莫过于昔年例无虚发的李探花,但那一门飞刀之法早已经绝迹江湖。此人的飞刀显然远远比不上李探花,不然何故白玉京挡下了一刀,眼前这人又挡下了一刀。 只是此人的飞刀终究不可小窥,在那人挡住了第一把飞刀时,竟然瞬息间又出现了三把飞刀,这三把飞刀似乎故意落后先前那一把飞刀一般。 “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 很难想象,一个人在向后倒飞时能有这般风雅,这般迅疾。那人真得如谪落凡间的神仙,一步一步向后,踏足虚空之上。看起来似乎很缓慢,但那三把飞刀竟然无一落在那人身上。 那人向后一步踏出,就如同没入无间之中,化为乌有。怪不得佘石明会后退,这人的厉害几乎世所罕见。 佘石明原本以为今天怕是得搏命了,不想那人突然掠过地面,抓起白玉京就朝东城兵马司而去。白玉京顿觉一股淡淡幽香袭来,这香味似乎有所熟悉。 还不等他多想,他的手碰触到一片冰冷又有些粘稠的东西,不由惊道:“你受伤了。”在那人的腰间,赫然鲜血淋漓。 那人闻若未闻,剑光一起,五城兵马司的人纷纷散开。他抢了一匹马,将白玉京放在身前,两人一马朝朝街道外奔腾而去。而就在此时,白玉京眼中映入一点寒光。 “不好!” 白玉京根本来不及提醒,他强提真气,猛地将那人扑倒在马背上。顿觉肩膀下一疼,那把飞刀正中他锁骨下一寸。不等他疼得叫出声来,那人突然带着他一跃而起。白玉京被这一阵折腾,又因为失血过多,不由头脑昏沉晕了过去。 只见一根如龙似蛟的鞭子落下,那匹大马竟然被一鞭打飞出去,撞破一旁的墙壁。 “放箭!” 这东城兵马司也来了高手,那人一声令下,漫天箭影如大雨般倾盆而下,覆盖白玉京二人周身三丈之地。“海风吹不断,江月照海空。”那人带着白玉京身子在空中一转,手中长剑竟然如一轮明月般升腾而起,剑气如月华,将利箭都一一挡下。 又一步落在一户人家屋檐上,步履莲花般瞬间飞腾起几丈远。 可惜这一幕白玉京没看见,否则他应该能认出这人的身份。那人带着白玉京一阵飞奔,突然一道身影闪过:“跟我来。”那人迟疑了下,就跟上了那人,两人转了几圈进入一间小院子。 “你们先呆在这儿,我去打发后面的追兵。” 说完,他褪去外面的长衫,赫然是锦衣卫打扮,朝外面走去。又出了巷子,没多久,就见到一位身穿绯红衣袍腰悬银鞭的中年男子。 “万捕头,好久不见呀!” 那中年男子正是东城兵马司第一名捕万正森,万正森今天心情很是不快。因为他没有想到有人敢当街刺杀小阁老,更没想到,那刺杀小阁老的人竟然从他东城兵马司的人马中逃了出去。 可以想象,若他不能抓到那刺客,小阁老发起火来他这下半辈子怕是难受了。 所以他一路追击,尽管那刺客轻功卓越,但带了一个人还是被他寻到些蛛丝马迹,跟了上来。只是到了这片十字巷就失去了踪影,他正想着安排人来搜查,就听人叫他的名字,不由定睛望去。 却是一名年轻的锦衣卫,他不由心道晦气,怎么遇上了这人。 虽然心中不喜,还是笑道:“原来是叶百户,怎么,你也在这里捉拿什么要犯?” 那人淡淡一笑:“太白剑客挑衅陆都督,定下什么重阳之约。我们这些做手下的当然得为他分忧,听人说这儿有太白剑客踪迹,就过来瞧瞧。怎么?万捕头,这是在追什么要犯?” 万正森不由叹了一口气:“别提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敢刺杀小阁老,叶百户,你可看见有什么人打这儿经过?” “没有,我已经在此盯守半刻时辰了。”那人说到这,突然道:“万捕头,你来的正好,让你的那些手下帮忙进去搜一搜,看看太白剑客是不是躲藏在内。” 万正森神色微变,心道:“眼下小阁老的事我都没有办好,哪有功夫参与你这事情,再说太白剑客这等人物你都不敢上前,我那些手下哪敢上前。”不由道:“叶百户,这个可不好办呀,小阁老催的紧,既然那刺客没有打这经过,我还是去别处寻寻。” 说完,连忙告辞。 第二卷:神都血雨腥 第十一章:功法入常境,先天须养神。 “他还没有醒吗?” “公子,西华苑的李大夫都看过了,说他的伤恢复地很好,但这都七天了,还一直昏迷不醒。”答话的是一名很耐看的北方女子,身材高大,尽管穿着厚厚的棉袄,也遮掩不了她那丰盈的身姿。 问话的是一名英俊的青年,青年最惹人注目的是一双长眉,斜飞入鬓,如大鹏展翅欲飞,正是叶希鹏。 “带我去看看。” 那女子点了点头,带着叶希鹏来到一间偏房,火炕上躺着的赫然是白玉京。在那女子看来是昏迷不醒,但叶希鹏却能感受到白玉京绵绵悠长的气息。 这好像就是在睡觉一般,那怎么会一直不醒?突然,叶希鹏看了看窗外,不由开口道:“你先下去吧。”那女子轻轻地出门,又听叶希鹏的声音传来:“把门带上,去把我收藏的杜康酒温上一温。” 那女子走后,一道身影从窗户口飘了进来。 “叶兄,小道士还没有醒吗?”竟然是贾宝玉。 叶希鹏看着贾宝玉嘴角噙笑,缓缓道:“若不是前两天听佘石明那老道说刺杀小阁老的人当中有一人剑法高明,竟然是传说中的太白剑法,叶某真心不敢想象,贾兄竟然是太白剑客。” 贾宝玉听了,丝毫没有震惊的神色,看着昏迷不醒的白玉京,淡笑一声。 “叶兄会陆炳的大禹开山式,难道叶兄就是陆炳不成?” 叶希鹏摇了摇头,神色一正,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冰冷:“那么,贾兄,你告诉叶某,眼下有一个加官进爵的机会叶某要不要把握住。” “加官进爵?眼下还有这等机会,叶兄已经是锦衣卫百户,不如让给贾某。贾某一介白身,正想着当一当朝廷鹰犬的滋味。”贾宝玉的声音始终不变。 “一个是刺杀小阁老的刺客,一个与太白剑客有关,贾兄你说拿住这二人是不是天大的功劳,既勾搭上了小阁老,又讨好了陆都督,加官进爵还不是小事一桩。” “哦……”贾宝玉似乎才反应过来,声音拉得很长。“原来要恩将仇报,卖友求荣才能当朝廷鹰犬呀?” “哈哈哈……” 突然,叶希鹏一阵长笑。 “只可惜叶某也厌那小阁老的嘴脸,这桩美事叶某是无福消受。贾兄既然来了,不如尝一尝我珍藏的杜康酒,皇宫大内流出来的好东西。” “恭敬不如从命,也省的恼了某人,某人又得说什么加官进爵的事情了。” “贾兄多虑了,刚才叶某不过是和你开玩笑罢了。”说到这,他突然想到什么:“对了,贾兄可知道白道兄修行的是什么功法,这都七天了,竟然还没有苏醒。” 贾宝玉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公子,酒温好了。” 等叶希鹏和贾宝玉二人走后,谁也没注意到白玉京原本平躺着的身子,突然侧了过来,逐渐头脚相连在胸前,仿佛在母体胎中一般。他的气息越来越淡,呼吸似乎慢慢停止。 大约半刻时间后,那女子来到房中时愕然发现白玉京已经停止了呼吸。 她不知道的是白玉京修行的胎息经无意中达到了常境,自身如胎儿,天地为母体,周身亿万毛孔皆为呼吸之门。想当初,全真教王重阳步入先天时候就是这等情形,江湖人称“活死人”。 当然,这不是说白玉京达到了先天之境,只是他的身体因为修行胎息经有了部分先天之象。而欲要步入先天,白玉京还差一步,就是养神。 天有三宝,曰日月星;人有三宝,曰精气神。 道经有言:是皆不外神气精三物,是以三物相感,顺则成人,逆则成丹。何为顺?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故虚化神,神化气,气化精,精化形,形乃成人。何谓逆?万物含三,三归二,二归一,知此道者怡神守形,养形炼精,积精化气,炼气合神,炼神还虚,金丹乃成。 这话讲得正是人如何由先天形成,又如何才能返回先天。 它说天地虚空产生神念,神念落入母胎之中演化生命之气,气生而凝结精血,精血铸就胎儿,这就是人如何形成。而如果想要步入先天,则必须逆向而行,打磨身体积累精血,精血壮大才能生出真气,而真气孕养出神才能成就先天。 至于炼神还虚,成就金丹,也只存在传说之中,江湖上未尝有此等真人。 江湖鱼龙混杂,那些不入流的基本都在打磨身体阶段,只会些拳脚功夫。而那些名门大派的弟子往往能登堂入室,体内生出真气。至于什么时候能成为一二三流高手,就关乎真气浑厚和功法高明与否。 若能真气孕养出神那都是先天高人,这等人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白玉京自昏迷后,身体自然而然运行胎息经,因为白玉京的意识昏沉,所以更贴近胎息经的“心不动念,无来无去”,竟然让他因祸得福步入了胎息经常境之境。 所谓常境,太上有言:知常曰明。入得常境,就是彻彻底底明悟胎息经。 若说以前白玉京运行胎息经时都要保持一念不起,而如今就无所谓有无杂念。就如此刻,他似乎已经死去,没有呼吸,没有意识,但胎息经却自发运行。 而他的意识却仿佛被剥离出来,沉浸在一个虚幻而又玄妙的世界,恍如梦境。 在梦境中,佘石明那一招“水善利万物,不争而争”一遍一遍袭来,那一挂碧川逆势而上,绝云气,破九霄,化作天河,席卷万物。在这道剑光面前,一切都被破灭。 白玉京依旧是施展“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但每一回都被无情击碎。他又换了龟蛇剑法,也不知多少次尝试,都一一败下阵来。 防御终究是挡不住这一剑,不由改变剑法,以攻代守,以攻对攻。 “盘蛇出洞” “巴蛇吞象” 他换了数种剑式最终都被那一挂天河摧毁殆尽,但他的意识似乎陷入某种执念,誓要破掉这一剑。最后他的剑法似乎没有了剑招,如老和尚所说“所谓招无常式,双方招手无非攻与守”。 他的剑击出,似乎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震荡,如一重重波浪一般。江湖上曾经有人创出一门掌法名唤长江三叠浪,劲气就如浪潮三叠,一叠强过一叠。而白玉京这一剑较之长江三叠浪十分相似,但不重气劲,而重叠数,如数剑叠加一般,产生一种极强的震荡之力。 这一剑落在佘石明的剑光上,顿时将那道剑光震荡开来。 佘石明一剑被荡开,空门大露,瞬间被白玉京一剑洞穿咽喉。 “公子,公子,他好像是死了。” 一阵焦急的步伐声传入耳中,白玉京悠悠中醒来。他睁开眼的刹那就看见了脸露急色的贾宝玉和叶希鹏,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位身材高大的女子。 “叶兄,贾兄,你们怎么在此?” 白玉京又看了看周边环境,不由有些疑惑。他隐隐记得那戴斗笠之人救了自己,却听贾宝玉笑道:“小道士,还没死吧,刚好叶兄把美酒都拿出来了,一起喝酒。” 白玉京听了顾不得多问,正欲起身,结果遍体疼痛,不由哎呀一声。 “叶兄,你看小道士那猴急样,伤势没好就想喝酒。”贾宝玉笑道,叶希鹏也笑了,朝那女子说道:“你去把那温好的酒带过来一坛。” “是你们救了我?”白玉京苦笑一声,当没听见贾宝玉的调侃。只是那戴斗笠之人,白玉京脑海深处却是闪过一道红裙。 叶希鹏正欲说话,贾宝玉抢先道:“小道士,这次你得好好谢谢人家叶兄,这天子脚下,也只有他这个锦衣卫百户才有本事将你救下。你说你一个小道士竟然去刺杀严世蕃,你真当你功夫江湖第一?” “还好这次那阴阳老叟没有出现,不然你哪还有命逃出来。” 白玉京不由想到那个丁姓汉子,摇了摇头,朝叶希鹏说道:“这次麻烦叶兄了。” 叶希鹏笑道:“白道兄你就在此好好养伤,东城兵马司的人虽然按照你的长相画了通缉令,但我已经暗中说通了画师。等你伤好了,只要你不穿道袍出去,一般不会有人查你。” 贾宝玉听到这儿不由哈哈大笑。 “我说那通缉画怎么看起来一点不像呢,原来这是叶兄你破费了的结果。” “那画师哪敢让我破费,你真当我锦衣卫百户是假的,他老婆孩子我们都一清二楚。”叶希鹏笑道,“现在人都是惧威不惧德,钱财虽好,不如吓唬吓唬他。” 这时,那女子也将杜康酒带了过来。 顿时,整个房间酒香四溢,白玉京不由道:“这是何等美酒,竟然如此香浓。” “这是叶兄从皇宫大内弄来的,可不多就几坛而已,今日我们定要将它全喝光了不可。” “那可不行,白道兄伤势未愈还是少喝点为妙,怎么也得给叶某我留一坛做收藏。” 接下来的日子是枯燥乏味的,白玉京将近两个多月都在养伤。等伤好了后原本还想去严府守着,他不指望能刺杀严世蕃,但还想着帮丁茂春报仇,将韩少君擒住。但听叶希鹏说,那韩少君自受了伤后就偷偷溜出了京城,一时难知去向,也只好作罢。 第二卷:神都血雨腥 第十二章:山雨将来日,大风满京都。 时光冉冉,沈乌逞兔,已近九月。京城无端刮起了大风,漫天都是黄沙。放眼望去,整个天空都一片灰蒙蒙。但随着太白剑客与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一战临近,尽管天气肃杀,无数江湖人士还如过江之鲫,蜂拥而来。 这日,徐府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徐姓虽然算不上大姓但在整个中国还是有不少,嘉靖年间最出名的两个徐姓人物非徐阶与徐渭莫属。两人一老一少,一在朝一在野,一在北一在南,说起来二人没什么关联,但真论起来还是有些关联。 笼统的说,两人都是心学门人。 说起心学,不得不提一下儒家自朱子后,能称得上圣人的怕只有王阳明一人。王阳明提出了与朱子传统理学决然不同的心学,此时心学虽然不为正统,但心学门人却遍布天下。 就如眼前这个庄稼汉般的男子,江湖人称江西大侠的何心隐,他正是心学门人。 若不是为铲除严嵩父子,何心隐怎么也不会踏入这徐府。他宁愿去陪那穷酸的徐渭以白水当酒喝,也不愿意陪眼前这位看似道貌岸然的老者喝上等好茶。 老者姓徐,名阶,同道唤他为徐华亭。看起来衣着打扮平常,像一介教书老先生,但说起来其权势之盛,在朝除了严嵩父子外,无人可比。严嵩贵为内阁首辅,他是次辅,近年来严嵩年事已高,他更是简在帝心,承蒙嘉靖皇帝恩宠。 看起来,他如今羽翼已丰,随时都能扳倒严嵩父子。但徐阶明白,想要除掉严嵩,必须铲除两个人,这第一个就是身兼三孤三公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按理说,陆炳算不上严门中人,甚至因为与其亦师亦友的沈炼而与严嵩父子心生间隙。但偏偏严嵩父子二人为非作歹多有陆炳参与,严嵩若倒下,就如拔萝卜定然会带出一身泥,陆炳怎么也逃不掉。所以,若有人对付严嵩父子,陆炳终究会站在严嵩那一边。 而嘉靖皇帝心中最宠信的人当中陆炳肯定能排在前几名,毕竟两人不仅是儿时玩伴,陆炳也救过嘉靖皇帝的命,不然何以宫中禁卫都由陆炳掌管。 第二个则是严嵩的儿子严世蕃,别看严世蕃相貌丑陋,身材肥胖,甚至瞎了一只眼睛。但他才思敏捷,而且还能代他父亲写一手好青词。嘉靖皇帝每次修行时都会烧青词给神仙,而能写好青词的大臣多受他看中,比如严嵩,徐阶,还有后来的内阁大学士李春芳。 何心隐所来何事? 两人都是见惯风雨的人物,虽然心知肚明,但偏偏不会直言而出。毕竟,锦衣卫遍布天下,纵然是身为内阁次辅的徐阶也不敢肯定,他的府上没有锦衣卫。 “江南战事如何?” “一片糜烂,先是倭寇流劫潮州,福建多地又发生起义。当然,下面人如何凄苦也不影响你们这些在朝的人喝茶。”何心隐的话里带刺,隐隐带着嘲讽。但却是很明白地告诉徐阶,这次太白剑客约战陆炳无论成败,都不会牵扯到徐阶。 徐阶面色凝重,叹了一口气:“整个大明朝都风雨如晦,哪里又有净土。前阵子俺答汗又攻扰宣府,如今整个京城都草木皆兵,你这一身行头该换上一换,莫让人当贼子抓了去。” 他这话却是在提醒,锦衣卫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太白剑客莫不要没到重阳之日,就显露踪迹被锦衣卫围攻。 “何某一介庄稼汉,哪需要换什么行头。倒是你们朝廷当政之人,常常失信于官民,我来时可听说南京振武营因为克扣军饷导致军变。”何心隐的意思很直接,行踪问题不用考虑,只是担心那陆炳会不会失信,重阳之日不应战。毕竟其身居高位,何苦与江湖莽汉拼个生死。 就在何心隐这般担忧的时候,也有人如此问陆炳。 “虽然那太白剑客肯定不是师父的对手,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师父你又何必为了这区区天下第一的虚名与之交手?”说话的是一位青年,长眉如翼,正是叶希鹏。 而在他对面是一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正持笔而书。洁白如雪的上等宣纸上,笔走龙蛇,赫然是四个大字:天下第一! 中年男子这时才抬起头来,相比于叶希鹏,此人眉短如刃,脸瘦如削,整个人就如同一把刀般,纵然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此人锋芒之盛,亦令人凛然。 这人正是身兼三孤三公,朝堂第一高手,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天下第一,虚名?”陆炳哈哈一笑,“希鹏呀希鹏,你可听说过名不正言不顺?”说到这他微微沉吟,继续道:“昔年刘备若不是中山王之后,岂有卧龙凤雏来投?” 叶希鹏神色微变,心道:“难道师父要造反?” 那陆炳见他神色顿知他误会了,笑道:“我要的这个名可不是你所想的名,江湖之大,若无天下第一之名,怎能聚拢群雄,为我锦衣卫之爪牙?” 叶希鹏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如此。但是,他还是不明白,不由问道:“师父,我们锦衣卫遍布天下,肩负朝廷重任,又何必去参与江湖之事。” 陆炳的眼神瞬间深邃了起来,他想到嘉靖皇帝的身体是江河日下,也不知道何时就会驾崩。到那时,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任何皇帝都不可能让一个不是自己心腹的人去掌管锦衣卫乃至皇宫禁军。 若暂时无法更换锦衣卫首领,那新任皇帝怕只有以另外一支队伍来辖制锦衣卫,而大明朝类似的组织除了锦衣卫还有东厂。 只是这些话就算叶希鹏是他的关门弟子,他也不可能说与他听。只是淡淡说道:“昔年石指挥使在位,锦衣卫一直屈居东厂之下。若不是圣上厚爱,锦衣卫也无如今之权势。若有一天我退位让贤,东厂怕会卷土重来。” 说到这,他直盯着叶希鹏的双眼:“我那几个犬子都不堪大用,希鹏,等我夺下这个天下第一的名头,我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叶希鹏连忙屈身施礼道:“师父多虑了,师父定能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就算哪天想清闲了,陆师兄他们都能扛起锦衣卫的重担。当然,师父交代的任务希鹏誓死也会完成。” 陆炳却迟迟没有说话,反而提笔将天下第一前面三字划去,大笔一挥,在一字后面写上了三个大字。 “起来吧!” 叶希鹏站起身来,朝那白纸上看去,心头不由大震,上面四个大字赫然是:一统江湖! “师父放心,定不负师父所托!” 陆炳点了点头,对于叶希鹏这个弟子他还是异常满意。只是有些时候多了些无谓的正义感,怕是只有等经历风雨,才会看透人世间的尔虞我诈和人心凶险。彻底明白这世上从没有正义与邪恶,只有弱肉强食。 “你救下的那个道人是个好帮手,以后可以多走动。但另外那个太白剑客传人,你尽量少来往。” 此话一出,叶希鹏不禁额头渗出冷汗。他原本以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不想全部被师父看在眼里。好在师父没有任何追究的意思,不由恭声道:“希鹏记住了。” “你先下去吧!” 等叶希鹏走后,陆炳看着悬挂在书房墙壁上的宝匣。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下,虽然没有半点灰尘,他还是用丝巾轻轻擦拭。打开匣子,里面放着的并不是他成名的兵器惊鸿刀,而是一支笔。 很普通的一支笔,但这支笔曾经的主人丝毫不普通。陆炳至今还记得那个执拗的人,那人痛骂过许多人,其中就有他陆炳。但他始终是他陆炳的朋友甚至是老师,但在他得罪严嵩父子后,他陆炳却是退怯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陆炳自问平生做过不少坏事,但那都是职责所在。但那人的死,却是让他一生都愧疚。若不是那人,放在以前,若知道叶希鹏救了那个刺杀严世蕃的道人,他早就让人把那道人捉拿,献给严家父子。 …… “钊婷,贾兄和叶兄有几天没来了。” “小道长,你每天都这么问,他们今天是第八天没来了。” 白玉京养伤养了三个月,因为在京城也没有什么熟人,就深居简出。幸好有叶希鹏和贾宝玉二人经常过来陪他喝酒,倒也不无聊。哪天二人没来,白玉京就独自看些道经,练一练剑法。 而现在陪他说话的钊婷正是那个高高大大的女子,在白玉京想来,这叶希鹏真是有福气。钊婷不仅能歌会唱,还有一手好厨艺,只是可惜不会饮酒。 听钊婷说她的命是叶希鹏救下的,两人也算是有缘分。 “贾兄本来就神神秘秘的,叶兄最近怎么也不见人影了。钊婷,你可知道他最近都去哪儿了?” 钊婷把温好的酒给白玉京端了上来,笑道:“你知道的,我从不过问公子的事情。” “这样可不行,哪天叶兄在外面有人了,你都……”白玉京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外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我什么时候外面有人了?” 正是叶希鹏走了进来。 “白道兄,今天我请你去映月楼喝酒。”说到这,他又扔了一把剑给白玉京,“最近京城鱼龙混杂,这把剑你带着防身。” 白玉京接过长剑,拔出长剑,剑身如一泓清泉,上书“飘萍”二字,字体旁边还有一方小小烙印,白玉京虽然不懂剑,但也能感觉到这是一把好剑。 第二卷:神都血雨腥 第十三章:重阳犹未至,匹马负剑来。 映月楼坐落在西安门外的西市,这儿因为毗邻大兴、宛平二县,来往多鱼龙混杂,所以刑场也设在西市四牌楼下,以震慑不法人士。 此时距离双九重阳也只剩下三天,映月楼作为距离白云观最近,又最富声名的酒楼,已经是人满为患。各路江湖人士,携刀佩剑,仿佛参与武林大会一般蜂拥而来。 远至塞外天山昆仑,都有江湖人士闻风而来。白玉京和叶希鹏进入映月楼时还看见几位金发碧眼的海外蛮夷,一个个体格健壮,身材高大,宛如佛教中的金刚护法。 他们所携带的兵器也异于大明,剑柄带有环扣,剑身虽然看不见,但看那窄小的剑鞘足见其纤细,而且每个人背后还背着类似拐棍一般的武器。叶希鹏见白玉京似乎对那些蛮夷有些好奇,便轻声说道:“那些都是佛郎机人,他们的火枪火炮很是厉害。” 那掌柜见了叶希鹏,连忙小跑过来:“大人您来了,这边请。” 叶希鹏点了点头。 两人跟着那掌柜上三楼雅座而去,隐约听到后面有人朝小二发脾气道:“你们不是说没位置了,怎么他们才来就上楼去了。” 这些叶希鹏和白玉京管不着,两人在三楼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掌柜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上等酒席。 “叶兄,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喝酒。”等那掌柜走了,白玉京笑问道。因为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和太白剑客的约战,叶希鹏作为锦衣卫最近应该非常忙碌。 “因为今天这儿有一场好戏看。” 这时小二已经把酒上了上来,白玉京尝了一口,劲道烈而不割喉,果然是好酒,随口问道:“好戏看?” “你刚才看见那几个佛郎机人了吧,他们自认为他们的火枪天下第一,这次来京城就是想挑战我们大明高手。” “火枪,你说的是他们背上的那些拐棍?”白玉京涉世不多,虽然听人说过火枪,但从没有见过。 他正疑惑的时候,突然发现楼下一阵喧哗,朝窗户外看去,只见那些佛郎机人都冲了出去,而远处一人牵着马匹独自行来。 纵然街道上人来人往,但任何人朝那个方向看去,第一眼都会落在此人身上。这人就如同黑暗中的萤火,无论置身何地,都如鹤立鸡群,异常醒目。 最醒目的不仅是他那头雪白的长发,而是他那缥缈的气质,明亮深邃的眼睛,白玉京想不到的是第二次遇见太白剑客会是在此时此地。 谁都知道,太白剑客重阳之日约战陆炳于白云观中。但谁也不敢想象,在锦衣卫密布的京城,太白剑客敢孤身一人,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西市街道。 要知道,这世上想讨好陆炳的人太多太多。而且只要陆炳一声令下,怕是无数朝廷高手都会蜂拥而上。太白剑客纵然剑法独步江湖,但双拳不敌四手,蚁多能食象,耗都能把他耗死。 但他就这么来了,孤身牵着长毛瘦马,走进了西市街道。 “叶兄,你有些紧张。” “白道兄,你不也是吗?” 他们二人的武功放到江湖上也能称得上一流之辈,但看着远处走来的那人,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尽管,他们知道,那人不会向他们二人动手。 佛郎机人拦住了那人的去路,其他江湖人士见此纷纷躲避开来。他们不怕这些佛郎机人,但怕佛郎机人惹怒了那人,殃及自身。 佛郎机人那口齿不清的大明官话远远传来,白玉京只觉得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根本听不懂。那人似乎和白玉京第一次见面时没有任何不同,面对这些挑衅的佛郎机人都面带微笑,淡然而又客气。 在众多江湖人士惊讶的目光中那些佛郎机人解下了背后的火枪,排成半月状围住了那人。 那人只是眉头微蹙,还没说话就听得数声“蓬蓬”打雷一般的巨响,白烟四起,一粒粒火枪子飞向那人。众人只见那人长袖一挥,那些佛郎机人纷纷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 他们愕然地发现手中的火枪管已经全部爆裂,正是那些打飞出去的火枪子被那人轻轻一挥长袖如数奉还,一一返回枪管中将枪管挤爆。 佛郎机人瞬间跪倒在地,惊恐地诉说着什么,那人却是无视他们,牵着马从他们中间空处走了过去。 “你们要动手吗?”白玉京突然问道,叶希鹏显然早就得到消息,太白剑客今日打这经过。他不相信,这些锦衣卫们会放过这等好机会。 叶希鹏想到陆炳和他说的话,摇了摇头。 但锦衣卫不动手,不代表其他人不动手。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太白剑客虽然名传八百年,号称江湖第一剑客,但除了那些领教过太白剑客剑法的名门大派,江湖上还是有不少人不服气的。 毕竟,名利二字几人能参透,鸟儿都能因食物而亡,闯荡江湖的人每日过得都是刀口饮血的生活,往往为了虚名就会奋不顾身,乃至以死而搏。 特别是,那些人见太白剑客没有杀死那些挑衅的佛郎机人,更是心想,若能和太白剑客过招而活命,等回家乡再宣传宣传,到时候名和利不就是滚滚而来。 所以有不少人拦住了太白剑客的道路,有人抱拳施礼:“七星勾魂手饶孟城见过太白剑客,久闻太白剑客盛名,故特来请太白剑客赐教!” “金钟门顾大千见过太白剑客……” “飞虎扑云手常开乐” “黄河双雄” “……” 这些虽然多是小门小派乃至独门散人,但其中也不乏江湖好手。比如那脸上长有暗青胎记的中年男子,正是闻名河南河北一带的平岳剑岳满山,还有那一身妖艳打扮的男子,一手桃花扇曾经击败过不少江湖名士,正是夺命秀才李魁生。 “师父,我说了你一个人这样慢慢走是到不了白云观的。”这道声音突兀而来,伴随着那些佛郎机人的惨叫声。 众人只觉白光一闪,那些佛郎机人纷纷被削去三根指头,不由暗道:“这人好快的剑,好辣的手段!” 而坐在映月楼三楼窗户旁的白玉京却是惊呼一声:“那不是贾兄……”他说到这有些不可思议,“他是太白剑客的徒弟?”又看着叶希鹏平淡地神色,不由苦笑一声:“你们还有什么瞒着我?” “陆炳是我师父。” 白玉京不由猛喝了一口酒,喃喃道:“我早该想到的。”突然间,又有些失落。他原本以为那次救他的是姚明月,现在想来应该是贾宝玉。那姚明月现在在哪,他又想到姚明月提起那第二剑主似乎有些怨恨。 如今他早就听叶希鹏说过那第二名剑正是长生剑,据说是长春子丘处机以百炼镔铁混合塞外寒铁铸就,而今这把剑落在崂山长春宫尚道人手上。纵然是孤陋寡闻的白玉京也知道崂山尚道人,天下最厉害的几人之一,也不知姚明月怎么会对此人有怨恨之意。 又听贾宝玉的声音传来:“诸位想要挑战我师父,还得本人同意。当然,本人学艺不精,交手起来若有个三长两短还请见谅。” 刚才已经见识了贾宝玉的狠辣,那些拦路的江湖中人有些不由打了退堂鼓,悄悄退到一旁。 素霓生看了看贾宝玉笑道:“你这徒儿,不是让你不要来吗?” “师父,你身上还带着我们太白剑宗的宝剑,若你死在那陆炳手上,我怎么也得把宝剑带回去。”贾宝玉这话说的很不客气,但素霓生却是哈哈一笑。 “好了,你将不白牵一旁去,有人想试试我的手段,我怎么也得出上一剑。” 贾宝玉一愣,眼前这些人当中有人值得师父出剑?他虽然喜欢调侃他师父,但知道师父的话从没有错过。便顺手牵了那匹瘦马,往一旁走去,原来不白就是那匹马叫。也是,灰溜溜的一点都不白。 而那些拦在素霓生前面的江湖人士听素霓生说要出剑,一些见识了贾宝玉剑法自认为根本不是素霓生对手的又退下去几个。 就在这时,两道人影倏忽间就落到他们前面。这二人一胖一瘦,轻功之俊,难以言喻,众人都没有发现他们从何处而来,仿佛凭空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两人身高都不过五尺,看起来像是侏儒。他们的年纪看起来也很大,小脸上满是树皮般的皱纹,五官纠结在一块,相当丑陋。但在场见到这二人的没一个敢嘲笑他们的,因为有人已经道出了二人来历。 “阴阳老叟?”白玉京听着有人称呼这二人的姓名,才知道这二人就是严府里的绝世高手。 “阴九凤,阳六龙,据说二人乃是天山派硕果仅存的太上长老,一人修行九幽神功,一人修行六阳神功。一阴一阳,一柔一刚,又擅长合击之术,以天山剑法创出龙凤交GOU十二式。当今之世,能敌得过这二人的怕屈指可数。” “四年未见,二位风采如旧,素某有礼了。”素霓生施了一礼。 那胖的是阳六龙,见素霓生施礼也还了一礼。而阴九凤却是冷笑一声:“素霓生,四年前那一剑老夫可未曾忘记。听说你要与陆都督一战,我们怕你死在陆都督手上,特来先向你讨还那一剑。” 这人说的冠冕堂皇,似乎怕素霓生死在陆炳手上而报不了仇,但说起来还是趁人之危。若素霓生和他们动手,定然损伤元气。短短两三天怕不能恢复到全盛时期,到时候怕真得死在陆炳手上。 素霓生倒是不惧,淡然道:“正好素某近日习得一剑,二位且看好!” 第二卷:神都血雨腥 第十四章:不似凡间客,宛如天上人。 “白云见我去,亦为我飞翻。” 江湖上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太白剑法最初乃是明月奴所创,其招式都由谪仙人李太白的诗句演化而来,后传至“白玉京”开创太白剑宗。但大多数人并不清楚,明月奴传下的剑法也只有十四式,流传至今八百年来,有遗失的亦然有后人增补的,到素霓生手上足足有四十七式。 而眼下这一剑,正是素霓生所添的第四十八式。 在场所有人见到这一剑时无不动容,因为世人皆知剑乃凶器,往往剑光一动,凛然杀机四溢。但素霓生此刻这一剑,却风轻云淡,仿佛不沾人间烟火。 又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自然而然仿佛天外一朵白云飘来。 白玉京看着这一剑,久久无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谪仙人!”这一剑仿佛仙人谪落凡间,一袖拂出,白云万朵。 都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而剑快到极致是不是显得很慢? 素霓生这一剑就让人感受到了这种意境,说起来玄之又玄,明明看起来轻飘飘地,但偏偏无处可躲。不仅仅阴阳二叟这般想法,在阴阳二叟身后的那些江湖人士都是这般念头。 仿佛一剑出,时间都慢了下来。 或许,这就是剑法与剑道的区别,一则是法,再精巧,也有迹可寻,一则是道,不可言,不可知。 阴阳二叟不愧是纵横江湖数十载的一流高手,面对这等近乎道的剑术竟然还是拔出了手中长剑。阴九凤面色玄青如水,阳六龙面色赤红如火,两人剑光一起,顿时水火交融,阴阳并济。 “龙凤交GOU,天地相合。” 两把长剑一把宛如长龙,一把宛如飞凤,龙凤首尾相交,仿佛天地圆融,化为混元。 白玉京见到这一剑,霎时间就想到了老和尚说的长河落日圆,两者剑式都是混元,如大罗天圆一般,任你招式如何惊奇,都突破不了这布下的天罗地网。 若是佘石明那一剑面对阴阳二叟这等混元剑式,怕会被轻易挡下来。但素霓生的剑,已经不能说是剑法。他的剑如谪仙临尘,本就不属于这芸芸众生。 正如天衍大道五十,遁去其一。若说阴阳二叟这一剑能囊括天地四十九种大道,那素霓生的这一剑就是遁走的“一”。 这话说来长,但双方交手也只在瞬间。 下一刻,阴阳二叟人如惊鸿,朝一边飞掠而去。空中隐隐洒落数滴鲜血,显然有人受了伤。而在他们身后的江湖人士,不少人惊呼出声,因为夺命秀才李魁生和平岳剑岳满山两人右手掌鲜血淋淋,不知何时被剑气洞穿了手掌。 “多谢太白剑客手下留情。”岳满山说完,赶紧往一边退去。那李魁生暗暗看了素霓生一眼,也悄然而去。 也只有他们二人心里清楚,在素霓生出剑时,他们因为功夫比其他人精深,感受着素霓生那一剑带来的压力不由自主想要出手。但他们刚一动手,就觉手掌心一疼,赫然被凌空剑气洞穿掌心。 好在素霓生并无害他们性命之意,才侥幸留得一条小命。 那些原本还想阻拦素霓生的江湖人士见了不由纷纷退了下去,贾宝玉牵着不白,走到素霓生旁边:“那阴阳二叟看起来没传说中的厉害。” 素霓生摇了摇头,说道:“这二人任何一人武功剑法都不逊色你,若二人齐出,你千万得小心。不过,近三个月你不必担心,阴九凤被我剑气伤了三阴经,暂时用不了剑。” 两人仿若无人一般朝白云观而去。 白玉京本来想跟上去,叶希鹏拉住了他的手。 “你现在还是通缉犯。”叶希鹏是不愿意白玉京掺和进素霓生的事情中。 “我只是想和贾兄打个招呼。”白玉京又想到叶希鹏说陆炳是他的师父,不由道:“为什么一定要比试呢?”突然,想到太白剑客也是应约来访他师父陈遇仙,导致他师父重伤受华山派玉成子偷袭。 这江湖果然从不曾平静过。 这次太白剑客和陆炳交手,无论谁输谁赢,贾宝玉和叶希鹏二人关系怕都会有隔阂。 叶希鹏心中叹了一口气,说道:“喝酒!” 两人酒足饭饱后出了映月楼,叶希鹏向白玉京告辞,虽然知道有锦衣卫记录了这里的一切,但他还是要亲自去和陆炳报告。那些锦衣卫看不出太白剑客的造诣,但他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在没见到太白剑客出手前,叶希鹏一直认为太白剑客再厉害也赢不了他师父,但如今真见到了太白剑客出手,他才觉得师父与太白剑客交手有些冒险。 白玉京知道他有要事,也不便留他,就自己一个人在西市逛了逛。又想着那贾宝玉和太白剑客去了白云观,心想还是去看看。 才走到一家酒楼前,就看见几名年轻道人走来,其中一人略有些熟悉。白玉京仔细打量两眼,正猜疑间,旁边一胖道人笑道:“永福师兄,昨天那听春阁的姑娘漂亮吧,晚上要不要再去瞧瞧。” 白玉京心中一个机灵:“永福!” 这些人是华山派的人,那永福不正是玉成子的徒弟。白玉京虽然心中恨意一起,但还是忍住冲动,没有上前去。 师父说不入常境不得回山,如今他的胎息经已经步入常境,这大半年来也打通了阴蹻脉、阳蹻脉,只差冲脉和带脉就能真气大成。单任武功而言,他已经不惧玉成子,更别说眼前这几个年轻道人。 只是双拳难敌四手,他不知道玉成子有没有跟来。若这边抓了永福,惊动了玉成子,导致他做好准备邀请来帮手就麻烦了。 那永福也看见了白玉京,但白玉京较之几年前长高不少,而今又因为上了通缉令所以没有做道士打扮,看起来就是寻常青年,他也没有注意打量,根本没认出白玉京来。 白玉京等他们经过后,就悄悄跟了上去。 西市和东市不同,东市多巷子,而西市多胡同。一路转过几个胡同,就跟到了西便门外,很快那几个年轻道人进入了一个院落。院落中赫然树立着华山派的旗帜,白玉京暗暗点头。又左右瞧了瞧,那院落虽然有种了几棵大树,但大白天的也不方便上去,只好记下地址,先找了个茶馆坐着。 这一等就等到了日落,那几个年轻道人又出了院落。白玉京心中顿喜,白天听这几人的意思肯定是去听春阁。去这等烟尘之地,想必这些年轻道人不敢和师父说实话,那他正好趁此将这几人擒下来问个明白。 想到这儿,他不由拿起了酒葫芦,趁着他们刚走入一个胡同时,一边喝酒一边跌跌撞撞走了过去。 “哪来的醉鬼。”那胖道人还没说完,就觉浑身一麻,竟然被人点了全身穴道。就听得一道陌生的声音:“你们是华山派的吧?” 又听永福师兄说道:“既然知道我们是华山派的,就赶紧给我们解了穴道,否则……”他的话似乎还没说完就痛呼一声,又听那陌生的声音说道:“你师父玉成子可是来了?” “你认识我师父?” “你们华山派除了玉成子还来谁?” “不想说?” 又是一阵惨叫,胖道人心中一片冰冷,他在前面根本看不见后面发生的事,但能听出来永福师兄被那人施了手段正痛苦哀号,隐约间听得陈荣师兄说道:“我说,我说,这次就我师父玉成子来了。” 这话过后,胖道人就觉脑袋一疼整个人就昏迷了过去。 白玉京将除了永福外的道人全部打晕,扔到一边黑暗角落里,便施展轻功带着永福朝他下午记下的那个院子而去。 此时,玉成子正在抄写道经,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些心绪不灵。忽然,院外的大门被推开,“可是朝厄师妹。”玉成子笑道。 来者是两个尼姑,一老一少,老尼姑法名朝厄,乃是华山西峰莲花庵的住持,那年少的尼姑正是她的徒儿八苦。八苦并没有像名字一般长得一副苦瓜脸,反而长得落落大方,而且很喜欢笑。 就如此刻,她跟在师父后面,虽然没有说话,但嘴角依然噙着笑容。 “玉成子师兄,这次得叨扰你们师徒了。” 本来按理说佛道不相容,但玉成子所属全真教派,与白玉京所奉三山正一不同。全真教祖师王重阳推崇儒释道三教合一,曾言:儒门释户道相通,三教从来一祖风。 所以朝厄师太的莲花庵在莲花峰与华山派为伴,两者并没有争斗反而相处融洽。 “师妹说的哪里话,永福那小子做的对,我们这院子本就空了几个房间,师妹二人尽管在此落脚。再说,如今京城鱼龙混杂,我们两家在一起也能有个照应。” “谢过师兄,永福他们呢?”朝厄师太低诵一声佛号。 “永福他们几个好不容易下个山,说出去……”玉成子话还没有说完,就听永福的声音传来:“师父……”他的声音似乎与平常有些不同。 只见一道身影跌落进院中,紧跟其后一道人影走了进来。 “谁!” 玉成子借着院中的灯隐隐看清楚了白玉京的长相,见是一个年轻人,心中警惕略轻。又看了看满脸痛苦神色的永福,脸上似乎青筋暴露,显然是被人以真气逆行经脉,如万蚁噬身般疼痛,怒气顿生:“贫道这徒儿到底何处得罪了阁下,阁下要以如此手段害我徒儿?” 别看玉成子似乎彬彬有礼,但若不是朝厄师太二人在此,他都不会过问,直接出手擒拿住此人。朝厄师太见永福那痛苦模样,也不由暗暗心道这年轻人好毒辣的手段。 她微微朝玉成子一旁靠了靠,虽然知道玉成子武功高强不用帮忙。但若有什么意外,也能帮衬一二。在她身后,八苦依然噙着笑容,只是看着白玉京的眼神似乎若有所思。 白玉京除了问过永福外还找其他道人确认过这儿只有玉成子一人,所以也没有料到还有两个尼姑在。听玉成子这般说,冷笑一声:“你这徒儿是没有得罪我,但你就未必了!” 第二卷:神都血雨腥 第十五章:昔年曾抱恨,今夜了私仇。 “玉成子,你可还记得五指山?” 白玉京这话一出,玉成子脸色微变,他仔细打量白玉京一番,疑道:“此人提起五指山,莫不是……”想想那陈遇仙的徒弟此时应该与白玉京年龄相仿,不禁心中暗喜:“果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敢自己寻上门来,这不是老天假他之手为贫道送来胎息经吗?” 朝厄师太反而脸露狐疑,五指山她当然知道,她还记得五指山上有一座小小的道观。但是那座山早在五年前就因为地震而成为荒土,她那徒儿八苦就是那时候在五指山附近遇到的。 玉成子暗喜之余,又心中微微担忧,怕白玉京将那夜之事吐露出来坏了他名声,心道早知道就不该邀请这朝厄师妹过来。他怕白玉京说出更多的话不由叱喝道:“阁下说什么五指山,与我华山派何干?你将我门中其他弟子如何了,还不老实交代清楚。” 话才说完,道袍随着真气涌动,如鼓风一般膨胀起来,宽大的长袖中一只森冷惨白的手探出,抓向白玉京右手臂臑侠白二穴。在他想来,区区五年时间,白玉京纵然修行了胎息经,也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现下最好的办法先将白玉京擒下来,等寻个机会将朝厄师太支开,单独审问白玉京。 朝厄师太见玉成子突然动手心中疑惑更甚,不过她也不便说什么。毕竟玉成子救徒心切,先擒下眼前青年也没有错。 白玉京见玉成子才听他说一句就动手,心中冷笑一声,一边抓住永福的肩膀,将他提起,一边开口说道:“玉成子,你是不是怕我说出你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才急着抓我?” 玉成子的动作虽然快,但白玉京的反应也不慢。在他刚出手时,他就提起永福倒飞上院中的梧桐树上。 “永福,你师父不想听,不如你说给他听听,地震来临的那个晚上,他带着你到五指山上都做了些什么?”白玉京真气透过永福的肩井穴进入其体内,又倒施逆行,顿让永福感觉千刀万剐般疼痛。 疼痛之余,永福总算是明白了白玉京为何而来。 “师……师父……救……”我字还没出口,一阵掌风袭来,玉成子一击不中,自觉在朝厄师太眼中落了面子,又怕白玉京真将那天晚上的事情说出来,便急忙全力攻了上去。 掌风袭来,顿时风声大作,原本就萧条无比的梧桐树那所剩不多的叶子也随之哗啦啦掉落。 “好呀,你这徒儿你都不想要了,看不出来玉成子你如此狠毒,怕你徒儿说出你伪善的一面竟然想要把自己亲徒儿都一并杀死。”白玉京一边说着一边将永福往玉成子身前一推。 玉成子见此连忙收回真气,但就在此时,他看见了一道亮光。 那亮光就如风雨中的闪电,让原本昏暗的院落,刹那间为之一白。快,说不出的快,玉成子的手还没有接过永福,冰冷的剑尖就来到他身前。 刹那,玉成子脸色大变! 整个人突然朝下一落,宽大的道袍从身上飞出。那道袍在真气灌注下,宛如游龙一般,竟然绕过永福朝白玉京罩去。 白玉京心中暗叹:“这玉成子能成为华山派的长老果真是名不虚传。”他原本见多了一个朝厄师太,就想着引诱玉成子出手,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伤或擒住玉成子。 但显然他高估了自身,玉成子刚才在虚空中无力借力时不仅躲避过了白玉京的一剑,还做出这等绝妙反击,不得不说,确实是一位老江湖。他可能武功比不上白玉京,但在应对某些危险时远比白玉京有经验。 白玉京不知道的是,华山在五岳之中以险字著称,而华山剑法之妙亦在于这一“险”字。刚才那一招正是华山剑法第二十七式:“解衣抱火”。 等白玉京刷刷数剑将那道袍击碎之时,玉成子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剑光顿起,朝着白玉京刺来。白玉京和玉成子这一交手,就发现玉成子这一剑极其古怪。 一开始明明刺向他手腕列缺穴,但下一刻又变道刺向他腰腹天枢穴,等白玉京格挡时又转向他右腿髀关穴,正是华山派第十五式“一波三折”。 剑法多变虽然令对手难以捉摸,但变化越多,对于自身也越危险。因为你剑法变化越多,空门就越多。若你能始终求变下去,让人跟不上你的变化,那还好说,否之则不然。 所以这一波三折若对于剑法不精的人肯定是无往不利,但若是遇到剑法高明的人就相当危险。 玉成子一开始惊讶白玉京那一剑之迅速,但见自己一招“解衣抱火”就脱了身,打心眼就认为白玉京不过如此。毕竟,五年前,白玉京连永福都敌不过,胎息经据说能使人内力大增,但予剑法一途却无任何益处。五年来,白玉京最多也就真气强人一等,剑法只怕未必。 玉成子这般一想,又怕事情多变,不由行此险招,想早早将白玉京制住。 但玉成子没有料到的是他剑法一变再变都被白玉京躲过,最后再刺向白玉京大腿时,白玉京却是看出他这一剑变化,手中长剑也凑了上去。玉成子顿觉虎口一疼,手中长剑竟然脱手而出。 按理说双剑相碰,白玉京真气纵然强过玉成子也不可能瞬间震开他的长剑。但白玉京在修行胎息经时进入常境,而达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境界,意识如梦中一般为了破解佘石明的那一剑他演变了无数剑式,最后创出一招“荡剑式”。 长剑如浪潮一般,一波连着一波,以无数叠劲相加在剑身,与对手的剑一碰,就仿佛瞬间荡出无数剑。任何人在不经意间根本反应不过来,手中长剑就会被震荡开来,甚至脱手而出。 玉成子就没有意料到这一点,长剑脱手,下一刻,剑光没入他右肩。又觉浑身一麻,被白玉京制住了身体穴道。 此时,那朝厄师太才反应过来,拔出了手中利剑,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玉成子会这般轻易败在白玉京手上。“阿弥陀佛,冤家宜解不宜结,少侠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快快放了玉成子师兄,有什么恩怨尽可慢慢商量。” 白玉京哈哈长笑,说道:“师太客气,少侠不敢当,贫道白玉京。我从来没想过和这玉成子结什么冤家,是玉成子先找上贫道的,这是私人恩怨,还请师太不要插手。”擒住了玉成子,他心情略佳,面对朝厄师太说话也客气了起来。 那八苦听他说起白玉京时不由神色微变,又听朝厄师太叹了一口气,说道:“贫尼刚才还和玉成子师兄说守望相助,眼下这等情形还恕贫尼无礼,只能用手中剑来领教少侠高招。”她不由连忙出口道:“师父,等等。”又朝白玉京说道:“玉京哥哥,你还记得我吗?” 这话说的白玉京和朝厄师太都为之一愣。 白玉京这才仔细打量起那小尼姑来,只见她长相清秀,嘴角微微倾斜,似乎带着笑容一般,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道身影,不由惊道:“你是笑笑,怎么去当了尼姑。” 听见笑笑这个名字八苦心中一喜,又听白玉京说怎么当了尼姑,不由想起她那被活埋的的爹娘和三儿。尽管心中悲起,但她嘴角依然噙着笑容。原来,她也是华县人,父亲是山中猎户,就住在五指山下附近。只因天生嘴角倾斜,仿佛含笑一般,白玉京小时候喜欢称呼她为笑笑。 “玉京哥哥,我现在法名八苦。”八苦说完,又朝朝厄师太说道:“师父,他就是五指山道观里的小道士。” 朝厄师太点了点头,说道:“小道长你和玉成子师兄同是道门中人,又曾共居华山,何必闹成这般。” 白玉京听到八苦这名字不由暗暗摇头,心道这小姑娘也长大了,只是明明含着笑,却叫什么八苦,哪儿来的苦?又听了朝厄师太说的话,缓缓说道:“师太,若有人趁人之危,暗中下毒手伤害你师父,这仇要不要报!” 朝厄师太一怔,她看了看被制住穴道不能言语的玉成子,玉成子一脸羞色,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永福,永福神色沮丧,心中不禁信了几分,暗道:“这玉成子师兄何故这般糊涂,做出这等事来。” 她虽然听八苦说起过五指山曾经有座道观,但也不认识陈遇仙,自不知道胎息经的事。虽然暗中信了几分,但还是说道:“贫尼心想玉成子师兄不至于做出这等事,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不如你解开他穴道,你们之间先把话讲清楚了,贫尼自不会过问。” 八苦听师父这话顿知她师父只是想找个借口不再过问,不由跟着说道:“玉京哥哥,你就解开玉成子道长穴道,反正他也逃不掉,在这把事情说清楚了,也省的日后华山派找你麻烦。” 朝厄师太看了看八苦,这小妮子倒是看得透,竟然还拉师父下水,但八苦都这么说了,她也只好道:“若真如你所说,你既然为师父报仇,那华山派也无话可说,贫尼自当为你作证。” 白玉京听她这么说,若没有八苦,他倒是不在乎,但既然是八苦师父也不好动手,只好解了玉成子说话的穴道。却不料那玉成子第一句话就是:“想不到老道一世英名竟毁在你这个小道士手上,老道没有什么话可说,你尽管杀了我吧,反正我死了,你也别想知道你师父在哪?” 第二卷:神都血雨腥 第十六章:百里奇插手,玉成子偷生。 “我师父还活着?” 白玉京浑身一颤,虽然心中明白玉成子有可能在诓骗他,但还是忍不住惊问出声。他亲眼看见师父跌落进那崩塌的裂缝之中,按常理而言根本不可能有生还余地。 玉成子满脸冷笑。 “你师父是不是随身携有一块竹牌……” 他的话顿如霹雳一般,让白玉京整个人都有些愣神。他师父确实有一块竹牌,常年贴身携带,除了他根本没有外人能知晓。这玉成子竟然知道,难道师父真没有死? 霎时间,白玉京脑海中满是师父的身影,那个整天不念经不打坐,就知道睡觉的老道士。 “我师父在哪?” 白玉京靠近了玉成子,玉成子丝毫没有畏惧神色,反而笑道:“那竹牌就在我身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你来搜呀!白玉京自然也不怕玉成子能使出什么花招。 玉成子被他点了周身穴道,纵然能逆气冲穴,也不可能如此短暂时间就能恢复。 但他的手刚伸进玉成子怀中,就觉指尖一疼,真气一动,玉成子贴身的衣衫也破裂开来。除了落下一块发黄的竹牌还有一只黝黑发亮的蝎子从一块棉布中爬出,玉成子看着白玉京那逐渐发黑的指尖,发出得意的尖笑声。 “小道士,你武功再好,但人在江湖不懂得江湖手段,迟早要吃大亏,老道这也是教你一招。” “玉京哥哥,你没事吧?”八苦的声音都变了,尽管嘴角因为微微倾斜看起来像是在笑,但那双明亮的眼睛中满是担忧。 于此同时,朝厄师太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是墨玉王蝎,玉成子师兄你真是好手段呀!”她看着玉成子满脸不可思议,她怎么也无法想象,在她看来一直像个得道高人的玉成子竟然会使如此下三滥手段。 玉成子任她那般看着,开始还有些羞愧,但想着无论如何名声已败坏,这小道士虽然中了墨玉王蝎之毒,但在毒发身亡之前肯定也不会放过他,就不再觉得羞愧,反而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 而八苦听闻墨玉王蝎时,整个小脸都变得惨白,“完了完了。”她猛地拔出背负的长剑驾到玉成子脖子上:“赶紧把解药交出来。” “解药……哈哈……你问问你师父,这世上可有解药能解……”玉成子口中此毒二字还未说完,就双目睁得浑圆,一副见了鬼似的。却见白玉京那原本发黑的食指突然射出一道黑血,瞬间又变得白里透红起来。 再看白玉京神色哪有半点中毒迹象。 “这怎么可能?”玉成子似乎有些疯魔了一般“胎息经难道真得如此神奇……” 白玉京此时心中也微微侥幸,若不是青木之气能解百毒,这下子就死在这玉成子手上,岂不是冤枉至极。再看那地上的墨玉王蝎,似乎不耐深秋天气,在那棉布上来回转悠。 “玉京哥哥,你这是没事了?”八苦喜道,她原本架在玉成子脖子上的剑突然落下,将那蝎子一分为二。 朝厄师太眼神闪烁,她现在是越发看不懂白玉京了。看起来明明和自己徒儿八苦一般大,但武功之高,玉成子都不是他的对手。现在竟然连墨玉王蝎之毒都奈何不了此人,果真是江湖多奇人。 白玉京捡起竹牌,看着上面丝毫没有模糊的纹路,缓缓道:“你从哪儿捡到它的。” 玉成子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白玉京自顾自地说道:“我师父若活着的话,这竹牌根本不会在你身上。”玉成子突然神色微变,却不是因为白玉京不再受他诓骗,而是这句话让他心中原本的念头更明确了几分,不由喃喃道:“这竹牌上所刻果真是胎息经?” 那些纹路他研究了好久,既像地图又像经络,但就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白玉京笑了。 这竹牌哪有什么胎息经,他们这一脉从来都只有口述没有文字流传,但他偏偏说道:“可惜,你能得到它也算有缘,怎奈何一直未能参透!” 玉成子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一直梦寐以求的胎息经一直就在他身上,但他却怎么也没发现其中秘密。 “好了,你那么想修行胎息经,不如去下面问问我师父。”白玉京说完,又朝朝厄师太淡然一笑:“师太这次不会阻我吧?” 朝厄师太垂眉低颂一声佛号。 就在白玉京正准备了结玉成子之时,突然一道略微苍老的声音传来:“真是一场好戏,想不到宁天老道也有你这种徒儿。”不知何时,一道人影出现在房屋顶上。 这是一位老人,原本笔直的背脊也因为苍老变得有些驼。只是他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乃至看人的眼睛如火炬一般,异常明亮。 “可惜,谁让老汉我欠宁天老道一个人情。所以小子,这牛鼻子道士你不能杀。” 他一口一个宁天老道,白玉京没听说过宁天道人的名号,但无论是玉成子还是朝厄都异常惊讶。宁天道人正是玉成子之师,只是他早已经仙逝二十余年,说起年龄来到现在也足有百岁高龄。 玉成子看着这人,先是惊疑,又蓦然暗喜,也不怨他张口就是牛鼻子道士,恭声道:“可是皇甫前辈?” 他这一句皇甫前辈,顿时让朝厄师太想到了一个人。江湖上历来奇人异士众多,而近百年来最出名的莫过于江湖六奇。江湖六奇每一个人不仅修为高绝,武功路数也不同于中原任何武林门派,而且性子也都古怪到极点,做出的事往往出乎人意料。 只是二十年前,不止何故得罪了陆炳,被其一人一刀杀了五奇,只有百里奇逃脱。 说起这百里奇,世人只知其年纪是六奇中最大的一个,先于其他五奇早在江湖声名赫赫,但鲜有人知道其复姓皇甫,朝厄师太知道此事也恰恰是年轻时听宁天老道和她先师聊天时所知。 她连忙将八苦拉到她身后。 只听老者哈哈一笑,笑声尽时人已经出现在玉成子身前。一只手突然轻轻挥向白玉京:“看你刚才那解毒的情形好似昔年青木神君,若不是知你不是魔门中人,老汉我还以为你是他的后生呢。” 这人轻功之迅疾简直匪夷所思,白玉京曾经见过姚明月的轻功,原以为已经优美到极致,也快到极致,但此人之身法似乎也丝毫不逊色,虽然远没有姚明月那步步生莲般优美。 而他这一掌挥出,也风轻云淡,看起来就好像帮白玉京拂去肩上的灰尘一般。 白玉京抬手与其一碰,顿觉一股千钧重力袭来。他自出江湖以来,真气之雄浑,几无敌手。每次都是以真气压人,但这一刻却是被老者这一手给推飞出去。 噔噔噔……白玉京一连退了丈余远,以左脚踏在身后院墙跟才缓下身子。 老者一掌将白玉京击退,又一拂袖,玉成子顿觉浑身一松,也顾不上赤着上身,连忙捡起地上长剑。又碰到右肩处伤口,不由发出一声闷哼。 “你那三脚猫剑法还是不要拿剑的好,平白给宁天老道丢人。”老者的话让玉成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心知眼下只有这老者能救他,不由道:“玉成子谢过皇甫前辈救命之恩。” 老者哈哈一笑:“救你……”他的话还可没有说完,就见一道亮丽的剑光袭来,不由道:“看好了,剑得这么使。”玉成子只觉手中一轻,那剑已经被老者夺去。 两柄长剑在空中相碰。 老者突然怪叫一声:“好邪门的小子。” 却是遇上白玉京的荡剑式,手中长剑差点也脱手而出。但他毕竟真气之深厚远超玉成子,硬生生稳住长剑。但也不敢再与白玉京的长剑相碰,一时间竟然被白玉京逼退了几步。 眼看落入下风之际,老者突然一剑削断旁边那华山派的旗杆,旗帜跌落,被他一袖拂动,带着绵绵真气朝白玉京卷去。自身一闪,竟然借着旗帜挡住白玉京目光的瞬间躲到了旗帜下方。 白玉京长剑落到那旗帜上时,顿觉一股柔和的力道将他长剑托起。还未等他再次出剑,一抹剑光撕裂旗帜直刺他喉咙。 “小心!” 八苦的声音迟迟传来,白玉京值此危机之际,突然身形一矮,外衫席卷而上,远处的玉成子见了顿时惊讶万分,这不正是他刚才施展过的解衣抱火。 虽然如此,但那老者的剑还是削断了白玉京系发的木簪,令他披头散发。 “小子,你还是退下吧,今天你杀不了他。”老者明明占据上风,却突然不再动手。在他身后的玉成子见了,不由急道:“皇甫前辈,还请前辈看在家师份上将这小子擒住。” 八苦听了不由面露忧色,拉了拉朝厄师太的衣袖。朝厄师太双眉微蹙,这百里奇武功之高,纵然她与白玉京联手怕也敌不过。 那老者听了玉成子的话却是面色一冷:“宁天老道怎么会有你这种徒弟。”说完朝白玉京继续道:“小子,你今天且退下,哪天我不在这牛鼻子身边时由你任杀任剮。” 白玉京微微一怔,这老者说这话又是何意。不过,有这老者在,他确实是无法报仇。不由看了玉成子一眼,又瞧了瞧八苦,转身一跃而起,朝院外而去。 八苦见了,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只是又有些不舍。看了看朝厄师太,朝厄师太的话也响起:“我们也走。” 第二卷:神都血雨腥 第十七章:世上一分别,人间八苦多。 “玉京哥哥,玉京哥哥……” 出了院落,八苦跟在朝厄师太身后才走了几步,越想越不是滋味,怎么才重逢就不见了。突然想到小时候白玉京带她去抓鸟的情景,她想要在食饵旁边看着那些鸟儿怎么上当的,白玉京却躲在一旁荆棘丛中暗骂:“还不快过来,那些鸟儿都被吓跑了。” 那鸟儿若感觉到危险怎么可能出来呢? 八苦想到这不由朝无人处叫喊着白玉京的名字,朝厄师太微微皱眉,叱道:“八苦,你这又是发什么疯?”八苦尽管看起来嘴角还噙着笑容,但眼神中流露出满是酸楚。 突然一道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笑笑,你又调皮了,你把我叫唤出来,不就让那玉成子知道我守在门外吗?” 八苦这次是真笑了。 “那你干嘛还要出来,你不出来他不就不知道了吗?” 白玉京没有回话,反而朝朝厄师太说道:“师太,你们在京城可有落脚之处,若没有不介意的话可以去我那儿暂住。” “好啊。” 八苦连忙笑道,朝厄师太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多谢白施主美意,只是贫尼和八苦都是方外之人,多有不便,还是不叨唠白施主。”朝厄师太的话让八苦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偷偷地瞧了一眼师父,见师父里脸上没有不愉神色,才稍微放下心来。 又听朝厄师太说道:“白施主在京城可有熟悉之旅店,不妨告知。” 白玉京听她这么一说,也不由有些尴尬,他虽然来京城已经有大半年,但对于京城旅店确实不熟悉。不过,也不便推辞,不由道:“这一带小道也不是很熟,不过若师太不嫌弃,我带你们去西市街上看一看,那儿多有旅店酒楼。” “那就多谢白施主。”朝厄师太低颂一声佛号。 白玉京悄悄给八苦使了个眼神,八苦心中顿时明了,心中暗喜:“原来他也有话想要和我讲。”不过碍于朝厄师太在,两人不便多聊。 三人一路朝西市街走去,途中还经过白玉京擒住永福等人的地方,却愕然发现那些个被他制住的道人纷纷被人扒光了衣服,披头散发,看不出一点道士模样,又兼则月色不明朗,朝厄师太和八苦二人都没有认出这些人乃是华山弟子。 朝厄师太口中喃喃几句人心不古,竟然没敢发慈悲去瞧瞧。 就这样,几人都没有怎么说话,到了西市街。其他城府或有行宵禁,但作为大明京都,除了鞑靼来犯,基本未有行过宵禁。所以,此时街头多有张灯结彩,行人亦有不少。 一些酒楼远远传来靡靡歌声,又有琴瑟相合,箫鼓齐鸣。游人多一掷千金,醉生梦死。 朝厄师太和八苦经过一家酒楼时,看见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在邀客,不由都面色微红。朝厄师太暗诵佛号,而八苦偷偷看了看自己灰白僧衣,不禁黯然,又偷偷看了一眼白玉京,见白玉京的目光至始至终都没有被那些姑娘们吸引,又不由暗暗庆幸。 白玉京挑了一家规模中等的酒楼,朝厄师太听说一晚要三两银子就摇摇头,最后找来找去总算在一条巷子深处找到一家略显寒酸的旅店。这旅店本来已经客满,那老板却是个信佛之人,见朝厄师太两位尼姑,竟然将自家卧房给空了出来,自己在柜台凑合凑合。 八苦给朝厄师太铺好床被就溜了出来,说是送送白玉京。朝厄师太虽然心中不喜,但也不便多说。 她走出旅店的时候,就见白玉京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大榕树下。那弯弯的月儿刚好悬挂在树梢,将白玉京的影子拉的很长。 “五指山还在吗?” 白玉京隐隐记得那晚天塌地陷般,整座五指山都裂开了。 八苦听他提起五指山双眼不由一红,她的家也在五指山。只是白玉京在山顶上,而她家在山脚下。 “五指山没了,我爹,我娘,还有三儿他们都没了。”八苦很想哭,若是小时候她肯定会哇哇哭出声来,但现在长大了,她看着白玉京那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却不敢哭,怕他笑话。 果然是没了,白玉京心中一阵沮丧,师父肯定是死了,虽然知道玉成子在骗他,但他心中还是存有一丝侥幸。又听八苦继续说道:“那么一座大山一夜间就成了平地,我以为你和道长爷爷都死了。” “那时候只剩我一个人,爹,娘,三儿他们都被埋在了废墟中,我找不到他们又去找你们,但什么都没有,道观都不见了。后来又冷又饿,便四处找吃的,还好遇上了师父……” 白玉京看着强忍着泪光的八苦,想上前安慰安慰她,两只脚却好像粘在地上一般,怎么也动弹不了,最后只能缓缓说道:“笑笑,一切都过去了,等我报仇后,我就回去。” “前些年下山的时候我给你和道长爷爷都起了坟……”又想到白玉京没有死,不由有些尴尬,“你回去莫忘了拜上一拜,” 白玉京笑道:“没事,谢谢你,笑笑。” 八苦突然觉得这时候再说这些话有些太沉重,不由强笑道:“谢我什么,玉京哥哥,你这些年都跑哪儿去了,还有真是那那玉成子害死了道长爷爷?” 白玉京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该怎么和眼前的八苦讲,但还是将那晚上玉成子突然来道观的事情说了。 八苦不由满脸不可思议:“我一直听师父说那玉成子如何高风亮节,原来全是骗人的,他怎么能做出这等事来。” “这次我一定会给师父报仇。”白玉京说道。 “玉京哥哥,你千万要小心,听你这么说,那玉成子阴险狡诈,他武功敌不过你,肯定会想其他办法害你。” 白玉京听八苦这么一说,顿觉八苦这姑娘真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跟在他身后听故事的小姑娘。“放心好了,那老者虽然厉害,但也不可能天天护着玉成子,等他二人分开,我就去为师父报仇。对了,你和你师父怎么来京城了?” “师父说天下第一高手在此决战,就带我出来见见世面。玉京哥哥,你从山上逃出来肯定受了很多苦吧,不像我。除了刚和师父上山那会,一开始听她说要剃掉头发我可不乐意了,后来想想你们都不在了,也就不再执拗,现在是不是好丑呀。” 白玉京听她突然这么一问也为之一愣,借着月色看着八苦那张有些微圆的脸庞,笑道:“不丑不丑,笑笑还和以前那般可爱。” “哼,你还和以前一样就知道骗我。”八苦说完别过头去,似乎有些生气。 白玉京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 “卖冰糖葫芦了……” 这时刚好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头经过,白玉京不由道:“笑笑,我请你吃冰糖葫芦,这玩意酸酸甜甜的,味道可好了。”不等八苦回答,他就跑到那老头跟前,取下了一串冰糖葫芦。 “三文钱一串。” 白玉京摸了摸空空的口袋,顿时脸色微微一红。平时出来不是贾宝玉付钱就是叶希鹏请客,他身上早就没有钱这玩意。八苦原本等着白玉京拿冰糖葫芦过来,却见身后没有动静。回过头来正好看见白玉京那尴尬神情,顿知他身上没钱,不由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找出三文钱付给了那老头。 “还愣着干嘛,你不是请我吃冰糖葫芦吗。” 白玉京这才想起来把冰糖葫芦递给八苦,八苦接过冰糖葫芦,一边吃了一颗一边说道:“刚上山时,山上就我和师父两个人,师父每天就只知道让我念经,抄写经书,她从不会讲故事给我听。有时候我总会偷偷溜到山崖边,望着五指山那边大哭。其实我知道,每次师父都跟在后面,她不擅言辞,我也不好意思跟她说我想爹和娘,想三儿和你。” “后来小白来了,小白是一只猴子,特别调皮。它刚来的时候就抓坏了师父的蒲团,又打翻了长明灯,还好师父仁慈,没有惩戒它。”八苦说到这,眼神里逐渐有了笑容:“玉京哥哥,等你去莲花峰,见了它肯定会非常喜欢。对了,它现在还学会了剑法,师父说它练的比我还好。” “这倒是一件奇事,等我回去定要见上一见。”白玉京笑道,又看了看树梢的弯月,已经悄悄地爬上了高空,不由道:“笑笑,我得走了。” 八苦看了他一眼,喃喃道:“玉京哥哥,你还是不要叫我笑笑的好,我现在是八苦。师傅说人生来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及五蕴炽盛苦,以前还不甚明白,现在倒有些清楚。” 白玉京听了原本想说佛门讲究四大皆空,何来人生八苦,却听八苦继续道:“笑笑有着长长的头发,有着爹和娘,有三儿,有人给她讲故事。”他说到嘴边的话瞬间噎了回去。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八苦的声音再次响起:“玉京哥哥,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不然师父得说我了。” 白玉京默然,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玉京哥哥。” 她转身离去,白玉京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见她才走了几步用手擦拭了下脸,又突然回过头来,脸上满是灿烂笑容:“玉京哥哥,回五指山记得来看我。” “好!”白玉京也笑了。 八苦见白玉京答应了才朝那旅店跑去。 白玉京看着她渐渐消失的身影,莫名地叹了一口气。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八苦的情形,那是八苦还不叫八苦,叫笑笑。她爹带着她上山来想让她当个女冠,但猎户家都没粮,道观更是清贫,师父根本不敢收。 白玉京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眼下还是为师父报仇要紧。只身朝原路而返,街道两旁的酒楼依然高挂着彩灯,歌声遥遥传来:“晚风低咽,又是千山别。一望江天枯寂,云如雾、霜如雪。恨绝,谁与说?哪堪楼外月。天上人间共此,才圆了、又成缺。” 才圆了,又成缺。 白玉京脑中出现八苦的影子,一闪而逝。更多的却是那一抹红裙,如晚霞一般绚丽。 第二卷:神都血雨腥 第十八章:齐聚白云观,正当平午时。 在白玉京蹲守在玉成子院落外的时候,东华门内,明朝权力最盛的文渊阁还亮着灯。重阳临近,严嵩出了文渊阁,去面见圣上,本拟奏圣上重阳登高事宜,但只见到了司礼监大太监黄锦,才知道圣上和新入宫的蓝神仙在一起修行太上北斗二十八章经,至于何时出关,怕少则七日,多则半月。 严嵩心头不由咯噔一声,那蓝神仙他远远见过一面,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本事,只是听说一手扶乩请仙出神入化。他倒是没有料到这人能如此快受圣上恩宠,心道哪天得拜访一二。 又想起陆炳后日就得与那江湖剑客决斗,若圣上没有闭关修行,或许还能指使禁军将那些江湖人士一网打尽。但圣上闭关,想要动用禁军也只有陆炳一人,想起那个深得圣上恩宠的陆炳,严嵩只好摇了摇头,这人终究不是自己人,只能以利益趋之。 这也是严嵩年事过高,脑袋没有以前好使,根本看不出最近这些发生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回文渊阁后,徐阶已经奉上了好茶,严嵩看着一脸恭顺模样的徐阶,点了点头。 翌日,一队队圆领甲,腰跨雁翎刀的锦衣卫们涌进了白云观。白云观历史悠久,兴建于盛唐,但真正昌盛却是在全真七子之一长春子丘处机入主奉全真后,如今主观之人亦是全真门人。 面对锦衣卫这等朝廷势力,莫说白云观,就算是江湖正道魁首武当与少林加在一起也不敢与锦衣卫作对。好在这群锦衣卫没有大动干戈,只是将除了太白剑客和白云观道士以外的江湖中人驱赶出去。 一时间,整个京城江湖哗然一片。虽然大多数人早就料到,陆炳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与人决斗怎么可能让所有人围着看戏呢。但谁也没有料到,锦衣卫会如此霸道,直接驱赶众人。 当天,又有不少人陆陆续续收到了请帖。大多数是江湖各地声名赫赫的人物,还有一些出自名门大派。白玉京一直守在玉成子的院落外,愕然发现也有锦衣卫的人上门送来了请帖。 华山派在江湖上也是名声远播。 他心中隐隐明白那老者为何会一直呆在院落之中,怕为的正是这张请帖。想到这,他中途不由回去了一趟。果然,叶希鹏早就给他准备好了请帖。 日落月升,明日就是双九重阳。 白云观中,素霓生盘坐在救苦殿中。救苦殿奉祀十方救苦天尊,天尊神像庄严肃穆,骑在栩栩如生的九头狮子上,左手执甘露宝瓶,右手执斩魔宝剑,神威如狱。 贾宝玉没有在一旁,反倒是一名留着长长白须的老道士手持拂尘与其对坐。 “当初见你也才少年模样,今日再见你的头发比老道都要白,素霓生呀素霓生,你们太白剑客从来不过问朝廷之事,又何苦来蹚这滩浑水。”老道士略微叹了口气。 素霓生没有回答,反而看着殿中供奉的救苦天尊,喃喃道:“天尊引渡受苦亡魂往生,但这世间苦难之人何人能救?” 老道士听了并没有赞同的意思,反而哈哈大笑。 “你们太白剑客何时也如那些寺庙里的和尚悲天悯人起来?素霓生,你蹚这滩浑水也罢,又为何将贫道这白云观也拉下水。” 素霓生也笑了。 门外一道声音响起:“不是他,是我将你这老道拉下水。” 老道脸色微变,他竟然没有发觉此人何时到来。反观素霓生似乎早有察觉,波澜不惊。只见那人头戴斗笠,衣着朴素,缓缓走进殿中。待他取下斗笠,露出的是一张满脸沧桑的脸。 “何心隐,你怎么来了?”老道士惊道。 来人正是江西大侠何心隐。 老道士心中惊讶过后,又想明白过来,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说到这,他瞧了何心隐一眼,说道:“楚兄的人情素霓生来还,老道这条命当年也是蒙阳明公所救,明日就一并还了吧。” 何心隐摇摇头,说道:“钟叔子,你多虑了,我只希望明日一战后你拦下一人。” “谁?” “刀飞。” 何心隐说出来的名字让钟叔子微微一怔,刀飞这个名字他有多久没听到了。十年前,刀飞以一手飞刀绝技扬名江湖,却又如流星一般迅速消逝踪迹。世人都说他死在了太白剑客手中,但听何心隐这意思他根本没死。 何心隐能看出钟叔子的疑惑,他继续说道:“此人十年前入了严府,十年未出江湖,你当然不知晓。” “他在严府?”钟叔子脸色微变,在京城谁不知道严嵩父子专权,叹了一口气,说道:“也罢,老道此行过后就去山东崂山,让尚师弟过来。” 何心隐听他应承下来,不由微微颔首。 “素少侠,何某在此代天下人谢过阁下!”他躬身施礼道。 “不敢,何大侠记得先前的承诺就是。”素霓生回礼道,“我前些日经过陆府,远隔三十丈,那陆炳周身气息混元,毫无破绽,明日一战素某也无半点把握,何大侠若有其他安排尽量早早为之。” 何心隐心头不由一凛。 素霓生的剑他虽然不曾真正见识,但每次见素霓生时,都能感到素霓生的剑一次一次发生蜕变。何心隐扪心自问,纵然他的心真经修炼圆满,也不是素霓生一剑之敌。 何心隐点了点头,再次谢过素霓生就飘然而去。 翌日,双九重阳,正是登高望远之时。 对于白云观来说,更是极为重大的节日。九月初九,不仅是斗姆元君圣诞,更是全真祖师王重阳之诞辰。 早早钟鸣二十七声,反复三次共计八十一下。 尽管太白剑客约战陆炳于此,白云观的道人依然按往年重阳一般大开山门,为王重阳庆贺诞辰。而在观门外,无数江湖人士如赶集一般,但清一色圆领甲,腰跨雁翎刀的锦衣卫们早早封锁了白云观,等闲江湖中人根本不敢靠近。 “那是武当派的闫松子真人。” “庐州五华散人也来了。” “……” 陆陆续续就好像召开武林大会一般,江湖正道九大门派除了少林寺没有派人来,其余无论是远在塞外的天山,昆仑,还是四川的青城峨眉,都有派人过来观战。 江湖上一些声名显赫的人物也有不少,就近一点保定府的铁冠银枪萧易空,青州府的十步铁拳马亮等等;远一点的,云南孟定府的司命娘娘,广西廉州府的渡江客应秋奎…… 在众多江湖人目光中,各大名门正派,江湖声名赫赫之人一一持着请帖进入白云观中。 白玉京也远远跟随着华山派的玉成子一伙人进了白云观,这两日来,那老者竟然一直呆在玉成子院子里,让他无从下手。 等进了白云观他就知道要糟,虽然有请帖才能进入白云观。但往往手持请帖的多有门人弟子,此时的白云观中都是带刀佩剑的江湖看客,那玉成子转一圈突然就没了人影,反而那老者倒是和那些年轻的华山道人在一起。 白玉京不得不一边闲逛,一边寻找,还没等他发现玉成子踪迹,倒是看到了一位熟人刚走进观中,正是佘石明。 白玉京看见了佘石明,佘石明也第一眼就认出了白玉京。白玉京原本以为这下得大打出手,只是不知为何,佘石明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就径直朝玉皇殿而去。 白玉京不知道的是,佘石明一直记得那天救走白玉京的人施展的正是太白剑法。在他看来,白玉京显然与太白剑客关系匪浅。如今,太白剑客本人就在白云观中,若动起手来,惹怒了太白剑客,岂不是小命不保。 至于去通知严世蕃来抓人,抓到人还好,但抓不到人不仅还得受严世蕃叱喝,也肯定得恼了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岂不是两头不讨好。所以他想着现在不动手,等太白剑客与陆炳决战的时候,就没人能帮白玉京了。 东安门外的严府,一道人影倏忽而去。等这人走后,旁边的小巷中也显露出一道身影,他看着一片安静地严府,喃喃道:“这阳六龙总算是走了,佘石明第一个走的,那刀飞半个时辰前也出了严府,现在只剩下一个受重伤的阴九凤。” 他又抬头看了看日色,临近午时,心道:“陆炳现在也该出门了。”他眺望一眼白云观所在的西城,略微迟疑,却是没有朝西城而去。 此时,正如那人想的那般,陆炳已经乘坐着轿子,带着一大批锦衣卫朝白云观而去。 白云观中,众人一阵喧哗,因为素霓生出现了。就如山外一朵白云飘来,落到钟楼之上。他抱剑而立,神色淡然,双眼深邃地仰望云际。 “指挥使到!” 随着洪亮的声音遥遥传来,一道身影跃上了钟楼东边的鼓楼。陆炳身穿明黄色长袍,袍上绣有四爪飞鱼纹,腰挎长刀,与素霓生四目相视。 “素霓生见过陆指挥使。” 第二卷:神都血雨腥 第十九章:欲立英雄榜,网罗天下人。 素霓生与陆炳二人立于白云观钟鼓二楼顶上,一者乃是在江湖享誉八百年的太白剑客,一者隐隐有着天下第一高手的锦衣卫指挥使。最为奇妙的二人一者用剑,一者用刀。 不论其他,单以剑法素霓生是当之无愧的江湖第一剑客,而以刀法而论,陆炳更是刀道巅峰第一人。 白玉京此时站在不远处的丘祖殿房顶,他身旁也有不少江湖中人,其中华山派的人就在他不远处。但让他奇怪地是,那玉成子进了白云观就好像失踪了一般。 他看了看素霓生又看了看陆炳,心中不由想起贾宝玉和叶希鹏。只是他扫视了一遍又一遍,这两人竟然都没出现在白云观。 “蜀中天国,太白剑客,陆某自习武以来,这八个字常被人提起。有时也不得不感叹,八百年前,奇女子明月奴是何等风采,传下太白剑宗一脉,竟立足江湖八百年,经唐宋至本朝而不衰,实在是令人敬佩不已。” 陆炳说到这儿突然叹了口气,缓缓道:“只可惜金无足赤,每一代太白剑客就如最绚丽的流星。素霓生,你的传人可否出师?陆某不希望此战过后,太白剑客顿如广陵散一般成为绝响。” 他先是将太白剑客夸了一顿,又异常自信地认为素霓生此战必败,而败了的太白剑客也只有死路一条。 “承蒙陆指挥使挂念我那徒儿,陆指挥使尽管放心,纵然素某今日折剑于此,来日太白剑客依然屹立江湖之巅。陆指挥使可谓有史以来最强的锦衣卫指挥使,让昔日横行霸道的东厂只能苟延残喘,素某也十分敬佩。只是陆指挥使如今可有憾事?素某怕陆指挥使这一战过后,东厂又卷土重来。” 陆炳听了哈哈长笑。 “有意思,有意思,陆某如你这般年龄之时还未有任何声名,只可惜你们太白剑客成也太玄经,亡也太玄经。”陆炳说到这朝众人望去:“枯巢道长可来了?” 只见一名背着书篓的老头飘然而起,他看起来不像是个道士,反像是学富五车的老夫子。不知道是不是看书过多,得了眼疾,竟然还佩戴着域外传进来的水晶眼镜。 “小老儿在此。” 众多江湖中人见了,纷纷侧目。有见识的已经说出了此人来历,正是昔年铁冠真人的传人,天机阁的现任掌门人。 只听那枯巢道人笑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江湖奇人异士之多,谁也不敢自认天下第一。昔年祖师爷正当本朝崛起之时,江湖战乱不堪,故虽编制了天机谱,却只收录剑器,门派,奇珍三大榜单,今日老道承蒙指挥使看重,欲编制江湖英雄榜。俗话说德无贵贱,武有高低,本榜单不论正邪,在朝或在野,以武功高低而论,收录江湖一百零八位英雄,分以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之名。” 这话一出,整个白云观都喧哗一片。 有人暗中赞叹陆炳好大的气魄,好大的手段,也有人认为枯巢道人此举无异是挑起江湖纷争。历来名声害人,若有这么一个江湖英雄榜在,是人都得争上一争。 当然也有暗暗欣喜的,心想着自己能排上第几名,若不能上榜,正好去寻榜单中人为自己扬名。 “枯巢道人,你这江湖英雄榜可出来,试问江湖第一谁属?”有人叫道。 这人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让人根本听不出是谁说的,足见此人之手段高明。 枯巢道人哈哈一笑:“原来是祁连山九变神君,世人都道你死在尚道人剑下,却不知尚道人奉承剑下留人一命,只是伤你二指,未要你性命,如今怕是神行九变大成,才重出江湖吧。老道这卷江湖英雄榜还未完成,暂时只制订了江湖前十名高手。” 那暗中之人被枯巢道人一言道破身份,不由微微惊骇。而其他人听到九变神君的名头,也暗暗心惊。这九变神君可不是个善茬,当年因为一起义气之争,竟然连杀江州田家满门,所幸被路过的尚道人击败,便销声匿迹。 “那你倒是说说前十都有哪些人?”又一道声音响起,说话的却是青城派长老王佑真人。 枯巢道人笑道:“虽然大家肯定都想知道英雄榜都有哪些人,但今天毕竟是指挥使大人和太白剑客的决战之日,老道不便喧宾夺主,还是等下次……”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陆炳却是淡淡说道:“枯巢道长,其实陆某也很想知道,我想素霓生也不会介意你耽搁些时辰。” “道长且讲来听听。”素霓生缓缓说道。 枯巢道人见陆炳和素霓生都同意了,自然开口说道:“这天下第一暂且不说,第十的乃是域外大梦尊主,此人在江湖上稍有薄名,但其大梦千秋之法着实让人惊骇,善于摄人心魄,纵然是当今一流高手,稍有不慎都会受其所制,昔年少林寺三痴和尚就是因此人而叛出少林。” 白玉京原本还只是好奇枯巢道人说的这些高手,却没想到三痴和尚当年叛出少林竟然还是因为有人暗中插手。现在想想,当初老和尚讲到叛出少林时不清不楚,或许还真如这枯巢道人所说,大梦尊主正是幕后黑手。 又听枯巢道人继续道:“第九正是南海紫衣龙王,此人一手紫微天罗真气冠绝江湖,昔年崆峒派第一高手杨子河在其手上竟未能撑过三招。第八乃是乌思藏金刚法王,据说一身金刚不坏之躯涉水不坠,入火不燃。” 白玉京听他娓娓道来,不禁一时入迷。 “少林方丈无相大师可居第七,昆仑派吕万仙可居第六,青城山潜龙子可居第五,这三位都出自名门大派,享誉江湖老道就不多说。第四乃是魔门白骨夫人,其一身魔功犹胜当年魔门教主燕行天,第三则是崂山尚道人,尚道人云龙变幻七十二剑老道自问除却太白剑法,无人比肩。” “那第一第二呢?”听到这儿不由有人叫道。 枯巢道人笑了。 他看向钟鼓楼的二人缓缓道:“这第一第二不就在大家面前。”这话说的模棱两可,有些人顿时不乐意了,叫道:“那究竟谁是第一?” 枯巢道人摇摇头,说道:“老道若知道第一谁属,就不会亲自来此。”说完朝陆炳与素霓生施了一礼。 “还得劳烦道人记录今日一战。”陆炳拱手回礼道。 枯巢道人高声道:“理应如此,我天机阁记载江湖奇人异事,如指挥使大人和太白剑客这等巅峰之战,本朝以来也未尝有几次。” 陆炳一拍腰间长刀,一抹幽黑映入众人眼中。 这是近百年来最出名的一把刀,也是天下最厉害的一把刀,名曰惊鸿。据说成刀之时,刀煞之气冲天而起,南飞的大雁竟然无疾而坠落长空。白玉京定睛看去,那把刀与普通雁翎刀无异,只是通体如墨玉,似乎如九幽深渊一般摄人心魂,白玉京才看了几眼就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不禁大骇。 这把刀没有想象中的霸气与王气,它只有漆黑如墨的刀身。其锋芒如无尽深渊,足以吞噬日月之光。刀之道,从来都不是什么王道霸道。曹植曾有言:历刀不见贵,杂糅刀刃间。刀自诞生以来就是为了宰杀动物,而逐渐演变成战争之刃,其利在刀刃之锋。 而惊鸿刀之刃,足以惊艳天下! 陆炳拔刀,众人的目光也瞬间落到素霓生身上。 因为素霓生背负的正是天机谱上千年来江湖第一名剑青莲剑,青莲剑器就如太白剑客一般出名。 剑啸如龙,天青如水。 那剑身如同一泓清泉般,流入众人心中。这仿佛是世间最美妙的艺术品。明明是一把凶器,但白玉京却觉得它无比纯净。尽管八百年来染尽鲜血,却如青莲出淤泥而不染。 两人都互相道了一声请,便都不再出声。 这一瞬,白玉京隐隐觉得两人间的虚空都凝滞了一般。忽然,一道钟声和一道鼓声同时响起,他们身上真气流动间竟然影响到楼中钟鼓,使其自鸣。 钟鼓声响,就是两人出手之际,可见下一刻定然石破天惊! 与此同时,城东严府外,那道人影喃喃道:“素霓生肯定和陆炳交上手了。”一念至此,他闪身入了严府。 但就在他落入严府之中,一道凛然刀光亮起。 “何心隐,陆某在此等候你多时了。” 这人正是何心隐,按正常计划他现在应该赶去白云观,等素霓生与陆炳一战后以心真经助太白剑客恢复真气。但他见严府上的高手都被大战吸引而去,不由动了趁机刺杀严嵩父子的念头。 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陆炳竟然早已经在此安排好陷阱。眼前这个向他出刀的人他认识,正是陆炳之子陆绎。若只是陆绎一人还好说,何心隐自认为胜他一筹。 但除了陆绎,他还看到了另外三人。 锦衣卫南北镇抚使杨超,鲁向平,最后那人身穿绯红长袍,正是东城兵马司第一捕快万正森。 刹那,何心隐的心跌到谷底,有这四人在此,莫说刺杀严嵩父子,纵然是想要逃出去,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第二卷:神都血雨腥 第二十章:剑意通千古,人间只一刀。 钟鼓齐鸣,声震十里。 在白玉京看来,陆炳手中的惊鸿刀就仿佛一道无尽深渊,刹那间整个鼓楼似乎黯淡下去。纵然烈日当空,光芒直照,亦被吞噬一干二净。任白玉京打起精神,却怎么也看不清陆炳的脸。 彷如大道,杳杳冥冥。 时间似乎停止了,一片寂静。在寂静之中白玉京突然听到一丝风声,不知从何处起,又何时而止。风声不大,不急不厉,如阳春三月,吹入松林之中。 在听到风声的同时,白玉京眼中多了一抹白色。 陆炳所居之鼓楼,原本黯淡无华,此时却凭空生出一抹亮白。白玉京刹那间明悟,那是一把剑! “风入松下清,露出草间白。” 淡淡的声音让原本静止的画面瞬间鲜活起来,白玉京才看见一袭青衫的素霓生剑光如虹,贯穿了钟楼与鼓楼。他的身姿如谪落凡间的神仙,缥缈出尘。 剑光亦是轻灵如那风儿,时而卷起落叶,时而划过长空。 白玉京自问若处在陆炳的位置,怕一剑也敌不住。相比五年前,那时素霓生的剑法还有迹可循,能从中看出昔年李太白雄伟奇绝的诗篇。但此时此刻,素霓生的剑仿佛随手捏来,但落到众人眼中,却无一不灵动,无一不自然。 他就如同造化主一般,手中的剑可幻化万千,如风,如云,如雨,如电,如光,乃至花草树木,山川河流。 在素霓生出手的瞬间,陆炳的气息变了。 若说陆炳刚才还如位高权重的臣子,此时长刀在手,顿如远古筚路蓝缕的先民。面对眼前一切剑光,他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大禹开山!” 有人惊叹,这怕是江湖有史以来流传最悠久的武功。 一刀落下,那漆黑的锋芒,吞吸一切可见可不见的事物。白玉京只能看见一道黑漆漆的线条,刹那间就将虚空一分为二。而素霓生直面这一刀,只觉天地裂开了一般。 他一直以为他的剑是世间最锋利的东西,但面临陆炳这一刀,他才知道大错特错! 这把惊鸿刀的锋芒足以斩断一切! 他不由退了,正是“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 当日救白玉京的那人为了躲避三把飞刀,曾经施展过这一招,但素霓生使出来,却决然不同。他手中长剑顿如绽放的莲花,一步一步倒退而起,彷如道经上白日飞升的神人。 陆炳的刀锋落下,却始终碰触不到素霓生。远远看去,素霓生仿佛将那把刀刀锋踩在脚下,借助那无尽锋芒一步一步踏上高空。 轰隆一声巨响,白玉京顿觉邱祖殿都在摇晃。定睛看去,偌大的钟楼楼顶轰然倒塌。白玉京不由暗暗倒吸一口凉气,那钟楼距离陆炳所在的鼓楼足有五六丈之遥,白玉京自问剑气能贯穿这么远,但最多也只能击碎几块瓦片,哪能如眼前一般,一刀断梁,钟楼塌陷。 不容白玉京多想,一道璀璨的剑光从天而降。 这一剑白玉京见过,五年前素霓生曾经以这一剑刺向他的师父。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浩浩荡荡的剑光真如天穹破裂,九万里天河席卷而下,陆炳已然飞起。但剑光不减,真如天河一卷,鼓楼楼顶铺砌的瓦片顿如被大风卷起,化作一道怒龙冲向陆炳。 “不好!”白玉京暗道一声,整个人从邱祖殿飞起,落到玉皇殿上。 而就在他飞起的瞬间,漫天飞瓦纷纷落下。江湖众人纷纷大展手段,但素霓生与陆炳二人交锋的余劲哪是等闲人能阻挡,不禁惨叫声连连。 白玉京躲过一片飞瓦,再放眼望去,素霓生和陆炳二人竟然都踩在那巨大的皮鼓上。两人在皮鼓上跳跃,刀剑相向,都快到极致,白玉京只隐隐看到一黑一白两道光线如织机一般来回穿梭。 按理说两个人在皮鼓上交手,定然是鼓声大作,但白玉京没有听到一丝声音。这二人刚才都展示了极其雄浑的刚劲,如今竟然又比试起轻灵巧劲。 蓦然,白玉京明悟,这两人竟然还没有真正动手,只是在过招而已! 就在他想明白时,一道人影突然从皮鼓中飞起,落到那九尺高的铜钟上,赫然是陆炳。 “太白剑客果然名不虚传。”他的声音异常洪亮,整个白云观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若这般过招,怕是得日落时分双双力竭。素霓生,你可安排好后事?” 素霓生郎朗笑道:“既然陆指挥使这般说,素某有一剑,陆指挥使请看!”看字一落,陆炳神色一正,众人也定睛看去。素霓生先是解下头上的发簪,满头白发披散,一拍腰间酒葫芦,咕噜噜喝了一口酒,葫芦一抛,高歌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刹那,白玉京的心神都被歌声牵引一般,天空的太阳似乎消失不见,他的思绪仿佛跨越无尽时光长河。 恍恍惚惚,眼前一切都变了,素霓生的身影和另外一道身影融合在一起,他们都是那般的洒脱,醉酒高歌。在他们头顶一轮明月,光照千古。 白玉京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眼前一切却异常清晰。他想不明白,怎么明明白昼刹那就变成了黑夜,也想不明白,明明满头白发的素霓生怎么就变了一个人,青丝如墨。 直到他再次遇上了张松溪,他才彻底明白。 众人见到的如白玉京一般,但直面素霓生的陆炳见到的却大不一样,他眼中似乎一切都化为虚无,只有一轮明月冉冉升起。那轮明月流经千古,光照大千。 仔细看去,那轮明月中有着无数人影,从古至今,仿佛有一条历史长河在明月中闪现。他能感觉到自己也似乎要融入其中,变成那历史长河中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但是,他不甘心! 昔年锦衣卫被东厂压制,他不甘心,他就将庞大的东厂一刀掀翻。 长刀在手,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让他束手就擒! 纵然是老天要他的命,他也要向天挥刀! “咔嚓!” 白玉京听到一丝刀剑断裂的声音,刹那眼前整个世界就如同一幅画被无情的撕裂。再看时,素霓生直愣愣地站在陆炳身前不远处,他手上那把千年名剑赫然只剩下半截。 青莲剑器断了! 在场所有江湖中人都愣住了,一时间竟然异常安静。 “你输了!” 陆炳大口喘气,刚才那一刀也耗尽他所有心神。看着素霓生那原本年轻的脸变得如七八十岁老叟一般,皱纹如沟渠般密布,顿知素霓生这一招不仅耗费了心神,更搭上了寿命。 但下一刻,陆炳睁大了眼睛! 因为素霓生笑了,那断裂在地的半截长剑倏忽间没入陆炳胸膛。 “剑即是我,我即是剑,这道理你不明白。”素霓生喃喃的声音落入陆炳耳中,陆炳这才知道,素霓生不是因为施展那一招而耗尽生命,而是因为青莲剑器断了! 这说来话长,其实也就一瞬之间。 “好剑,确实是好剑!”陆炳笑道,笑声震天中,那把剑尖飞射而出,刺向素霓生。素霓生伸出左手,抓住了剑尖,任鲜血直流。他尝试着将那半截剑尖和右手的半截长剑连在一起。 但终究是断了! “陆炳,纳命来!” 突然一声厉喝响起,白玉京认得那人,正是在他手上救下玉成子的老者。原来这老者真是百里奇,不然何以向陆炳寻仇! “保护指挥使大人!” 又是一声厉喝,两道人影拔刀而起。 白玉京这时才看清楚百里奇用的是鞭,一寸长一寸强在他手中得到很大的体现。那长长的鞭子宛如游龙一般,在空中来回盘旋,时而昂首,时而摆尾,气劲翻飞间发出尖锐的长啸。 而率先保护陆炳的二人,刀法之精湛也让白玉京为之侧目。 其中一人身材短小,但毛发浓密,他的刀法也大开大合。另外一人则不同,刀法严密如织网。这二人在白玉京看来都不逊色他,但面对百里奇的长鞭竟然两三招之内就被打伤一人。若不是还有其他锦衣卫赶上前来,怕另外一人也无法抵挡。 显然百里奇当初以剑对决白玉京时留手甚多。 又听得“嗖嗖嗖……”数声风声,只见数柄飞刀贯穿长空,封锁素霓生上中下三路。 素霓生淡然一笑,手中半剑尖如莲花般绽开,不是青莲,是火红似血的莲花。白玉京曾听姚明月说青莲剑器乃是火里种莲花,此时才得一见,果然是美不胜收。 “叮叮叮”数声,飞刀一一击落。 一道宽大的道袍突然飞出,在空中拦截下继续飞来的飞刀,正是钟叔子。白玉京也看到了施展飞刀的人,这人身穿紧身黑衣,年约不惑,竟然只有一只右眼,给人的感觉异常阴冷。 正是刀飞,刀飞曾被上任太白剑客楚江开刺瞎左眼,与太白剑客本就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素霓生已经飞身而出,白玉京看着他那苍老的面容,无端生出一丝怜惜。在他身后,除了阳六龙,佘石明,还有一人,一个是肥头大耳的和尚,手持长枪。 白玉京不认识,但其他江湖中人认识。 那肥头大耳的和尚正是少林寺弃徒笑和尚,当年以一杆铁枪名震江湖,不过在十八年前东海一战被太白剑客楚江开所杀,不知为何此时竟然还活着。 白玉京又扫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玉成子的踪迹,不由跟了上去。 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烈马长嘶,赫然是一直未露面的贾宝玉骑着不白。 素霓生落到马上,看着贾宝玉长叹一口气:“不是让你走的远远地,何必逆转穴道跑回来送死?你这是要让我们太白剑宗一脉就此断绝呀!”他说完,整个人似乎有些脱力,伏坐马背上。 此时的不白在白玉京眼中是异常的白,不知是不是长途奔跑,浑身留着的汗水竟然能凝结成白霜,原本灰色的毛发也变得晶莹洁白。其纵然载着两个人,也奔跑如风,只是大口大口喷吐着白气,如烟雾萦绕。 一些江湖人见了,不由惊道:“这莫非是传说中穆王八骏中的白易,汗流凝霜,马踏飞烟。” 第二卷:神都血雨腥 第二十一章:报仇容在后,行义且为先。 那匹马从白玉京身旁掠过时,他都能感到丝丝冰凉。 贾宝玉也看到了白玉京,但显然已经顾不上说话。因为阳六龙等人施展轻功,竟然不比这匹奇马跑的慢。而让贾宝玉更担心的是,原本守护在白云观的那些锦衣卫已经得到命令进了白云观。 好在那些人都被百里奇给吸引住了目光,竟然被贾宝玉趁乱跑了出去。 “师父,我们要不要逃呀!”纷纷扰扰中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白玉京放眼望去,那玉成子终于出现了,正带着永福欲要借着锦衣卫大肆进入之际,趁乱而走。 白玉京见此不由大叫一声:“玉成子,哪里逃!” 玉成子一听,顿时面色大变,顾不上吓得滚出去的永福,施展轻功向白云观外逃去。白玉京这次怎么可能还让他逃走,先前是因为百里奇阻拦,但现在可没有人能帮他。 但白玉京明显低估了玉成子的轻功,华山派地处险峻,门派轻功较之其他门派尤为精湛。白玉京使出浑身解数,才好歹没有跟丢玉成子。但一追一逃竟然也跨过数条长街,几道胡同,一路向西南来到接近宛平县的地界。 此时,玉成子隐隐感觉真气不继,心中暗道糟糕的时候,却听得东边不远处的胡同中刀剑声阵阵,又隐隐一道痛呼声传来。 在其身后不远的白玉京听到这道痛呼声,脸色微变,那分明是贾宝玉的声音。他看了看还在继续逃跑的玉成子,一咬牙折身朝东边胡同而去。等他赶到时,才发现不白和素霓生不在,那手持长枪的和尚已经重伤在地,但围攻贾宝玉的仍然还有三人。 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舞双刀的老妪,那老妪的刀法绽开就如蝴蝶纷飞一般优美,但招招不离贾宝玉要害,实在是让人看得惊心动魄。白玉京不由长啸一声,说道:“好不要脸,三位前辈竟然合伙欺负一位后生。” 佘石明见阳六龙一剑伤了贾宝玉后,正准备上前占个便宜,就听到一道略带嘲讽的声音。 下一刻,一道熟悉的剑光袭来。 佘石明见了是白玉京,心中顿时生起一丝怒火。当初没能留下白玉京,脾气暴躁的小阁老可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不由暗道:“你这小道士,老夫原本还想着先解决太白剑客,无暇招呼你,不想还亲自送上门来,正好也一并料理了。” 他扬剑而上,谁知白玉京那刺向他的剑只是虚晃一招,突然折身刺向不远处的一名手持双刀的老妪。 那老妪江湖人称樱花姥姥,一手鸳鸯蝴蝶 刀令无数江湖男儿闻风丧胆。她原本趁着阳六龙刺伤贾宝玉的瞬间,已经攻到贾宝玉一侧,眼看她手中双刀翻飞间绞向贾宝玉,突觉遍体生寒,一股凛然的气机笼罩全身。 樱花姥姥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自然明白有人暗中偷袭。只见她整个人随之矮了半截,按理说本该躲闪,却见她舞动双刀,整个人笼罩在刀光中像个刺猬般滚向白玉京。 白玉京身后的佘石明本就按剑待发,见此,也剑光一起,如万点雨珠笼罩白玉京周身。 如此,前有樱花姥姥的刀,后有佘石明的剑。 若换做白玉京的胎息经没有步入常境之时,怕是在劫难逃。但自从步入常境后,他的意识无时无刻不在推演剑法。以前的他只会按部就班,施展各路剑法,而今他的剑法倒是有了些老和尚所说的招无常式,无非攻与守的味道。 只见他突然翻身如猴子捞月般一剑刺向樱花姥姥,刀剑相碰,借力弹起,刚好躲过佘石明的长剑。 樱花姥姥顺势跃起,双刀如两只怒蛟一般,剪向白玉京的双腿。但还未有碰到白玉京,就见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那是贾宝玉的剑。白玉京和贾宝玉似乎心有灵犀一般身影交错而过,白玉京以荡剑式击向阳六龙。 阳六龙的剑法在白玉京看来是相当的狂野,如风卷狂沙,乍一看毫无章法,却又浑如天成。他见白玉京一剑刺来,根本不管不顾,两剑相互碰撞在一起。 顿觉手中长剑如被狂风暴雨席卷的芭蕉叶,无数重震荡之力袭来,暗道:“好古怪的剑式。”长剑虽然没有脱手而出,但也被震荡开来。 白玉京怎么会错过这等机会,长剑直入,刺向其胸膛。 但他的剑尖才刺到阳六龙胸前三寸,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道微微一阻。他不知道的是阳六龙修行的六阳神功不仅至刚至阳,还能运气成罡,如金刚不坏之体,抵御外力。 虽是如此,但阳六龙也没有把握能单凭真气挡住白玉京的长剑,连忙急退。他这一退,白玉京顿时暗运十成真气,人剑合一,宛如一道利箭直射向前。 阳六龙也没有想到一招处于下风,竟然被逼得无路可走。就在这个紧要关头,一道呼呼狂风袭来,那是一根长长的铁棒,突然向着白玉京拦腰砸下。 正是西城兵马司指挥杨天正。 他原本在外面维持治安,见锦衣卫全部往白云观里面赶,顿知出事了,等进了白云观才知道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竟然受了重伤。原本还想帮锦衣卫拿下百里奇,但那些锦衣卫根本不容他插手,只好带兵一追来捉拿太白剑客。 白玉京早就闻到风声,不由折身闪过。那阳六龙见了也不趁机攻上来,而是和杨天正站在一起。 “尔等江湖贼子,胆敢伤害锦衣卫指挥使,还不速速束手就擒!”杨天正一声大喝,在他身后一队队士兵手持弓箭排好阵型,而两旁房顶上,竟然竟然还有一队队人马拿着白玉京先前见过的火枪。 “杨大人,这二人正是上元日刺杀小阁老的人。”佘石明和樱花姥姥两人见西城兵马司的人来了也纷纷罢手,只是各自站好方位,防止白玉京三人逃脱。 杨天正虽然不认识樱花姥姥和阳六龙,但佘石明这个经常跟随在严世蕃身边的人他还是认识的。现在听他说白玉京和贾宝云竟然还刺杀过小阁老,不由心中暗喜,若能擒下这二人,以此结交了小阁老那以后肯定是青云直上。 “佘先生放心,有杨某在,这些人插翅难逃!” 此时,贾宝玉也退到了白玉京身边,笑道:“小道士,他说我们插翅难逃,我们不插翅是不是可以逃出去。”白玉京见他浑身染血,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心生敬佩,还未开口说话,那杨天正冷喝一声:“好胆,弓箭手和火铳手给我准备,放!” ——嗖嗖嗖!—— ——砰砰砰!—— 利箭如雨,又听得嘭嘭声响,一枚枚火枪子落下。 白玉京和贾宝玉二人面对这等箭雨和火枪子,若是在其他宽敞地方,自然方便躲闪。但现在身处小巷之中,又有阳六龙等四大高手在一旁围住,不得不将利箭一一挡下。 白玉京挥剑舞出一道道圆圈,那些利箭和火枪子顿时被一股无形吸力吸住,又嗖嗖嗖折射回去,顿时不少惨叫声传来。 杨天正见此,也不由暗暗皱眉。但若是其他时候,杨天正还会在意士卒伤亡,眼下却轮不到他心慈手软。白玉京和贾宝玉二人都可以说是江湖一流高手,若不让这些士卒损耗二人真气,还不一定有把握拿下二人。 阳六龙几人更不会在意那些士卒死活,他们现在只需要提防白玉京二人逃走。 一阵箭雨接着一阵,火铳手也轮流而上,贾宝玉和白玉京二人才挡下两拨箭雨,就觉真气损耗过巨。贾宝玉每次想先去解决那些弓箭手,都被阳六龙几人给挡了回去。 不过这两拨进攻西城兵马司的人也损失惨重,佘石明见此先出手了。他不敢一人对付贾宝玉,所以先找上了白玉京,用的赫然是那一招“水善利万物,不争而争”。 白玉京不由眼神一亮,荡剑式悍然击出。 “当”得一声,佘石明手中长剑脱手而飞,神色不禁大变。右胸一凉,鲜血溅出,于此同时白玉京也闷哼一声,他的腰间也挨了樱花姥姥一刀。又觉风声大作,他不由就地一滚。 杨天正的铁棒重重落下,这三人显然早就商议好,让阳六龙拖住贾宝玉,他们三人第一时间料理白玉京,但没有料到的事白玉京一剑重创了佘石明。 一旁,阳六龙一招“白帝斩蛇式”如醉汉耍剑,以剑为刀直劈贾宝玉。他知道贾宝玉本就受了伤,刚才损耗真气过甚,所以想以力压人。但他没料到的是贾宝玉担心白玉京敌不过那三人,却是不退反进,整个人仿佛瞬间撞入阳六龙怀中一般。 正是太白剑法中的“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 阳六龙只觉胸腹间一疼,而他的剑也落到贾宝玉背后,两人瞬间鲜血淋淋,又纷纷各自跌倒在地。 白玉京躲过杨天正的铁棒,正好看到贾宝玉和阳六龙双双重创,连忙一跃上前,抱起了贾宝玉,朝一旁掠去。在他身后,杨天正和樱花姥姥紧追不舍。 “你受伤了。”贾宝玉的声音很轻很慢,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极其惨白。整个人都有些迷迷糊糊,隐隐感觉到一股真气探入他体内。 白玉京一边施展轻功逃走,一边将青木之气灌注贾宝玉体内。他得找个地方,给贾宝玉服用小还丹,但身后樱花姥姥二人跟的太近,他根本寻不到机会。 这才跑了一里地,又觉头眼昏花,顿知腹间伤口失血过多。但他还不能停下来,只能咬牙坚持继续逃。 但白玉京轻功本身就不是很高明,只是真气充沛,才稍微强于他人。等他跑了五里来地步入宛平县地界时,前面一人拦在了路中间。 第二卷:神都血雨腥 卷终:生死关乎气,存亡只在心。 那人熟悉的脸孔让白玉京双眉微凝,他抱着长刀孑然而立,一对长眉微微上扬,正是叶希鹏。 杨天正远远地看见白玉京停了下来,也看见了叶希鹏。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他认识叶希鹏。整个京都武功稍微过得去的都知道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四年前收了一位关门弟子。 虽然没有见过叶希鹏出手,但作为陆炳的关门弟子,足以高看三分。 不过,他见叶希鹏只是拦下了二人,没有动手也不便立刻动手,只是和樱花姥姥围住了白玉京的后路,笑道:“跑得倒是挺快,这下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说完,又朝叶希鹏施了一礼,说道:“还得多谢叶百户拦住这两个贼子。” 白玉京没有说话,他看着叶希鹏不知道该怎么说。若没有外人在场,他或许还会开口让叶希鹏放他们过去。但显然因为陆炳和素霓生一战,让叶希鹏和贾宝玉二人间有了不可解的深仇。 炎炎烈日下,白玉京突然有些口干舌燥。腹部的伤口早就麻木不疼了,但依然潺潺淌血。 叶希鹏没有搭理杨天正,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白玉京和白玉京背着的贾宝玉。贾宝玉鲜血已经染红了衣衫,整个人似乎已经昏迷过去。 “当!——” 他突然拔刀而出,银白的刀身倒映着烈日,熠熠刺目。白玉京看着那刺眼的刀光,顿觉头晕眼花,似乎要昏迷过去。又觉遍体生寒,背后两道凛然气机笼罩周身,不由咬了咬舌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原来杨天正二人见叶希鹏拔刀,便同时出手。 好在叶希鹏只是拔刀在手,没有攻上前来。白玉京借着清醒的瞬间起身躲过杨天正的千钧一棒,强提真气,以荡剑式击向樱花姥姥的双刀。 樱花姥姥的双刀顿时被弹开,但她整个人也如惊鸿一般跃到一旁。让白玉京奇怪地是,她竟然没有再攻上来而是突然转身就走,丝毫不敢停留。 一旁,叶希鹏的声音传来。 “白道兄,这一刀算我还你传易筋经之恩。”他的声音很平淡,似乎没有杂糅任何感情。“太白剑客在前面五里店。” 而他手中的刀正缓缓从杨天正胸口抽出,嘭地一声杨天正重重摔倒在地,他的双眼睁得浑圆,似乎不敢相信叶希鹏会突然朝他挥刀。 白玉京微微愣神,他看着叶希鹏从他身旁走过,决然而然。 等叶希鹏走远了,白玉京才回过神来,连忙从怀中取出一粒小还丹,也顾不上贾宝玉是内伤外伤,先给他强喂了一颗。他看了看地上的杨天正,突然连刺三剑,将他透胸而过的伤口刺得稀巴烂。 五里店不是店名,而是村庄。白玉京强撑着身子赶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匹长毛瘦马不白。此时的不白浑身早无异象,看起来有些疲乏,但素霓生并没有在。 那不白见了白玉京似乎认出了他背上的贾宝玉,一路小跑过来撕咬着贾宝玉的衣角。 见贾宝玉没反应,又长嘶一声,用头碰了碰白玉京。白玉京心中一机灵,爬上了马背。不白便拔腿向西南林子里而去,大约跑了两里许地就远远看见一座破旧的祠庙。 不白载着二人直接踏入了祠庙当中。 白玉京不知道的是他进入祠庙的那一刻,暗中还有一双眼睛在那盯着,那人见白玉京二人骑马进了祠庙中连忙将讯息传给了另外一人。很快,就有人传回讯息:“继续等……” 这祠庙也不知荒废多久,四面透风,楼顶还破了个大窟窿,阳光照耀下倒也挺干燥。进入祠庙中,白玉京第一眼就看见了素霓生,还有他手中那把断剑。 尽管他依然盘膝而坐,但白玉京已经感觉不到他身上任何生机,怪不得叶希鹏会告诉他素霓生在此。他还想着上前看一看,只是等他下马时,浑身一阵无力不禁瘫倒在地。贾宝玉也随之在地上滚了一滚。 眼皮似乎越来越重,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耳畔隐隐有马嘶声。这般迷迷糊糊欲要昏迷过去时,似乎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下一刻,就彻底昏睡过去。 这时,门外跌跌撞撞也走进来三人,其中一人正是江西大侠何心隐。此时的何心隐看起来很是狼狈,或者说凄惨。整个人披头散发,衣衫染血,都凝结在一起,被两名老道士搀扶着走了进来。 “我来晚了。” 何心隐一脸愧疚地跌坐到素霓生面前,素霓生彷如泥塑一般已经没有任何呼吸。但何心隐脑海中满是一道伟岸的身影,那道身影的声音也在他脑海回响:“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刹那,何心隐整个人的衣衫无风自起,突然一掌按在素霓生祖庭穴。此时此刻,他施展的正是阳明公传下的心真经。 ——万事万物,存在与否,皆在乎心。 与此同时,和何心隐一起步入祠庙中的两名道人中一人也看见了白玉京,不由惊呼道:“白玉京……” 另外一人也跟着惊呼:“白玉京?”不同于第一人是惊讶,此人的声音除了惊讶更透露着惊喜。 而祠庙外,伴随着一阵冷笑声,急促而又杂乱的脚步声传来:“给我将这儿团团围住,不要放过任何一个人。”话毕,嗖嗖嗖无数只利箭如暴雨一般覆天而下! 不白发出一阵嘶鸣,不安地踏着前蹄。两名道人正欲舞动长剑,将一支支利箭挡下。但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站了起来。刹那,璀璨的剑光席卷着漫天箭影折射回去。 祠庙外的人见了那道身影,惊呼道:“怎么可能,你还活着!” …… 东风临大地,春草又发荣。 人身一岁岁,却似寄旅中。 莫道春草恁无情,秋去春来总常青。 哪堪人死如灯烬,年年肠断在清明。 呼不应,唤不醒,天地同悲几泪零。 至此相见梦不成,梦里杜鹃一声声。 声声呜咽如啼血,安知死后有来生? 嘉靖四十年春,时隔五年,白玉京终于回到了五指山。昔年高耸如天人五指的山峰如今已经成了一片荒丘,平坦的土地上杂草丛生。正值三月清明,极目望去,一片翠绿中夹杂着各种山花,生机昂然。 白玉京站在长满青草的坟冢前,述说着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在他的身后,是一名身穿绯红道袍的老道士,正是葛皂山全清子。 全清子自收到白玉京让王友仁道长带的信后,立即下了葛皂山,赶到了武当。那王友仁也听闻了太白剑客将与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一战的消息,两人便一起北上。 只是全清子误以为白玉京从少林寺出来后会先回华山,所以先去了关中,没有找到白玉京才赶到北京。而王友仁在北京时也撞上了何心隐,等全清子回到北京,三人也有一番密谋。若不是如此,何心隐暗中去刺杀严嵩父子怕根本没命出严府。 五里店一战后,白玉京养好伤才和全清子一起来了华山。一则祭奠师父陈遇仙,二则找华山派玉成子报仇。 这日,从早晨到黄昏,白玉京喋喋不休了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八苦和朝厄师太来了。 全清子看着还在喃喃自语的白玉京,不由先迎了上去。几人早就见过面,朝厄师太的第一句话就让全清子皱了皱眉,只听她说道:“玉成子一直没有返回华山。不过,宁道长已经发出江湖通告,将玉成子逐出华山派。” 她口中说的宁道长正是华山派现任掌门人宁飞鹤。 “这该如何是好?”全清子暗道,他和白玉京一起来华山,就是希望白玉京能为师父报了仇,了却心愿后,肯定会和他回葛皂山静心修行。眼下玉成子找不到,也不可能去华山派兴师问罪。 这般下来,难道还要整个江湖去寻找玉成子?不说江湖多大,玉成子这种老江湖肯定会找个藏身之地,一年半载都不可能现身。 朝厄师太见全清子皱眉,不由道:“宁道长也还说了,他已经吩咐派中执剑长老,率领一些弟子下山,全江湖缉拿玉成子。等抓到了玉成子,会通知道长你。” 全清子点了点头。 一旁的八苦看了看白玉京,略显担忧道:“道长,玉京哥哥他不会有什么事吧?” 全清子还没说话,白玉京回过头来,说道:“我没事。”说完又朝全清子道:“师父,明天我们就回葛皂山吧。” …… 附言: 一二卷正式结束,这两卷节奏稍显过快,本来按大纲这两卷是不存在的,其中人和事都是后面提及即可,但想想又不好,就草草写了两卷。接下来第三卷又得跨越一个时间段,进入嘉靖四十四年。锦衣卫没落,东厂崛起,日本白衣人东渡大明带来蓬莱岛消息,叶希鹏为光复锦衣卫如鲲鹏负天而行。 虽然作为读者十多年,但说起写小说也算一介新人。在此感谢收藏的书友,感谢投推荐票的书友,虽然都寥寥无几,但也是有各位书友存在,小酒才能每天坚持更新。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小酒再次谢过诸君! 不常看新闻,看朋友圈才闻凉山大火,不禁令人扼腕心痛,只能说一声英雄们一路走好。同为九零后,相比于他们,小酒能安然坐在电脑面前码字确实幸运多了。清明将近,愿他们安息,若有来世,仍然是好男儿:大火无情人有情,犹携余烈照幽冥。遥闻多是九零后,争不心伤争忍听。 第三卷:红炉生怨火 第一章:练剑深山里,修身道观中。 岁月如梭,一晃五年过去了。正当嘉靖四十四年秋,江西葛皂山上,夕阳西下,枫叶如血。 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匆匆上山,那是一名头戴斗笠的中年汉子,背负长刀,满脸都是风雨沧桑。 “全清子道长,这一次只能拜托您了!”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平生只拜天地君亲师,但这样一位身高七尺的汉子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全清子面前,泪水纵横。 全清子已经年过古稀,满头白发,就连眉毛都如霜似雪。虽然看起来精神抖擞,脸色红嫩,但远离江湖已经将近五年。他看着中年汉子这般模样,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叹息一声,说道:“胡总督之事我也有所耳闻,但这等朝廷大事,贫道一介布衣奈之如何。” 那中年汉子看全清子惋惜的神色不似作伪,缓缓道:“京城已经派出锦衣卫来押送总督大人进京,章某的意思是半路截下总督大人,江南各路好汉都已经召集。只是,那锦衣卫千户叶希鹏武功过人,非道长不能敌。” 全清子神色微微一沉,说道:“自朝廷第一高手陆炳死后,锦衣卫受东厂辖制,势力江河日下。这叶希鹏虽作为其关门弟子,但五年来并无甚作为,枯巢道人所立江湖英雄榜中也无其名。仅仅一介千户,以章大人武功还不是手到擒来。” “道长缪赞了,这叶希鹏虽然名不经传,但是西北黑煞岭的风老魔和祁连山十八尊者之一的恶通天却是折在他手上。”中年汉子说道,“那二人虽然恶名远播,但武功实力都稳稳步入一流。” 全清子听他这么一说,也微微颔首,不由朝门外的道童喊道:“常青,去把你白师叔叫来。” 常青自这位章大人来后,一直守在门外,听到全清子的吩咐,连忙朝南边山上跑去。 山上树木参差,深秋一过,落叶满地堆积。 常青的步伐很轻快,远远地听到狂风呼啸的声音。只见一道人影在那练拳,周身真气四溢,激荡得狂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这人年约弱冠,面白如玉,满头青丝用一根黄玉簪子束缚住,宽大的青色道袍随风猎猎作响。 他的拳法似快不快,似缓不缓,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步伐稳健,气息悠柔。 又拔出长剑,练起剑法来,再看他这一门剑法与先前练的拳法大相径庭。刚才那拳法刚柔并济,阴阳相合,而这门剑法却如这葛皂山的青松,白云,自然而然,又缥缈出尘。 正是葛皂山的独门秘传六峰剑法。 据说昔年太极仙翁葛玄初到葛皂山,见葛皂山被骆驼、太极、玉女、凌云、丁仙五座山峰环绕,不由花费七七四十九天功夫,将六峰一一丈量,又亲自载种苍松,引动山势龙脉,使葛皂山形成一方洞天福地。 葛皂山后人感念于此,凡在葛皂山修行的人,多会徒步丈量六峰,直至唐朝年间一名叫周如传的道人以六峰之景化为剑术,名传天下。 “仙人指路” “玉女穿梭” “展翅凌云” 整个人都隐藏在剑光中,剑光闪动间,落叶纷纷被无形剑气聚拢,又被剑气搅动,化为齑粉。 “师叔,师叔,师祖叫你过去一趟。” 这练拳的人正是长大后的白玉京,五年来,练拳与练剑成为他日常必备的功课。无论是张松溪传下的龟蛇拳法还是全清子的六峰剑法,他都练得炉火纯青,颇有开一代宗师之风范。 白玉京听了常青的话,慢慢收功,那飘荡的树叶萧萧落下。 “常青,师父有说什么事吗?”白玉京开口问道。 常青摇了摇头,说道:“师傅并没有什么事,只是让你过去一趟。对了,先前山下来了一个人。”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就来到了道观中。 “多年前若不是胡总督赠药相助,贫道怕是已经驾鹤西去。今日胡总督有难,贫道虽然不能亲自前往,但是我那弟子天赋异禀,如今武功已经不在我之下,对付一个锦衣卫千户还是可以的。” 全清子看见白玉京走了进来,不由笑道:“来,玉京,这位是当年名震江南的风铃刀客章天辟大人。” 章天辟看了看白玉京,微微一怔。他原本以为李潮生的弟子怎么也得是年过半百的老道士,怎么可能这般年轻。不过弱冠之龄,怎么可能如全清所说的武功不在他之下,刚才那一番话怕是托词,心中不禁黯然。 胡总督两年前就闲居在家,此时又是朝廷重犯,昔日恩情再大,这些江湖中人岂会真心报答。 “道长,章某还得去联络其他英雄好汉,不如半月后在徐州府金城客栈汇合。”章天辟对请出全清子已经不报希望,也懒得在此多待,随口说出了告别之话。 全清子却是没有看出章天辟心中的意思,只当他联络其他人要紧,笑道:“也好,到时我弟子定会赶到徐州府。” 待章天辟走后,全清子将刚才的事情说了,白玉京不由微微一怔。他怎么也没有料到,在葛皂山上待了五年,下山第一件事就是要从叶希鹏手上救下一位囚犯。 一时间,思绪纷纷。 全清子还以为他不愿下山,不由道:“当年为师和何大侠他们相助胡总督对付那些日本浪人时曾中过一次剧毒,若不是胡总督令人加急送来解药,为师肯定早就命丧黄泉。此次胡总督有难,为师不得不救!” “师父放心,徒儿明白。”白玉京点了点头。 …… 翌日,白玉京便下了山。一路骑马醉酒高歌,朝徐州府而去。 几日后临近安庆府的时候,前面一阵喧哗声远远传来。“是太湖三十六水寨的人……” 人的名,树的影,听闻是太湖三十六水寨的人,行人纷纷折头返回。一个一个神色仓惶,甚至还有些好心人看见白玉京往前赶路,连忙提醒道:“小道长,前面有强匪拦道,赶紧躲一躲……” 此时的白玉京,长发盘起道髻,穿着青色道袍,腰间挂着酒葫芦,背负长剑,看起来倒是英俊不凡。只是一脸醉醺醺模样,在他人看来,怕是刚步入江湖,怎能明白江湖险恶! 所以,白玉京就像那些人常说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傻愣愣地不躲避反加快了速度往前而去。 “锵——” 隐隐一阵阵刀剑交鸣声入耳,还夹杂着一些痛骂声。 重阳已过,暑气尽消,天虽正午,但山道间寒气一丝不减。但白玉京看见的这一批人,却一个个身穿短袖褂子,贴身的紧裤,裸露的肌肤多黝黑发亮。面目狰狞,脸带杀气,十个人里面九个拿着柳叶刀。当然,这些人并不是官兵,虽然种刀是大明官兵常用佩刀,但在民间也十分多见。 唯有那领头的汉子手持九环大刀,舞动间,风声呼啸,如鬼哭狼嚎般骇人。 他们一群人围攻的是一名中年剑客,身材高挑,却有些瘦不经风,脸色焦黄,还隐隐有两道青气从脖颈延伸到左右太阳穴,似乎中了剧毒。他的剑法着实高超,每一剑几乎都能在不可思议间刺中对方。 只是不知什么情况,每一剑往往只能刺伤对手,却不能一剑通透,那些对手纵使中招也往往都是皮外伤。 这般情况自然加深了中年剑客的危机,但那剑客却丝毫不觉得身处险境,还随口调笑道:“王大麻子,你这大刀怎么还这般轻飘飘的,别说杀人了,我看杀鸡都成问题。” 众人中只有那领头的汉子脸上长了麻子,虽然只有左眼周边一部分,但也对得起大麻子这称呼。 “放你娘的狗屁,你个黄鼠狼,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似乎被那剑客一说,手上劲道更胜,“哐当”一声,竟然将那剑客的长剑崩飞出去。 眼看着其他人一翁而上将那剑客乱刀砍死的时候,那王大麻子一声大喝:“全都住手!” “嘭”得一声,他一脚将那中年剑客踹飞出去。 “黄鼠狼,当初你把爷爷我的胡子眉毛都剃光可想过有今天?”王大麻子哈哈笑道,很是得意。他摸了摸下颚的胡须,继续说道:“胡子眉毛剃了还能长出来,今天我把你的头砍了看你还能不能长出来。” 中年剑客嘴角溢血,哈哈笑了笑,鲜血又从嘴中渗透而出。 “王大麻子,我当初是不是没杀你?” 王大麻子听了,哈哈一笑,得意道:“怎么,你想求饶?”他又朝大伙笑道:“你们都看见了吗,这就是名震江南的鬼手剑黄剑雄。” 中年剑客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若不是我中了千机婆婆的百花瘴,就凭你们……” 王大麻子哼了一声,一脚将他踹飞,打断了他的话,“看在你当初不杀我的份上,如果你跪下来向我求饶,或许我可以饶了你。” 中年剑客还没有说话,耳畔传来一阵马蹄声。 烈马长嘶! ——聿—— 一道响亮的声音传来:“若是你们只会欺负一个中毒之人,也太对得起强匪二字了吧?”放眼望去,只见一名年轻道人半醉半醒,迷迷糊糊地坐在马背上。 第三卷:红炉生怨火 第二章:奇人托后事,美酒溢醇香。 “哪里来的臭小子……” “爷爷们正嫌乐子不够,这行侠仗义的竟然送上门来了……” “竟然敢管我们太湖水寨的事……” “原来是个醉道人。” 白玉京说话的时候已经出现在这群人面前,顿时喧哗一片。 “好了!”王大麻子毕竟多了些心眼,白玉京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江湖上厉害的年轻人如过江之鲫。更何况,还穿着一身道袍,黄山道士最出名的莫过于黄山派。他心中顿生一个疙瘩,这儿离黄山派可不远,若伤了这黄山派的小道士,惹来一群老道士可不妙。 “这位小道长,我们是太湖云水寨方二哥的人。”王大麻子缓缓说道,又指着中年剑客道:“这位偷了我们方二哥的宝贝,还请小道长莫要多管闲事。” “……”那中年剑客似乎要说话,但不知是中毒太深还是伤势太重,嘴张开却没有话传出来。 王大麻子见此心中更是冷笑,看着白玉京,暗道:“我都这般说了,你还是不给面子,别说你是黄山派的,就算你是武当山的小牛鼻子,说不得也得斗上一斗了。” “果然是强匪一类,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也能说成黑的。”白玉京的话让王大麻子瞬间变了脸色。 顿时,两个汉子拔刀而上。 “当!” 两名大汉同时出刀,分别从白玉京两旁袭杀而来。 白玉京似乎被吓醒了,顿时从马背上跌落下来。让人更诧异的是,白玉京并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但就在两把柳叶刀即将斩在白玉京身上时,白玉京突然消失了。两把柳叶刀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当然,这是对于那两名大汉而言。 而在其他人看来,白玉京似乎只是轻轻往前踏了一步,就轻易躲开了长刀。 下一刻,没等其他大汉反应过来,白玉京似乎瞬息间直行数丈,从数名大汉面前掠过来到了那王大麻子跟前。 王大麻子虽然也被白玉京的速度吓了一跳,但本能地感觉到威胁,手中九环刀如打铁的锤子一般疯狂抡动起来。刀光闪耀,风声咧咧。 但让王大麻子绝望的是,在他眼中,那年轻道士仅仅是伸出右手,屈指一弹。 凛然的气劲落在九环大刀上。 “叮——” 一声脆响,又发出“当”得一声,半截刀刃落在官道上数块青石间。 王大麻子愕然地看着手中半截长刀,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行走江湖数十年,他的武功虽然算不上一流,乃至在二流高手中也只能垫底。但见识方面却一点不差,能单纯以真气击断他手中长刀的人不是没有,比如他们云水寨头头方二哥就能做到。 可是能如白玉京这般轻松写意地又有几人? 想到这一点,王大麻子心中惧意陡增。他和兄弟们死在此地不算什么,若是祸事引上云水寨,那罪过就大了!毕竟,这等厉害的年轻道士,怕不是黄山派的,而是武当山的。武当派可是江湖正道魁首,岂是他云水寨能惹得起的?若让方二哥知道了怕杀了他的心都有。 “啪”得一声,在白玉京略微惊讶的目光中,王大麻子突然跪倒在他面前,“这位道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小的等人。” 这一幕落在其他汉子眼中,一个一个目瞪口呆,一些反应过来的人血气直涌上天台,叫道:“五爷,这小牛鼻子道士再厉害,我们兄弟也不怕,大不了一死而已!”顿时,群情激奋,胆大的已经拔刀而起。 王大麻子心中既喜又怒,但没等他有何动作,白玉京一挥长袖。磅礴的真气涌动,不仅那些扑杀向白玉京的汉子,就连王大麻子也被扫飞丈余远。 “滚吧!” 王大麻子顾不上身上伤势,连忙制止了冲动的众人,大喝道:“走……”带着一群汉子狼狈而去。 白玉京见这些人离去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连忙来到那中年剑客面前将他扶起,暗运青木真气输送到他体内。淳淳的真气经过他体内各个经络如春雨滋润万物,那中年剑客原本暗淡的目光慢慢有了起色。 “……道长……去南京……秦淮河畔找……找剑公子……” 中年剑客勉强清醒过来,也能开口说话了,虽然断断续续,声音也含糊不清,但白玉京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你先不要……。”说话二字白玉京终究没有说出口,他也感觉出来了,这中年剑客虽然看起来年纪并不衰老,但身体几乎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仿佛生机将尽的老者一般。无论他的青木真气如何补充进他体内,都无济于事。 “将我……我……锦囊里的异铁……转交给他……” “告诉他……他我找到……桃花源……” 中年剑客说到桃花源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显得很开心。而等他说完这三个字,也就再也没了声音。 白玉京能清晰地感觉到中年剑客的气息在瞬间衰弱,直至消失无踪。 他抱起了中年剑客,走到一旁山林间,挖了一个坑将他放入其中。想了想,又跑到官道上,寻到被王大麻子打飞的那把剑。 “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这把剑既是你生前所用,或许死后亦可凭此称雄。”说完,白玉京将长剑轻轻地放在他右手边,目光不由自主地看见了他腰间的橘黄色锦囊。想到他所说的异铁转交给剑公子,白玉京不由将它扯了下来。 入手时微微一沉,竟然异常地沉重。 白玉京将锦囊打开,入目的是一块黑乎乎的石头,大约婴儿拳头大小,却足有二十余斤重量。 “这就是他那所谓的异铁?”白玉京疑道,他虽然没有答应此人,但此人既然临终托付于他,他自然要办到。只有等胡总督事了,再去南京寻找那剑公子。 将中年剑客掩埋之后,白玉京继续上路。 是夜,白玉京并没有赶到城中住宿,只好在山林间一颗大榕树上暂时歇息。将马系好,人躺在树梢,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夜色暗淡,耳畔隐隐几声寒蝉凄切。 但还没有到天明,他就醒了,因为远远地有一股酒香直往他鼻子里钻。 白玉京寻香而去,没多远就看到了片桃林,不禁意外,这荒山野岭竟然还有人载种的桃林。桃林中已经生起了一堆篝火,篝火旁一名老叫花正低吟着歌声,声音又轻又急,还夹杂着安庆这一带口音,白玉京根本听不清他在唱些什么。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白玉京的目光已经被他手中那满是黄泥的酒坛给吸引住了。 那老叫花见了白玉京也不惊讶,一双昏黄的眼睛盯着白玉京瞧了瞧,笑道:“小道士,想喝酒?” 白玉京点了点头,这五年来在葛皂山喝得最多的就是江西的米酒,浑浊浑浊的,没多少酒味。虽然也有香客偶尔会送些好酒来,但也只能满足他那一时口欲。 而眼前这坛酒酒香浓郁,借着秋风,他在几百丈外的树上都能闻着,定然是绝顶美酒。 老叫花笑道:“给你尝一尝也不是不可,你先猜一猜这是何等酒?” 白玉京沉吟一会,笑道:“此地虽地处安庆,但也近宁国府。久闻宣酒醇厚芳香,莫不是昔年盛行一时的纪叟老春?” 老叫花听了不置可否,反而低吟道:“纪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纪叟老春确实是一种好酒,但八百年来,早已失传。小道士你能说出这名字,也算是好酒之人。” 他说到这又不继续说了。 白玉京听他说到那两句李太白的诗,不由灵机一动,说道:“老丈这酒莫不是桃花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据传汪伦在黄山下酿酒,苦于山深埋没酒名,便曾宴请李太白品酒,而一时名声大噪!” 老叫花哈哈大笑,一拍满是黄泥的酒坛,就轻飘飘地飞向白玉京。白玉京也不在乎那酒坛上满是黄泥,咕噜喝了一大口。只觉口味净爽,酒入肚肠,余香绵绵绕于唇齿间不散。 不由大赞一声“好酒!” 老叫花笑道:“当然是好酒,这坛桃花春老叫花二十年前就深埋此桃林中。不想,才开坛这酒香就把小道士你给引来了。” 白玉京虽然想再多尝一口,但听他这般说,不由将酒坛递还老叫花。 老叫花接过酒坛,诧异道:“这酒不好喝?” 白玉京摇摇头,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贫道虽不是君子,但老丈能让贫道尝得一口此酒,就已经心满意足,哪敢贪图整坛美酒。” 老叫花笑了,他拧起酒坛也猛灌了一口酒,又扔给了白玉京:“昔年李太白喝酒说对影成三人,但此时无花无月,若无小道士陪老叫花喝酒,岂不浪费了这一坛好酒。” 白玉京笑了,恭敬不如从命。 不知是白玉京多年未尝得此等好酒,还是这坛桃花春后劲足,白玉京才喝了几口,就昏沉醉去。等醒来时,已经是日过中天,那老叫花早已不知去向。若不是酒香依稀,白玉京还以为是一场梦。 待回到系马之地,好在那马儿还在,不由上马朝安庆府城而去。 第三卷:红炉生怨火 第三章:行程千百里,酒醉两三回。 安庆府东门外,长江浩荡,百舸争流,看滚滚东去,浪花胜雪,不禁感叹:万里长江此封喉,吴楚分疆第一州。 而白玉京却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一切,因为他遇到了一件怪事。本来他想的是找个地打个尖,而后继续赶路。不想才走到长江畔,万佛寺附近,一家迎江楼门前,就被人唤住了去路。 “可是白道长当面?” 白玉京定睛一看,是一名秀才打扮的中年男子。 又听他缓缓说道:“倪某在此恭候多时,还请白道长移驾,品一品倪某珍藏数十年的美酒。” 若没有最后二字,白玉京怕不会搭理此人。但美酒二字却让白玉京来了兴趣,连忙施礼道:“先生客气,贫道白玉京,不知先生如何称呼,又如何在此等候贫道。” 那人淡淡一笑:“在下倪信,至于道长所言不如进屋一叙。”他吩咐小二将白玉京的马牵去喂食。 白玉京见此,只好随他进了迎江楼。 迎江楼在白玉京看来并没有京城那些酒楼华丽大气,但多了些江南特色。上得三楼,雅座中多竹具,以仕女屏风相隔,隐隐闻得阵阵琴声,清音高雅。 黄竹桌上已经摆置了各种精巧的碟盘,盘中分量不多,但菜品之多足有三十八种,例如秋水田螺,脆爽猪耳,秘制鸭舌,酱牛肉干等都是上等的下酒菜。 倪信请白玉京坐下,又走出了雅间,不一会儿就抱来了一个酒坛。 这酒坛不似平常所见的陶罐,而是长长的大竹筒。他一边递给白玉京一个竹杯,又轻启竹筒,伴随着一股淡淡清香,黄灿灿如碎金一般的美酒溢出落入竹杯中。 “道长可知此酒唤何名?” 竹杯青翠,美酒金黄,两种颜色虽然不同,但此时看来却相得益彰。 白玉京见了此酒,虽然急于品尝,但还是张口问道:“倪先生还未告知贫道,何故在此等候?” 那倪信笑道:“道长若能说出此酒的名字,倪某定然如实相告。” 这酒香太淡,白玉京不由举起竹杯,放在鼻间一闻,顿觉一股淡淡花香沁入心脾,不由赞道:“香淡如菊,这定然是上等的菊花酒。” 倪信哈哈大笑:“道长果然是好酒之人,昔年太白曾言昨日登高罢,今朝更举觞。菊花何太苦,遭此两重阳。说的正是这菊花酒,倪某酿酒多年,以竹具为杯,盛来菊花酒,此两者皆君子也,是故给其取名君子酒。竹青而菊黄,正如君子,当知天青如水,人淡如菊。” 说完将竹筒往白玉京身前一放:“道长但请品酒!” 白玉京闻此,也忘了先前要问此人何故在此等候他,先干了竹杯中的美酒。这酒不同于昨夜尝到的桃花春,香淡而味淡,但口津生香,如饮甘泉。不禁让人闭目寻思,如置身于菊花丛中,悠然两忘。 一时间,竟忘乎所有,等白玉京睁眼时,那倪信竟然已经消失不见。白玉京唤来小二一问,才知此人已经离去。更早早就为白玉京付清酒菜钱,还订了一间上房。 见此,白玉京也只好随他,先尝完此酒再说。酒足饭饱后,在此歇息一晚,继续朝徐州而去。 翌日,他经过庐州府巢县的时候,又有一名黄发碧眼的佛郎机人以生硬的官话唤住了他。 “可是白道长?我是李汉斯,请你喝酒。” 白玉京虽心生警觉,但前两次喝到的都是上等美酒,他不禁还是被这外夷说的酒给吸引住了。相比于倪信,这李汉斯是个外夷,就直接多了。他不仅请白玉京喝酒,还唤来不少佛郎机的美女起舞。 这些女子都身材高挑,体态丰盈,薄如轻纱的舞衣下,露出的是比羊脂玉还白净的肌肤,让白玉京见了不禁脸红。 而李汉斯奉上来的正是鲜红如血,晶莹如琥珀的葡萄酒。 葡萄酒白玉京在京城喝过一些,但远没有李汉斯这些葡萄酒口味醇正。辛辣中带着甘甜,甘甜后又异常火辣,就如冰火两重天一般让人陶醉不已。 所幸白玉京还保持一份冷静,没有像李太白一般玳瑁宴上怀里醉,芙蓉帐内奈君何。 这一醉,又不得不在巢湖歇了一晚上。 但白玉京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一路每到一城一地,如庐州府,凤阳府等等府县,他都遇到了一位莫名的人。这些人不为其他,只为请他喝酒。这些酒都是上等好酒,而且历史源远流长,最重要的一点都是李太白喝过的酒。 比如在巢县喝得是清酒,也就是米酒,李太白曾有诗言: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值万钱。 而让白玉京记忆尤新的莫过于在凤阳府喝的新丰酒,正是原产自三秦关中盛行于大唐的新丰美酒,今日由凤阳人重新酿造,其中更蕴藏了太祖皇帝当年起于微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般的烈性。正对应了李太白所言的南国新丰酒,不同于李太白是在南国尝此酒。此时此刻,新丰酒,南国酿。劲道更足,让他足足醉了一天两夜。 一路美酒相伴,说起来确实令人艳羡,但白玉京也为此耽搁了不少时日,等他赶到徐州府金城客栈之时恰恰与章天辟约定的时日晚了一天。 徐州府,金城客栈。 一位说书人高坐在大堂之上郎朗说道:“诸位可知最近发生的几件大事?” 有人说道:“瘸书生,你莫又是说那严嵩大奸臣的儿子严世蕃枭首之事。” 那说书先生笑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严世蕃,我说海外有两个蛮夷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又有人说道:“不就是佛郎机和蒲丽都家,你前天就说了。” 说书先生也不尴尬,只好笑道:“那不说当朝之事,就说江湖上自枯巢道人立下江湖英雄榜这五年来,纷争四起。而东南浙江一带,倭寇虽减,但近两月也不太平。” “处州府飞燕子姚青,轻功盖世,曾只身飞渡半里瓯江,这等高人竟然在一月前在家被人一剑封喉。” “瘸书生,这昨天你就讲了,今天怎么又讲这个。” 那说书先生正准备回话,正好见到白玉京走入店中。他见白玉京一身道袍,背负长剑,心中暗道:“这道人莫不是章大人请来的好汉?” 但又不敢确定,沉吟一会笑道:“那我就说说昔日总督浙江、南直隶和福建军务的胡宗宪,胡宗宪本是安徽绩溪人士,出身缙绅世家。后来出任浙江巡按监察御史,临行前立下誓言:我这次任职,不擒获汪直、徐海,安定东南,誓不回京。” 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看了看白玉京反应。白玉京进得店中也是心急不已,来晚一日,章天辟等人怕早已走了。果然找小二一打听,前些日子来的江湖人士今早都已经离去。 正无奈时却听那说书先生提起胡宗宪,不由看向那说书先生。 “怎么不继续讲了?”有人呼道。 那说书先生向众人告罪,暂时有事不说了。众人顿觉扫兴,骂骂喋喋离去。而等众人走后,说书先生一瘸一拐地走到白玉京面前,拱手道:“道长可是应邀而来。” 白玉京顿时暗喜,正准备说话,那说书先生又摇了摇头,却是说道:“道长这边请。” 等带着白玉京来到后院一间偏僻房间时,才缓缓说道:“在下魏营生,敢问道长高姓大名。” “贫道葛皂山白玉京,奉家师全清子道长之命前来相助。”白玉京略有些难为情:“路上一时耽搁,竟错过了约定时日,魏兄可知章大人去哪儿了?” 魏营生听白玉京提到葛皂山全清子一名,连忙道:“原来是全清子道长高徒,久仰久仰。”说完,他又想起来什么:“你先等等。”他小跑着到床头,翻出一顶斗笠和黑纱,说道:“白道长,章大人等人已经前往北边官道埋伏去了。” “我知道地方,我带你去。”魏营生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胡都督虽然曾经投入奸臣严家父子门下,但整个江南若没有胡都督,倭患定然越演越烈。魏某虽一介书生,但若能救得胡都督脱离囚牢,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白玉京瞧了瞧他,眼中闪过一丝钦佩。这魏营生分明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然有此胆量,足见其心怀大义。也对那个不怎么熟悉的胡总督平添一丝好感。可惜显然此人不会武功,不然章天辟也不会留他在此。 白玉京摇了摇头,将他手中斗笠和黑纱夺过,说道:“章大人留你在此,显然还是希望你能接待更多的江湖好汉,贫道这就赶去北边官道。” 说完,抱拳告辞! 出了徐州府城,白玉京一路快马加鞭,又想到要面对多年不见的叶希鹏,不禁将黑纱蒙面,带上斗笠。 开冬十月,徐州府以北,往京师方向的官道上,一大队人马驶来。前后共有数十骑,个个身穿圆领甲,腰跨雁翎刀,赫然是让世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除了这些显眼的锦衣卫外,还有数百步兵押送着一辆囚车,囚车中是一位披头散发的老者。 一行人浩浩荡荡,官道上纵有些商贩亦都躲得远远的,不敢占道生事,偶尔才有几人在大队人马走后发出一两声长叹。 十里坡,名副其实,坡长十里,道路两旁是一片翠绿的竹林。值此申时,阳光倾斜,竹林间清风徐徐,竟然有股阴冷寒气袭来。 “呜呜——” 第三卷:红炉生怨火 第五章:忠心同北去,守义且南归。 天已黄昏,落日西下。 山林间丝丝雾气弥漫,平添一些寒意。 蒙面刀客看着原本百余位江湖好汉,如今只剩下二十余人,还一个个带着伤,不由眼中噙满泪水。他用仅剩的左手撕下面巾,赫然是风铃刀章天辟。 “阁下出手相助,还请受章某一拜!”章天辟作势就要跪倒在地,那人连忙将他扶住,说道:“章大人这是折煞贫道。”这人听声音似乎挺年轻,穿着青色长袍,用一块黑布面巾遮脸。 他扯下黑布面巾,说道:“路上出了些事情,耽搁了时间,真是对不起章大人与诸位。” “是你。”章天辟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此人,刚才他可是亲眼见此人剑法之凌厉。突然想到全清子道长所说的话,他那弟子剑法不在他之下,心中顿生羞愧。当初他若不是瞧不起此人,何至于此! 这人正是迟到的白玉京,白玉京在赶到的时候章天辟等人已经和官兵交上了手。他只好将道袍和斗笠放在马背上吸引官兵注意,而自身以轻功躲到一旁。 章天辟似乎也看出白玉京的歉意,摇了摇头,说道:“白道长能亲自赶来,章某已经感激万分。至于总督之事,却是得从长计议。”他又想到总督那些话,唉,他是死也不会做一介逃犯呀! “章大人下一步打算如何?”白玉京问道。 其他人也纷纷看向章天辟,现下看来总督大人根本不愿意出逃,他们再去劫囚车,除了枉送性命,别无他报。 章天辟朝众人拱了拱手,道:“这次章某代总督大人谢过诸位好汉,章某在徽州府城东的宅子里还有些财物,诸位可以拿去分了。” 众人听了,神色各异,有人问道:“那章大人你呢?” 章天辟叹息一声,缓缓道:“章某打算去一趟京城。”他的眼神有些迷离,看着遥远的天际,残阳一点,似血一般鲜艳。 “章大人!”有人轻叹。 “好了,你们都去吧,省得官兵来追击。”章天辟说道。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章大人,告辞!”有人终于萌生去意,施礼告辞。 顿时,三三两两,纷纷离去,除了白玉京外,只剩下三名年轻的汉子。而刚才,除了章天辟在白玉京面前摘下面巾外,也只有他们三人做了同样的事情。 “你们三人怎么还不离去?”章天辟说道。 “章叔,你少了一个胳膊,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不如就让我们三兄弟照顾你吧!”其中一人说道,另外二人也纷纷附和,一脸热切地看着章天辟。 章天辟脸色微微一沉,想要赶他们走,又怕伤了他们的心,最后只能点了点头。 “白道长,你怎么没走?”章天辟看着白玉京问道。 白玉京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说道:“章大人,本来我该与你一起上京城,但是受人所托,不得不去一趟南京,还请勿怪!” 章天辟笑了笑,说道:“白道长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正是江湖好汉所为,章某岂能怪罪于你,更何况,章某此去京城又不是想干劫狱的勾当,也无须白道长操心,你放心去吧。” 白玉京施了一礼,说道:“待南京事了,我也会北上京城,到时章大人有什么事情定要去白云观寻我。” “一定一定……”章天辟只道白玉京因为迟到而表现地这般热情,连忙表示自己到时定会去寻他。 白玉京见此,这才放心离去。 …… 南京本是大明京都,名号应天府,后本朝太宗改都北京顺天府,南京成了留都。纵观历史,也只有大明拥有两个六部,一个设在北京,一个设在南京。当然因为皇帝和内阁在北京,所以南京的六部成了摆设。虽然如此,但南京之繁华冠绝江南,秦淮两岸,夜夜笙歌,多少文人墨客为之流连忘返。 正如此时,白玉京一袭青色道袍,漫步在秦淮河畔。只见两岸灯火辉煌,江面上轻舟无数,隐隐有莺歌燕舞。“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婉转的歌声遥遥传来,不知何人在唱着西厢记。 “那人说秦淮河畔能见到剑公子,我已然来到这秦淮边,可如何能找到这剑公子呢?”白玉京微微皱眉。 “是清泠姑娘出来了。” 此时,前面一阵喧哗之声。江面上,不知何时已经漂泊来一艘画船,船头是一名身穿彩色罗衣腰衔白色玉带的女子,她正端坐在一张古琴旁。虽然灯火昏黄,又隔了好几丈远,但白玉京还是能清晰地看见那一张绝美的脸庞。 眉若春山,眼含江水,五指芊芊如玉葱,轻扣琴弦。 “筝——” 琴声响起,起初如女子低喃,又逐渐轻快起来,仿佛有人在哼唱着渔歌,竟然是一首古调《醉渔唱晚》。声音丝丝入扣,纵然是喧哗的河畔,都有一种让人陶醉留连得魅力。 白玉京虽不懂琴曲,亦觉得无比动听,不由自主放缓了步子。 “白师弟……”突然一道略微熟悉的声音响起。 来者是一名年过不惑的中年道士,穿着大红锦丝道袍,头戴紫金道冠,背负长剑,一身打扮极为精致讲究。乃至腰间的金丝锦囊,极品羊脂玉佩都彰显着此人身家不凡。若是其他道士如此打扮怕是让人感觉有些格格不入,但此人脸如满月,肌肤如玉,透露出一身贵气,反而自然而然。 “关师兄?”白玉京有些惊喜,此人正是全清子道长的记名弟子关天盛。关天盛作为全清子道长的记名弟子,平常很少待在葛皂山,所以白玉京也只见过此人几面。不过,毕竟是同门,在此相逢,焉有不喜之理。 关天盛笑道:“没想到会在这时候这地方遇见师弟你,果真是……”他似乎一时想不到用什么词来形容。 但白玉京却明显感觉到关天盛对于遇见他似乎显得过于高兴了。 “师弟,你来的正好。不然,这一次我怕是得声名扫地。”关天盛说道。 关天盛,魏国公的护院道士,专职教导世子练剑。 魏国公,徐达也?大明独一无二的一门双公,当初本朝太宗起兵之际,徐达幼子徐增寿通风报信,死后被封定国公,这一脉便随太宗皇帝迁居北京。而遗留长子徐辉祖一脉则继承魏国公,世居南京,担任南京守备。 而白玉京也跟着关天盛进了魏国公府,这魏国公府虽然看起来没有楚王府大,但院落格局却也不凡。 其占地之广袤白玉京不知道,关天盛带着他从正门到西南侧小门足足花了一刻时钟。小门里外都有侍卫把守,见了关天盛,纷纷问候。对于跟在一旁的白玉京竟然没有询问,足见关天盛在府中地位。 一入小门,便是重重庭院,假山奇石,池塘亭榭,让人眼花嘹亮。其中极为让人瞩目的莫过于宋代花石纲“仙人峰”和“倚云峰”,还有“观音石”和“童子石”等等,其奢靡之风可见一般。 关天盛将白玉京安排住下后,便前往禀告世子去了。 在路上,白玉京也知道了关天盛遇见他有何之喜。原来,关天盛之所以能教导魏国公世子剑法,并不是因为他剑法过人,而是他父亲本是魏国公贴身侍卫,后随全清子学剑有成后,被安排教导魏国公长子徐邦瑞剑法。 徐邦瑞虽为长子,实是庶出,所幸魏国公妻子张氏早死,所以按立长不立幼的规矩,徐邦瑞就是魏国公世子。只是偏偏魏国公喜爱小妾郑氏的二子徐邦宁,甚至贿赂当时内阁首辅严嵩的二子严严世蕃,把徐邦宁之母郑氏封为魏国夫人。所以,徐邦瑞虽贵为长子,实际地位并不占优。 徐邦宁亦是深知这一点,便拉拢了五弟徐邦庆处处与徐邦瑞相争。双方虽然表面上未曾撕破脸皮,但各自手下,身边的人相争相斗是时有之事。这不,徐邦宁据说请到一位绝顶剑客,便在城西莲园召开品剑大会,希望徐邦瑞能去参加。 徐邦瑞身为大哥,自然不能露怯,但关天盛却是多了几分担心。遣人一打听,心中担忧更盛。据说徐邦宁最近都在招待一位男子,那男子年方而立,风度翩翩,关天盛瞬间想到了一位江湖赫赫有名的剑客。 春风化雨柳无涯。 最近五年,江南最富盛名的年轻剑客。而江湖上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此人号称春风化雨,足见此人剑法之迅疾。 如春风无痕,如春雨无际,剑光始一展开,就瓢泼如风雨。 莫说年轻一代,纵然是老一辈的江湖名家都有不少败在其手,天台寺的妙觉和尚,广信府五指通天侯若海,东海百步神拳蒋太岁等等。关天盛自认不会比这些名家差,但若真要击败这些人,却也没有十成把握。 更何况,枯巢道人编录的天地二榜中,柳无涯暂居第三十七位。关天盛虽然认为枯巢道人那榜单不实之处颇多,许多厉害人物都未能上榜。但能名列榜中足见其厉害。 所以对上柳无涯,关天盛料想是无一点胜算。如果是其他事情,关天盛还能推迟一二,但事关徐邦瑞脸面,他岂能独善于外? 也是天见可怜,让他遇上了白玉京。旁人不知道白玉京的剑法,他可是明白自己这一位小师弟的厉害。甚至有些时候他都会想,如今师父年迈,怕是都不如这位小师弟。 第三卷:红炉生怨火 第四章:北阙恩情少,南侠义气多。 突兀间,一阵低沉苍凉的号角声传来,起初轻如女子呜咽,又逐渐沉重起来,声音似乎越来越近,如风声悲号。 “戒备!” 囚车旁,一名年轻的锦衣卫突然大吼一声!只见无数支利箭从竹林间穿梭而出,嗖嗖嗖……络绎不绝。瞬间,人仰马翻,一些运气不好的锦衣卫当场毙命,那护卫囚车的士兵们更是惨叫连连。 “当……”雁翎刀出鞘,一些锦衣卫拍马而起,人如飞鸿窜进了竹林之中。 竹林间刀剑交织,数十名黑衣蒙面客杀出,一个一个矫健如龙,看来都是江湖好手。 起初喊出戒备的那名锦衣卫双眉斜长,正是叶希鹏。五年的时光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原本欲展翅高飞的双眉似乎有些微微低垂。此时双目如电,鹰视狼顾一般打量着周边。 尽管已经有不少锦衣卫死于非命,他仍然面无表情,腰间长刃都未曾拔出。 突然,一道风铃一般的刀声响起。 刹那间,刀光一闪,数名锦衣卫闷哼一声,从大马上栽倒在地。那人杀了拦路的锦衣卫后,身轻如燕,几个呼吸间就接近了囚车丈余之地。莫说那些士兵,纵然是锦衣卫都不是他一合之敌,他手中长刀宛如一道鸿光,无孔不入,沾之非死即伤。 “啊……” 惨叫声连绵,好大几颗脑袋咕噜噜落地。 叶希鹏见此,腰间雁翎刀“当”得一声出鞘。 常人的刀都白亮如镜,森冷如雪,而叶希鹏他手中那把刀却通体黝黑,甚至刀锋都没有开,简陋的仿佛刚铸造的刀胚。但叶希鹏真气一动,黝黑的刀身上隐隐亮起一道道暗红纹路,如人体一道道血管,遍布刀身。 那蒙面刀客见了,惊道:“惊鸿刀?” 下一刻,只觉鬼哭神嚎,一把漆黑的魔刃划破长空。 “斩!” 叶希鹏口中迸出一个极其简单的字。 但这一个字落到那蒙面刀客耳中,仿佛天地飘雪,浑身冰寒透骨。他那飞掠的身影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手中长刀发出阵阵轻鸣。 如大漠中的风铃,清脆动人。 “轰!——” 一黑一白,两把长刀交织在一起。 两人雄厚的真气也碰撞在一起,气劲翻飞,四周的士兵纷纷被一股大力推开。乃至丈余开外的囚车都往一边倾倒,烈马长嘶,想要狂奔。那御马的锦衣卫想也没想,腰间长刀在手,由上而下,“呲啦”一声,鲜血滚滚,好大一颗马头落到一旁。 “哐当” 囚车也彻底停滞下来。 “快去搭救总督大人!”蒙面刀客大喝一声,他刚才与叶希鹏仅仅是过了一招,却虎口生疼,心知不能力敌。现在他只能拼死拖住叶希鹏,其他人便有机会将胡总督救下来。 叶希鹏冷笑一声,似乎对于那囚车一点都不在意。 漆黑的刀如同天罚一般,一起一落间隐隐带着风雷声。虽然没有一丝刀锋,却正体现了大巧不工的道理。 蒙面刀客的刀虽然比他更快,刀法也更凌厉。但是叶希鹏的刀却重如太山,任你千变万化,巧不可阶,他自一刀落下,无物不可斩。 叶希鹏的刀一刀胜过一刀,蒙面刀客一步一步后退,双手已然鲜血模糊,体内更是真气震荡,受了内伤。 好在官兵虽然人多势众,但是在武功方面还是比不上他联络的那些江湖好汉,已经有三两成群的人赶了上来,准备将囚车劫走。 “咔擦” 囚车被一位蒙面人打开,“总督大人,我们来救你了!” 那囚车中的老者披头散发,衣衫破烂,看起来异常狼狈不堪。这样一个糟老头整个大明几乎随处可见,若不是被这么多官兵押送,谁能相信他就是当年总督浙江,南直隶和福建军务的胡宗宪。 “退下!” 老者的声音虽然不够嘹亮,但是异常的有力。这一刻,仿佛当年那个谈笑间,倭寇灰飞烟灭的总督重新归来一般。 “总督大人!” 那些蒙面人纷纷红了双眼,一人欲要上前将老者抱起带走。但老者只是挥了挥手,散乱的头发下,一双眼神异常明亮,“本官……老夫得受皇恩近三十载,今日诸位是要老夫做那乱臣贼子不成?” “大人,朝廷奸臣当道,那道士皇帝这次摆明是要你的命呀!”一人叫道! “住嘴!”老者大怒,“走,你们都走!” “杀!……” 蒙面人还在犹豫时,锦衣卫等官兵们却是不管其他,又一次围杀上来。 “你们带总督大人走,我来拦住他们。”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纷飞。 “当” 蒙面刀客的刀被打飞出去,他的心也彻底沉到了谷底,全是冷意。他看到总督大人还没有救走,双方还在纠缠,心越发冷了。 这一刻,他想到去寻江西大侠何心隐,结果吃了闭门羹。他想到葛皂山的全清子道长,他那年轻的徒弟却没有在约定的时间赶到…… 一切都将结束了,死,他不害怕,但是总督大人没有救出去,让他怎能甘心! “斩!——” 天地万物,无不可斩! 叶希鹏的刀身上,暗红色纹路似乎蒙上了一层血色。 说时迟,那时快,长刀即将斩在蒙面刀客身上时,“嗖”地一声,一点寒光重重地撞在叶希鹏的长刀上。 “啊——” 刀虽然偏了,但还是砍下了蒙面刀客一只胳膊。 “留下活口!” 这是一名面白无须的锦衣老者,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叶希鹏听到他那异常尖细的声音,面容微微一凝! 那锦衣老者也不管叶希鹏答不答应,似乎觉得没必要对一名锦衣卫的千户去解释什么。他尖细的声音再次传递出去:“其他的都杀了!”他话声一落,十几道身影从两旁飞掠而出。 清一色身穿褐色衣服,戴着尖帽,脚底一双云靴异常的雪白,正是臭名远扬的东厂番子。他们一个一个手持一把两尺余长的弯刀,身手矫健,似乎比那些锦衣卫还要厉害三分。蒙面人原本还能与官兵们对峙,但这些东厂番子一出手,就损失惨重,瞬间死伤数人。 叶希鹏看着这一幕,心中又惊又怒,但对那锦衣老者的态度却越发恭敬起来。 锦衣卫已经不是以前的锦衣卫了。 “哒哒哒……” 一匹马突然从远方奔驰而来,马背上似乎还匍匐着一道人影。 叶希鹏与锦衣卫的目光瞬间落到那匹马上,很快,那匹马就来到几丈开外。锦衣老者冷笑一声,正欲上前,突然,一道身影从官道旁窜出。 “小心!” 锦衣老者反应慢了一步,但叶希鹏却是注意到了,那马匹上根本不是一个人。而突然窜出来的那人目标赫然是锦衣老者,叶希鹏眉头一挑,按理说他可以选择不救,但他却没有犹豫,一步跨出。 “嘭——” 紧急之下,叶希鹏与那人对了一掌,只觉对方真气之雄浑,如江河大海,汹涌澎湃。 “踏踏踏……”他一连退了几步。 等锦衣老者反应过来时,那道人影已经来到蒙面刀客身边,一把将他背起。 “好一个贼子!”锦衣老者又气又急,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人敢偷袭他,若不是叶希鹏相救,怕已经着了道。他随手一抽,腰间寒光一闪,赫然是一柄软剑。“刷刷刷……”剑光寒彻,如蛇吐信。 那道身影低喝一声,一抹寒光迸出。 好快的剑! 叶希鹏曾经在京城见过“千江断流”江万里的剑,他的剑舞动起来泼水不进,千剑百剑击出能隔断江水。但相比这人的剑,江万里似乎还慢了一筹。 只是这剑法他虽然没有见过,但这人的身影他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果然,锦衣老者也称得上江湖好手,但只觉遍体生寒,周身各穴隐隐暴露在剑光之下。神色不由大变,急忙后退。 那道身影显然也没有过多纠缠的意思,背着蒙面刀客,脚尖一点,人如飞燕,横跨数丈之遥,轻功着实惊人,他手中长剑击出,如雷舞银蛇,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一道道惨呼连绵不绝。 “快走!” 原本所剩无多的蒙面人纷纷紧跟其后,杀出重围,没入一旁山林之中,消失在锦衣老者与叶希鹏面前。 “穷寇莫追。”叶希鹏看着那人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又看了看囚车,里面的犯人还在,他没必要过多在意那些蒙面客。 锦衣老者虽然想抓住那些蒙面客,好查出一些什么线索,但想到那人的剑法,神色戚戚,看着叶希鹏苍白的脸,不由说道:“叶千户,这次多亏了你,不然咱家怕是着了人家的道。” 叶希鹏正欲开口,“噗”得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才缓缓道:“公公客气了,是叶某自不量力想要与之斗上一斗,若换了公公,那人怕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锦衣老者听了,哈哈一笑,道:“叶千户过奖了,那人还是有些实力的。”他看了看四周,眼眸突然紧缩。那人刚才一番突围,所经之处,众人哀嚎,却是每一位都被断去右臂,此情此景不得不让锦衣老者心寒。 这是何等剑法,那人怕是不愿下杀手,不然这剑伤就不是在胳膊上,而是在脖子上。 锦衣老者想到这里也不愿再提那人武功的事情,笑道:“这次叶千户又立下大功,咱家自会向黄公公禀告。” 叶希鹏连忙称谢,道:“这一切都全赖公公的帮忙。” “叶千户果然会说话,咱家喜欢。”锦衣老者笑道。“你这次的功劳,咱家是记在心里的,下次若有什么事尽可来劳烦咱家。” 叶希鹏连称不敢,心中暗道:“这口血总算没有白吐。”他却是并没有受伤,刚才那一口血不过是故意吐出来给这锦衣老者看的。锦衣卫如今已经受东厂辖制,他虽然贵为千户,但若没有一两位东厂的公公做后台,不仅前途渺茫,更别谈振兴锦衣卫。 第三卷:红炉生怨火 第六章:莲园中品剑,水榭外听琴。 翌日,白玉京见到了徐邦瑞,这是一位长相温润如玉,而又带着英气的男子,年约而立,穿着月白长衫,看起来风度翩翩,浑如浊世佳公子。他看着白玉京的眼神含带几分好奇,因为关天盛已经告知他这位年轻道士虽然是他师弟,但剑法一道也远超其自身。 若是旁人这般说,徐邦瑞还会有些不信,但关天盛跟了他十多年,从不妄言,所以徐邦瑞虽然略有好奇,却并无怀疑之神色。 “世子……”白玉京本想和关天盛一般称呼徐邦瑞,徐邦瑞却是打断了他的话,笑道:“白道长既是关师傅的师弟,叫我少轩即可,若道长不介意的话,容我叫你一声白兄。”这一番话说的极为礼贤下士,看他神情,似乎并无半点作伪,白玉京不由略微感动,连忙施礼道:“那贫道还是称呼世子为公子吧,至于公子,叫贫道名字就是。” 徐邦瑞淡淡一笑,“那还是按年龄来讲,你称我一声徐兄,我道你一声白老弟。白老弟……” 白玉京这时也不再拒绝,道了一声徐兄,惹得徐邦瑞哈哈大笑。这一幕落在关天盛眼中,他心中不由添了一丝喜悦,世子果然长大了,知道如何去拉拢人心。 三人有说有笑出了府邸,这一次走的却是正门。正门外已经备好了马匹车辆,车辆内有一位红衣婢女,姿色过人,看其动作,亦是习武之人,可以贴身保护徐邦瑞。除了这婢女,那驾车的汉子太阳穴高高突起,浑身肌肤如青铜色,似乎练的是外门功夫,铁皮铜骨。 在车辆前后还有四匹好马,其中两匹马上已经坐了二人,一位年过知天命,神色慵懒的独臂老者,双眼半开半合,另一位却精神抖擞,年约不惑,两腰间分别插着一把短剑,眸光如刀似剑,异常犀利。 二人见了白玉京,那独臂老者只是轻轻打了个哈欠,但那配双剑之人却是将白玉京全身上下打量了一个遍。 “独臂神刀苗人英和岳阳双剑客华秋白。”关天盛怕白玉京不认识这二人,在他耳畔轻声说道,白玉京点了点头。其实关天盛不说,他也看出来了。 无论是苗人英还是华秋白两人在江湖都有偌大名声,更何况这二位还各有特点。苗人英此人出身江湖名门苗家,少年时候便以苗家刀法闻名,后与人比刀被斩去右手,常人失去持刀的右手怕一蹶不振。但苗人英不仅没有颓废,反而耗费八年光景独辟蹊径练就左手刀法,报的大仇。 而岳阳双剑客华秋白虽然没有苗人英这般传奇,但在湘南一带一手双剑横行一时,纵然是江西也有其名声流传。 看见这二人,白玉京不由看了关天盛一眼,果然是“学好文武艺,卖货帝王家”。 一行人轻装简便地出发,出了西城门,大约半个时辰来到一座山庄。这山庄正是徐邦宁建造的莲园,庄内多有池塘,塘中栽种无数荷花。可惜开冬十月,鲜花早已调零,就连那荷叶也垂垂枯朽。 倒是亭台无数,走廊两旁奇山异石极为美丽,乃至那些柱子都雕刻各种画艺,一切显得富丽堂皇。 两名仆从带着徐邦瑞等人穿过一道道走廊,远远地传来一阵阵优雅的琴声。 “大哥,你也来了?”迎面而来的是一位十三四岁的锦衣少年,徐邦瑞见了,笑道:“怎么,九弟也爱上舞刀弄剑了?”这少年正是徐邦泰。 徐邦泰听了,也不知为何突然两腮通红,笑道:“我才没那兴趣,只不过,只不过清泠大家来了,那只有天上闻的琴曲纵然是听上千遍百遍都是喜欢的。” 徐邦瑞听了,脸上笑意更浓。 “好哇你呀,竟然喜欢上清泠大家了,这等大事也不和你大哥我讲。” “才没有呢,大哥你不要瞎说……” 看起来二人关系很好,而在走廊尽头是三岔口,各有一座八角亭。其间已有不少人入座,那弹琴的清泠大家却是一人独在池塘对岸石亭中。 “大哥。” “大哥……” 又有一行人迎了上来,为首那人看起来与徐邦瑞差不大年纪,长相远比徐邦瑞俊美,只是眼睛狭长,嘴唇略微薄了些,似乎稍显刻薄,正是徐邦宁,在他一旁那年方弱冠的锦袍男子则是徐邦庆。 此时,白玉京只是淡淡扫了二人一眼,就将目光放到不远处独在池塘畔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原本背对着白玉京等人,但似乎感觉到白玉京目光,微微回首。 白玉京怎么也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与这人重逢,而那人见了白玉京虽然微微一怔,但眼中闪烁的熠熠精光,足见其心情。 这人正是当年与白玉京在长江畔交过手的柳无涯。五年未见,柳无涯的风度似乎更胜往昔,身上有一种遗世独立,又极具风流的气质。 白玉京不仅暗赞一声,而当他看柳无涯叹为观止的时候,却也没料到自己也成了他人的风景。柳无涯觉得白玉京相比五年前,似乎更多了一些缥缈的感觉,说不出的出尘脱俗。 两人虽然再次相见,却都没有搭话。 几方寒暄,都纷纷安排了座椅。此处除了徐家自己人外,还有顾家三公子顾少献,陆家七公子陆蒙生,沈家大公子沈长庚,都是江南望族子弟,这徐邦宁却是不怕家丑外扬。 琴声未歇,徐邦宁拍了拍手,一群美丽婢女捧着一张张锦盒列队而出,看那锦盒宽约三寸,长约五尺,里面应该都放置着宝剑。徐邦宁为了这品剑大会,着实花了些心思。他走到一名绿衣婢女面前,将那木匣打开,笑道:“大哥,你学剑多年,且看看此剑如何。” 锦盒一开,徐邦宁从中取出一把样式古朴的长剑。无论是云纹剑首,还是鱼皮木鞘,都显得有些暗淡陈旧,看起来丝毫不起眼。 “吟——” 刺目的白光闪耀,众人不由微微眯了眯眼。剑身长约三尺有余,白如霜雪。乃至中间那一道剑脊都与剑身融为一体般,显得光滑如镜。 白玉京暗赞一声“好剑!”,因为远隔丈余远,他都感觉到一股逼人寒气从那剑身上传来。 此时,徐邦瑞双眉微微一颤,心中暗道:“爹爹果然偏心。”这剑他虽然不认识,但能被徐邦宁拿来与人鉴赏,足见其价值千金。若按日常发下的银两,纵然徐邦宁能买得起,也不会这般大气,买下这等宝剑。 除了那独立池塘畔的柳无涯,其余人纷纷上前观摩。 关天盛只是瞧了一眼,就暗暗倒吸一口寒气。他望了望徐邦瑞,见他点头,不由开口问道:“这莫非是已故大侠江南三大剑客之一云龙子谢秋生的佩剑?” 徐邦宁抬眼望了关天盛一眼,笑道:“关师傅好眼力!” 他这话一出,那些望族公子们还能保持镇静,但他们带来的那些护院高手纷纷侧目。 二十年前,江南三大剑客中最潇洒最快意的莫过于云龙子谢秋生,他的剑法不说如何高超,但他的那柄佩剑却是赫赫有名,正是铸剑山庄近百年来出的十五把名剑之一,名曰云霜。何为云霜,剑身天生云纹,寒若秋霜。 云霜剑虽未曾名列江湖十大名剑,但亦是声名远播。能称为名剑,吹毛短发,削金断玉也只是寻常,最主要的是云霜剑乃是深海寒铁所铸,始一舞动,剑寒若冰,杀人不沾血。 徐邦宁将此剑放回锦盒,又打开另外一个盒子,笑道:“大哥,这是许参军供献给爹爹的。”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注视着徐邦瑞的神情,见他神色微微一变,嘴角不由微微翘起一道弧度,暗道:“大哥呀大哥,爹爹就是如此偏爱于我……” 徐邦瑞虽然明白徐邦宁这是为了打击他的心情,但还是平添一丝失落。虽然他贵为长子,理应是下一任魏国公继承人,但若是爹爹偏心,他怕是有大麻烦。 而那顾少献三人都别有意思地看着这一幕,只是淡淡笑着,一点凑上去的意思都没有。因为他们三人都明白徐邦宁的意思,类似这般事情徐邦宁也已经做了许多次,简单的来说就是希望他们将魏国公偏爱徐邦宁的心思传扬出去,好让那些想恭维徐邦瑞这个未来魏国公的人多出几分心思,慢慢孤立徐邦瑞。 许参军献给魏国公的是一把赤剑,通体赤红,剑身极窄,看起来异常妖冶。 “赤焰剑。” 一道低沉的声音落在众人耳中,不知何时,那独自一人的柳无涯已经走了过来,看着那把剑,眼神似乎痴了。 旁人还在思索他说的那句赤焰剑的时候,柳无涯突然朝徐邦宁说道:“徐公子,你我间的承诺可算数?”徐邦宁似乎没有想到柳无涯会突然这般开口,愣了愣神,略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柳无涯见他点头,便闭口不言,正要退下去的时候,白玉京问道:“阁下方才说这是赤焰剑,莫不是昔年赤明大尊的佩剑。”白玉京曾听老和尚提起过这把剑,据说乃是以域外炎阳铁打造,剑身赤红如焰。 赤明大尊? 关天盛猛然脱口道:“魔门五方宫宫主之一赤明大尊?” 众人闻此,无不惊骇。 柳无涯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淡的看向徐邦宁。 徐邦宁笑道:“久闻关师傅剑法师承葛皂山全清子道长,不如趁此机会露上一手让大家开开眼见? 第三卷:红炉生怨火 第七章:煌煌如赤焰,凛凛若云霜。 关天盛还未说话,白玉京朝前几步,说道:“何须师兄上场,不如贫道为诸位舞上一剑。” 徐邦宁哈哈大笑,看了看白玉京,又朝着徐邦瑞说道:“大哥,这位小道士莫非也是你招揽的名剑客?”徐邦瑞看了看关天盛,关天盛早已和他说清楚,柳无涯的剑他胜不了,只有白玉京出手方可。 徐邦瑞正准备接话时,柳无涯反而抱拳道:“自五年前一别,柳某早想领教道友高招。” 白玉京轻笑一声:“柳兄剑法高绝,还请手下留情。”说完,他提气飘向荷池中。一只脚轻踩在垂垂枯黄的荷叶上,湖面唯有一点涟漪散开。 这一幕落在徐邦宁眼中,他的笑声嘎然而止。那枯黄的荷叶本来就要腐烂,莫说承载一个人,就是一方木块也瞬间折断。他虽然不知白玉京剑法如何,但这等轻功足以让在场大部分人汗颜。 而柳无涯的目光也瞬间一亮,赞道:“好功夫!” 夫字还未落下,他已经夺过云霜剑,人亦如飞燕掠过湖面,落在白玉京不远处的一株残荷上。 对岸,琴声突然变得激烈高昂起来,仿佛刀兵相交,再起干戈,赫然是嵇康临死所说于今绝矣的《广陵散》。 “好琴声!”“妙哉!” 白玉京与柳无涯似乎心有灵犀一般各自赞了一句琴声,待话音一落,众人只觉一道剑鸣,如龙吟九霄。两人同时拔剑,但明显柳无涯更快,他先出了剑。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柳无涯的剑异常轻灵,悄无声息,又迅如闪电。关天盛远远看着,瞬间额头渗起一丝冷汗,心道:“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本还以为虽然胜不了柳无涯,但也不至于相差太远。今日一见,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好快的剑!”无论是苗人英还是华秋白都心中暗赞。 面对这等快剑,唯有先发制人,可白玉京已失先手,要么退避,要么强守。可无论选择退避,还是强守都怕是难济于事。 说时迟,那时快,白玉京的剑动了。 他的剑并不快,但偏偏仿佛天作巧合一般,挡在了柳无涯的剑锋前面。 “叮”得一声轻响,一抹白光翛然划过长空。却是白玉京以荡剑式荡开了柳无涯的剑,又以六峰剑法中一式“仙人指路”直刺柳无涯。 柳无涯双眉一蹙,刚才两剑相交,他明显感觉到一重重劲道如浪潮叠叠从对方剑身传来。不禁大骇,当初白玉京能胜他也只是借助真气雄浑,而今他自问真气不输白玉京,却没有想到白玉京剑式如此古怪。 若不是他练剑多年,这措不及防之下怕是手中长剑被脱手而出。虽然未曾失剑,但毕竟但空门已开,导致白玉京的长剑直冲而上。 旁观众人不禁惊呼,关天盛眼中更是流露出喜意。 再看苗人英,华秋白等人都异常惊讶,柳无涯的剑法江湖谁人不知,莫说年轻一辈,就算是老一辈的剑客也多不是其对手。但白玉京这个看起来比柳无涯更年轻的道士,竟然也有着如此剑术,实在是让人震惊。 这些人震惊的下一刻,白玉京也异常惊讶。 原本他以为柳无涯必然躲不过他这一剑时,却见柳无涯如喝醉了酒一般,半边身子侧倒,竟神奇地躲过了他那一剑。而让白玉京更惊讶的是,柳无涯屈指一弹剑尖,长剑竟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呈现半弧形刺向他腰间京门穴。 这一剑堪称神来之笔,白玉京瞬间寒毛耸立。 徐邦瑞等人或许看不出其中之凶险,但关天盛等护院一个一个目露精光,纷纷暗赞这两人好剑术。赞叹之余,又觉若换做自己无论是白玉京先前那一剑,又或者眼下柳无涯这一剑怕都是避无可避,唯有败下阵来。 而让众人惊异的是,白玉京反应之快,亦让人拍手叫绝! 只听“当”得一声,如意剑首正中柳无涯之剑锋。却是白玉京紧急之下,随手回剑,以剑首精准地挡在了柳无涯剑锋之前。这说来容易,但真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提前预见柳无涯剑锋所刺之位置,还要不急不缓以剑首挡在剑锋之前。 也即是四个字:后发先至! 或许,大部分剑客在面对普通人能做到这一点,但世上又有几人能在柳无涯这等快剑客面前做到后发先至。 白玉京这个五年来也算是将龟蛇拳真正融入到剑法中,将其中阴阳之道琢磨透了。正是:招有缓急,缓急应有度;式无先后,先后自由心。 柳无涯顿知白玉京的剑法较之五年前不知强了多少。 两人一触即分,相互凝神相视。 脚下残荷摇曳间,激荡起一道道涟漪。 “拿剑来!” 柳无涯突然一声长啸! 声音滚滚如雷鸣,浩浩荡荡传递出去,众人无不惊骇,好精深的真气。 关天盛等人还没有明白柳无涯的意思,那徐邦宁身边一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文士突然跨步到一名美婢面前,抢过锦盒,随手一掀,腥红的赤焰剑如箭矢一般向柳无涯射去。 “曹师父,你这是为何?”徐邦宁疑道。 那留着八字胡须的中年文士姓曹,名万钧,同是魏国公府护院,关天盛也知道此人,只是因为此人善于用计,又精通毒药暗器等下流手段,更何况双方伺候不同公子,所以不屑与之交往。 只听曹万钧淡淡笑道:“世人皆知柳无涯一手春风化雨剑术惊人,却不知其来历。据我所知,柳无涯乃是云龙子谢大侠之徒,而谢大侠曾与赤明大尊交好,二人合创一门水火连环剑式……”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看着徐邦瑞关天盛等人缓缓道:“这位小道士乃是真正的绝顶剑客,柳无涯见猎心喜,自然要全力以赴以谢对方!” 这话一出,关天盛脸色微微一变。 徐邦瑞见了,不由心中担忧,轻声问道:“关师傅,白老弟会不会有危险?” 关天盛听他还有心担忧小师弟,心中平添一丝欣慰,只好说道:“世子请放心。” 他们还在言谈之际,柳无涯已经接住赤焰剑,白玉京双目熠熠,他也没有想到柳无涯竟然还是一名双剑客。只见柳无涯右手持云霜剑,左手持赤焰剑,一红一白,双手舞动,顿如狂风骤雨,剑光如两道蛟龙一般,红的煌煌如火,白的凛凛如霜。 此时,琴声越发高昂,彷如千军万马奔腾。 白玉京看着全面铺盖而来的剑光,心中不惊反赞:果真是江湖上的名剑客。 若有秀才书生在此,闻得琴声剑声,怕也得惊呼一句: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柳无涯的双剑就如同千军万马,狂风骤雨,以大势碾压对手。面对这等剑法,纵然你的剑法与之相媲美,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但白玉京只是深吸一口气,剑光闪烁间,如同画出一道道圆圈将自己圈住,水泼不进,将柳无涯的每一剑都拒之以外。众人只听得“叮叮当当”声音响个不停,如雨打芭蕉般,几个呼吸间,两人的长剑已经交锋数次。 一时间,不分上下。 就在这时,一道风铃般的笑声遥遥传来。 声到人到,火红色的身影红红火火般冲了进来,无视漫天剑光,一道耀眼刺目的匹练将白玉京与柳无涯统统分开。 “哗”得一声,池塘水溅数丈。 原本还可控制着自身力道的白玉京与柳无涯纷纷跃起,水花四溅之处,一道悦耳的女声笑道:“两位剑法不错,本姑娘喜欢,你们继续……” 白玉京落到一处残荷上,定眼望去,那火红色的长裙似乎和记忆深处某个身影重叠在一起,“姚姑娘”两个字几乎不由自主要脱口而出,在没彻底看清楚人脸时他还是忍住了。再看手中长剑,剑身上下无数个米粒大小的口子,再斗上几回合怕是会被柳无涯的双剑斩断,若无剑在手,定然敌不过柳无涯,不由暗道一声:“侥幸!” “小道士,怎么不打了?”那声音再次传来,而白玉京也看清楚了那一张脸。 似乎变化不大,脸庞稍微园润了一些,大大的眼睛还是如一轮明月,澄清如明镜,黑白分明。 “姚姑娘,你怎么在此?” 白玉京喜道,正是姚明月。 “哪来的疯婆娘……”徐邦宁喝道,他正等着柳无涯击败白玉京挫一挫大哥的脸面,怎么会想到有人搅局。 “哼!”那红衣姑娘一声冷喝,剑光璀璨,直袭徐邦宁。 徐邦宁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心直涌心头,整个人如坠冰窟,不由自主地往后一退,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放肆!”曹万钧与他身旁一名披甲持枪男子同时出手。 曹万钧使得使一杆两尺八分长短的判官笔,通体黝黑,随手一刺,笔尖如莲花般绽放,射出数根牛毛细针。其后,一杆长枪如怒龙闹海般,寒星烁烁,直透长空。 两大高手一出手,纵然是白玉京也不敢小觑,他遥遥见着,惊道:“小心!”却是怕姚明月着了道。 却听得两声惨呼,曹万钧与那持枪男子纷纷中剑,一抹红裙遥遥飞起,远远传来盈盈笑声:“品剑大会不过如此,除了一两位勉强能入本姑娘之眼,其他皆不足为道,可笑!可笑!” 那徐邦宁怒道:“柳无涯,抓住那女子,承诺依旧有效!” 原本独立一旁事不关己模样的柳无涯眼中精光一闪,身影如鸿,向着那红衣女子离去的地方追去。白玉京见了,也紧跟其后。 三人一走,徐邦宁看着曹万钧二人,叫道:“废物,都是废物!” “三弟,他们为护你周全受了伤,你赶紧让郎中来给他们疗伤,何必再责怪他们。”徐邦瑞缓缓说道,嘴角却是不由自主流露出一丝笑意。 徐邦宁脸色微微一变,心中虽然恼怒,却不得不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滚。看了看顾少献等人,暗道:“这个臭婆娘,让本公子丢了这么大脸面,等我抓到你看我怎么折磨你。”不由朝一名侍卫道:“赶紧传令下去,全力追捕那红衣女子,敢有反抗,格杀勿论。” “邦宁兄且慢,请听我一言。”一直没有说话的沈长庚突然说道。 “长庚兄莫非认识那姑娘?”徐邦宁目露寒光,莫不是你窜通大哥请来这姑娘来让我丢脸的,若是如此,纵然你是沈家的人,我徐邦宁也要给你一点颜色瞧瞧。 沈长庚似乎没有看出徐邦宁神色不对一般,淡笑一声,说道:“邦宁兄说笑了,我虽然不认识这姑娘,但我知道这姑娘来头,邦宁兄若为自家性命着想,还是不要去惹这位姑娘!” 徐邦宁听了,哈哈一笑,说道:“这应天府还有本公子惹不起的人?” 沈长庚看了顾少献和陆蒙生一眼,两人纷纷摇了摇头。沈长庚只好说道:“邦宁兄,你可知道剑公子?” 剑公子? 第三卷:红炉生怨火 第八章:浮云一别后,流水五年间。 “什么剑公子?”徐邦宁这时也看出来沈长庚不是开玩笑。 而关天盛则是神色一动,昨日小师弟还曾问过他剑公子的,只是他着实不知南京有什么剑公子。看沈长庚意思,这剑公子似乎有莫大来头。 沈长庚没有回答徐邦宁的话,反而问道:“当今之世,诸位可知孰人剑法绝世?” “尚道人,一手云龙十八式剑压江湖,自问鼎以来从无一败,纵然是魔教白骨夫人,也曾是其手下败将!”苗人英突然开口说道。 尚道人,在江湖,这个称呼只有崂山那一位,众人都暗暗点头,纵然是徐邦宁虽然不好武艺,但也听人说过尚道人的大名。自太白剑客大战陆炳之后,尚道人更是稳居天榜第一。 “塞外雪山万剑山庄剑神南宫一鸣,剑气纵横三丈三,举世无敌。”华秋白说道。 无论是尚道人还是南宫一鸣,都是江湖最有名的剑客,沈长庚都点了点头。但徐邦宁却看不下去了,他现在只想知道剑公子是谁,说道:“长庚兄,你不会想说剑公子就是尚道人,或者是南宫一鸣?” 沈长庚摇了摇头,道:“剑公子不是尚道人,也不是南宫一鸣,但他的剑法较之二位,丝毫不差。” 这话一出,苗人英和华秋白都露出不相信的神色。 沈长庚却是丝毫不见怪,缓缓道:“江南江北,七大名门,十三世家,包括太湖三十六水寨,燕子坞等强匪,都曾被人一剑折服。” “不可能!”关天盛脱口道。 沈长庚笑道:“没有什么不可能,那人自称剑公子,剑法之高绝,无人比肩。” “那红衣女子和剑公子什么关系?”徐邦宁虽然心性差了点,却不是笨蛋。沈长庚说了这么多关于剑公子的事,却唯独不提那贼婆娘,两者间肯定有关系。 “不知道,不过她有剑公子的剑令。”这话不是沈长庚说的,而是陆蒙生,他突然掀起袖子,臂膀上一道深深的剑痕,“这就是被她留下的。”他脸上流露出一丝阴狠,又闪过一丝惊惧,最后叹了一口气。 …… 莲园外,是葱茏山林。 红裙似火,正值夕阳西下,仿佛一抹晚霞飞泄,时而出现在树梢,时而消失不见。这红衣女子的剑法不说如何厉害,但这一身轻功当真高超绝顶。 柳无涯有心追逐,奈何那女子彷如一阵风儿般,在树梢间来回腾起,步履落下间如绽放的莲花。行了大约十余里,纵然是柳无涯也感觉真气凝滞,有些回气不足。他没有料到的是,白玉京这个看起来比他年龄少了十来岁的小道士竟然没有一丝疲惫之感。 浑身气息平稳,甚至还赶超过他。心中纳闷之余,也起了好胜之心。 此时,风铃一般悦耳的盈盈笑声遥遥传来:“你们还不快一点,本姑娘就要逃走了。” 柳无涯神色微微一变,白玉京竟然加快了速度,瞬间超过他两三丈远,柳无涯只好凝神屏气,顾不得真气损耗,全力施展轻功。 便这样,红衣女子在前,白玉京居中,柳无涯在后,三人在山林树梢奔腾了足足一个时辰,来到一处幽静偏僻的山谷。那红衣美女子突然笑道:“来敌人了,来敌人了……” 白玉京心中一凛,停住身形,站在一颗大榕树树枝上。而柳无涯更是将云霜剑护在胸前,他行走江湖数年,心知在这江湖上不是你剑法好就能平安无事,很多江湖好手就是因为大意栽在一些见不得人的下三滥手段上。 但结果是一道人影都没有露出来,更没有什么暗箭之类。 “你们不追了?不追我就进去了。”那红衣女子一副瞧不起你们这些胆小鬼的样子。 白玉京并不担心姚明月斗不过柳无涯,只是那柳无涯手中利剑却是厉害,不由道:“姚姑娘,贫道白玉京……”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红衣女子一脸惊讶得问道:“小道士,你别给我攀交情,当初是你不和我走的。” 白玉京不由苦笑,这都五年了,你还记得呀! 柳无涯则目露一丝精光,他看着白玉京的神色也多了一丝谨慎,甚至他有些怀疑,这红衣少女莫不是徐邦瑞派来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白玉京的剑法并不比他差,再加上眼前这个不知深浅的红衣女子,他今天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小道士?你怎么不说话了?”红衣女子笑道,“你没在山上修行,怎么又跑这南京来了。” 白玉京听她问起,也没有注意她说的山上修行,笑道:“受人之托,来送一样东西给剑公子。” “剑公子?”姚明月眉峰更紧,“有人托你送什么东西给他?” “你认识剑公子?”白玉京喜道,那人只说在南京秦淮畔能找到剑公子,但是南京秦淮河畔那般长,人来人往,他实在想不到如何才能找到那位剑公子。若是姚明月认识剑公子,他不就省心许多。当然,让他更高兴的是他心中隐隐觉得这是一种缘分。 姚明月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还未等她说话,一直静候一旁的柳无涯突然开口道:“白兄,这女子无端袭击徐三公子,你身为大公子的人与之交往恐有不便吧?”他这句话看似为白玉京着想,实质却是想逼迫白玉京与他联手对付姚明月,就算不能联手,也要白玉京袖手旁观。 为了赤焰剑和云霜剑,柳无涯说什么也得拼命一回,更何况趁着白玉京与姚明月搭话的时间,他也恢复了体内真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白玉京根本不是徐邦瑞的人,他只是帮关天盛一回。更何况,在他看来,姚明月又没有伤到那徐邦宁,两者根本算不上什么仇怨。 “柳兄此言差矣,贫道与姚姑娘本是旧识,又有什么不便。”白玉京缓缓道。 姚明月听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道:“江湖人都说春风化雨如何剑骨铮铮,怎么?你是要抓我回去见你那位胆小如鼠的主子?” 柳无涯脸色一黑,他堂堂一位名剑客,徐邦宁岂能做他的主子。但不说云霜剑是他师门之物,他必须要回来,那赤焰剑在他手上也能增添几分实力。若是在其他小门派手中,他尽可威逼利诱,但徐邦宁可不是一般人,他纵然剑法过人,也不敢强取豪夺。 白玉京此时也是一脸沉静地望着柳无涯。 柳无涯心中轻叹一声,转头就走,竟然没有丝毫再纠缠的意思,足见此人内心之果断! 待他走后,姚明月笑道:“什么人托付你送什么东西给剑公子?” 白玉京听她这语气,看来是真的认识剑公子,便将路上遇见三十六水寨的事一一道来,最后他才缓缓道:“只是那异铁暂时留在了魏国公府,不然让你先瞧瞧也无妨。” “明日黄昏,你带着那块异铁去秦淮河畔听琴轩,本姑娘现在先去请示剑公子。”姚明月说完,朝来时的路飞掠而去,留下呆愣的白玉京,“不用那么急,都来这儿了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已经离去的姚明月听了他的话,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突然想明白白玉京的意思。 而白玉京正为姚明月离去隐隐失落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笑声,抬头一看,姚明月已经折身回来,只见她满脸笑意,似乎都笑得快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才说道:“你个傻道士,你还以为本姑娘住这里呀?” “怎么,这里不是你住的地方?那是谁的?”白玉京惊道。 姚明月看白玉京不似说谎的样子,不由彻底乐了,“本姑娘又没有成仙,也不想和你学做道士,怎么可能住这荒山野岭,餐风饮露。刚才不过是真气不济,寻到这里逗一逗你们二人。” “原来是这样呀!” “走了,小道士你也赶紧回去吧,不然这荒山野岭可没有什么给你住宿的地方。”姚明月笑道,说完施展轻功飞腾而起,落在一根树枝上,脚尖借力一点,又飞跃出去。火红的身影如同飞翔的彩凤,翩翩妙舞。 在她身后,白玉京遥遥喊道:“等等我,我不认识路。” 等白玉京回到魏国公府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一刻,所幸此时城门未曾关闭,大明其他城市例行宵禁才会关闭城门,而南京作为陪都,纵然是倭寇都不敢轻易冒犯,再加上商业繁华,所以一直没有按规定例行宵禁,城门也一般都不关闭。让白玉京有些疑惑的是,姚明月似乎有意避开了他,半路上追着追着就跟丢了。 此刻没有关天盛带路,他想光明正大的进魏国公府可不容易,只好等人去通知关天盛。好在,关天盛一直在等着白玉京的消息,并没有早早休息。没多久就将白玉京迎了进去,他第一个说的就是关于剑公子的事情。 白玉京好歹也是他师弟,所以他还是很放在心上,更何况今天若不是白玉京出头,他怕只能低头做个鹌鹑。 白玉京听他说起红衣女子是剑公子的人,心中没来由的生起一丝不高兴。“那剑公子究竟是何等人,听师兄你说起来如此讳莫如深。” 此时,两人已经回到房间,灯火摇曳,四周一片寂静。 关天盛眉头微皱,将沈长庚的话说了,白玉京这才感觉这位剑公子好厉害的本事。不知为何,他隐隐感觉,这位剑公子是他所熟识之人。 第三卷:红炉生怨火 第九章:佳人奏古曲,道士闻忘机。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听琴轩在秦淮河畔相当有名,因为它是清泠大家会客的地方。 秦淮河畔杨柳夹道,值此季节,柳丝枯黄,随风摇摆。一直过了乌衣巷,才见到一株株腊梅树,看起来已有些年头,枝干粗壮,只是显得有些老态龙钟,一顶锦色花轿搁在在树下,轿旁还有一辆马车,白马正低头进食。一名灰衣老仆自顾自地照看着白马,见白玉京来了也不吱声。 “琴音静流水,诗梦到梅花” 门前一幅对联工整,字迹清秀整洁,不知道是不是清泠大家所题,白玉京见了,暗道:“这儿地处秦淮畔,琴声伴随流水,又种有梅花,这副对联倒是贴切。” 此时此刻,已经有不少公子书生聚在门前,却被一名头扎双髻的绿衣童子拦在门外。一些人虽面有愠色,却丝毫不敢发作。在此秦淮河畔,谁不知清泠大家之名,仿佛西湖之苏小小。更何况,清泠大家可不是柔弱的苏小小,据说来头不小,曾经不知道有多少不长眼的家伙被喂了秦淮河的鱼鳖。 白玉京一来,那绿衣童子明显眼神一亮,说道:“可是白玉京道长?”声音清脆悦耳。 白玉京点了点头。 “小姐已经恭候多时。” 其他人见童子将白玉京迎了进去,顿时喧哗起来,一些胆大的还要闯进去。却见一名身材高大的汉子走了出来,其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值此寒冷时分,也仅仅穿着短袖薄裤,张口囔道:“今天小姐不见客,你们都可以回去了。” 知道这汉子厉害的,都垂头丧气地离开,不知道的还欲辩驳两句,就听一名身穿锦缎的书生说道:“清泠大家没让我们走,你凭什么让我们走。我们就算见不到清泠大家,能在此听上一两首曲子也是好的。” 其他人听了,也纷纷说是。 不料那汉子随手提起那书生,直接将他扔出数丈之远。远看那人要摔个头破血流之时,却见那人只是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虽然有辱斯文,但好歹保住性命。 没眼力的道是那人厉害,有眼力的自然看出那人都快吓尿了,不过是那汉子用的劲道巧罢了。这汉子虽然没有伤人,但他这么一闹,自然没有人敢再质疑他的话,纷纷离去。 白玉京进了楼中,那童子招呼他在大堂坐下。在他面前是一张茶几,茶几对面是一扇屏风,屏风上没有题画,而是一首五言小诗:“自古咏寒梅,凌霜独盛开。岂如江岸柳,二月暖风裁。” 没有题名也么有署名,字迹一如门前对联那般清秀,应该是同一人所题。 若真是清泠大家所题,那白玉京就得高看她一眼。因为无论是前日夜晚在秦淮河畔,还是昨日莲园,他见那清泠大家都一副柔弱女子模样。这等柔弱女子能有如此心气傲骨,纵然是江湖女子也是罕见。 不过,白玉京没有多想,他只是为姚明月而来。正准备问那童子的时候,二楼走下来一位黄衫女子,正是清泠大家。她举步轻盈,如凌微波,此前白玉京见她都是坐着,此时一见更觉身材曼妙,一举一动都有一种牵动人心的魅力。 “清泠见过白道长。” 清泠大家应该是自小就生长在南京,虽然说着官话声音却带着江南吴语的娇软温柔,浑不似她本人那般清冷脱俗。 这临近了,白玉京看的真确,这女子确实美丽不可芳物。单论长相,姚明月与之相比差了怕不止一筹。但相对清泠的美貌,姚明月应该是多了一分灵气,满身的灵气。 白玉京回礼道:“大家客气了,姚姑娘还没有过来吗?” 清泠大家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这小道士在她面前还念着明月,莫非这小道士看上明月了,那就有意思了。不由道:“姚姑娘呀,她还没有来,不如先听我弹奏一曲。”她一举衣袖,白玉京发现她的手指亦是修长白净,纵然留有指甲扣弦,也都修剪得干净齐整。 若这是一双拿剑的手,这双手的主人肯定也是一位名剑客。 白玉京心中莫名生出这样一个念头,暗自摇了摇头,清泠大家这等文雅柔弱的姑娘怎么可能像江湖儿女一般打打杀杀,那也忒煞风景。 “绿绮,抱我的琴来。” 清泠大家吩咐一声,向白玉京施了一礼,退到屏风之后。那绿衣童子此时也抱来一张琴,这琴造型古朴,肥而浑圆,似乎是传承于唐朝的古琴。 “铮——” 琴声平缓空灵,白玉京只觉周边万物都消失不见,耳畔尽是浪涛声,鸟鸣声。若是寻常这般,闻得浪涛声,鸟鸣声,怕会觉得烦躁不堪。可白玉京是越听心越静,忘却所有。仿如古人所言: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在白玉京沉醉在琴声中,一道火红身影走了进来。 若是往常,白玉京早就警觉过来,但此时此刻仿佛痴了一般,一心陶醉在那空旷的沙滩,海浪,海鸥。 “小道士……” 耳畔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瞬间将白玉京惊醒过来。“姚姑娘,你来了。” 姚明月却是朝屏风后的清泠大家笑道:“师师,你这曲鸥鹭忘机对道士果然更有用。” 屏风后,琴声戛然而止,传来一阵盈盈笑声:“刚才这小道士只念着明月你,我当然不高兴了。” 白玉京听了,只觉脸颊有些发热,不由岔开话题道:“姚姑娘,那剑公子来了没有?我好将这块异铁交给他。”说到这儿,他不由四处看了看,对于那位剑公子,他还是比较好奇的。 姚明月见他将包袱取下,放在茶几上,便伸手去拿。 “有点沉……”白玉京连忙道。 但姚明月毕竟是习武之人,那异铁虽沉,但在她手上却轻如鸿羽。此时,清泠大家也靠近过来。 黑乎乎的石头毫不起眼,姚明月将它重新放到茶几上,突然白光一闪,白玉京只觉双目刺疼,“当”得一声。“好快的一剑。”白玉京暗道,这一剑虽然不是对他使出,但还是让他浑身生寒。 再看那块异铁,竟然没有丝毫痕迹,果真是宝贝。 白玉京想要靠近看一看,结果“哗”的一声,茶几四分五裂。白玉京眼疾手快,一手拿起茶几上的茶壶,一手拿起异铁。 “去换张茶几。”清泠大家吩咐道。 姚明月却是没有在意这些,朝白玉京说道:“那黄剑雄说他找到了桃花源?” 白玉京点了点头,说道:“当时他是这么说的,桃花源是什么地方?” 姚明月没有说话,清泠大家却是吟诵道:“嬴氏乱天纪,贤者避其世。黄绮之商山,伊人亦云逝。往迹浸复湮,来径遂芜废。相命肆农耕,日入从所憩……” “五柳先生说的世外桃源?”白玉京说道,“那地方果真存在吗?” 姚明月笑道:“自然是存在的,小道士,剑公子你是见不着了,不过这块异铁我得拿走。” “你拿走就是。”白玉京笑道。 姚明月和清泠大家一脸奇怪地看着白玉京,“小道士,你就这么轻易地把它给我了,也不问问我拿它去干嘛?会不会交给剑公子?你恐怕还不知道这块异铁有多珍贵吧?” 这异铁的珍贵白玉京虽然看不出来,但那剑客能以死相护定然是一件宝贝。不过,无论是关天盛说的,还是姚明月都亲口承认她认识剑公子,他受人所托交给剑公子,但是剑公子都见不着,那不如转交给姚明月。 “我相信你。” 白玉京平淡的语气让姚明月心中生起一种别样滋味。 “小道士,这下本姑娘倒是高看你一眼呀!”姚明月笑道,“这块异铁是铸剑的好材料,我准备拿去铸剑山庄用它打造一柄剑。” 铸剑,白玉京一愣,不过想想也是,这种异铁只能是用来打造兵器。 这时,那原本守在门口的大汉已经搬来一张新的茶几,白玉京将异铁和茶壶放在上面,心道:“这就要分别了吗?” 却听姚明月笑道:“小道士,看你也没把好剑,不如随我去铸剑山庄寻把好剑。” 白玉京一听,心中原本还隐隐有些作痛,此时顿如吃了蜜一般,甜腻腻的,“她邀请我去铸剑山庄……” “怎么,小道士,你还有其他要事吗?若是这样,那就算了。”姚明月见白玉京不说话,还以为他不愿意去。 “没有,没有……”白玉京连忙道,这一刻,原本先前向章天辟说的去京城的事被他彻底遗忘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明日就出发。”姚明月笑道。 白玉京重重的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回去和我师兄说一声。”说完,压抑着满心的喜悦,走了出去。 等白玉京走后,清泠大家笑道:“这小道士看上你了,我的明月妹妹。” 姚明月脸色一怔,看着清泠大家脸上玩味的笑容,不由道:“好你个师师,刚才干嘛弹那曲子,你不怕他看出什么来?” “怕什么,他又不是武当山的牛鼻子。”清泠大家脸上笑意盈盈。 第三卷:红炉生怨火 第十章:阳春楼上客,风雪夜中人。 风雪方歇,云开见晴。 清冷的河道上一艘小舟顺流而下,船家一人在外撑着竹竿,船舱内点燃了火盆,一群人端坐在一旁。这一群人有老有幼,有男有女。这一老一幼暂且不提,那一男一女正是白玉京与姚明月。 姚明月独自闭目养神,白玉京却听那老者给那小孩讲故事。听到兴起时,不由问道:“这天下果真有万寿山五庄观?” 老者长相清古,似那乡下私塾的教书先生,听了白玉京的话,捋须笑道:“小道人,怎么你也想学那孙猴子去偷那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三千年才成熟的人参果?” “我辈修道不外乎长生,得此人参果延年益寿,长生可期,是人都想尝一尝。”白玉京说到这儿,似乎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自己先笑了起来,说道:“哪天待我独立门户,也给他建造个五庄观,招两个道童,一个名唤清风一个名唤明月,只是这人参果树怕不好找。” 老者身旁那六七岁模样的小孩突然问道:“那我要做那孙猴子。” 白玉京听了,哈哈笑道:“老丈,你看,你这小孙儿也想偷拿人参果呀。” 老者亦是哈哈长笑。 一番交谈,白玉京才知道这老者乃是淮安人士,名唤吴承恩,这次是去长兴县上任县丞。也算有缘,白玉京和姚明月去处州府也途径长兴县,几人上了一条船。 一路上,吴承恩给他孙儿讲的故事让白玉京听得也惊奇不已。去年在葛皂山他还听通州来的同道说有个陆西星的道人写了一篇姜子牙封神的故事,眼下看来这唐僧取经的故事也丝毫不逊色。 …… 温州府阳春楼,灯火辉煌。纵是夜半刺骨的寒意,在那些热情的姑娘们歌声中,也悄然散去。能来此处的客人大多是有钱人,但若想登上天字第一号的雅间就不仅是有钱就可以。正如此时此刻,在天字第一号坐着的这些人,哪个不是在温州府有钱有势。 那上座之人身穿大红袍,脸大如盘,目光如炬,如虎视眈眈,浑身上下莫不带着一种威严,正是双拳打遍江南江北,人称铁臂金刚的熊五奎。在江湖上,熊五奎威名远播,而在温州府,更没有人比得上他。 他的宅子修建的比那王府还要豪华,整个温州府有一成的土地属于他熊五奎。 而能和他一起同坐的自然不会是等闲之辈,在他左侧那一位清瘦的道长乃是太渊真人杨清尘,来自珞珈山慈航道观,剑法之高绝天下罕见。他对面那位黄袍老者则是痴老人周万通,看起来总是一副痴呆模样,但消息灵通,江湖上的事鲜有他不知道的。 与熊五奎面对面的那位中年男子一身锦袍,眉如刀削,斜飞而上,赫然是三刀员外钱慕生。 这四人任意一位在江湖中都有着响当当的名头,此时却齐聚于此,不知是为了何事! “处州府飞燕子姚青,轻功盖世,曾只身飞渡半里瓯江。”永嘉江缓缓说道:“杨兄,你慈航道观轻功独步武林,敢问你能否追的上此人?” 杨清尘摇了摇头,道:“能追上姚青之人整个江湖怕不超过两掌之数,而贫道并不在此列!” 永嘉江听了,眉头微蹙,继续说道:“台州府鹞子岭夺命剑客叶自开,一息间能使出三十六剑,剑法之迅疾,世所罕见。” 叶自开的剑法在坐之人虽然未曾目睹,但其威名早有耳闻,都微微颔首。 “杭州府乾坤一剑谢来生曾一人一剑独挑武林湖三大水寨,其剑法之霸道,钱兄最是清楚!” 钱慕生点了点头,说道:“当初在东山岭侥幸胜了半招!” “严州府千手观音唐智生……” “……” 随着熊五奎口中吐出一个一个在江湖中有着赫赫声名的人,杨清尘与钱慕生的神色是越来越沉重。那痴老人周万通不愧是痴老人,表情竟未曾有丝毫变化。 而熊五奎所说的这些人都有一个特点,他们都死了!前后不超过三个月!若单单如此,还不足以让杨清尘钱慕生二人惊骇,最可怕的是,依照熊五魁所推断,这些人应该都是死在同一人剑下! 因为这些人的伤口都在喉咙上,创口入喉两寸三分,丝毫不差!这些人无一不是江湖上的好手,却犹如稚子一般被人正面刺穿了喉咙! “痴老人,你说江湖上有谁能一剑杀了他们?”熊五奎问道。 杨清尘与钱慕生都将目光放到了周万通身上,周万通摇了摇头,伸出干瘪的右手。 “这人出手即是一剑封喉,足见其剑法之快,几乎神技,整个江湖上有如此剑法者不超过四人!”周万通说话很慢,但吐字清晰有力。 “四人!”熊五奎等人并不惊讶,反而觉得这才是事实。 只听杨清尘说道:“崂山的尚道人剑法如龙,当是其中之一!” 尚道人,其剑如龙,其人如龙,自枯巢道人立下江湖英雄榜后,此人位列天榜前十,为了躲避江湖人纠缠,行踪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周万通点了点头。 “魔教白骨夫人剑法通神,也该是其中之一。”钱慕生突然想到那一位威严如狱的女子,心中蓦然惊悸。虽然传闻其二十年前前败在尚道人之手,但白骨夫人的剑法江湖上何人不为之惊惧! 周万通看了看钱慕生,咧嘴一笑,露出黑黄的牙齿,说道:“白骨夫人的剑法确实名不虚传,她算一位。” “还有这几年崛起于大雪山的万剑山庄剑神南宫一鸣,枯巢道人将其位列天榜第九,足见其厉害!”熊五奎说道,周顽童点了点头。 少刻,“那还有一人呢?”熊五奎问道?众人思虑良久都没有想到还有哪位能与上面那几位绝顶剑客并列。 周万通原本浑浊的双目中似乎闪过一道亮光,如剑的三尺锋芒一般。 “还有一人,还有……一人……”周万通喃喃自语,缓缓说道:“蜀中天国,太白剑客。” 他的话才说出来,熊五奎等人都露出震惊的神色,“那……那人不是已经死了吗?”杨清尘倒吸一口冷气! 五年前,那人与朝堂第一高手陆柄大战,看似虽胜了一筹,自身也受重伤离去,不久撒手人寰。 周万通淡淡的扫了杨清尘一眼,道:“是的,他死了!” 杨清尘听他这么一说,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对此,熊五奎与钱慕生都明白。那人按辈分算,还是杨清尘的师侄,只不过虽曾属慈航道观,后来被楚江开带走成了太白剑客,两者间不仅没有恩情,落下的怕只有仇恨! 那人若还没有死,如今已经没落的慈航道观有谁能敌? 杨清尘的太渊剑法造诣虽然如火纯青,在江湖上也称的上顶尖一流,但与那人的剑法相比无异于萤火相比日月。 想到那人的剑,不得不感叹,自古以来就没有这般的剑,这般的人! “但是……”周万通缓缓道,“诸位莫非忘了近三年声名鹊起的剑公子……” 剑公子?众人都微微色变。 难道那人没死?杨清尘原本沉重的眼神中更多了一丝惊惧! 他又想到一个事情,大雪山万剑山庄庄主孤立塞外,很少踏足中原。崂山的尚道人清心寡欲,平生从不乱杀无辜,应该也不可能。至于白骨夫人自恃身份,也没道理祸乱浙江。 可若是那人,他为何要杀那些人?而且都销声匿迹将近五年,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杀这些毫无关联的人。杨清尘突然想到一件事,尘封许久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窗外渐渐飘起了雪花,值此冬月,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尽管房中炉火烘烤着,带来了重重暖意,但杨清尘的心却逐渐如冰渣一般,冷到极点。 是夜,众人散去后,杨清尘一人孤坐床上,盘膝入定。 正值五更鸡鸣时分,大雪随风飘洒,整个街道在灯火照耀下一片惨白,那是半尺见深的积雪。 他踏着风雪而来,整个人除了黑头发黑眼睛,无论是衣服还是肌肤都如雪花般惨白,几乎融入雪花之中,浑身透露出来的那种冷意更是犹胜过风雪。 古人常以踏雪无痕来形容一个人的轻功高绝,而此人更似一个幽灵,风雪之间,不沾一丝一毫。如同空气一般,在茫茫风雪中行走。 等他来到杨清尘房前的时候,杨清尘也从入定中惊醒过来。 寒意,极度的寒意,仿佛无尽风雪随着他的到来,一齐涌进了杨清尘的房中。 这是何等凛然的杀机! “吟!——” 一抹白光刹那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下一刻,风雪涌入,杨清尘安静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除了喉咙间凝结了一丝冰雪,似乎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翌日,城南街头。一间早餐铺子,一名白衣人坐在那儿等待着小二上早餐。这人看起来除了黑头发黑眼睛,无不惨白清冷,如同地上未融化的积雪。 不远处一间客栈的二楼,熊五魁与钱慕生都皱着眉头。昨夜在阳春楼的四人如今也只剩下他们二人,周万通那个胆小鬼已经逃之夭夭,至于慈航剑派的杨清尘道长,更是驾鹤西归,在他的喉咙间有一道极浅的剑痕。 如果是二三十年前,熊五魁或许会亲自上阵,热血沸腾。但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他无论是身体还是雄心都已经老了。 熊五奎甚至都不敢多看此人,因为那惨白单调的颜色让他很不舒服。 直到一抹寒光乍起,那是一柄黝黑的长剑,又细又窄。它突然从小二的衣袖中露了出来,仿佛蛰伏在一旁的毒蛇,瞬间亮出了獠牙。 这一刻,无论是熊五魁还是钱慕生,二人的神经都紧绷起来。熊五魁自问,他若处在白衣人的位置,无论他轻功如何矫捷,反应如何迅敏,这一招必杀之剑他都躲不过。 因为那柄剑,因为那个小二。 “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 江南最富声名的杀手莫过于此人,外号“落花无声”的姚建子。自出道以来,凡是姚建子出手的,无论是朝廷官吏,还是江湖名家,无一例外,都死于非命。姚建子的功夫或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那手易容之术,和那一柄沾血封喉的毒剑。 谁也不知道,他会何时出手,而出手的那一瞬间,往往是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候。 正如此刻,白衣人接过小二递来的馒头时,一把又细又窄的短剑随之而来,那致命的剑锋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光泽。 但让熊五魁怎么也不敢相信的事情发生了,白衣人并没有中剑。那小二却是露着诡异的笑容,倒了下去,在他的胸口上,赫然有着黝黑的剑柄。 霎时间,整个早餐铺子喧哗起来。 白衣人毫无顾忌地坐在那儿,白皙的双手一点一掉地撕下一片一片馒头,他嚼地很慢,一点都不怕馒头被人下了毒。 熊五奎和钱穆生二人对视一眼,双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这样的对手,已经超乎了二人想象。 第三卷:红炉生怨火 第十一章:无情则无敌,有剑即有师! 黄昏,天台山国清寺。 “他上去了。”熊五魁说道。 “国清寺完了,这次定然威名扫地!”钱穆生道,二人都微微点头。他们这一路跟着那白衣人,从温州府到台州府,从老虎寨到天涯阁,白衣人一人一剑无人能敌。这人似乎很有目的性地杀人,除了他想杀的人外,尽管有许多人跟踪他,他都未曾动过杀机。 只要你不妨碍他! 所以,熊五魁二人才得以一路跟随。 只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白衣人会这般光明正大的杀上天台山国清寺。国清寺可不是什么小帮小派,在整个江湖,也是排的上名号。住持天印法师乃佛门法华宗一脉大德,大般若掌掌力如渊似海,曾一掌击毙魔教十二护法之一的金刚头陀。 “当——” 警钟长鸣,熊五魁二人不敢靠近,只听得一阵阵脚步声,还有击棍声。二人对视一眼,施展轻功慢慢靠近了国清寺寺门。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遥遥传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熊五魁惊道:“此人好深厚的内力!” “是天印法师出来了!”钱穆生说道。 又过了一会儿,只听那声音再次传来:“阿弥陀佛,山下的诸位江湖同道,各位施主,老衲国清寺住持天印。今日诸位既然有缘随这位柳施主来到我寺,不如上山来做个见证!也好了结当年一番江湖恩怨!” “当年的江湖恩怨?”钱穆生疑惑道。他瞧了熊五魁一眼,只见他眉头紧蹙。熊五魁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说道:“钱兄,我们不如上去听一听天印住持说些什么?” 钱穆生自然没有异议。 他们二人才露出面来,只见一道青影一闪而过,只听得一道清冷的声音说道:“张山子来访!” “他竟然来了。”熊五魁轻声说道,“这下又有好戏看了。” 张山子这名字虽然不出奇,但江南一带,却是赫赫有名。他乃是慈航道观方丈,江南最有名的剑客之一。就算是枯巢道人,也不得不将他排在地榜第二十九位。 这一次出山怕是为杨清尘之死而来,那白衣人的剑法虽然绝顶高明,但张山子也不是浪得虚名。 二人间怕有一场龙争虎斗! “金华府廖三生见过天印住持!”又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这廖三生也是赫赫有名的江湖高手,本是少林俗家弟子,以佛法入剑法,号称一剑斩断前生今生来生。在廖三生之后,又有人说道:“处州府放鹤翁见过天印住持。” 陆陆续续,老的少的,竟然来了半百余人,让人稀奇的是,绝大部分都是使剑的好手。熊五魁二人混在其中也不觉得突兀,再看那白衣人却是未曾向先前那般,率先出剑,掀起腥风血雨。 “诸位施主,请随老衲来!” 天印法师年岁几何看不真确,但相由心生这句话用在他身上最为合适不过。你看他那慈眉目秀,悲悯众生的神态,就会不由自主心中生出一种亲切感。而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天印住持乃活佛在世,在他执掌国清寺期间,每年都有广施粥米救济周边百姓。 而最让人为之称道的,莫过于十年前华阴地震,天印法师一人独行千里,忍受瘟疫饥寒,前往灾区收拢尸骨,超度亡魂。 院中一株老梅迎寒怒放,众多和尚手持棍杖护在天印法师身后。天印法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柳施主,自东海一战后,老衲等你已有十八年了。” 天印法师的第一句话就让江湖群雄纷纷色变,听他这话语,似乎与那白衣人是旧识。可是大家都曾经查过这白衣人的底细,根本没有一点头绪。这白衣人似乎是凭空出现的一样,他的剑法师承是谁,他又是从何而来,都无人清楚。 眼下天印法师竟然认识此人? 熊五魁原本还疑惑的神色瞬间明悟过来,十八年前,东海那一战,江湖好汉死伤无数,到现在虽然很少有人提起,但熊五魁还记得那几个血雨腥风的长夜。 再看钱穆生,也明白过来,一脸凝重。 白衣人的声音有些生硬,似乎很久未曾与人交流一般,他说的甚至都不是官话,而是台州府这边的方言。 “十八年……你倒是记得很清楚,不像那些人,都忘了当年发生的事情。” 一些年长的江湖人都纷纷思索,十八年前东海一战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白衣人莫不是台州府人士?那一身青衣,脸庞消瘦的负剑老者突然脸色一沉,他正是张山子。 “你是那柳家之人?”张山子的话很是清冷。 白衣人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张山子却自顾自地说道:“杨师弟丧命你手虽然是他有罪在先,但贫道不能不为他报仇,且吃我一剑!” “锵!——” 在场的人谁也没有料到张山子会突然出手,张山子的剑始一出鞘,散发着惨白的光芒,森冷如冰雪。这一剑,并不出奇,但却如蛇化蛟,蛟化龙,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一些功力不够深厚的都纷纷闭目,退避一丈之遥。 熊五魁二人也是纷纷躲开,他们不是怕张山子的剑气波及,而是他们见过白衣人的剑。 张山子的剑还有各种变化,仍然是凡间的剑法。但是白衣人的剑,早已经是大道至简。 刹那之间,仿佛天地飘雪,那璀璨的白光好似将天地一分为二。 这是何等的剑法! 看起来好像简简单单的直来直去,却带着一种有去无回的决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张山子行走江湖数十年,他也从未遇见过这等的剑法。 这根本不是凡间的剑,而是来自九幽黄泉。 “柳施主……” 值此紧要关头,唯有天印住持口绽春雷,但终究是晚了一步,因为白衣人的剑实在是太快了!张山子的剑法虽然只比白衣人差了一筹,但他盛名在外,一直闲云野鹤般,他的心思早已不如初入江湖那般坚忍。此刻为白衣人剑法透露出来的决然所慑,空门大开。 白衣人尽管听见了天印法师的呼喊,但他的双眸就如手中的长剑一般,冰冷而又无情!十八年来,他无亲无朋,唯有一柄长剑,便以剑为师。昼夜苦练,忘情忘我,才造就这一身绝顶剑法。 现在正是放光明之时,复仇之时!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都得吃他一剑。 一剑封喉,鲜血直溅三尺! “阿弥陀佛,柳施主,你这又是何必呢?”天印住持低诵一声佛号。 白衣人默不作声,周围江湖群雄无不胆寒,一个一个噤声不语。张山子的剑法众所皆知,纵然比不过江南三大剑客,但也远胜在场所有人。这等人物竟然一招都挡不下,毙命当场。那白衣人的剑法又多厉害,实在是太让人惊骇! 而无论是天印住持还是在场其他江湖中人,都不曾想过的是,白衣人之所以能一剑制敌,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剑快,更因为他的剑带着一种有死无生有去无回的决然! 剑不出则以,一出必杀人! “老衲请诸位施主在此,是为老衲做个见证。十八年前,老衲做差了一件事,今日愿舍命偿还这位柳施主!” “住持!……” “师父!……” 天印法师的话一出,江湖群雄无不惊骇。而国清寺那些和尚长老纷纷惊呼,看向白衣人的眼光都流露出一种恨意。 “住持,他一人再厉害,我们国清寺也不是好惹得,定要他丧命当场。”一位满脸络腮胡的大和尚囔囔说道。 “住口!常智师弟,还不将鲁光师弟带下去。”天印法师叱喝道,他看了看众人,又缓缓说道:“十八年前那件事是老衲心中永远的痛,这十八年来如附骨之疽,日日夜夜都提醒着老衲,罪孽深重。” “今日,柳施主能寻上门来,正好做一次了结,老衲才能无愧于我佛!” “那十八年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有人问道。 十八年前?天印法师脸上露出沉思的神色。良久,他才开口说道:“诸位施主可听说过蓬莱仙岛?” 蓬莱仙岛? “莫不是列子书中所言的五座神山之一,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江湖中人不乏有学之士,听天印法师说到蓬莱仙岛,顿时想起了这五座神山。 “是也不是,二十年前,有人传闻渤海之滨,两户渔民发现了蓬莱仙岛。这两户渔民一户姓柳,一户姓沈,为躲避诸多武林人士以及锦衣卫等人纠缠,一路从渤海逃亡到东海,最后在台州府隐居。” “武林中人找寻许久都未发现这两户渔民的踪迹,直到柳姓渔民家第二个孩子问世。当时江南倭寇横行,一批倭寇闯进了柳姓渔民家中,那柳姓渔民怒而出手。这出手本来也没事,那些倭寇又不知道这柳姓一家,但偏偏这些倭寇不是真正的倭寇……” 天印法师说到这儿,长叹一声。在场众人几乎都是江南一带的人,也都知道天印法师的意思。江南的倭寇大部分都是各大家族暗地里培养的水客,还有家破人亡的穷苦百姓,真正的倭寇少之又少。 “都说蓬莱仙岛上有起死回生之药,那时武林中人都纷纷着了魔一般。寻到那柳姓一家,逼问蓬莱仙岛位置,索要海图。可怜那柳姓一家,上有老,下有少,足有二十八口人,纷纷丧命……”他说到这时,那白衣人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我那弟弟呢?” 他这话一出,众人也都明白这白衣人却是那柳姓一家幸存下来的人。 “你弟弟?”天印法师再次叹了一口气,道:“当时我幡然醒悟下,只能尽力护住柳施主。后来受了重伤,柳施主能存活至今来寻老衲复仇,老衲实在是高兴!”说到这儿,他双手合十,闭目道:“柳施主,当年犯下的罪过今日来偿还,你出剑吧!” 第三卷:红炉生怨火 第十二章:世上骑驴客,山中不老仙。 通往国清寺的山路多岩石,崎岖婉转。此时,天台宗人声鼎沸,幽僻的山路上倒是来了一位怪人。 这人从前面看根本看不清他长什么模样,一身宽大的道袍,正倒骑着一头黄驴。那黄驴走走停停好不自在,而那道人也丝毫不担心那驴子将他带到山沟里面去。 这等风情,怕也只有唐时张果老能盖过其一筹。 只是他这等逍遥自在,可把在他身后的一位女冠给急坏了:“师兄,麻烦你快点呀,那人都上去小半个时辰了。”这女冠看起来已过知天命之年,但肤色白皙,遥见昔年绝美风貌。 “心中无心,念中无念,方能纯阳,卓师妹,你在此桐柏宫修行这么多年,怎就不明白这理呢?”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都说老道人多是仙风道骨,鹤发童颜,此人唤那女冠为师妹,显然年事已高,但偏偏越老越秀气。白净的一张脸庞上,岁月未曾在上面留下一丝斑驳,看起来如而立之龄。 再看他那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更如明月一般,让人难以相信这是一位年过甲子的老道人。 那女冠听了这老道人的话,笑道:“你既然知道我是你卓师妹,怎么可能像白祖师那样悟得纯阳大道。师兄,这都二十年过去了,你还劲说这些没用的,你再不快点,天印那老和尚就得没命了。” 那人说的心中无心正是昔年道教南宗祖师白玉蟾说过的话,而这女冠恰是南宗道人,常年在桐柏宫修行,俗名卓世清。若人如其名,怕早就修得大道,偏偏性子急躁,话又多,所以其先师给其起了道号希言。 何为希言,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意思就是劝诫她急不可久,言不可多。 那老道人只是淡淡一笑。 卓希言见了,秀眉一扬,叫道:“尚青,叫你救个人还在这儿磨磨蹭蹭,磨磨蹭蹭,你不上去,我先上去。我倒要见识见识,那白衣人的手段!” 她话说完,就施展轻功,越过那道人朝国清寺而去。 还好此时山道中寂静无人,不然若有见识广的江湖人听她喊出的名字,定然吓一大跳。 尚青!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并不响亮,但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崂山尚道人。据说,尚道人俗名就唤作尚青。再联想这桐柏宫的女冠唤此人为师兄,全真一脉也只有一位尚道人。 虽然尚道人所在乃王重阳北宗,占据的是全真七子长春子丘处机的道统。但道门中,谁不知道,自上阳子陈致虚始,南北二宗几乎一统。更别说如今,南宗北宗皆言全真。 这骑驴的老道人竟然是崂山尚道人? 尚道人看着卓希言远去的身影,摇了摇头,喃喃道:“师妹呀师妹,这都二十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般急躁。” 说着一拍驴子屁股,下了驴背,笑道:“白鹿,你慢点跟来呀。”说完,朝着卓希言追去。可怜那黄驴,干嚎两声,这荒山野岭,它怎听得懂主人的话。 国清寺中,天印法师双手合十,闭目静立,似乎已经束手待毙。 众人看着这一幕,不由纷纷露出不忍心的神色。一些人想着天印法师历来行的善事,看向白衣人的目光也充满了愤恨。就有一人突然站了出来:“大师,今日众多江湖同道在此,你不用惧怕此人,大不了和他拼了!” “说的对,当年东海之事老夫虽然也有所耳闻,但大师品行我等都信得过,何必代他人受罪!”又一名灰衣老者站了出来。 其他人听了这老者的话,也纷纷露出明悟的神色。他们听刚才天印法师的话还以为是天印法师伤了那白衣人全家,所以人家今日来寻仇了。但天印法师这等高人,怎么可能为了虚无缥缈的蓬莱仙岛而伤害无辜人。 一时间,群雄激愤。 熊五魁和钱穆生对视一眼,也纷纷附和道:“这白衣人来历不明,近三月四处残害无辜,莫不是魔道中人?” 他们在人群中这么一喊,所有人看向白衣人的目光都变了,就连天印法师也睁开了眼睛。 自古以来,正魔不两立。只是无论哪个朝代,魔道都被正道压制。直至前朝晚年,群魔乱舞,魔道之势力更是前所未有的强盛。据说本朝太祖能开国,都是借助了魔道势力。 可以说,开国初年,魔涨道消,正派人士无不为之心悸。 若不是本朝太宗乾坤独断,威震寰宇,大力扶持武当派,整合正道诸门,将魔道一脉铲除殆尽。一百多年来,魔道虽然死灰复燃,但早已不复当年声势。 尽管如此,但江湖人士,对于魔道贼子还是深恶痛绝。一旦发现,多会群起而攻之。 这白衣人不仅剑法残忍,而且来历不明,若真是当年那柳家后人,这些年又在何处习得如此剑法,怕只有投身魔门一脉。一些人已经暗暗扣住手中兵器,只待有人动手,就上前帮忙。 熊五魁虽然暗中叫嚣一句,但他却丝毫不敢露面,他可是瞧过不止一次白衣人出手。 而在场大多数人只是听闻过白衣人手段,纵然亲见张山子之死也没多大畏惧之心。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在他们想来,那白衣人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 见到众人跃跃欲试时,熊五魁和钱穆生都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 “沈……家……人还在吗?” 好在白衣人没有立即动手,而是继续问道。 天印法师听了他的话,思绪不由回到十八年前。那夜,风雨瓢泼,他隐隐记得太白剑客楚江开抱走了那沈家唯一的婴儿。在一片剑光中,那裹着婴儿的棉袄满是鲜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那婴儿的。 就在他正要答话时,一道气急的声音遥遥传来:“要想伤害天印老和尚,先吃我一剑!” 声音还在传来时,那白亮的剑光也随之而来! 却是卓希言遇到国清寺的和尚,听说天印法师要以身谢罪,不由急忙忙而来。也顾不上多问,径直拔剑朝白衣人刺去。她这一剑却是捅了马蜂窝,那白衣人原本就因为得知自己弟弟不知所踪而心中满是怨恨。 见人一剑刺来,手中长剑锵得一声,同样一道亮白的剑光亮起。 卓希言的武功也不能说平常,在江湖上怎么也算得上二流高手。但在白衣人面前,莫说二流高手,那张山子可以算得上一流高手,都被其一剑斩杀。 眼看她就要毙命当场时,一道暗青长剑突兀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众人如闻一声钟鸣,卓希言的长剑脱手落在地上,白衣人的剑也弹了回去。不知何时,一名道人站在了卓希言这位女冠身前。 熊五魁见了此人,不禁喜道:“尚道长!” “崂山尚道人……” 一时间,众人无不惊喜。一喜是能遇见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崂山尚道人,二喜是这白衣人总算是有人能制得了他了。 “道兄怎得来了?”天印法师一声阿弥陀佛,对于尚道人到来,显得很是抱歉。旁人不知道,他怎么不知道,尚道人都将近二十多年未出山,纵然是当初蓬莱仙岛问世,也未曾再入江湖。 那白衣人看着尚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自踏入这大明以来,这道人可谓是他见过最高深莫测的对手。 “卓师妹相邀,贫道是不得不来。”尚道人淡笑道,“法师不用愧疚,贫道近年来静极思动,早就想下山走一走。” 卓希言冷哼一声,低声道:“怕是想去敬亭山吧!” 她声音虽轻,但在场众人十有八九都能听得见,何况尚道人。其他人之疑惑她所说的敬亭山是何意,尚道人却是流露出一丝苦笑。他不愿意搭理这话,便朝白衣人说道:“观阁下刚才那一剑,虽不似我正道路子,但也非魔道招数。今日贫道在此,你且下山去吧!” 众人听尚道人这般说,顿知这白衣人非魔道中人。但就这般放着白衣人下山,有些人着实不甘心。但尚道人的话,也没人敢反驳。 人的名,树的影。 自太白剑客和陆炳一战后,崂山尚道人可谓是江湖第一高手。 若换了旁人,尚道人放他下山怕立马下山去了。但白衣人却是摇了摇头,缓缓道:“我想看一看你的剑。”说完,他抱剑向尚道人鞠了一躬,又持剑直指尚道人。 尚道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又明白了。他没听懂白衣人的话,但白衣人这番动作却是让他明白了,这人是要向他讨教。 只听那白衣人冷冷得说了一个字,不知是不是请还是杀,他的长剑悍然击出。 江湖上的剑客使剑一般习惯性刺,而此人第一剑却不是直刺,而是仿佛把手中长剑当成了刀,竟然一跃而起,直斩尚道人额首。当然,若你以为他只会这一斩那你就要糟糕了。 就如尚道人风轻云淡,横剑挡住白衣人这一斩时,那白衣人蓦然变招,直刺尚道人喉咙。 这白衣人的剑法很简单,几乎没有任何套路,但可以说在场除了尚道人,其他人都躲不过他的剑。因为他的剑快到了极致,自古以来,江湖上就从未有见过这般快的剑法。 只是,剑再快,尚道人总能后发先至。 白衣人短短瞬间出了三十一剑,却每一剑都中道而止。 明明二人就在众人面前交锋,但在场除了天印法师,竟然无人能看清二人的剑,只见得一青一白两道身影交织在一起。 下一刻,众人只听得尚道人的声音飘忽而来:“且看剑!”剑字声音刚落,就隐隐听得一道闷哼声。那惨白的身影如离弦之箭,朝山下飞射而去。 第三卷:红炉生怨火 第十三章:蠖屈方得信,龙蛰以全身。 京都,身兼三公三孤,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府宅而今显然不如往昔。虽不至于门可罗雀,但曾经的门庭若市再也见不到了。当叶希鹏走进陆府的时候,远远就听到花瓶落地的声音,是异常的刺耳。 早已经升任锦衣卫指挥佥事的陆绎正大发雷霆,将奴婢下人都赶了出去。 “啪” 一声巨响,陆绎一手拍在梨花木桌上,直接将那精致的八仙桌打得粉碎。 “师兄,是谁惹你发这么大脾气?”叶希鹏笑道。 “还能有谁,整个锦衣卫里面也就那黄锈敢顶撞于我。哼,当年家父在的时候,那黄锈算什么东西,都不敢来锦衣卫报道。而今倒好,一介千户竟然敢和我争权夺利!” 陆绎是越说越气,一拍腰间长刀,怒道:“哪天我迟早也剁了他!” 叶希鹏心中微微不喜,这位陆师兄除了学得师父一两招刀法外,其他什么都没能学到,都这般大年纪,性子还是这般暴躁。虽说如此,但他喜怒不形于色,笑道:“区区黄锈,哪里值得师兄动手,平白脏了师兄的刀。” 这黄锈确实不算啥,但他有个哥哥叫黄锦。正是当今圣上的红人,司礼监大太监,还身兼东厂督主一职。纵然是当初陆炳在位时,也要给黄锦几分薄面。 陆绎听他这么一说才微微息怒,说道:“师弟,那胡宗宪可抓回来了?” “已经押入大牢。” “这一路还算平静吧?” 叶希鹏听他这般问起,不由想到那个从他手中救人的剑客。锦衣卫遍布天下,他早就探出了那人的身份,不禁微微感叹。却是摇了摇头,没有把白玉京劫囚的事说出。 “对了,”陆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前阵子我派人抓了一个江湖中人,叫什么探云手张子重,谁知道这人一点都不经打,三两下就死在了镇抚司大牢。” 说到这陆绎神色不免有些心虚,显然不是他说的什么不经打。他看了看叶希鹏没有露出任何神色,便继续道:“谁知道这家伙竟然是东厂的探子,也不知道这些阉人怎么会收一个有卵的做探子……现在竟然叫我交出人来,就是因为这事昨天他娘的黄锈身为锦衣卫竟然胳膊向着东厂,强硬着找我要人,当然被我轰了出去。” “这小子今天竟然去东厂告状,刚刚东厂督主的手谕已经送过来了。”陆绎看了看叶希鹏,露出一丝讨好的笑容,他知道这位小师弟素来就有好主意,“师弟,这事你得帮帮我。” 先前他虽然瞧不起黄锈,但眼下真面对日渐强盛的东厂,陆绎却是没了主意。 “师兄,你事先不会不知道那张子重是东厂的人吧?”叶希鹏缓缓说道。 陆绎一阵尴尬。 “我见他与黄锈交好,就暗中拿住他了。” 叶希鹏摇摇头,看陆绎这般模样,他也不便多说,只好强笑道:“师兄,这事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去趟东厂和常公公说声就是。” “师弟你说的是,杀一个江湖中人本就是一件小事。” 东厂在东华门内,叶希鹏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等东厂的番役通禀后,叶希鹏进了大堂。 东厂的大堂与寻常衙门无异,只是衙门悬挂的牌匾换成了一副画像。那画像中人头戴红缨帅盔,身穿紫色蟒袍,臂露金甲,足履武靴,右手握拳前抚,左手按剑,看起来是个将军。 你可能想不到他是谁,说出来都不敢让人相信,东厂这群阉人办公的地方挂的竟然是岳武穆之画像。 此时,大堂中除了随时听候吩咐的番役,还有三人正端坐着喝茶。那居首的正是常公公,黄锦身为司礼监大太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忙活东厂之事,便指派了这位常公公来代他提督东厂。 端坐在他右手下方的正是与他一路结伴回京的姚公公,这一路上二人也结下了深厚友谊。姚公公见他来了,不禁点头示意。姚公公对面坐着的那人肥头大耳,身穿锦服,仿佛员外模样的正是陆绎为之大火的锦衣卫千户黄锈。 他虽然身为锦衣卫,其实也是东厂之人,早被黄锦调过来当东厂的掌刑千户。这人贪财,叶希鹏近五年来也送了不少银两,此时虽然气恼陆绎未来,但见了叶希鹏也没有无故发火。 只是冷冷道:“陆大人怎么没来?”大人二字咬的极重。 叶希鹏笑道:“陆师兄偶感风寒,不便出门。叶某听闻两位公公,还有黄兄都在,这不刚好回了京都特意过来拜见。”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坐在大堂中央的常公公,那对原本欲展翅而飞的长眉越发低垂。 “赐座。”一名番役给叶希鹏端来座椅,上了壶好茶。 常公公和大部分的太监一般,白白净净,只是异常枯瘦,叶希鹏知道此人练的是昔日南禅宗少林的枯木神功,形如槁木,体若金刚。 “既然陆指挥身感风寒,咱家也不好为难他抱病过来,那张子重死就死了吧。”常公公的声音很尖细,常人听了很是不舒服,就如人夜间磨牙一般。难怪会被安排到东厂,就这说话声音根本别想讨好当今圣上。在宫中除了巴结好黄锦,别无他法。 叶希鹏也没想到这常公公会如此轻易揭过此事,不禁恭声道:“谢过公公。” 他的话刚说完,就听那常公公继续道:“只是,叶千户,听说你们锦衣卫在江南又有大动作?” 叶希鹏顿时心中一个咯噔,隐晦地注意到黄锈正噙着笑容,暗道:“以往看来小觑了此人,也不完全是个草包。”不过,江南之事江湖中人不清楚,但在锦衣卫中并不是什么机密,这黄锈能打听到也不足为奇。 “常公公明鉴,处州府锦衣卫风闻白莲教余孽在江南大肆活动,叶某唯恐其聚众谋反,才大量安排锦衣卫入驻江南一带。” “是吗?”常公公不置可否。 那姚公公见此,笑道:“常公公,叶千户所言不虚,咱家在江南时也曾听说白莲教余孽之事。” 叶希鹏连忙朝姚公公露出一丝感激的神色。 常公公这才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圣上最近一心向道,只盼着耳根清净,可不希望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说到这儿,他目光如炬,看着叶希鹏抬高了声音说道:“我们作为奴才的还是尽量少给主子惹事,江湖上的一些恩怨,你们锦衣卫也尽量不要插手。别到时候惹出什么天怒人怨,那可不好收场了。” “谢过公公指点。”叶希鹏说道:“我这就回去告诫下面的人。” 常公公挥了挥手,示意让他退下。 叶希鹏朝三人施了一礼,径直出了东厂。站在东厂门外,看着那些趾高气昂的番役,叶希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而东厂大堂中,常公公缓缓道:“锦衣卫中也只剩这一位是个人才了。” 姚公公笑道:“常公公果然慧眼识珠,咱家正想着将他拉拢过来。”黄锈虽然觉得常公公有些高看了叶希鹏,但常公公这般说了,他也不便反驳,反而和姚公公一般附和道:“这事容易,叶希鹏这人虽然年轻但还是很会做人,良禽择木而栖,他知道该如何选择。” 常公公点了点头。 “那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黄锈毕竟是黄锦弟弟,常公公也希望黄锈能笼络住叶希鹏,这般日后掌管锦衣卫自然轻松不少。 叶希鹏出了东厂,没有回陆府向陆绎报告,而是去了北镇抚司大牢。 说起北镇抚司大牢可谓是赫赫有名,无论是在朝的官人还是在野的江湖人士,没有一个不畏惧此处的。据说只要进了北镇抚司大牢,就算是神仙也得抽筋扒皮受尽磨难而无法逃出。 其守卫之森严尤胜过大内! 锦衣卫中武功最高强的十三太保往往至少有一半都会在此镇守,防止牢中钦犯逃脱。 而叶希鹏入了大牢,径直往大牢深处而去。一路上各种惨叫声不绝,还有一队队持刀锦衣卫来回巡视。 “公子,你总算是回来了。” 说话的是一名魁梧汉子,正是十三太保中的搬山罗汉祁天雷。这人也是锦衣卫千户,但面对同是锦衣卫千户的叶希鹏竟然毕恭毕敬,还以公子相称,也是奇怪。 “出什么事了吗?”叶希鹏说道。 “那倒是没有,只是那位这两天又闹事了,我们一位送饭的弟兄就不小心着了他的道。”祁天雷说道。 叶希鹏淡淡哦了一声,意思知道了。 “张贺他们呢?” “按公子吩咐,大哥他们都出了京都。” 叶希鹏这才点了点头,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来到了大牢最深处。那是一间完全有别于其他牢房的牢狱,除了巨大的铁门和一个送饭的小铁窗,它就如一个巨大而又封闭的铁盒子, “打开门。”叶希鹏说道。 “公子?”祁天雷有些担忧,但还是照叶希鹏的话用一把千机钥匙开启铁门的密锁。只是那铁门足有三尺厚,等闲人根本拉不开。好在建造这座牢狱时工匠已经设计好了开门的铁辘轳,他又安排几人拉动铁辘轳,那大门才缓缓打开。 牢狱中一人孑然独立,他神色平和,安静地看着大门打开,竟然丝毫没有想逃出去的意思。 第三卷:红炉生怨火 第十四章:铁牢会尊主,山庙见夫人。 “大梦尊主,我都将你请来这么久了,怎么才见了老朋友就这般急着走?” 那人明明安静地站在铁牢中,但叶希鹏的话却让祁天雷神色微微一变。他猛地一咬牙,再看那牢中哪有人影。而叶希鹏的面前倒是多了一个人,首先入目的是满头金发,如波浪般散披在那人肩头。 再看那人年纪颇大,显得老态龙钟,只是肌肤异常的白净,长相依然俊朗,鹰钩鼻高挺,显然不是大明汉人。等祁天雷看着那人如翡翠一般碧绿的眸子,顿觉眼前风景大变,浪潮声阵阵,不知何时竟然来到了汪洋大海之上。 祁天雷放眼望去,除了脚下的一棵树干,四周淼淼茫茫,不禁大骇! 任他百般思索,也怎么想不到如何就来到了这大海之上,他刚才不是和公子在大牢中。想到大牢,他又想到那碧绿的眸子,再看天际那轮烈日竟然不似往日一般炽白,反而有些绿油油。 下一刻,就听得叶希鹏的声音响起:“大梦尊主,当初和你谈的那件事,你考虑的如何?” 祁天雷这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大牢之中,刚才那一幕恍如梦境。却见那人朝他微微一笑,祁天雷不禁瞳孔一紧,露出忌惮神色。心中之惊讶已经难以言喻,虽然早就听叶希鹏说过,此人大梦真经独步天下,擅长迷惑世人,蛊惑人心,但今日一见竟超乎其想象。 怪不得前日那送饭的弟兄竟然会以筷子从口中洞穿自己喉咙这般残忍手段自杀,显然受到此人之蛊惑。 祁天雷再也不敢小觑眼前这域外老头。 大梦尊主明明是域外人士,但大明官话讲的无比流利,而且发音相当标准。 “老头我可不想在这暗无天日的铁房子里待着了,叶千户,你再不来我就得想办法逃出去了。” 叶希鹏笑了。 他没有接大梦尊主的话,而是朝祁天雷说道:“去准备好上等的酒席,对了,酒要佛朗基贩卖过来的葡萄酒,酒杯要纯净无暇的夜光杯。” 祁天雷听了正准备离去,又听那大梦尊主笑道:“还是叶千户懂我,还有把司命带回来,老头我这些日子都想死她了。” “司命?”祁天雷疑惑间便听见叶希鹏得声音:“那只黑狸猫。” 两个时辰后,大梦尊主酒足饭饱走出了镇抚司大门,他怀中抱着一只毛发俱黑的狸猫,迎着渐渐西下的烈日,朝南方而去。 而等大梦尊主走后,叶希鹏骑上了一匹大马,朝城南大兴县而去。一路奔驰,直到夕阳西下,漫天白云染血。叶希鹏来到一座山神庙,山神庙外停着一顶素白轿子,还有分别身穿青红白黑长裙的四名佩剑少女守候在一旁。 “可是叶千户当面,娘娘等候你多时了。”那青衣少女说道。 叶希鹏一跃下马,笑道:“我和你家娘娘约定的时日是酉时三刻,现在还不算迟。” “哼!”青衣少女冷哼一声,“娘娘就在里面,你有本事就进去。”说完,“锵锵锵”数声,四名少女一齐拔剑,又纷纷跃起,占据叶希鹏东西南北四个方位。 顿时,四柄银晃晃的长剑围住了叶希鹏。 “一木逢春千里风。” 东边使剑的是青衣少女,她的剑始一展开,就如春回大地,万木葱茏。又似东风无形无迹,笼罩叶希鹏周身上下。她出剑的瞬间,其他三个方位也同时出剑。 “奈何星火势熊熊。” 青衣少女的剑如万木生风,而南边那红衣少女的剑则如星火燎原,霎时间如熊熊烈焰。 又听得西边那白衣少女喝道:“可怜天道好诛戮。”在她一侧占据北边的黑衣少女接着道:“冰雪袭来万象空。” 青衣少女的剑如风般缠绵,而她正对面的白衣少女的剑则赤-裸-裸充斥无尽杀机,真如死士一般一往直前,不顾自身无半点防御,空门大开。两人同时出剑,在叶希鹏一前一后,可谓相得益彰。 而叶希鹏的左右两侧一边是剑法如烈焰般炙热的红衣少女,一边则是冰冷如寒霜的黑衣少女,一齐攻来,顿让叶希鹏陷入冰火两重天。 这四人的剑法任意一人放到江湖上也能称得上一流,更别说四人一齐出手,还似乎暗合某种阵势,那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效果。 换了祁天雷这位锦衣卫中声名赫赫的十三太保之一,面对这等情况怕也是凶多吉少。但叶希鹏仍然神色平静,整个人仿佛没有看见四人刺过来的长剑。 就在四人的长剑刺到他周身三寸之处,只觉一股绵绵不尽的无形力量凭空挡住了四柄长剑。任那四名少女如何运转真气,都无法再刺入半寸。 “早就听闻魔门北斗四时剑阵的厉害,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叶希鹏的话让那四名少女都愤恨不已,正欲变招让叶希鹏瞧瞧她们的厉害时,山神庙中一道淡淡的声音飘忽而来:“叶大人,既然来了就进来吧,何必戏弄这四位婢女。” 那四名少女听到这声音,脸色不由为之一变,纷纷退让下去。 叶希鹏一挥长袖,大步走进了山神庙中。 山神庙中,一名素衣女子端坐在蒲团之上,在她前面三丈处也放了一张蒲团,叶希鹏走进来时,只听她淡淡说道:“坐。” 叶希鹏定睛打量了这女子一眼,稳稳当当地坐在蒲团之上。 “不知萧左使何处开罪了叶大人,本宫代他向叶大人赔个礼。只是萧左使上有二老,近日一直挂念,还望叶大人能将他送出城来。”这女子说话很是客气,若不是外面那春夏秋冬四位美婢是这位的招牌,叶希鹏都不敢想象魔门第一夫人竟然这等好说话。 “既然娘娘开口,放了萧逸尘,叶某自无不可。”叶希鹏随口答道,又缓缓说道:“只是娘娘对于叶某先前书信中提到的交易如何看?” 那女子笑了。 她白纱笼面,叶希鹏虽然看不清其长相,但白骨夫人早就成名多时,显然年事已高。但此时这笑出声来,却如碰上了什么美事的少女一般。 “交易?”女子此时的声音有着一丝戏谑,“叶千户,你说一只绵羊能否和一只虎狼做交易?”萧左使的事一了,这女子对于叶希鹏的称呼也不经意间发生改变。 叶希鹏也笑了,他那对长眉正如大鹏展翅,高高扬起。 “娘娘,你不必妄自菲薄,魔门近百年来虽然没落,但在娘娘带领下,二十年蛰伏,显然不是一只绵羊。” 叶希鹏此话一出,女子笑声戛然而止。 “有意思,有意思,倒是本宫小觑了叶千户。既然叶千户自认为是虎狼,本宫倒想看看叶千户的爪牙是否如叶千户这般自信。” 话已至此,叶希鹏顿觉一股森森寒意。 本就是深冬,山神庙的温度就极低,但此时此刻,叶希鹏只觉整个山神庙中都被冰封住了一般。原本还有寒风从破漏的窗户间溜进来,眼下却仿佛时间静止一般,莫说风儿,就算是他呼吸间都感觉不畅快。 这才是魔门第一夫人的手段,身未动,其势已密布整个山神庙。 而那女子也发现了一件事,叶希鹏背负的刀鞘在抖,起初还是轻微颤动,但逐渐抖动的厉害。 下一刻,女子看见了一把漆黑的刀。 刹那,一道三丈犁沟出现在二人面前,从叶希鹏脚下一路延伸到女子蒲团边。 女子似乎微微一怔,突然开口笑道:“好一把刀,前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果真是收了一位好徒弟。叶大人,你且请回,有任何事情尽管告知萧左使,本宫自会知晓。” 叶希鹏淡笑道:“那就谢过娘娘。” 说完,长刀入鞘,径直出了山神庙。等他走后,那四名婢女也走了进来,青衣女子正欲说话,却看见了庙堂中的那一道犁沟,不禁大骇。 “娘娘,那叶希鹏竟敢对你出手?我们这就出去将他捉拿回来。” 蒲团上的女子冷喝一声:“够了,以后有叶希鹏的地方,你们都退避三舍,我自有安排。” 说完,她起身离开。 而就在她起身的瞬间,蒲团突然一分为二。 四名婢女不禁色变,女子低喃道:“叶希鹏,本宫倒想看看这乱起来的江湖是何模样,希望你不要让本宫失望。”心中不免想起了刚才那一刀。 千里之外的江南。 杭州府城,白玉京和姚明月二人刚来到一家福临客栈,就听见一名说书先生在那高声说道:“那白衣人,一人一剑屠戮江湖好汉,这日上了国清寺。” “按理说天印法师法师本该召集江湖同道与那白衣人决一死战,不想那天印法师竟然束手待毙。” 台下的人听说天印法师束手待毙,不禁又惊又骇。国清寺的天印法师之名,莫说杭州府,整个大明都多有人耳闻,其多年行善积德,救济世人,实在是一位难得的大德高僧。 就有人担忧道:“那怎么行,那天印法师不是死定了?” 那说书先生哈哈一笑:“所以说天印法师善有善报,就在那白衣人加害天印法师的那一刻,有人从他剑下救出了天印法师。” 这话一出,无不喧哗。 众人都听说书人说过,那白衣人如何了得,横行江南几无敌手,这江南还有谁能奈何得他?就算是春风化雨柳无涯怕也不行。 “莫不是东海紫衣龙王出手了?” “错错错,紫衣龙王从不近陆地,怎么可能跑去天台山。”有人反驳道。 “乔先生就别卖关子了,赶紧得,说谁救了天印法师吧!” 那乔先生看大家兴趣都吊起来了,才笑道:“诸位可听说过尚道人?” “崂山尚道人?”姚明月的神色蓦然一变,突然窜了上去扯住那乔先生:“你说的可是崂山尚道人,他去了天台山?” “姑娘,姑娘,你轻点,是崂山尚道人。”那乔先生只觉肩头锁骨被一双铁钳子夹住一般,心中暗道这姑娘好大的手劲。 姚明月听他这般说,才喃喃道:“这都十多年了,你总算是下山了。” 白玉京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她说道:“小道士,铸剑山庄暂时不去了,我要去天台山。”白玉京看着姚明月阴晴不定的神色,点了点头。 第三卷:红炉生怨火 第十五章:风起国清寺,皆缘仙岛图。 等白玉京和姚明月赶到台州府的时候,才惊闻一个噩耗。 天印法师圆寂了! 与那些被白衣人杀死的江湖同道一般,喉咙间有一道浅浅的剑痕。一时间,整个江南武林都为之喧哗! 先前白衣人杀死的那些人,虽然在江湖上也多有名声,但毕竟没有哪一位能比得上天印法师这般德高望重。无数江湖人士自告奋勇,声讨白衣人,誓要白衣人以血还血,杀人者偿命! 但是那白衣人就像流星一般一闪而逝,竟无人发现其踪迹。 而另外一个消息又被传的沸沸扬扬。 那白衣人乃是昔年柳家之后,这柳家正是当年和沈家一起绘制了蓬莱仙岛海图的的柳家。据说,当年江湖顶尖的高手都参与了抢夺蓬莱仙岛海图,但最终并没有谁真正获得海图。 而天印法师当年拼死护下的孩童正是这白衣人! 这就奇怪了,那白衣人为什么要恩将仇报?从枯巢道人那里传来的消息是,天印法师当年藏下了一份蓬莱仙岛海图,白衣人此番找到天印法师就是要拿回柳家的东西。 所以即使被尚道人击败,还暗地里回来杀了天印法师。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莫说江南武林,就连整个大明江湖都沸腾了。 蓬莱仙岛的传闻自古有之,据说岛上有起死回生之药,还有与世长存的仙人。至于有谁见着了,不说遥远的,三百年来最富声名的武当祖师张真人,据说就到过蓬莱仙岛。 不然其区区一介少林寺烧火和尚,何以短短十年间崛起于江湖,最后无敌天下,创下武当这一脉正道圣地,与少林并驾齐驱! 而柳家和沈家更是从蓬莱仙岛获得了起死回生药,据说沈家家主和柳家家两人本是正德年间的人,出海打鱼就一去不返。后来足足过了三十年才回来,却容颜未变,依然年轻如昔。仿佛不过两三天一般,刚开始当地人还不信,后来有和两家家主同年的人见了,无不称奇。 若不是那柳家家主有次喝醉了酒说出了蓬莱仙岛的事,被那锦衣卫探子听去,世人根本不知道这二人竟然有幸上得蓬莱仙岛。 只是是福是祸也因此而起。 如今蓬莱仙岛的消息再次传出,甚至连蓬莱仙岛海图都出现了,就在那白衣人的身上,你说这让江湖中人哪个不心动。 不管江湖中人如何意动,国清寺是梵声一片。大雄宝殿中,天印法师的尸身安置在佛像下,诸多和尚齐诵佛经。诵经声,木鱼声,混杂一片,如极乐世界降下凡间。 大殿中除了这些诵经的和尚,陆陆续续有江湖中人过来祭奠。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莫过于一位女冠,一位道长,赫然是崂山尚道人和桐柏宫卓希言。 卓希言神色既哀伤又有一股忿恨之气聚于双眉之间,她一双浑圆的美目中暗含杀意,让尚道人微微蹙眉,生恐她入了魔道。 这已经是天印法师圆寂的第七天,只待今日超度亡灵后,就安排火葬。但显然,今天不是个好日子,天阴沉沉的,一片灰蒙蒙的云从北方吹来,也不知是要下雪还是下冰雹。 隅中时分,卓希言隐隐听到殿外有争吵声。心中原本难以抹去的怨愤之气不由自主生起,移步走出殿外。 只见那知客僧拦住了一对年轻男女。 那男的身穿天青色道袍,看起来玉树临风,只是女子却穿了一身红衣,如火如焰,也难怪那知客僧不放她入殿。你若来拜祭天印法师怎么也该尊重下对方,穿身素衣而来。 红色分明太过于喜庆。 卓希言正准备过去帮忙赶走这二人时,却听那红衣女子说道:“本姑娘是来找人的,那崂山尚道人可在?” 听到这儿,卓希言不禁有些诧异,再看了看那红衣女子的长相,隐隐觉得有些眼熟。 这时,尚道人也走了出来,刚好停在了她身旁。卓希言不禁看了尚道人一眼,顿时浑身一颤,喃喃道:“你觉得她像谁?” 尚道人朝那红衣女子看去,纵然是面对白衣人这等剑客都没有动容的脸也为之微微一变。那红衣女子似乎也看见了二人,目光落到尚道人和卓希言身上。 那红衣女子和青衣道人不是别人,正是从杭州府赶过来的姚明月和白玉京。 白玉京跟着姚明月的目光看去,只觉得那女冠身旁的道人略有些眼熟,但他明明不曾见过此人。下一刻他想起来什么似的,侧脸看了看姚明月,这二人的眼睛都是那般黑白分明。 “尚道长,这位女施主是来寻你的。” 姚明月听那知客僧这般说,顿时知道这道人就是崂山尚道人。 刹那,白玉京只觉一道凛然气机从姚明月身上生起,亮白的一道剑光如长虹贯日一般直刺尚道人。 尚道人见此不禁疑惑,但眼前这姑娘的剑法显然出乎其意料,甚至并不比那白衣人差!尚道人只能急退,他的身影如龙,瞬间就落到大殿房顶上。 “姑娘,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但姚明月根本不管不顾,其一步踏出,衣裙飘飘顿如绽放的红莲一般。而手中长剑更是如影随行,瞬间就来到尚道人身前。 尚道人见此,眉头紧蹙。 他背负的长剑微微颤动,却始终没有拔出来,因为刚才卓希言的话让他不禁多了几分遐想。只是他低估了姚明月的剑法,一番躲闪间根本躲不开姚明月的剑。 短短几个呼吸间竟然险象环生,刺啦一声,半截袖子竟然随风而落。 那卓希言见此,不禁惊道:“师兄,你还手呀!”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白玉京,问道:“这姑娘可是姓姚?” 白玉京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 卓希言见他这般说,连忙叫道:“姚梦瑛是你什么人?” 姚明月突然止住了步伐,回头看向卓希言这个女冠,惊道:“你认识家母?” 她这话一出,无论是尚道人还是卓希言都脸色大变。卓希言看着尚道人,怒道:“好哇,你个尚青,你竟然和那妖女生了这么一个大女儿,你还来这里见我作甚?” 说完,头也不回就往山下而去。 而姚明月也瞬间愣住了,她看着远去的卓希言,缓缓转过头看向尚道人。 那尚道人也是满脸不可思议,他看着和她有几分神似的姚明月,喃喃道:“你……你是姚梦瑛的女儿?那你父亲是谁?” 姚明月听他这般问起又想到母亲的话,不由叱喝道:“我父亲是谁管你何事?”尚道人毕竟修道多年,先前只是因为卓希言的话让他乱了心神,此时也镇定下来,说道:“那贫道自问与你无冤无仇,今日也才是第一次见面,姚姑娘何故要杀我?” “奸邪淫恶之徒,道貌岸然之辈,我如何不能杀!”说完就要拔剑相向,却被白玉京抓住了使剑的手:“不可。”白玉京本来还疑惑姚明月和这尚道人长得几分神似,又听到卓希言的话,瞬间觉得这尚道人怕就是姚明月的亲生父亲。 “你也要拦我?”姚明月怒道。 白玉京轻叹一口气:“姚姑娘,你说他是奸邪淫恶之徒总得有个说法吧!” 尚道人也缓缓道:“这位小道友说的是,姚姑娘你说贫道是奸邪淫恶之徒,不知是何人所说?” 姚明月冷道:“你杀人丈夫淫 人妻子,还敢不承认!” “是姚梦瑛这般说的?”尚道人不知为何听姚明月这般说来,不禁一时失神。而白玉京见姚明月还要动手,连忙道:“姚姑娘,我看此中定有隐情,更何况这尚道人纵有错,你也不能杀他。” “为什么不能杀他?”姚明月气极,“小道士,你撒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白玉京不禁语塞,难道他能说他怀疑尚道人是她亲生父亲不成?却听尚道人的话响起:“杀人丈夫淫 人妻子,哈哈……这说来还真是贫道的错,你来杀我也是应该。” “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姚明月说道,白玉京见此只好松开了手。 又听尚道人说道:“不过今日不能遂你愿,贫道得送天印法师最后一程。不如明日此时莲花峰飞瀑前再见,贫道定然给你一个交代!” 姚明月看了看他那有些失神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卓希言那一句话她也听见了。她自然也猜到了白玉京的心思,只是母亲从小到大都在告诫她,一定要杀了尚道人,她不得不压下心中所有念头,唯杀而已! 只是她心思终究难定,不然若她真要杀了尚道人,岂会因为白玉京拉住她的手而停止不前。 若尚道人咄咄逼人,姚明月杀就杀了,但他如今这幅失神模样,却让姚明月的心瞬间软了下来。那杀人丈夫,淫 人妻子的若真是她亲生父亲,难道她真忍心痛下杀手? “就依道长所言。”白玉京却是看出了姚明月的犹豫不决,连忙拽着姚明月下了大雄宝殿房顶,匆匆朝山下而去。 第三卷:红炉生怨火 第十六章:休言三春晖,报与一柄剑。 尚道人说的莲花峰飞瀑在天台山中央,从国清寺向北看去,远远能看到一座座山峰如绽放的莲花。莲花峰下是有着“五百罗汉道场”之美誉的方广寺,而今已经荒废多年。 残垣败瓦,腐朽的梁木无不显示这里当年的风光。只是时间过于久远,以前供奉的罗汉也都尽归荒土。 姚明月出了国清寺,一路不发一言,急匆匆赶到这儿时也不过日中。 于此,已经能听到阵阵雷声,那是飞瀑落地的声音。时人曾言:冰雪三千尺,风雷十二时。只是,不待白玉京和姚明月二人上去,万点冰雹哗啦啦地落下。 “这边。”白玉京惊呼一声。 旁边有几处凿开的小山洞,山洞不大,最多只能供四五人站立,应该是当年竖立罗汉佛像之地。 这冰雹下的够大,粒粒如龙眼一般,等闲人被砸中怕得头破血流。好在白玉京和姚明月二人真气深厚,那冰雹还未落到身上就被真气碾碎。但终究不可能以人力对抗这等天害,也躲到了一个小山洞中。 “——啪——” 这无数冰雹落下的声音暂时盖过了那飞瀑雷鸣。 白玉京瞧了瞧姚明月的神色,似乎有些痴痴呆呆。这一路上,他也没捞到说话的时机,心道这一场冰雹下的刚好。只是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对于姚明月,白玉京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情。 他只依稀记得,那个骑着赤红马的少女,那个最后在离去的时候给了他一些烧饼的姑娘。只是时间越发久远,都渐渐遗忘了。让他记忆最深的却是当年和老和尚在一起时做的那个梦。 梦中他们共骑一匹马,在塞外草原奔驰,看那夕阳,看那晚霞。 这种情感很奇怪,可能当初受老和尚的话影响,又恰恰修行了胎息经从不做梦的他做了那样一个梦。这道火红的影子就深深烙印在他心上,任光阴逝水,也洗刷不干净。 这就如年轻时第一次遇见让人心动的姑娘,尽管未曾共度华年,待到多年后也没有什么爱与不爱,只是偏偏一直留在了心中。 在白玉京思考的同时,这冰雹来的快,走的也快,也正是急不可久。 白玉京想问一问姚明月与尚道人的事,却始终还是未能开口。尽管外面已经风清云散,两人就这般静静地伫立。 良久,天色昏沉,可能已近日入时分,白玉京才觉肚中一阵饥饿,缓缓道:“都已经到这儿了,你不要走开,我出去寻些干柴火和看看有没有吃的。”虽然姚明月没有回话,白玉京还是再叮嘱了一句,便走出了小山洞。 但刚下过冰雹,地面有些潮湿,等到了晚上,肯定都会结成冰,哪来的干柴火。至于吃的东西,这季节不仅没了果实,飞禽走兽多因为天寒地冻躲了起来。 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半点干柴火,只好往山顶看看。 遥遥只见一道石梁横贯两崖间,湍急的溪水冲撞到石梁之上。溪水被石梁微微一阻,又从石梁下穿过,坠入深深山涧之中,顿成一挂飞虹,想来这就是那尚道人所说的莲花峰飞瀑。 而让白玉京意外地是,他隐隐闻到了一阵酒香。这儿如此偏僻,又逢寒冬傍晚,怎么还会有游客在此? 不过,白玉京管不着这些,心想这人在此饮酒,定然带了粮食,正好可去讨要一些。等他循着酒香而去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一堆篝火,篝火旁赫然是一名身穿青色道袍的道士。 “你来了?” 那人都没有回头,却发现了白玉京的到来。 “尚道长,你怎么也这般早就到了?”这道士正是那崂山尚道人。白玉京走到近前,尚道人身边只有一个黄皮葫芦,葫芦口已经打开,酒香正是从中溢出。 再看尚道人白净的脸庞,似乎已经从先前失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神色淡然,黑白分明,看到白玉京走来也没有显得任何诧异。 “她在下边?” 白玉京知道他问的是姚明月,点了点头,又疑惑道:“尚道长,你真的杀人丈夫淫 人妻子?”面对姚明月,白玉京不知道怎么开口,但对于尚道人,白玉京却没有什么负担。 他原本以为尚道人会立即告诉他所有的事情,却不料尚道人反问道:“小道友怎么称呼,在何处修行?” 白玉京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些,但还是答道:“小道白玉京,家师葛皂山全清子道长。”尚道人听了,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正一门人,那贫道就放心了。” 白玉京越发不明白,又听尚道人问道:“你和她认识多久了。”白玉京皱眉道:“这话说来就长,尚道长,你问这些作甚?那女道长说的可是真的?你乃是姚明月的亲生父亲?” 尚道人听他这般问来,神色不禁一阵恍惚。他拿起黄皮葫芦喝了一口酒:“你要喝一口么?” 白玉京指了指腰间的酒葫芦,酒他还是有的,只是他暂时不想喝了。 “这事我也不清楚,只有找到姚梦瑛问个清楚。”尚道人缓缓道:“当年我下山后,一心想弘扬全真之名,四处找寻魔门足迹。也就是那时候撞见了姚梦瑛,不,应该说是她丈夫萧逸飞。” “而后你杀了他?”白玉京问道。 尚道人点了点头。 白玉京脑子嗡的一声,这尚道人果真是杀了她人丈夫。按理正邪不两立,杀萧逸飞还说的过去,但淫 人妻子又是怎么回事? “后来姚梦瑛找到了我,当时我并不知道她是萧逸飞的妻子。”尚道人眼神越发深邃,似乎回到了那个年代:“是她追求我的,现在想来怕是为寻仇而来。我那时候还想着和卓表妹在一起,也没答应她,只是相处久了,有一次也不知怎的迷迷糊糊就和她犯下了错。再后来,就找不到她了。” 尚道人说到这儿长叹一口气:“对于姚梦瑛,我当时更多的是愧疚,因为教规不许,所幸她当时离开了,不然我也没法和她交代。卓表妹又因为天印法师入了佛门,心灰意冷去做了女冠。贫道我想到姚梦瑛,也觉得对不起卓表妹,就没脸见她。” 白玉京知道尚道人说的教规不许,全真一脉禁婚嫁。只是他并不认同那姚梦瑛是为了寻仇,当然可能一开始是为了寻仇,后来定然没想过寻仇之事。 不禁道:“尚道长,姚姑娘她母亲和你相处时怕有大把机会找你寻仇吧!” 尚道人点了点头,他的神色变得极其沮丧。“那次犯错后,她就把事情全部告诉我了,所以后来我不再四处寻找魔道中人,在山中隐修二十几年,纵然有魔道中人寻上门来,我也曾害过他们性命。” “只是我并不知道她还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尚道人喃喃道,“明月,你母亲在哪儿,我想去见一见她。” 白玉京微微一愣,却听到姚明月的声音遥遥传来:“你想见我娘?哈哈……”她的声音中满是嘲讽:“既然你对她没有感情,你还去见她干嘛?再说我娘也不想见你。” “她什么时候来的?”白玉京心想。 姚明月缓缓走来,她的步伐有些沉重。 尚道人看着与自己有几分神似的姚明月,说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明月,你若真要听你娘的话,杀了我就杀吧。” “哼,”姚明月冷哼一声:“你以为你这般说我就不杀你!” “——吟——” 长剑出鞘,闪烁着寒光,姚明月一剑直刺尚道人。白玉京顿时惊呆了,但还是反应过来:“不要。”那剑已经直刺尚道人左胸心脏之处。 那尚道人似乎真的不畏惧生死,见姚明月的剑刺来,都不躲闪。白玉京顾不上考虑,所幸他就坐在尚道人一侧,不由伸出右手直接抓向了剑身。这一抓刚好止住了长剑,显然姚明月这一剑并未有用多少力气。 只是抓的有些晚,那剑尖依然透过尚道人的衣衫,刺中了他左胸。 一丝丝鲜血染红了道袍,姚明月似乎不敢相信,踉跄着往后跌坐在地。白玉京顾不上手掌疼痛,说道:“道长,你没事吧?” 尚道人摇了摇头,说道:“明月,你还是不想杀我,那就告诉我你娘在哪,我要去当面向她赔罪。” 白玉京见此,才知道那剑应该只是伤了他皮毛之处,不禁深感侥幸。还好他抓住了长剑,不然,眼看这尚道人十有八九就是姚明月亲生父亲,姚明月若真杀了尚道人,定然会后悔终生。 突然间,白玉京想到一个事情,那姚梦瑛真的不想找尚道人寻仇吗?顿时心生寒意,这世上最残忍的莫过于让亲生女儿杀了亲生父亲,这般报仇怕是远胜过亲自复仇吧! 再看尚道人和姚明月,他们两是否想到了这一点? 第三卷:红炉生怨火 第十七章:唯夜深有酒,奈思慕无凭。 尚道人走了。 姚明月只说了句她娘亲在眉山,你若有意你尽管去找。可眉山何其大,茫茫人海,找一个人怕是不容易。白玉京不知道姚明月是怎么想得,但看尚道人那神色,肯定会去眉山。 等尚道人走后,姚明月才长叹一口气。 突然她看了看地上染血的剑,不由朝白玉京说道:“你刚才干嘛去抓那把剑,如果我刚才杀……”杀了他三字终究还是说不出口,说到这姚明月摇了摇头,又突然道:“你的手没什么事吧?” 白玉京把手掌弹开,上面一片殷红,只是早已经不再流血。拥有青木之气的他,在伤口愈合方面较之常人还是多有益处。 “我们还是赶紧下山吧,这天看来快要黑了。”白玉京说道。 姚明月点了点头,径直走下山去。白玉京看了看地上的长剑,将它拾起,也赶紧跟了上前。 是夜,二人寻了一间酒家。 尽管那酒水寡淡还苦涩,姚明月还是喝了不少。这一次,她没有向昔日那样说什么不喝劣酒。白玉京在一旁陪着,两人在房间里一直喝到了四更天。期间,原本白玉京以为姚明月会和他说起她娘亲的话,但却什么都没有提。 显然,姚明月表现的比他想象中的更坚强。 只是酒喝到最后,白玉京迷迷糊糊,似乎听到有人在哭,又恍惚间听到有人在说话。 等白玉京醒来的时候,姚明月正坐在窗户口,遥看着远处青山。窗户外,正下起了大雪,白茫茫一片。不知为何,白玉京看着这一幕怦然心动,那一道殷红的身影就如盛开的梅花一般。 “你醒了?” “你昨晚没睡?” 两人的话几乎同时说出,姚明月淡然一笑,双眸弯弯如明月。 看起来,她的心情好了很多。 “什么事令你这般欢喜?”白玉京见她这般,自然也不会再提尚道人的事情。 “我坐在这听到了一个故事,不得不感叹无论哪儿都有痴情人。”姚明月一边说着一边朝白玉京挥了挥手:“你过来看那女子。” 白玉京连忙起身来到姚明月身旁,朝窗户外看去。姚明月说的那女子只剩下一个背影,撑着一把素伞,看起来身材纤小,颇为楚楚动人。在她一旁,似乎还跟着一位老仆。 “那女子来自日本国,横跨这万里大海,就是为了寻找一个人,你说她痴情不痴情?” 姚明月的话让白玉京微微一惊:“你说她是倭人?她来大明找人?找谁?”虽然难以置信,但白玉京并没有怀疑姚明月说的不对。 “你还记得我们一路上听到的那白衣人的消息?” “白衣人?”白玉京当然记得,早在下山经过徐州时就听到过这白衣人的消息,而今谁不知道白衣人除了剑法高绝,身上还有着蓬莱仙岛的海图。 不禁道:“那白衣人也是倭人?” 姚明月摇了摇头,说道:“江湖传闻虽多不足以信,但那白衣人当是那柳家之后。只是他自死里逃生后去了哪里就不一定。如今看来,显然是有倭人将他带到了日本,所以他那一身剑法才会有别于正魔两道。” “只是这白衣人显然也是个负心人,纵有千百般理由,也不能让这等美人万里迢迢来寻他。”姚明月突然语气一变:“哪天让本姑娘撞见了,定然要给他个教训。” 说完,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盯着白玉京。 白玉京被她看得怪不好意思,不由道:“我怎么了?” “小道士,你昨夜老是呼唤本姑娘的名字干嘛?” 姚明月的话让白玉京脸色一红,怎么可能?白玉京自问如今胎息经步入常境,不可能做梦乱呼人名。但昨日酒喝得较多,他也有些迷糊,难道真因为担忧而唤了姚明月的名字让她全听去了? 姚明月见他不答话,突然又哈哈笑道:“小道士,本姑娘刚才骗你的啦。走吧,该去铸剑山庄了。”说完朝门外走去。 白玉京见她离开才松了一口气,暗道:“以后还是少喝点酒。” …… 处州府,龙泉县。 城东南凤阳山下,有一条凤阳峡谷,谷口横放着一把长达十几丈的巨剑,剑身上书四个大字:铸剑山庄。在巨剑后面,是高大恢弘的楼门,楼门上书一副对联:欧冶千年留古法,龙泉百炼显锋芒。 再看楼门内,宅第众多,彷如山寨村落。这正是闻名江湖,屹立千年不绝的铸剑山庄。 这夜,山庄内灯火通明。突然,一道凄厉的惊叫声传来,划破寂静的黑夜! “爹爹,大事不好了!” 一座院子中跑来一位惊慌失措的年轻男子,他一边惊呼,一边朝东厢房跑去。在他身后,两名带刀护卫也是一脸惊惧神色。 此时,山庄内大多数人都被惊醒,一些人持了火把来回走动。东厢房走出来一位穿着便衣的男子,年约五十,额骨隆起,虎目狰狞,看起来不怒自威,这人正是铸剑山庄现任庄主张浮生。 “吵吵闹闹作甚,有什么这般惊慌失措的。”他一番话说得那年轻男子一脸戚戚。那年轻男子壮着胆子道:“爹,三叔公家中死人了……” 张浮生一听,也神色一惊,双眉紧蹙,和年轻男子一起朝外面走去。 那年轻人说的三叔公家不远,此时那儿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见到张浮生来了,个个神色又惊又怒,“庄主来了,都让一让……” 其中一位年轻妇人正哄着哇哇大哭的婴儿,她神色憔悴,脸上似有湿痕,看来刚才也哭泣过。张浮生看着这一切,心里虽然很不舒服,却没有说什么,一双虎眼注视着房内的几具尸体。 有老有少,甚至还有一位不过是六岁小儿。 这些人死的都很安详,只是喉咙间那一道浅浅的剑痕让人触目心惊。 “三叔呢?” 张浮生看了一眼,就发现整个三叔家除了那抱着婴儿的妇人和三叔,其他人都死了。 “刚才还看见他呢。”有人轻声道。 “在这,三叔公在这儿。”西边一人叫道。 一个衣衫破烂的老头正疯疯癫癫地彷如疯狗一般在地上爬来爬去,四处咬人,几个年轻后生将他死死按住。又听他嗷嗷叫道:“他来复仇了,他来复仇了……”一边说着,竟然将数名按住他的年轻人甩飞了出去。 张浮生见此,不由疾步上前,点住了那老头穴道。 “谁来复仇了,三叔?” 这老头正是张浮生的三叔张一琮,莫看他如今一副疯癫模样,昔年在江湖上也赫赫有名,人称赤峰剑奴。只是后来不知怎的,就疯疯癫癫的,似乎失了神一般。 他人不清楚,张浮生倒是很清楚,那是十八年前,三叔的赤峰剑被人斩断,心神失常才成了这般模样。 老头斜瞟了张浮生一眼,又哈哈笑出声来:“都死了都死了……” 张浮生见此,不禁头大,突然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老者说道:“庄主,你过来会儿。”张浮生别过头看了看,是七堂哥张天赢。张天赢正一脸凝重地样子,他将张浮生拉到一旁。 “七哥,你又有什么事?” 张浮生有些不耐烦,这张天赢打小就不学好,莫说铸剑的本事,武功也不怎么爱练,吃喝嫖赌倒是早早学会。这些年在外欠了赌债,多会来求他帮忙,只是今夜庄内都发生这等大事了,还来寻他借钱还债? 张天赢缓缓道:“七哥,三叔当年患病是不是十八年前?” 张浮生点了点头,突然他又想到十八年前,最近江湖上传闻的最多的不就是十八年前东海一战,瞬间张浮生的脸色就变了。 “外面传闻死在那白衣人剑下都是这般模样。”张天赢轻声说道。 张浮生听了,不禁推开张天赢,找到几位年轻子弟,说道:“志新,志成,志进,志忠,你们连夜带着我的亲笔书信去龙虎山,武当山,九华山,杭州武家。”张浮生当机立断,走到后堂提笔疾写了几封书信。 翌日,铸剑山庄又死了三个人。 每一个人的伤口都在喉咙间,甚至有庄中子弟见到了凶手,一袭白衣胜雪。 甚至那人还让人传话张浮生,交出蓬莱仙岛海图。 这让张浮生大为恼怒的同时又无计可施,当年赤峰剑奴张一琮虽然参与了东海一战,但根本没有得到什么蓬莱仙岛海图。 但让张浮生更恼火的是,江湖上竟然开始疯传张一琮从沈家获得了蓬莱仙岛海图。所以,那白衣人才会这般相逼。一时间,整个处州府都多了无数江湖同道。 有声讨白衣人的,而更多的是为了蓬莱仙岛海图而来。 面对这些江湖人士,张浮生也不好蛮横对待。又恐那白衣人再发难,他不由让人招待好这些江湖中人。只是让张浮生想不到的是,在这之后的十来天,铸剑山庄每天都有人死去,而死去的人当中不仅有山庄中人,也有来助拳的江湖人士。 一时间都人心惶惶。 张浮生只好让大部分人搬出铸剑山庄,那白衣人这才稍稍停息了杀戮。 这日,一匹快马载着一名重伤的道士闯进了铸剑山庄。张浮生听人传信赶到的时候,那道士已经气绝身亡。 “怎么回事?” 有人认出了那道士的身份,正是从江西龙虎山赶过来相助的张舒明道士。而陆陆续续又有噩耗传来,武当山饶师慧带领一行弟子赶来相助,不料在处州府遇害,一行七人都死于剑伤。 九华山的擒真和尚一行三人在进入龙泉县路上也遭人暗杀,张浮生顿觉天塌了一般。而铸剑山庄中的江湖人士听闻这些消息也多有逃离,那白衣人连这些大门大派的人都敢杀,何况他们这些人! 第三卷:红炉生怨火 第十八章:山庄多祸事,铸剑缓些时。 铸剑山庄风雨飘摇之际,残留着积雪的山道上,远远地走来一男一女。 山谷门口,两名护卫山庄的汉子见了,一人不由道:“这时候还有人进庄子,这群江湖人果真都不怕死。” 另外一人愁眉紧锁:“这些人怕不是为了白衣人来,而是为了那蓬莱仙岛海图。可他们也不想想,三叔公早就疯疯癫癫,怎么可能把海图藏起来,这里面怕有人从中作梗。” “听说龙虎山秦真人出山了,有他老人家在,谅那白衣人来了也肯定讨不好去。” 再看那慢慢走近的一男一女,男的穿着天青色道袍,女子一袭火红衣裙在雪地中尤为鲜艳,正是从台州匆忙赶来的白玉京与姚明月。二人一路上虽然听闻白衣人作乱铸剑山庄的事,但并不知道张浮生让人去请了救兵。 白玉京听那汉子提到龙虎山秦真人,不禁惊道:“你说的龙虎山真人可是七星手秦如意秦真人?” 那汉子微微抬眼,见白玉京一身道袍,说道:“若龙虎山没有其他秦真人,那就是你说的这个秦真人。小道长,你这时来铸剑山庄又有何贵干?” 白玉京还没说话,姚明月笑道:“你去和张庄主说声,就说桃花坞故客来访。” 那汉子不禁瞧了瞧姚明月,看姚明月年纪也不大,竟然是庄主的故客?不过,铸剑山庄常年接待的江湖人士不知有多少,他们做的本就是铸剑的买卖,能来铸剑山庄的都是客人,所以那汉子也没多问,说道:“姑娘稍等,我这就去通禀庄主。” 此时,张浮生正一脸愁容,短短十来天的时间,他两鬓间已生繁发。因为刚刚又有消息传来,杭州府武家的人也栽了,只剩下武修奎一人重伤来到庄中,这都整整一天一夜还未苏醒,这让他以后如何向武家交代? 他的独子张志和在一旁看张浮生那愁眉苦脸的样子,也不禁心疼,说道:“爹爹,那白衣人如今已经捅了大篓子,武当三剑客之一的赵师全赵真人,龙虎山秦真人,九华派至森法师陆续下山。等他们三人来了,我们何须怕那白衣人。” 张浮生摇摇头,心中有句话没有讲出来。这三人虽然厉害,也不一定能敌得过白衣人,更何况那白衣人如今躲在暗处,想将他找出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庄主,外面有个女子要见你,说是桃花坞故客来访。” 张浮生一听女子,还有些诧异,又听到桃花坞故客,更觉诧异,随口道:“就说庄中多有不便,请她改日来访。”这话刚说出口,就突然心中一个机灵,看着那传话的汉子已经转过身去,连忙上前抓住了他的肩膀,惊道:“那女子真说是桃花坞故客?” 那传话的汉子没想到张浮生反应这般激烈,不由道:“庄主,她是这般说的。” “爹爹,那人是谁?”张志和见他爹这般激动,不禁疑惑道。可他话还没有说完,张浮生已经出了院落,朝山谷口而去。 这一路上,张浮生脑海中都是桃花坞故客,桃花坞在苏州府,他自问没有哪个朋友是那儿的人。只是他隐约记得先父当年说过,桃花坞有一位极其重要的贵客。 那贵客之名,昔年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今那人虽然已经过世,但他那一脉却与铸剑山庄一般,千年以来一直不绝,自然也有弟子传下来。 等张浮生来到山谷口时,远远就发现了白玉京和姚明月。那守候在山谷口的汉子见自家庄主都出来了,不禁多看了姚明月几眼。这姑娘果真是庄主故人,还好刚才没有失礼之处。 “庄主。” 随着那汉子喊出庄主二字,白玉京和姚明月也都知道了眼前这位相貌威严的中年男子正是铸剑山庄庄主张浮生。姚明月不待张浮生多问,提前开口道:“姚明月见过张庄主,此来是奉剑公子之命,来劳烦庄主铸一柄剑。” “剑公子?” 张浮生微微一惊,江湖上的事他大多都有些了解。近几年江南最神秘的剑客莫过于剑公子,其剑法通神,一人一剑折服江南无数门派。现在想来,若那人是桃花坞那位的传人,也不足为奇。 只是若来的是剑公子,张浮生怕是欣喜过望,有剑公子在,那白衣人定然不是对手。可眼前这年轻男女,怎么看也不像什么高手。 “本来铸剑这事很简单,只是姚姑娘你也应该有所耳闻,最近庄中不太平。”张浮生缓缓说道。在他身后,张志和和那汉子才刚刚赶到。 “张庄主放心,我们能保护好自己。何况,我也想会一会那白衣人。”姚明月笑道。 张志和见她一副小觑白衣人的模样,不禁道:“姑娘,你不知那白衣人的厉害,我们庄中大部分人都已经移送出去。现在留在此地的就是为了与那白衣人决一死战。” 他的话和张浮生一般,意思都是暂时无法铸剑,得缓些时日。 白玉京不由道:“张庄主,那白衣人的手段我们也有所耳闻。莫说此来是为铸剑,就算打此路过,贫道和姚姑娘都会来庄中相助。” “这位道长怎么称呼?”张浮生听他这般说不由高看白玉京一眼,就如那些先前被蓬莱仙岛海图吸引来的江湖人士,而今见识了白衣人的手段,十有八九都已经离去,哪有凑上来相助的。 “葛皂山全清子门下白玉京。” “原来是葛皂山的道长,幸会幸会。”张浮生听白玉京说是葛皂山弟子,也不由一惊,再想着姚明月是那位剑公子的人,也不好不招待,便伸手道:“二位不如先入庄中暂住,等白衣人的事一了,再言铸剑之事。” “那就谢过张庄主。”白玉京说道。 是夜,天黑风高,寒意如刀。 白玉京正修行胎息经,意识在演练各种剑法。突然,一股凛然寒意从窗户吹了进来,如月光般洒落,一抹白影伴随着一道森冷的剑光直刺其喉咙。就在此危机关头,白玉京突然睁开了双眼,拿起床边的长剑一个鱼跃龙门翻身而起。 下一个刹那,白玉京的长剑已经出鞘。 那白影似乎没有料到白玉京反应如此迅捷,不过此人也是心性了得,一击不中,就立即逃离。身如惊鸿,朝窗户口掠起,轻功之高让白玉京为之称绝。 但就在他刚探出窗口之际,猛地心生寒意。正准备退回来之时,一道惨白的剑光划破黑暗。那白影闷哼一声,倒飞了进来,白玉京连忙疾步上前,正准备点其穴道,却不料那人剑如寒星,数点锋芒笼罩白玉京下盘。 却是此人轻功过人,刚好退的及时。不过,虽然躲过了长剑,但依旧被剑气所伤,好在也仅仅是轻伤。 白玉京连忙使出六峰剑法中的“云横西岭”拦截住那人长剑,与此同时一道轻笑声响起:“小道士需不需要帮忙?” 那刚才在窗外拦住白影的人正是姚明月。 白玉京摇了摇头,“荡剑式”一出,那白影手中长剑竟然瞬间脱手而出。这一幕落在白玉京眼中,不禁微微一怔,他没想过荡剑式能将此人长剑震落,毕竟白衣人的剑法早就传的神乎其神,这等剑客的剑哪是那般容易脱手。 他这一愣神,那白影顿如离弦之箭撞开了一侧房门。 “小道士,你发什么愣呀。”姚明月的声音遥遥传来,等白玉京冲出去的时候,只见一道红影和一道白影在房屋顶上飞窜。 这时,庄中一些巡逻的汉子都被惊动了,拿着火把远远跟了上来。 白玉京连忙提气追去,才追了百来丈远,就觉越追越远,不禁暗道:“姚姑娘的轻功果然还是更高一筹,只是那白衣人似乎除了轻功比较出众,剑法远没有传闻中的厉害。” “白道长,发生什么事了?” 张浮生也早被惊醒,刚好看见了白玉京在房顶掠过,连忙施展轻功追了上来。 白玉京看着姚明月二人逐渐远去的身影,缓住脚步,说道:“刚才有位刺客暗杀贫道,所幸贫道警觉躲过一劫。” “有人刺杀你?”张浮生倒吸一口寒气,又想着白玉京能站在此处,那人显然是失手了,不禁道:“可是那白衣人?”虽然庄中多有人见到是白衣人,但张浮生一次都未曾与之碰面。 白玉京微微蹙眉,说道:“那人虽然是穿了白衣,但剑法似乎稀疏平常,贫道认为,或许不是那位白衣人。” “什么?” “不是白衣人?”张浮生从没想过除了那位白衣人外,还有其他人和铸剑山庄做对。“不可能呀?” 白玉京见此也不好多说,毕竟是不是那位白衣人,他刚才也没看清楚那白衣人模样。“姚姑娘回来了……”白玉京说到这又发现姚明月似乎还提着一个人,不禁道:“那人被擒下了。” “小道士,让你发愣,平白让本姑娘多费这般力气。”姚明月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人扔到下面的院子中。 几人凑近一看,那白衣人年约不惑,相貌平常,张浮生惊道:“这不是那白衣人。”虽然大家都没有见过白衣人,但江湖传闻,那白衣人很年轻,显然不是眼前此人。 “这人还没死,张庄主尽管带去审问一二。”姚明月说道。 张浮生听了,皱眉顿时舒展开来:“你们将他关到地牢去。”又朝白玉京和姚明月说道:“这次谢过二位,若此人就是屠杀我庄中之人的凶手,张某必有重礼答谢!” 第三卷:红炉生怨火 第十九章:谁歌青玉案,唤起白衣人。 宁波府鄞县,金峨山下。 日暮黄昏,残云如璧。山中积雪未消,一片银妆中突然出现一道惨白的身影。这人一身白衣胜雪,步子凌乱,跌跌撞撞似乎醉酒一般。 看起来下一刻就会跌倒在地。 但紧跟在此人身后不远处的大梦尊主却丝毫不敢大意,他抱着黑色狸猫神色凝重。一双碧绿的眸子紧紧地盯着那人的手,五指修长,正死死地握着剑柄。 这时若有人在大梦尊主面前就会发现一个很诡异的事情,大梦尊主的双眸似乎与他怀中那只黑色狸猫的眸子互换了一般,变成了竖瞳。竖瞳中倒映着一道白影,而那只黑色狸猫碧绿如翡翠的眸子中却出现一幅幅画面。 那是一个浑身染血的孩子,似乎受了重伤,在一片田野间奔逃。 那孩子凌乱的步伐正好和前面那白衣人的步伐一致,只是那孩子是身负重伤,浑身染血,但眼前这人衣衫干净,周身没有一丝血迹,似乎并没有任何受伤之处。 大梦尊主抬头看了看日色,心道:“中了我的梦魇之术还能支撑这般久,果真是厉害。不过,算算时辰,也该倒下了。” 就在他等着那人倒下之时,远处传来一阵歌声:“遥遥独见双飞鹭,垄田上,人归去。绿水环村村已暮,两三疏雨,几家灯火,妻女门前伫……” 婉转崎岖的山道上远远走来一位樵夫,背着一捆柴火一边走一边高歌。 “今生有幸人间住,何必人间苦寻路!大道苍天应有数,百年名利,一抔黄土,莫让红尘误……” 大梦尊主刚开始还不觉,突然脸色一变,身子瞬间一闪,躲进了旁边山林之中。随之,一道剑光如长虹贯日一般直刺而来,剑气所经之处,摧枯拉朽,树折雪消。 只是,这一剑似乎后劲不足,中道而止,大梦尊主才险险避过。 他虽然明知那白衣人因为中了他的梦魇之术,此时心神耗费过多,使出这一剑后已经没有再动手之力。大梦尊主只要上前去就能将白衣人擒住,但他却只敢远远瞧了那樵夫一眼,不敢多留半刻,径直从山林中溜走。 再看那樵夫年约知天命,可能因为久在山野,肌肤黝黑。只是不似寻常樵夫那般粗糙,似乎如墨玉一般富有光泽。 那白衣人只来得及看他一眼,就觉眼前一黑,昏倒在地。樵夫摇了摇头,随手将白衣人提起。那白衣人身高近六尺,虽然略显稍瘦,但也有百五十斤,那樵夫一只右手提着竟如无物一般,步履稳健,又行了三五里路,来到一座绿水环绕的山村。 他家就在村口,老远就听到一道女声传来:“爹爹,你怎么还提着一个人?” 那女子正值二九年华,身材纤瘦,脸如瓜子,一双黑眼珠特别灵动。只是肌肤似那樵夫,略有些黑。又朝里面喊道:“娘,爹爹出去大半天没带回什么野味,反而带了一个人回来,你赶紧来瞧瞧。” 顿时,一名妇人拿着葫芦瓢跑了出来,看其虽然一身朴素装扮,但丝毫不减秀色。这般看来,那樵夫确实像樵夫,只是他这一对妻女却丝毫不似山野中人。 …… “那些人会来吗?” 张志和轻声说道,在他一旁张浮生“嘘”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到远处飞檐间。青瓦如鱼鳞,在月色凄清下似有淡淡轻烟,不由暗道:“秦真人这一手周身如芥子,大小如意果真是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又转到一旁钟楼,白玉京和姚明月二人就在那儿。 如今万事俱备,余下的只有耐心等候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致四更天左右,一片北来的乌云将明月遮住。那明月才被遮掩又露出半个身子,刚好照着一行黑衣人疾步而来。 张浮生看着这一幕不禁有些侥幸,这些人单看轻功就知道个个都是好手。若光明正大地厮杀,张浮生自问他们铸剑山庄不怕这些人,但这些人明显不会按武林规矩来。若一直躲在暗处,根本防不胜防。 好在今天晚上这一切都该结束了,张浮生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一行人到了一座假山前,便止步不前。张志和正疑惑这些人在等什么的时候,一道身影蹒跚而来。 “二首领,那人就被关在里面。” 这声音有些熟悉,张志和听了,差点惊叫出声:“七伯,他怎么会在这儿。”那说话的正是张天赢,一名黑衣人点了点头:“还不把暗门打开。” 张天赢在假山旁边摸了摸,摸到一块略微光滑的圆石时,使劲一按。顿见那假山从中裂开,分别朝一旁移动,露出一道宽敞的地道。 “姚三,你们先进去。” 那二首领一发话,便有几名黑衣人身子一闪,掠进了地道之中。 张浮生见这些人竟然没有一起进地道,心道这些人还是够谨慎的。本来这些人如果都进了地道,那刚好可以来个瓮中捉鳖。眼下看来是不行了,那些进入地道的人很快就得发现不对劲,他不由从怀中掏出一个四川唐门秘制的窜天雷。 “嗖——” 在尖锐刺耳的雷鸣声中,一道白光冲天而起。 “志和,你去将人都唤来,今晚让他们以血还血。” 说完,张浮生瞬息间冲了上去,那二首领见此带着黑巾看不清神色,但眼神猛然紧缩,怒道:“张天赢,你好大的胆子,这些天得了解药,莫不是已经忘了身上的子午牵机毒吧!” 二首领看张天赢的眼神就像在看死人一般,他都懒得动手料理张天赢的性命。因为那样只会便宜了他。这世上凡是中了子午牵机毒的,若没有大首领的独门秘制解药,没有一人能活过七天,而这七天更是得承受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往往都会经受不住痛苦选择自杀。 据说当年南唐后主就是中了此毒,发作时疼痛难耐自尽而亡。因为凡中此毒者,不服用解药的话,每逢子时午时都会浑身抽搐,仿佛有无形的力量牵引周身经络纠结在一起,顿如千刀万剐般令人痛不欲生,直至七天七夜而亡。 “是你们不守承诺,你们说只为了蓬莱仙岛海图……”张天赢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地道中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那是唐门秘制的地火雷爆炸的声音。 剧烈的震荡让张天赢跌倒在地,与此同时,他看到了一道巨大的手掌。 “巨灵神掌。” 后人常言天下武功出少林,但事实上中华历史源远流长。远如三皇五帝时期,就有黄帝内经流传,其中多有提及经络真气之语。待至老子西出函关,黄老之学遍传天下。张道陵尊老子为圣,立天师道,武功方术不分彼此。 其天师道最为出名的一门绝学就是步罡踏斗,不仅是江湖四大轻功之一,而且能凝气成罡,端的是神妙无比。 就如眼前秦如意这一手巨灵神掌,正是以真气凝练成罡,原本看似常人大小的手掌瞬间变得巨大无比,宛如巨灵神一掌落下,狂风席卷。 那二首领见此,眼中寒芒一闪,腰间长刀出鞘,顺手一斩,正是“二郎劈山”。在他旁边的另外五人也纷纷拔出兵器,一人迎着张浮生而去。张浮生一剑刺向那人胸前,却见那人身子突兀一矮,躲过张浮生的长剑。于此同时,那人手中长剑又朝上一送,正如给神明上香一般。 张浮生一边急退一边惊道:“朝天一柱香,你是青城派的人?” 那人冷笑一声,也不答话,剑光一转,如折扇一般展开,正是青城剑法中的“风光霁月”。 两人功力剑法都相差无几,你来我往斗得正欢,突听一声惨叫声,一抹艳丽的红裙如鲜血一般映入眼帘。不远处,二首领又惊又怒:“好个小妮子,给我拿命来!” 刀如泼墨将秦如意逼开,转身一跃,一招“横断天门”直削姚明月腰身。此时,姚明月刚一剑击毙一人,又横剑挡住另外一人的长刀。 她和白玉京二人各自拦住了二人。 紧跟姚明月一旁的白玉京低呼一声小心,暗暗提气,长剑一抡,划出一道圆圈,卷住对手的长剑,致使那人空门大开。顿时一剑直刺,“当”得一声,另外一人手持双匕,如“燕尾剪柳”般夹住了白玉京的长剑。 “荡剑式。” 白玉京长剑一颤,那人双匕都被震荡开来,随手横挥长剑,正是六峰剑法中的“拨云见日”,嗤啦一声,衣衫破裂,鲜血四溅。那两人都倒飞出去,胸前一道口子潺潺流血。 再看姚明月见那二首领一刀削来,身如清风,如鸿飞冥冥,瞬间躲过了二首领和另一名黑衣人的刀。又一剑席卷而来,如怒龙出海,剑气之盛让二首领都为之心悸。 他不由急退,而那黑衣人却躲之不及,被一剑洞穿喉咙。 二首领这一退又觉背心一寒,不知何时那秦如意竟然来到他身后,长袖翩翩,如飞云出岫,一掌落在其后心,二首领闷哼一声,反手一刀,逼开秦如意。 “齐三思,还不投降!”秦如意大喝道,一番打斗,他却是认出了此人身份,赫然是湘山刀君齐三思。 “投降……哈哈……”二首领冷笑,他看向周围,已经有许多山庄的护卫持着火把围了上来,正是张志和在张浮生发射窜天雷后,就去将惊醒的人们聚拢在一起,赶来支援。 可就在此时,东南方向突然传出一声打雷般的巨响,隐隐有火光冲起。 原本已经占了上风的张浮生见此脸色大变,一惊之下空门大露,差点被那黑衣人一剑刺伤。所幸张志和掠身而来,一剑荡开了那人长剑。又有白玉京从身后偷袭,疾步上前点住了那人穴道。 “快……快,去祖祠……”张浮生大声叫道。 二首领笑声更大了,似乎很是得意,但秦如意和姚明月一前一后同时出手,他也瞬间被拿下。 第三卷:红炉生怨火 第二十章:魔门和正道,剑胆与琴心。 还未到祖祠,就听得一阵一阵刀剑声交鸣。 远远看去,一片火光中,张家祖祠已经崩塌了一大半,三名麻衣老者正被七名黑衣人团团围住。这三名老者虽然剑法精湛,奈何那些黑衣人也都是江湖好手,一时间竟然争执不下。 白玉京几人赶到的时候,只听一名老者叫道:“赶紧追,有人抢走了剑胆!” 张浮生面色一片惨白,“大伯,四叔,六叔,我爹呢?” 那几名黑衣人见白玉京几人到来,连忙分出几人迎了上去。这般下来,那三名老者压力顿减,其中一人说道:“浮生,你爹去追那贼子了。” 张浮生还欲再问去哪个方向了,一名黑衣人挥棒而来。两人才一交上手,张浮生就惊声道:“君山丐帮的人?”这让他不禁心生疑虑,这些人大多数是名门各派的人,又有谁能将他们聚拢在一起,谋划他们山庄的剑胆? “啊——” 一声惨叫声传来,无论是秦如意还是张浮生都不禁惊讶。那姚明月看起来像个柔弱女子,却是他们当中最先杀敌的人。白玉京倒是不觉得奇怪,毕竟,真论起来,姚明月的剑法还要高过他一筹。 姚明月解决了一位黑衣人后,秦如意也不甘示弱,仗着“步罡踏斗”之罡气,浑身金刚不坏,趋身上前,一掌印在一位黑衣人胸膛上,顿时打得那人横飞三丈之遥。 这时,张志和也带着众多护卫赶到,“爹爹,爷爷他受了重伤。” 张浮生闻此,心中杀机更盛。那黑衣人一个横扫千军,张浮生突然要脱靴子一般,身子一矮,又如醉倒了一般,朝前一扑,长剑直削那黑衣人下盘,正是“醉脱金靴”。 他这般也算是兵行险招,若一击不中,怕得承受黑衣人“棒打狗头”之危。 好在他去势甚急,那黑衣人也没料到张浮生已占据上风时会出此险招,被他一剑削断右脚半截小腿。 此时,那些黑衣人都被一一制服。 “今晚承蒙几位相助,张某这边还得处理些杂事,若有怠慢的地方还请诸位海涵。”张浮生一边说着,一边朝张志和道:“志和,带几位贵客先去休息。” “休息就罢了,张庄主,不如给我们准备几坛好酒。”秦如意笑道:“白小子,我们也有好久没在一起喝酒了吧?” “三年多了。”白玉京笑道。 “秦真人,白道兄,这边请,别的不说,我们山庄中美酒还是有不少。”张志和说道,“姚姑娘,不如一起,我让人给你准备上好的银耳汤。” 姚明月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蹙。白玉京见了,笑道:“张兄尽管备好美酒,若掺水了贫道和师叔还不打紧,姚姑娘可不喜欢。到时候她一生气,你就要遭殃了。” “白道兄真会说笑,不是我吹,只要江南一带有的美酒,庄中都有储藏。”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一间大厅中,已经有人陆续上了酒菜,还有几人搬来了十几坛美酒,品种多有不同。一些酒坛还沾着黄泥,显然是刚从地里挖出来。 张志和一把抓起那坛带着黄泥的酒坛说道:“这还是我出生那会埋下去的状元红,秦道长,白道兄,姚姑娘,我给你们满上。” 轻启封盖,顿时满室生香。 状元红是黄酒,时间搁置地越久,香越浓而味越醇。 张志和正准备给秦如意的酒杯满上时,秦如意哈哈一笑,夺过酒坛,“贤侄不用客气”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倒了一大碗,却是嫌弃那杯子小了。随手将酒坛一抛,扔给白玉京:“白小子,今晚不醉不欢!” 白玉京原本还准备倒酒杯里,听他这么一说也倒进大碗中。“张兄,还得麻烦你再开一坛。”却是那酒放的时间长了,所剩不多,两大碗就倒了个干净。 “白道兄客气。”张志和再开了一坛酒给姚明月和自己满上。正准备说些话时,秦如意和白玉京已经各自咕噜喝了一碗。只见秦如意长吐一口酒气,说道:“白小子,这酒确实不错,比你上次藏的那坛老花青好喝多了。” 白玉京点了点头,见张志和要去开酒坛,长袖一挥,真气涌动,一坛美酒被他抓在手中。给秦如意和自己各倒了一碗,秦如意随口就一干而尽。这酒一入口,起初还不觉,但进入肚中顿有一股暖意生起,周身四肢无不暖洋洋。 “咦,这酒……”秦如意晃了晃脑袋:“好烈……天下烈酒怕无出其左右。” 张志和略显得意道:“那是,这金华府的艳阳烧可是皇宫贡酒,一年也才酿那么百来坛,等闲人根本尝不到。” 白玉京听他二人这般称赞,正准备尝一尝,却见一只白皙的手夺过他的酒碗,正是姚明月,她轻轻抿了一口,又扔还白玉京。白玉京连忙接住,生恐那酒被她打掉了。 又听姚明月淡淡说道:“这酒虽烈,怕是还比不上凤阳府的南国新丰酒。” “南国新丰酒?”秦如意和张志和显然都没听说过,张志和不禁疑惑道:“这可是贡酒,那南国新丰酒能好过这艳阳烧?” 姚明月不置可否,显然懒得争辩。 白玉京却是偷眼瞧了瞧姚明月,见她神色无异,暗道:“姚姑娘从哪儿知道的南国新丰酒,那天听那老者说这酒从不对外买卖……”虽然疑惑,却也没有问出口。 喝了半碗艳阳烧,味道虽烈,确实比不上刚下山赶往徐州时路上喝得南国新丰酒。 “少庄主,庄主让你过去一趟。” 这时,一名护卫匆匆走来,张志和不由抱歉告辞。待他走后,秦如意原本醉了些的双眼似乎清醒了些,缓缓道:“白小子,这江湖怕是不太平了,你若无事早早归山。” “师叔何出此言?”白玉京惊道。 秦如意随意扫了扫周边,又看了看姚明月,低声道:“你可知剑胆为何物?” 白玉京摇了摇头,不过想来这剑胆定然不凡。 那三名麻衣老者的武功每一个都在张浮生之上,放到江湖上也都是一流好手。但却甘愿守护在祖祠,纵然庄中起了祸事都不管不顾,可见那剑胆之重要。 “它是个信物,正魔大战的信物……” 铸剑山庄西南张家祖祠旁,一间屋子内,三名麻衣老者和张浮生正看着床上神色惨白,奄奄将息的麻衣老者。那老者正是张浮生的爹爹,前任铸剑山庄庄主张啸泉。 只听张浮生说道:“来犯的黑衣人共有十八人,除了带走剑胆的那位,其余都已经伏诛。他们的身份也基本查实,有少林,青城,君山丐帮,凉山青云派,洞庭神刀门,南京应龙帮等等,都是正道门派,没有魔教贼子……” 张啸泉眼中流露出一丝恼怒:“这些人都疯了吗?”他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心中的怒意。张浮生摇了摇头,略显得有些懊悔:“我早该想到的,那白衣人是假的,显然不是为了什么蓬莱仙岛海图而来。我们庄中除了剑胆外,怕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如此兴师动众。” “剑胆已失,就差琴心了。”张啸泉说到这儿,缓了口气:“好在听琴阁这一代出了一位紫衣龙王,其行踪诡秘,常年在海外,他们要获得琴心怕是得花费些时日。浮生,你赶紧派人去通知少林武当,魔门欲重出江湖,会战摩云岭,不可不防。” 张浮生点了点头:“武当的人这几天就会到来,到时候当面告知就是。少林那边我让志和亲自去送信,快马加鞭,半月足矣!” 张啸泉听了,才露出一丝笑容,缓缓道:“那我就放心了。”这时,外面有人传话张志和到了。 白玉京干完碗中的酒,只听秦如意娓娓道来:“一百多年前,太宗皇帝拨乱反正,大力扶持武当派,与少林同为正道魁首。至此掀起了正魔纷争,整个江湖都乱成一锅粥,到处可见杀戮。” “自古以来正魔不两立,当时这种情况更盛。正道中人四处围剿魔道中人,魔道中人也四处暗杀正道中人。可偏偏有一对年轻男女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欲要平息正魔之争。” “那男的出生铸剑山庄,拜师武当,名唤张云青。女的是听琴阁中人,名唤华霓裳。听琴阁最早本不是魔门,后来前朝年间,听琴阁阁主华星辰不愿受鞑子管制,毅然加入魔门,反抗官兵。” “铸剑山庄与听琴阁世代交好,那张云青与华霓裳也是青梅竹马。后来,张天青成了武当掌教,而华霓裳也是当时魔门圣女,两人想要平息正魔纷争,便推动了摩云岭正魔之战。” “正魔双方各出十人,胜者制定规矩。最终结果自然是正道胜利,将魔门全部流放到湘西及南疆一带,除非正魔之战再起,重新制定规矩,不然魔门不得大肆出入江湖。” “而立约之物正是张天青的剑胆和华霓裳的琴心。剑胆归还铸剑山庄,琴心放置听琴阁。若有一日,剑胆琴心出现在摩云岭,即是正魔大战开启之时,再以胜败重议新规。”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魔门不能自己去抢这剑胆。而这一切都是由太宗皇帝派来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做见证,近一百多年来,魔门中人也只敢偷偷摸摸在江湖上出入,也是因此缘故。” “看刚才那些人施展的武功也多是正道中人,你想他们抢这剑胆为何?怕是欲要重启摩云岭正魔之战!”秦如意说到这儿不禁长叹一口气。 第三卷:红炉生怨火 卷终:祖窍安有主,江湖不由身。 白衣人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赶着第二日黄昏才苏醒过来。第一时间,他摸到了床边那把剑,那把属于他一个人的剑 尽管身处陌生之地,他脸上的神色没有显露出一丝波动,径直下了床。屋外遥遥传来一道一道有节奏的砍柴声,从那声音中就能听出来,这砍柴的人的刀每一次落下轻重缓急都一致,实在令人诧异。 一声一声就如钟摆一般,每一声响起,其间隔的时间尽皆相同。 白衣人听着这砍柴的声音,思绪似乎回到了那昏迷前,那隐隐的高歌,似有余音绕耳。 出了房门,这是一间类似日本乡下很常见的院落,只是比较大而已。一道略显矮小的身影,正躬着身子劈砍着木头。在他的一旁,一根根木柴工工整整地堆积在一起垒成了小山。 此时,层层积雪覆盖,仿佛冰晶砌成的小屋子一般。 白衣人静静地走上前去,那砍柴的人似乎没注意到他出来。一边劈着柴,一边自言自语:“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白衣人听了,略有些疑惑,他大明官话本来说的就不好,这些话每个字他能明白,但组合在一起就云里雾里。不过,他也没有出声打扰那砍柴的人。 尽管他没看见谁救了他,但看着此人刀下那整齐的木柴,就知道这是一位隐居在乡野的高人,就如日本那些有名的剑客,在老了以后都会隐居山村,不问世事。 白衣人不由自主地给那人鞠了一躬,以示谢意。 “这木柴还是干燥的好,好烧,小兄弟,你说是不是。”那砍柴的人突然开口道。 白衣人点了点头,张口说道:“柳鸣生见过前辈。” 砍柴的人哈哈一笑:“什么前辈不前辈,某家张松溪,一介山野村夫。” 若白玉京在这儿定然会惊呼出声,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当初携妻跳崖的张松溪竟然没有死。原来,张松溪和其妻林宛玉二人坠落崖中时被一颗苍松所救。 虽然如此,亦是双双受创,所幸被守候在山下的白鸦寻到,足足修养了三个多月才好。 只是张松溪不愿见他那位齐师兄,才托白鸦去山上寻回女儿张翠屏。当然,他也明白,张翠屏在武当终究是个累赘,齐师兄定然会默许白鸦将张翠屏带下山。 后寻回张翠屏,一家三人便回了此地,正是张松溪故里,一直过着隐居生活。 当日若不是那大梦尊主一介外夷模样让张松溪看不过去,也不会从中作梗,以歌声破去大梦尊主的梦魇之术,柳鸣生能得救也算是侥幸。 “张某看你虽然年纪轻轻,却早已经功参造化,奈何刚硬易折,未能悟透柔弱之理,不然何以受那外夷所制。”张松溪缓缓说道:“就如这柴火,生长时还很柔韧,等砍下来后就逐渐枯槁。所以生者柔,死者僵。” 说到这,他看柳鸣生还是面无神色,不由道:“你可懂了?” 柳鸣生摇了摇头,又鞠躬道:“请指教!” 张松溪放下砍柴的弯刀,站了起来,虽然身材不高的他,但在夕阳斜照下,面对白衣人倒是别有一番风度。 “你出剑吧!” 待柳鸣生一出剑,张松溪顿觉还是小觑了此人。此人剑法锋芒之盛,远超乎张松溪想象。那毅然决然,仿佛非生即死有去无回般的一剑更让张松溪为之遍体生寒。 江湖上似乎不曾有过如此狠厉的剑术! 面对这样的一剑,就算是崂山尚道人都得拔剑,但张松溪却依然空手对敌。 若换了大明江湖上的人,在求人请教或切磋时怕都会留有三分余力,以防伤了对方。但柳鸣生显然不懂这边的规矩,在他看来,每出一剑定然是全力以赴,这才是对对方的尊重。 快如闪电的一剑直刺张松溪胸膛,眼看张松溪就要横尸当场,却见他那黑黝黝的手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黏上了惨白的剑身。 那原本刺向他胸膛的一剑,竟然被他轻轻一拨,就刺向了他身子左侧。 又见柳鸣生手腕一动,剑身横削,让人惊讶的是张松溪就如落叶一般,被剑风一扫轻轻地落到一旁。柳鸣生再使剑上前,张松溪的手就如磁铁一般,剑身刺来时又被他牢牢粘住,带偏到一旁。 任他剑锋之利,也无济于事。 白影翻飞间,人剑如一体,在张松溪周身闪烁。柳鸣生几个呼吸间就出了数十剑,但张松溪就如那在波浪上来回摇摆的船儿,始终没有被大浪吞没。 柳鸣生的剑不可谓不快,也不可谓不利,但偏偏张松溪就如风,如水,剑光所至,难伤其分毫,反而在漫天剑影中来回穿梭流动。若张松溪是敌人,柳鸣生纵有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前辈这是什么武功?”柳鸣生终究奈何不了张松溪,不由平息真气,不再出剑。 张松溪笑道:“什么武功,这不是什么武功,只是道而已。道者,正如老子所言: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小兄弟你的剑法不可谓不好,甚至也称得上绝顶。但已经走上一个极端,虽然凭此也能纵横江湖,但终究是法,是术,非道也。” 柳鸣生闭目沉默,似乎在回想刚才那一幕幕。 良久,他睁开眼,缓缓道:“谢过前辈。” 张松溪哈哈一笑:“不用言谢,能悟到多少皆是你自身造化。只是你纵然悟得这刚柔之理,怕也难以敌得过那外夷老者,你可知这是为何?” 柳鸣生摇了摇头。 “天下修行无非养精练气。古人言:天有三宝,日月星。人有三宝,精气神。我辈修行到绝顶,真气大成,就得凝练神明。是以每个人额头上有祖窍灵台,正是神明所居,待精气足而神明生。” “祖窍孕神?这莫不是传说中的脱胎换骨,以后天返先天?”柳鸣生万古不变的神色这时方露出一丝动容。 张松溪摇了摇头道:“先天?是也不是。何为神,江湖历来言之不清不楚,翻那些古人所书经卷,也多是故弄玄虚。张某认为神亦可称之为意。一个人真气大成圆满,开始淬炼精神,孕育出属于自己武功的神意,用剑则叫剑意,用刀则叫刀意,用拳则叫拳意等等。” 说到这里,张松溪突然手捏剑指朝柳鸣生刺去。 这一剑若旁人看来,可谓平平常常,毫无出奇之处。但柳鸣生只觉得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无量无边,再清醒时张松溪的剑指距离其额头不过一寸。 “这是……”柳鸣生惊道:“这是剑意?” “意者,心意也,你何时明了此点,那外夷自可一剑杀之!”张松溪说道。 柳鸣生突然有种冲动,想留下来跟随张松溪修行的冲动。但他却是再次朝张松溪鞠了一躬,说道:“谢过前辈!”说完,他转身离去,一如他的剑法,毅然决然。 张松溪微微一怔,其实他见柳鸣生如此年纪就有如此剑法修为,本想将一身所学相传,但怎么也没有料到柳鸣生在明明心动的情况下会这般决然而别。 看着柳鸣生朝着夕阳远去的背影,那惨白的衣衫折射出来的光芒是那样的刺眼,一如地上残雪。 柳鸣生走后没多久,林宛玉和张翠屏回来了。张松溪继续砍柴,忽见张翠屏从房间里跑了出来:“爹爹,那人呢?” “走了。”张松溪头也没抬。 张翠屏似乎有些不高兴:“怎么就走了?” “他是个江湖人。”张松溪说到这不由轻叹一声。 “江湖人……”张翠屏笑了:“爹爹,我们难道就不是江湖人吗?只是我觉得他和那个小道士长得有些相像,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讲故事。” …… 七日后,铸剑山庄,再次人声鼎沸起来。 山中洪炉被点燃,巨大的浓烟滚滚而起,热浪将几天都没有融化的残雪一扫而净。 姚明月带来的异铁已经交给张浮生,由于剑胆被夺,祖祠不需要人守护。张浮生特意请了那三位麻衣老者,也就是他的大伯,四叔,六叔三人一齐帮忙铸剑。 六叔张安然最擅长制作陶范,当年甚至特意去江西浮梁县景德镇学过烧陶。按照姚明月带来的剑图做好陶范后,大伯张迟星擅长煅烧,就由他将异铁送入炉火中煅烧。 说来这异铁也是罕见,在大火中足足煅烧了三天三夜才慢慢融化。 后面就是四叔张明辰的事情,他得慢慢打磨淬炼,算下来至少也得有半月光景。 秦如意早就因为剑胆之事回了龙虎山,他也得通知派中做好准备。而武当的人前天也到了,又急匆匆赶了回去。说起来那来的赵师全昔年还和白玉京照过面,只是岁月匆匆,二人早就忘了彼此。 这夜,一阵喧哗声惊醒了山庄中人。 原本以为已经太平无事的铸剑山庄,不想才过了短短几日,又有人死了。死的不是别人,正是张浮生的三叔张一琮。 他喉咙间的剑痕让众人一阵哗然! 白玉京出了房间,让他意外地是姚明月不在。他问了不少人,都没人见到姚明月,这让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而在距离山庄大约五里路左右的山道上,姚明月拦住了一个人的去路。 白,惨白,除了黑发黑眼睛,没有其他一点颜色。 这人面无表情,脸色似有病态般一片惨白,身上散发着冰冷的寒意。在这深夜山中,彷如地府的阴差。姚明月秀眉微蹙,不敢有丝毫大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白衣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息,仿佛冰封千年的寒刃,冰冷之余,又锋芒毕露。 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一章:仇疾乎如火,剑寒乎胜霜。 仅仅从江湖传闻看来,她远远低估了这位白衣人。有那么一瞬间,姚明月心头闪过一丝犹豫,是否放他离去。 但任何一名站在江湖巅峰的剑客都是骄傲的,而骄傲这种东西,除了男人会有,放在女人身上更甚。 白衣人虽然面无表情,但从他惜字如金,待人不假于颜色,就足见其内心之骄傲。而姚明月,更是目无王侯,天下之大,真正能入其眼中之人少之甚少。 这样的两个人,两个骄傲的剑客相遇,可想而知。 或许相爱,或许相杀。 而前者,无论是白衣人,还是姚明月都不可能,那剩下的只有相杀,以剑来说话。 这白衣人正是从张松溪那儿赶来的柳鸣生,对于铸剑山庄,柳鸣生并没有多少喜恶。只是昔年参与东海之战,祸害了沈柳二家的人中有一人叫张一琮,所以他来了。 虽然很轻易就得手了,但他也没有想到会被姚明月堵在了这儿。 显然,姚明月这位穿着一身火红衣裙的姑娘并不是一位弱者,甚至在他感觉中,他来到大明见过的那些厉害人物里姚明月能排进前五位。 若换了其他时候,柳鸣生或许不愿节外生枝。 但自从张松溪那儿听到有关于剑意的说法,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思考,心中也隐隐孕育一种火,是忿恨难平,是仇怨难解。 他原本拥有美满的家庭,有双亲,有兄弟,邻里和睦,情同手足。 但一切的一切都被那些闻风而来的江湖人给毁了,年仅九岁的他漂洋过海,孤身来到他乡异国。十八年来,每当想起那冲天而起的火光,那刺目的鲜血,仇恨就如万蚁噬心般折磨着他。 哪怕每日山间晨钟暮鼓,木鱼禅音,也无法消磨他的恨意。杀人者偿命,柳鸣生只有这一个念头。 所以十八年来,他一人独行独卧,酷暑之际曾深入熔岩洞中,寒冷之时亦行卧于冰雪之间。忍常人之难以忍,心无旁怠,苦练剑术,只为了以血还血。 而挡在他复仇路上的人,无论是谁,都得死! 哪怕那个人收养了他,带他远离江湖纷争,带他来到日本最高的圣岳。 这几日,每当夜深人静时,他的脑海中唯剩下一座巍峨高山,正是他十八年来赖以生存息息相关的圣岳富士山。 那山顶的积雪,神圣洁白,而又有几人能知冰封之下是无尽熔浆,炽热的烈焰。 正如此时柳鸣生的剑,明明冰冷如寒霜,却炙热如烈焰。就如冰封千年的火山,霎时间迸发而出。一剑,两剑,三剑,无数剑,漫天遍地都是剑影。 剑气虽寒,奈何出剑之疾,如同引爆了虚空,气流涌动间如滚烫的熔岩。 不得不说,这世上终究有人是为剑而生。柳鸣生在遇见张松溪后,短短几天内竟然在剑法几乎进无可进的情况下又跨越了一大步。虽然,他并没有如张松溪一般,去选择阴阳刚柔之道。 先前他的剑法已经很是极端,每一剑都是有去无回。而如今竟然变本加厉,就如犟牛一般,只认一条路。 一瞬,常人几乎难以思考,就短短的一瞬间,姚明月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尽管她的剑法造诣不比柳鸣生低,甚至还高过他半筹。也尽管她修行的是江湖上最出名,最绝妙的剑法,但她还是迟了一步。姚明月怎么也没有想过,这世上会有柳鸣生这样的人,这样的剑法!一出手就毫无保留,甚至抱着必死之心,毅然决然。 高手相争,只争一线。 姚明月若是面对其他人,哪怕是白玉京,柳无涯这等剑客,迟了一步最多也就是处于下风。但面对柳鸣生不同,柳鸣生的剑没有胜负,只有生死。当初面对尚道人亦是如此,只是尚道人高过他不止一筹,饶了他性命而已。 …… 秦淮河畔,白雪飘飞。听琴轩外,寒梅怒放。 清泠大家一双纤纤玉手正拨动着琴弦,突然“铮……”得一声,久久不绝。一根琴弦无故断裂,珠帘外,隐隐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绿绮,你去收拾下,我们得换个地方了。” 她似乎一点也不慌不忙,尽管那脚步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寒梅下,一群黑衣蒙面的人围了上来,其中一人说道:“就是这里,大家注意,莫要伤了清泠大家,寻到东西就……”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觉耳畔狂风怒号,眼前顿时一黑。赫然是重达百多斤的巨大石磨,此时竟如小石子般被人扔了出来,又疾又准,砸向那说话的黑衣蒙面人。 那黑衣蒙面人来不及躲闪,只能伸出双手,挥掌而上。 “轰隆”一声巨响,那巨大石磨爆裂开来,而那黑衣蒙面人也是倒飞出去,人在空中已然喷吐出一大口鲜血,眼看就是出气多,进气少。其余蒙面人顾不上惊骇,只见一位身高近八尺的大汉双手各提一尊铜人,威风凛凛,守在院门中间。 “是他,搬山金刚褚永坤。” 蒙面人中一人惊呼,褚永坤三字一出,众人无不惊讶。 十年前,少林俗家弟子搬山罗汉王重,一身铁布衫早已大成,刀枪不入,却被人赤手空拳打死在街头,只因为和褚永坤都有一个搬山之名号。 五年前,号称山东第一太保的黄宫正,练了三十年的金钟罩,等闲刀剑也不能伤之分毫。但与褚永坤一战,被其抡起两尊铜人,活生生砸碎了浑身骨骼。 据说,褚永坤的两尊铜人,每一尊都重达三百斤,等闲江湖人士是擦之即伤,碰之则死。 而且枯巢道人的天地二榜中,褚永坤排名也不低,在第三十三位。眼下,谁也没有料到,这样一尊凶神竟然会在此甘愿当一位仆人。但,那人已经下了死命令,琴心必须到手。众人想到那人的手段,都纷纷不寒而栗。 一人叫道:“褚永坤再厉害也就他一个人,我们如今又不需要讲什么江湖规矩,还怕他作甚! ” “哈哈!”褚永坤哈哈大笑:“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爷爷我何须尔等遵守江湖规矩,尽管放马过来。爷爷我不砸烂你们的脑袋,我就不姓褚。” 他这话是彻底惹怒了眼前的这些人,想这些人哪个不是在江湖上略有声名,今夜来此也只是迫不得已,受人所制。 “嗖嗖……” 一名蒙面人竟然施于暗器,两只袖中箭直射褚永坤面门。 “当当”两声,褚永坤随手抬起一只铜人,就如盾牌一般,那短箭落到上面也就仅落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一起上!”有人叫道。 顿时几人持刀的持刀,拿剑的拿剑,一起攻了上去。但褚永坤不愧是一等一的凶神,两尊沉重的铜人在他手中就轻如鸿羽,左右翻飞,如滚动的车轮一般,众人的刀剑根本不敢与之相碰,否则定然都得脱手而出。 这群蒙面人一阵猛攻,不仅没能将褚永坤逼退半步,反而被他趁机砸杀两人。 听琴轩内,绿绮正在二楼收拾东西。一楼,清泠大家安静地坐在断了弦的琴旁,神色冷淡,看不出有什么心思。 而这时,一道人影突兀地闯了进来。 这人倒没有像不远处院门外那些人一样,带着面巾不敢露面见人。他大约五十来岁,身材瘦小,一身渔夫打扮,腰间挂着如九节鞭般折叠的鱼竿。莫说,此人身上隐隐还带着一阵鱼腥味,确实是一介渔夫。 “没想到鼎鼎大名的渔父都出来了,看来这幕后之人确实有几分本事。”清泠大家的声音依然动听,显然不为此人到来而惊讶。 至于渔父是何人也? 江湖上永远不缺奇人异士,三十年前最出名的莫过于天山六奇,而今江湖上最有名的奇人却是江东四叟。有人曾做打油诗戏言这江东四叟:“江边刀客砍柴来,江上渔父空手回。方睹盲人说书去,又逢生者入棺材。” 说的正是仗刀砍柴的山中刀客,打渔不吃鱼的江上渔父,不识字偏偏爱说书的文骚瞎子,天天住在棺材里的求死和尚。这四人在地榜中分别位于第十七,第十,第二十一,第九,虽说枯巢道人的天地二榜不足信,但足见这几人之厉害。 “渔父毕竟是凡俗众人,比不上清泠大家,背靠龙王,可以不食人间烟火。”渔父缓缓说道:“大家,我毕竟常年以打渔为生,也得祈求龙王庇护,大家只要将东西交出来,我自不会伤害你。” 清泠大家笑了。 这一笑就连院子里那迎含怒放的梅花都为之失色,渔父终究也是一介男子,不由微微愣神。若清泠大家是位一流剑客,此时愣神的渔父定然会毙命当场。 渔父心中不禁侥幸,心道外面那群人怕也耽搁不了多久,说道:“既然大家不愿意把东西交出来,那就莫怪渔父我唐突佳人了。”他从腰间解下一节鱼竿,右手一抖,竟如长鞭一般,猛然延伸七尺有余,一道白色的丝线突然射出,向着清泠大家缠绕而去。 眼看清泠大家要被那丝线缠住时,忽见清泠大家一挥五指,琴弦纷纷断裂飞起,与那渔父的鱼丝搅拌在一起。 渔父双目闪过一丝精光,心知刚才小觑了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清泠大家。不由以鱼竿为枪,直刺向清泠。中途又微微一偏鱼竿,却是他本想刺她喉咙,又见清泠大家之美貌,于心不忍改刺右肩。 但就在此时,渔父眼前一亮,一抹白光挡住了他的鱼竿,赫然是一把剑。 “不好!” 渔父本不该随意变招,特别是面对一个不亚于他的剑客时,更不能有任何轻慢之心。 鱼竿受阻,那剑光随之卷了上来,渔父只有退。 他这一退,剑光更加弥漫开来,就如那孔雀开屏一般,剑影笼罩渔父周身上下。渔父几乎避无可避,这等危机之际,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院落大门轰然被砸飞,如天塌一般,朝他笼罩而下。 这一下子,渔父就步入绝境! 但渔父不愧是江湖中的奇人,突然横倒在地,又不待剑光与大门落下,整个人如同水中的鱼儿一般,靠着地面直射出去。 却是他那鱼竿另一头竟然还有一道丝线,就如蜘蛛编网一般,套在了一侧梅树上,借力逃过一劫。他看着从院落外赶过来的褚永坤,又看了看风轻云淡的清泠大家,摇了摇头,朝一旁飞掠而去。 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二章:对镜添白发,开门欲黄昏。 日本,时值春天,群山峻岭,青翠艳丽。巍峨富士山下,樱花盛开。 “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 一群年轻僧人正安静地听一位老和尚讲课,老和尚目光熠熠,高坐在一块巨石之上。这群人都是醍醐寺的僧人,远来攀登富士山之余,老和尚休丰法师也给他们阐述剑道修行。 说起休丰法师,除了这一带常有人提起,名声并不响亮。因为他与醍醐寺的大多数僧人不同,他认为万法皆寂,为僧者当隐居山中,苦修性命。故时常离开醍醐寺,去山中修行。虽然大多数和尚不赞同他的理念,但每一个跟随他左右的人无不从内心感到由衷的敬佩。 而鲜为人知的是他少年成名,剑道高明,也只曾败在鹿岛神宫的冢原卜传剑下。后远游大明学剑八年,八年后归来与冢原卜传一战,其结果如何虽不得而知,但足见其剑法再上一层楼。 所以休丰法师除了会讲述佛法,每年开春也都会在此阐述剑道。 一名年轻僧人站起来恭声道:“师傅,我曾听人说过您的剑瞬息间可以刺中丈余外的飞蝇,不知道师傅能否让我等开开眼见?” 他这话一出,所有僧人都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这时,刚好一阵风吹过,樱花树摇曳,花瓣片片凋落。休丰法师轻轻折下一根树枝,随手一弹,“嗖”得一声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线。 “去哪了?” 有人发出一声惊呼,那根射出去的树枝似乎消失不见了。众僧人四处打量,也交头接耳,谁也没看见那根树枝在哪。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入目的是一袭白衣,清冷胜雪。这人的打扮与诸僧人都不同,衣袖都紧紧贴身,没有一丝累赘之处。脸色苍白,唯一黑的发亮是他那双眼睛,仿佛黑洞般冰冷不含杂一丝感情。 他缓缓走来,似乎温度都下降了许多。 “大师兄!” 此人明明留着满头长发,也不做和尚打扮,这些僧人却都喊他为大师兄。柳生一鸣,据说是休丰法师在远游大明时收下的第一位弟子。 柳生一鸣似乎不想浪费一丝力气,步伐不急不缓,但异常稳健。若有人仔细丈量的话,会惊讶的发现他行走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长短,分毫不差。 停了,他停住了脚步,竟然做出了和休丰法师差不多的动作。只不过一个是折,一个是拔。等他将一根插满樱花的树枝拔出来时,众人看着那树枝上完整的小洞一阵惊讶,又是恍然大悟。 原来刚才休丰法师弹飞出去的树枝洞穿了十数多飘落的樱花后直接插进了一根树枝上,速度又快又准,就仿佛本身生长在上面一般,所以众僧人才一直没有发现。 “你来了?”休丰法师的神色很古怪,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柳生一鸣点了点头,答道:“我来了。”话毕,缄口不言,静静地站在那儿。 休丰法师听他说完,神情又恢复自然,朝众僧人说道:“刚才你们也看见了,为师我虽然好久未曾练剑,但我的剑术未有一丝生疏。可能有人会问,这是为什么,那么现在我就将我平生最大的练剑秘诀告诉大家。” 说完,所有僧人都精神奕奕,谁也没想到这次师父竟然会讲出他练剑的最大秘诀。 只听休丰法师继续说道:“我每到春天就讲学一次,每次讲的都是些大明的古文,你们可知为何?” 不待他人回答,他自顾自地说道:“练剑即是明道,而学问则是明心。只有心诚则道诚,道诚即剑诚。” 说完,他一挥宽大浑圆的长袖,“都回去吧!” 众僧人虽然还在苦苦思索休丰法师的话,但见他逐客,便纷纷施礼告退,莫有敢违者。一时片刻,众僧人都一一离去,整片樱花林中,仅剩柳生一鸣与休丰法师。 两人对视良久,默默无言,任花飞花落。 “——吟——” 柳生一鸣拔剑,冷道:“看剑!” 刹那间,仿佛雷光从地而出,剑光炽白如匹练,漫天落花被无形剑气一分为二。 休丰法师唯有后退,有多久没有感受到如此炙热的剑意。当初冢原卜传见过柳生一鸣后,都说他日后会青出于蓝胜于蓝。这一次休丰法师亦要全力而赴,两人此时不再是师傅与弟子,而是生死仇敌。 这不是无情无义,而是剑客与剑客之间的惺惺相惜。 休丰法师脚下的巨石裂开一条深深的裂缝,他早已一跃而起,长袖中亮出一片惨白,谁也不知道他最擅长的其实是袖中剑,更短更细,剑法自然更加刁钻迅速,仿佛择人而噬的毒蛇。 而柳生一鸣的每一剑也都惨烈到极点,既快又猛,仿佛每一剑都如同雷霆一般,让与之交锋的人身心俱震。 樱花一片一片凋零,两人都隐没在剑光之中,在漫天花雨中穿梭来去,这一天,休丰法师足足等待了八年,而柳生一鸣为了这一天也在富士山中孤独了八年。 每一年的春天,休丰法师都在此讲课,不仅仅是为了修行,更是为了等待柳生一鸣的挑战。 雏鹰振翅,便要舍弃一切,才能翱翔天穹。 剑客,从来只有自己一人。唯有孤独与寂寞中,才能挥剑劈开黑夜绽放光芒。 而显然,柳生一鸣做到了。一棵棵树木在剑光中倾倒折裂,一片片樱花碾碎成尘,柳生一鸣面对孤独苦修了八年,终于练就无敌的剑法。这一刻,他便是剑神,剑中之神。 一剑又一剑,如风里来雨里去,任他休丰法师轻巧似海燕,一样要将他淹没。 休丰法师与柳生一鸣交手后立马知道自己这徒儿果然出师了,心底欣慰不已。与之过了上百招,渐感心力不支,连忙一阵退避,总算逃出了柳鸣生的剑光范围。 他正欲收剑认负,不想柳生一鸣的剑更加迅疾,直接洞穿了他的左胸膛。 那一瞬,他既悲伤又欣慰。 “你……你还是……放不……不下……”休丰法师断断续续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便砰然倒地而毙。 柳生一鸣手持长剑,白色的樱花瓣落在他的脸上,沾惹了一抹泪光,又落到剑上,被鲜血染红。 突然,耳畔又隐隐响起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女声:“柳生君……柳生君……你醒了……” 柳鸣生睁开眼,愕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看着眼前那张清秀俊俏的脸,他的神色微微一怔。又径直闭上了眼,脑海中没有再想那富士山,而是一道火红的身影。 他隐隐记得,那道身影明明在处于绝境之际,突然没入无尽虚空一般,不仅躲过他那必杀的数剑,更令他骇然的是眼前似乎有一轮明月平地而起,无量光华淹没天地。 若没有遇见张松溪,他或许只有坐以待毙。 而一路上的修行,在这无尽光华中,他体内蕴藏十八载的忿恨也化作漫天火焰。 然后,柳鸣生就完全不记得。 他不知道的是,他初通剑意,在姚明月剑意逼迫下,心神损耗过度,昏死过去。 “柳生君,你好些了吗?”女子一脸看着他睁开眼又闭上眼,不由露出担忧神色。这时,门被打开,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小姐,你要的参汤已经好了。”见那她小跑着过来,接过手中的汤碗,老者不禁急道:“小心烫手。” “知道啦。”女子笑道,又觉手中汤碗确实烫的不行,连忙放到一旁桌上凉上一凉。那老者看了一眼床上的柳鸣生,又退了下去。 “樱子,你怎么在这?”柳鸣生挣扎着坐了起来,却是不愿意让那女子喂他,那样显得太柔弱。 这女子正是他刚到日本结识的朋友,富士山浅间神社神官坂上英的女儿坂上樱子。只是后来他为了复仇,一心一意练剑修行。并不知道坂上樱子早就拒绝了他父亲安排的婚姻,选择了当一名神官。 “他们都说你杀……”坂上樱子说到这有些迟疑:“杀了休丰法师,我十分担心你。后来遇到肥前国的北原性真,才知道你出海去了大明。” 坂上樱子看着柳鸣生的脸庞满是柔情:“柳生君,我只是想见见你。” 柳鸣生突然神色一变,叱声道:“樱子,你知道的,我杀了我师父,我不是日本人,我也不叫柳生一鸣,我现在叫柳鸣生,我是大明中人。你回去吧,这里的人十分厌恶你们。” 坂上樱子顿时一愣,一双眸子中满含忧伤。 “小姐。”门外那老者听到柳鸣生的叱喝声不禁打开了门。 “宫行叔,你先出去吧,我没事。”坂上樱子摆了摆手,又似乎没听到柳鸣生刚才说的话,别过身子,抹去要滴落的泪水,柔声道:“鸣生君,让人给你煮的参汤已经不烫了,我给你端来。” 柳鸣生连忙下了床,感觉除了浑身乏力,没精神外身上似乎并没有受伤。 坂上樱子见他下床,又顾不上端汤,连忙上来搀扶他。却见柳鸣生别开她的手,说道:“我怎么会在这儿?” “你……我看见你受伤了,就求她放了你,她是个好人。” 却是坂上樱子听闻白衣人在铸剑山庄出现的消息,急急忙忙赶来时刚好撞见了与姚明月一战的柳鸣生。正是她向姚明月求情,也恰好是她,不然姚明月也不会饶过柳鸣生性命。 坂上樱子不知道的是,姚明月曾在天台山下见过她,还感叹世上多有痴情人。 而坂上樱子认为的好人姚明月此时正坐在铜镜前发呆,从早上到黄昏,期间任白玉京在外面叫唤,她都没有出门。镜子中的姚明月与平常并无不同,只是铜镜前的妆台上多了几十根长短不一的银丝。 那是姚明月早晨梳理头发时在头上发现的,将之一根一根寻找出来,又一根一根拔掉。 待拔完了这些银丝,她也似乎丧失了浑身力气。除了在白玉京要闯进来时回了他一声,便沉默不言,呆呆坐立。 耳畔,脑海都是一个人的声音:“你强行运使太玄经,又身负重伤,才至于斯。若你能随我修行心真经,必能解太玄经之厄。但千万要切记,心真经虽有夺天地造化之奇效,终究人力不敌天数,非长生永驻之法。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再耗费心神,到时神消心竭,必然重蹈今日之殇……” 她依稀记得那时候的她满头繁华苍苍,一直到去年心真经大成,才逐渐恢复原来面貌。一声长叹,姚明月长袖一挥,那些银丝都消散开来。推开房门,残阳似血,已近黄昏。 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三章:缘如丝线断,恨似纸鸢飞。 “小道士,风来了,你赶紧给我把鸢儿送上去。” 满是冰渣子的田野上,姚明月按照白玉京说的牵着丝线迎着风向前跑。白玉京则举着四尺有余的纸鸢待风而动,此时见风来了姚明月不由大声喊道。 都说忙趁东风放纸鸢,一般三四月份正是放纸鸢的好季节,鸟语花香,清风徐徐。而今不过腊月,西北风时有时无,风向还总是不定,实在不是一个放纸鸢的好时候。 但姚明月偏偏拉着白玉京跑遍了大半个龙泉县,才找到一户苗姓篾匠,让他帮忙制作了这么一具纸鸢。以竹子为骨架,剪裁彩纸糊在上面,最后那篾匠还在骨架上附上了些哨子。 好笑的是姚明月对于放纸鸢也只是小时候见人玩过,她并不熟悉,这一切还是白玉京教她的。 正如此时,趁着风来之际,白玉京施展轻功,登上了一旁的大杨树,又一跃三丈有余,将纸鸢送上了高空。 姚明月见纸鸢飞到了半空中,便停了下来。双手生疏地时而拉一拉线,时而松一松线,那飞在半空中的纸鸢发出一阵阵低鸣声。赫然是那附上的竹哨子,经风一吹,纸鸢真如活过来了一般,发出啼叫声。 只是风力实在不继,没多久又逐渐下坠。 白玉京见了连忙追到姚明月,笑道:“赶紧拉着线跑。”他不由自主地想帮忙,伸手去接过那线轮。但看着姚明月那白皙的手,却不由自主地牵了上去,迎风向前。 白玉京的心砰砰直跳,姚明月倒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两人都没有施展轻功,那风筝在后面又被拉升起来。 “这放风筝和修行一样,要松紧适宜,紧了即松,松了又紧。”白玉京一边说着一边停了下来,姚明月顿时将手缩了回去,开始松线。 她并没有动怒,只是笑着说自己来,让白玉京在一旁看着。 过了没多久,那纸鸢又开始下坠,白玉京这次也不说话,只等着看好戏。姚明月折腾了一些时间那纸鸢还是往下落,不由急道:“小道士,赶紧给我把那纸鸢送上去。” 白玉京听了,笑道:“你等等。” 他早就瞧好是姚明月的线放松了,不由一跃而起,长袖一挥,柔和的真气掀起一阵狂风,席卷着那只纸鸢朝高空而去。这般折腾来折腾去,过了小半个时辰,那纸鸢总算是飞到了高空。单以肉眼看去,就如一只苍鹰翱翔在青天白云中。 “小时候我娘她每天将我关在院子里不让我出去,我每次只有等她喝酒喝醉了才能一个人爬到房顶。而每当看到那些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童在陌上放纸鸢时,我都好羡慕。后来长大了一些又被我娘送到了眉山净月庵练剑,庵中管教甚严,特别是对我们这些俗家弟子,唯恐我们败坏佛门清净之所……” 姚明月说到这儿,笑道:“你还记得那个花中棠吗?其实那次也是我第一次出远门,更是第一次杀人,只是不愿在你这个小乞丐……小道士面前露怯。” “啊……” 姚明月看着白玉京惊讶的样子不由笑出声来,“也就是那一次我遇到了我的师父,师父他虽然很年轻,但在旁边没人的时候我还是喜欢喊他做老头。” “本来我拜他为师唯一的目的就是听我娘的话杀了尚道人,只是尚道人几乎不出山,我去了几次崂山也没寻到他。”姚明月放了纸鸢后似乎很开心,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你还记得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吗?” 白玉京虽然觉得今天的姚明月有些怪怪的,但听她提到第二次相遇的时候,不由笑道:“贫道东华帝君是也,见过西王母娘娘。”姚明月也笑了。 白玉京见她笑了,不知为何心里有股子冲动,不由接着道:“那晚你不辞而别可把我伤心坏了,我四处找你都寻不着,还以为你会在少林寺等我。结果在少林寺还是没见到你,倒是结识了两位朋友。” 他说到这突然想到贾宝玉,贾宝玉那天虽然深受重创,但听师傅说有江西大侠在场并没有什么大碍。近几年江南声名鹊起的剑公子不会就是贾宝玉吧,不由看向姚明月说道:“姚姑娘,你可认识一个名叫贾宝玉的人?” “贾宝玉?” “昔年太白剑客素霓生的唯一传人。”白玉京缓缓说道:“我以为你该认识的,姚姑娘你剑法如此高明,那剑公子显然还胜过姚姑娘一筹。我在想,江湖上除了那些天榜中人,也只有他的剑法能胜过姚姑娘。” “贾宝玉这名字倒是好听,至于他是不是剑公子,等哪天你见着了就知道了。”姚明月说到这,突然又惊呼一声:“不好了,线断了,纸鸢断线了。” 姚明月看着高空中的纸鸢一阵失神。 白玉京见她这般神情,不由道:“我们晚上去放天灯吧,先前我见苗大叔他家里就有做好了的竹灯笼。” “天灯?孔明灯吧?”姚明月回过头来,“我在首府过上元节的晚上见过。” “首府?”白玉京正诧异这个地方,突然想到姚明月是眉山人,她说的首府怕是成都府吧。 两人又匆匆回到龙泉县城中,找到苗姓篾匠做了两个孔明灯。是夜,灵泉河畔,一名年轻女子,一名年轻道人,两人心中默念祈福之语,两盏孔明灯缓缓飘向未知的黑暗高空。 “该回去了。”白玉京看着遥望孔明灯的姚明月。 姚明月却是摇了摇头:“小道士,你一人回去吧,我得走了。”她看白玉京一脸惊讶又要张口说话的样子,便接着道:“你不要问为什么,我本来是想不辞而别的,只是你说那次你找了我好久,所以我提前和你说声。” 白玉京原本满腹的疑惑都已经到了嘴边,听她这般说也只好咽了回去。 “那剑还没有铸好,你这就走了?” 姚明月笑了,白玉京发现每当她笑起来时她的双眼弯弯顿如月牙一般。 “那本来就是剑公子送给你的。” “送给我的,剑公子送给我的?”白玉京更糊涂了。“他又不认识我。” 姚明月笑道:“他怎么会不认识你,你下山后是不是有人一路请你喝酒。” 白玉京一怔,原来那些人都是剑公子安排的呀!突然,他想到一个事情,“剑公子就是贾宝玉吧?” “是与不是日后见了就知,我得走了。”说完,朝着灵泉河一跃而起,踏步如红莲。 白玉京才伸出手,她已经到了灵泉河对面。 “你这是去哪儿?”话说出口,只有满面河风凄冷,人渐渐远去。 等白玉京回到山庄的时候,张浮生还在等他。也没注意到他就一个人,笑道:“姚姑娘果真是深藏不露呀,白衣人竟然都败在你的手上。咦,姚姑娘呢?” “她走了。”白玉京不咸不淡地说道,突然间他有些明白当初八苦的心情。 “走了?怎么就走了?这剑还没有铸好呢?”张浮生喃喃道。 白玉京突然想到他说的白衣人和姚姑娘,不由道:“庄主刚才说什么白衣人败在姚姑娘手上?” “你也不知道呀?”张浮生微微诧异:“前些日子三叔突然死于剑伤,我们怀疑是白衣人干的。后四处打听,那白衣人真的来过山庄,而且有人看见他和一名红衣女子在五里外的凤阳山前打斗。” 白玉京听他说到这里,不禁心中明了,那红衣女子肯定是姚明月。那天张一琮死的时候,姚明月就没出现过。 “昨日又有人说白衣人被发现在处州府一客栈,而且受了不轻的伤,若不是一名不知来历的老者护着他,怕已经丧命当场。如此看来,那红衣女子定然是姚姑娘,而且打伤了白衣人。” “姚姑娘这是去哪儿了,她什么时候回来?” 白玉京没有说话,他突然想到张一琮死后的第二天,姚明月将自己关在房中一整天,莫不是也受伤了。这两天更是很奇怪,今天还偏要去放纸鸢,难道…… “不会的……”白玉京又暗暗否定,姚明月看起来身上并没有什么受伤迹象,甚至真气充沛,她应该是有其他事。 张浮生看他神色阴晴不定,只好暂时告辞。 只剩下白玉京一个人在那苦苦思索,但想了半天都没有想出个头绪来。只是隐隐觉得姚明月离去和白衣人定然有关,这让他对那从未蒙面的白衣人不由凭空多了一丝厌恶。 十天后,宝剑铸成。剑锋长二尺九寸,重约六斤三两,其色暗青,光泽隐而不发。始一舞动,如风吹柳絮,雨碎浮萍,故于剑身烙印篆书“青萍”二字。 大年三十,白玉京是在杭州府度过的,他一路追寻着白衣人的踪迹而来。 “当年东海一战,有些声名的只剩下飞来峰释厄法师,前些日有人在西湖河畔遇见了白衣人,他肯定是在寻机会杀上飞来峰。”武林客栈大堂中,一名消息灵通的包打听在那侃侃而谈。 “那还等什么,我们都去飞来峰等着,白衣人这个大魔头,大半年来祸乱江湖,害了多少人命,这一次定然让他有去无回。”一人叫嚣道,众多江湖中人纷纷附和。 突然,一道清脆的笑声响起:“就你们这些人还想着抢夺蓬莱仙岛海图,那白衣人怕不会有去无回,你们这些人倒像是肉包子打狗。” 这话一出,顿时将大堂中的江湖好汉都得罪了。再看那说话之人,却是个十七八岁,肤色略黑的俊俏小姑娘。白玉京扫了一眼,心中不禁暗道这姑娘说话也太不中听了些,这些江湖中人虽然多是奔着白衣人身上的蓬莱仙岛海图来的,但你也不能这么直说呀。 “好一个伶牙嘴利的小妮子,就不知道你的功夫是不是和嘴一样厉害。”一名黑胡子大汉猛地站了起来,大步向前一把抓向那姑娘。 白玉京自顾自地喝酒,并没有挺身而出。这姑娘竟然敢这般说话,显然也是有些本事。 “嘭”得一声,那黑胡子汉子不知为何还没有到那姑娘面前,就摔了一跤,肥大的身子重重倒下,将他前面的凳子都压折了,显然摔得不轻。 “老刘,你没事吧!”一名带刀的后生站了起来,那黑胡子大汉疼得直吸一口凉气:“这妮子有古怪,兄弟们一起上。” 他这话一出,除了那带刀后生,还有两个中年汉子一起冲上前来。一人右手一挥,一个硕大的称坨砸向那姑娘。这人兵器倒是罕见,竟然以丝线系在铁制称坨上,将它当暗器使用。 那姑娘侧身一躲,称坨就砸在她前面的桌子上。瞬间碗筷横飞,那姑娘怒道:“你姑奶奶我还没有吃好呢。”旁边那拿着银钩的中年男子正准备冲上去,就觉眼前一花。 再看他身旁那挥舞着称坨的汉子已经倒飞出去,不禁面色大骇。那带刀后生才不管这些,拔刀砍向那姑娘。又觉胸口一疼,身子一轻,却是中了那姑娘一拳。 白玉京看着这一幕,神色一惊,他不是惊讶这姑娘好本事,而是这姑娘刚才使得那两招赫然是龟蛇拳法中的“草蛇灰线”和“盘蛇出洞”。他仔细瞧了瞧,那姑娘似乎有几分相熟。 正欲搭话,就听得客栈外一阵马嘶,还伴着铃铛的声音。 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四章:偷梁换柱也,熔玉削金乎。 “黄花。”那姑娘神色微微一变,施展轻功朝客栈外而去。手持银钩的中年汉子见她走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又见一道身影闪过,正是白玉京。 白玉京刚出客栈门,就见那姑娘随意解了一匹马栓绳,骑了上去,还张口喊道:“竟然敢偷本姑娘的马?”白玉京这才发现有人骑了一匹黄马在前面街道上奔驰。 那姑娘说别人偷马,她此刻骑的也不知是谁的马,白玉京还没来的及开口,那马儿已经载着她冲出去数十丈远。他左看右看,那系马之处哪有其他马匹,只好摇了摇头。 心道那姑娘过后肯定还会回来,就在这附近大街上闲逛起来。 “你们也太欺负人了,我那玉镯本是天然火玉,至少值价八千,你们竟然只愿意出八两银子。” 只见前方拥挤着一些看热闹的人群,又听得一道尖锐的男声传出:“你这姑娘,也太不知好歹。我本来还怜你急需钱给亲人看病,才给你这黄玉镯子出价八两,不想你还硬要说你这是天然火玉。真是笑话,就算是我们大明皇宫,也没有多少件火玉镯子,你哪来这般珍贵玩意。” “把那镯子还我,我不当了。” 天元当铺,杭州府三大当铺之一。这当铺该有的护栏都没有设立,甚至在大厅间即可做买卖,一点也不怕有强匪做那偷抢之事,足见背景深厚。 “是她……”白玉京临近了一看,隐隐记得,那天在天台山下,姚明月说有个日本女子远涉大明,就是为了寻找白衣人。她那刹那回头,白玉京就记住了她的长相。 “不当了,可以呀,你尽管拿走就是。”那中年男子将一个镯子递给那女子。 那女子正是坂上樱子:“这不是我原来那只手镯。”语气又急又怒。 “要打起来了。”围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惊叫一声,颇有些幸灾乐祸。 “这姑娘可真长的漂亮,这下怕是不仅镯子丢了,人也要丢在这当铺里了。”有人轻声笑道,声音说不出的下流味道。 “听说六爷就好这口,或许就是他看上这姑娘了。”又有一人接话道。 白玉京听着他们说些不堪入耳的话,心道这姑娘在此,那白衣人会不会就在一旁,他四处打量一番,却是没有任何发现。 坂上樱子气急,突然拔剑刺向那中年男子。 “啊——” 那中年男子的武功倒是不弱,随手打落坂上樱子的长剑:“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在我们这里撒野,别说你一个外乡人,就算是本地三大门派也要给我们六爷几分薄面。” 坂上樱子心中满是屈辱,若不是宫行叔受了重伤,命悬一线。何以落得如此地步,要典当玉镯。不想,眼前这位一家小小当铺的伙计竟然也敢如此欺我,实在是欺人太甚! 所以,她不想再与他争论,直接拔剑相向。但更让坂上樱子感到耻辱,甚至绝望的是自己竟然不是眼前之人一招之敌。心中顿生无奈:“看来宫行叔每次比试都让着我。” 长剑崩飞,人也跌倒在地,看着一脸贱笑的中年男子向她走来,坂上樱子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这大明堂堂礼仪之邦,天朝上国,怎么国人也都这般阴险狡诈。 “你,你想要怎样……”或许坂上樱子自己也没有觉察,她现在的声音似乎带着些颤抖。 “得饶人处且饶人,人家来你家做生意,有再大矛盾也没必要闹得刀兵相向。”白玉京看着略显狼狈的坂上樱子,朝那中年男子说道。 那中年男子应该是本店朝奉,眼神犀利,对于看起来道士打扮的白玉京他却不敢像对待来此典当显得有些落魄的坂上樱子一样。 他微微躬身,拱手施礼道:“鄙人添为本店第三柜缺,姓李,名修,敢问道长尊姓大名?”缓了缓,又开口说道:“本店一向公平公正,若非这女子无理取闹,何苦伤了和气。你可以问问杭州府任何一人,谁不知道我们家六爷义薄云天。” 他这话看似和气有礼,但最后抬出六爷的名头,显然是想压一压白玉京,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白玉京淡淡一笑,也不搭理此人,笑道:“这位姑娘,需要我扶你起来吗?” 坂上樱子流露出一丝感激神色,想要站起来又觉浑身酥软,双手竟然有些脱力。白玉京眼角含笑,伸出右手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谢过这位道长。”坂上樱子脸色微微通红,好在她早就学过大明官话,说的远比那柳鸣生流利。 白玉京没有在意她神色,转身朝那李修说道:“我看这位姑娘也是初出江湖,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李修毕竟是做生意之人,随即哈哈一笑,说道:“哪里哪里,听道长口音应该不是我们杭州府人吧,不知师从何处?” 白玉京笑了笑,说道:“贫道江西葛皂山白玉京。” 李修心中顿生一个疙瘩,葛皂山的道人。看他这样子是要替那姑娘打抱不平,这下可不好办了。若是平常,李修自然会给白玉京一个面子,毕竟葛皂山也是道门三山之一。 但火玉雕琢的镯子几乎价值连城,万金难求。眼下都已经到了他手上,怎么可能因为白玉京打抱不平就还回去的道理,再说这事传了出去,对当铺名声也不好,还不如来个死不认过,料这道人也奈他不得。 他这沉思间,坂上樱子却是急了。宫行叔还等着钱买药治病,她朝白玉京说道:“还请这位道长帮忙评评理,小女子我将家传的火玉镯子拿来典当,此人竟然硬说是假的,真是岂有此理,我不当了他也不归还,竟然拿个普通镯子来欺我。” 李修听了,嘴角浮现一丝冷笑。终究是利欲熏心,他朝白玉京笑道:“这位道长,你自个看看,这件镯子可是天然火玉?我们天元当铺开业几十年,一直童叟无欺,这镯子姑娘你如果不想当了,我可以看在这位道长的面子上做主让你拿回去。但是,硬要说我们当铺昧了她的火玉镯子,就休怪鄙人不客气。” “你,明明是你调包了……”坂上樱子话还没有说完,白玉京喝道:“休得胡说。”他这话也不知道是说坂上樱子胡说还是李修胡说,反正坂上樱子是被他吓了一跳,不再多言。 李修见这般情形,脸上笑意更浓。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你们二人还不是过江龙。这里是杭州府,是六爷的地盘。 白玉京笑道:“那玉镯可方便给我瞧瞧?” 此刻,李修还有什么不便的,将玉镯递给了白玉京。 白玉京拿过玉镯,看也没看,又开口说道:“李朝奉,你那玉镯不方便给我看吗?” 李修神色微冷,说道:“这位道长此话怎讲,那玉镯不是在你手上,众人刚都瞧得清清……”他那楚楚还未说完,便目瞪口呆,再也说不出一言半语。 那坂上樱子也是一脸惊呆的模样,更别说那些正准备看好戏的人群。 只见白玉京拿着玉镯的右手轻轻合拢,那玉镯就仿佛冰雪一般慢慢消融,无数粉末纷纷掉落,又被风吹起。白玉京神色淡然,再次朝李修说道:“难道还不方便?”他的眼神温润,但落在李修身上,李修只觉遍体生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据说,只有那些真气大成的一流高手能凭借真气熔玉削金。 眼前这位年岁明明不大,竟然也能施展出这么一手,着实将李修吓坏了。这等年轻的一流高手,几乎闻所未闻。 李修此时心中满是畏惧,浑身颤抖。他已经不再考虑能不能留住那天然火玉镯子,更多得是如何平息眼前人的怒火。若让六爷知道,他得罪了这么一位人物,或许他全家都得去西子湖喂鱼。 “怎么回事呀,李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李修正准备将那火玉镯子拿出来的时候,从内间走出来两位男子。这二人一位身材清瘦,青衣黄冠,显得闲云野鹤;另一位则是富家员外打扮,肥头大耳,一双眼睛虽小,但眼珠子非常灵动,似乎每时每刻都在算计着什么,而开口说话的正是此人。 李修见了此人,连忙恭声道:“姚掌柜,他们……他们……”一时间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是好。 那姚掌柜见他这模样,怒斥一声:“够了。”他挥了挥手,招来一名伙计。那伙计不等姚掌柜吩咐,就将刚才所有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李修偷换了玉镯的事情并没有说出口。 姚掌柜此时心中也是纳闷,他自然清楚里面的头头道道。但白玉京如此年轻便有如此修为,别说是他,纵然是六爷也不敢轻易得罪。他的目光慢慢放在了白玉京身上,正欲开口询问,不想他身旁那清瘦男子却先开口说道:“白师弟何故在此?” 白玉京也没想到在此地能遇上武当中人,这清瘦男子正是武当三剑客之一的赵师全赵真人。“赵师兄,铸剑山庄匆匆一别,今日又见面了,还真是有缘。” “原来是武当高徒,幸会幸会!”姚掌柜说道。 白玉京和赵师全相视一笑,让姚掌柜一阵莫名其妙。赵师全笑道:“姚掌柜,这位是葛皂山全清子道长弟子白玉京。”他说到这又朝白玉京,笑道:“白师弟,这位是此店掌柜姚千泰,向来公正,你若有什么事情尽管与他说,我想姚掌柜肯定会帮忙的。” 他这话说得摆明是要为白玉京撑腰,更是挤兑了姚掌柜一番。 姚掌柜心中唯有苦笑,笑道:“原来是葛皂山道长,失敬失敬。”又朝李修喝道:“你还不滚过来给这两位贵客赔礼道歉!” 李修早在姚掌柜出来时就脸色变得苍白,此时更是惊惧,连忙将藏在袖中的火玉镯子拿了出来,朝白玉京与坂上樱子说道:“是小的有眼无珠,不该起了贪心,这就还给这位姑娘。” 姚掌柜见他拿出那镯子,一眼就认出了是件天然火玉镯子,双眉微蹙,又舒展开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猛然一掌打在李修的胸膛上。 李修整个人直接被打飞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其中似乎还夹杂着破碎的内脏。 “李修此人身为朝奉,竟然如此欺诈客人,实在是罪不容诛。”姚掌柜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白玉京二人面前,朝坂上樱子说道:“姑娘,这是你的镯子,请收好。”除了白玉京与赵师全,谁也没注意到他在打飞李修前先把火玉镯子抢到了手中。 坂上樱子虽然被姚掌柜这一手给震惊到了,但还是接过镯子,冷声道:“哼,这种人就该是如此下场。” 姚掌柜也不生气,随口说道:“钱生,给这位姑娘奉上纹银一百两。”说完,又朝坂上樱子说道:“小小薄礼,还请收下,就当是姚某代本店赔礼道歉。” 白玉京微微皱了皱眉,眼前这姚掌柜如此手段确实不为他所喜。而在坂上樱子看来,这小小当铺的朝奉敢如此待她,死了也不能原谅,眼前这姚掌柜也不是什么好角色,竟然想以区区一百两纹银打发她,岂有此理! 不过当大明通用的宝钞送到坂上樱子面前时,她又是一阵犹豫。宫行叔重创在身,自己身上没有银两根本无法帮他寻医求药。终究理智胜过情绪,她还是收下了那一百两宝钞。 姚掌柜见她收下了宝钞,说道:“刚好我已经在听春楼备好了酒席,不知赵道长和白道长还有这位姑娘可否赏姚某这份薄面,也好让姚某尽一尽地主之谊,顺便为刚才不愉之事致歉。” 白玉京连忙笑道:“姚掌柜客气了,白某待会还有事,就不便久留。”他看了坂上樱子一眼:“这位姑娘,要不要我送你一程。”他却是打定主意,想通过这位姑娘找到白衣人。 坂上樱子听了微微一怔,又心想刚才多亏了这位道长出言帮忙,显然也不是坏人,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五章:观伤知剑利,切脉有禅音。 “赵师兄,姚掌柜,就此别过!”白玉京向二人告辞,赵师全却是突然道:“白师弟晚上若有空的话不如去一趟揽月楼,我有事与你相商。” 白玉京微微一怔,随即答应了下来,虽然不知什么事,但毕竟刚才人家也有帮忙。而后他带着坂上樱子出了天元当铺,一出了当铺,坂上樱子连忙拱手相谢。 两人一路朝西走去,路上并无说话,待行了三里来路,才来到一间客栈。 “道长,我到了,这次多亏了道长,不然小女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坂上樱子说道。 “姑娘客气,若天元当铺的人还敢来闹事,你可托人去城东口武林客栈寻我。”白玉京说完,朝她拱手告辞,他已经知道了这姑娘住处,就不便多留。 坂上樱子心中更是感激不尽,连连告谢。等白玉京走远了,她才进了客栈。 “宫姑娘,你回来了?” 这人姓田,既是掌柜又身兼小二,长得又黑又胖,但动作颇为灵敏。老远见着坂上樱子,便出声招呼道。 坂上樱子点了点头,她在大明化名宫英,所以那田掌柜才会叫她宫姑娘。她从袖中拿出姚掌柜赔礼送的一张百两白银宝钞,递给田掌柜,说道:“还得麻烦掌柜的再辛苦一趟,将那位季大夫请上门来。” 田掌柜熟练地接过宝钞,低眉垂眼地笑道:“姑娘客气了,我这就去请。” 坂上樱子这才放下心来,急步走上楼去。那田掌柜等他走后,才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疑虑,心道:“这姑娘也不知什么来头,出去一会儿竟然还真弄来了银两。” 这家客栈确实不怎么样,房间很简陋,除了一张供人睡觉的木床就只有一张四方八仙桌和几张板凳,木桌上放置着一盏油灯。而木床上躺着的那位则是宫行。他脸色惨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呼吸缓慢,若不仔细观察,还以为已经断气归天。 坂上樱子看着宫行叔这般模样,脸上也生出一些焦虑,她伸手将宫行的衣衫掀开一点,露出胸膛部分,查看伤口有无好转。只见一道异常显眼的创口大约一寸七分,正中左胸膛心口位置。江湖上任何一人见了,都会明白这是剑伤。 按理说这一剑绝对洞穿了宫行的心脏,但老天偏偏给他开了一个玩笑,让他的心脏异于常人生长在了右肋间,使他多了一线生机。事实上也是如此,这一剑虽然重创了宫行,但远远无法让他致命,凭借着他那身浑厚的真气,创口也在慢慢复原。想来半月时日,便可好个七七八八。 现在奇怪地是仅仅这么一道剑伤,宫行根本不可能长时间失去意识,至今未能苏醒。 坂上樱子为此也请了好几位大夫,但都不知所其然。直到遇上那位江湖郎中季大夫,他似乎有些眉目。但可惜得是此人爱财如命,治病之前先收诊金,而且不是一般的贵。本来这些都不是什么难事,但偏偏宫行叔昏迷后放置腰间的钱囊在逃离中遗失了,坂上樱子无法之下也只得去变卖玉镯。 没多久,田掌柜将季大夫请了过来。 这位季大夫虽然爱财如命,但长相清瘦,打扮简朴,若非随身背着一副古旧的木制药箱,看起来与那些教书育人的老夫子没有什么区别。 坂上樱子见了此人,脸上闪过一丝喜意,连忙将他请上前来,说道:“大夫,你快来看看。” 季大夫瞧了瞧床上的宫行,缓缓道:“待老夫再仔细号一下脉象。” 说完,坐到宫行面前。 他与寻常大夫号脉不同,没有单单在手腕寸关口断脉,而是按了按头颈动脉,又摸了摸祖庭,这才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了宫行的手腕上。时间不长,季大夫脸上便露出凝重神色。 一旁的坂上樱子见了,神色越发紧张,问道:“大夫……” 他还没有说完,季大夫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一下。他仔细地查看了一下宫行胸口的创伤,一瞬仿佛良久,才轻叹一声:“高,实在是高!” “季大夫,我家姥爷他究竟怎么了?” 坂上樱子急忙问了一句,又怕季大夫不说伤心,说道:“大夫,请你尽力将我家姥爷治好。诊金不够的话,等他好来,保证十倍奉上。” 季大夫摇了摇头,说道:“非是不尽力,实是无能为力。” 怎么可能,一瞬间坂上樱子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季大夫缓缓说道:“我看姑娘你应该是非寻常中人,你家姥爷就更不用多说,至少也是江湖一流的好手。这区区一道剑伤原本奈何不了他,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因为那也仅仅是他个人猜测。若猜测为实的话,他可不敢接下这笔生意。 “但怎么啦,你赶紧说呀,我家姥爷到底还能不能救?”坂上樱子说道,“若能救,你尽管开口,只要我家姥爷能苏醒过来,你想要多少银两我都能帮你弄来。” 季大夫听了,心中也颇为意动,神色一阵犹豫。缓缓开口道:“姑娘,不是老夫不说,只是老夫心头害怕。依老夫看来,导致你家姥爷昏迷不醒的不是剑伤,而是伤了神,出手伤你姥爷的那人怕是江湖上的绝顶人物。老夫实在是招惹不起,他留下的剑伤老夫也无力清除。” 季大夫这话一出,坂上樱子整个人也浑身一颤,喃喃道:“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姑娘。”季大夫见坂上樱子似乎魔怔了一般,连忙出声喝道。 坂上樱子也从震惊中惊醒,直直地望着季大夫说道:“难道真得没有一丝办法了?” 季大夫微微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确实没有办法。” 坂上樱子一听,心里便凉了半截,又听那季大夫慢慢道:“不过,这种情况并不是说你家姥爷必死无疑,如果你家姥爷能撑过去的话,必然可以死里求生。” 说到这儿,季大夫眼神有些闪烁,其实他自己也不敢肯定。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坂上樱子原本已经心灰意冷,此时却如久旱逢甘霖一般,浑身舒畅。 季大夫心底暗暗道了声抱歉,不过表面上还是很平静地说道:“如果期间能有一位江湖一流高手为他通畅脉络,刺激他的血气循环,或许会更有把握一点。” 一流高手?坂上樱子第一个念头想到的就是柳鸣生。只是眼下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儿,而且江湖上的人都在到处找他,他若真出现在这客栈中,人多眼杂,定然会泄露行踪,惹来众人围攻。 一时间,坂上樱子有些沮丧。那季大夫见此,摇了摇头,告辞离去。 白玉京与赵师全聊过后,才知道铸剑山庄剑胆丢失已经惊动了江湖各大门派,无论是武当派,还是少林寺都有派出高手前来江南。 而更让白玉京惊讶的是,琴心竟然是在清泠大家身上。最近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门,都有不少人在寻她。据说,她近日也逃到了杭州府一带。赵师全还透露了一个消息,正魔交战摩云岭之事怕在所难免,正道诸门已经在筛选应战之人。葛皂山作为道门三山之一,也必然要为此出力。 等白玉京回到武林客栈的时候,那青衣小厮立马迎了上来,道:“白道长,有位姓宫的姑娘等你多时了。” 白玉京此时也看见了坂上樱子,正一脸急切的样子。 坂上樱子说道:“道长。” “姑娘怎么这么急来见我,那天元当铺果真敢事后寻你麻烦?”白玉京略微惊讶。 坂上樱子脸色微微一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不是这样的,道长,小女子此来是想请道长帮忙救一个人。” “救人?”白玉京怎么也没想到这姑娘是来寻他救人的,莫非是白衣人受伤了?等他见到宫行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是那个仆人。 看着宫行身上的剑伤,白玉京眉头紧蹙,这人左胸被人刺了一剑竟然没死,也真是命大。 “你说你姥爷前天在西湖畔被人一剑伤了左胸,只因为心脏长在右边才侥幸留住了一条小命?”白玉京问道。 “是的。”坂上樱子似乎想到什么,满脸惊恐神色。 白玉京虽然想问问那个刺伤这宫行的人是谁,但又觉有些不妥,只好道:“大夫怎么说?” 坂上樱子连忙将季大夫的判断和白玉京说了说,白玉京点了点头。他抓起宫行一只手,真气透过手少阴、手阙阴、手太阴三条经络进入宫行体内。 “当——” 一道轻鸣在尚青脑海响起,起初细如蚊蝇嗡嗡,慢慢大如晴空霹雳。这声音韵味无穷,有淡淡的禅意,仿佛千年古刹中亘古未息的晨钟暮鼓,声声震人发醒,最后又慢慢湮灭寂静。 这是? 少林钟声! 白玉京想到当初在少林听到的钟声,不正是如此,由生至死,由有到空,后归于寂灭。想到此,白玉京神色一怔,这人好厉害的手段,难道是无空大师出的手。 白玉京收回真气,坂上樱子一脸急迫地问道:“道长,怎么样?” “伤你姥爷之人着实厉害,贫道不才,恐无法帮忙。”白玉京摇了摇头说道。 坂上樱子听了,满脸失望神色。 “不过正如那大夫所说,贫道先试着给他通通经络,能不能死里求生就全看他造化了。”白玉京想了想,还是决意救上一救。 坂上樱子连忙道谢。 等白玉京出了那客栈,已经是月上三更。街上寂静无人,突然想到白天客栈那些江湖人说的事,暗道:“那白衣人会不会这时候去飞来峰?”想到这,他不禁朝飞来峰而去。 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六章:山深惊蛇影,夜半奏琴声。 飞来峰,据说其本来坐落在遥远的天竺国灵鹫山,不知何时飞来此处。 距离飞来峰不远的一处山林中,突然一阵琴声在这寂静的夜晚响起,顿如飞泉流泻,空灵而又动听。正值月华如练,映照着弹琴之人那张吹弹可破的脸儿。眉似山黛,眸剪秋波,世上佳人众多,但眼前这位显然能排的上名号。 毕竟,清泠大家之美貌早已冠绝秦淮两岸,其名头之响亮不逊色于长埋这西子河畔的苏小小。 琴声悠扬,而林子内似乎有人为了响应那琴声,吹起了哨子,声音急促,如杜鹃啼血般尖锐。只是哨子声响起的刹那,仔细聆听的话,你会听到琴声哨子声中似乎有一丝丝不协调的声音。 “丝丝……” 似乎有什么许多小东西在地上爬动,那声音在琴声哨子声中显得很是突兀。 反观清泠大家此时的神色一点都不好看,因为只要是个女人面对眼前这一幕都会感到异常不适,哪怕她身手不凡。 只见无数只五颜六色,斑斓奇异的毒蛇从落叶丛中爬出。这个季节,本该冬眠的它们却很有秩序,成群结队,向着清泠大家赶去,这场景直让人毛骨悚然! 所幸琴声阵阵,每当清泠大家的玉指波动琴弦的刹那,就有一阵无形的波动飘荡出去。那些长蛇多还没有爬到清泠大家跟前,就被那股波动扫中,纷纷身子酥软,要么被掀飞,要么震晕过去。 “清泠大家,只要你肯将东西交出来,本公子这些宝贝看在龙王的份上也不会打搅你。” 一道略显玩味的声音在丛林中响起,这声音绵绵悠长,从四面八方传递而来,一听便知此人内力充沛,非一般江湖好手能匹敌!话声过后,短促的哨子声笼罩着整个山林。 那人见清泠大家无动于衷,不禁冷哼一声:“我这些宝贝虽然暂时奈何不了紫微天罗气场,但清泠大家你又能支撑多久。” 清泠大家秀眉微蹙,正如那人所言,她以琴声辅以真气形成独一无二的紫微天罗气场,那些毒蛇根本不可能靠近她一丈。但紫微天罗气场最耗费真气,她最多也只能支撑两刻时辰。 眼下这般光景实在是已经穷途末路。 清泠大家深吸一口气,心道实在不行还是交出琴心。不想远处一道笑声传来:“阁下藏头露尾,这大冷天的驱赶毒蛇欺负一介小女子也实在是有失风度。” 下一刻,她见到一道白光。 如月华遍地,寒光四起,刹那间,黑夜一阵一阵地如闪电般刹那一白, 清泠大家只觉双眼生疼,林中绽放数道白光,又见一道身影如暗枭一般从天而降,那人手持长剑,彷如利箭穿云一般,洞穿了虚空,直刺来人。 她口中一声“小心”还未说出口,就听那人惊呼一声:“算你厉害,小道士,敢得罪我千岛帮,以后定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声音越来越轻,显然是一击不成还受了挫,才会遁逃而去。 而清泠大家也看见了来人模样,月色下天青色道袍如墨云一般凄清。 只有剑光倒映月华,来回穿梭间闪闪夺目。 短短几个呼吸间,就将满地的毒蛇扫清一片。清泠大家也停止了拨弄琴弦,看着缓缓走来的人笑道:“怎么是你?明月呢,她没和你在一起吗?” 这来人正是想着去一趟飞来峰的白玉京,他也没料到会在途中撞见遇险的清泠大家。 白玉京听她提起姚明月,不禁神色黯然,缓缓道:“她又走了,大家,你可知道她会去哪儿?” 清泠大家将琴收好,负在背后,见白玉京黯然神色,不禁莞尔,心道:“这小道士还真是看上明月了,好像明月对他也与常人不同。”心中虽这般想,但口中却说说道:“什么又走了?是不是你惹她生气了?” “我怎么会惹她生气?”白玉京立即反驳道,又不想多说,不由换了话题道:“大家,你又何苦一人携带着琴心,不如送去少林武当,自然没人再寻你麻烦。” “送去少林武当?小道士你没说错吧?”清泠大家看他那神色就如同看白痴一般:“你既然知道琴心在我身上,就应该知道我是听琴阁的人,怎么可能去少林武当。” “那你不愿送给正道中人,那些魔门贼子来寻琴心,你又何苦留着它。”白玉京反问道。 “我乐意。”清泠大家说这话时正如那蛮不讲理的小孩子一般,她心中却是想着,当年要不是魔门第一夫人逼迫,她父亲何以一直飘荡在大海之上。现在他们想要把琴心拿回去,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白玉京见她这般说,顿时无话可说。 清泠大家见他不说话,还以为白玉京生气了,不由道:“刚才还没谢过你救命之恩,大半夜的你怎么会一个人来此?” 白玉京听她问起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找白衣人的,连忙道:“你这几日可遇见那白衣人了?” “想不到小道士你也想找到蓬莱仙岛?”清泠大家仔细打量着白玉京,似乎刚认识他一般,“看在你刚才救过我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知道白衣人在哪?”白玉京喜道。 “我哪里知道白衣人在哪,我只是想告诉你,小道士,不要想什么蓬莱仙岛了,紫衣龙王在海外飘荡近二十年,都未曾寻到那虚无缥缈的蓬莱仙岛。” 清泠大家的话让白玉京微微一怔,紫衣龙王常年居住在海上,竟然是为了寻找蓬莱仙岛? 不过对于蓬莱仙岛,白玉京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作为一位道士,他虽然相信蓬莱仙岛的存在,但并不相信只要获得海图就能寻到蓬莱仙岛。毕竟,仙凡有别,若没有天大的气运,哪里有可能上得岛去。 白玉京不再多想,举步向飞来峰而去。 但他走了没几步,就发现清泠大家还跟着他,他还没有说话,清泠大家反而先开口说道:“你这是准备去哪?” “去飞来峰等白衣人。” “那我也去。” 白玉京不禁回头看向清泠大家:“大家,你既然不想将琴心给正道中人,也不想给魔门中人,那你还不去找个地方躲起来,如今飞来峰可是个是非之地。” “别叫我大家,明月都叫我师师。”清泠大家笑道:“反正到哪儿都有敌人,还不如跟着你。” “跟着我干嘛?”白玉京微微皱眉。 “我一介小女子在这等凶险的江湖不跟着你跟谁?” “大家说笑了,能不惧江湖正魔两道英雄好汉的人怎么会是一介小女子。” “那你是想袖手旁观了?”清泠大家的声音似乎有些气急败坏:“到时候明月知道你见死不救,还任由他人欺负我,肯定不会再见你。” 白玉京一怔,不由转头回去。 “你怎么又回头了?不去飞来峰了?” “不去,我送你进城,找个地方住下。” 清泠大家听白玉京这般说才露出了狡黠的笑容,看着白玉京朝回走的背影,心中暗道一声:“这小道士真是对明月情有独钟,只是本姑娘就这般不讨人喜欢了吗?” 翌日,西子湖畔一条小巷深处,一间偏僻的酒家,破旧的酒旗上书青花二字。 白玉京收功醒来,武林客栈鱼龙混杂,不适合清泠大家居住,所以昨晚他二人才寻了这么间小客栈。楼下大堂隐隐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那年轻道人真有你说得那般厉害?” “哼,待会你自可瞧瞧他的手段。”说这话的声音有些熟悉。 正值清晨,大堂中坐的人不多,那说话之人身穿彩色斑斓的锦服,脸上涂抹了胭脂,看起来很是靓丽,但其长相分明是个年轻男子。 刚问他的那人打扮也奇怪,今天并未有下雨,依然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他年纪看起来五十来岁,腰间别着鱼竿,浑身带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看起来好像是在江上长年累月打渔的渔夫,正是那晚暗袭清泠大家的江东四叟之一的渔父。 那渔父冷冷一笑,不再搭话,坐在一旁靠门的地方。 堂中其余人只是略有些奇怪地看了眼二人,并没有多注意。但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袭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由齐齐放在了来者身上,一个一个瞪直了眼睛,暗道:“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美丽的人?” “原来是花蕊夫人到了。” 那锦服年轻男子虽然也和众人一般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那妇人,但双眸中流露出来的戏谑让那妇人脸若寒霜。只是除了那年轻男子和渔父能看出来她神色冷峻,其余人都觉得此人笑意盈盈,比九天仙子还要漂亮几分。 “你们都到了,真是出乎小女子意料。” 这声音不大不小,不仅那妇人听见,其余人也都听见了,一个个顿时惊醒过来,又纷纷摇了摇头,疑道:“我这是怎么了?”再看那妇人虽觉得姿色尚可,但哪有一开始那般着迷模样。 反而远不如楼上说话那人风华正茂,楚楚动人,正是清泠大家。 “大家,你这是想通了吗?”渔父淡淡说道。 花蕊夫人淡淡一笑:“她不想通今天也走不了。” “大家,我还是昨天晚上那句话,只要你肯将东西交出来,我们都相安无事。”那年轻男子缓缓道。 清泠大家莞尔一笑,倾国倾城。 “你们都追我追了这么久,难得聚在一起,不如先听我奏上一曲。” “也好!”渔父笑道,突然一挥长袖,在他身前的一张八仙桌突然横飞上楼:“弹琴岂能没有琴座?”堂中其他人见了无不惊骇,脸色大变。那掌柜的小老头更是两腿发软:“客官……要动怒……”不要动怒却是说成了要动怒。 但在场的四人哪一个人会听他的话,清泠大家背负的古琴横转过来,一手拍在那飞来的八仙桌上。 “咚”得一声,八仙桌稳稳落地。又啪的一声,古琴放置八仙桌上。 十指齐动,“铮铮——”琴声凄清,如泣如诉。 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七章:仓惶如犬走,阴险似蛇伏。 昔日白玉京曾陶醉于清泠大家弹奏的鸥鹭忘机,而此时清泠大家弹的却不是当初那一曲。白玉京崇道之心纯,能物我两忘。而眼下这三人都是阴险狡诈之辈,莫说忘机,其机心之多,怕如蜂窝。 所以清泠大家奏的是阳关三叠,劝君更饮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琴声一叠复一叠,直教人肝肠寸断。 渔父三人一时不察,竟都与大堂中众人一般泪流满面。 “铮!——” 琴声突然戛然而止,“白道长,可以出手了!” 正是渔父三人情绪波动较大之际,清泠大家的话刚说出口。一道剑光迸起,刹那间就来到了渔夫的胸前。 不知何时,一名身穿天青色道袍的年轻道人已经溜到了大堂之中,正是白玉京。早在清泠大家弹奏琴曲的时候,白玉京就偷偷下了楼。渔父三人之中,也就渔父此人给他的感觉稍微厉害些,所以第一剑就刺向了渔父。 渔父先前还质问那锦服年轻男子,那年轻道人真有那般厉害。 等真正面对白玉京的剑时,渔父才知道那年轻男子所言不虚。他只觉胸口一凉,惊骇之下速速后退。但依然被剑锋划破了蓑衣,一丝血迹从胸口渗透而出。若不是花蕊夫人在一旁出手相助,怕是已经洞穿了胸膛。 花蕊夫人原本是不想帮忙的,但那人剑光一起,她心生悸动,直觉上觉得渔父远非此人对手,若不帮忙怕都得被一一击破。 不得已,长袖一挥,袖口一把碧绿的弯刀飞出,“当”得一声,稍微阻挡了下白玉京的长剑。她一击得手,便不再进攻。 “阁下是何人?” 花蕊夫人一边问道一边急退,显然刚才白玉京迅如惊雷的一剑让她异常忌惮。 此时,那渔父也反应过来,从腰间解下一节鱼竿,右手一抖,竟如长鞭一般,猛然延伸四尺有余,直如大枪刺向白玉京喉咙。而白玉京的剑仿佛长了眼睛一般,亦快如闪电,瞬间落在渔夫的鱼竿上。 “叮……” 竟然发出金属般碰撞的声音,这渔父的鱼竿俨然是钢铁铸造,不知是何等巧妙机关,可长可短,可伸可缩。 白玉京一剑击退渔父的鱼竿,人与剑翛然飞起,霎时间剑光便落到花蕊夫人面前。 花蕊夫人一声媚笑,酒楼中那些原本因为几人打斗而躲开的人纷纷露出了头来,四周张望,心思都沉迷那一道笑声中。这花蕊夫人魅惑人心的手段确实高明,但白玉京闻若未闻,剑光如练,直指花蕊夫人喉咙。 冰冷刺骨的剑锋让花蕊夫人神色大变,长袖一卷,却被剑光斩的零碎,趁此机会花蕊夫人再次退去。而渔父的鱼竿如蛇似鞭一般,夹杂着冷风猛击向白玉京。 于此同时,那锦服年轻男子手中长剑已然刺出,直攻白玉京下盘。剑未至,白玉京先闻到一股浓重的胭脂味,顿觉周身真气运转有迟滞之感,不禁运使青木之气,那迟滞感才消失不见。 白玉京轻笑一声“荡剑式”,年轻男子只觉手中长剑一阵震颤,虎口剧疼,几乎捉拿不住长剑,暗道“厉害”,不由后退了几步。而就在他后退之际,渔父惊呼一声,整个人如破败的皮革般倒飞出去。 不远处的花蕊夫人见了,整个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年轻道人如此厉害,声名赫赫的渔父竟然瞬间重创倒地,不知生死,这可把她惊吓坏了。 她看了看楼上的清泠大家,清泠大家眸光熠熠,优哉游哉地弹起了梅花三弄。梅为花之最清,琴为声之最清,而白玉京的剑亦是凄清,三清三弄也! 花蕊夫人听了琴声,心越发乱,她手中碧绿弯刀舞动,风声鹤唳,趁着白玉京与那年轻男子交手时欺身上前。 不料刀光还未临及白玉京的后背,白玉京就如同后脑长了眼睛一般,反手一招“苏秦负剑”挡住了弯刀,又转身长剑横削,剑光如扇,花蕊夫人顿觉遍体生寒,顾不上丢人不丢人就地一招驴打滚,逃开丈余。 又闻到一阵浓郁的血腥味飘来,却是那锦服年轻男子被白玉京一剑刺中了肩头,鲜血四溅。再看那渔父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消失无踪,见此,她不由朝一旁窗口掠去,俨然被吓破了胆。 原本以为只是对付没有褚永坤在身边的清泠大家,和一个名不经传的年轻道人,凭他们三人联手,还不是手到擒来。谁知道这年轻道人竟然如此厉害。 “你怎么一直没事?”那锦服年轻男子尽管受了一剑,但似乎还有莫大不甘心。 白玉京淡淡笑道:“你莫不是说你身上那胭脂味的百花伏气散?”当时体内真气隐隐有些运行迟滞之感,便知此子下了毒。稍微一思索,就想起了李时珍提起过一种以百花瘴气炼制的一种毒药。不过青木之气有解百毒之效,所以他根本不在意。 那锦服年轻人哪里能想到白玉京身负青木之气,只以为白玉京早有防范,不禁脸色黯然,他昨晚已经见识了白玉京手段,之所以今天还敢来就是想着以这百花伏气散暗算白玉京。 再看渔父和花蕊夫人都逃了,不由叫道:“你不能杀我,我父亲是千岛神君。” 白玉京笑了笑,清泠大家倒是不再弹琴,说道:“道长,那千岛神君与我家有旧交,就饶他一条狗命吧!” 既然清泠大家开口,白玉京自无不可,他从来都不愿意多行杀戮。长袖一挥,那锦服年轻男子顿被一股大力掀飞出客栈,跌落在小巷子青石板上。 做完这一切,白玉京这才返身上楼。这些人能这般早就寻到这里,显然有什么方法能找到清泠大家。这个客栈还是不安全,得重新寻找过一个地方。 可就在他准备上楼的刹那,突然浑身寒毛耸立,遍体生寒。似乎在这瞬间,心脏都停止跳动一般。 危险,极度的危险! 那是一道漆黑的长剑,又窄又细,仿佛毒蛇的蛇信。 原本那因为白玉京等人打斗而吓得瘫坐在地的老掌柜,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就在白玉京挫败渔父三人,戒心放到最低的时候,悄然出手。而且这还不算可怕,最可怕的是这人的剑法异常厉害,剑气未至,冰冷的杀意就似乎要冻结白玉京全身。 白玉京见过无数剑客,大多数都不过是持剑而已,真正会剑乃至懂剑的少之又少。昔年的太白剑客,贾宝玉不论,除了姚明月,和柳无涯,眼前这个人的剑法算是白玉京见过最厉害的一位。 可是,这等人物对待他竟然还选择了可耻的偷袭! “道长,小……心”清泠大家的话还没有说完,黝黑的长剑从白玉京背部,直接洞穿到前胸,她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有震惊,但更多得是不忍心! 但是下一刻,清泠大家再次震惊,这次却是惊喜。 大悲大喜下的她似哭似笑。 因为那道人影在长剑洞穿白玉京后,并没有做任何停留,竟然再次出剑,依然如暗行的隐者,突兀地出现在南边一丈处。 这一次却未能成功! “当”得一声,两剑相碰,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不知何时,白玉京已经躲闪到此处,而那刚才被刺穿的竟然是一道残影。 那掌柜的面无表情,眼神呆滞。但是剑法却异常刁钻凌厉,如同黑暗中行走的隐者,忽东忽西,每一剑都如疾风般,让人防不胜防。 他的剑并不比白玉京慢! 甚至和春风化雨柳无涯相比都不慢,而且此人剑法狠辣,应该是魔门中人,每一剑都冰冷刺骨,与之敌对,仿佛血液都被冻结。 “这人是魔门绝情宗的冼巍然。” 清泠大家先前惊讶于白玉京遭遇偷袭,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时才看清了此人身形,再观其剑法,心中一个机灵,想到了一个曾经让江湖正道门派无不惊惧了许多年的名字:冼巍然。 无情公子冼巍然。 冷血,无情是他的代号,江湖上有不少赫赫有名的一流高手都死在他的剑下。 其中最出名的莫过于少林寺的明心大师,明心大师当时乃是达摩堂首座弟子,若活到现在怕已经继承首座之职。但在十三年前的夜晚,于通州被冼巍然刺杀身亡。 当时,少林寺上下都为之震动! 甚至派出了不少老一辈高手去捉拿此人,结果还是被其逃走,自此杳无音信。 不想时至今日,已经过去十三年之久。为了琴心,他竟然再次出山。 “荡剑式!” 白玉京长剑一抖,与冼巍然的长剑相互碰撞。 冼巍然先是长剑一颤,竟然变得软如长鞭,丝毫不着力。反而如蛇信一般,猛地划伤了白玉京的左胸。 鲜血洒落,白玉京神色越发冷静。 清泠大家见白玉京受伤,不由从琴底拔出长剑,亦要上前助阵。 但白玉京与冼巍然的速度都非常快,两人仿佛笼罩在剑光中,不分你我彼此。清泠大家一时之间竟然掺合不进去。 这时,冼巍然突然闷哼一声,却是被白玉京一剑刺伤了左臂。 若不是他闪躲及时,怕是一剑封喉!正是白玉京使出了老和尚传他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么多年来,这一招融汇阴阳,混元一体的剑式在白玉京手上已是出神入化。 攻守兼备,刚柔并济。 冼巍然没有攻破白玉京那一道混元圆圈,自然就受了他一剑。 两人的剑光纠缠在一起,如怒龙狂蛟,冰冷的剑锋斩碎一切可以毁灭的东西。 大约百招过后,两人剑法相当,都受了不轻不重的伤。冼巍然突然一闪而退,他呆滞的眼神看了白玉京一眼,像山间跳跃的老猿一般,忽左忽右,身影上下闪烁,消失在白玉京与清泠大家的目光中。 “小道长,你没事吧?”清泠大家看着白玉京身上多出的几道伤口,颇有些歉意地说道。 白玉京摇了摇头,道:“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八章:虽无恩与怨,但有剑和枪。 冼巍然出了客栈,行至西子河畔时停住了脚步。 “谁!” 他低呼一声,手中长剑猛然刺向身后,冰冷剑气洞穿了一棵垂柳,哗然爆裂开来,沉入水中,浪花四溅。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身后没有人。 冼巍然一双呆滞的目光中流露出惊疑的神色,他行走江湖数十年,极为擅长追踪与暗杀。刚才他分明感觉到有人在他身后,但怎么眨眼功夫就不见了。 就在他惊疑的刹那,突然起风了。 风很冷,冷得刺骨! 他身旁的数株垂柳都被吹动,枯黄的柳叶纷纷脱离了枝干。 “嗖嗖嗖——” 冼巍然都来不及反应,浑身上下瞬间爆出数道血箭。那一枚枚柳叶竟如利剑一般,带着冷冰的杀机洞穿了冼巍然周身。 于此同时,冼巍然看见了一名带斗笠的人。他背对着冼巍然,斗笠下的长发黑白斑驳,颇有一种沧桑感。 “这……是什么剑法?” 尽管身受重创,冼巍然毕竟真气强横,还保留着最后一口真气,双目圆睁,原本呆滞的目光中充满了不甘心。 “苍穹浩茫茫,万劫太极长。” 那人的声音很淡然,听不出是男是女。 冼巍然听他说出这句话后,豁然明悟,双眸中的不甘心渐渐内敛,合上了眼帘,张口喃喃道:“太……白……剑……客……” …… 冼巍然的死白玉京和清泠大家根本不知道,而他们在出了客栈后也遇到了麻烦。清泠大家想要躲到城郊乡下去,但他们才出了城没多久,又有一个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人身穿白色长袍,手持一柄银枪。他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瘦小,但手中长枪足有丈二长短,给人一种无以伦比的冲击力。最令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断眉,满是煞气与杀机。 白玉京不认识此人,清泠大家却是脸色微变:“吴叔叔,是我爹让你来的?” 白袍男子点了点头,没有回她话,反而看向白玉京:“渔父,花蕊夫人,杜四郎,冼巍然都奈何不了你,倒是值得我出手。本太子枪下不杀无名之辈,你且报上名来。” “吴叔叔,这事不关他的事,爹爹他若要回琴心,我给你就是。”清泠大家急忙护在白玉京面前。 但白玉京却是一把抓住了她的左臂,笑道:“大家,贫道可不习惯躲在女子后面。”朝那白袍男子笑道:“贫道葛皂山白玉京,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清泠大家顿时急了:“白道长,你斗不过他的,他是三太子吴师生。” 吴师生? 魔门势力庞大,最为尊贵的莫过于魔门本宗,下辖五方魔宫,七十二洞,高手如云。而除了本宗以外,还有不少附属宗门,比如冼巍然的绝情宗,而眼前这位吴师生正是铁枪门的门主,人称神枪三太子。 白玉京何以知道这位吴师生,因为在枯巢道人的地煞榜当中吴师生高居第四位。 “原来是地榜第四的铁枪门门主,失敬失敬!”白玉京虽然口中说着失敬,但神色没有一丝恭敬的模样。 吴师生淡笑道:“不是第四,是第三,那位千手大悲掌法筏和尚已经被我送回西天极乐!”他又看了清泠大家一眼:“你爹虽然说让我带你回去,但没有说带这位小道士回去。” “白道长,你走吧,我不用你保护了,吴叔叔不会伤害我。”清泠大家说道,又恐白玉京不答应,加了一句:“等下次见了明月,我肯定帮你美言几句。” 白玉京摇了摇头,“大家,现在已经不是我保护你,而是贫道不想魔门获得琴心。” “哈哈……有意思,小道士,莫不是你以为你胜了渔父他们,就天下无敌了吧?”吴师生哈哈大笑,手中丈二长枪突然刺出。卷起的气流如龙似蛟,发出一阵阵高吟,这枪既快又狠,还连绵不绝,瞬息之间就笼罩了白玉京全身。 清泠大家没有想到吴师生会突然出手,但白玉京却是早已戒备在心。他在吴师生出手的那一刻,长剑发出一声轻吟。漫天枪影中,一道剑光如匹练般横空,隔断了一切。 叮叮当当—— 长剑与长枪相互碰撞,一股大力传来,白玉京不得不借力后退。 他这一退,吴师生乘势向前踏出一步,一步足有半丈,手中长枪亦如擎天之柱,由上而下,碾压一切。 激荡的劲风声如猛虎长啸山林,白玉京双眉一挑,不退反进,竟然踏空而起。 “小心!”清泠大家被二人争斗的气劲逼得躲到一旁,见此不由惊呼一声。而在她声音响起的刹那,那杆长枪枪尖几却是擦着白玉京的衣服落下,仅差那么分毫就能将他重创。 吴师生见了,双眼迸射出两道寒光,他有些惊疑不定,刚才白玉京那般险之又险地躲过他的长枪究竟是巧合还是算准了方位。 在吴师生的长枪落下之际,白玉京腾空而起,重重一脚踩在长枪之上,借此力道人剑合一向吴师生刺去。 这一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直线,迅如闪电。 吴师生眼中只有那一点寒芒,他猛地右手一压,枪尖甩在结实的大地上。顿时一股大力从长枪上传递而来,他趁势借力如蚱蜢一般向后弹起。 但白玉京的剑如影随行,紧跟其身,剑锋上的寒气几乎侵入吴师生的衣衫中。吴师生神色依然冷漠,他唯有再向后退。他的步法很古怪,并没有呈一条直线。 落在清泠大家眼中,忽左忽右,忽前忽后,飘忽不定,仿佛对应天上星斗,正是魔门的天罡步。魔门来历自古以来就众说纷纭,据说是道门分裂出去的,这一点应该有可信之处。比如这天罡步,正是从天师道的步罡踏斗中演变而来。 “当……” 先前白玉京似乎料到吴师生长枪落下的距离已经足以让人惊艳,不想此刻吴师生在这般凶险的情形下竟然也料到了白玉京的剑刺向的位置。 致使白玉京这迅如闪电的一剑正中吴师生竖起的枪杆! 白玉京不得不暗叹一声,这三太子吴师生果然名不虚传。不由变刺为削,而吴师生双手抡起长枪,长枪如棍,舞动起来好似旋转的雨伞,泼水不进,更别说白玉京的剑。 两人再一次旗鼓相当,纠缠在了一起。 吴师生脚踏星斗,长枪快如闪电,每一枪仿佛都能洞穿日月星辰。 一道道寒芒在白玉京周身穿梭往复,白玉京面如止水,长剑翛然,如灯火边沿飞舞的蛾虫,稍有不慎便葬身火海。却每有危机时,都能化险为夷,甚至狠狠地威胁到吴师生。 原本还为白玉京担忧的清泠大家此时也稍微放下心来,她也看出来了,吴师生虽然厉害,但似乎也奈何不得白玉京。 而吴师生久攻不下,心道不能再这般拖下去,平白让清泠那小妮子看笑话。区区一个弱冠之龄的小道士他都赢不了,哪还有脸带清泠回海上去见他爹爹紫衣龙王。 这一瞬间,吴师生心中就满是杀意。 吴师生此刻杀心一起,枪法更加凌厉。正如人发杀机,天翻地覆。 似乎天地间都冷冽了一些,白玉京能清晰地感觉到吴师生身上迸发出一股浓郁的杀机与煞气,隐隐约约,吴师生身上隐隐覆盖上一层薄薄的血光。 “哒哒哒……” 除了那一抹血色,白玉京耳畔也隐隐听到一阵阵马蹄声。 “这是什么声音?”清泠大家也似乎听到了。 若张松溪在场,就知道吴师生此人确实不同凡响。他已经摸到了意境的边沿,能运用浑身杀气来为自己蓄势。 而在白玉京看来,无形中仿佛有一匹战马奔腾,吴师生踏马而行,如同天将一般,手持长枪冲锋陷阵! 长枪所向,空气都被挤压出爆破的声音。 这一枪也是他真正巅峰的一枪,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死!” 此刻的吴师生释放了所有羁绊,全心全意,所有的精神都融入进这一枪。江湖中人多欲念众多,像吴师生这般杀气纯粹如一的少之又少,也难怪他能触摸到意境的边沿。 白玉京终究是太年轻,经历太少,磨砺太少,所以才一直无法领会到意境的存在!当然,也少了高人点拨。 长枪通体银芒也因为杀意而变得暗红,如怒蛟一般,誓要撞破云霄,化龙而去。这一枪,让清泠大家睁大了眼睛,她光滑的额头似乎渗出一丝丝冷汗。 显然是在担忧白玉京躲不过这一枪,至于接这一枪她根本没有去想,因为是个江湖人面对这一枪最好的选择唯有躲避。 这一次,白玉京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压力,源自死亡的压力。 出剑,再出剑! 他没有选择躲避,而是正面抵挡,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出剑! 那一瞬,电光火石间,白玉京的剑与长枪碰撞在一起。 若是其他一流高手,手中长剑恐已经脱手而出。但白玉京眼中精光一闪,在长剑与长枪相碰的那一瞬,右手一抖,剑气仿佛高速震荡一般,如狂风急雨,噼里啪啦地打落在吴师生的长枪上。 “荡剑式!” 吴师生这一枪力量凶猛,也霸气无双,但白玉京一剑抵挡不了,就再刺出几剑,乃至数十剑,都以荡剑式使出。剑锋震荡,重重气劲叠加在吴师生的长枪之上。 顿如百川汇海,竟然真地挡住了吴师生这霸道的一枪。。 “啪——” 吴师生则脸色潮红,刚才从长枪上传来一股股力量,让他的长枪也一般震荡起来。双手虎口瞬间为之震裂,握住长枪的地方一片湿润。最后再也持拿不住长枪,脱手而出。 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九章:人如冰雪至,剑似火山崩。 “你们不要再打了。” 清泠大家这时才寻到机会挡在了二人中间,吴师生一脸惊异,他想不明白白玉京如何击飞他手中长枪。而白玉京此时明显也不轻松,他的整只右臂都在轻微颤动,一抹刺眼的殷红顺着剑柄潺潺流到剑锋之上。 他虽然仗着荡剑式赢了吴师生一招,但持剑的右手也受到不少的劲力冲击。 “白道长,你走吧,我得回去见我爹爹。”清泠大家说道,“明月那儿……”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吴师生突然身形一闪,捡起了地上的丈二银枪。“吴叔叔,你不要再出手了,不然……” 她说到这儿时,就看见了一个人。 吴师生一身白袍与此人相比似乎都显得有些暗淡,这人就如一座万古不化的雪峰一般,浑身上下都是让人发寒的惨白色,单一而又刺眼。 而随着此人靠近,无论是吴师生,还是白玉京,或者清泠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汗毛耸立,仿佛坠身冰窟深渊一般。 “白衣人!”自白玉京想寻找白衣人问问姚明月的事情后,他就预想过许多次与白衣人的会面。但只有真正直面白衣人的时候,才能感觉到白衣人的恐怖。 此人浑身上下似乎没有一点生气,他的轻功很怪异,就如正常行走一般,但每一步落下都有丈余远。仿佛神话故事里的缩地术一般,前一瞬还在十丈开外,再看时已经到了三人跟前。 尽管白玉京三人神色警惕,但白衣人似乎没有看见他三人一般,径直朝他们一旁掠过。 吴师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刚才未能胜过白玉京这个年岁不大的小道士已经让他面皮有些难看,此时见了白衣人才不得不感叹江湖已经不是十年前的江湖,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 不禁意气阑珊,深深地看了一眼白衣人远去的方向。 而白玉京这时才从刚遇到白衣人的震惊中反应过来,连忙朝他追了上去。 “白道长。”清泠大家连忙呼道。但白玉京眼中只有那一道白影,哪还顾得上清泠大家的话。清泠大家摇了摇头,朝吴师生说道:“走吧,我随你去见我爹爹。” 突然一阵马蹄声响起,黄马长嘶,一名俊俏的小姑娘驾着马疾驰而过。 白玉京这一追赶,才发现白衣人得轻功着实不错。两人一前一后,短短一刻时辰就跑了十数余里。等来到一片山林时,那白衣人才缓缓停了下来。此处,距离飞来峰不过二十余里。 白衣人回过头来看着白玉京没有说话,只是冰冷的目光如剑如刃,正是柳鸣生。 “铸剑山庄外,你是不是见过一位红衣女子?”白玉京原本想说姚明月的,后来心想此人肯定不知姚明月是谁。 柳鸣生听他说起那位红衣女子,不禁想到了那风华绝代的一剑。若没有那一剑,他也不可能临死突破,领悟剑意之真谛,不由点了点头。 “你伤了她?”白玉京没想到白衣人会点头,心道这白衣人似乎也没有江湖中人所说那般嗜杀成性。 柳鸣生摇了摇头,开口道:“你是她朋友?” 他的话虽然带着台州那边口音,还有些生硬,但白玉京还是听懂了,点了点头。 柳鸣生见他点头,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喜悦。他指了指白玉京手中的剑:“来,杀我……”却是他自明悟剑意后,一直想再寻姚明月试上一剑。眼下姚明月不在,白玉京又自认是姚明月的朋友,而且看起来似乎也是用剑的高手,不禁让他欢欣雀跃。 这江湖之大,真正绝顶的剑客又有几位? 白玉京似乎也感受到了柳鸣生眼中的希冀,一时间竟然忘了找他问清楚姚明月的事情。却是柳鸣生身上的寒意让白玉京受到极大压力,不由自主地想要拔剑打破这个氛围,缓缓道:“好!” “聿——” 就在这时,一声烈马长嘶,一道人影从马上一跃而下,遥遥唤道:“柳鸣生。” “柳鸣生!”而白衣人似乎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朝白玉京一鞠躬。 白玉京虽然听到一道女声在呼唤白衣人,但面对白衣人这等剑客哪敢回头,也抱拳施礼道:“白玉京。” 他说到白玉京时,在他身后也传来一道惊疑的女声:“白玉京?” 而那女声才响起,白玉京已然拔剑。 面对柳鸣生这等剑客,他远没有面对春风化雨柳无涯那般自信能做到后发先至。所以,他只能先出剑。若等白衣人出剑,他怕是剑都无法拔出。 他的人与剑合二为一,瞬息间刺出了六剑。 每一剑都仿佛风中的精灵,又如同山间的仙子,无声无息却优美至极。最后形成一道剑网,在日色照耀下异常夺目。 正是葛皂山六峰剑法中的六峰聚首,天诛地灭。 柳鸣生见了也不由为之暗赞一声,他白皙的右手轻轻一动,身上惨白的衣袂掀起。在惨白的衣袂下,那是一道煌煌令烈日失色的剑光。若说白玉京的剑已经布下天罗地网,那他的剑就是一轮冉冉升起的烈日,甚至比烈日还要炙热。 他明明是一位冰冷无情的人,真气也冰冷至极,但自从悟得剑意后,却走上了另一个极致。仿佛山中火,怦然迸发,是那么猛烈! 白玉京的剑光在那般炙热的剑气中一点一滴消融,仿佛空中蒸发的冰雪,形成淡淡的烟雾。他原本还觉得白衣人如冰冷的雪峰,而今却只觉周身炙热,如同置身火山熔浆内一般。 眼前一片赤红,那是火焰的颜色。 下一瞬间,长剑哐当落地,而他也跌落在柳鸣生面前。 而柳鸣生的剑已经对准了白玉京的胸前,一剑穿心,便在此时。 这说起来慢,但对于刚说出“白玉京”三个字的那个人,不过眨眼间,胜负已分,即到了生死关头。她忍不住低呼一声,但声音从她喉咙发出,却一丁点都传不出去。 好在柳鸣生的剑在白玉京身前三尺处便止住了,不再上前。尽管如此,白玉京的道袍也嗤啦一声破开一个小洞,那剑身无形的锋芒透过道袍,让他胸口一疼,点滴鲜血渗出。 白玉京满头大汗,脸色微微惨白,仿佛刚从火山中走出来一般。 而等他看清楚时,白衣人已经悄然离去。随之而来的是他身后一道女声响起:“你叫白玉京?” 白玉京心中想着刚才那一剑,却是没怎么听清。“额”了一声,一名皮肤略黑,长着瓜子脸的俊俏小姑娘出现在他面前,正是在武林客栈遇见那位施展龟蛇拳法的姑娘。 “白玉京,真的是你?”那姑娘似乎很高兴,突然抓住了白玉京的手,“咦,你受伤了。” 白玉京先前与吴师生打斗时伤了虎口,原本在青木之气作用下已经止住伤口,不再流血。此时因为全力出手,伤口也崩裂开来,那姑娘抓起白玉京双手时自然摸到一片血污。 “姑娘?”白玉京没有想到眼前这姑娘会突然抓住他的双手。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你不记得我啦?我是张翠屏。”这姑娘正是张松溪的女儿张翠屏,自白衣人出现后,张松溪静极思动,心想得寻个传人,就带着张翠屏出了宁波府,听闻白衣人再杭州,便一起到了杭州。 “你是张翠屏?” 白玉京自见到这姑娘施展龟蛇拳法时就有所猜测,此时听她说是张翠屏不禁心中欢喜。 “白玉京,你当初被乌鳢抓走,可把我伤心坏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张翠屏说到这,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若是爹爹知道你没有死,肯定会高兴坏了。” “你爹爹?”白玉京听她提到爹爹,不由惊讶道:“张师叔还在世?” “咋了,你就希望我爹爹那般早死呀。”张翠屏突然变了脸色。 “不是……不是,我只是没有想到,师叔在世那自然是好极了。”白玉京连忙解释道。 张翠屏又哈哈笑了起来:“我刚才逗你玩呢,白玉京,你找柳鸣生干嘛?” 白玉京听他提到柳鸣生才想起来他还没问清楚姚明月的事情,不禁道:“你认识他?” “说认识也认识,说不认识也不认识,我爹爹还想着收他为弟子呢。”张翠屏笑道:“不说这个,我们还是去见我爹爹吧,他一直想谢谢你来着。” 说完,吹了吹口哨,一匹黄马小跑了过来,张翠屏就要拉他上马。“我的剑。”白玉京惊呼一声。 张翠屏笑着将长剑捡起,看了看,笑道:“倒是一把好剑,咦……”她却是看到了剑身上的“青萍”二字,不由脸色一红,心中暗道:“原来他这些年还念着我,不枉我念着他多年。” 这倒是一场误会,虽然青与翠相同,但萍与屏却不同。 白玉京哪里知道这些,从她手中接过长剑,放回剑鞘,说道:“你上马,我跟着就是。” 张翠屏刚跃上马,听他这么说,笑道:“你堂堂一男儿还这般矫情,爹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说到这,她略作生气样子:“白玉京,你不上来我以后可不搭理你了。” 白玉京无法,这才上马,坐在她身后。 “抱住我,摔下去了可别怨我。”张翠屏说完,叱道:“黄花,给我跑。” 那马儿一听,立即奔驰起来。 白玉京连忙以双腿夹住马腹,一股股淡淡清香往鼻子里钻。 “人生何处是相逢,今日又西风。暮云如璧,残阳似血,老雀误归鸿。门前自把相思种,红豆寄情浓。三寸柔情,数年离恨,都付梦魂中……” 张翠屏一路上清唱着《少年游》,原本婉转忧伤的歌曲,此时不知为何,被她唱的轻快欢愉。 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十章:张松溪传道,叶希鹏借人。 杭州府城南。 “你说你与柳鸣生交手时如置身火焰之中。”张松溪略有些惊讶:“我才与他提起剑意之说,这才短短月余就已经融会贯通,真天人也!” “剑意?你说那是剑意?剑意又是什么?”白玉京惊道。 “意者,神也!你作为道士,也应该知道,人世间的修行无非精气神,常人多只会打磨身体,蓄养精血,而我等江湖中人则修炼真气。真气大成后,历来不乏高人寻找前方道路,而殊途同归,佛门曰舍利子,道门曰内丹。” 张松溪说到这里,轻叹一口气:“只是无论佛门道门,舍利子与内丹修行之法都玄之又玄,所以我才给其取名为意,或神意。昔日庄子曾言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后人常理解为顺应自然,免除物我之别。但在我看来,庄子其实也是一位领悟神意的大高手。” 白玉京看过庄子的齐物论,听他这般说也来了兴趣。 “天地之道乃乾坤之道,乾坤分属阴阳,阴阳相交则生万物。至于天阳在上,地阴在下,两者如何相交,此中道理,八卦中皆有述说。一乾入坤曰震;二乾入坤曰坎,三乾入坤曰艮;一坤入乾曰巽,二坤入乾曰离,三坤入乾曰兑,此三阴三阳六气也。所以庄子在逍遥游中曾言:乘天地之正,驭六气之变。实际上是以神意承载天地,万物演化尽归其身,神意一起,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所以阴符经有言: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翻地覆。常人发杀机自然无法天翻地覆,唯有如庄子这等得道之人,神意一出,方能天地翻覆。而柳鸣生一剑刺出,神意自显,如火如焰,正是以心火勾动神火,焚烧你之精神,让你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 白玉京听到这儿福至心灵,说道:“如师叔所言,其实神意之修行,亦是在于个人有无得道,得道方可摄取天地之机为己用。而庄子明显是得道的高人,大道在心,方可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理论上是这样,但神意唯精唯纯,莫说显化天地万物,单一的物象都难以承载。所以……”张松溪的话还没有说完,张翠屏突然推开了门:“爹爹,我给你做了猪心莲子羹。” 张松溪似笑非笑地看了张翠屏一眼,说道:“当真是给我煮得,怎么看你还端了两碗?” “这不是白玉京在这儿……” 张翠屏的话还没有说完,张松溪叱道:“是白师兄,都这么大姑娘了,还不懂点礼数怎么嫁的出去。” “哼,我才不要嫁人。”张翠屏说着将一碗猪心莲子羹递给白玉京:“这碗给你,我亲手煮的。”说完,就朝门外走。 “这孩子……”张松溪一阵苦笑:“不是说给我煮的,怎么还端走了?” “谁让你说我的,当初是你说的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白玉京叫我名字,我自然叫他名字,这又有什么错?”张翠屏回头说道。 白玉京不由笑道:“师叔,你就让她这一回。翠屏,都端来了,再拿回去不是白白浪费了你的一番心血吗?” 张翠屏这才将热乎乎的猪心莲子羹递给张松溪,张松溪心中不由一阵感慨:女大不中留。不过,他越看白玉京也越喜欢,那柳鸣生虽然天赋过人,但白玉京这般年纪也早早真气大成,显然不逊色他。 再等他一番教导,或许不出一两年也能悟得剑意。到时候,江湖之大,哪里去不得? …… 纵观整个嘉靖朝,海上最出名的船莫过于昔日大海盗首领汪直的五峰船,再次之即是徐海,陈东,叶麻等海盗头目的船。所幸,这些人都被昔年的浙江总督胡宗宪一手剿灭。 而除了这些海盗的船,还有一艘船同样出名。甚至,无论是汪直,还是徐海等海盗都不敢招惹。 那就是驭龙舟,驭龙舟是一艘巨大的福船,高大如楼,吃水一丈三尺,常年漂浮在东海之上。船上载人数百,多美婢,笙歌不绝。每逢月中方靠近宁波府港口,采买衣食。 此船已经闻名江南一带,而其主人更是名震朝野,正是公认的天榜几位大高手之一紫衣龙王,一身所修行的紫微天罗冠盖江湖。 吴师生带着清泠大家从杭州赶往宁波,他们还没有出杭州府的时候,东海驭龙舟上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此人年纪轻轻,身着锦绣,面目俊朗,最惹人注目的是一对如羽翼一般的长眉。 正是叶希鹏。 叶希鹏孤身上船,迎着那些美婢诧异的目光,循着悠扬的琴声进了船中。这船中房间无不装扮奢华,看起来似乎不比京都那些王公宅第差,而琴声响起的那个房间作为厅堂更是宽敞无比。 一入室内,清香袭人,房中四角都放置了熏香。堂上一名身穿紫衣锦袍的男子抚琴,堂中五名舞姬彩袖翩翩。叶希鹏随意一瞥,略微惊讶,这五名舞姬身材窈窕不说也罢,但长相竟然还都一般无二,显然是一母同胞。不得不感叹,这紫衣龙王实在是会享受,一艘船隔绝世俗,船上与船下,宛若天上与人间。 那带着叶希鹏进来的美婢朝叶希鹏施了一礼,款款退下。叶希鹏左右打量,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安静地欣赏着舞蹈与琴声。 大约一刻时光后,琴声止歇,五名美婢纷纷收袖,一起盈盈笑道:“老爷,前些日子我们姐妹听你奏春江花月夜,近日演练了一阙舞曲以附和琴声,老爷现在可要观赏?” 那抚琴的锦袍紫衣男子正是名震江湖的紫衣龙王,他此时才微微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又不失威严的脸,而令人注目的是此人并没有留长须,甚至下巴都光滑如玉,没有一点黑胡渣。 单以长相而言,就十分彰显富贵,暗合江湖术士常说的男生女相,千古帝王无不如此。 “你们先退下去吧。” 紫衣龙王挥了挥手,等那五名舞姬退下后,才看向叶希鹏,淡笑道:“果真是英雄出少年,纵观江湖,如你这等年纪就有如此修为的怕也只有每一任的太白剑客。” “承蒙龙王夸赞,想必夫人有和你来过书信,叶某此来是为借一人。”叶希鹏说道。 他口中的夫人自是魔门第一夫人白骨夫人,紫衣龙王对他的话不置可否,缓缓道:“叶大人,你好不容易来我这儿一趟,不如先喝一杯酒。” 喝酒? 叶希鹏的目光刚落到距离他足有丈余之处的三个酒坛上,耳畔隐隐听得一丝风声。只见紫衣龙王随手一拂,那三个坛子顿时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呈品字状飞向叶希鹏。 “叶大人,请喝酒。” 紫衣龙王话声刚起,突然屈指连弹,“噗噗……”三声闷响,酒坛盖子竟然被弹飞,刹那间酒香肆溢。 与此同时,三个酒坛在距离叶希鹏不过数尺的地方突然同时转过头来,瓶口朝下。 碎金色纯净如琥珀般的酒水顿时流出,令人惊异的是,那些酒水竟然没有一滴掉落在地上,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包裹着,化作三条水龙,分别攻向叶希鹏上中下三路。 紫衣龙王这一手若让常人见了,怕是会惊异为神仙手段,但这正是紫微天罗的神奇之处。 紫微天罗这门功法据说出自昔年紫微帝君真传,这门功法包罗万象,既是修行法门,亦是算命方术,内含养气,观气,驭气三种大成之道。而紫衣龙王得到是驭气篇。 紫微者,紫微帝星也,天罗者,星辰也。众星辰拱卫紫微帝星,即紫微天罗。所以紫微天罗大成之时,自身如紫微帝星,驭气如飞星,弥漫周身虚空,形成独一无二的紫微天罗气场。 叶希鹏长笑一声:“紫微天罗气场果然名不虚传,化刚为柔,虚实相生,真可谓夺天地造化,高深莫测!”他一边说话间,紫衣龙王只觉三道决然不同的力量突然进入到他的气场之中。 一道茫茫无垠,一道广袤厚重,还有一道变化万千,三种气劲瞬间将他附在那酒水上的真气给震散。 真气一散,眼看那酒水全部打落,却见叶希鹏一拂袖,那些酒水纷纷倒卷回了酒坛之中,那三个酒坛也轻飘飘地落在叶希鹏跟前。他随意拿起一坛酒,大口喝下,笑道:“好酒!” 紫衣龙王见了不由微微颔首,他轻拍手掌三下,一名美婢走了进来:“主人。” “去把金银儿叫来。” 没多久,一名十八岁左右的青年走了进来,他的长相分明是个汉人,但皮肤白皙如外夷,还有着一头金黄色的长发。 …… 杭州府去往宁波府的官道上,天已傍晚,来往行人渐渐稀少。 “明月,是不是你?”清泠大家看着头戴斗笠的那人,高声呼道。 在她不远处,吴师生一脸惊骇地看着前方,他手中的银枪再次被人击落在地。只是白玉京击落他的银枪自身也受了伤,但眼前这人,他都没察觉到那一剑。 仿佛不知从何而起,又从何而止。 他见过无数人的剑,其中最厉害的莫过于清泠她爹爹紫衣龙王,紫衣龙王的剑如飞星,群星璀璨,但在他看来似乎比眼前这人的剑还逊色那么一筹。 “明月,饶了吴叔叔吧。” 清泠大家再一次开口,那人才冷冷道:“滚!” 吴师生脸色变幻,终究是大丈夫能屈能伸,拾起丈二银枪,头也不回就朝一旁离去。 “你真的是明月?”清泠大家看着那人斗笠下流露出来黑白斑驳的长发,一阵失神,才缓缓道:“你怎么弄成这样?”蓦然,她又想到什么,惊声道:“你的伤复发了?”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姚明月的时候,在听她弹琴的客人中最为显目,因为有一头银白如雪的长发。而英俊秀气的脸庞让她也为之动心,直到后来姚明月坦露女儿身份,她还有些惋惜。 而此时的姚明月取下斗笠,正是昔年那一身男儿打扮,显得风度翩翩。斑驳的头发并未让他显得苍老,反而增添了一丝妖媚的魅力。 “走,我想听你弹琴。” 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十一章:八景存思法,十年悟道功。 “我道教尊崇三清圣人,而太上圣人居所曰八景宫。近十年来,我一直参悟这神意之法,皇天不负苦心人,也有一二所得,我也给它取名为太上八景存思法。这八景你可知是何八景?” 江南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早,院落里的桃树都有长出翠绿的嫩芽。桃树下,张松溪和白玉京二人身穿青色道袍,乌黑长发盘成道髻,各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之上。 白玉京听张松溪这般说来,不由奇道:“太上圣人所居八景宫,不知师叔是从何听来?我这五年在葛皂山修行,曾观《道藏》数千卷,八景之说倒略有所见,比如上清高圣太上道君金玄八景玉箓中有八景之说,但并未见哪部经书说太上圣人居住在八景宫,” 张松溪微微一怔,他当年在武当山也多是修行武功,这十年又基本在乡下,对道经了解不多。 太上老君居住在八景宫,也是昔年一名好友转交的一本通俗演义中看到的。书中说八景宫有九大奇景,分别是瀚海沧溟,峦胜昆岳,钟华神秀,月阳曜辉,瑶光罗幻,水岚烟霞,云霓虹渊,落世星河,混沌鸿蒙。本应该为九景宫,但九乃数之极,不合太上老君的不敢为天下先,故起名为八景宫。 但白玉京这么说,显然这八景宫乃是那演义中胡说一通,张松溪虽然说错了但也坦然:“是一本通俗演义小说中看到的,书中说八景宫有九景。当时看到这九景之说不禁喜出意外。” 说到这,张松溪哈哈大笑:“或许是机缘所至,我看到这八景二字,不由想到无极生太极。而太极者,阴阳也。阴阳显化,天地也。天地交会,又衍生风,雷,水,火,山,泽六象。也就是说万物之初,唯此八象,亦是八景也!” 白玉京没有在意张松溪所说的演义小说,听他提到八景八象,豁然开悟:“庄子说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但正如师叔你说,神意唯精唯纯,莫说万物之混杂,就算单一物象都难以承载。而若想达到庄子之境界,不如取万物之根本,此八象即根本也!” “孺子可教,不像萍儿,满日里就知道胡思乱想,一套简简单单的龟蛇拳都学不好。”张松溪的话刚说出口,张翠屏就从大门后跑了出来:“爹爹,在背后说人坏话可不好。” 张松溪也不恼,反问道:“不是让你去帮你娘的忙,何故又躲在门后偷听。这八景宫之法你心思不定,神意不精,听了也是无益,甚至有走火入魔之险。” 张翠屏撇了撇嘴,略微不满地说道:“不听就不听吗,我是来问白玉京中午想吃什么。” 白玉京连忙道:“我不忌口,师叔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张翠屏偷瞥了白玉京腰间的酒葫芦一眼,笑道:“爹爹啥都吃,就是不吃酒。”说到这她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珠子都在转溜,“不过,我给你准备了好酒,中午你可要好好尝尝。” 白玉京正准备说声感谢的话,张松溪先开口道:“好了,萍儿你莫胡闹,这几天白玉京得戒酒。”遂又朝白玉京道:“酒最伤神,若凝练了神意还好说,没凝练神意前尽量少饮。” 白玉京点了点头,表示记住了。 等张翠屏走后,张松溪才继续说道:“正如我前些日子说的大道尽头殊途同归,佛门说成佛作祖有舍利子,道门则有得道成真内练金丹。而今世人多知佛门和尚有观想之法门,却不知我道门早有存思之法,可悲可哀!” “存思之法无须多说,白玉京你肯定明白。存我之神,思我之身。昔日道门前辈以存思诸天神佛,修炼神意,凝结金丹,满篇经文玄之又玄,其实多是废话连篇,我辈后人若真按经书所言,怕到头来一无所得。” 张松溪毫不留情地痛斥那些道门前辈,显然不认可那些撰写经书之人。 “还是老子道德经妙哉,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我们没有圣人之心神,难以观察万物,所以我们只需每日存思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景。” 张松溪说到这,他突然手捏剑指,刺向白玉京。 此时的白玉京正如当时的柳鸣生一般,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量。刹那仿佛良久,白玉京才从刚才那一幕中惊醒过来:“这是……” “天意苍茫!” 张松溪口中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就让白玉京浑身一颤。 …… 飞来峰山下,柳鸣生遥遥望去,一片翠微间宝刹耸立,隐隐有阵阵梵音入耳。他想到那名身穿大黄僧袍的老和尚,目光闪烁不定,又转身离去。他走了没多远,突然停住了脚步。 “是你?”柳鸣生冰冷的表情终于流露出一丝惊讶。 而在他前面的那人露出一声轻笑,一对狭长的眉毛随之如大鹏展翅一般。 “无嗔老和尚坐镇在飞来峰,你暂时也上不去,不如先陪我去见一个人。”叶希鹏笑道。 柳鸣生认识叶希鹏,他来到大明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叶希鹏。想想也是,只有锦衣卫才能查清楚十八年前都有哪些人参与了东海一战,柳鸣生当时年幼,又长居日本,怎么可能准确地找到每一个害地他家破人亡的仇人。 “好!” 柳鸣生没有拒绝,也拒绝不了叶希鹏的邀请。那把漆黑满是鲜血纹路的刀,他现在还铭记在心。虽然他自问已经比刚来大明时变强了许多,但若真再次交手,他并没有几分把握。 两人一前一后,叶希鹏将后背留给了柳鸣生,他似乎一点都不怕柳鸣生突然拔剑。大约行了三十余里路,两人来到一个小山村。近年来江南一带多倭寇横行,又有乡民暴乱,纵然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杭州府的村庄也萧条不少。 在这个村庄,柳鸣生见到了一个人。 与他一般惨白的肌肤,甚至比他还要惨白,隐隐都能看到肌肤下的青筋。若不是汉人模样,那金黄的长发足以让人误认为是佛朗基人。 不知为何,柳鸣生见到此人心中莫名的一阵心疼。 “他叫金银儿,但这不是他的真名。”叶希鹏缓缓说道,那人正是他从紫衣龙王那借来的金银儿,“金银儿,告诉他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金银儿看着柳鸣生,一阵沉默,听叶希鹏说话,才缓缓张口:“我叫柳长青……” 青字才说出口,就觉如坠冰窟,冰冷刺骨的寒意笼罩全身,仿佛要窒息一般。 “你不是他。”柳鸣生冷漠的声音让金银儿再也不敢正视他一眼,别过头去。叶希鹏摇了摇头,说道:“当年东海之战,江湖最厉害的几位都有参与,其中包括已经死去的太白剑客楚江开。” “他正是被楚江开送到了紫衣龙王手上,只是……”叶希鹏说到这看了看金银儿那金黄色的长发:“这是一种恶疾,忌日光,古书上言之阴天乐,据记载,有寿者多不过而立之龄。” 叶希鹏的话说完,金银儿顿觉浑身一轻。 突然,眼前一亮,惨白的剑光哗啦一声,金银儿只觉裤裆一凉,有些漏风,露出白皙的大腿内侧,而上面赫然有三颗红痣。 柳鸣生盯着那三颗红痣良久,金银儿虽然想遮挡下,但又不敢,只能任他看着。 “能治吗?” 柳鸣生的话依然没有含杂任何感情,但叶希鹏能感觉到他的心中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平静。叶希鹏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怀中拿出一本黄册,扔给了柳鸣生。 柳鸣生翻开黄册,第一页赫然写着:“武当山应师来腊月二十一下山,正月初七入住杭州城西将军楼天字三号房间。” “青城派扬以升腊月十五过洞庭,正月初六入住杭州城东富平客栈三楼。” “九华山元坛法师携弟子初慧,三庆正月初七入住杭州城西月子楼……” 一页一页翻过去,上面记录了诸多正道门派中人杭州落脚之处,柳鸣生简单地翻了一遍,望向叶希鹏。 叶希鹏淡淡说道:“你来大明时我给你提供了四十七位仇人名单,这本册子上记录的人不多不少也刚好四十七位”说到这,他停顿了下,继续道:“以你的身手,如今整个杭州府除了入住飞来峰的无嗔老和尚,其他人都奈何不了你。” 柳鸣生没有回话,只是看向金银儿。 金银儿眼神闪烁,尽管叶希鹏说过,这是他亲哥哥,但他还是有些畏惧。 “治好他,你需要什么?”柳鸣生缓缓道。 叶希鹏笑了,“我想要什么,当初我就说过。” 柳鸣生摇了摇头:“我没有。”说到这儿,他迟疑了会,“不过,我会找到它。” 说完,他转身离去,“帮忙照顾好他。”柳鸣生越走越远,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而等他走后,一名金发碧眼的老者抱着一只黑狸猫走了出来:“他就这样走了?”正是大梦尊主。 叶希鹏淡淡道:“有我,有你在此,他还能带走金银儿吗?” “哦,他能发现我?”大梦尊主似乎有些不相信。 “你最后不要再单独出现在他面前,否则你会后悔的……不,或许那时你已经没法后悔了。”叶希鹏的声音越来越轻,留下大梦尊主和金银儿两人相顾无言。 一只白鸽从远处天空飞来,稳稳地落在正在离去的叶希鹏肩头。 叶希鹏拆开白鸽脚上绑着的密信,眉头微微一皱,那密信上赫然写着:“东海一战,楚江开与陈遇仙大战,沈家幼子身负重创。” 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十二章:死生原事小,兄妹本情长。 如题,抱 “敬亭哥哥,敬亭哥哥,你等等我。” 料峭春寒,距离飞来峰不远的山道上迎来了一对年轻男女,看起来不像是情侣,两人长相也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一对兄妹。年龄都不大,怕只有十七八岁左右。 那少年走路轻快,显然有一身不错的武功,在他身后的少女似乎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在后面唤道。 少年回过头说道:“不是说了,让你不要跟着我吗?” 他的话满是不耐烦,但少女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样子,不气也不恼,说道:“那我不放心你呀,敬亭哥哥,你这是要去哪呀?” “去飞来峰。” “去飞来峰干嘛?”少女一脸疑惑。 “等白衣人。” “等白衣人干嘛?” 少年彻底怒了,他停住了脚步,满脸怒容地看着少女,他对任何人都能破口大骂,但偏偏对于这少女说不出一句脏话。 少女噗呲一声笑了,说道:“这才对吗,你走那么快我又追不上你。”又仔细瞧了瞧少年愤怒的样子,接着道:“敬亭哥哥,我还是喜欢看你发怒的样子,总比平时像只骄傲的公鸡好。” “谁像公鸡了,昭亭,以前没分开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话这么多?”少年忍无可忍,怒吼少女的名字。 少女的笑容顿时收敛,淡淡道:“你还记得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日子呀,我都以为你忘了。”说到这儿,她明亮的眸子里满是回忆:“当初我们说过这辈子永永远远都不分开的,为什么这些年每次出来你都不想我跟着你呢?” 少年神色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怜惜。 他还没有说话,就听得马蹄声起,“聿……”一道声音遥遥传来:“你这个臭小子,今日总算让我逮住你了。” 只见两匹烈马疾驰而来,马上分别坐着一人,一位锦衣玉带,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刚才说话的正是此人。在他旁边是一名独眼的中年汉子,身形枯瘦如柴,左眼似乎被人挖去,唯一的右眼昏黄深陷,穿着斑斓衣衫,看起来像是阴间饿鬼,阴冷恐怖。 少年脸色一变,身影一闪,就挡在了少女面前。他其实很想说的是,江湖险恶,当初没办法才一起闯,而今他只希望她这辈子平平安安,不受一点伤害就好。 “公孙让,看来上次你受到的教训还不够,竟然还敢追上来。”少年一边叫道,一边谨慎地打量着那独眼男子。这公孙让虽然学艺不精,但并不是什么蠢材,上次吃了亏这次还敢寻上门来,自然是有所依仗。 公孙让一跃下马,哈哈笑道:“臭小子,那老头子这些年实在是太宠爱你了,让你都不知道谁是奴才,谁是主人。今天我就得让你知道,人生下来就是有尊卑之别。” “公子。”少年还没说话,少女从他身后露出面来,“敬亭哥哥有得罪公子的地方,昭亭在此给公子赔罪了。” 公孙让看少女的神色比少年要柔和一些,笑道:“昭亭也在呀,放心,不会弄死他,我还怕老头子寻我麻烦呢。” 少女眉头一皱,还欲说话,少年冷叱道:“昭亭,不要求他。”朝公孙让冷笑道:“公孙让,别胡吹大气,小爷我就在这儿,我看你能奈我何?” 说完,他把腰间的剑取了下来。 公孙让哈哈一声长笑,“向师兄,还得麻烦你,这臭小子确实有几分手段。” 那独眼汉子点了点头,朝少年露出一丝笑容:“你是喜欢挨千刀,还是刮鱼鳞?”他虽然在笑,但牵动着干瘪的脸皮更显得丑陋。又不待少年回答,自顾自地说道:“有好久没施展这些手艺了,只能要活的,刮鱼鳞太生疏了,还是挨千刀吧。” 少女没听懂他的话,只觉此人长相狰狞恐怖,但少年却是想起了一个人。千张刀向天西,此人本是大内负责行刑的衙役,祖传绝学千刀万剐,据说能在一个活人身上割上上千刀而不会令其死亡。 更夸张的是此人的刀薄如蝉翼,能将一个人的皮分成千张,所以才有了千张刀的名头。 果然,少年看到了一把刀,在阳光照耀下似乎有些透明,很薄,如蝉翼,似鱼鳞。少年冷哼一声,心中暗道:“管你什么千张不千张,小爷先废了你。” 当得一声,手中长剑出鞘。 少年的剑如飞星赶月,下一瞬间就出现在那独眼汉子身前。独眼汉子嘴角噙笑,刀光横起,一片刺眼的白光晃得少年双目生疼,正是“雪拥蓝关”。 “叮当……” 刀剑交织,两人出手都极其迅速。那独眼汉子的刀法本来就在于一个快字,能将刀使得如此之快,还说的过去。但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剑法也如风驰电掣,就不得不感叹此人天赋过人。 两人招式上似乎都占不到谁的便宜,但独眼汉子的刀透明如镜,日光照耀下,光芒闪耀,异常刺眼。少年几次都被那折射的日光闪了眼,每闪一次眼,就觉身上某处一凉,随之便是火辣辣地疼痛。 而落在少女的眼中,才交手不到几个呼吸间,少年的左手手臂,腰间,胸腹间都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住手,快住手。” 她想冲上去,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肩膀:“你不要命了。” “公子,敬亭哥哥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尽管罚我就是,让他们住手呀,公子。”她跪在了地上,抓住公孙让的裤腿求情道。 “不要跪他,起来……额……”少年看少女跪着求公孙让,一时分神又中了一刀,隐隐听到那独眼男子轻声道:“七……八……九……” 这短短时间,少年的衣衫破烂,浑身上下赫然中了九刀,虽然都是轻伤,只有丝丝鲜血溢出,但疼痛却是难免。 公孙让看着苦苦哀求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听了少年的话又心中生起一丝怒火:“放过那臭小子也不是不行,让他过来跪在我面前,求我我就饶了他。” “放你个狗屁,昭亭,你起来,不要求他。就算我死了也不要求他……啊……” 这第十刀却是较之先前九刀都要深,鲜血潺潺渗出,染红了衣衫。 “哼,向师兄,多给他点颜色看看,看他还嘴硬……”公孙让话还没有说完,却见一道极快的剑光袭来。那少年竟然不顾独眼汉子的长刀,将背后完全留给了他,拼死也要刺杀公孙让。 公孙让也没有想到这少年如此倔强,悍不畏死,正惊骇间,忽听得“当”得一声,长剑被震飞。那独眼汉子先前竟然还隐藏了实力,此时见公孙让有危险,刹那间就赶在了少年前面,一刀击飞了少年手中的剑。 刷刷刷…… 刀光如霓虹一般,又似绽放的烟花一样,少年身上瞬间又多添了数道刀口。 “臭小子,还不跪地求饶?”公孙让叱喝道。 “敬亭哥哥……”昭亭泪流满面,她本想说你就求求公子吧,却见敬亭面色狰狞叫道:“昭亭,起来……” “二十八……三十一……” 这独眼汉子的不仅快,而且精准无比,每一刀落下都在不同位置,而且伤口都不深,这般下去或许真能割上千刀而不置人于死地。 “公子,求求你饶了敬亭哥哥。”少女再次哀求,公孙让却只是冷笑,刚才那少年悍不畏死的样子确实吓到他了,所以他决定这一次一定要给那少年一个最难忘的教训。 但他突觉大腿一疼,“昭亭,你……” “让他们住手。”少女拔出匕首,公孙让几乎被痛晕过去,他又惊又怒,被少女用匕首顶着肚子间,只听那少女喃喃道:“你尽管挥掌,我肯定在死之前会与你同归一尽。” 公孙让冷笑一声,一掌挥出。少女手中匕首直刺他小腹,但刺穿了衣袍后就再也刺不进去。一股巨力将她击飞,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重重地落到一丈开外。 “昭亭。”少年惊呼。 “杀了他,杀了他们……”公孙让又气又怒,若不是有一身金丝甲在里面穿着,就着了这少女的道。大腿那伤口还流淌着血,剧疼让他有些咬牙切齿。 “可老头子……”那独眼汉子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愤怒的公孙让打断了说话:“老头子那我来负责,竟然敢伤我。” 少年再也顾不上躲闪独眼汉子的刀,直扑那少女落地的地方。眼看他就要毙命当场时,“吟”隐隐有剑吟声一般,随之“叮”得一声,独眼汉子手中长刀被一股巨力击中,几乎脱手而出。 “谁?” 独眼汉子脸色大变,他看到一根青翠的松针刺穿了他那柄长刀,刚好卡在了其中。 只见一名头戴斗笠的男子缓缓走来,在他身后是一位如同古画中走出的美人,而独眼汉子恰好认识此人,紫衣龙王的女儿。 “还不快滚!”那女子声音如风铃,但说出的话却一点都不中听。 独眼汉子连忙搀扶着公孙让,公孙让还想说话,却被他瞬间点住了哑穴,脑袋直晃却说不出话来。若不是怕老头子惩罚,独眼汉子说什么也不会带公孙让一起走。 想到洞穿了他长刀的那根松针,独眼汉子只觉不寒而栗。 “别哭了,还死不了。”戴斗笠那人正是姚明月,她走到少年身前,淡淡说道。 少年别过头来,看着姚明月,反驳道:“我没有哭。” 姚明月一挥袖,少年被掀飞到一旁,她探出一股真气落入少女体内,将她体内内伤平息下来,又喂她吃了一颗药丸,做完这些才朝那少年道:“你去飞来峰等白衣人想做什么?” 少年听她这么问才知道姚明月早就在一旁,不由道:“我想拜他为师。” “拜他为师?” “对,我要找他学剑。”少年眼中满是期冀。 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十三章:敬亭言学剑,明月欲收徒。 “为什么找他学剑?” “这还用问,江湖上谁不知道他的剑厉害。”少年一副这你都不知道的样子,姚明月没有说话,倒把清泠大家逗笑了。 少年虽然诧异清泠大家的美貌,但清泠大家的笑声却让他有种白衣人被小觑的感觉,不由道:“武当山的应师来,龙虎山的赵华一,名剑门的徐云长,八方藏刀门的李莫三,云中月巢书白,近几日都死于他的剑下,足见其厉害。” 清泠大家“哦”了一声,“怪不得感觉这几天杭州似乎比先前更乱了。”她说到这儿,朝少年笑道:“那白衣人这么厉害,为什么迟迟不来飞来峰,去灵隐寺杀了释厄法师,就知道屠杀一些无关之人。” 少年一怔,他倒是没想着这点。 “那你说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 “谁?” “少林寺的无嗔大师!”清泠大家缓缓道。 “无嗔大师?”少年疑惑,“他很厉害吗?” “天下武功出少林,虽说少林寺而今虽然远不如从前,除了方丈无空外,无字一辈依然还有五位大德高僧健在。而无嗔大师就是方丈无空的师兄,你说他厉害不厉害。” 少林方丈的师兄,那肯定是很厉害的,少年心道。只是心里这么想,嘴上还不服气:“他再厉害,单打独斗怕也不一定是白衣人的对……”手字还没说出口,少女悠悠醒来。 “敬亭哥哥……” 她第一句话就是呼唤少年的名字。 少年再也顾不上和清泠大家斗嘴,靠上前来,本想问问她怎么样了,但话到嘴边却成了叱喝:“昭亭,我不是说了你不要求他,你怎么偏就不听。” 少女脸色微微一黯,说道:“我后来不是没再求他吗,你不要生气了。” 少年脸色这才缓和起来:“你感觉怎么样?” “就是胸腹间有些闷,没什么大碍。”少女说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向姚明月和清泠大家。“是你们救了我们?昭亭谢谢两位。”少年听少女向二人道谢,这才想起来还没谢过这两位,只是从来很少求过人,一时间张了张嘴,谢字也未能说出口。 姚明月倒是不觉得啥,只是喃喃道:“敬亭和昭亭,果真是好名字。两看相不厌,唯有敬亭山。”说完,她再仔细打量了那少年一番:“你想学剑?” 少年只觉她的眼神如星空一般深邃,不由自主地说道:“我想学剑。” “那你可知天底下最好的剑法是什么剑法?”姚明月笑道。 清泠大家略有些诧异地看了姚明月一眼,这次自遇到姚明月后,基本没见她笑过。 “天底下最好的剑法?”少年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你说的莫非是太白剑法?”他说到这,神色微微黯然:“我去过蜀中的太白楼,找遍了也没找到太白剑客。” 江湖上谁不知道太白剑客剑法天下第一。 但太白剑客正如谪仙人一般,或挂弓扶桑,或倚剑天外,又有几人能有幸与之相识。 姚明月没有接话,反而道:“你不是要去飞来峰吗,不如随我们一起上去瞧瞧。” 清泠大家虽然不明白姚明月为什么要带上这两人,但既然姚明月要带上二人,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原来,绿绮和褚永坤二人被武当赵师全所擒,带到了灵隐寺中,这次清泠大家正是带琴心去将二人换回来。对于二人性命,清泠大家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毕竟赵师全和无嗔大师都属于正道中人。虽然正道中人也有伪君子小人之类,但至少在明面上不会不讲究江湖规矩。 只是如姚明月所说,这琴心放在身上怎么也是个祸事,不如扔给武当少林,到时候那些人也不会再来寻她麻烦。 一行四人很快就来到了飞来峰,都说释厄法师在飞来峰修行,实际上只有在闭关的时候他才会在飞来峰上,面对佛像参禅。很多时候他都在飞来峰旁的灵隐寺,而姚明月四人正是去灵隐寺。 …… 西子畔,断桥边。 杨柳依依,此刻却没有一点诗情画意。在落日残照里,冰冷凄清。 柳鸣生看着倒毙在地上的中年男子,神色漠然。沧海派潇洒剑客萧不才,这是他近日来杀的第十三个人。 沧海派源自南宋时期,当年沧海真人一手万仙来朝,被当时的太白剑客惊为天人。可惜这一式剑法自其出海寻仙而去后,渐渐失传。如今的沧海派虽然在杭州府颇有声名,萧不才也算得上一流高手,但此时遇上了柳鸣生,也只能躺在地上,死不瞑目。不过其至死剑不离手,也算得上是一位剑客。 “阿弥陀佛,施主好生残忍,竟下如此毒手。”这是一名行将朽木的僧人,他看起来很是苍老,光秃秃的头颅上烙着几道戒疤。 元坛法师,九华山为数不多的元字辈高僧之一,在他身旁还有两名年轻和尚,正是他的徒儿初慧与三庆。 柳鸣生没有回话,这元坛法师来的正好,省的他再去月子楼。 “大师,此人近日来屠杀江湖同道,行事已然入魔,还请大师出手降服此人。”又见一行几人走来,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他身穿锦袍,正是杭州府武林门的二当家宁生君,他的大哥宁生才昨日就是死于柳鸣生剑下。对于柳鸣生,他是又惧又怨。 柳鸣生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手中长剑倒映着缕缕寒光。 元坛法师轻诵一声佛号,让初慧和三庆先行到一旁,大手挥出,如大日行空,掌劲如风似吼。 正是九华山的绝学:“大悲掌!” “吟——” 无可匹敌的剑光,好比闪电一般夺目。 一道血光溅起,长剑直接洞穿了元坛法师的右掌。而宁生君见此,脸色大骇,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元坛法师竟然不是柳鸣生一剑之敌。原本打算冲上去助阵的他也悄然后退,那些跟他一起来的人早就退到一旁。 柳鸣生剑光一转,眼看元坛法师即将枭首之际,“当”得一声,一抹刀光接下了那一剑。但那人显然也不是柳鸣生的对手,仓促下接过这一剑,自身也跌跌撞撞倒退丈余远。 来者竟然也是一位和尚。 只是此人长相凶蛮,脸上一道狭长刀疤更添几分戾气,像是强匪胜过和尚。 初慧和三庆不认识此人,正庆幸有同门师兄来相助时。不想元坛见了此人,神色微微一变,喃喃道:“明真,你怎么来了?”初慧和三庆听师傅说出明真二字,也是一怔,暗道:“他就是那位被逐下山去的师兄杀生和尚。”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两位师弟且带师傅先走。”杀生和尚一脸淡然,似乎看透生死。 初慧和三庆对视一眼,连忙架住元坛法师朝后面逃去,而杀生和尚则挡在了柳鸣生的面前。对此,柳鸣生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杀生和尚用的还是他那把戒刀,施展的也是慈悲刀法,但慈悲刀法不慈悲,杀人即慈悲,所以他的刀异常锋利,因为这是是杀人的刀。世间有种种罪恶,唯有回归极乐方有净土。 只是可怜慈悲刀偏偏遇上柳鸣生的剑,他的剑最无情。话说过来,无情的是剑,有情的是人,人极于情,则极于剑。正如那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这世间没有比修炼无情剑的人更有情,虽然他们极情于剑! 这一次,没有人会留手,而杀生和尚也正应了他那一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惨白的剑光,伴随着鲜血溅起三尺高,杀生和尚杀生众多,今日也归了极乐净土。 柳鸣生从杀生和尚的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朝元坛法师离去的地方走去。 等他走后没多久,一对年轻男女才珊珊而来。女子二十来岁,穿着翠绿色衣裙,肌肤略黑,但一双眼睛特别灵动有神。那男的和女子差不多大,穿着天青色道袍,看着萧不才圆睁的双目,不由弯下身子,给他合上双眼。 “这柳鸣生最近好大的杀性呀,爹爹当初就不应该救他。”女子喃喃道。 而那男道人见到杀生和尚的尸体时也是微微一怔,杀生和尚的喉咙被人一剑洞穿,但他至死脸上都带着淡淡笑容。男道人不由回想起他当时吟唱的佛偈,暗暗感叹:“但愿死后得极乐!” “你认识他?”女子看道人神色不对,问道。 男道人点了点头:“曾经有过一面之缘。”这两人正是一路追寻柳鸣生而来的白玉京和张翠屏。 “白道长……” 突然,旁边走来一位楚楚动人的女子,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位身材矮小的老者。 张翠屏双眉微挑,这女子一身粉红长裙,面目清秀,肌肤白皙,在长相上确实胜过她不止一筹,不由道:“她是谁呀?” “额……”白玉京没有想到这时候会遇见此人。 “白道长,没想到你也在此呀?”女子略有些惊喜,“我姥爷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一直想当面谢谢你,可是到武林客栈找你时那小二说你都离开好些天了。” 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十四章:西湖惊风雨,灵隐话正邪。 前几天修好的笔记本又坏了,如题。一直在想霹雳布袋戏好像都是一伙人创作的,下本书集思广益,像写陆小凤传奇一样写一些故事短篇。 作者君脑袋瓜子有些木,想不出啥好故事,有喜欢武侠的同仁可以来撩113191-8141把酒不离食。 《蓬莱寻仙》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十四章:西湖惊风雨,灵隐话正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十五章:一剑飞仙似,双刀接踵来。 赵师全虽然知道太白剑客并非浪得虚名,但琴心之事容不得他不上前,所以就算敌不过也得试上一试。 “请。”姚明月淡淡说道。 赵师全一怔:“不如我们去殿外。”这殿中实在不宽敞,若真打坏了佛像也是一种罪过。 “道长尽管出剑。” 赵师全见他执意在此,不由道:“那赵某失礼了。” 其他人见此也都悄悄退到一旁,一声轻吟,赵师全腰间剑光一闪。似乎瞬间出现数道身影,密布姚明月前后左右。每一道身影都刺出一剑,剑指姚明月周身大穴。 正是武当众多剑法中最为绝顶的几门剑法之一九宫连环夺命剑。九宫之内,来回挪移,而剑法则迅疾如雷,一剑连环一剑。看赵师全这般出剑,就知他在这门剑法上造诣精深,已经达到九宫连环之最高境界。一人仿佛九人,一剑恰似九剑。 “——叮——当——” 谁也没有看见姚明月如何拔剑,待赵师全的剑临身时,一阵金属交鸣的声音传来。 任赵师全的剑来回穿刺,都被一抹银光挡住,甚至姚明月整个身子都没有移动半步。 “你也吃我一剑。” 姚明月的声音才响起,赵师全就闷哼一声,倒退到一旁。 “太白剑客果然名不虚传,贫道佩服。”赵师全施礼道,刚才姚明月在挡住他所有进攻时,还有余力刺中他的臑会穴,这不得不让他佩服。臑会穴被刺中,顿时少阳三焦经受阻,只好退了下来。 敬亭此时都看呆了,刚才赵师全的剑不可谓不快,他只能看到一片剑光。若换成是他,怕是根本不知道赵师全会刺向他的哪一处穴道。但姚明月不仅一一挡住,还寻隙进攻,一剑伤了赵师全,这在他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贾施主风采已不逊尊师当年,但琴心毕竟事关重大,老衲也不得不插手一番。”无嗔大师突然开口道。 正道两大领袖,南武当,北少林。若正魔开战的话,武当少林自然首当其冲。赵师全败了,无嗔大师也不得不出手。 “大师过奖,家师与少林素来有交情,贾某却是不愿意与大师过招。”姚明月缓缓道,“近日来对于剑法一道,我是了悟通明,亦偶得一招,还请大师赐教。” 她说到这儿,突然吟道:“飘然欲相近,来迟杳若仙。” 她的声音就如诗句一般缥缈,忽远忽近,而她的剑光更是飘然如仙。这一剑仿佛天地初开那一缕仙光,似由无至有,又从有变无。既不刺眼,也不暗淡,众人只觉剑光明明遥不可及,又似乎近在咫尺。 无声无息,弥勒佛像下一点烛火被卷起,如升仙般抬高了三尺有余。 又倏忽间落下,烛火重新点燃烛芯,光芒依然,未有熄灭。 当初西市长街,素霓生一招“白云见我去,亦为我飞翻”自然而然,仿佛天外飞仙。而姚明与今日这一剑似乎传承自那一剑,但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无嗔大师目睹这一剑,沉思良久,才缓缓赞道:“神乎其神,往后三百年,江湖剑法当自此剑而终。” 说到此,无嗔大师朝释厄法师说道:“将那二人唤出来吧。” …… 灵隐寺剑声长鸣之际,西湖边已经血流成溪。 柳鸣生就如其手中之剑,凌霜胜雪,来回杀戮间,一身惨白衣袂竟然洁白如昔,未沾一丝鲜血。而众多江湖中人却已经胆寒,眼前这人似乎来自幽冥地府,专为收割性命而来。 常人剑法还有各种故弄玄虚,各种引诱花招,但此人的剑似乎不愿意浪费哪怕半点力气,都直来直去。剑一刺出,必然见血。 “看剑!” 就在众人胆寒,亦要退去之时,一道清冷的声音遥遥传来。 来人竟然与柳鸣生一般打扮,只是柳鸣生如同万古不化的冰峰一般,而此人却如出淤泥而不染的浊世佳公子。这人长剑一动,就如春风细雨,剑光点点,笼罩柳鸣生周身。 “是春风化雨柳无涯。”有人惊呼。 但显然,柳无涯虽然姓柳,柳鸣生并未对其手下留情。二人始一交手,柳无涯就险象丛生,落入下风。在柳无涯的目光中,柳鸣生的剑就如升腾而起的地中火。 “咻咻咻——” 他原本以为他的剑已经够快,江湖中少有人能及。但此时见到柳鸣生的剑,才知道天外有天。柳鸣生的剑直来直去,剑光之迅疾,无以言喻。 画舫中,锦衣男子身为东厂之人,当然认识柳无涯,不由低笑一声:“没想到还来了一位高手。” 刀飞却是缓缓道:“来了三位。” 那锦衣男子一怔,朝远处看去,又来了一行人,正是白玉京等人。 “这里也有两位高手?”他有些疑惑,貌似也只有那宫行看起来可能是位高手。 白玉京远远看见柳无涯已经身陷险地,毕竟也曾相识,不由高声道:“柳兄,贫道来助你。”青萍剑已然出鞘,人剑合一,直刺柳鸣生。 坂上樱子见此,怕白玉京伤了柳鸣生,不由惊呼道:“小心。”张翠屏还以为她是在让白玉京小心,不由暗暗多看了她几眼。 柳无涯正觉气力不继时,突然柳鸣生攻势一缓,只见一名年轻的青衣道人仗剑而来。那道人的剑如霓虹,清光漫天,柳鸣生不得不暂时放过了柳无涯。 常人遇见他人偷袭往往会先行躲避,但柳鸣生却是以攻代守。其剑气就如迸发的火焰,直接破开了白玉京的剑光。 “当”得一声,两剑交鸣。 交鸣的刹那,两人同时收剑,又同时出剑。 柳鸣生自悟得剑意之后,每一剑就如火山迸发一般,剑气炙热如熔焰,逼得白玉京只能剑走轻灵,来回穿梭。而柳鸣生一剑逼开白玉京,又反刺攻上来的柳无涯,一人独剑竟然让柳无涯和白玉京这两位江湖上超一流的剑客联手也只能屈居下风。 而且守不可久,这般下去,白玉京和柳无涯二人最终只有败走一途。 三人交手,剑气纵横交错,偶有其他江湖中人想要插手,还没靠近就被剑光逼退,甚至被误伤。一时间,众人只能远远围观。 “春风化雨柳无涯早就成名已久,这青衣道人什么来头,看起来这么年轻,剑法似乎不比柳无涯弱。”有人疑道。 白玉京在江湖上声名不响,这儿的人除了张翠屏几人竟无一人能识。张翠屏听众人议论纷纷,不由想为白玉京扬名,高声说道:“你们都记好了,那道人正是葛皂山全清子门下白玉京。” 她话才说完,白玉京闷哼一声,却是被伤了左肩。所幸他躲避及时,不然怕是被一剑刺中胸膛。他这一退,柳无涯也闷哼一声,转身就走,一身白衣染血。 “——嗖——” 眼看,柳鸣生一举击败白玉京和柳无涯,正回气凝息之际,一抹银光突如其来。 如柳叶纷飞,悄无声息。 数柄飞刀见时还在几丈开外,下一瞬,就已经封锁柳鸣生前后左右退路。 白玉京刹那间就认出这些飞刀,无论是在严府门前,还是白云观,那凛然的飞刀都让他惊悸不已。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闪过一道身影,冷峻的紧身黑衣。 “叮当——” 快,快到极致的剑。十八年来,柳鸣生日夜苦练,不知道刺出多少剑才有今日的快剑。他一双明亮的眼神似乎看透了飞刀的轨迹,长剑一动,剑尖刹那间一一击中那些飞刀。 但出乎人意料的是,尽管他击落了面前的飞刀,但在飞刀之后还有一把飞刀。藏在后面的那些飞刀比他击落的飞刀要小上几分,而且通体黝黑,有亮白的飞刀在前,常人更本难以注意到这后面的飞刀。 更为致命的是,藏在后面的第二把飞刀往往只有临近的时候才能发现。往往你击落了前面那把银白飞刀,后面的飞刀依然会命中目标。 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十六章:但求人无敌,焉管寿几何。 抱歉,虽然看的人不多,但断更请假还是感觉很不好意思。我是个一指禅,虽然每天下班后空闲时间挺长,但更新一章都要花上3个小时以上。 所以,这个月会更新少点,尽量留些存稿,偶尔写写外传,下个月争取个基本全勤。 《蓬莱寻仙》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十六章:但求人无敌,焉管寿几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十七章:千手如来印,三才无量身。 “明……公子。”清泠大家看着姚明月一人走回来,差点将明月二字喊出口,想到姚明月如今是男儿身打扮,连忙改称公子。“那叶千户走了?” 叶希鹏虽然在江湖上声名不显,但清泠大家常年混迹秦淮河畔,认识的人有在朝也有在野,叶希鹏作为昔年朝廷第一高手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弟子,她不仅早就听过此人大名,还见过此人画像。 尤其是那对狭长的眉毛让她印象至深。 姚明月似乎没有听到清泠大家问的话,此时她脑海中满是叶希鹏的话。 “蓬莱仙岛的海图在白玉京手中。” 若是以前,什么蓬莱仙岛,她都不会在意。但是,若真的能寻到蓬莱仙岛,或许就能白发转黑,乃至解决白首太玄经的弊端。 若是其他人说这话,姚明月还不会相信。但叶希鹏不同,他出身锦衣卫,在陆炳死后,锦衣卫中其权势可谓一人独大。凭借着锦衣卫密布天下的暗子,江湖上很多秘密对于锦衣卫来说根本不存在。 而叶希鹏的说法也让姚明月不得不相信。 昔年东海一战,柳家家破人亡,逃亡了柳鸣生和他那刚出生的弟弟,而另外一家沈家也留下了一名男孩。那时,抢夺这名男孩的正是太白剑客楚江开和一名无名老道。 根据锦衣卫线报,那无名老道正是白玉京的师父,五指山无名道观的观主陈遇仙。 如此不难推断,那沈家遗留的男孩正是白玉京。 太白剑客楚江开和陈遇仙二人大战,为的就是那沈家男孩,足见沈家是有保留蓬莱仙岛海图的。毕竟,东海一战中,这二人可以算得上当时最厉害的人物。两人争斗,若不是为了蓬莱仙岛海图,那又是为何? 陈遇仙已死,蓬莱仙岛海图定然物归原主,落到了白玉京手上。 “他去灵隐寺了。” “他去灵隐寺干嘛?”清泠大家微微一惊,褚永坤不由道:“他不会是想去抢夺琴心吧?” 灵隐寺除了琴心外,怕没有值得叶希鹏动手的地方。 姚明月也不明白,她既不明白叶希鹏为什么要去灵隐寺,更不明白叶希鹏为什么要把蓬莱仙岛海图在白玉京手上的消息告诉她。 看着敬亭和昭亭还跪在地上,姚明月缓缓道:“你们先起来吧,敬亭这名字也算与我太白剑宗有缘,你暂且随我身边,做一位剑侍。” …… 灵隐寺。 琴心到手,无嗔大师和赵师全都是松了一口气。 “大师,这琴心该由你保管。”赵师全朝无嗔大师说道。 释厄法师也高颂佛号:“理当如此,这琴心事关重大,当由师兄处置。” 琴心是一具断了弦的古琴,安静地放在琴匣中。无嗔大师也没有客气,一边仔细打量着琴心,一边说道:“所幸太白剑客亦是明理之人,不然怕难免大动干戈。” 几人想到姚明月那一剑,不由一阵心悸。 这根本不是凡间的剑法,太白剑客不愧是太白剑客。八百年来,太白剑客之威名不坠。不像其他门派多今不如昔,太白剑客似乎一代犹胜一代,真如有天眷也。 天色还早,几人在殿中说着最近江湖上的事,最后不得不提到名声最响的白衣人。无嗔大师想着那白衣人狠辣迅疾到极致的剑法,也不由暗暗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 这时,殿外知客僧跑了进来:“住持,有人要见你,说要找你讨要一件物事。” 释厄微微一怔,疑道:“讨要一件物事,他人在哪儿?” “白衣人?”赵师全惊道,不过看知客僧那模样,显然不是此人,不然也就不是这等表情。 无嗔大师突然道:“人来了。” 而他说话的同时,一双耳朵微微颤动。他听到一种声音,那是风的声音。赵师全,释厄法师和圆醒大和尚都变了脸色,他们也听到了风声。 刚才明明没有起风。 殿外一人缓缓走来,人来了,风也就来了。 那知客僧还不觉的什么,而无嗔大师等人却是感觉一片狂风随着此人到来拥挤进整个大殿。 “阁下是谁?”释厄法师还没有开口,赵师全却是先忍不住问道。 “我是来拿琴心的。” 这人正是叶希鹏,他不仅光明正大的进入灵隐寺,更大胆地是直接向无嗔大师等人讨要琴心。 “你是魔门的人?”赵师全心中一惊,又叱喝道:“原来是魔门贼子,你好大的胆子。”说完,不管不顾拔剑而起。 剑始出鞘,寒光遍地。 九宫连环夺命剑一使出,环环相扣,已经刺向叶希鹏胸膛俞府,膻中,水分,天枢等穴位。 无嗔大师等人都几乎没有反应过来,赵师全话一说完,就出手了,而出手也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剑已经到了叶希鹏身前。 但让无嗔大师等人惊骇的是,赵师全攻得快,败得也快。剑明明刺在了叶希鹏周身大穴上,但莫名其妙地是,叶希鹏都没有动手,赵师全手中长剑已经断裂成三四截,人也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一旁墙壁上。 “哐当”一声巨响,整个人吐出一口鲜血,俨然气如游丝,受了重创。 释厄法师和圆醒和尚都没有看清究竟怎么回事,而无嗔大师昏黄的眼中却是迸发出一丝精光。 “这是金刚不坏之身?”圆醒和尚第一次开口说道,他的声音洪亮,如天雷滚滚。释厄法师摇了摇头,纵然是金刚不坏之身,也不可能练到衣服上,此人受了赵师全数剑,连衣服都没有损伤一丝一毫,显然不是那些横练功法。 “施主好本事,贫僧释厄,不知施主高姓大名?” 叶希鹏笑道:“在下一介无名之辈,高姓不敢当,本姓树叶的叶。叶某也曾礼佛,诸位大师只要愿意交出琴心,我这就离去,不扰佛门清净。” “施主姓叶?”无嗔大师突然想到一个人,那人名字几乎脱口而出,但他却咽了回去。既然此人不愿意透明全名,显然不想过多人知道他的身份。若他一口叫破此人身份,怕是多惹出些事来。 叶希鹏看了无嗔大师一眼,“叶某见过大师。” 这时,灵隐寺其他的和尚也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住持!”众僧人齐呼,声震云霄。 叶希鹏缓缓道:“释厄大师,你应该知道,这些人奈何不了我。若不想血染这片佛门净土,还是让他们退下吧。” 释厄法师看了一眼无嗔大师,无嗔大师点了点头。 “阿弥陀佛,你们都退下去吧,有少林无嗔大师在此,你们尽可放心。”释厄法师大声说道。 那些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谁也没动。释厄法师见此不由道:“空性,还不带他们下去,去千佛殿念诵金刚经三遍。”一名僧人听了高颂一声佛号,带着一些僧人朝千佛殿而去,其他僧人见此也只好紧随其后。 “常明,你也过去。” 常明正是那知客僧,见释厄法师发话,也只好跟着那些僧人去千佛殿。 等这些僧人都走后,“和尚我来瞧瞧你的手段。”圆醒和尚大喝一声,将腰间的戒刀拔出,真似那佛门护法韦陀一般,心生忿相。只是一个用的是降魔金刚杵,一个是戒刀。他手中戒刀朝着叶希鹏当头落下,竟燃起炽白烈焰。 叶希鹏淡笑一声:“少林寺的燃木刀法?” 面对这一刀,他并没有像刚才那般,而是伸出了右手。五指如莲花般绽开,手指间气流涌动,发出丝丝的声音。竟然无视那炙热的刀气,抓向刀身。 五指还未扣住长刀,圆醒和尚就觉刀身轻颤,不由心中大骇,这人好厉害的本事。所以他想也没想,变砍为削,如横扫千军一般,斩向叶希鹏腰间。 但叶希鹏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变招一般,手掌如刀,径直斩下。 “咔嚓”一声,戒刀断成两截。下一刻,叶希鹏踏前一步。 “小心!” 释厄法师早就关注二人比斗,此时见圆醒和尚遇险,不由惊呼一声,整个人也倏忽间窜了上去。宽大的袖子中双手舞动,顿见无数手影,打向叶希鹏。 正是释厄法师成名的绝技:千手如来印! 但叶希鹏似乎丝毫不惧他的掌风,不挡不避,依然一手按在了圆醒和尚的胸膛之上。圆醒顿觉胸口一闷,整个人云飘飘地横飞出去。 而释厄法师的千手如来印也落在了叶希鹏周身大穴之上。 但没有预料中那般印在肉身上的感觉,反而有三道决然不同的气劲挡在了叶希鹏身前,一道茫茫无垠,一道广袤厚重,还有一道变化万千,三重气劲交织,如天地人三才形成一方大千世界,无量无尽,绵绵不绝。 释厄法师的掌劲落到上面,不仅没有击散那三道气劲,反而被那三道不同的气力将他反弹开来。 他这才明白赵师全何故被一招重创。 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十八章:手刀削梓树,木剑照人心。 释厄法师从未有想过他的千手如来印会这般轻易被人破去,或者说没有被人破去,只是根本奈何不了对方! 千手如来印这门绝学据说乃是达摩祖师当年在佛祖座下见我佛慈悲,普渡众生,以千手接引世人感同身受,来中土后遂演化千手佛印。后被收录少林禅宗七十二绝学内,释厄法师虽为灵隐寺住持,亦同属禅宗,毕生参悟此法,已达到一掌出,千掌生之境。 所以刚才一掌挥出,掌影便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足足演化三十二掌,同时击中叶希鹏周身大穴上。若换了其他江湖中人,怕早就败亡其掌下。但叶希鹏那护体真气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竟如金刚不坏之体一般,不仅不惧释厄法师的掌力,而且还将力道弹回,反制其身。 所幸,释厄法师心有慈悲,一般动手只用七分真气。所以在自身掌力被弹回之际,还有余力接下,并未有任何伤势。 他还欲再试上一试,却听无嗔大师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叶施主,琴心在我手上。此处动手多有不便,不如我们去寺外一分高下。” 释厄法师只见无嗔大师提了装着琴心的琴匣,大袖翩翩,从他右侧经过。那灰白长袍的年轻人轻笑一声,没有再上前,只听他说道:“这样也好,毕竟佛门清净之地不便亵渎。” “阿弥陀佛!” 无嗔大师高诵佛号,脚下如行舟一般,霎时间就跨越数丈,朝寺庙外而去。 叶希鹏见此,赞道:“这莫非就是昔年江湖四大轻功绝学之一的一苇渡江?”当年达摩祖师东渡,经过长江时无船只相送,只好折下一截芦苇,横渡江水。 他说话时,无嗔大师已经出了寺庙大门,但叶希鹏似乎丝毫不担心无嗔大师会带着琴心离去。还不忘朝释厄法师施礼道:“叶某告辞!”说完,他的身影一动,便消失在释厄法师的目光中。 释厄法师心头大骇,定睛看去,隐隐发觉一道身影似乎与那落日余晖融合在一起,散发着丝丝金光。 “咳咳……”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不知何时赵师全已经从重伤昏迷中醒来。他看着叶希鹏远去的身影,喃喃道:“传说中白猿道人传下的绝世轻功纵地金光?” 自古以来,江湖上便有四大轻功绝学,大雁塔的“步步生莲”,少林寺的“一苇渡江”,峨眉派的“纵地金光”,龙虎山的“步罡踏斗”。四大轻功,各有所长。步步生莲胜在巧,一苇渡江胜在轻,纵地金光胜在快,而步罡踏斗胜在博。 正如此时,无嗔大师施展的是一苇渡江,放到江湖上这轻功也是顶尖,若在河面上或者雪地里,怕无人能追的上。但明明他比叶希鹏出寺庙还早上那么一会儿时间,却偏偏被叶希鹏轻易追上。 纵地金光不愧是四大轻功绝学中最快的一门轻功,据说其源远流长,乃是战国时期白猿道人司徒玄空所创,翻山越岭,日行千里,号称天下极速。此时叶希鹏一使出,真如一抹金光般,刹那就是数丈之遥。 虽然如此,叶希鹏追上了无嗔大师也没有立即出手,而是紧跟在无嗔大师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行了大约十来里路,来到一片人迹罕至的山林中,无嗔大师才停了下来。 此时,夕阳已经坠落地平线,西边天空浮云如烧,一片殷红。 “叶施主并非魔门中人,何故来此讨要这琴心?”无嗔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江湖恩怨已多,何必再造杀孽?” 叶希鹏赞道:“大师慧眼识人,叶某虽然不是魔门中人,但今日这琴心非拿走不可,还请大师行个方便。” 无嗔大师轻叹一口气:“叶施主,你与我少林亦有一段因缘,何苦行此不智之举。尊师陆施主当年受名利所累,叶施主莫非还要步其后尘,重蹈覆辙不可?” 叶希鹏笑了笑,说道:“大师此言差矣!人生于世,无非名利二字。古人都言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亨。就如大师,本为佛门中人,五蕴皆空,又何苦为此而奔波?何为正,何为魔,亦是名声利益使然。” 无嗔大师沉默。 相比于姚明月不在乎正魔两道,谁正谁邪,只是性子淡然。而叶希鹏显然更是有自己主见,在他想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正魔两道之人无非各因名声利益驱使,才有正邪之分。 “大师无须多言,只要将琴心交给我,自当离去。”叶希鹏缓缓道。 “阿弥陀佛。”无嗔大师将琴心放到一旁,“叶施主,琴心事关重大,虽知施主为朝廷中人,贫僧也不得不领教施主高招。” “大师放心,叶某此行并未穿官服,便是江湖中人。这琴心亦是江湖事,江湖事按江湖规矩,大师,叶某得罪了!” 叶希鹏将腰间的刀取下,轻轻一拍,鞘中刀身颤动,如闻磬钟之声。 无嗔大师神色凝重,他取下背负的黄色包裹,包裹里放着一把四寸长短的短剑。剑身通体明黄色,赫然是一柄木剑。他将木剑持在手中,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叶希鹏见此,说道:“既然大师所用木剑,叶某也不占大师便宜。” 话声刚落,他右手往身旁一拍,那株碗口粗的梓树刹那断裂。只见他右手轻松惬意地拿起那株梓树,左手肉掌如刀,三下两除二就削出一把四寸长短的木刀。 他不仅不想占兵器之利,也不愿占兵器之长。 “大师,请!” 木刀一好,叶希鹏抱刀施礼道。 无嗔大师点了点头,说道:“叶施主小心,看剑!” 他的剑一动,就让叶希鹏察觉到一丝怪异之处。明明是一把木剑,舞动间竟如琉璃一般,通体如镜。那镜中映照的正是叶希鹏他周身破绽,乃至后续招式。 任他心意如何变幻,又如何变招,那剑光似乎通灵一般,都能提前预知。 刹那,叶希鹏想到了一门剑法。 天下武功出少林,少林寺最出名的莫过于七十二种绝学。这七十二种绝学中几乎涵盖了江湖上十八般兵器妙用,而最常见的剑法自然也有。而今江湖上虽然都知武当以剑法出名,拥有三九二十七门一流剑法,但少林寺也有一门绝世剑法。 正是昔年达摩祖师亲传的达摩剑法,后人又称之为祖师剑法。 锦衣卫自创建以来二百余年,暗子布控天下,江湖绝学多有记载。达摩剑法何以称为绝世剑法,据说达摩剑法自创下后,如禅不立文字,其剑法不留招式。凡欲学此剑法,必见达摩所传佛经,明心者则悟。 历来达摩剑法也因人而异,无一相似,所施招式亦无不令人称奇,堪称世间最奇绝的剑法。 正如叶希鹏所想,这正是无嗔大师领悟的达摩剑法。 当初无嗔大师在参悟达摩祖师留下的经卷时见“蛇化为龙,不改其鳞;凡变为圣,不改其面,但知心者智内照”句,不由醍醐灌顶般,悟得佛法大妙。世间种种,任时过境迁,唯内照自省,不变本心。以此创出以剑为镜,照见人心之剑法。 此时使出来,叶希鹏纵然内藏三才之气,刀法绝顶,心中但有念起,都落入剑光之中。 退,他只有退,因为他手中之刀法,往往施展到一半,就被无嗔大师的剑寻出破绽,迟迟落不下去。反之,无嗔大师的每一剑都刺向他薄弱之处。 叶希鹏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诡异的剑法,也不曾经历过如此憋屈的一战。心中恍然而明,怪不得那白衣人迟迟不敢上飞来峰,灵隐寺。这无嗔大师的剑法确实奇绝,让他一时间都没有好的破解之法。 两人一进一退,叶希鹏大约退了十余步。期间,叶希鹏想过各种变招,但无嗔大师的剑竟都寻到其破绽,不离其身。 直到他退到了一颗需两人环抱的老榕树下,再无可退之路。刹那,叶希鹏只觉眼前一黑,天地失色,万籁俱静! 赵师全的宝剑都伤不了叶希鹏分毫,无嗔大师手中的木剑自然也伤不了叶希鹏。但无嗔大师显然技不仅于此,当初他以木剑刺穿了宫行的胸膛,几日后白玉京还能隐隐听得一声禅钟,足见其已经领悟剑意。 而叶希鹏此时面对的这一剑,正是蕴含了无嗔大师剑意的一剑。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中有言:“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佛门慈悲,普渡众生。无嗔大师练剑从未有想过以杀止杀,所以他的剑法乃是照见人心的剑法,而他的剑意更是一种空空如也的寂灭之境。若心有佛性,或许能因祸而得福,涅槃重生。若无佛性,只能沉沦于寂灭之中,无声无色。 叶希鹏心中可有佛性? 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十九章:一刹杀机起,万般魔障生。 佛是什么? 达摩祖师曾言:前佛后佛只言其心。心即是佛,佛即是心。心外无佛,佛外无心。 但心外有佛,佛又在何处?若心外无佛,何处得见佛?无嗔大师修的是禅,而修禅在心。一切佛,一切大自在,皆归于心。 正如此时此刻,叶希鹏沉沦于空空寂灭之中,无声无色,万法皆静。若心中有佛,则如燃灯,点亮寂灭,照亮彼岸。但叶希鹏就如那北冥之鱼,誓要化鹏而去,负青天,决云气,怎么可能收敛翼,甘心做那一条北冥之鱼? 他的心中从来没有放下二字。 但叶希鹏此时越挣扎,则如那抟摇直上九霄之外的鲲鹏,飞得越高,背负的青天越重。 无嗔大师看着他那一双仿佛羽翅的长眉渐渐纠结在一起,不禁心中长叹。早在见到叶希鹏时,他就看到了叶希鹏无尽的野心,此人必会在江湖上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所以他才想着以剑中寂灭佛法感化此人,但明显叶希鹏之执念难断。 若是那双手沾满鲜血的白衣人,无嗔不会为之悲悯。《涅槃经》有言:“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白衣人自己造下的杀孽,自然也得以鲜血来偿还。 可叶希鹏不同,无嗔大师并没有听过叶希鹏在江湖上犯下什么杀孽。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如警钟长鸣,叶希鹏从寂灭中悠悠醒来。 “我佛慈悲,叶施主,你输了!” 无嗔大师的声音很平和,他低眉垂目,脸上尽显慈悲。而他确实也是一位慈悲之人,不然姚明月等人来索要褚永坤二人时,也不会因为自觉理亏,仅仅见识了姚明月的剑后,就让释厄法师将那二人放了。只因为心怀慈悲,才不想大动干戈。 此时明明知道叶希鹏日后有可能会祸乱江湖,却还是放过了叶希鹏。 算下来,从出世到现在他活了八十多年,九岁就上了少林,至今七十余载都在修禅。对于武功一道,他学来也不过是为强身健体。只是少林武学与禅道相通,他佛法禅学越明了,武学修为越高深。 在无空担任少林方丈后,他便与其他师兄弟枯坐面壁,已有近十余年,诸多师兄弟中他佛法修为第一。 这一次若不是琴心事关重大,他不愿误了众师兄弟修行,便请愿从山中出来。又赶上白衣人四处行杀孽,他才会暂住灵隐寺。 叶希鹏看着无嗔大师缓缓转身的身影,心中蓦然生出一丝恐惧。 在他想来,这天下纵然有人修为能胜过他一筹半筹,但也不可能能留下他性命。所以无论是面对魔门第一白骨夫人,还是名传四海的紫衣龙王,叶希鹏都丝毫不惧,都单刀赴约。 而这次上灵隐寺,亦然。 但显然他远远低估了无嗔大师这位常年在山中修禅的老和尚,此人真气比不上他体内的三才之气,此人身法比不上他的纵地金光,但此人剑法之诡异,剑意之高深,都让他甘拜下风。 甚至,此人要杀他都不需见血! 叶希鹏原本以为天下间已经没有再让他恐惧的东西,但事实却让他深受打击。心中不禁生出一丝魔障,必须杀了此人。 不然,这天下有此人在,莫说计划会不会因此人而改变,怕是他日性命都难以保全。 毕竟,此时他在江湖上并没有过多杀戮,甚至声名不显,但日后却是未必,那时无嗔大师是否会手下留情却是未必! 魔障一起,叶希鹏杀机顿生,但却没有显露出任何杀气。 下一刻,他腰间那把漆黑的刀身蓦然插入了无嗔大师的体内。刀身上一道道血线如同人体血管一般,狰狞恐怖。 这一刀快到了极致,也悄无声息,只有在刀身进入无嗔大师体内的刹那,无嗔大师才隐隐觉察到一丝杀机,如那刀身一般冰冷。 但显然,已经迟了! 无嗔大师并不是没有想过叶希鹏会不会在输了的情况下对他出手,但他还是安心地转身回头,将背后空门留给了叶希鹏。只因为他坚守本心,心有慈悲。正如仁者见仁,有慈悲心者见他人多会认为他人心中亦有慈悲! 哪怕他明知道叶希鹏野心勃勃,是朝廷鹰犬,一名拥有莫大权势的锦衣卫千户。 只是,他终究是小觑了人心。若是无嗔大师只是胜过了叶希鹏,却无法威胁到叶希鹏的生命,叶希鹏会显得很大度。就如对他出手的赵师全和圆醒和尚,他都只是小小惩戒一番,并没有伤其二人性命。 但无嗔大师已经能威胁到他的性命时,叶希鹏就毫不犹疑起了杀机。 哪怕这一刻杀不了无嗔大师,后面他也会想尽办法,除掉无嗔大师。所以这一刀,他的精气神都蕴含在其中,就如当初陆炳一刀砍断了素霓生手中的青莲剑,而他这一刀也无声无息插入了无嗔大师的体内。 鲜血顺着刀尖缓缓染红了无嗔大师的僧衣,无嗔大师缓缓转头,他的神色无悲无喜。只是昏黄的眼珠看着叶希鹏满是悲悯,他喃喃张口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叶希鹏看着他的双眼,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感觉到一丝痛楚,不禁别过脸去。 “大师……” 他本想说一声对不起,却迟迟开不了口。握着刀柄的手也不由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阿弥陀佛!”无嗔脸色惨白,他反手抓着刀身将它缓缓抽出,鲜血洒了一地。抽出的长刀通体漆黑,竟然没有沾惹一丁点血迹,只是上面一道道如同血管的红线越发鲜艳。 叶希鹏面露谨慎之神色,却见无嗔朝着他缓缓盘膝坐下,双手捧刀,放在双腿上,喃喃道:“叶施主,放下此刀,立地成佛!” 说完,垂眉闭目。 叶希鹏怔怔地看着无嗔大师,心道:“他死了……他死了……” 他本该上前去拿走长刀,赶紧离去,但他却迟疑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隐传来一丝丝轻微的动静,显然是释厄法师跟上来了。叶希鹏轻叹一口气,上前捡起装有琴心的琴匣,正准备离去,可走了两步又折身回来。 “大师,待我功成之日,我必放下此刀!” 他将长刀回鞘,悄然没入幽深昏暗的山林之中,身影逐渐模糊。 …… 柳鸣生从西湖中离去,不知道是追刀飞还是只想脱离众人视线。 白玉京只好与坂上樱子告别,坂上樱子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将姚明月与柳鸣生那一战告知白玉京。 张翠屏原本还想问问红衣女子和坂上樱子的事,但见白玉京负了伤,也就没有多说。回到住处,白玉京将先前和柳无涯联手与柳鸣生一战详细地说给了张松溪听。 张松溪听完,不由感慨道:“此子果真是天赋异禀,他的剑法比我预料中成长的更快,如今已经能将心中剑意收放自如,分化万千。” “剑意也有收放自如之说?”白玉京奇道。 “那是自然,人体三宝精气神又不是无尽无穷,就如我们真气亦有衰竭之时,剑意亦然。所谓剑意,即是神意,常人如休息时间少,或者痴迷酒色,往往会无精打采,这就是损伤了精神。而若休息得好,又坚持强身健体,则神采奕奕。每一次施展剑意,都会消损精神,当初柳鸣生一剑将你制服,显然是无法做到收放自如,剑意煌煌,虽然更能震慑人心,但至少也损伤大半精神,无力持久。” “这等煌煌剑意他肯定是使不出几剑,而今你与他对敌,虽然也能感觉到其剑如火山迸发,但明显较之先前那一剑要逊色不少,不然你等早就败了。足见柳鸣生已经能做到剑意收放自如,分化万千。而这个阶段在古书上也有记载,前人称之为分神。” 神意分化即为分神。 “原本我以为他至少也要一两年琢磨才能悟出这等道理,不想这短短几日他就明了此理,不得不令人惊叹!” 张松溪说到这,缓缓道:“玉京,你的天赋不会比他差,只是你生性淡薄,未曾经历过生死磨难,难以激发心中之神意。我本以为你与柳鸣生对敌,柳鸣生的剑能助你突破,但听你说来,这柳鸣生两次与你都似乎手下留情,这是何故?” 白玉京听张松溪这么说,也觉得奇怪。想起来还真是这么一回事,按柳鸣生的剑法,无论是前一次,还是这一次,柳鸣生都有致他于死地的能力,但似乎都手下留情,放过了他。 若柳鸣生是个慈悲为怀的人还说的过去,但几乎与他动手的鲜有不亡于其剑下。 突然,他想到坂上樱子,想到已经伤势好转的宫行,那宫行的伤怕是柳鸣生治愈的。如此,他们应该见过面,莫不是柳鸣生看在他们的份上才手下留情的。 白玉京猜测的虽然不完全对,但也差不多。第一次见面,柳鸣生是因为姚明月放过了他,所以柳鸣生看在白玉京是姚明月朋友份上饶了他一次。而这一次正是看在坂上樱子的份上。毕竟,白玉京是和坂上樱子一起来的,他又听坂上樱子提起过一位年轻道人帮了她。所以,柳鸣生才会手下留情。 白玉京不由将坂上樱子的事说了,张松溪也觉得应该是这么一回事,不禁叹道:“那柳鸣生对你手下留情,你再去寻他也难成剑意。不过,正魔大战将起,或许这就是你的机缘所在。” 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二十章:夜半过三更,神游化六象。 如题,嘉靖部分只剩下最后正魔之争了,卡文。 《蓬莱寻仙》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二十章:夜半过三更,神游化六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第二十一章:剑吟灵隐寺,血染飞来峰。 夜色沉沉,风声猎猎。 五更天,东边一颗晨星正亮的刺眼。 一道惨白的身影径直走向灵隐寺,连绵的青石阶,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在此走过。而今晚,注定要沾染鲜血。 “刷刷……” 柳鸣生拔剑,剑光一起,两道剑气射向一旁的树林,那边接着传出两声闷哼,还有刀剑摔在地在的声音。 “杀!” 见此,原本还埋伏在一旁的众僧人都涌了出来。 “布阵!” 这个时候,什么正义,什么规矩都不重要。 灵隐寺与少林寺本都是禅宗一脉,多有习武的僧人。此时白衣人来袭,几乎都先冲了出来。本来若地势平坦,当然是闻名天下的十八罗汉阵最妙,攻守一体。但栈道多崎岖,只能四人一组,布成须弥天王阵。 据说佛门圣山须弥山腹有一山,名犍陀罗山,山有四峰,各有天王镇守。这四大天王居于四峰,镇守四极四洲。而须弥天王阵正是借此而名,四名僧人占据东西南北四极,手持铁棒,困守敌人。 但令众人胆寒的是,此时的柳鸣生让众人见识了什么叫十步杀一人,或者说一步一杀。这些僧人虽然都不算什么高手,但也是练出真气的江湖人士,但在柳鸣生的剑气纵横间,难有一招之敌。 从山脚到天王殿,血染石阶,柳鸣生白衣胜雪,在月光照耀下,滴血不染。 “看刀!” 一道人影从天王殿纵出,他身形如龙,腾跃似虎,手中戒刀燃起一道烈焰,朝着柳鸣生当头落下。 正是圆醒和尚,但迎接他的是一道亮白的剑光。圆醒的燃木刀法本就炙热无比,但柳鸣生的剑,似乎比他的刀还要炙热。整个人似乎置身于烈焰熔浆之中,手中的刀也为之一顿。 “嗤啦”一声,衣衫破裂,鲜血四溅,在柳鸣生蕴含剑意的一剑之下,圆醒一招即受了重创,生死不知。 与此同时,又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天王殿的大门被人双掌掀起,带着重重气浪砸下。在殿门后,数道身影腾起,正是赵师全等人,当然也少不了一脸悲戚的释厄法师。 释厄法师原本想着舍自身一人,而免了灵隐寺劫难,但无论是寺庙里的和尚还是赵师全等人都不同意。赵师全和众人正在说服释厄法师时,白衣人就上山了。 众人也都没有料到,短短几个呼吸间,灵隐寺的众多和尚都一一落败。 炽烈的剑气洞穿了殿门,柳鸣生面对诸多江湖中人神色依旧,而他的目光则完全落在了释厄法师身上。 但还没有等他动手,一道银鞭就如怒龙出海一般,缠绕了上来。正是百里无行,他双手狭长,手中九节银鞭更是长约两丈左右,人在空中,银鞭已经席卷而下。 “呼呼……” 银鞭所至,气劲翻飞,虚空如滚烫的开水一般。 不得不说,正道九大门派的人都非同寻常,此人这一鞭足以开山裂石,也称得上一流高手。 紧跟其后的是崆峒派的张志西,此人使得的是子午鸳鸯钺,如双环刀,双钺轮转,整个人都被刀光笼罩,就如大风车一般转动朝着柳鸣生而去。而且鸳鸯钺钺分雌雄,力分阴阳,又因为雌钺力柔,雄钺力刚,两钺轮转又好似那石磨一般。纵然是比他强上几分的高手在这等阴阳劲力下也会被磨灭。 只是百里无行的银鞭落下,却只卷起一道残影。 还未等他变招,就听得一声惨叫。原来就在百里无行的银鞭落空之时,张志西的双钺也来到了柳鸣生的身前,但还未落到柳鸣生身上,就觉一股炙热的气劲袭来,仿佛火山迸发。双手轮转的鸳鸯钺顿时被一股巨力劈开,胸口又是一寒,死于非命。 “嗖嗖——” 又见两道暗芒闪过,竟然是类似于铁蒺藜的飞镖,正是青城派独门暗器十字夺命钉。李万君这两粒十字夺命钉出手的时机不可谓不恰当,刚好是柳鸣生一剑劈开张志西的鸳鸯钺之时。 此时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换了其他剑客怕都躲不过去。 但柳鸣生出剑之迅速超乎众人之想象,眨眼功夫,就听得“叮叮”两声脆响。而在他挡下这两道十字夺命钉时,杨莫为的剑也到了。 杨莫为手持利剑,似乎突然被石头绊了脚一般,突然扑向了柳鸣生。他的剑也无比刁钻,没有刺向柳鸣生左胸和喉咙,而是刺向他下三路阳脉之根。 这一招正是“望风扑影。” 华山剑法如华山,在于一个险字。望风扑影更是险之又险,这一扑若不成,便将后背空门完全暴露在敌人面前。 当然,杨莫为敢用这一招也不是一心求死。因为在他身后,还跟着九华派的不休和尚,不休和尚拿的的是轻快的戒刀。纵然杨莫为一剑不中,不休和尚也会帮忙挡住柳鸣生刺向他后背的剑。 但杨莫为明显低估了柳鸣生。 杨莫为的一剑也不仅没有刺中柳鸣生,反而被其一脚踩在了剑尖。借势一剑落下,不休和尚脑海顿见烈焰升腾,心神恍惚下,整只右臂被柳鸣生一剑齐根而断。他的戒刀都还没有挥出,就已经跌落在地,只得滚到一旁侥幸逃得小命。 杨莫为正惊惧时,又听得“叮当”数声。却是木无青见不休和尚和杨莫为遇险,连忙将宽大的道袍脱下抛出,顿如一片乌云向着柳鸣生卷下。道袍附着木无青的罡气,坚如精钢,柳鸣生不得不挥剑。 顿时,道袍破裂如飞絮漫天。漫天飞絮下,木无青手持三尺青锋,带着凛然罡气,与柳鸣生的剑相互交织在一起。 尽管木无青的步罡踏斗已经生出周天罡气,但在柳鸣生蕴含剑意的剑气下,也难以抵挡。若不是智真和尚的月牙铲横飞而来,怕已经败在柳鸣生剑下。 杨莫为也趁此一个驴打滚逃到一旁。 白英生正准备冲上前去,却见那智真和尚才与柳鸣生过了两招,就中了柳鸣生一剑,不知生死。刹那,又是一道惨叫声响起,一名身穿黄袍的中年汉子刚靠近了柳鸣生,就被其一剑封喉。 白英生见此也不禁双脚发软,捏着长剑的手心全是冷汗。他认识那黄袍汉子,正是常州乐天帮帮主营啸天。曾凭借着七七四十九路狂风刀法横行一时,白英生自问武功不如此人,不想此人竟不是柳鸣生一剑之敌。 他随意看了看周边,已经有一些人在离去,显然是见识了柳鸣生的厉害不敢再上前。那青衣楼的百晓锋倒是没走,但却离得远远地,正站在千佛殿之房顶,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幕。 “阿弥陀佛!” 释厄法师看着刺来的煌煌一剑,竟然不躲不避,高诵一声佛号。千手如来印,也悍然使出!一掌变两掌,两掌变四掌,刹那间都是掌影。他却是抱着以死换伤的打法,柳鸣生纵然能一剑杀了他,也要吃他一掌! 换了其他人肯定先避一避,待释厄法师掌力尽时再出剑就能毫发无伤地了结他。但柳鸣生的剑从来没有中道而止的,剑未临身,剑气已至,释厄法师喉咙一抹血色溅出,顿时圆寂。 而柳鸣生也吃了他一道掌力,身形一顿,面色也微微一白。就在他这一停顿间,两名模样相似的锦衣男子各持一把长剑分别从左右两侧攻来,正是华亭双雄赵行乾和赵行坤。 这两人是赵师全邀来助阵的,他们本是双胞胎,心意相通,又逢武当一真人传授了一套合击剑术乾坤两仪剑,也算是武当的俗家弟子,在江南一带颇有声名。 此时见柳鸣生受了释厄法师一击,本想来捡个便宜。不料柳鸣生只是微微一顿,剑光又起,一剑一道血光迸出。 这说起来长,其实距离柳鸣生来到天王殿前也没有多久。此时,百里无行也总算寻到了机会。 柳鸣生刚解决那二人,耳畔便一阵阵风声呼啸,顿觉腰身一紧,百里无行冰冷的银鞭刹那卷住了柳鸣生。 “起!” 百里无行暗运真气,一抖银鞭,正是他独门功法:“九变神龙颠倒乾坤”。一抖之下,九节银鞭九重劲道齐齐落到柳鸣生身上。百里无行心道纵然是一块巨石受他这一抖,也要粉碎开来。但让他惊骇的是,银鞭抖落间的柳鸣生除了衣衫破裂露出腰间的一道道被银鞭劲道打出的血痕外,竟然似乎没有受什么创伤。 他不知道的是,柳鸣生曾经无数次深入未爆发的火山,忍受酷热,又常行走于雪山之巅,不忌严寒。早就将身体打磨的如钢铁金石一般,非等闲能伤。 若说叶希鹏的三才无量身乃是内家真气护体,那他这完完全全就是外家横练强身。 而他这一愣神,就觉遍体生寒,刺眼的寒光顺着银鞭而至。 “小心!” 杨莫为,木无青两人的剑再一次攻了上来,还有一直未出手的赵师全! 百里无行只来得及侧身一躲,就觉右胸一疼。也幸好是侧了下身子,原本刺中心脏的一剑刺中了右胸。 柳鸣生重伤百里无行后,周身也是一寒。杨莫为和木无青的剑也已经临身,却见他长剑一软,如皮带一般绕着身子一转,“叮叮”数声,竟然又瞬间弹开了杨莫为和木无青的的剑。 但就在这时,一道鹤唳在柳鸣生脑海炸响!他虽然荡开了杨莫为和木无青的剑,但赵师全的剑却直刺其身。 剑未至,意先至! 柳鸣生似乎看见一只展翅而飞的白鹤,袅袅飞起,破开白云,直上青冥。 第四卷:白首泣幽冥 卷终:生来应有恨,梦去已无痕。 一剑袭来,如羽化飞升。 若有武当真人在此,或许能认出这一剑正是传说中的羽化三仙剑。 据说,张真人在未上武当山之前,武当山上便有无名道人修行。待张真人上山后,无名道人传张真人羽化三仙剑。这羽化三仙剑如其名,只有三招,内蕴三种剑意,一者乃是山龟,一者乃是水蛇,一者乃是飞鹤。 只是羽化三仙剑重意不重招,历来学剑者往往不得要领,只能依葫芦画瓢,无法施展出三仙剑之神意。久而久之,羽化三仙剑竟成末流,无人问津。 赵师全也是无意中见到这门剑法,因为常年在山中修行,白鹤为伴,三仙剑中也是近年来才悟出飞鹤剑。 但仅仅这一招飞鹤剑,他并不认为能胜过柳鸣生。因为无论从小道消息还是江湖传言来看,柳鸣生都似乎步入了传说中的先天之境,已经达到炼神之境界,堪称剑神。 赵师全毕竟出自武当名门,虽然不知剑意这种说法,但武当历来不乏领悟先天之境的人。先天之境在于炼神,所以他也推断出来柳鸣生应该是踏入了先天,不然剑法何以如此猛烈,无人匹敌。 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有挺身上前,而是让众人先损耗柳鸣生之神。 不得不说,他的策略也算是成功了。 此时此刻,柳鸣生再重伤百里无行后,又急切间荡开杨莫为和木无青的剑,不仅无力阻拦赵师全的剑,也无从躲避。只能放任赵师全一剑攻来,飞鹤剑意也顺势落入其心神当中。 若是一开始,赵师全这一式飞鹤剑怕是到不了柳鸣生跟前,纵然偷袭得手,但凭着飞鹤剑意怕也难以制敌。可是柳鸣生这一路而来,虽然剑意分化,却也损伤心神不少,面对这飞鹤剑意,也不由吃了大亏。 因为赵师全知道他也只有这一次机会,所以这一剑几乎耗尽他的心神。 柳鸣生只觉整个人轻飘飘地,似乎驾鹤飞升一般。下一刻,又觉身子一沉,仿佛从九霄之外坠落大地。 等他惊醒过来时,只觉胸口冰凉,鲜血潺潺。赵师全的剑正中其心脏,只是赵师全也没有料到的是柳鸣生体若精钢,插入两寸余许就再难寸进。 远处,看着这一幕的百晓锋喃喃道:“楼主说的没错,赵师全果然隐藏地很深。不过,纵然他能当上武当掌门,也逃脱不了楼主掌心。” 赵师全见柳鸣生眼神一亮,便知糟糕,顾不得手中利剑,连忙弃剑而起。也算他逃得及时,柳鸣生一剑击出,剑气直射三丈外。而杨莫为就惨了,他本来见赵师全得手,连忙冲了上去,刚好遇上这猛烈的一剑。 手中长剑顿时断裂成碎片,剑气正中其胸膛。 柳鸣生挥出这一剑也是身形一晃,赵师全的剑终究是伤到了其心脏。他左手屈指一弹,赵师全的长剑除了那一寸剑尖留在他体内,其它剑身都碎裂开来。 众人见此,无不惊骇,竟不敢上前。 柳鸣生的神色依然冷漠,只是他的脸色更加惨白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已经毙命的释厄法师,又冷冷地扫视着众人。众人无不觉如坠冰窟,遍体生寒,不禁一阵心悸。 正谨慎提防时,柳鸣生突然转身离去。 赵师全看着柳鸣生离去的身影咬了咬牙,想追上去,却又眼前一黑,却是刚才那一剑损耗心神过大。在他倒下的瞬间,木无青看了看众人,多身受重创,不禁摇了摇头。除了那些已经逃走的人,在场的似乎只有他还没有受伤,只是让他一个人追上去,见识过柳鸣生的剑,他哪有那个胆子。 不由从怀中掏出金疮药,一一给众人疗伤,心道那柳鸣生心口受了一剑,怕也活不了几日。 …… 又一个晚上过去了,东方出现一抹鱼肚白。渐渐地,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映照着天空一片艳红。 都说上了年纪的人喜欢早起,他们总担心睡着的时间太长就再也醒不过来。大梦尊主虽然名列天榜,乃是江湖超一流的高手,但他终究是个老人。 鸡鸣时,他就醒了。 抱着那只漆黑的狸猫出来散步,一直走到旭日东升。而在旭日升起的那个时间,他也看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他很熟悉,说起来他能从铁牢中出来还得多亏此人。不然,叶希鹏也不会放他下江南。而他也足足跟了这个人几天几夜,才寻到机会对他施展梦魇之法。若不是那不知哪里跑出来的高人捣乱,也不至于功亏一篑。 前几日叶希鹏还和他说起此人今非昔比,让他稍加小心。大梦尊主一介外夷能在大明江湖上闯出如此名声又骇活的好好的。显然也不仅仅靠着大梦真经,他比起其他江湖人更是生性小心。就说那日见梦魇之术被人破去,他便立即转身就走,丝毫不停留,换了其他人怕还要观望一会,或者与那人拼个高下。 此时再见这人,按理说大梦尊主该避上一避。但看着那人衣衫破裂不堪,胸口血迹斑驳,大梦尊主反而迎了上去。 这人已经重伤垂死,正是给他埋下梦魇之种的好时机。若真控制了此人,再加上他本身,纵然是叶希鹏怕也奈何不得他。 “喵——” 漆黑的狸猫惊叫一声,浑身毛发耸立。下一刻,大梦尊主的双瞳竖立起来,他似乎和那只狸猫换了身体一般。 在他面前的那人神色猛然间迷惘起来。 狸猫的眼中隐隐升腾起一道烈焰,那人的眼中似乎也出现一道同样的烈焰。那是十八年前的东海之滨。烈火将那人的家烧尽,耳畔都是刀剑交鸣之声。他的爹娘,还有七叔,柳伯等等都倒在血泊之中。 年仅八岁的他中了一刀浑身是血,无处躲藏。 大梦尊主的梦魇之法再一次将那人拉倒了十八年前的记忆中,梦幻现实交错在一起。 突然,一抹寒光闪过。 寒光恰如那旭日突然从云霞中跳脱出来,璀璨不可方物。 他的剑没有刺向大梦尊主,反而刺向了大梦尊主怀中的那只狸猫。剑出即沾血,让人感觉诡异的是,明明一剑正中那狸猫。却没有听见狸猫的悲叫声,反而传出一道苍老的惨呼。 而随着那道苍老的惨呼声响起,大梦尊主笔直地往后倒下。 无论是那只狸猫还是大梦尊主本人都没了呼吸。 再看持剑那人,正是从灵隐寺而来的柳鸣生。他的心口上还插着那段剑尖,换了他人怕已经倒毙不起。但柳鸣生的大仇已报,他唯一的执念也只剩下他那患了阴天乐的弟弟。 说起来大梦尊主也是倒霉,若柳鸣生没有受伤,大梦尊主怕还不会正面面对柳鸣生,凭借着他本身的轻功和大梦心经,柳鸣生不一定能奈何的了他。 张松溪当时就说过柳鸣生只要明悟剑意,基本一剑就能了结大梦尊主。更何况,他大仇已报,当年的恩恩怨怨也算是了结。大梦尊主的梦魇之术哪里还能迷惑其心,自然就该有此劫,最终死在柳鸣生剑下。 柳鸣生经过大梦尊主身边时微微摇头,十八年来他无时无刻不被那一晚的记忆给折磨,提醒他要报仇,如今一切都结束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他们该来了吧。 等柳鸣生走到一间院落前时,那院子的门已经被人打开。 金银儿站在院门外,旭日照耀下,他满头金发如蒙上一层光辉。 “你怎么来了?”金银儿这些天就和做梦一样,他自小就在紫衣龙王的船上长大,虽然船上的人因为他的病看他多有些神色怪异,但紫衣龙王待他还算不错,也没有人敢欺负他。 但他生性安静,早就厌倦了大海的浪潮声,原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下船,但没想到有人将他从船上带了下来。这陆地果然像那些下过船的人说得那样平稳,不会和船儿一样,遇见风雨浪潮时颠簸不休。 也没有那些浪花溅起的声音,所以在陆地上的日子,他睡得很安稳。 只是偶尔会想到那个身穿白衣的男子,那个锦衣卫大人口中所说的他的亲哥哥。虽然只见过一面,但他有时候还真想再见一见他。 金银儿突然又看见了柳鸣生胸口的创伤,惊道:“你受伤了。”他连忙上前扶住柳鸣生。 柳鸣生见金银儿上前,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只是看金银儿那焦急的神色手不由又松弛下来。金银儿却是没有注意这些,他靠近了柳鸣生,搀扶着柳鸣生的时候只觉柳鸣生浑身冰凉,不由道:“我们先进去吧,梦先生呢?” “梦先生……” 金银儿扶着柳鸣生进了院子,大声叫唤着大梦尊主,他哪里知道那位梦先生已经死在了柳鸣生手中。 柳鸣生摇了摇头,喃喃道:“别叫了,他死了。” “死了?”金银儿一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相貌差不多的缘故,那个金发碧眼的老者在他眼中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柳鸣生没有说话,他的脸色更惨白了,嘴唇上都没有一丝血色。他又一次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升起来了,他们该来了吧。 院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遥遥传来。没多久,宫行和坂上樱子的身影出现在柳鸣生眼帘。 “柳生君,你怎么了?”坂上樱子惊呼,冲了上来,抱住了柳鸣生,柳鸣生的声音也缓缓落到他耳中:“带走他,带他去圣岳……” 第五卷:剑履扶桑岛 第一章:剑客虽折剑,宁波不安宁。 宁波府,甬江客栈。 “当晚,那白衣人单枪匹马杀上灵隐寺。哪知灵隐寺中早有准备,除了灵隐寺的高僧外,武当,昆仑,青城,崆峒等八大门派都有高手在等候白衣人到来。那一夜,血染佛门净土。白衣人不愧是绝顶剑客,十步杀一人,释厄法师惨遭毒手,黯然圆寂,八大门派高手也多身负重创……” “幸好有赵师全赵真人在最后关头施展出绝顶剑法,一剑刺中那白衣人心脏。白衣人近大半年来,横行江湖,终究折剑于灵隐寺。” “话说这赵真人是何人也?他年幼时便拜入武当,奉昔年的擎天一剑张云和张真人为师……” 春寒料峭,那说书先生还拿着折扇一边扇着扇子,一边喝了口茶,正说着最近江湖上的事情。 客栈的一角,白玉京一边喝着酒,一边听他娓娓道来。柳鸣生死了,他早在前几日就知道了。当时虽然难以置信,但每一地都有青衣楼的人都在传,显然假不了。 “白玉京,我们今晚在这住上一晚再走,反正我爹和我娘他们还在后头,干脆等他们一晚上。”张翠屏笑道:“这宁波府你也没来过,我带你四处去转转。” 早在无嗔大师身死,琴心被夺时张松溪就想回老家。他实在是不愿意再去参与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只是期望着白玉京能借助柳鸣生的压迫悟得剑意才迟迟未归。 等柳鸣生的死讯传出后,张松溪便决定回老家。白玉京也不好不相送,一行四人出了杭州府,直奔宁波。只是不知为何,张松溪夫妇二人一路都走走停停,反倒是张翠屏拉着白玉京一路走得飞快。 明明是四人队伍就这样分成了两路,白玉京和张翠屏早早就到了宁波府。 是夜,白玉京躺在床上,双目虽然紧闭,但并没有睡觉,也没有修行胎息经。 大约四更天时,两道人影悄悄地靠近了白玉京所在房间。白玉京心中一动,暗道:“总算是把你们等来了。”早在白天陪张翠屏逛街时他就隐隐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但街上行人众多,那跟踪之人也非寻常人,所以一直未能发现是谁。 白玉京心想这人既然跟踪他,晚上怕有所行动,便想着守株待兔,到时再来个瓮中捉鳖。 就在他等那道身影闯进来就逮住那人时,鼻间突然闻道一丝异香,心中不禁暗道:“这人竟然下迷药,果真是下三滥手段。”好在他体内蕴藏青木真气,百毒不侵,不然就着了道了。 过了一会儿,两道人影溜了进来。一人在门口,一人悄悄走向白玉京。白玉京虽然闭着眼睛看不见,但还是能感觉到有一个人在靠近。那人显得有些小心翼翼,走到白玉京床前时还有些踟躇不定。 白玉京正等着他靠近,好瞬间制住他穴道。 “大头,大人还在外面等我们,我们得快点。”在门口的那人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 而白玉京听到他这话也是一惊,外面竟然还有人接应。他这惊讶间只觉身体一轻,却是被一人抱了起来。这时候白玉京要制住此人穴道几乎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他听到门口那人的话却是不想这时制住这二人。 所谓艺高人胆大,白玉京想着暂时先由这二人摆弄,正好跟着去瞧上一瞧。他自问在江湖上没有什么名声,也不曾得罪过什么人,竟然有人来寻他麻烦,这让他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这二人虽然使得是下三滥手段,但轻功却着实不错。就说抱着白玉京的那人,带着白玉京也能飞檐走壁,落到地上更是无声无息,显然一点都不吃力。 二人带着白玉京出了客栈,又绕到旁边一间巷子里,那儿早早停留一辆马车。 “事情办妥了?” 马车上传出一道阴冷的声音,那二人不由齐齐道:“妥了妥了,人都照大人说的完好无损带回来了。” …… 都知杭州有西湖,宁波亦有西湖。宁波西湖在城西南,因形状像月字,故多言之为月湖。月湖向来都是文人墨客谈诗论赋之地,所以在月湖旁多有朱门豪宅。 宁波大商人严文经的住宅也在此处,这些日子,严宅的人似乎多了不少。就如今夜,已过了四更天,院中还多见人影浮动。一向很早就睡觉的严文经也没有睡,正坐在两名锦衣汉子跟前,让人奉上了好茶。 “宋大人,卫大人,公子前些日让老朽备好的枯木逢春已经备好了,公子他什么时候过来品尝?”严文经小心翼翼地问道。 “老严,公子去四川了……”说话的汉子腰间挂着一把略短而又纤秀的刀,赫然是锦衣卫中有一定地位方能佩带的绣春刀。只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在他旁边那位汉子就打断了他的话:“八弟。” 那汉子一听,连忙改口道:“老严,你先下去歇着吧,我们的人也只在这暂住几天。” “四川?”严文经心中有些诧异,但表面上丝毫不敢露出什么,点了点头,让人准备了些吃食,先去休息了。 等严文经走后,那被称为八弟的汉子突然开口道:“二哥,公子只是送来了口信说去四川,这个时候怎么就跑去四川了,路途可够远的。?” “上面来了诏令,白莲教的人在四川聚众谋反,公子不得不抽身过去瞧瞧,而且京城那边也传来消息有东厂的探子去了四川。”那二哥说到这摆了摆手,“不说这个,公子吩咐的事情都办好了没?” “金银儿那边已经安置好了,至于那道人,五哥亲自出马,想必也没什么问题。” “公子临走前特别交代,不要伤其性命。那道人可不是什么庸手,五弟一个人去怕还拿捏不住他……” “放心,五哥让人准备好了千年蛰龙香……” 他正说着时,门外就有人禀告那道人抓回来了。“你看,这才说起,人就抓来了。” 两人连忙出了房间,经过一道长长走廊,来到一间偏厅。 “二哥,八弟。” 两人一进门,一人就迎了上来。那人身材高瘦,身着白色长衫,看起来颇像一位秀才。在他身后,一名年轻道人正趴在太师椅上酣睡,正是白玉京。 白玉京这一路上佯装昏迷,那三人也并无怀疑,就这样一路将他带到了严宅。 “二哥,公子要这道人做什么?”那白衣秀才模样的人问道。 二哥看了一眼偏厅的其他人,那些人连忙施礼退下,退走时不忘把门关上。 “公子只是吩咐让我们将他带到京城去,具体的也没有说。”二哥说道。 “回京城?”白衣秀才和那八弟听到回京城脸上都露出一丝喜色,不禁点了点头,他们从京城出来也有好一段日子了,这次总算可以回去了。白衣秀才又想到什么,连忙道:“金银儿那边按公子说的,他已经答应了我们要求。只是他有个条件,就是要放了他嫂子。” “他嫂子?他哪来的嫂子?”二哥诧异道。 “是个日本女子,叫什么宫樱,据说是柳鸣生的未婚妻。”那八弟说道。 白玉京原本听他们说什么回京城和公子,还不觉得啥,那金银儿更是不认识,但听到日本女子叫什么宫樱时不禁为之一惊。 他这心中一惊,原本平稳的气息就微微有些变化。 “好本事,好本事,闻名天下的千年蛰龙香都奈何不了道长,果真是江湖多奇人。不过,既然醒了,道长何不起来一叙?”那二哥突然朝着白玉京开口道。 他这话一出,白衣秀才和八弟都纷纷脸色一变。“吟”得一声轻响,白衣秀才已经拔剑而起。 白玉京身下的太师椅上瞬间出现一道道剑痕,哗啦一声,整个椅子都破碎成几块。而白玉京早在长剑落下时,闪到了一旁。 “五弟,住手。” 那二哥一说话,白衣秀才才退了下来,没有再出手,只是阴沉着一张脸看向白玉京。 而白玉京这时也仔细打量了眼前三人一眼,开口问道:“你们是锦衣卫?”那八弟身上携带的绣春刀,他曾在叶希鹏家中见过。 “道长好眼力,鄙人宋初华。这位是我的五弟齐未寒,八弟卫刑。”二哥笑道,对于白玉京能自己醒过来,他似乎也没有任何担忧。 当然,若听说过他们三人的名字,就知道这二哥是有恃无恐。这三个名字在江湖上可能不太出名,但若放在朝廷中,对于那些官员却是如雷贯耳。锦衣卫十三太保,常年守护在北镇抚司的十三个大魔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而宋初华正是十三太保里的老二。 白玉京纵然没有被千年蛰龙香迷惑,他也一点都不介意。反正有他们三人在此,白玉京已经到了严宅,还能翻天不成? 第五卷:剑履扶桑岛 第二章:三太保齐出,四君子奈何。 “公子想见你,所以我们只好麻烦你去一趟京城。”宋初华说道。 “这位宋大人,你们锦衣卫何时有公子这个职位?”白玉京一边暗暗提防,一边笑道:“贫道一介江湖中人,可从未有做过有碍朝廷之事,不知你家公子何故见我?” 说到这,白玉京心中暗暗恼怒,早知道是锦衣卫的人,就该把剑带上。这三人显然不是什么善茬,刚才那白衣秀才打扮的家伙剑法之迅疾,似乎不比春风化雨柳无涯慢。 宋初华笑了。 “白道长,说起我家公子,你也应该认识。” “我认识?”白玉京心中顿时闪过一道身影,不由道:“莫不是叶兄?”他看了看宋初华的神色,心中了然,不禁佯装恼怒道:“叶兄想见贫道,让人传个话就是,何必行如此下三滥手段。” “道长误会了,本来公子是想来寻你的。只是朝廷急诏,不得不转身他处,又急于见你,我们做手下的不能不为公子分忧。公子那边事情一了,就会返回京城,所以还请道长配合一二。”宋初华倒是挺客气。 “哼。”白玉京冷喝一声,“若贫道不配合呢?” 宋初华还没有说话,那齐未寒阴冷的声音已响起:“二哥,这事是我没办好,我这就去将他拿下。” 一旁的卫刑也开口道:“五哥说的对,和这道人废这么多话作甚。还是先擒下这道人,我们得赶紧进京,别到时误了公子的事。” 宋初华看向白玉京,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若不配合,就不能怪他不客气了。 白玉京哈哈一笑,说道:“自踏入江湖以来,虽一直听闻锦衣卫如何横行霸道,但见了叶兄,深以为是外人谬言。而今看来,江湖传言犹可信,无空穴之来风。” 宋初华轻叹一声:“得罪了!” 他这话一落,齐未寒的剑已经刺出。剑光点点,似寒梅朵朵,凌寒开放。 宋时有奇人,创出梅兰竹菊四种君子剑法,独步江湖。传至今时,江湖上也只有江西干越之地青竹老人善使青竹剑法,其余三种剑法江湖人多以为失传,却不知锦衣卫探子密布天下,收集的武功更是如天上繁星。 这齐未寒就集齐了梅兰竹菊四种君子剑法,若不是身为锦衣卫,江湖名声不响,怕也能夺得“君子剑”之名号。 如今这一剑正是寒梅剑法中的“砌下落梅如雪乱”。 白玉京早就防着三人出手,见齐未寒剑光一动,便已运气提身而起。却见那齐未寒手中长剑招式一变,由下而上刺向白玉京,正如那青竹扶摇直上长空。 赫然是青竹剑法中的“寒竹风摇远天碧。” 白玉京只觉一股凛然寒气从下而上,延伸而来,连忙往一旁窜去,又见那卫刑一掌击来。掌风呼啸,刮得脸上生疼。 “不可。”宋初华见卫刑上前挥掌,不由一惊。卫刑不知道,但宋初华知道。公子在离去前可是特别招待过,白玉京虽然年轻,可真气早已大成。只是他的话才说出口,就见卫刑倒飞而起。 他连忙上前托住卫刑的身子,却觉一股远超过卫刑体重的巨力传递到双手间,仓促间难免“哒哒哒……”一连退了三步才站稳身形。再看白玉京虽然一掌击退了卫刑,也被齐未寒抓住机会,逼到了房间一角,退无可退。 眼看齐未寒一剑刺向白玉京胸前,白玉京忽然一甩长袖,齐未寒顿觉一阵狂风席卷,手中长剑也为之一滞。 这才发现白玉京竟然以长袖卷住了他的长剑,他不由变刺为削,白玉京终究不是金八爷,一手袖里乾坤绝世无双。齐未寒剑光一动,那长袖就四裂开来。 而齐未寒变招的同时,白玉京也没有闲着。如金蝉脱壳,又仿佛使出了华山派的“解衣抱火”。说时迟,那时快,他已经从那宽大的道袍脱身而出。在齐未寒长剑舞动,撕裂道袍时,他的手,也悄然间黏上了寒光四溢的剑身。 齐未寒从未有想过有人的手能快过他的剑,仿佛无形无相一般,在漫天交织的剑影中黏上他的剑身。 白玉京这时也是微微诧异,眼见齐未寒剑影交错,无从躲避时,他不得不行此险招,以手为爪去抓取齐未寒的长剑。但没有料到的是竟然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仿佛出于无有,入于无间,直接附上了剑身所在。 他不知道的是,这正是他修行胎息经时,神观六象,无意识中练就的巽风式,风无形,来去无踪。 “叮叮……” 虽然诧异,但白玉京也没忘了大敌当前。五指连弹,落在剑身上如金似铁。 正是以指为剑,施展出了“荡剑式”。 齐未寒幸运的是他手中长剑乃是一等一的好剑,所以未能断裂成数截。而不幸的也是他手中的剑乃是一等一的好剑,在白玉京的“荡剑式”下顿时被震荡开来,几乎脱手而出。 趁此良机,白玉京已经贴身一靠,无匹的掌劲随之喷吐而出。 齐未寒不得不挥掌与之相碰,顿觉一股巨力传来,如卫刑一般倒飞出去。白玉京连忙趋身上前,正欲夺下他手中剑时,忽觉身旁一侧寒气逼人,气劲翻飞。 一抹刺眼的刀光闪过,“草蛇灰线”,白玉京身形一扑,险险躲过。而在他原来的地方,桌椅都纷纷一分为二,乃至地上铺就的青石砖都出现一道裂缝。 就如齐未寒没有料到有人以手为剑破了他的剑法,宋初华也没有料到短短几个呼吸间,五弟和八弟竟然双双失手,被白玉京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的道士给击败。 虽然公子早就提醒过白玉京非一般江湖高手,但也远远出乎宋初华的意料。 若知道白玉京这般厉害,他刚才也不会自恃身份袖手旁观。 不过,宋初华一出手,白玉京就感觉到此人远远超过刚才那二人。其刀锋之盛,刀法之快,白玉京竟有种心惊胆战的感觉。这念头一生,又见刀光乍起。面对这等刀光,若手中有剑,白玉京还能直面其锋。此时两手空空,他唯有躲闪。 “轰隆”一声,白玉京侧身闪过,那刀光竟将一旁的墙壁给劈开。 尘烟飞起,白玉京连忙纵身一跃。他却是不敢再在此与这三人周旋,只好打破房顶,先逃出去再说。 “嗖嗖……” 白玉京刚飞出房顶,就见一道道利箭飞来。原来守在房屋外的锦衣卫听得动静,不用宋初华等人指挥,早早就聚齐了人马,在屋外埋伏。白玉京这一出头,顿时数箭连发。 值此危机之际,白玉京顿如醉汉一般,推金山倒玉柱往前一扑,又顺势滚下。 箭影从他上面飞速掠过,又见三道人影迸射而出,正是宋初华三人紧跟白玉京从房顶跃起。 几名锦衣卫纵身拦住了白玉京去路,一人一刀劈来,白玉京顺手抓住其右臂,控制他的刀挡住了旁边那人的刀。又身形一闪,躲到那人身后。最早赶过来的宋初华,原本斩向白玉京的刀也为之一顿。 白玉京连忙夺过那人手中的雁翎刀,横削向了宋初华斩下的长刀。“当”得一声,白玉京借着宋初华的力道,倒飞而起。 “贫道去也,诸位不须远送。”白玉京哈哈大笑,人如惊鸿,朝严宅外而去。 “哪里走……”卫刑大喝一声,只是他刚才与白玉京对了一掌,受了些内伤,真气运气有些迟滞,哪里追的上白玉京。齐未寒更是仓促间受了白玉京一掌,整只左臂都使不上劲,一身轻功废了三成。 也只有宋初华一人能跟得上白玉京的步伐,两人一追一逃,很快就出了严宅。 此时,乌云笼月,星光暗淡,长街上一片寂静。两人如凫趋雀跃,时而落在长街上,时而落在房屋顶上。好在是街上无人,不然定会误以为是阴间鬼魅。 很快就到了月湖畔,前方竟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 这时,月亮偷偷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淡白光华下,一人在河边缓缓磨刀。 白玉京和宋初华见此情景,不禁都缓下脚步。借着月色,白玉京看着那人侧脸,似乎有些熟悉。突然心中灵机一动,惊呼:“是你!” 那人听到白玉京的声音才缓缓侧过头来,露出一张沧桑而又冰冷的脸庞,就如那深埋在江河中的礁石。 第五卷:剑履扶桑岛 第三章:何故磨刀去,为寻同道来。 白玉京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此人,还记得当初此人说要去观看素霓生和陆炳的决战,但在白云观中白玉京并没有见到此人。 此时已是过去了五年之久,虽只有一面之缘,但那一刀的风情白玉京还铭记于心。 那磨刀之人看了一眼白玉京,目光又落到宋初华身上。 宋初华神色微微一凛,他作为锦衣卫十三太保中的老二。以前虽然不怎么关注江湖上的事情,但自从出了京城,出入江湖,江湖上绝顶的高手他几乎都有所了解。就如眼前这位,他也认识。 尽管从未曾照过面。 近百年来,最富有声名,最厉害的刀客莫过于前任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但陆炳毕竟是朝廷中人,而江湖上也不乏刀客,最厉害的自然是久居庐山的臧无锋。 只因曾败在陆炳刀下,所以自称第二刀,江湖人称南山第二刀。 若换了其他人,宋初华还不会担忧。但臧无锋这位曾经敢向陆指挥使拔刀的人,显然是不会顾忌他锦衣卫的身份。 而此时他和白玉京两人这一稍作停留,齐未寒,卫刑等人也都赶了上来。 “二哥。” 卫刑一挥手,在他身后十多个锦衣卫就要占据有利位置,将白玉京团团包围。宋初华连忙摆了摆手,那些锦衣卫见此都不由停住了脚步。 “二哥,你这是干嘛?”卫刑不解。 齐未寒却是看了臧无锋一眼,他也是认出了此人,神色一片凝重。那年轻道人已经够棘手,不想在这夜深,还能遇见此人。刹那,他又想到一个情况,这臧无锋不会是特意在此等他们吧。 只是他怎么会知道他们晚上会经过此处?难道这道人早就与臧无锋约好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心中升起一丝寒意,看来今晚难以善了。齐未寒不知道的是,这根本就是个巧合。他看了看宋初华,暗道二哥刚才不让他们动手,显然也是有这方面考虑。 突然,臧无锋不再磨刀,站了起来。 “锦衣卫?叶希鹏在哪?” 他这话一出,无论是白玉京还是宋初华等人都露出疑惑的神色。 “不知阁下找我们公子所为何事?”宋初华说道。 “江湖恩怨。” 臧无锋的话简洁明了,他话才说完,齐未寒便开口道:“阁下是否搞错了,据我所知,我们公子与你无怨无仇。” “是的,我们无怨无仇。” 卫刑见此不由囔囔道:“二哥,五哥,搭理此人作甚,看他满嘴胡话,不如一起拿下。” 宋初华却是叱喝道:“休得胡言。”又朝臧无锋说道:“阁下,既然无冤无仇,为何欲寻我们公子?” “五年前,我与公孙不智一战,引发旧疾,幸得少林僧人相助,又蒙无嗔,无戒几位大师耗费元气舍命搭救,才捡回一条命……” 白玉京听他说五年前与公孙不智一战,才恍然明白,为什么当初在白云观没有见到此人。而卫刑听到公孙不智的名字也是微微一惊,他虽然不认识此人,但公孙不智他却是知道。 那可是一位魔门巨擘。 魔门虽然没落,但历来不乏高手。如今名头最响的莫过于魔门第一高手白骨夫人。在白骨夫人下面就是五方宫主,而公孙不智正是北方玄冥宫宫主,虽然很少在江湖上露面,但一身武功深不可测,足以媲美正道九大门派掌门。 此人竟然能与公孙不智一战?卫刑顿时明白二哥和五哥为何如此谨慎。 而宋初华和齐未寒却是听臧无锋提起无嗔大师,都心中暗道不妙。 果真,又听臧无锋继续说道:“自陆大人死后,我一直深感天下再无刀客,便重新隐居庐山。前些日才听闻,无嗔大师死于灵隐寺,而且伤在一人刀下,既悲又喜。” 无嗔大师的死白玉京也早就知道,据说少林寺还派了罗汉堂堂主下山,只是臧无锋为何听了这消息既悲又喜?他稍微一想,又瞬间明白了臧无锋的心情。 无嗔大师对他有救命之恩,突然圆寂岂能不悲。但所喜者,怕还是因为有人能以刀杀了无嗔大师这么一位绝顶高手。就如他所言,自陆炳死后,深感天下再无刀客,而这位杀了无嗔大师的人显然也是一位刀客。 白玉京想到这儿时,突然心中一愣,难道叶希鹏杀了无嗔大师。 这念头一起,白玉京的心久久不能平静。无嗔大师很少下山,常年在山中清修,显然是一位佛法高深的大德。叶希鹏何故要杀此人?他不禁想到当初将抄录的易筋经交给叶希鹏的时候,他相信叶希鹏虽然是一位锦衣卫,但也不会为非作歹才将易筋经传他,以治疗其顽疾。 但时过境迁,显然人都在变,他正思绪万千时,又听臧无锋说道:“无嗔大师之恩不可不报,更何况我手上这把刀已经尘封许久。”他看了看手中的刀,已经磨的发亮,映照着月色如有一泓清泉在刀锋上流动。 “公子没在此地。”宋初华缓缓道。 “是吗?”臧无锋的声音不冷不淡。 宋初华皱了皱眉。 “臧前辈,叶希鹏确实不在此地,这点贫道可以证明。”白玉京开口说道。他这一说话,宋初华几人都略微疑惑地看了看他,似乎有些不明白白玉京为何要帮他们。 又听白玉京说道:“其实贫道也好奇,叶兄现在人去哪儿了?不知道宋大人方不方便讲一讲。” 白玉京说话的时候,臧无锋往前走了几步,刚好来到白玉京身边。 宋初华见此,眉头皱得更深。就他们三人加上这些锦衣卫,臧无锋一人就难以抵挡。再加上白玉京,根本无一点胜算,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说道:“公子去了四川。” 他其实并不担心臧无锋去寻公子麻烦,因为他知道,臧无锋肯定不是公子对手。只是身为锦衣卫,被人胁迫说出公子下落,这一点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四川?”白玉京一惊,突然又想到姚明月当初不是说她娘在眉山,姚明月会不会回四川? 臧无锋却是眉头一挑,似乎想到什么,一阵沉思。双方一阵寂静无声,只有晚风徐徐掠过月湖湖面。 “你们怎么还不走?”臧无锋突然开口道。 宋初华朝他一抱拳,带着满脸不甘心的卫刑和齐未寒等人缓缓离去。 这些人走后,白玉京才朝臧无锋施了一礼:“贫道在此谢过臧前辈。” 臧无锋摆了摆手,将刀收起,缓缓道:“纵然臧某不出手,这些人也奈何不了你,何必言谢。”说完,就转身离去。 白玉京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迟疑一会,却是出口喊道:“臧前辈,你可是要入川?” 臧无锋“嗯”了一声,头也未回。 “可否等上一日,我随你一齐入川,路上也好有个照应。”白玉京说道。 臧无锋听了,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白玉京。 “你也要去?” “嗯。” “好!” 臧无锋没有问白玉京为什么要入川,只是说了声好。 “到时候我去哪儿找你?”白玉京见他答应,连忙问道。 “明日此时此地!”臧无锋的话遥遥传来。 翌日,张松溪夫妇赶到了宁波府,白玉京便向张松溪请辞。张翠屏听白玉京说要去四川,也求着张松溪放她一起去。张松溪自无不可,白玉京虽然略有些不愿意,但也不好推脱,只好答应了张翠屏。 其实他这次去四川除了想见一见叶希鹏,更主要的是他入川刚好可以去眉山瞧瞧。 第五卷:剑履扶桑岛 第四章:岳州向荆州,巫峡穿巴峡。 按臧无锋的说法,叶希鹏此时去四川,怕是为了正魔之战。 因为剑胆琴心被夺,正魔之战将开启,而当年正道九大门派与魔门约定的摩云岭就在四川雅州。 但他不知道的是,白莲教余孽蔡伯贯在大足造反,一月间连破大足、合州、铜梁、荣昌、安居、定远、璧山七个州县,整个重庆府近乎一半被其占领。虽然朝廷立即派了巡抚入川,但锦衣卫本就是担任着监察天下之责任,对于白莲教中人,叶希鹏还是有兴趣的,何况东厂也派出了除常公公外最厉害的梁公公。 四川偏远之地,东厂可没有什么探子,这等好机会,叶希鹏怎么可能错过。 虽然臧无锋没有猜对,但他们此去雅州,却正好要经过重庆府。 所以,白玉京,张翠屏,臧无锋三人出了宁波府一路向西,快马加鞭。从浙江赶往江西九江府,又从九江府转到湖南岳州府,最后来到湖北荆州府。 荆州府又称为江陵,李白有诗言:“朝发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想要入川除了那几条古蜀道,怕也只有这千里长江,流经三峡,又交汇嘉陵江,便可以进入重庆地界。 当天,三人在荆州雇了一艘渡船,沿着长江向重庆府而去。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那撑船的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常年撑船身子骨还挺硬朗,只是肌肤被江风吹得粗糙而又黝黑。一边撑船,一边张口唱道:“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歌声低沉婉转,倒是别有韵味。 让白玉京和张翠屏惊讶的是,一路上寡言少语的臧无锋此时听了船家唱的歌,突然开口问道:“船家,你这歌是从哪儿听来的?” “尊客说的这曲子呀?那说来就话长了。” 臧无锋不由朝船家靠近了几步,只听他接着道:“那还是四十年前,我印象很深,因为那天我爹带着我在这儿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两个衙役押着一位年轻犯人,这首曲子就是那年轻犯人在此唱的,我当时年纪还小,但听着好听就记下了。“说到这,他看了眼臧无锋,笑道:“尊客,你可知那年轻犯人是谁?” “是谁?”张翠屏倒是来了兴趣,也凑上前来。 臧无锋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船家。船家只好说道:“后来我才知道,那年轻犯人竟然是前内阁首辅的儿子,世人称道为文曲星下凡的状元公杨慎。只因为得罪了当今圣上,被流放到滇南。” 臧无锋听到这里,才喃喃道:“原来他就是杨慎呀。”一直冷冰冰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落寞。 “臧前辈,你这是怎么了?”张翠屏诧异道。 这一路上,臧无锋一直面无表情,张翠屏还以为此人与那柳鸣生一般生性如此,却没有想到这船家寥寥几句话竟然让臧无锋变了神色。 “没什么,只是有位一起隐居在庐山的朋友,五年前突然下山离去,再也没有回来。” 张翠屏一怔,她原本以为臧无锋肯定不会回答她。她这愣神间,那船家倒是疑惑道:“不对呀,尊客,你说的庐山是在江西吧。那杨慎被流放到滇南,不可能和你一同隐居在庐山。” 他这话一出,张翠屏就笑了。 “他又没说他朋友是杨慎。”张翠屏说话间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直转溜,“臧前辈,你这朋友肯定是个女的,是不是她经常唱这曲子来着。” 臧无锋微微一怔,露出一丝苦笑。 “你看,被我说中了吧……”张翠屏笑道。 “翠屏,休得胡闹。”白玉京看臧无锋的脸色都微微泛红了,连忙叱喝道。 …… 重庆府。 “大人,巡抚大人来看望您了。” 叶希鹏此时脸色惨白,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这个季节,重庆府这座山城依旧很冷。 而这次来看望他的,除了四川巡抚刘自强外,还有一位年约半百的老太监,正是东厂掌班梁石佑梁公公。此人面容白皙,身材纤瘦,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却是东厂除常公公外最厉害的高手。 据说练的是宋朝大太监杨戬传下的二郎棍,就拿那位曾经与白玉京交过手的姚公公来说,武功与他相比不知差了几筹。 “叶大人,咱家刚才听刘大人说你与那白莲教余孽李同过招时受了伤,还有些不敢相信。眼下看你这模样,似乎受伤不浅?” 刘自强以正四品佥都御史巡抚四川,也算得上一方钦差大臣。此时与没有品级的梁公公一起看望叶希鹏按理说该由他先开口说话。但却是梁公公先开了口,刘自强竟然似乎也觉得理所应当。 正是自陆炳死后,东厂势力逐渐增长,刘自强毕竟是一位京官,在京城见惯了这些阉人的厉害。虽然心中有些不喜,但还是不愿意招惹这些人。反正在他看来,无论是叶希鹏这个锦衣卫还是梁公公这个东厂番子,都是一路货色。 叶希鹏连忙坐起来,但还没有坐起来就猛地咳嗽,竟然咳出一丝丝黑血。 “叶千户,你赶紧躺好。这次也多亏了千户你,不然那李同就将蔡伯贯救了去。此事我定会奏禀圣上,为你请功。”刘自强连忙上前说道。 梁公公反而眼神闪烁,似乎在对叶希鹏说,又似乎自语自语:“那李同的青阳手真有如此厉害?”不禁靠近了叶希鹏的床沿,朝刘自强笑道:“刘大人,咱家曾经学过一些岐黄之术,不如让咱家帮叶大人看看,省的那些庸医开错了方子,耽误了叶大人病情。” 刘自强微微一怔,看了看梁公公,又看了看叶希鹏。这位梁公公始一听闻叶希鹏受伤的消息,就急着赶来看望,现在又帮忙看病,什么时候东厂和锦衣卫关系这般好了? “叶千户,梁公公这话似乎也有理,重庆这等偏远之地的郎中怕不足以信。”刘自强沉思一会,说道。 叶希鹏脸色惨白,微微抬头看了梁公公一眼,伸出左手,缓缓说道:“那就有劳公公。” 梁公公连忙道:“哪里哪里,都是为圣上办事。”他一边说着一边扣住了叶希鹏的左腕寸口之处,只觉叶希鹏的脉象很虚,寸关尺三脉皆细浮无力,显然是气血两虚。 不由暗吐真气进入叶希鹏体内,顿时发现叶希鹏体内经脉空空荡荡,真气消散一空,这才松开了叶希鹏的手。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叶大人这次受伤不浅,怕是得疗养数月。” “让梁公公见笑了,那李同不愧是白莲教青阳尊者,叶某确实不是对手……”叶希鹏略显吃力地说道,额头已经渗出一丝丝冷汗:“当然,梁公公放心,叶某这伤无须数月,顶多修养个十来天就能痊愈。到时候,定能抓住李同那厮。” “叶千户,你好好修养,李同那边本官喝梁公公自会处理。”刘自强连忙道,又安抚了叶希鹏几句,就和梁公公一起离开了。 等梁公公走后,一名锦衣卫溜了进来。 “大人,他们已经走了。” 叶希鹏这时却是轻松地坐了起来,再看他脸色哪有一丝惨白,看起来并未受任何伤。 “那梁公公他们今晚是不是有大动作?” “小六子传来信说,囚禁蔡伯贯的地方已经让人故意泄露出去,那李同怕是今晚就会来救人。因为刘大人已经发布公告,明天午时将蔡伯贯等反贼在西市菜场问斩。” “嗯,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叶希鹏挥了挥手。 这梁公公此次入川怕是为了这李同而来,但李同纵然贵为白莲教的青阳尊者,也没有什么值得梁公公在意的?更不可能是为了抢功劳?叶希鹏虽然有些想不明白,但今天晚上那李同若现身了,怕一切都清楚了。 是夜,重庆府城城西。 凤栖街平安巷深处有一棵百年梧桐树,梧桐树下有一座老宅子。月光下,一道身影倏忽而来。那人腰间别着两杆短棍,身穿锦衣,面白无须,正是白天才拜访过叶希鹏的梁公公。 “那刘大人还以为我会守在监牢中,哪里知道咱家早就探查出这李同的下落。”梁公公心中暗笑。“常公公还是谨慎了一些,叶希鹏虽然是陆炳的关门弟子,但现在看来其实名不副实,小小一个白莲教余孽都对付不了,有什么值得警惕的。” 他落到院落围墙上,朝院中看去,并排的几间房屋只有东厢房还亮着灯,稍微松了口气。这李同显然还没有出门,他又看了看天色,皓月当空,已近三更。 不能再等了! 提气一跃,悄然间落到院中。 “谁?” 一道警觉的声音从东厢房传出,显然梁公公被人发现了。又见“嗖嗖”两道寒星刺破纱窗,朝着梁公公飞来。 梁公公身子一闪,虽然躲过了那两道暗器,眼前却也多出一人。那人一袭灰色长袍,身材高瘦,头戴纯阳巾。这样一个人,你怎么也想不到是信奉白莲教的教徒,贵为白莲教教主无生老母之下的三大尊者之一青阳尊者。 毕竟,白莲教是从佛门净土宗衍生出来的教门。按理说,白莲教教徒应该佛门僧人打扮,哪里像此人一般,仿佛儒生,又似道士。 但偏偏此人就是青阳尊者李同。 “李同,无量寿弥陀三圣经交出来吧。”梁公公尖声笑道,值此夜深,顿如夜莺啼血一般。 第五卷:剑履扶桑岛 第五章:杨戬二郎棍,弥陀三圣经。 “你是谁?” 李同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原本以为是官兵的人追来了。但眼下看来显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不由上下打量了梁公公一眼。梁公公毕竟是一位太监,纵然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衣,腰间挂着闪亮的精钢短棍,也有股子阴柔味,让他觉得很是怪异。 一时间也没想到梁公公是东厂的人,还以为是江湖上的同道。 “咱家是谁,你就不需要管了。你只要将那无量寿弥陀三圣经交出来,咱家也不是不能放你一马。否则,你就下去陪红秀儿吧!” 梁公公一口一个咱家的,李同顿时醒悟过来。 “你是东厂的人?红秀儿是你们杀的?”淡淡月华下,李同的声音冰冷至极,脸上也好似敷上一层寒霜。 “桀桀……”梁公公一阵尖笑,“那红秀儿不知好歹,以为是什么红阳尊者,就想和本公公谈条件。真是笑话,你们白莲教这群地下耗子有什么资格和本公公谈条件。” 说到这,梁公公狭长的眼睛盯着李同的双手。他说话的时候,李同已经带上了一双暗青色长筒铜手套。那铜手套不仅裹住了他的两只拳头,而且还护住了他的半截臂膀。 “哟,还想与咱家动手,红秀儿的赤炼剑在咱家看来也不过如此,都没走上十招,你这青阳手又能强上几分?李同,你只要听咱家的话,把经书交出来,咱家做主,饶你一命,甚至你那徒儿蔡伯贯咱家都能帮你弄出来。” 李同“哼”了一声:“阉狗,少说废话,还我师妹命来!” 他这话一出,梁公公整张白皙的脸都气得绯红一片,五官又纠结在一起,仿如干瘪的橘子一般。“好哇你,敬酒不吃吃罚酒!”话还没有说完,就觉一股炽热的气劲袭来,不禁提身一跃,躲过了李同的一拳。 但李同的拳法一动,就如风卷狂沙一般。不等梁公公稳住身形,已经贴身靠了上来。 一拳击出,如抱大日。 这天气明明冰冷刺骨,但梁公公却感觉有一团火靠近。 这一拳他也能躲过去,但他知道这样下去,怕是被一路压着打,根本无法使出他最为擅长的二郎棍。不由大袖一挥,双手舞动,如飞燕穿柳,交叉着一上一下锁住李同的拳头。 虽然拳劲炙热,但梁公公的双手碰到李同那暗青色的铜手套时却是一阵冰寒。 “轰!——” 双方都用上了十层的真气,梁公公终究是不擅长拳脚功夫,只觉一股巨力含杂着滚滚热浪袭来,如有千军万马之势。双手根本封锁不住李同的拳头,顿时被击飞出去,重重地砸在院墙之上。 所幸,梁公公早就以真气卸掉不少力气,不然这一砸怕是整个墙壁都要倒塌,人也得飞出去好远。 见此,他不禁双眸微眯,这青阳尊者李同比起那红阳尊者红秀儿确实厉害多了。不过,他刚才也试出了李同的实力,若仅仅只有这等手段,梁公公倒是一点都不畏惧。 李同一拳击飞梁公公,自身也是微微一晃。梁公公的真气并不比他弱,反震之力也让他胸中气血紊乱,不得不停下来稳住真气。 梁公公趁此机会取下腰间的两杆短棍,又将两杆短棍对接在一起,顿时成了一杆五尺长的铁棍。铁棍在手,梁公公尖笑一声:“看棍!” 别说,梁公公没动手时看起来阴柔至极。但长棍在手,倒是威风凛凛,似乎换了人儿一般,如二郎真君附体。只见他双手持棍,一跃而起,朝着李同当头劈下,正是二郎棍中的“二郎劈山”。 李同神色不变,他修行的青阳手乃是当年白莲教教主无生老母以大日如来拳演化而来。拳如大日,乃是一等一的至阳至刚拳法。 所以见梁公公一棒落下,他顺势一拳击出,顿如旭日升空,炙热的气浪冲天而起。 梁公公的二郎棍是宋朝大太监杨戬的独门功法,杨戬此人虽然也是一名太监,为人贪财奸诈,但生得高大威猛,颇具大丈夫血性,曾亲上战场,创出的棍法不仅至阳至刚,而且凶悍霸道。 这二人始一对抗,就如行星撞击地球。 只听得一声如青铜钟鸣般的巨响,李同整个人瞬间矮了一截。他脚下的青石板都被踏碎,两只脚竟然深陷进青石板下的泥土之中。而梁公公也不好受,整个人弹飞出去,手持铁棒的虎口都真震裂,流露出斑斑血迹。 一时间,竟然有两败俱伤之势。 但双方显然不会就此罢手,梁公公见李同双脚陷入泥土之中,顿时大喜。强行提气,疾步而来,一棍横扫。凛然劲风如刀,长棍还未落到李同身上,棍风刮得李同衣衫猎猎作响。 “糟糕!” 他虽然能从泥土中拔腿而出,但一步迟就步步迟,怕难以躲过这一棍。不由双手护住胸前,如铁锁横江,任那一棍打在长筒青铜手套上。 “轰隆”一声,人如炮弹一般被砸进了房间之中。 梁公公一招得势,岂能不趁胜追击。人如利箭,也射入那房间内。 房间内虽然没有灯光,但两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再黑的地方也能看出一二来。 只是梁公公他没有料到的是那房间本是李同练武之地,房间内多有练功的石墩和石人。他那长棍在宽敞之处是一寸长一寸强,但因为那些石墩石人的缘故,反而碍手碍脚。不仅没能再伤了李同,反而被李同逼得有些狼狈。 暗暗气恼的梁公公心中一怒,长棍随手一挑,竟将那数百斤的石墩挑起,砸向李同。若杨戬在此,怕是会惊讶梁公公这一招“二郎挑山”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李同刚才虽然受了一棍,但力道基本被护套挡住,受伤并不算太严重。此时见那石墩飞来,也是一拳落在那石墩之上。 那石墩顿时呼啸着扑向梁公公,梁公公又起一棍,挑起旁边一个石人。顿时,那石人朝那石墩撞去,两者在空中相碰,哐当一声巨响落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开来。 与此同时,梁公公和李同都同时扑向了对方。 两人一人使棍,一人使拳,相互碰撞在一起,如打铁一般“当当”作响。也幸好这个宅子比较偏僻,不然早把其他院落的人都吵醒了。不过,双方斗了百来招后,那李同却是有些气力不支,毕竟带了拳套也没有梁公公的铁棒占便宜,又加上先前受了伤,便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在以双手架住梁公公一棍时,双腿无故一软。梁公公哪能放过这等机会,竟然将铁棍往下一撒手。那铁棍顿时翻飞起来,刹那间梁公公抓住了铁棍另一头。 而铁棍也从李同头顶到了李同脚下,“啪啪”两声打断了李同的双腿。 李同都来不及惨呼,又觉身子一轻,竟然被梁公公一棍挑起,砸出了房间,重重地落到院落中。这两下重创几乎要了李同老命,神智都有些不清醒。 梁公公已经打断了他的双腿,也不怕他逃走,从房间中慢慢走出。 “咱家也是说话算话的人,李同,只要你将那经书交出来,咱家就饶了你一命。”梁公公持着铁棍站在李同面前,见李同神色迷糊,不由用铁棍轻轻拍打了下李同的脸。 “什么经书?”李同有些迷糊地说道。 “桀桀……还给咱家装疯卖傻?”梁公公手中长棍刺在了李同的肩胛骨上,顿时疼得他惨呼一声。 李同这时才清醒过来,看着梁公公缓缓说道:“你要杀要剐都随你便,但是你说的无量寿弥陀三圣经我根本没有。” “没有?”梁公公笑了,笑声异常尖锐。但几息间笑声又戛然而止,声音仿佛被人剪去一般。李同再看梁公公的神情,已经目露杀机,不禁心中一凛。只听梁公公冷冷道:“红秀儿可都说了,三圣经上卷燃灯如来经在她那儿,中卷释迦如来经却是在你这儿。” 李同一阵沉默。 “你可要想清楚了,是经书重要还是命重要。”梁公公手中长棍重重地插入地上青石板中。 “哈哈……” 梁公公这一恐吓,李同不仅不惧反而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梁公公怒道。 “红秀儿的经书既然在你那儿,可她又为什么死了。李某虽然怕死,但不想交出了经书还是死路一条。” “你……红秀儿是不识好歹咱家才杀了她,经书是咱家自己找到的。你只要交出经书,咱家保证放你一条生路。”梁公公一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毒辣,暗道:“哼,等你交出经书,看咱家怎么收拾你。” “真的?” “咱家亲口说的还有假?” “我信不过你,既然你能找到红秀儿的经书,不如杀了我,看看能不能找到我的经书。” 李同此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无赖模样,他知道只要交出经书,基本上他就死定了。不交出经书,怕还有几分希望。 这话气的梁公公当场就要一棍砸死李同:“你到底要如何才肯交出经书?”若不是此事隐秘,他都想让他带来的那些番役过来,让他见识见识东厂三百六十种大刑。 李同还没说话,突然一道声音传来:“你既然信不过他,不如将经书交给我,我保你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