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暮色迟》 楔子 浔城孟家今晚灯火通明,两个女人伴着一众仆从丫鬟们惊慌失措。 只因孟家唯一的男主人孟宏宪前几天被西宫太后着人抓走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个老老实实做瓷绘手艺的世家,竟会惹到了宫里头。 怪只怪,孟宏宪技艺太好,胚体上一手极致飘逸或妙趣横生的水墨写意,施上独有的色釉,又有完善的柴窑精准烧制,做出的瓷器远近闻名,甚至能运销到国外。 可就因为名气大到了国外,引来了今晚的祸端。 洋人来了,点名要孟家给他们做些瓷器,老佛爷便让人把孟宏宪带走。 其实孟家以前主要营生的只是瓷绘这一方面,也就是给瓷器画上各式各样的图案,花纹,用的都是已经成型的胚体,前面拉胚制型他们不管,乃至后面烧制一开始也不用管,只管画好后送出去。 但是他们用的釉需烧制的温度很多窑厂总也搞不清楚,为了效果,他们只好自己烧,时间久了,这才一条瓷艺链都自己弄。 他们成名的是瓷绘,重中之重也是瓷绘,瓷器的绘画,这个时候市场上最盛行的是青花与浅绛,风格都跟水墨画类似,想做好瓷绘,就先要练那水墨丹青。 孟宏宪自小在“梅兰竹菊花鸟鱼虫”中熏陶,老佛爷着人带他走的时候说好了,宫里有官窑,只让他画,指导上釉,烧制不用他管,他看着给的赏赐足够再开一个窑,想来就是画一幅画也简单,要不了多长时间,便同意了。 然而进了宫,就由不得他了。 倒不是还需要他做别的,只要跟烧瓷有关的,他哪一样都会,但唯独这一样,这最擅长的一样,他做不到。 老佛爷为了迎合洋人的喜好,叫他画西洋画。 西洋画他听说过,却是不懂,老佛爷也不懂,宫里有跟洋人接触过的来告知,只需把毛笔改成炭笔, 把棕油烟做的墨锭改成亚麻油,少画风景多画人,就成了。 孟宏宪本想着这不就坏了国画的境界了么,但在这种场合,也只能勉为其难照做了,才要动笔,眼见蓝眼睛的洋人走过来,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经翻译,原来对绘画内容也有要求。 他们要画一个不穿衣服的女人。 这回孟宏宪是真的恼了,这是对国画的羞辱,还要做到瓷器上,那也羞辱了瓷艺,他是宁死也不肯做的。 老佛爷大抵是见惯了这种高风亮节的文人,对付他们自有一招。 他们不怕死,却是怕家里人遭殃的。 这个晚上,一小排官兵们涌入孟家,恰逢孟宏宪的夫人潘兰芳今天产子,那孩子出生还不到一个时辰,正哇哇的大哭。 孟宏宪虽有一女,这个却是他第一个儿子,用他来要挟孟宏宪,那是“百发百中”,官兵们循着哭声到了潘兰芳的院子,便要抢孩子。 一时间乱七八糟,外面越是乱,刚出生的孩子越是哭,潘兰芳急的想捂住他的嘴,又怕闷坏了他,没有办法,到最后跟着孩子一起嚎啕痛哭。 紧要关头,孟宏宪的亲娘,孟老太太站了出来,手里的拐杖往地一敲:“你们想要把孩子带走,给你们就是,我那儿媳的屋子,岂是你们能进的?” 一众大老爷们听这话,只得停了脚,为首一戴着小纬帽的官兵道:“既然老夫人识大局,就请将孩子抱出,只要孟先生按照要求完成画作,这孩子保证生龙活虎的还回来。” 孟老太太道:“等着。” 说罢转身往里走,走到潘兰芳的房间前,停了须臾,却忽的一转,拐到侧方,沿着游廊去了耳房,站在门外轻声一咳,立时有人悄然来开了门。 那是伙房上的老刘,他只开了半大的门缝,怀抱着一个布包蹑手蹑脚的走出来,布包里也有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正睡的安静。 老刘将孩子往前一递,垂着头道:“老太太,趁着我孩儿他娘睡了,这孩子您要抱走就赶紧吧,答应我还赌债的事儿……” 孟老太太抱起孩子,冷声道:“只要别败露了,你的赌债我不但帮你还,我还给你们两口子回乡养老钱。” 老刘连忙称谢,老太太抱着孩子回到正房前,这里已听不到哭声,想来自家孙子是哭累也睡了。 她望了望怀里的孩子,略一思索,推开门,找了个绸缎包,换下棉布包。 潘兰芳惊诧的看着她,小声问:“这样行吗?” “不行也得行,不能让我亲孙子去冒这个险,谁知道进了宫是死是活,你好好哄着我孙子,这会儿当儿,千万别叫他发出声响来。” 潘兰芳连忙捣蒜般的点头,把孩子紧紧的搂在怀里。 孟老太太推门大步的朝官兵们走过去。 小纬帽接过孩子提在手里,却不想,那孩子被惊醒了,左右摇了几下头,突然大声哭起来。 老刘家的媳妇是认得自己孩子哭声的,这一声哭叫让她睡意全无,往身边一摸落了空,立时心惊胆战,循着声音忙不迭的冲出来,及至望见人在官兵手上,魂都飞了,顾不上裹好衣服就要往前来。 还没跑两步,孟老太太察觉,一个眼神,那早有准备的家丁得令,于暗处眼疾手快抓住了她,捂着嘴将她拖到后院,她挣扎撕咬,家丁打死不松手。 这个时候松手,要死的不单单是这个孩子,将要是整个孟家了。 刚出生的孩子看不出模样,自是不能以相貌论真假,官兵们也未曾想这个宅子里这天会有两个孩子出生,没有生疑,带着孩子离去,留下一地狼藉。 他们走远了,老太太命人关紧门,这才让放了老刘媳妇。 获得自由的老刘媳妇爬起来就要追,但又如何能追的上,那一众官兵早就不见影了,连往哪儿走都不知道。 她踉跄了几步折回,矗立着丢了一会儿魂,忽然,回头往正房看了看,慢腾腾的走过来。 这时正房门口原本守着的两个老妈子见屋里孩子睡了,夫人又不大愿意让下人碰她孩子,是以他们择了空,暂时各自去忙了手上的活,而这老刘媳妇日常出入夫人的房间送饭菜也是常事,远远的几个家丁倒也不提防她,眼见着她缓缓的走进了房间。 正房里,潘兰芳正小心翼翼的哄着自家孩子,见她进来,张张口,不知说什么,只投来一个歉意的目光。 来人见到她的孩子,却再也无法克制,一时间血朝上涌,突然红了眼,上前便要抢夺。 潘兰芳这才意识到不对,猝不及防的攥紧了包边,身体被带着跌落下床,手上却还是没攥住,孩子很快落到对方手里,她急的大声呼救。 不一会儿,孟老太太和几个丫鬟老妈子闯了进来,一时间拉人的拉人,抢孩子的抢孩子。 老刘媳妇红透着眼,死死抱住孩子就是不松,嘴唇咬出了血大声嚷着:“你们害我的孩子,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说着伸手去掐孩子的脖子,老太太骇的魂飞魄散,顾不上形象,箭步上前去撕扯,几个老妈子也连忙过去,拳打脚踢着用力掰她的手。 老刘媳妇是做惯活的,力气大,好几个人齐上,又怕弄伤孩子,愣是好一会儿才掰开她的手。 终于夺过孩子,老太太搂在怀里,那孩子双颊通红,眼睛紧闭,半点声响也没有。 她颤颤巍巍的伸出两根手指,凑到孩子的鼻底,只探了一下,脑袋轰然炸裂,忽然浑身失去了力气,瘫跪在地。 那边还在拉扯撕打的几个人同时住了手,发了愣。 潘兰芳反应过来,抱过孩子,撕心裂肺竟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大家都沉默了,唯有老刘媳妇带着满脸血迹,哈哈的笑:“报应,这就是报应……” 她从地上爬起来,往后院走着,喃喃的念叨着:“报应,报应……” 一个老妈子不放心的跟着过去,还没走近,忽而听到“噗通”一声,前面的人眨眼就不见了,唯有旁边一口水井咕咕噜噜冒了几下泡。 老妈子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回来禀报:“太太……老刘媳妇投井了。” 一屋子人乱了阵脚,请示着要不要去救人,而孟老太太还沉浸在亲孙子夭折的伤痛里,哪里顾得上她,只瘫坐着不理会。 另一边老刘已听闻消息闯进院子,却还是懵了:“我……孩子都给你们了,你们为啥……还要杀我媳妇……” 老太太这才抬起头来,恨道:“她掐死了我的亲孙子,死的活该!” 老刘一听,血气全都往头上窜,不由分说要上去拼命。 老太太冷脸对家丁们发话:“狠狠的打,给我孙子报仇!” 家丁们得了吩咐,用足力气,又加上老刘拼死的抵抗辱骂,他们打起来手上没个轻重,不知打了多长时间,等到累时,才发现脚底下的人已经不动了。 众人骇然,不由的默了声,惶恐的看向老太太。 孟家宅子这个晚上,没了三条命。 到了后半夜,老太太好不容易恢复了些精神,着人去后院把老刘媳妇的尸体捞上来,跟老刘一起用草席裹着,趁着天还没亮,安排埋到城外的坟堆去了。 这两人没听说家里有什么亲戚,不见有人来问,下人不敢说闲话,这事儿就这样稀里糊涂过去了。 孟宏宪还没回来,孩子的丧葬亦不敢办,整个家中布满了阴云。 而孟家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在宫里的孟宏宪还不知晓。 他只道自己刚出生的孩子被带进了宫,现下在老佛爷那儿,便是骨子里有着气节,却也躲不过人之常情,最终硬着头皮将洋人要求的画给画了出来。 再上釉,烧制,等成品出来,已经是十几天后了,洋人很满意,宫里倒也说话算话,把孩子还给了他。 还孩子那天,出乎他意料的,是老佛爷亲自抱过来的。 许是机缘,这孩子一进宫,就冲着老佛爷笑,老佛爷见他唇红齿白,一眼喜欢上了,这些天没亏待他,专门请了奶娘喂,还指派了两人照顾,孩子被养的白白胖胖,更显可爱,老佛爷简直欢喜的不行。 她问孩子名讳,孟宏宪道这辈男子从安字,名还未取,老佛爷正巧把那孩子抱在怀里,随口赐了个名:怀安。 孟宏宪带着孩子前脚回去,后脚老佛爷就派人来传了懿旨,特封孟家长子孟怀安为云骑尉挂职,正五品一等公,虽挂职,但俸禄照发,还由皇帝亲赐孟家瓷绘“世德流芳”御印牌匾,并令他们民窑可抵官窑,给宫里特供。 于是,因祸得福,孟家成了能唯一进宫的民间瓷绘之家,而孟怀安,更是唯一一个尚在襁褓就有封号的非世袭公爵。 孟宏宪知道,民间瓷绘大家多得是,他孟家能有此殊荣,只不过承了自己这孩子的一笑而已,这些荣誉,都是这个孩子带来的,这孩子是上天派来造福孟家的。 而当他携子回到家,望见那暗暗摆上的白烛白幔,却傻眼了。 懿旨下达后,一家人骑虎难下,只得心照不宣,从此这个孩子,他就是孟怀安,他就是孟家的长子。 只是,孟宏宪从得知亲子夭折,想及自己违心作画,却仍害了自己的孩子,竟再也拿不了笔。 好在即便他不再作画,光靠以前那些画作模板批量生产,也足够拥有源源不断的订单,何况,他们还有宫里头那位罩着呢,只要隔三差五的把孟怀安抱过去,总能得到些赏赐。 时光荏苒,潘兰芳后来又添一子,孟宏宪再娶了两房姨太太,两姨太太各有一女。 第一章 初到浔城 思卿与表哥来到浔城。 她立在孟宅大门前,望着头顶那红亮的匾额,“世德流芳”四个大字苍劲有力,正中央的暗红御印熠熠生辉。 表哥用肩上毛巾擦拭了一把汗水,将包袱递给她:“妹子,你自己进去吧,我得走了。” 她接过包袱,点点头,表哥嘱咐了几句便跑着离开。 思卿觉得有点孤单,抬脚往里迈,还没跨进门槛,忽听一阵大呼小叫,她立刻后退,刚站定,便见孟怀安红着脸往外走来,不停的骂骂咧咧。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下人,唯唯诺诺要劝他回去,孟怀安听烦了,回头照着离他最近的小厮踹了一脚,转身继续走。 路过思卿身边,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 思卿忙低下头望着手里的包袱,用极低的声音道:“二哥好。” 孟怀安冷哼了声,并不理会。 那被踹的小厮不顾疼痛,追了上来苦心劝慰:“少爷,您回来啊……” 纷乱之中,忽而响起一声厉斥:“让他走,都别拦,有本事就别回来!” 那声音威严,下人们立刻战战兢兢的住了脚。 孟怀安却不怕那声音,索性将衬衫外罩的马甲脱下,搭在背后不回头的走了。 思卿循着那厉斥声,看见孟老太太站在门内,朱红色的锦缎长褂与大门似融入成了一体,虽没大怒,神色却已让人生畏。 门内的老太太盯着孟怀安的背影,直到人走远了,才看向思卿,上下打量一番,道:“来了?” 她点头。 “那就进来吧,先到我院子里来。”说完转身朝里走。 思卿缓步跟在她身后,从前院穿过垂花门,又绕过中院和厅房,顺着游廊走到正院,左边内阁院西厢房便是老太太的住处。 正要跟她进去,有一老妈子匆匆而近,带着急躁的神色与她附耳说了句话。 老太太听罢,回头朝思卿看了一眼,思卿立刻道:“我在门外等。” 老太太眼神微缓,道:“不必站着,在外厅坐一下。” 两人一同进了内厅,思卿便在外厅坐定,一门之隔,两人说话也没避讳。 先是那老妈子的声音:“夫人让我来请示您,二少爷打人这事儿如何处置,那小贩伤势过重住院了,家里正找咱们要钱呢。” 老太太道:“怀安赤手空拳,何至于伤势过重,给了一次钱,后面就有更多要给,任他们闹去,不必理会。” 对方道了几声是,又说:“夫人还问二少爷这边要不要管束一下?” 老太太一哼:“方才不过是训斥几句,他就发脾气,管得了吗?” “哎,是啊,毕竟不是孟家亲生的,重不得……” 一声紧急又严厉的咳嗽,将老妈子这未说完的话打断,老太太又清了几下嗓子,之后二人的声音突然小了。 思卿在外厅有点无措,想站起身,沉思了一下,又坐了回去,保持先前的姿势。 没多久,内厅门打开,她连忙站起来,看那老妈子先出来,警惕的望了她一眼,匆匆离去。 而后,孟老太太缓缓跨出。 她本能的低下头,周围是过分的寂静。 孟老太太走到她的面前,平静的道:“都听到了?” 她攥了下衣襟,再慢慢松开,须臾的沉寂后,对着老太太点了点头。 对方带着探寻的目光盯了她片刻,依旧平静道:“怀安的亲爹娘是孟家以前的下人, 他们没的时候怀安还小,孟家看他可怜便收养了,这事儿他不知道,你莫要说出去。” 她点头。 听老太太又道:“本想叮嘱你一些礼数,看来不用多说了,你想住在哪儿?” “我娘以前的屋子若是还空着,我就住那吧。” 她娘是孟宏宪的二姨太,离世的早,没什么印象,但母女终究是连心的,何况,那里应该是最好的去处了,不然,还能住哪儿呢? 老太太却摇摇头:“虽在空着,但东厢还住着何三娘俩儿,恐你受气,后院的罩房也清净,你愿意住吗?” 她略一思量,回了声好,老太太便打发人带她过去。 罩房虽偏,但房屋里与前面无差,除了冷清,环境不算坏,她东西不多,收拾起来简单,丫鬟秀娥给她送来些衣服,放置好后,从中择了一套蓝缎镶边的阔袖衫和月白滚牙裙,一面帮她换,一面道:“四小姐,老夫人说今儿晚上到正院一起吃饭。” 第二章 定亲 思卿换好衣服,跟着秀娥来到正院,入了堂,迎面一张圆桌,碗碟已摆上,碟盘上绘的是浅墨竹海,清雅素净,瓷碗上是孤翁垂钓,意蕴幽远。 这图纹正是孟家自己绘制并烧出来的,在别家的碗碟都还是白瓷红鱼图的时候,孟家已做了这种薄胎碗,采用多次上釉并用喷釉绘形的方法,色彩温婉,将阳春白雪的优雅展现到极致。 思卿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孟夫人潘兰芳搀着老太太走进来时,她仍在盯着一个瓷碗看的出神。 秀娥用胳膊肘轻轻捅了她一下,她回过神,忙向二人请安。 老太太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到餐桌旁的侧椅上坐下,潘兰芳立在旁边,面目和善的向她微微笑:“思卿都长成大姑娘,越发标志了。” 她道了谢,同潘兰芳一样站着,看她将几子上两碟糕点往老太太的手边推近了些,老太太望了一眼,没动。 没过多会儿,三姨太走进来,三姨太姓何,便是老太太之前口中的何三儿,和她女儿孟思亦一同住在东厢房。 她摇着一把团扇,斜襟旗袍下光洁的小腿若隐若现,一进门就朝思卿瞥过来,审视的目光让思卿不自在,微别过脸。 何氏笑道:“思卿都看不出是在乡下长大的,可比我们思亦还白嫩呢。” “那是因为她娘长得好。”孟老太太边接话,边才拿了一块栗子糕放在手里。 何氏瘪瘪嘴,扭捏着向老太太请安,并告知:“思亦去听戏,今儿就不过来了。” 老太太点头表示知晓,向下人问道:“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老爷还在窑厂里,估摸得等一会儿。” 潘兰芳听此话,叫人上了一壶茶,帮老太太沏了递到她面前。 老太太放下栗子糕,端起盏,慢慢品着,几个人再无话。 直到茶水过半,天已经黑透了,潘兰芳好心向老太太请示:“天晚了,老爷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要不您先吃点?” “男人不到,哪有女人先坐席的道理?”老太太放下茶盏,“再等等吧。” 潘兰芳只好点头称是,在旁边宛若入定,那边何氏走到了院里,摇着扇子跟几个老妈子小声说笑。 思卿已觉饥肠辘辘,却不能有所表现,往日这个时候,早已吃过饭了。 她自小寄住在姨母家,虽家徒四壁但自在的多,若不是上个月姨母离世,姨夫修书给孟家,说一家皆是男丁,一个女孩子继续住下去不方便,她大抵是不会被接回来的。 好不容易,孟宏宪终于回来了,先回房换了身长褂,这才过来,在正位坐好,老太太入座,其他几人依次坐下。 思卿坐在北边的最后一位,离得远,只吃了面前那一碟瓤豆腐,也不好多吃,又怕尴尬,唯有将吃饭的速度放的极慢,好在她不是贪吃的人。 但听孟宏宪先问了怀安的去向,潘兰芳回话说不知道,他摇摇头:“该管还是得管。” “只要不闯出大祸就行。”潘兰芳说。 孟宏宪不以为然:“听说又在外面打了人,不管早晚会出事的,你多操点心。” “倒不如早日给他找个媳妇管,他上次不是带过一个姜小姐来家吃饭么,我看他们俩关系不一般,说不定……” 她话未说完,老太太打断道:“这个先不急。” 她只好住了嘴,孟宏宪接着嘱咐了几句,左不过是让他多管束孟怀安,而后,似乎才注意到思卿,向她问道:“你姨夫近来还好吧?” 思卿放下碗筷答:“挺好的。” “有用得到孟家的地方叫他尽管开口,大家都是亲戚,他们一家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是我们亏欠了他。” 思卿应了好。 孟宏宪又问:“你住哪个院子?” 潘兰芳替她回答:“娘怕思卿跟我们住不适应,安排到后院的罩房了,我已经让人打扫过,很干净,今晚再送几床被褥。” 孟宏宪没什么反应,倒是何氏怔了一下。 饭后,何氏拉住潘兰芳,小声问:“不是说让那丫头住我那儿吗,怎么到后院去了?” “不跟你们住还不好?” “不是,她娘以前的屋子我都腾出来了,怎么说不住就不住了?”何氏朝她靠近一些,更小声的说:“这丫头从小不在孟家,我还想看看是什么性子呢,万一是个不好对付的,在眼前好歹也能盯着点……” 对方白了她一眼:“你盯着她做什么?” “姐你是不怕,你儿女双全,我可就思亦一个,我总得为我们娘俩往后的日子操点心啊。” “孟家何曾短了你娘俩儿,思亦连书都读了,还要怎样?”潘兰芳将她拉到游廊,“你就少管闲事了,老太太将人安排到后院,可不是为她好,是防着她呢。” “啊?”何氏瞪大眼睛,不经意的回头看了一眼思卿,思卿正好也看过来,对她礼貌一笑,她一惊,连忙收回了目光。 思卿微微摇头,不用想,便猜得到这两人的对话与她有关。 而她又焉能不知自己为何被安排到后院。 姨母从来没有瞒过她被寄养的原因,据说她出生那天,老太太刚好逛庙会,心血来潮找庙里的和尚求了一签,那和尚说孟家现不祥之兆,到这一代就断后了,老太太立刻想到刚出生的她,回去后就将她送出去了。 如今回来住,于孟家是无可奈何吧,连母亲以前住过的房子都不肯给。 不过这样也好,那后院清净是真的。 沉思着一抬头,见何氏又在有意无意的朝这边瞄,她索性转了个身,不叫那审视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脸上。 她不是第一次来孟家,以前母亲的葬礼时候来过,还有一回过年,孟宏宪把她和姨夫一家都请过来了,她见过这些家人,虽然那时候还小,但对他们的脾气秉性,多少是了解一些的。 她知道何氏一贯喜欢争,但凡有什么物件少了她女儿的,必然是要好生闹上一番,如今她频频警醒的看自己,只怕提防她分了孟思亦的羹。 那边何氏见她转身,悻悻的收回了视线,听潘兰芳接着道:“那和尚说的话,信了总比不信好,她亲娘走的早,你肚子又不争气,生了思亦后再没动静,现在就庭安这一条香火,万一……”她突然意识到说漏嘴,连忙打住。 庭安是孟家三少爷,潘兰芳的亲生儿子,现下在法国留学。 知情人清楚孟家这一辈真正的儿子就只有三少爷庭安一个,但何氏是不知道的。 何氏以为她是怕说出不好的话才住了嘴,又因她提及自己肚子而不悦,没多追问,眼珠转了几转,道:“既然想叫她离远点,倒不如……” “什么?” 何氏试探着说:“把她嫁出去啊。” “啊?”潘兰芳没想到这一点。 “在乡下像她这个年龄,可以嫁人了。”何氏道:“咱们也不亏待她,给她找个好婆家就是了。” “这个……”潘兰芳动心了,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晚上便去找老太太商议,老太太一听,也觉得甚好,第二天跟孟宏宪说了,孟宏宪是不太管这些的,交给他们去办,只说门当户对靠得住就行。 何氏托人帮忙寻觅着,很快就有了结果,浔城东边有个柳家,他们公子还没婚配,柳家是书香世家,在浔城有几个铺子,家境还算殷实,那柳公子是独子,愿意娶思卿这个庶出女儿,难能可贵。 两家对了八字,没什么问题,亲事便定下来了。 第三章 纳妾 思卿回孟家这一个多月,共去了前面四次,按礼数给老太太请安。 关于她的婚事,严格来讲,老太太只“通知”了她,她接收就好,不需要回应。 孟宏宪早出晚归很少能碰到,孟怀安不需请安,几乎不到西厢这边来,何氏母女打过两次照面,跟何氏自是无话,思亦在上学,大抵思卿跟她的交际圈不一样,两个女孩子在一起也说不上什么话。 只有潘兰芳每次都能见到,她一般都跟老太太在一起,偶尔会客气的跟思卿说有空带她出去逛逛,但一直没有兑现。 她还会跟思卿讲一些相夫教子的经历,叮嘱她要牢记:女人得为男人打理好一切,切莫要他为家事费心。 思卿听多了,有一回忍不住反问:“难道女人就是为了伺候男人而生吗?” 潘兰芳丝毫没觉得稀奇:“不然呢?” 又道:“我虽不是你亲娘,但你是孟家的女儿,我就把你当成我亲闺女看,必要多嘱咐几句,听大娘的话,等你嫁到柳家后会感谢我的。” 思卿不再说话,嫁到柳家,只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进了另一个牢笼,何况,她连将要嫁的丈夫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但既然都是牢笼,在哪儿呆着,似乎也没太大区别。 最重要的是,她即便不情愿,又哪里来的资本拒绝呢? 亲事定的很快,六月底,到了请婚期的日子,柳家就送聘礼过来了。 孟家提前备了合和像,至于正厅,并早早定下祥德斋的糕点,薄如书纸的云片糕,软糯香甜的红豆团,还有清新爽口的绿豆酥,摆了满满一桌。 虽是急于让思卿出嫁,但该有的排场,还是给她做足了。 按风俗,柳公子不能亲自来,来的是柳家二叔以及媒人,带着些下人,先是抬进来两个红木果盒,装了桂圆茶叶,又抬进两个半大箱子,是几匹绸缎,再四个小箱子,装了些新衣。 柳家二叔又亲自递上个红绸包,包的是一对玉镯子,孟老太太对这些聘礼颇为满意。 这天大小姐孟思汝与姑爷洪轩也过来送礼,孟宏宪携着柳家二叔以及洪轩等入了席,女眷在这个场合是不能于正厅入座的,他们另在偏厅设了一桌,吃过饭后,嗑着瓜子,就着茶点闲聊。 思卿今日身份“特殊”,不能随意到外厅抛头露面,也不能擅自离开,唯守在偏厅里,听一家女人话长短。 她与孟思汝并排而坐,这位大小姐回来的不多,自打来到孟家后,她是头一回见到。 孟思汝和潘兰芳相貌相像,连装束都大同小异,传统的元宝髻上配一根点翠簪,眉宇间十分温婉,说话声音也是柔柔的。 她亲切的拉着思卿的手聊着:“我才见四妹,四妹可就要出阁了,往后咱们姐妹可要多走动啊。” 思卿回了声好,却不知再说什么。 因她不说话,又是大小姐孟思汝回来一趟,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就绕到了姑爷洪轩身上。 洪轩比孟思汝大不少,状元及第,满腹经纶,先担内阁学士,去年刚晋了兵部左侍郎,这门婚事孟家是极其满意的。 于外人眼里,孟思汝作为官太太,日子自是风光,不想,她一听谈起家里的事儿,却微蹙眉头,叹气道: “阿轩纵是个好脾气的,可他那娘实在难应付。” 说到这儿,拉起思卿道:“四妹你出阁后可要仔细小心的应付着婆婆。” 思卿敷衍着点了点头,婆婆与媳妇,这是个亘古难解的问题。 潘兰芳问:“你婆婆如何刁难你?” “说刁难倒也谈不上,也怪我这肚子不争气,两年了还没动静,她总不给我好脸色。” 说起孩子,老太太也问:“是啊,怎么还没动静呢?阿轩不小了,洪家着急是肯定的。” 孟思汝带着愧疚的神色低下头。 老太太便朝思卿道:“你听到了么,不生孩子在夫家是会被看不上的,去了柳家要尽快怀上孩子,那是正事。” 思卿红了脸,继续点头,她压根就没想到那么久,被安排的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何氏也插嘴:“我不是给你介绍了个大夫吗,你去看了没?” 思汝低头回答:“去了,但没看。” “为什么,那大夫可是跟洋人学过医的,听说本事大的很,你怎么不看啊?” “什么洋大夫啊,他一开口,就问一些……不堪入耳的问题,根本不像正经大夫。” “可是……” “行了。”老太太打断何氏的话,“你别来带坏思汝,思汝都跟我说了,那洋大夫就是个流氓,要看还是得看咱们的老中医,那是老祖宗留的经验。” 何氏辩道:“不是中医没看好,我才想这个办法么,老祖宗留下的是高深,但人家那不也是研究出来的东西吗,又不是乱来的?” “没看好我们就换个大夫看,洋人那些门道我可不信。”老太太语气加重。 何氏只得闭嘴,眼角里带着些不服气。 这边,潘兰芳拉着女儿,深思熟虑一番,道:“要我看啊,你做主帮他纳个妾,这是最好的办法。” 这话不仅惊了思汝,也惊到了思卿。 思卿暗暗看着潘兰芳,想这话从婆家嘴里说出来尚可理解,从亲娘口中说出,怎么都觉得不太对劲。 “我这也是为你好。”潘兰芳向女儿解释着,“阿轩是独子,洪家不能没有后,你不能生就大度点,这样洪家对你也有个好印象,何况,那小妾生的孩子,不也是你的吗,你看思亦……还有思卿,不都是自家孩子么?” 思亦没在,被点名的思卿只得附和:“是的。” 潘兰芳对自己确实不差,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而且看得出,她与何氏这妻妾之间相处的也是极好,实属不易。 潘兰芳仍拉着思汝在说话:“听为娘的,娘是过来人,不会害了你。” 思汝垂眸听着,眼底有些湿润:“那我回去跟阿轩商议一下。” “是的,回去好好商量商量,这是重要的事情。” 思汝苦笑着将手搭在思卿的手背上道:“还是别说我了,别让我这些烦恼坏了四妹今儿的好事。” 思卿回之一笑,这算是好事吗? 柳家希望尽快完婚,婚期便定在了七月。 聘礼送了,孟家要还礼,得提前把嫁妆送到,孟宏宪原定的是按照聘礼增一倍做嫁妆,老太太想了想,觉得不必如此招摇,就按原数陪嫁即可。 孟宏宪没意见,命人准备了,这边没有叔伯,按礼节该由兄长孟怀安带人送过去。 这个上午,孟怀安早早的出发了,等嫁妆送去,一切便尘埃落定。 思卿的余生就会像这些时日在孟家一样,如同死水波澜不惊,毫无生气。 她无奈的挑选着衣服首饰,花花绿绿无比刺眼,懒得再翻,走出屋子,看着四四方方的院墙,发了会儿呆。 身后,秀娥择了一个玉雕的镂空香囊,喜滋滋的走出来递给她:“四小姐,柳家挺大方的,您嫁过去一定享福,对了,那柳公子我见过,白白净净,很斯文的……” 她挤出一个笑:“嗯。” “小姐您这笑的比哭还难看……” 她又笑,忽见老太太身边的婆子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婆子一进门,就拍着大腿喊道:“哎呦造了孽啦,四小姐,柳家不愿意了,现在要退婚,这可怎么办啊……” “发生了什么?” “哎,都是二少爷惹的祸,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第四章 一定要嫁人? 思卿跟着婆子往前面走,秀娥也连忙跟上,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怎么觉得,四小姐现在笑的十分灿烂呢? 才到正院,单听下人们议论纷纷,就已大概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简单来说,是孟怀安今日借着酒劲和柳家起了冲突,并打起来,还把人家二叔给踹了,被柳公子瞧见,无论如何都要退婚。 “送嫁妆这事儿昨天就跟二少爷说好了,他没放在心上,听他院里的人说,昨个儿半夜才回来,喝的醉醺醺的,早上走路都还晃晃悠悠。”婆子低声的抱怨并解释着。 思卿边听着,边跨进门槛,一眼望见面色通红的孟怀安,他坐在椅子上,哼哼的喘着气,随行的媒人正跟孟宏宪“告状”。 “柳家觉得嫁妆有点少,就嘀咕了几句,少爷听得不乐意,就打起来了。” “嫌嫁妆少就回来跟我们说啊,为什么要打架?”孟宏宪气的脸红脖子粗。 “我也是这么劝少爷的,可是少爷不听。”媒人好不容易促成的婚事,叫那一脚给踹没了,心里极不舒服,恨不得多告几状。 孟宏宪面色铁青,怒指着怀安:“看你干的好事,你给我起来!” 怀安不情愿的站起来,嘟囔着:“就他们那德行,眼里只看钱,四妹嫁过去也没好日子过,退了就算了呗。” 刚进来的思卿一怔,所有人都只在乎此事是不是坏了规矩丢了面子,这个人倒是能想到她往后的日子会不会好过。 没来由涌上一股感动,想及这事儿跟自己有关,刚要上前说几句话,却听孟宏宪大发雷霆的暴吼:“你说算了就算了,你以为一门婚事就这么简单?” “能有多难,四妹跟人家连面都没见过你们就可以安排结婚,我看结个婚很简单啊。”怀安不以为意的道。 孟宏宪见他完全没有认错的意思,怒不可歇,吼着下令:“还敢顶嘴,你给我去祠堂跪着,不到天黑不许起来!” 怀安知晓他当真生气了,不敢再忤逆,迈步往祠堂走。 一转身,刚好瞥见思卿,气不打一处来,瞪向她:“看什么看?” 进孟家思卿就见过他两面,两面他说了同样一句话。 还想帮他求求情,可是他怒气冲冲的,走的很快,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她,她在厅里站了一会儿,无所事事,只好打道回府。 第二天,秀娥带来消息,说老爷好不容易准许二少爷出来,恰逢柳家来要回聘礼,再次见面的两家针锋相对,闹的十分不愉快,老爷白白受了气,又罚了他再跪三天。 而老太太打听了一番细节,听闻柳家确实是先出言不逊,冷嘲热讽的嫌嫁妆少,老太太思量着,原本孟宏宪打算多给些,是她给拦下来了,如此说来,退婚这个事儿她也有点责任,倒也不能全怪怀安,遂将怀安提前放了出来。 怀安自恃有老太太撑腰,放出来后又跑去砸了柳家当街的几个铺子,引来邻里八方纷纷围观,这些事情一夕之间传的沸沸扬扬满城皆知。 思卿在后院听不到风言风语,乐的自在,然而潘兰芳受不住指指点点,在老太太面前商议:“要不,咱们去跟柳家道个歉,看这婚事还能不能成?” 老太太虽想把思卿嫁出去,此时却不能认同她的话,拍着桌子道:“既退了就退了,何至于如此没骨气,还要求着别人来娶不成?” 潘兰芳没想到她会生气,不敢再说。 但她担心的不无道理,这件事儿闹的有点大,孟家想再说个亲事,可媒人托了好几个,一家也没说成。 思卿好歹是孟家的小姐,太差的人家定是不行的,然而好一些的人家都介意孟怀安的“大名”,生怕一句话没说好,又被大舅子给打了,纷纷婉拒。 一来二去,孟家这位嫁不出去的小姐成了浔城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路过孟宅前门,往往会抬手一指:“看看,大户人家又如何?” 此时的孟宅后院。 思卿拿着树枝一声不吭的在地上戳着。 秀娥在旁边叹了口气:“四小姐,今儿给您说的那户人家又没成,这可怎么办啊?” 她头也不抬:“没成就没成。” “这样下去您就快成浔城的名人了,那时候更没人家愿意,这事儿都怪二少爷,要不是他,四小姐早就嫁出去了。” 思卿道:“我不嫁人也能过,要是孟家住不得,只要松口,我出去就是。” “哎呦,四小姐这话可莫说,孟家还能容不下您一个姑娘家吗,只是女人早晚是要嫁人的,我这不是为您着急吗?” 秀娥哪里知道“灾星”之事,她是真的本着关心思卿的角度来说话,却不知她为何不悦,难道这话有什么不对,女子嫁个好人家,不是最大的福气吗? 思卿是有些不悦,这些时日她的事情被传的满城风雨,嫁人两个字压在头上无处不在,那些人在为她的婚事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来问过她的意见。 明明是她往后的生活,她却全程不能参与决定。 但她也知道跟秀娥没关系,平复了下心境,抬头跟秀娥道了个歉。 秀娥受宠若惊的摆手,突然局促不知再说什么,只好沉默着,低头看了看,这一看,小小的惊了一下。 土堆上的勾勒,赫然一尾活灵活现的鱼,眼睛一点,仿佛马上就能动起来。 她讶异道:“四小姐还会画画呢?” “我画的不好。” “这还不好啊?”秀娥赞道:“你看那位,他可是专程请老师教习来着呢,画出来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你是说二哥吗?” “可不就是二少爷。”秀娥性子直,在这少有人来的后院,说话便没那么注意了,“二少爷跟着贺先生学画有几年了吧,什么都没学会,老爷他们拿他是没办法……” “能得贺先生亲自教习,真是福气。”思卿叹口气,可惜有人生在福中不知福。 “四小姐认识贺先生?” “不认识,听说过,他一直在这里教习吗?” 贺楚书贺先生是国画大师,思卿喜欢国画,他的大名自是有所耳闻。 而孟家是瓷绘世家,国画是基本功,所以孟宏宪专程请贺先生上门来教习几个子女。 至于本也精通国画的孟宏宪为什么不肯自己教习,那些兴许与陈年往事有关,思卿就不清楚了。 秀娥回答她方才的问题:“先生是四年前来的,当时除了五小姐思亦年龄小,其他的都在学,贺先生教画画,老爷偶尔会讲些瓷绘上的技艺,后来大小姐嫁人,就不再学了,又过一年,庭安少爷也出国了,现在就剩下二少爷一个人学,自打就剩他之后,老爷便不去了,把二少爷全权交给贺先生,先生脾气好,管不了他,他学了这些年也没长进。” 秀娥颇为不喜这位性情顽劣的二少爷,言语之中不由带上了自己的情绪。 不过她说的没错,贺先生是管不了怀安,要不是早些年承了孟宏宪一些恩惠,得还个人情,他怕是早走了。 那孟怀安上课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不,他不过去了一趟茅房的功夫,回来后人就不见了。 秀娥仍在嘀咕:“要我说啊,就是老爷夫人太宠二少爷了,什么都不管,一贯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当时贺先生介绍出国的机会,原本是给二少爷的,二少爷不想去,才换了庭安少爷,你说出国多好啊,他怎么就不去呢……” 思卿思量片刻,既然怀安不是孟家的亲生子,那么孟家不管他,大概不是因为宠,只是单纯的懒得费心吧,而对他的迁就,多半是因为他身上挂的云骑尉的官职。 何况,他们还有正经儿子得培养呢,再不济,也有思汝思亦两个女儿,即便孟思亦是庶出,但亲的总比养的好。 想到这儿,她愕然发现把自己排除在这一众儿女之外了,不由自嘲一笑。 不是她想排除,是孟家根本没把她当做一家人,要不然,原本应该子女都要学的国画以及瓷绘,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跟她提呢? 话又说回来,秀娥的疑惑实在很好解释,未必是怀安自己不愿意出国,只是有深造的机会,难道孟家放着亲儿子不给,给养的儿子? “四小姐,秀娥在这里私下说,你千万少和二少爷来往,他自己脾气差就算了,外面还有一堆的狐朋狗友,他那些朋友啊,我跟你说……” 秀娥正说着,思卿忽然看见个身影,连忙给她投来警醒的目光。 秀娥立刻会意,霎时闭上嘴巴。 而后回头,便看见孟怀安正站在拱门下。 她瑟瑟起身,支支吾吾。 孟怀安瞟了她一眼,不理会她,径直向前走去,走到院墙边,从花坛搬过一块石板,踩着往上爬。 秀娥只好喊他:“二少爷,您要干什么呀?” “我出去透透气,你们少管。”孟怀安双手勾在墙沿上,脚下虽垫了石板,却还是上不去。 秀娥又喊:“那……您为啥要爬墙啊?” “能为何,他们不让出去呗,还不是因为你。”这个“你”字伴随着犀利的眼神,直朝着思卿射过来。 思卿皱眉:“为什么因为我?” 孟怀安的手坚持不住,从墙边滑落下来,他愤然的回身,边四处看着寻找别的出路,边没好气的回答:“不就因为你跟柳家那事儿闹的,我现在被爹限制自由了,派了几个人在大门守着,每天不画出一幅画,就不能出去!” 嗯,说起来真是她的错了? 她无奈:“你就画个画不就能出去了,何必要过来爬墙啊,被爹发现,还不是要训你?” “你以为一幅画那么好画的……”怀安走过来,“这是艺术,很高深,很难,好么……” 说着,眼神不经意扫过地上的那尾鱼,他忽的一顿,后半句话噎在嗓子里再说不出口了。 他朝思卿挑挑眉:“你画的?” 秀娥帮她回应声是。 他想了想,又问:“那你识字吗?” “我姨夫以前是秀才,我跟他学过识字。” “那……挺不错啊。”对方想了想,忽而心生一计,带着笑朝她走近,“我今儿的任务就是画鱼,你若是帮我画,我……我给你一块大洋。” 思卿垂眸:“你那跟我这不一样,我画不好。” “一样的一样的。”怀安见她似乎不难说话,兴奋道:“你就把地上的这个,挪到纸上就行啦,哦,老师要旁边得提上字,随便写一写就行,答应我啦,好不好,要不……我再给你加一块大洋?” 她沉默了片刻:“可是,我又不出门,要钱也没用啊。” “那这样。”孟怀安信誓旦旦的道:“你帮我完成了,我带你出门玩。” 第五章 寻仇 思卿还想考虑一下,孟怀安却已指示秀娥去拿他的工具了,秀娥不敢违背,把纸笔墨拿了过来。 怀安将东西往她手里一塞,做了个拜托的手势,二话不说,找了地基稍微高一些的墙边,再踩上石板,这次终于翻了出去。 他去的没影儿,思卿无奈的帮了他这个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摊开纸张,她认得这是生宣纸,适合写意画,现下市场盛行的瓷器上的画,大多是写意,在孟宏宪的授意下,贺先生教习怀安也偏向这个。 按照平日里的习惯画法,一条鱼画的很快,她想了想,又加了一朵浮于水面的莲花。 秀娥在旁边赞不绝口,瞧了好些时间。 下午,孟怀安翻墙进来,对画作十分满意,只指着那右上角一片空白道:“不是说提上字吗,你怎么空着啦?” “画迹或可以伪装,笔迹是瞒不了的,我帮你写了很容易露馅。”她如实道。 怀安听着有道理,拿起笔着了墨,不用问她,写下“莲莲有鱼”四个字,晾干后拿去给贺先生交差了。 交了画便可以出门,他倒也没食言,又回后院来找思卿。 思卿看了看那院墙,担忧的道:“算了,我可爬不上去。” 怀安诧异的笑起来:“谁说我还要爬墙出去,今儿有你帮忙,我现在自由了,可以从大门走。” 见思卿还呆立着,上来敲了敲她脑袋:“本看你挺有灵气的,原来是个笨蛋。” 思卿向后退了一步,因他的话微有不悦。 不过仍跟了他出门,她已经很久没有呼吸孟宅外面的空气。 出来才发现,孟怀安的狐……不,是好朋友真的很多,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 刚绕过北大街,又遇上几个熟人,其中一人穿着白西装尤为显眼,他上前揽着怀安便要拐弯,大概是想带他去什么地方。 怀安已跟着走了几步,想起今天还带着个人,回头望了望。 思卿便道:“你去吧,我先回了。” 怀安犹疑了片刻,朝身边的人摆摆手:“今儿带我四妹出来逛逛,不方便,下次去,下次去。” 那白西装一听,笑道:“就是你家那个嫁不出去的四妹?” 声音很大,并不担心思卿听到。 怀安脸色微变,心虚道:“那是我四妹不想嫁。” “得了吧,谁不知道是你这个小霸王闯的祸。”对方说着看了一眼思卿,“我以为是个丑八怪呢,这不长得挺好看的么,要不我帮你妹子寻觅寻觅?” “就你,你朋友有几个是靠谱的?” “嘿,孟怀安,你这一网打尽连自己都不放过啊?” “去去去。”怀安黑着脸推他,“我们要走了。” 白西装玩笑开够了,让了步,与另几个人慢悠悠的在街上晃荡。 怀安回头招呼:“走吧。” 思卿快步上前:“其实你可以不用管我的。” “我答应了带你出来玩么,总得说到做到啊,跟他们一起去左不过是喝酒,时间多得是。”他说完,停了一下脚步,侧身望着她,“那个……你怪我吗?” “什么?” “柳家的事……”他小声道。 思卿听得稀奇:“你这是知道自己错了?”不容易啊! “我……当然没错,你没嫁过去那是好事。”眼前人嘴硬,神色却带了妥协,“就是……娘说,我一时冲动,毁了你一生的幸福,哎,我也没料到除了柳家,别人家也不愿意啊,现在竟连我朋友都知道这事儿了……对不起了!” 他后退一步,面色严肃的跟思卿作了个揖。 思卿见他如此认真,微愣了下,道:“二哥你不用这样,我没怪你。” 不但不怪,还应感激他,与其去另一个牢笼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面临未可知的未来,还不如留在这个牢笼,起码要过的日子是清清楚楚可以看见的。 怀安松口气,也笑起来:“那就好,这结婚还是得建立在有感情的前提上,哪里能没见过就结婚啊?” “是啊,所以我还要感谢二哥你。”她道。 怀安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瞥见路边卖糖人的游走摊,走过去买糖人。 思卿在路中央站着等待,忽然间,一短襟长裤的男人冲了过来,面目狰狞来势汹汹,等她抬头看见那人手中的扁担时,人已近眼前。 大脑一片空白,脚下忘了挪动,好在有人猛扑过来,带着她扑倒路边,同时落地的,还有个已摔成两半的糖人。 倒地瞬间,但听“咔嚓”一声,身后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男人眼眶通红,再挥动长长的竹木扁担过来,而这一次,被孟怀安方才那几个还没走远的朋友拦住了。 两人好不容易站起来,思卿见怀安捂着右胳膊,想起刚才“咔嚓”声,忙问:“可是摔断了?” “哎,还不是为了救你。” 她正要道谢,听孟怀安又道:“你说你看见人来了怎么不躲啊?” 滋生的感激与担忧被噎住,她红着脸说:“他太快了。” 怀安想想也是,到那人跟前:“你跑那么快干什么,看不见有人啊?” 而对方瞪着他,眼里仿佛冒了火,要不是几个人拉着,现下已是要冲上来,看这情形,明明是有意冲着他们来的。 还是那个白西装,对着来人肚子就是一拳,对方吃痛,仍然瞪着孟怀安:“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孟怀安睥睨着他:“你儿子谁啊?” “你打了他,还装傻,你……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 白西装适时拍了拍胸口:“喂喂喂,这里我就是王法。” 对方愣了愣,忽的哈哈大笑起来:“好啊,我没法跟你们斗,可是,今儿我就是死了,也得给我儿子讨个说法!” 说着就要往路边的小摊上撞,无奈身子仍束缚着,冲了几次都被拉了回来,孟怀安还没想起他是谁,又问:“到底哪个?” 对方喘着粗气道:“我儿子前几天替我送货,在街口不小心撞了你一下,你出手打他,现在人还没醒,他要是有个什么,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原来是你!”怀安这才想起来,咬着牙道。 为他出手打人这件事,孟家可没少责怪他。 他朝白西装望过去:“上回你也在,你看见了,是那小子说话难听,明明是他撞了我,不道歉还骂我……” 白西装点头:“没错,而且也是那小子先推人的,把我们哥们推倒了,腿也摔肿了,还没找你赔呢,你倒先来耀武扬威了,还敢当街打人!” “你们又不缺钱,凭什么要我们穷人赔,反正我儿子住院了,这个仇我必须要报!” “不是,你儿子看上去身强体壮的,哪里能如此不经打,我就打了一拳而已,又没打到要害,怎么可能会这么严重?”怀安质疑。 “别跟他废话。”白西装道:“还看不明白吗,这就是讹钱,给我把他弄走。” 几人听了吩咐,把人强拉走了,骂咧之声渐渐消散,看热闹的人也慢慢散去。 怀安的胳膊摔伤,再继续逛是不能了,只好与思卿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思卿劝诫道:“他既然想要钱,你要是不缺钱的话,不如赔给他,也免得以后麻烦。” 怀安小声说:“我以为孟家已经赔了。” 他闯祸,孟家善后,这对他来说已是习惯。 思卿想起老太太说过,赔一次就有无数次,如此看来,孟家是一分钱也没给过。 “算了,我回去叫人送些钱过去。”怀安又道:“今儿这事你别说出去啊,被他们知道,我又没好果子吃。” 思卿瞥了瞥他的胳膊:“这你怎么瞒?” “其实没摔断,只是有些疼罢了,我等会去找个医馆包扎下,然后藏在袖子里,他们看不出来,在他们面前我就不用这只手。” “可是,你不是每天都要画一幅画吗,不用右手怎么画?” “这个么……”怀安想了想,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笑起来。 她顿觉不妙。 两人从医馆出来,偷偷摸摸的回去,一进门,最先碰上的是贺先生。 贺先生这会儿正坐在院里的桂树下,手里拿的便是今日思卿代替的那副“莲莲有鱼”。 两人要回去,必须得从他眼前经过,没办法当做看不见,只得硬着头皮去请安。 怀安挪逾着道:“老师,这么巧啊。” 他对这位老师还是十分尊重的。 贺先生起身:“不太巧,我在等你。” 而后看向他身边:“这位想必是四小姐了?” 思卿点头问好,之前对贺先生虽有耳闻却未曾谋面,她知道他年岁并不大,只刚过而立,但眼下见他一身蓝襟长衫,不苟言笑,却有种老先生的刻板姿态,与他那清隽的脸格格不入,不由的生出些怯意。 贺先生回了礼,转向怀安,摊开那幅画,问:“这是你画的吗?” 两人一惊,该不会是露馅了吧? 绷着神经,听贺先生道:“画的还不错,比之前有进步。” 两人松了一口气。 “但是……” 两人再次提气。 “但是我之前教你的笔法,你只怕是全都忘记了。” 贺先生没有看到他们的表情,指着那画道:“写意虽说以形就意,笔墨行走不需拘泥小节,可基本运笔方式不能随意,诸如这画上莲叶,悬腕执笔,中锋运笔,先大笔重墨画叶,再小笔浓墨画脉,你这幅画纵然形神生动,却毫无价值可言,基本功不掌握,他日在瓷胎上作画,焉能运用自如?” 他的语气和缓,倒没有责怪的意思,思卿听得糊涂,不由看向怀安,见他连连点头,眼神却在到处飞,一看就没听进去。 贺先生也看得出他敷衍,叹口气:“我已教习你许久,现在却还要唠叨基本功,也不知是我的问题,还是你当真不肯学,若实在不愿意学,就跟你爹说一下便是,我也落的清净。” 怀安回过神,赔笑道:“是我的错我的错,我会好好学的,下次会注意。” 说罢,不等贺先生再说,拉着思卿快速离开。 第六章 期待 一路穿过垂花门,怀安才停下脚步,小声对思卿道:“你都听到了吗,再画的时候注意一些,要不然先生又要怪我了。” 思卿的绘画技艺才得了秀娥的称赞,原是很自信的,却在贺先生这里被评价的一文不值,心里本就不悦,又看怀安这般心安理得的样子,更加不高兴,她可还没答应以后帮他画呢。 于是冷着脸道:“我如何懂得那些,何况,老师说要用大笔小笔的,你就只给了我一支笔啊,这不能怪我吧?” “用不着两支笔。”怀安摆摆手,“把墨的浓淡微微调整,再用侧锋运笔代替中锋就行了,我平日里从来没用过多支笔,他以前也没说过什么。” 思卿一怔,这位少爷不是挺聪明的吗,这种法子若不是对行笔调墨十分谙熟,如何用的出来? 不过也听出话里的意思,这是说她技艺不精呢。 她本来就是“野路子”,又没真学过,赌气道:“既然如此,别让我帮你的忙,你自己画吧。” “别呀。”怀安怂了,“我这个胳膊千万不能叫他们知道,只有你能帮我啊,你帮我画一段时间,我天天带你出去玩。” 她转身:“我有脚,可以自己出去。” “那可不行,你人生地不熟的,没有我保护,老太太他们定然不会让你只身出门的。” 她叹气,不想承认怀安这话说的没错,来孟家这些时日,除了今日跟他一起出了趟门,再没跨出过孟家大宅。 孟家并不是牢狱,她是有出入的自由,可若从后院到前院再出门去,总要经过老太太那儿,不去请示不好,去请示了,老太太便会详细的问上一通,表面答应,却总会补充一句:“你要是缺什么东西让秀娥去给你办就是了。” 她一听这话,也就不好出去了。 怀安见她沉思,知晓这事儿靠谱了,嬉笑着再补一句:“何况,我这胳膊可是为了你摔断的。” 这倒成了她欠他的了? 她还是答应了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第二天下课后,怀安就带着纸笔来找她,这次他按要求带了两支笔,同她讲述了走笔的基本形势,又指导秀娥磨墨调墨,将颜料在调色盘上化开。 思卿看着颜料,想起什么,问道:“若是在瓷胎上画,也是用这些颜料吗?” “那是用色釉。”怀安道:“我这颜料是水色料,植物萃的,不能用,但石色料可以用,都是矿物取的颜色,不过也得看成分,得能耐高温的才行。” 秀娥不由道:“少爷还没去窑上呢,竟然都知晓!” 表面夸赞,实际是讥讽,这二少爷什么时候勤奋好学了,连窑上的东西都知道了,不容易啊! 怀安没听出来,摇着头说:“你以为我想学啊,都是被逼的。” 说话间,灵光一闪,望思卿道:“要不你去跟着老师上课吧,你去了也许我就不用去了。” 思卿顿了一下:“祖母和爹应是不许的。” 见那边秀娥已经把画毡宣纸铺好了,她转移话题:“今日老师让画什么?” “兰,你且慢些画,运笔要正哦,莫要让老师再看出端倪。” 秀娥见状又问:“我去前院搬一株兰草过来给小姐照着画?” “不用。”怀安阻拦,“绘心中之物,非眼中之物。” 秀娥听的糊里糊涂,既然不让搬,只好继续帮思卿磨墨。 可是说起来容易,画起来难,思卿骤然改变了执笔方式,不怎么适应,一朵兰花费了好几张纸,始终不能满意。 到最后,她无奈道:“还是给我搬一株兰花来吧。” 怀安只得同意秀娥搬过来,她比对着画,用了好些时间,总归是完成,自己觉得还行。 怀安看着画想说什么,又打住了,抱着去交差。 思卿在后院忐忑等待贺先生的评价,托秀娥去问,那边回复说先生要多看一下,她只好继续等,等的如坐针毡。 明明是替人作画,好与坏其实与她无关,但就是觉得紧张,也因着这样的紧张,似乎打开了一条充满着期待的路,日子过得没有那般死寂。 怀安后来托人送了钱去给当街闹事的那户人家,可是第二天,钱被退了,听说那人的儿子死了,一家硬着骨气再不肯收钱。 这也是奇了,原认定了对方的目的是讹钱,如今却一分都不肯要了,却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然,更让怀安惊讶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诧异着跑去问白西装:“真的我就打那么一下就死了,不……不会吧,一个年轻人有那么不经打吗?” “要真是你打死的,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好好的在家里呆着?”对方道:“医院说了,人本身就有毛病。” 他松了口气,懒得把钱往回拿,交给几个朋友喝酒去了。 过了一天,他终于带着评价来到后院,一进门就说,贺先生在考虑要不要教习他学其他类型。 思卿惊了:“先生是觉得我画的太不成样子?” “不是,他说或许应该学习细笔画,不过他表示画的很好。” 细笔画也是工笔,与写意不同,写意突出的是意境,而工笔是以线至形,突出的是细节。 思卿陡然放松。 听眼前人笑道:“走,我带你出去玩。” “这算是奖励?”她有种被当成孩童的错觉,“不用我每画一幅画,你就带我出去一次。” 对方支吾了片刻:“没事,祖母那边允了的。” “啊?” “真的。”怀安朝她招手,“走吧。” 这话的确是真的。 前日他带思卿出门,摔伤胳膊这事儿老太太许是不知,但二人一并出门她是知晓的。 虽是兄妹,但也应该避嫌,何况又不是亲的,老太太原本要质问几句,然而当时何氏在她耳边说:“怀安的朋友多,叫思卿认识认识也好,说不定……” 老太太明白她的意思,思卿的婚事让她头疼,怀安那些朋友大多是达官贵族的公子哥儿,要是有人注意到思卿,这个麻烦事就解决了。 她起初有些犹豫,何氏又道:“没说一定从他们里面找,只是留意一下,万一遇到不错的,那不是万事大吉么?现在外面一些人家都让孩子自由恋爱,父母都不管了的,我觉得这挺好的。” 老太太哼了一声:“让他们提前认识行,但婚事当然还得我们做主。” “是这个理,但叫怀安带着思卿出去见识见识没坏处。” 老太太想不出别的办法,就同意了,遂把怀安叫过去,跟他说了这个事儿。 怀安突然担起了“媒婆”的责任,顿觉压力倍增,然何氏添油加醋道因他坏了思卿的婚事,就得补救,他只好允诺。 怀安什么都没说,倒是有个姓梁的公子看上了思卿,主动让他帮忙。 他一瞅那模样,当即就给否了:“让我四妹嫁你不是糟蹋了吗?” 梁公子纳闷:“是你四妹嫁,又不是你嫁,你问过她的意思了吗?” “兄长如父,我的意思就是她的意思,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少打我妹的主意。” 梁公子就这样不声不响的被退出了,之后但凡对思卿有点想法的,怀安就开始对他们各种不满意,觉得他们不是长得不行,就是人品不行,甚至一个吃饭吧唧嘴的动作都能让他立马否决掉。 他也慢慢觉得,自己这交的都是什么朋友啊,怎么没一个看顺眼的? 老太太那边催的紧,他思来想去,旁敲侧击的问了思卿:“我那些朋友你有没有觉得不错的?” 思卿想了一下,道:“上次帮我们阻拦袭击的穿白西装的,他是什么人?” “你说程逸珩……他老子给恭亲王做事,倒是有权有势,但这小子花天酒地的,你……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你说什么呢?”思卿急了,“什么看上他,前段时间咱们不是一起去看画么,我听他说的头头是道,觉得他是个懂画,也爱画的人,才多问了一句。” “哦。”怀安忽然轻松,“原来如此。” 她不解的望着他:“你干嘛这么紧张?” 他叹口气,要是告诉她,自己这些天带她出来只为了完成任务,那不是“别有用心”吗? 他没能说出口,抬头望见夕阳落在江口上,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光,几艘扎着顶棚的小船漂在上面,里面时不时传来笑语。 他心念一动,看向思卿:“走,我带你去划船。” 这次不带任何目的,只陪她游玩。 伸出手做邀请,思卿却不敢接,低着头从他面前走过去。 划上小船,在余晖中看一看这座城,轻风贴着湖面吹过来,她的心情大好,深深的吸了口气。 她帮怀安画了半个月的画。 每每能见到被修改的线条,怀安说,贺先生起先见那副兰花,描笔勾勒走的都是工笔画的路子,本想改教他工笔画,可惜被孟宏宪否决了,先生不能光明正大的教,便在修改上按照工笔给了些建议。 用贺先生的话说,写意与工笔,真的画出来了,哪有这么明确的区分,好的画师应是样样兼备,运用自如。 然而孟宏宪认为现在外面瓷画都以写意为主,还需顺着需求,不轻易更改为好。术业有专攻,孟家做了几代瓷绘,凭借的是一脉相传的专业,而不是海纳百川的兼容。 贺先生不知画不是怀安画的,他将所有修改意见放在纸上,怀安就拿来给思卿看,思卿认真的接纳并修改,时间长了,运笔手法的一些基本功已能熟练掌握,行笔勾勒之间的流畅与意蕴也渐渐提升。 她发现怀安胳膊已经好了,是在某幅需要提字的画上,那字迹与怀安的笔迹如出一辙,在质问下,对方只得承认,是他写的。 这家伙的胳膊早就好了,为了能够不画画,一直装着呢。 她不再帮忙,怀安只好自己画。 听秀娥说,那边贺先生看了二少爷的画作,都糊涂了,直呼这孩子的画风怎么又变了,那么现在应该如何教习才好呢? 贺先生头疼着,怀安也颇为头疼,老太太还在让他帮忙留意思卿的婚事,这实在是为难,何况,他出门还有自己的事儿呀。 他有意的拖延着,一拖,就拖到了中秋。 第七章 麻烦的家世 大小姐孟思汝带了些月饼油茶过来,放置在前厅。 孟宏宪瞥见那月饼包装纸上大红底色,又覆成片绿叶与大团花朵,皱了一下眉:“这般花哨,什么东西?” “这是官礼贡点,阿轩那边领的,外面还买不到呢。”孟思汝解释。 孟宏宪当然认识里面装的是什么,只是做瓷绘久了,对图纹色彩一向敏感,眼见这花红柳绿的包装,颜色簇拥在一起乱纷纷的,怎么都看不惯,遂不屑的评价一番,从构图到配色,说的一无是处。 何氏却是极喜欢这样喜庆的图案,道:“我觉得挺好的,说不定画在瓷上也好看。” “女人家懂什么,别侮辱瓷艺!”孟宏宪不悦,何氏只好闭嘴。 孟思汝又掏出几张戳着红印的票,票上仍是“花里胡哨”,她递给老太太:“这是阿轩那边今年发的稀奇东西,说是礼券,拿着这个可以直接去这家店换东西,糕点桃酥都可以换。” 老太太瞟了一眼:“有什么稀奇的,不就跟行票差不多?” “是差不多,但挺有意思的,想吃什么自行去拿就是,免得送来的东西不是喜欢的。” “那倒是。”老太太看那些票上写了广麟祥的字样,问:“这店在哪儿啊?” “在湘南那边。” “有些远了,犯不着为了点吃食跑一趟。”老太太一想,望着思卿道:“你姨夫家在湘南,这些券不如给他们吧。” 思汝便将礼券送到思卿面前,思卿却没接。 老太太漫不经心的道:“不是我们不想要,是实在不方便去取,何况自家亲戚也应经常走动来往,平日里没空,这要过节了,送他们些礼是应当的。” 思卿这才道谢并接了。 老太太又问思汝:“你肚子还没动静么?” 思汝知道自己回来必逃不过此问题,点着头:“是。” 潘兰芳也急了,上前道:“我叫你帮阿轩娶个小妾,你怎么一直没办,你别不愿意,这是为你好!” “不是我不愿意,是阿轩不肯。” “为何?” “他是读书人,他说自小在书中学到的是既结发为夫妻,便定白首不相负,纳妾一事断无可能。”思汝将洪轩的原话讲述。 潘兰芳一听纳闷道:“亏他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读书人,想法这么陈旧。” 何氏却有不同看法:“我看洪轩有情有义,只认思汝一个,那是思汝的福气。” “女人没孩子,会有什么福气,这洪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要不,我去找亲家母说道说道,叫他劝一下阿轩?” 思汝连连摆手:“您别去,到时候阿轩跟她闹别扭,她又该怪我了。” “那好吧,你回去再跟阿轩好好商量,要是有了孩子,也不至于在你婆婆面前抬不起头。”潘兰芳叹口气。 思汝听的心烦,想起什么,转移了话题:“二弟去哪儿了?” “还能去哪儿,八成出去玩了呗。”老太太回应,而后一顿,问思卿:“怎的今日你没一起去?” 思卿回应:“二哥有自己的事,我总跟着不方便。” “是了。”久不开口的孟宏宪也插话道:“姑娘家的,老跟他出去做什么。” 老太太与何氏对视一眼,孟宏宪焉知他们的打算,这样插一句嘴,竟叫他们没法接着说了。 倒是思汝笑道:“二弟有什么事儿啊?” “肯定在跟那一帮子……朋友喝酒。”潘兰芳说。 孟宏宪听此话有些兴致,凝神问:“他那些朋友都是什么人?” “大概都是本城一些公子哥们,我也不是很清楚。” “叫你对他多管束一些,你却一点都不上心,他怎样也是孟家的少爷!”孟宏宪把后两个字加重语气强调,又侧头问思卿:“你见过他们是么,可知道都是什么来历?” 思卿略一沉思:“见的不多,只知道一位经常与二哥来往的程公子,听说是将门之子。” “哪个将门?” “嗯……好像是什么王爷的手下。”她犹疑了片刻,方才只是为了应付问题,想着潘兰芳已说不知道了,她再说不知道难免受责备,这才随口提了一个人,却不想孟宏宪竟要问到底。 听到王爷二字,孟宏宪果然引起了注意,放下茶盏,看了看老太太,老太太朝他摆了一下手,他便点点头继续喝茶。 这边思汝才道:“我看二弟这次出去,可不是去见什么公子哥儿哦。” “嗯?”一家人朝她看过来。 思汝卖足了关子,笑着道:“方才来的路上看见他了,原想叫他,但他身边有人,我没好意思打扰。” 老太太会意:“是个姑娘?” “可不是,而且是你们都见过的。”思汝道:“之前来过咱们家,就是那姓姜的小姐。” “果然是她。”潘兰芳说:“上次来我就看他们俩眉来眼去的,娘您还记得那姜小姐么,模样挺不错的,看着也知书达理,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姑娘。” 老太太微点着头道:“那姑娘是还不错,不过还要看看家世。” 何氏忍不住插嘴:“娶媳妇又不是嫁闺女,只要那姑娘本人好不就行啦,家世如何又有什么要紧?” “其他人娶媳妇可以不看家世,独怀安不行。” 何氏没听明白,想再问,潘兰芳拿胳膊碰了碰她,她不再开口,但眼里仍有着疑惑。 思卿瞥见她的神情,抿抿嘴,其实这是一看就明白的事情,还用问么? 只要怀安还是云骑尉,孟家瓷绘还是宫里特供,门外的那个御赐牌匾还高高挂着,孟家就不可能忽略宫里那位太后的存在。怀安带给孟家这些年的荣誉,他的婚事,必然还要为这份荣耀发光发热,他的婚事不是他自己的,是整个孟家的。 想来,他其实同自己一样悲哀。 沉思间,听得老太太吩咐:“那姜小姐是哪家的,一定要问清楚。” 而后起身,对思卿道:“你跟我来一下。” 内厅里。 思卿垂手而立,等待发话。 老太太在她面前不绕弯子,直言道:“你说的那个程公子家里,到底是哪个亲王的手下?” 她一怔,她其实记得程逸珩的父亲是恭亲王的手下,当时眼看孟宏宪如此严肃,虽不知这其中有什么利害关系,但至少从她嘴里不敢说的那般明白。 却不想自己这点心思,被老太太完全看穿,她只得如实交代,并补充道:“我在乡下长大, 朝廷官场什么的不懂,只知道王爷应当是很厉害的,因为二哥有官职,我怕说错话影响了二哥。” 老太太若有所思的望着她:“你想的倒周到。” 看了她一会儿,又道:“适才说的姜小姐,你可见过?” 思卿抬头:“当真没见过。” 只听说过,那些朋友偶尔会拿姜小姐与怀安调笑,听闻姜小姐家中管束的严格,很少有机会出来。 “好,我知道了,你去吧。”老太太皱起眉头。 出门时,思卿听到身后人叹着气,说了一句:“浔城姓姜的,数得上的只有那一家,要真是那家的人,可就麻烦了。” 姜小姐的家世潘兰芳立刻就去打听了,她在这一件事上行动极其迅速,大概是急着将怀安“脱手”。 很快有了结果,她一路小跑着来跟老太太汇报:“是广阜的姜家,这小姐名叫雅容,是姜家老爷姜维宗的独生女儿。” 老太太一惊,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 广阜的姜家,在浔城如雷贯耳,赫赫有名,他们不从商,不为官,却是真正的皇亲国戚,姜维宗是东宫太后的远房哥哥,这姜小姐便是东太后的外甥女。 潘兰芳见她神色不对,纳闷道:“如果真是姜家大小姐,那是我们高攀了呀,您怎么不高兴?” 老太太皱了皱眉,问:“他们俩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我问了怀安,怀安的意思是,要是咱们上门提亲,他没意见。” 老太太的眉头蹙的更紧:“提亲这事儿……你去跟老爷多商量一下吧。” 潘兰芳不能再说,只好带着疑惑退出,暗想平日啥事儿老太太都会插手,现在这么大的事儿,她怎么反倒是不管了? 她焉能知晓老太太的心思,他们孟家仰仗的是西太后,而姜家的后台是东太后,两宫太后如今共同执政,虽表面和气,私下里谁猜不出来他们有嫌隙,要是姜孟两家联姻,那不是让西太后不高兴吗? 可话又说回来,两宫太后明面上是客气的,如若孟家直截了当的拒绝这婚事,那没准又向外人挑明了他们的不和,这亦不会顺了西太后的心意。 怪只怪孟怀安怎么就偏与姜小姐看对眼了,现下让两人成也不对,不成也不对,老太太左右权衡不出,干脆就把决定权交出去不管了。 孟宏宪倒没想这么多,他认为与姜家联姻是好事,左右两宫太后没有撕破脸皮,这门亲事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何况那姜小姐是个大家闺秀,见过世面,说话也得体,带出去有面子,虽然不会做什么活计,然孟家不至于让她做什么。 于是提亲一事就开始筹备了,孟宏宪正计划着要上门一趟。 但让他措手不及的是,那姜家根本就没同意。 第八章 私奔 孟家这边都准备的风风火火的时候,姜家竟才知晓此事,一怒之下将自家女儿关在房间不许两人见面。 怀安听说后特地跑去姜家,没见到人还碰了一鼻子灰。 孟老太太虽然不大同意两人的事儿,但听说姜家态度坚定,多少还是出乎意料。 不过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她这边会权衡量两家联姻宫里头是什么看法,难道姜家不会权衡吗? 孟家凭借着西太后对孟怀安的恩赐而存,这个恩赐哪有那么靠谱,是以他们行事小心翼翼顾前顾后,可姜家与东太后是实实在在的亲戚,他们可什么都不怕。 姜家唱这么一出,倒给她解决了个难题,她松口气,把怀安叫来道:“既如此,你就收了这条心吧,好人家的姑娘多得是。” 怀安摇头:“可我偏想要雅容一个。” “人家不同意,又能如何?”老太太暗地高兴,当着怀安的面自是不会表现,只把责任推给姜家,走之前,还做了一回好人,“雅容那孩子我是很喜欢的,要是你们能成,真真是好事,可惜啊,姜家不肯放人那也是没办法的。” 怀安愁眉苦脸,他也没办法,姜家提防着他,如今他是不能近姜宅半步了。 徘徊到了晚上,他一拍桌,拖了个箱子装些衣物,匆匆来到后院,仍踩着上回搬过来的石板往外爬。 这声响惊动思卿,差点把他当贼给打了。 思卿看清他模样后,惊讶不已:“你要离家出走吗?” “是,我去把雅容救出来带她离开。”他信誓旦旦的道。 思卿望了望他没爬上去的墙头,暗想这你都上不去,姜家的高宅大院有那么容易进吗? 她没好意思直说,委婉的道:“你不能想一出是一出啊,姜小姐是在自己家里,又不是关到牢里了,用得着你救吗?” “没有自由的家,跟牢狱有什么区别?” “那你能保证把她带出来吗,带出来之后又去哪儿,怎么生活?” “这个……”怀安没想过,支支吾吾道:“反正先走远了再说,到一个他们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我们两个大人, 总不会饿死的,做什么都可以。” “真的做什么都可以吗?”思卿莫名有点恼,上前一步道:“我姨夫和表哥在码头做工,体力活你这样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做得成吗?当然,你是瓷绘世家出身的,你也可以做不出力气的活计,可是你还没学成,出去又如何能做这本行?或者,你要让姜小姐抛头露面去做事吗?” 怀安愣住了,他未曾想过这些细节,也没见过如此咄咄逼人的思卿。 思卿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顿了顿,平定下心思,又生出些不忍来:“算了, 反正你说的也对,两个大人,总不至于饿死,只是你要好好想一想,不负责任的冲动并不能证明你有多喜欢她。” 对方听她的话,果真好好想了一想。 想了足足有眨三次眼的功夫呢。 而后道:“你说的对,姜家我定是进不去的,进去了也带不走雅容。” “是了。” “我觉得还不如她先假装与家里和解,获得自由后再跑出来,不如你去帮我传个话,她丫鬟每天早上会出门帮她买果脯,你明儿一大早就去,守在门口便能守到,你帮我告诉她这个法子,并跟她说,明儿晚上我在码头等她,我们远走高飞。” 思卿咂舌,惊叹他这一小会儿能想出这么多馊主意来! 没好气的回应:“你还是要走,走就是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好妹妹,你帮我一下啦,求求你了,我的生死都系在这上面了。”怀安露出可怜样。 “什么生死?”她的气不打一处来,“你长这么大只为了谈感情啊?” 对方不假思索的点头:“人生任何事情都可以将就,独情爱不可以。” 拿眼前人没办法,她无奈的妥协了:“那我只负责帮你把话带到,至于姜小姐怎么想,就由不得我左右了。” 她履行约定,第二天在姜宅外面等到雅容的丫鬟,佯装上去问路,将话传达。 怀安定的时间是这天午夜,两人相约在艾家口见面,艾家口有个码头,白日里还会有些兵丁巡视,到夜里就没人看管了,这是他想到的最好的路线,浔城最大的接驾口码头虽然近一些,但人多眼杂,很容易被发现。 天刚黑,他收拾好了细软,再次从后院翻墙,这次精简了些东西,虽然费力,但好歹翻出去了。 思卿这一夜睡的不太安稳,她还没想好明日怎么对人说,少爷不见了,家里定然是要问的。 虽然她不太相信怀安真的能够跑的远远的永远不再回来,就算他铁定了心不肯回,姜孟两家想找他们亦不是难事。 只是即便离开几天,也总得有个说法啊,两家只要一沟通,她传话的事儿就会被抖落出来,到时候她应该怎么解释呢? 这个难题到天快亮的时候,仍没想出个答案来,她自觉来孟家的这些日子,一贯小心翼翼,虽不招人喜欢,也不至于叫人厌烦,可一遇上怀安,就莫名其妙不能按照规矩来做事了。 先是偷偷帮他画画,又跟他一起去游玩,现在还助他私奔,所有的事情都在预料之外。 这大概是命定的克星,她想。 好在,犹疑了一夜的问题,终得解决。 因为天亮的时候,孟怀安回来了。 他是从大门走进来的,箱子不知丢到哪儿去了,眼眶黑黑的,黯淡无光。 下人只道他是又彻夜喝酒去了,没多干涉。 思卿赶过去,悄悄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失魂落魄的答:“雅容没有去。” “怎么会?”思卿一想,忙紧张道:“我真的把话带到了。” “我知道。”怀安没怀疑她,他在码头等了一夜未果,天亮时去了姜宅,等到雅容的丫鬟,那丫鬟说,小姐怎么敢跟他私奔,昨日以为他开玩笑。 思卿望见他略憔悴的脸,只得劝慰道:“那你以后还是别这么冲动了。” 对方不言语,在昏暗的房间里垂首而坐,留下一道颓然的影子。 怀安与雅容断了联系。 孟家人想,年轻人的感情也就这样,来的急,去的也快,像他这般的人,哪里会是个长情的? 而除了思卿,没人知晓这其中还有一场望眼欲穿的等待,若不是经历过辗转反侧,哪里能那么容易放下? 他老实了一阵,不再出去玩乐了,最有感触的是贺先生。 只有个问题,尽管这二少爷变的勤奋好学,但那绘画技术是半点没长进。 他不信没天赋那一套说词,至少在他看来怀安是极其聪慧的,而且有一段时间他的进步很明显,只是后来又突然停滞不前了。 他择了个空问怀安,怀安心情不大好,老实跟他交代:“那段时间是四妹帮我画的。” “四小姐画的?”贺先生吃了一惊,这才明白那段时间为何他“画风突变”。 “四小姐学过绘画?”他问。 “没学过,自个儿琢磨的。”怀安道:“要不你也教教她?” 贺先生想了想:“你可以问一下她的意思。” 怀安果真问了思卿,只是他没挑好时间,在一大家子都在饭桌上的时候问的。 思卿满怀希冀,却听孟宏宪道:“她怎么能学的好?” “老师看过四妹的画,说她画的不错。” “她没必要学,你好好学就是了,等庭安回来后,你们两个就跟我一起去窑上,上釉与烧制也是要懂的。” 有了孟思汝的前车之鉴,孟宏宪决计不让女儿学这些技艺,等他们都嫁出去了,之前下的功夫都白费。 “那些可以让别人做啊,孟家是做瓷绘的,关键还是得有好的模板。”怀安道:“咱们这么多年没有新的模板,烧出来的都是老图案,早晚会被淘汰的,四妹有天赋,真的可以学。” “嫌我做的都是老图纹,你就画新的,少管其他的事。”孟宏宪回道,想及思卿在场,看向她,“你想学吗?” 思卿在听了方才那一番对话后,哪里还能说想学,低声道:“我听爹您的安排。” “嗯,那就这样了。” “好吧。”本来这事儿也是一个提议,见孟宏宪不同意,怀安就不再说了。 这话题全程关乎思卿,她仍旧做不了主。 潘兰芳见气氛有点尴尬,对着思卿道:“你若是没事儿,就多到这边走走,对了,思亦爱听戏,你在家里闷了,就叫她带你去转转。” 说着转向孟思亦:“你有空带你四姐也去那个什么小凤楼逛逛。” 孟思亦一口鲫鱼噎在嘴里,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 思卿便笑道:“我以前在姨母家没学过针线,如果不麻烦的话,不如往后我常到大娘这边儿来您教教我吧。” “那是顶简单的事,不麻烦。” 吃过了饭,孟思亦挪逾着凑了过来,将思卿拉到一旁,带着歉意小声道:“四姐你别介意啊,我不是不想跟你一并出去,我是……我……” “不碍事,我也不大爱听戏,去了反而不自在。”她道。 “嗯,等有空咱们去逛街啊,对了,四姐你不是会画画吗,西园里有个博览会,听说是一些文人雅士们组建的,经常有好画展出,抽时间咱们一起去看。” “好。” 孟思亦在这边坐不住,没说几句就回去了,怀安在席间又遭训斥,也不愿多呆,吃过饭早早的就走了。 思卿却不好在老夫人他们都还没走的时候自己先离开,只身站在院落,回头看着厅里,幽黄的灯将门里门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一片枯叶慢慢的坠落,停在她的肩膀,风拂过,又将其吹起,悠悠盘旋了几圈,最后落到她脚边。 秋风起了,天气渐渐转凉。 朝廷突发变动,孟家的姑爷洪轩被革职了。 不单单是洪家乱成一团,孟家这边也措手不及,老太太叫思汝回来问问详情,思汝起先说没空,过几天又回话说过来,并且会和洪轩一并来。 第九章 私奔还算数吗 来的这天,洪轩紧蹙着眉,看得出他不情愿,大概是被强拉着来的。 两人一进门,老太太便问:“好好的,怎么就革职了?” 洪轩脸色紧绷,半晌无语,孟思汝替他答道:“因为弹劾了新上任的漕运总督才不配位。” 老太太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打住了。 嘴快的何氏道:“你们这些读多了书出来当官的,就是拎不清,管好你自己不就行了,弹劾人家做什么呢,把自己搭进去了吧?” 洪轩握紧拳头,一字一句道:“好歹那姓曹的也被革职了,我不算白费功夫。” 何氏不屑:“你跟他们比?他们那些官都是花钱弄来的,本就是有钱的主儿,不当官还是富得流油,倒是你这种清官,家里没什么钱,没俸禄我看你们怎么过日子。” 按理说何氏不该如此说话,但她说的完全是老太太所想,老太太便没阻止,任她说。 孟思汝见洪轩脸色难看,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对老太太道:“其实,我们这次来,是想拿点钱,你们也知道,阿轩清廉,家里没多少……” 话未说完,洪轩赫然开口:“你要找孟家拿钱,怎么没先和我说?” “我知道你磨不开脸。” “既知道,为何还要钱?” 思汝一愣:“可咱们……” “我为官多年,何至于刚被革职就过活不下去了,便是过不下去,我洪轩何以要靠你找娘家要钱维持生活?” 思汝皱眉,他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家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哪里不需要钱? 洪轩本带着一股傲气,心情又不好,当下也顾不上礼数了,直接甩了袖子站起走人:“我断不会受你娘家的恩惠,你莫要再打这个主意了。” 他往外走,思汝也连忙起身,红着脸急急的追了出去。 二人这么一闹,老太太心里不悦,擦擦手饭也没吃就回房了。 潘兰芳心疼女儿,与孟宏宪商议:“要不我叫人送点钱过去?” 孟宏宪点头:“你去办吧。” 何氏见状,心里不大舒服,阴阳怪气的道:“官掉了,脾气倒是见长,有本事就别收钱,看他能坚持多久。” 潘兰芳叹口气:“说来说去,都是思汝不争气,要是能添个一儿半女,一切都好了。” 何氏瘪瘪嘴,低头剥着桔子。 思卿听此话,颇为奇怪,她还没想清楚,生不生孩子,与升官罢职有关系吗,难不成人还能生出银子或皇榜来? 但何氏说的没错,洪轩的脾气是不小,孟家上午送过去的钱,中午就被原封不动的退回来了。 他这般固执,潘兰芳即便是心疼女儿,也不能再送东西过去,只得让思汝经常回来,给她备些好的衣食。 思汝起初碍于洪轩的性子,不怎么来,然而家里一旦紧缺,就有人更生事了,她受不了婆婆的挑三拣四,后来往孟家回的就频繁了。 来的次数多了,何氏有意见,想这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不在婆家呆就算了,还见天的从娘家拿东西走,娘家可还有其他人呢。 在思汝又来的时候,她忍不住唠叨了两句,偏巧被思汝听见,打那以后她就没再来过,甚至当间儿过年也没露面。 这个年虽然加了思卿一人,然过的与往年无异,不肖多叙,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新年过完没多久,怀安这边生了些不太平静的事儿。 说起来,不算是怀安的事,只是与他多少挂了些关系而已。 这也不是孟家的事,甚至不是浔城的事。 这年,三月壬申初十,东太后崩于钟粹宫。 从吊丧到下葬,足足用了半年的时间。 一位太后的崩逝,基于百姓大抵没多少影响,但对于有些人家,影响是极大的。 说这事儿与怀安有些关系,是因为那曾经差一点和孟家成为亲家的姜家,在这半年中,迅速破落。 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姜家败落的迅速干脆,也是叫人费解。 街头茶馆的老人端着个紫砂壶,捏着棋子,暗戳戳的说话:“你们以为人是如何崩的?” “暴毙,宫里放出的话就是这样。” “这话是咱们皇帝放出的,还是西宫那位放出的?” 答话的人不敢再说,伸手做了嘘势,两老人品上一口龙井芽茶,味道略苦。 姜家来孟家登门拜访,是在秋后。 姜家老爷姜维宗带了雅容一起来,神色中有些请求的意味,却又放不下身段,语气里仍带着桀骜:“当初听说两个孩子好上了,那时想着孩子们都还小,谈婚论嫁尚早,眼下是否该考虑让他们成亲了?” 孟宏宪爱面子,权当忘记了之前这位是如何阻挡两人的,尚礼貌的回道:“客气客气,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关键是看两个孩子如今还好不好。” 说着让小厮去叫怀安,然正被老太太撞见,挡住了小厮,他只得折返,回到正厅,却又不能说是老太太不许人来,唯道:“大少爷今儿有课,只怕要下了课才能过来。” 姜维宗问:“他何时下课?” “按照平日里的时间,到四时下课。” 姜维宗尴尬的笑,那要等上一天了,说不是故意的,谁信? 姜家虽然一夕遭变,但以前在高位置惯了,他能亲自带着女儿来拜访,已是他最大限度的退让,再让他等,那便是不能了,他当即起身告辞,带着女儿离去。 他们走后,小厮才告诉孟宏宪实话。 孟宏宪去找了老太太:“这门亲您去年不是没意见吗,这怎么又……” “如今与当初能一样吗?” “姜家现在是不同于往日,只是现在这个节骨眼,要是再拒他们,难免叫人觉得咱们落井下石,落得个不好的名声。”孟宏宪说。 “就是这个节骨眼,万不能再招惹姜家,跟那些比,名声不算什么。”老太太低声道。 孟宏宪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好半天后,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怀安在中午的时候,知道了雅容来过。 时过境迁,初一听,却没想象中那般坐立不安亦或者惊喜非常,大概这一番热情在上次已耗尽,然细细品量,心动却还清晰无比,又听是姜家松了口,心想着这次总会成的,便不必担忧,只等着什么时候上门提亲就是。 可等来等去,就没了动静。 直到这日,姜雅容只身一人冒然出现在孟家。 她比上回来清瘦了许多,踌躇在孟家大门外。 也是凑巧,正街那边开了一家大型的商铺子,老太太想去看看,因思卿认字,让思卿陪她。 两人刚一出门,就看见了躲躲闪闪的姜雅容。 老太太的兴致霎时没了,冷着脸对思卿道:“你去问问她想干什么?” 思卿去了,见姜雅容眼泪汪汪的请求:“能不能让我见一见怀安?” 她叹气:“你应当是见不到的。” 身后老太太像个门神一般伫立,那眼神便是苍蝇飞出来也能给击落了。 “那你能不能跟怀安讲一声,说我来过。” 思卿见她面色不对,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爹要把我嫁到辽北去,我不能去,你问问怀安,上回他说我们一起走,是否还算数?”雅容说着,又掉了几滴泪。 思卿怔了怔,这俩人又要私奔? 左右她与怀安现在也熟悉了,让她问句话,那就问了便是,遂点头道:“好,我去跟他说。” 回了院子,思忖着私奔一事不能泄露,她只向老太太回禀了对方想见怀安这番话,回禀完毕,又试探着问能否去告知怀安,老太太竟没多说,张口就答应了。 突然十分好说话,思卿都有点不习惯了。 她便来到怀安面前,简单讲述了雅容的境遇,并替她问:“你上次要带她走,如今还算不算数?” 怀安楞了半刻,坚定点头道:“算!” 思卿一时间没接上话,她有点出乎意料,这人竟还愿意,为什么没有“吃一堑长一智”? 于怀安而言,也许,那爱虽不再溢于言表,但从未变淡过。 原以为只是带一句问话,压根没想到还有后续,但上了这条船,也不好半途停桨,只得好人做到底,思卿无奈道:“好吧,我去跟她说就是了。” 她暗自去见了雅容,雅容听后,喜极而泣,百般嘱咐的对她道:“今晚我在艾家口码头等他,你一定要告诉他。” 她无奈:“好。” 再回去找怀安的时候,却见老太太在此坐着,说要闲聊一下,让她不需回避。 说是闲聊,还真就是闲聊,从日常起居到习字学识,生生的聊了一个下午。 思卿的话始终说不出口,眼看天不早了,老太太终于看向她:“你等下与我一起走吧,我知你们兄妹感情好,但也要注意分寸。” 她只得随老太太一并去了,又被老太太拉着聊了半晌,这才放她回去,待从西厢房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自是不能再去怀安院里,思来想去,她回房写了一张纸条,装在镂空香囊里,让秀娥悄悄的传给怀安。 秀娥做事尽心,亲眼看着怀安收下了才回来。 如此,要帮的忙已经做了,成不成就看他们的造化吧。 临近午夜,怀安第二次提着箱子,轻车熟路的翻墙出去。 不想,走了没多会儿,孟宅里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有人来西厢跟老太太低声汇报:“人往南去了。” 老太太似没听清楚:“往南?” “是,估摸着要去接驾口坐船,要不要多叫几个人过去,别让少爷真的走了?” “不用。”老太太一笑,“远远盯着别出事就行,他走不了的。” 老太太料的没错,怀安果真又没走成,他再度等了一夜,仍没等到姜雅容。 他在江边吹了风,到天亮的时候头昏昏沉沉的,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亦或者昏过去了,被远远盯着的孟家下人给带了回去。 睁开眼时,是翌日下午,他思绪回归后,掀了被子就要往外冲,他要问问那姜小姐到底怎么回事。 趔趔趄趄的跑出去,下人拦不住,只得寸步不离的跟着,直直看他走到了姜家宅子前,敲了半天门,没有反应。 却是邻家开了门,探头道:“别吵了,他们家搬走了。” “何时搬的?” “就今天啊,晌午才走呢。” “他们家小姐呢?” “要搬家难道还留一个不成,当然是一起走的,不过也是奇怪,说走就走,很多家当都没要。” 怀安颓然坐地,眼神空空的。 在他失魂落魄的往回走的时候,孟老太太正在后院,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后院。 思卿自恃无事不登三宝殿,不安的望着她。 而老太太神色温和:“是你做的?” 她不解:“什么?” “姜家那丫头央你向怀安传话的时候,有人可是听的清清楚楚,她说的地点是艾家口,而怀安夜里去的是接驾口!” 思卿仍旧糊涂:“那什么口,不是码头吗?” 老太太看着她,她也看着老太太,大大的眼睛闪烁着:“我对浔城不太熟,浔城可是还有别的码头?” 老太太怔了怔,忽然莞尔:“你知道怀安为什么会被封了云骑尉吗?” 思卿平静的道:“是因为他深受老佛爷喜欢。” 对方点头:“是啊,如今,宫里可是变了一番天地了。” 不再两宫并存,老佛爷独占大权,那姜家如今就是个烫手山芋,如何能接? 老太太又道:“你回来有一段时间了,我平日里对你关注少了点,往后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来说。” 思卿思量了一下,道:“有一件事,想问过您的看法。” 本已起身的老太太重坐了回来:“什么事?” “二哥说贺先生那边缺个打下手的,我懂一些绘画,能否过去……” “你还是想学画吧,此事得问你爹。” 孟宏宪已经否决过一次了,哪里还用问,想来老太太这般精明,连回绝她,都要拉旁人出来。 “不过你的想法我放在心上了,我会去替你再问问你爹。”对方继续当好人。 思卿只好道:“有劳祖母了。” 第十章 向家风波 孟老太太并没有去问过孟宏宪的意思,也没给思卿回过话,思卿不抱希望,更不肖等待。 怀安不来打扰,她的生活连那一点波澜都不再有,只按照规矩,定期去前院请安,其他时候,便都闭门不出。 用秀娥的话说,她日子过得颇有修身养性的老人姿态。 于她而言,没有希冀的人生,的确与垂暮没什么两样。 这日晌午,天空阴沉沉的,孟宏宪差人来叫她,说是她姨夫向之华来拜访了。 她一进厅房,正看见姨夫将几盒果子点心,又一些乡下的特产,交给孟家下人,而后与孟宏宪一并坐下。 听他的谈话,大抵是因去年中秋孟家送了些礼券,他一直想着回礼,但因家中有事始终没来得及,今年总算赶在年前过来了。 思卿见他眼窝深陷,形神憔悴,竟是比以前瘦了一大套,他本就生的瘦弱,却硬是在长期的负重劳动中,练出了力气,扛着向家这个小小家庭,如今更消瘦,以至于那褂子像是套在了竹竿上,晃晃悠悠空空荡荡。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想问却不便搭话,好几次欲言又止都作罢。 孟宏宪是没注意到这些的,与他在厅里吃茶,寒暄着说他太客气了,孟宏宪喜欢文人,对他一向很有好感,每每他到来礼数都做的周全。 孟宏宪品着茶对他道:“本不必回什么礼,就算要回,何必劳你亲自走一趟,跑腿的事,交给向浮不就是了?” 向浮是向之华的大儿子,思卿的表哥。 向之华听此话,略暗眼眸,低声道:“提起他,今日来,实为有事相求。” 他这才三言两语将诉求之事概括,然短短几句话,竟叫孟宏宪与思卿皆吃了一惊,立时明了他为何这般模样。 表哥向浮那三岁的儿子阿阳前日不见了,有人看到孩子失踪前与个玩杂耍的班子在一起,不出意外,应是被那几人带走了。 向家打听到这杂耍班子进了浔城,但浔城这么大,想找人实在太难,而孩子母亲因此事病倒在床,向浮只得留家照料。 向之华的小儿子向沉才十一岁,帮不了忙,他只身一人百般无奈,才来请孟家相助。 此事不小,孟宏宪只怪他不早点提,立刻起身安排了宅子里的下人,包括窑上的伙计们都出去寻找。 向之华只说得出那帮人的衣帽特征,相貌并没有细看过,然而衣帽这些身外之物又是能随意换的,如此尽管寻觅的人数众多,却也未必立时能找出个眉目来。 他愁眉不展,神思恍恍惚惚,躯体似被抽去了筋骨,只用意念支撑着不倒下,孟宏宪见他这副神态,道出去寻找的人已够多,让他留家等待消息,他深知既是来请人帮忙,帮了是情面,帮不了也不能强迫,唯有小心翼翼等待,却不能多多追问。 而思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想来若是那帮人出了城,天南地北的范围就大了,寻找起来更是大海捞针。 于心中默念了许久,心想着万万莫让那帮人走出城,念来念去,却只能干着急,后来心一横,顾不上礼数,请示老太太道:“二哥不是云骑尉吗,他可有封城的权利?” 孟老太太神色一赧:“他只是挂职,没有实权。” “那能否去求老佛爷……” “不行!”话未说完,已被老太太打断,“老佛爷日理万机,这点小事怎么能叨扰她?” 一个百姓孩子失踪,对当朝太后来说,的确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 但对于一个家来说,它是比天还大的事儿。 老太太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碍于客人在场,略一沉默,补道:“咱们虽然跟老佛爷有些渊源,但说到底是普通人家,宫里也不是说进就能进的,等报过去,再得回信儿,只怕孩子早就被带走了。” 思卿还想再说,向之华暗暗在她面前拦了一下,对老太太欠身道:“老夫人说的在理。” 老太太躲了他的目光,继续道:“我这边也差人去告诉了思汝,叫她同洪轩商议商议有没有办法。” 思卿皱眉,洪轩都被革职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老太太猜到她会有此疑问,十分平静的解释道:“洪轩虽然不在朝了,但好歹有些旧日同僚,兴许能找到人出面。” “兴许”两个字将思卿刚刚提起的希望打散,看洪轩的性子孤傲,又那般较真,在朝上有没有交好的同僚还不一定呢。 她想反驳,但向之华再度赶在她开口前起身道:“有劳老夫人费心了。” 老太太有点不自在,继续解释着:“我们姑爷在浔城是有头脸的,只要打个招呼,总有人要卖他面子……” 正说着,一个小厮进来,张嘴就禀报:“老太太,大小姐府上的人过来回话,说姑爷已病了数月,这个忙怕是帮不了……” “病的这么巧?”老太太脸一黑,面上十分挂不住,“既然如此,叫他好生养病罢。”语气已是暗怒。 却听那小厮接着道:“大小姐那边还有一事,说想借些钱,姑爷的病好像很……” “让他滚!”老太太陡然吼起来,小厮骇然一惊,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厅里归于平静,老太太清咳了两声,挪逾了会儿,抚着额头道:“我头有些痛,约莫昨日着了风寒,思卿,你陪你姨夫坐着,我先走了。” 她迅速起身,脚步走的快,不待二人相送,已是出了厅房。 思卿与向之华仍坐立难安的等待着,期间有人来回过几次消息,都没有结果。 时间拖的越久,找到人的希望就越渺茫,思卿脑补了些阿阳一个弱小孩子在歹人手里会遭受到怎样的境遇,眼泪不自觉扑簌扑簌的掉下来。 向之华脸色一直苍白,看着思卿,本就紧蹙的眉头又深了些。 徘徊之际,门外走来一人,脚步松松垮垮,双手插兜,边走边好奇的左右望着:“怎么都这样急,发生什么事了?” 思卿一回头,看见孟怀安斜靠在门边。 孟怀安见她眼眶通红,脸颊还挂着泪,脸色微一变:“你怎么啦?” 没什么好隐瞒的,她简单说了始末。 怀安听后亦是惊愕:“他们想把一个小娃娃藏起来太容易了,怎么可能轻易找得到?” 这话虽是大家不想承认的事实,但真的听人说出来,实在刺耳,向之华面露悲切,轻声道:“不管怎样,还是得尽力找。” “这不是尽力不尽力的事儿,有些事情超出力所能及的范围,尽力了也未必有用。”怀安全然没顾他的神色。 思卿一急:“跟你无关的事情,你闭嘴就好,何必来说风凉话?” 怀安只得闭了嘴,思索着安慰两句,还没想好怎么说,又有下人带来消息,这一次竟有了些眉目,说有人在码头看见过几个形迹可疑的人,老爷已带人过去了。 但因不识歹人面目,那些人大抵在码头分散了,特征不甚明显,他们去了之后如无头苍蝇一般,仍旧是找寻不到,不过好歹锁定了目标,不至于横冲直撞漫无目的。 几人先是一喜,然听到后面,又是一哀。 “若是他们上了船,可就真没办法了。”思卿道。 “那还不简单,且叫船走不了就是。”怀安脱口而出。 “如何能叫船走不了?”除非封了码头,这焉是平民百姓能做到的事情? 怀安一顿:“我……就这么一说,而且……你们搞错了重点吧,孩子说不定都转手了,关键是要找孩子,找那几个人有什么用……” 眼见思卿投来凌厉的目光,他意识到自己又说了“风凉话”,抬手捂住嘴,做了妥协的表情,“我闭嘴,我闭嘴。” 向之华再坐不下去,起身道:“我去码头。” “码头人已经够多了,去了也帮不上忙,您万一也走失了,岂不是……”怀安话说到一半,瞥了眼思卿,连忙打住了。 稍作思量,忽的灵光一闪,上前一步道:“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 “你现在……让我说话吗?” “快说吧!”思卿简直想打他。 “好,先告诉我,那孩子有什么特征?” “胸前有一块圆形红色胎记。”向之华答。 “知道啦。”他边说着,边往外走去。 思卿跟了几步追问:“你有什么办法?” “一个好汉三个桩么,我找程逸珩调巡捕营去。” 思卿眼前一亮,程逸珩的父亲是步军巡捕五营统领,他手下巡捕营若真能调动,便事半功倍了。 但程逸珩真的会帮忙吗,孟家不是一贯将他这些朋友称之为“狐朋狗友”吗? 然而,孟怀安这“狐朋狗友”在此刻起了作用,那程逸珩十分仗义,还真的用父亲的私权调了一众兵丁出来,横贯满城,寻找胸前有圆形胎记的三岁孩子,同时封了码头,将待行的船只也翻了个底朝天,行动敏捷又迅速。 这日的百姓们皆能看见兵丁们在街上穿梭,见到小孩子便抓过来看,孩子们哇哇大叫,父母们心惊胆战,旁观者们暗暗谩骂,而码头上,耽误了出行的人们更是怨声载道,还闹了一场小小的抗议行动。 百姓们想,这个孩子一定是非常有头脸的人物,不是皇亲国戚就是达官贵族家的,因此,谁看见可疑的孩童,断断不敢窝藏,搞不好就惹祸上身。 自然了,任谁也想不到这满大街急切的脚步,寻的只是一个平民百姓的孩子。 只是…… 夜幕降临,到最后,仍然一无所获。 或是应了怀安之前的话,有些事情,尽力了也没用。 向之华已历了大伤大悲,此时心灰意冷,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他不便再打扰,起身告了辞。 思卿出门相送,沉闷了大半日的话语,都化成了凝重的叹息。 向之华所有的焦心忧虑在白日已经耗尽,临别之际,心思终得分出来些放在思卿身上,于是思揣一番后,对身边的人缓声道:“有些话,于礼数上不应该讲,但我看着你长大,作为长辈,终归放心不下,还是要与你说上一说。” 第十一章 向阳而生 向之华环顾一周,道:“如今家中不平,我们自顾不暇,而你离我们远了,也难顾得上你,但在孟家若是过得不如意,还是记得要知会我们,纵是人微言轻,好歹你心中有个寄托,也是一个退路。” 思卿一阵心酸,道:“谈不上如不如意,我现在过得挺清净的。” 向之华道:“你不是一贯喜欢热闹的么?” 都说远离至亲的游子们往往报喜不报忧,以免家人担心,而思卿偏偏在生人面前能收住情绪,却在最熟悉的人前容易露了心迹。 她未说话,向之华见她神色,心中已明白了大概,家人之间的相处,未必口角之争拳脚相向才是抵触,有时候冷漠与疏离,是另一种排斥。 他叹口气,语重心长道:“你年龄还小,未来有那么多时日,如果现在就冷了心,颓然着过日复一日的生活,那余生有什么意思?” 思卿抿着嘴,仍旧低头不语。 向之华加重语气道:“自去年伊始,你姨母病逝,如今阿阳失踪,你表嫂卧病,向浮眼疾复发,我来之前,他已是看不清楚了,跟向家相比,你的境遇真的那么难捱吗?” 思卿一惊,挑了重点:“表哥他的眼疾复发了,您怎么没说?” “已请大夫照料,实在有困难的,诸如寻找阿阳,我会请求帮助,而能应付的了的事,不肖到处说,之所以告知你,不是叫你平白担心,是要让你知道,如我们这般困境,亦会继续用心的生活,而你,也应如此。” 此话言真意切,思卿若再去担忧,便显得矫情了,她道:“我也有心争取过,可是……” 争取过住在母亲生前的屋子,却被老太太二话不说的安排在后院,争取过跟贺先生学画,却被孟宏宪二话不说的给否决掉了。 还有没说话权的,诸如那一场“满城风雨”的婚约,连争取都不用。 “若是一个人的力量不够,那你可知,背靠大树好乘凉?”低头间,忽听向之华道。 还未想清楚,听他又道:“但你爹应是靠不住的,而你祖母虽擅推诿,却能做靠山。” 老太太今日将转嫁责任之法发挥的淋漓尽致,只费了个差人传话的功夫,就将寻人的任务落到了姑爷洪轩身上。 若是洪轩找到人了,功劳是她孟家的,若是找不到,是洪轩自己办事不利。 当然,她没算到洪轩会称病婉拒,印象中耿直的洪轩没这么多小心思,孟思汝更是老实巴交没花花肠子。 因为没料到,所以老太太失算了,洪家还倒过来要钱,反将一军,让她脸面全无“落荒而逃”。 她的言行,向之华看在眼里,他低声对思卿道:“你祖母喜好掌控人,你只管在她面前毫无隐瞒,将一颗心敞开了给她看,不需一味讨好,喜与怒皆可让她看见,他自会信你的,但切记,稳重为先,莫失分寸。” “还有。”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怀安少爷在孟家的地位有些奇怪,如今虽受着恭维,但我总觉得,他身上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发生云泥之变,搞不好一下子从高高在上的位置跌入谷底,我看你在他面前不设防,想哭就哭想责备就责备,想来是与他走得近,他虽有些大智若愚的聪慧,但实在不是一个好倚靠,你且好好权衡,依着我的建议,还是莫要与他过多来往,以免将来惹祸上身。” 思卿郑重的点点头,谨记在心。 后来她才明白,姨夫这番话句句言中。 只是,她没有照做。 几天后,向之华那边给孟家回了封书信,信里感激孟家的相助,并道阿阳母亲病重,向浮眼疾情况也不太好,他们举家要去天津就医。 向之华带着一家老小,漂在江面时,思卿捏着那封信,心也随着江水起起伏伏,飘摇不定。 许久之后,一颗小小火种终于从心底慢慢钻出来,姨夫那坚韧的眼神印刻其上,也让这火种刺啦一下点燃。 可惜的是,表哥丢掉的孩子阿阳,再也没有找到,而向之华说,他相信总有一天能遇见,他们一家会好好的生活,等待着与阿阳重逢。 思卿也信了,总有一天,会重逢的。 她推开门,看向这小小院落的一方天地。 翌日天放晴了。 她早早的起床,洗漱了一番,拉过秀娥:“走,陪我出门。” 秀娥像是见了什么稀奇事儿一样:“四小姐您缺什么,我去给您置办?” “不缺什么,我要去西园看画展。”她坦言道。 西园原是以前一大户人家的私人花园,后来充了公,其中有一内园名四顾轩,临湖而建,朝可赏四面霞光,夕可见湖心朗月,是文人抒发灵感的好地方,也是画师恣意挥洒的好去处。 因为文人雅士们爱到这里来,时间久了,这里成了规模,一些顶有威望的学者在此自发组建了浔城第一个艺术博览会。 这博览会原是供同道中人艺术交流,后来渐渐登上台面,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业内权威人士,彼时皇帝也曾亲自来观赏过展出的作品,至此博览会名声大噪。 艺术之流也不再局限书与画,譬如孟家经营的瓷绘艺术,在四顾轩里亦有过展出,虽然相较于书画来比次数很少,但不管怎样,这西园四顾轩艺术博览会不言而喻的成为了艺术界的标杆。 民间简称之为四顾轩艺博会,但凡经过四顾轩过目的,画作也好,笔墨也好,还有瓷器陶器等,只要被认可并展出,很快就会有了名气。 当然,四顾轩也食人间烟火,他们会帮着展出的作品宣扬与推荐,寻着懂行的买主,亦是对艺术的发扬。 思卿之前来过一回,是怀安带着她以及几个朋友一并来的,他们自恃领略一下风雅之事,但只在展厅逛了半圈便纷纷退去,甚至连这艺博会多大都没搞清楚。 听说今日画展是一位大师的专场,她与秀娥走进国画展厅,见四面墙上按序挂了画框,这画以山水居多,重峦叠嶂山势险峻,又有曲水流觞亭台楼阁,倒似乎大同小异,然而细看过去,又见线条繁简不同,笔触勾勒不同,便是水墨之交融亦能见差异。 如此,才更显画作之人的功底。 秀娥看不大懂这些,瞄来瞄去,见都是同类型的画,小声嘀咕道:“这些画家们为什么只喜欢山山水水的,世界上那么多东西,怎么不画其他的呢?” “山水画自成一派,大抵是因为喜欢的人多,所以画的人也就多了。”思卿回道。 原本是曲高和寡的东西,当它走进大街小巷,不能说不好,怕只怕随波逐流的人太多,降低了它的品质。 不过眼前这画作,品质自然是上乘的,只是没有落款署名,却不知是谁所画。 艺博会的工作人员来介绍,在这里常办画展的人是不需用署名的,作品就是他的身份,懂的人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那人又对思卿笑道:“小姐不妨辨一辨。” 思卿抬眼细看过去,妙笔丹青之中,一笔一线其实都有迹可循。 她渐渐觉察到些熟悉来,忽而心领神会,一个念头油然而生,不由一惊再一喜,差点叫出声:“我见过这样的走笔方式!” “四小姐您知道是谁?”秀娥糊里糊涂。 “贺先生的画。”思卿喜道:“先前我替二哥画画的时候,他曾经给过修改,我认得!” 秀娥似懂非懂的点头:“原来是贺先生的画啊,我说呢,怪不得这么好看。”说着信誓旦旦竖起大拇指。 贺楚书在孟家是上宾,秀娥这变脸速度堪称一绝,跟方才那个抱怨画作内容相似的人仿佛不是同一个。 那工作人员见思卿认出,赞赏道:“小姐好眼力,贺先生年少成名,在画坛赫赫有名,本就一画难求,这些年入名门授课,作品就更少了,今日关于他的画作展出也是难能一见。” 他正介绍着,旁边路过一人,大抵也是为贺楚书大名而来,听此话不由驻足,问道:“贺先生为何要去授课,他缺钱吗,便是缺钱,得空多画几幅,自有人来抢着买,不比得当个先生自在?” “倒不是为钱,听说是还人情,按理说好几年了,该还的人情应是还够了,四顾轩有心请他过来做顾问,目前在等他回话,约莫八九不离十的。” “那敢情好,我们且等着。” “是了。”工作人员回复完毕,重朝向思卿道:“小姐可是喜欢贺先生的画?” 思卿方才发了会儿愣,也没听清楚他说什么,先本能的点了一下头。 “小姐来的不巧,先生的画一早就被订了,这些都有主儿了,不过等他过来就任后,就不愁买不到了。” 秀娥接话道:“那可不,现在我们请他画幅画,没准还不用给钱,等他来了,我们可要花大价钱了呢。” 对方一脸疑惑,没听懂她的意思,正思揣着,忽而往前一看,朝着他们身后挑了挑眼:“说曹操曹操到了。” 二人回头,正看见贺楚书,双方都未料到彼此会在这里,皆流露出些许惊讶来。 “先生可是来回复的,我去找林先生来……”那人道。 林先生名涧字少维,是艺博会本届的会长。 “且不忙知会少维兄,这两位是我朋友,我先接待下他们。” 对方应声,不再打扰他们。 第十二章 艺博会 贺楚书是四顾轩的熟人,不用多言做了引领者,带着他们参观,这里平日除了文人学士与研习者们,便是学生居多,今天不是假日,没什么学生,相对来说不算拥攘。 秀娥对参观书画没兴趣,才走了一个厅便去园内的亭子里坐着休息了,思卿一人跟着贺楚书迈进下一个展厅。 这个厅亦是画厅,但没开放,贺楚书是能带她进来的,里面只有两三幅画在墙上挂着,一眼望去,却与方才那厅内的山水画截然不同。 若说山水是侧重水墨,着色都淡雅,眼前这副几乎占据了一面墙的“巨画”,便是浓墨重彩了,虽同是风景,但整张画上没有一处留白,处处景色处处颜料。 用秀娥后来见到这画的评价来说:“他们的水彩不要钱是吗?” 虽颜料用得夸张,但其明暗与光影表现的非常好,思卿也注意到,这幅画并不是用宣纸画的,而是用了亚麻布,当然那颜料好像也不是水彩,大抵是用其他材料特制的。 贺楚书简单做了介绍:“这是西洋的油画,不是真的由洋人画的,是有人临摹的,这个颜料在我们国画颜料基础上,多调和了亚麻油进去,这些画艺博会成员大多不太喜欢,厅里就这两三副,也没展览过。” 思卿道:“其实我觉得挺好的。” “艺术的确应集百家之长。”贺楚书也表示赞同。 两人就画作之事简略闲聊一番,思卿想起方才听到的话,问道:“先生真的要离开孟家吗?” 贺楚书本一开始就想解释此事,但思卿一直没问,他没好说,现下听她开口了,便道:“我已经教习了怀安五年,该教给他的东西全都教了,他虽没什么长进,但我也没东西该告诉他了,便是再来十个五年,也是一样的。” 思卿隐隐有些遗憾,又问:“爹同意吗?” “孟兄已经允许,只是央我待月底庭安回来,看一看他在国外的学习情况,便可以离开了。” “三哥月底要回来了?”她笑了笑,笑里有些尴尬,自家兄长回来,竟还要从旁人口中得知。 “是啊,出去快三年了,且看他成果如何。”贺楚书道:“倘若学业有成,也不枉我领他入门,起码我得觉得,在孟家这五年光阴没有白费。” 他言中深意思卿听得明白,思索着想替怀安美言几句,但那家伙学了五年一无长进是事实,又不知从何处来将他美化。 正想着,听贺楚书又道:“我听怀安说你是喜欢画画的,你也有天赋,若是有机会来艺博会就好了,可惜……” 可惜孟家的规矩他太了解了,让一个女子抛头露面出来工作,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思卿心里也明明白白,她轻声一叹:“我于绘画还是外行。” “并不,你上手很快,只需要有人提点一些就好,何况,绘画这件事儿,三分技艺,七分领悟,毕竟每个人对于美的看法不同,眼界也不同,若都是条框之中的千篇一律,反倒是失去了它的意蕴。” 贺楚书说着,似想到什么,顿了顿,试探着道:“反正我在孟家还有十余天要留,不如这些天你过来,我系统教你一些东西?” 思卿淡淡一笑,想起老太太和孟宏宪的态度,没有答话。 对方看穿她的心思,劝诫道:“你不是为了孟家而活的,为了讨他们欢喜而淹没自己的才能,这没有用。” 见她仍是不语,却不好再劝,只好引领着她往下一个地方走。 前面绕过一个小门,是处院子,旁边挂一竖木牌,上书“回瞰阁”,这是四顾轩的别院,另一边有自己的进出门,隶属四顾轩又相对独立。 院子虽小,但修葺的雅致,三间屋子分三面坐落,格局与外围展厅差不多,院中有一个小亭子,亭中有些塑陶或瓷的胚子,还没成型,许是酿出来许久,已经被风干了。 “这个院子原本是瓷艺研习社,相较于书画而言,瓷艺并不常见,大多数人是不精通的,起初还有几个人在此研讨,现下没人了。”贺楚书道。 “我爹应当……”说起瓷艺,思卿立刻想起了孟宏宪。 “四顾轩有邀请过你爹来办这研习社,被他拒了。”贺楚书先她一步回答,瓷艺方面,其他人当然也能立刻想起孟宏宪。 “你爹现在着重于窑上的烧制,瓷上绘画他基本不沾手了,而四顾轩偏看重的是瓷绘这一方面,好歹懂画的人都能说上一二,何况,这里不许见明火,不可能建窑的,他就更有理由不来了。” 贺楚书接着道:“我也曾劝过他,但他当年入宫之后就封笔,劝诫也无用,哎,能展现我们艺术风骨的唯瓷器莫属,这是他国望尘莫及的东西,却不知能否传承下去。” “孟家几代做瓷绘,传承应当是没问题的,不为别的,就单为了孟家人的饭碗,也不会荒了这门技艺。”思卿回道,这一点她对孟宏宪还是有信心的。 贺楚书却摇头:“所谓传承,是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不是一味的刻板复制,要不然,即便不是自己荒废掉,也会被时代淘汰。” 思卿怔了怔,似有所悟:“先生说的极是。” “可你爹不是听得进去劝告的人。”贺楚书一笑,与她出了院门,走了几步犹回头看了看:“但愿有朝一日这研习社能够有人办起来吧。” 半个晌午的时间,展厅观完,思卿打道回府。 贺楚书今日告了假,不用回孟家,两人就此告了别。 今日所赏无一不让思卿惊叹与佩服,她心里如潮水般澎湃,久久不能平静,莫名的开始回想贺楚书的话,想着想着,端着口倔强的气,不知不觉的握紧了手。 秀娥见她神色凝重,问她缘由,她将贺先生的话复述了一遍,反问秀娥:“我觉得我应该去跟先生学画,对不对?” 只需要一个人,不管是谁,给她一个肯定,她就能坚定下信念。 可秀娥回道:“老爷不是不让您去学吗,您还是别惹老爷生气了!” 那口气瞬间就被打消了,她整个人的精神也突然变得颓废起来。 秀娥察觉出不对,又道:“其实,小姐你之前不是替二少爷画画也学了不少东西吗,要不您还替他画,照样可以学习的,这样老爷还发现不了,反正二少爷也不想学,我看他巴不得有人替呢。” 她摇了一下头:“不管二哥想不想画,我不应当剥夺了他学习的权利,先前是他手受伤了不得已,现在没有什么理由,我不能这样。” 低头说着,刚好跨出四顾轩的门,却不及防撞上一人。 还没抬头,便听那人破口大骂,声音却是有些熟悉,待她抬眼看清那人时,那人也看清了她,立刻改了脸色转怒为喜,变脸之快犹如风云莫测。 那人笑呵呵的道:“原来是四妹妹啊,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思卿后退一步回礼:“见过程公子。” 来人正是程逸珩,思卿认得,秀娥却是不识的,她见对方言语轻佻,不由横眉:“你谁啊,怎么称呼我们家小姐的呢,谁是你妹妹?” “嘿,我是孟怀安拜把子的兄弟,叫你家小姐一声四妹,没逾矩吧?”程逸珩冷哼了两句,往门里跨。 才走了一步,又回头,嬉笑着道:“小丫头刚才说的没错,孟怀安那小子见到颜料就头疼,他肯定是不想画画的,四妹妹你替他画,我还能得空把他叫出来呢,一举两得,他也高兴,凭我对他的了解,这事儿他指定同意。”说完拍了拍胸脯,转身进去了。 这边秀娥瞪大了眼睛,合着两人适才的谈话这家伙全都听见了啊? 听见倒也无妨,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只是秀娥颇为感慨,想不到二少爷还有会来逛艺博会的朋友呢! 回了孟家。 思卿不知不觉的来到了书苑。 书苑是孟宅在前院东角隔出来的一处小苑,专供几个子女学习所用,以前还热闹,现在是十分冷清了。 贺先生今日告假,孟怀安定然不会在这里好好呆着,她便带着那一丝丝抹不掉的奢望,想在这里走一走。 却没料到,孟怀安今日老老实实的在里面,还很安静的翻着一本线书,从外表看,他读的十分专注。 见她到来,对方才将书往案几上一放,起身相迎:“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随便看看。”思卿笑道:“倒是你,平日里贺先生按着脑袋让你在这呆着,你却千方百计的要跑,今日先生告假了,你怎么会在?” “哎,我在自己院子里呆着,几个老资历的下人奉着爹的交代,见我做什么都会叮嘱上两句,还总能扯到学画上来,不如这里清净。” 说罢一顿:“你怎么知道贺先生今日告假了?” 思卿如实答今日在四顾轩见到了贺先生,还告知他也见到了程逸珩,而提起程逸珩,想起他的话,又见眼前人一说起绘画便不耐烦的神色,一阵心絮涌起,思索良久,小心翼翼地问:“你当真这么讨厌画画吗?” “是啊。”怀安瘫坐在椅子上,懒散的说:“孟家瓷绘自有庭安来接,我何必费这门心思?” 她诧异的看了看他,原来他对孟宏宪的偏心是十分清楚的,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这人其实知晓自己不是孟家亲生子。 但听对方又道:“庭安从小就比我安静,坐得住,这苦差事他不接,谁接?” 原来只是怕麻烦,思卿叹口气,想来是方才高估他了。 第十三章 再执笔 看着怀安的态度,思卿心里那个念头便愈发强烈了,她上前几步,来到他的面前,郑重道:“我问你……” 话说着,目光不经意在案几上一扫,方才怀安看的那一本线书正摆在上面,《原色杂谈》四个字映入眼帘。 她的话语一滞。 “你要问什么?”怀安反问。 她却不能再问出口,要是真如程逸珩所言,怀安一见到颜料就头疼,那么这样无人约束的一天,他躲在书苑里看一本关于颜料的书,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这一刻,她想,兴许这个人表现出来给旁人看的,与他内心并不是相同的。 “没什么。”这样想着,她只好道,并暗自庆幸方才的话没说出来,要不然便有“鸠占鹊巢”的意味了。 怀安疑惑着,顺着她的目光,瞟向案几,拿起那本书:“我适才听见脚步声,怕是那几个老家伙进来,他们看我闲着又要絮叨,遂拿本书装装样子,结果是你来了,那就不用装了。”说着将书扔回了书架。 思卿见他动作,一颗心忽起忽落,一会儿想这人其实是很有想法的,一会儿又觉得他就还是大家看到的那样子。 到最后,也不知哪一种想法是对的。 她看他站在窗棂边,周边阳光洒落,浮起一片透明尘埃,围绕的他整个人都迷迷蒙蒙,不太真实。 因为看不真实,她决定打消了那个念头。 怀安虽没追问她那未说完的话,但她总想着找一下补,好不容易找寻了个理由,刚要说出口,但听怀安先道:“都这么晚了,我今儿可够老实的了,这下他们没的说了,我得出去放松放松啦,你说程逸珩在四顾轩是吗,我找他去,顺便再叫几个哥们儿……” 又看向思卿:“你走么?” “走,我也该回去了。”思卿点头。 “所以,你今天到底到书苑干嘛来了?” “都说了随便看看,你……” “我怎么了?” “你不要太晚,早点回来,明儿好好跟贺先生上课,先生要是走了,以后你想学都学不了。” 怀安狐疑的看了看她:“先生要走?” 还未等回应,他抹了抹额头,轻舒口气:“终于要走了,我总算解脱了!” “你……” “我的意思是,我……我会好好学的,一定在他走之前给他一个好印象。”见身边人变了脸色,他连忙改口。 原本是两人并肩和和气气的下楼,走到楼梯口,有人已心中不满,与身边的人分道扬镳了。 天晚了,思卿带着气入睡,也不知这气是从哪儿来的,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楚,究竟是恼那贺先生不被自己的学生重视,还是因着学生明明有如此条件,却不肯好好学而气。 翻来覆去思来想去,转瞬又觉得,好像这两件事都跟她没关系。 这夜睡的不甚安稳,只觉才刚闭上眼睛,天就亮了。 秀娥端了水进来,对她说:“二少爷来了,我说您还没起,他在院子外面等着呢。” “这么早,他过来做什么?”思卿抬眼看看窗外,外面天还蒙蒙的。 “我也不知道,等小姐您洗漱好了,我去开门。” 院门一打开,怀安便冲了进来,先警惕的左右瞥了瞥,而后挽起一只袖子,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四妹,你可得再帮我一回啊,我画不了画了。” 他费力的将胳膊抬了抬,但见那右臂上成片的擦痕,点点血迹底下是红肿与淤青,这次多了外伤,比较显眼,比上次摔伤的时候看上去更为触目惊心。 思卿不由一惊:“你这……上药了没?” “还没来得及么,等会儿就去,等会儿就去。”怀安讨好的笑着。 思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她这里没有医治的东西,便催促着他赶紧去看大夫。 怀安当然不肯走,他抬起左手在嘴边嘘声:“你别这么大声,叫他们知道我又得挨骂。” 思卿这才想起还没问他这伤是怎么造成的,她擅自猜测:“你是又跟人打架了吗?” “不是,真不是,我是骑马摔的。” “大晚上的你们去马场骑马?”你们还真是好兴致啊。 “不是马场的马,是程逸珩家养的,你不知道,那是匹了不得的蒙古马,可勇猛了,跑得快,哥儿几个一直想看看,但他爹宝贝的紧,不在晚上,怎么敢偷偷牵出来?” 思卿忍不住翻白眼,暗想刚才真是白心疼你的伤了。 话说回来,想必那程逸珩在家里也是个不省心的。 “四妹,我这手眼看又不能画画了,你再帮我一次,还像以前一样替我画,反正贺先生也快走了,也不会耗你很长时间的,答应我啦……”怀安终于道明了来意。 有些事情凑巧的正中下怀,都要让人怀疑是不是刻意为之了,但想来世上就有这么多凑巧,因为凑巧,才有了古往今来的因缘际会,于是巧合也说得过去。 思卿原想答应,但思虑一番,质疑道:“贺先生如今应当认得你我的画了。” “先生这边好说啊,他不大管我的,主要是爹那边不露馅就行,大不了我先去跟先生打个招呼,对了,我还可顺便请他在走之前好生教教你。” 怀安说办就去办了,贺先生原就看好思卿,自是没问题。 于是,思卿又开始替怀安作画,这一次仗着有贺先生“知情”,她不必约束,只管按照自己的风格画。 她交了画,贺先生就借怀安的口述,将要教习的东西一一传授给她,怀安虽然自己不爱学,但转述的思路清楚有条不紊,也算是尽心尽力。 她擅长的仍是工笔,调墨执笔已是谙熟,贺先生在这些时日又教习了她构图技巧与走笔时的各种顿挫转折。 构图对她来说倒是不难,虽然初学者按要求应先从“三七停”入手来划分落幅位置,既是把一张纸分成十等分,选择其中三分或七分之处作为画面重点,再注意聚散疏密与圆缺参差即可。 但贺先生说其实没那么多约束,但凭自己眼光审夺便是,思卿认为自己的审美眼光有那么一点底子,此方面不算有压力。 唯行笔是比较难的,用先生的话说,行笔走线跟声乐一样,亦有节奏和韵律,笔触的快慢和轻重来控制线条的节奏,有节奏变化的线条才能产生韵律,而拥有韵律的线条,才有生命力。 她听的云里雾里,然而怀安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不在贺先生面前的时候便直言不讳:“这样飘在天上的话语,大抵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了,自己领悟吧。” 那就慢慢领悟吧,贺先生给了她一本自己的随手画册,她闲暇了就去翻看,分析那构图设色,心中有数后就去临摹,临完再与原本对比,找出差距,如此反复,还真的领悟出些门道来,短短几日,就进步飞速。 贺先生感叹,若是学生都像她这般,作为老师,才有成就感。 碰巧被怀安听到了,忍不住回道:“要是个个学生都像这样,那当老师的就要失业了。” 贺先生云淡风轻的笑:“我可不是就要失业了?” 怀安有些不好意思,半晌方道:“老师是因为我才要走的吗?” 贺楚书听此话,轻声一叹,语重心长的道:“确实是因为你,但不是因为你不肯学,恰恰相反,你该学的,我早已经教给你了,我虽总是苦恼你太顽劣,其实心中是欣赏你的,也许你的天赋不在此处,但一定会有别处等着,我跟你四妹说过,莫要为了迎合孟家人的喜怒去淹没自己的才能,你也一样。” 怀安微愣了下,嬉笑起来:“谁说的,我样样都有天赋。” 就知道他不会认真跟自己谈话,贺楚书无奈的摇摇头,将一副修改过的画递给他:“明日我教四小姐染色技巧,染色讲完,基础的东西就全教习了,也算是圆满。” 说着又吩咐:“你先带着她准备下颜料,水色和石色都准备几样。” 水色是植物颜料,石色是矿物颜料,外面能买到,怀安很快就买好了。 买好后刚回到孟家,还没进门,忽见迎面跑来一人,老远就对着他大呼小叫。 他停下脚,眼见程逸珩气喘吁吁的来到自己面前,神色紧张的抹着汗。 还没开口问,对方已推着他:“快快快,让我去你家躲躲。” “发生什么事了?” “别提了。”程逸珩推着他往门里进,“我爹知道我前些天私自牵马出来,要揍我呢,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他派了人正满大街寻我,快走快走……” 怀安调笑道:“你在你爹眼里还不如一匹马啊?” “孟怀安这话你就没良心了,不单单是马的事情,还有……”程逸珩正说着,见几号人脚步匆匆四处张望着,正往这边走。 他一骇,先止住了话语,推着怀安进了宅子,而后“啪”的一声关紧了侧门。 这才放松下来,慢悠悠的在孟宅里晃荡,虽之前并没有来过,但他倒是不认生,信步游走像是在逛自己家的花园。 第十四章 程府寻人 怀安却苦恼道:“你要在我这里呆多久,你爹要是一生气,把整个巡捕营派过来剿了孟家,我可要跟你拼命的!” “放心吧,他没派巡捕营,刚才找我的都是家里的下人。”程逸珩摆着手道:“我爹胆小的很,他不会用巡捕营来办私事的。” “那不是胆小,是谨慎。”怀安暗道,怪不得你爹能做大官。 但同时脑海里又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想了片刻,没想起来。 他手中还提着给思卿带的颜料,思卿替他画画这事儿除了他们,就只有秀娥一个下人知晓,但秀娥日常多在后院忙,这些跑腿的事情他基本是亲自做的,现在被程逸珩耽误了会儿工夫,手头事情没完成,便先交代了下人莫要拦程逸珩的路,而后就丢了他,让他在宅子里逛,自己去后院送颜料了。 程逸珩不与孟怀安见外,又自恃有些身份,把这当成自己家随意窜着,但虽无人阻拦,却也有些规矩,那正院除了孟宏宪,其他的皆是女眷,不能随意进出,后院当然也是如此,他只得在前面逛着。 但没什么好逛,转了一圈后,便去怀安的住处附近等他了。 怀安住中院东厢房,他没回来,程逸珩百无聊赖,跨了月亮门,顺着游廊,不知不觉走到了中院的西厢。 西厢是空着的,但十分干净,进门便有一株白梅映入眼帘,那梅花开的盛,一抖似簌簌的雪落,带来浑然天成的生机勃勃。 除了白梅,还有一些说不上名的花草,看上去都是新布置的,也不知孟家是在哪儿找的这大冬天依旧开着的花来,装在盆里,错落有序的排列在花圃中,花圃旁有一个小池子,池边置了石桌和四个圆凳,上面还扎了竹伞。 他环顾一周后,回头望了望另一边,那边孟怀安院子花圃里的花早都被草给侵占了,如今冬寒料峭,杂草又许久没有修剪,入目一片枯黄。 他不由嘲讽的笑道:“一个没人住的院子都修的如此精致,孟怀安啊孟怀安,看你这少爷当的!” 说着往前走近了些,见几间屋子上了锁,只能从窗户窥看一二,越是不能进,他就愈发好奇起来,便顺着窗户挨个朝里面瞥。 里面模模糊糊看得也不清楚,只约莫能分辨出摆设轮廓,就是普通的居家摆设,没什么特别之处,他边看着,边感叹浪费了自己一番好奇心。 来到尽头一处,这间屋子光线最好,窗户也亮堂,看得比前面清晰,他站在外面,眯着眼又往里瞧。 忽然间,他仿若定住了。 有脚步声靠近,他丝毫没有察觉。 “程公子,程公子?”下人叫他了两声。 他终于回过神来:“什么事?” “这儿是三少爷的住处,咱们还在清扫,要不您到别处逛逛?”下人说得委婉。 听出他在赶人,程逸珩不满道:“你们三少爷来头大啊,怎的,他的住处看都不让看?” “程公子若愿意,待少爷回来,一定恭请您过来喝茶,但眼下院子在整修,现在还乱着,恐脏了您的鞋啊。” “这还叫乱,孟怀安听着可要伤心了。”他瘪瘪嘴,跨出了西厢院子,边走边嘟囔着:“你们三少爷可真金贵。” 才走几步,有人急急过来,喘着气道:“程公子,前厅来了人,说是要找您呢。” 与此同时,孟怀安在后院同样得到了这个消息。 他暗道一声“该死”,转身往外走,思卿想了想,一跺脚跟了上去。 怀安脚步走得急,但见思卿跟来,疑惑道:“你来干什么?”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我看能不能帮上忙。” 怀安脚步微顿:“你连什么事都不知道,怎么帮?” 思卿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没过脑子。 不过对方没给她解释的机会,他笑着敲了敲她的头:“你既然来了,就跟我一起去吧,但不用担心,没什么大事,就是程逸珩被他爹找麻烦,他跑到孟家来了,我是想让那小子赶紧离开,才走的这样急。” 思卿松口气,两人边走,边听小厮汇报着,这小厮年龄小,听是大官府上的人来了,吓得不轻,汇报的时候因着自己的情绪不免添了些氛围,说什么来的是大人府上一把手的大管家,带了四五十个人,个个人高马大,一看就是打架的好手,他们将孟家大门都围住了,大喊大叫,就等着动手呢。 孟宏宪在窑上也听了这消息,忙不迭赶了回来。 只是…… 来的是程大人府上的大管家没错,也有几十人在外面守着,然而进孟家前厅的连管家一起只三个人,虽不瘦小但并没有人高马大, 也没有叫嚣着要打人。 孟宏宪到来后,对方一小哥说先前见到人进了宅子,作为下人他不便冒然闯进孟家,回去禀报了管家,这才一并过来。 管家程全也道:“晚生先给孟老爷请安,原本我家老爷指了些人出来寻公子,如今都听闻公子在贵宅,才来了此处,实在是为了惧怕无功而返,非有意以人多仗势,他们段段不敢无理闯入的。”他解释了外面聚集的那些人,虽自称晚生,但看上去不比孟宏宪小多少。 孟宏宪听得明白,无理闯入确实不会,为官者给人留下话柄没好处,但是不是以人多仗势,可就不好说了。 他也是不久前才知晓孟怀安这位“狐朋狗友”的父亲的身份,步军巡捕五营统领,也就是提督,上面是恭亲王,想当年两宫太后联合恭亲王诛了八大臣,而后,两宫垂帘恭亲王议政,太后原本与恭亲王是一条线上的,那时孟怀安与程逸珩交好倒是件好事。 可是,那时候俩小子还没投胎呢。 如今,他们结识的时间,却是不对了,自打东太后薨逝后,西太后老佛爷与恭亲王就没那么齐心了,现在还在不在一条线上,可说不定。 为了保险起见,孟宏宪是不赞成与程家来往的,但是他又没多少心思去管怀安,这才一直没强加干涉。 眼下闹到人到家里来要人,那就不得不管了,虽事情不大,但处理不当,亦是个麻烦。 孟宏宪最先做出的决断,当然是交人撇关系,反正是把人交回他自己家,又不是送出去就上了断头台。 然而,此刻躲在内影壁后目睹着这些情景的程逸珩说什么也不同意,他悄声对身边二人道:“打死我也不回去。” “你都愿意被打死了,为什么不愿意回去?”思卿纳闷。 “问题是我爹不会打死我,他会先饿我三天,然后在我面前摆上一桌子好酒好菜……不许我碰,让下人们吃,还下令哪个奴才敢给我吃上一口,立马棍棒伺候……” “瞧你那点出息,不就三天不吃饭么,有什么打紧?”孟怀安不以为然。 “你说得轻巧,让你饿着肚子闻肉香你试试!”程逸珩愤恨道:“不止如此,他还会去当着面烧我买的画,哪个装裱的最好烧哪个,我那些花大价钱购来的画,都不知道被烧多少了……” 他说着,竟然呜呜咽咽,像是想起了极其伤心的事儿。 思卿诧异的看了看他:“你真喜欢画啊?” “好看的东西我都喜欢。”程逸珩得意起来,“要不我能跟你们兄妹玩得好吗?” 思卿皱了皱眉,虽是夸人,但这话听着总有些别扭,说谁是东西呢? “以后你就弄些劣质画做最好的装裱,好画藏起来不就是了。”怀安鄙夷了他一番,“自己不会想办法。” 他的得意劲儿立时没了,感叹着道:“你不早告诉我,我现在装裱的最好的,可是我特喜欢的一幅画,洋人画的,顶漂亮了,我不能回去,一回去他就得烧了……” “你不回去搞不好他也会烧。”孟怀安继续打击他。 “不会,他会让我亲眼看着烧,这么多年父子,他对如何打击我了如指掌。”程逸珩摇摇头,又深吸一口气,“反正,我绝对不会回去的,你们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我是为了你们才落到这个田地的。” “为了我……们?”思卿疑惑的重复了一遍,这中间有她的份儿吗,她可没去骑马。 正纳闷着,又听孟宏宪与来人道:“既然有人见到程公子到这来了,那诸位稍等片刻。” 说着对身边下人耳语了几句,下人点头,领着厅里几人,又吩咐去通知了其他院子下人皆去寻找。 眼看有人朝他们藏身的地方走过来了,三人左推右攘的慌忙离了此处。 怀安对于蹑手蹑脚行走极其有经验,左躲右闪也十分谙熟,很快带领着他们到了假山后面一个隐蔽的花坛旁。 刚一蹲下,他推起程逸珩:“绕过这个花坛就是院墙,你翻出去。” 程逸珩直起身子朝那院墙看了看,皱着眉重新蹲了下来:“孟怀安你不保我啊?” “拜托你想一想,孟宅就这么大点儿地,你留在这里铁定会抓回去,翻出去了还有地儿躲,在这里能躲哪儿去?” 程逸珩一想,也有道理,但他抬头望了望足足有两人高的墙,又蹲下来嘟囔:“这怎么上去,你家有没有矮一点的墙?” 思卿听此问题,要回话,怀安知她想法,一把拉住了她:“我四妹的院子后面是能翻出去,但你肯定不能去,万一在那儿被抓了,四妹可就说不清了。” “都这时候了能别顾你妹妹的名声了么,我都快死啦!”程逸珩咬着牙低吼。 “不能不顾,你先起来,踩我肩膀我帮你上去。” “这还差不多。”程逸珩转怒为喜,猫着腰跑到墙边,怀安也跟过去,往肩头一指,他双脚踩上,慢慢的随着他起身。 “二哥手臂还有伤,程公子您小心一些。”思卿忍不住提醒道。 “知道啦知道啦,我胳膊也摔伤了呢,你要不要关心我一下?”程逸珩戏谑道。 孟怀安冷着脸插嘴:“去你的吧,你到底走不走?” “开句玩笑么……”上面的人嘀嘀咕咕,伸着手往上爬。 有脚步声窸窸窣窣的靠近过来,思卿探头望了望,忧心的道:“你们快点吧,他们来了。” “对啊对啊,孟怀安你快点。”程逸珩双手还没摸到墙顶。 “你也太重了……”怀安气喘吁吁,“快不了。” “叫你平日不锻炼。” “你……” 两人聊起来了,哦,不对,是吵起来了。 思卿眼见几个下人已经走到游廊,穿过游廊绕了那个假山,一眼就能瞥见他们,她又回头催促了几番,但见这两人半斤八两,身手都不大敏捷,吭吭哧哧的往上爬,似乎催促了也不大有用,毕竟这已经是他们最快的速度了。 那边家丁已经穿过了游廊,靠近假山。 思卿心一横,往前迈一步,打算引走他们。 还没动,忽的又来了一人,大呼小叫的喊着他们:“你们几个,先别找人了,快,三少爷提前回来了,过两个人赶紧去到他院子里帮忙收拾,另外一个跟我到前面来拿行李。” 第十五章 庭安归来 这几人惊讶着转了脚步,很快便离去了。 躲过一“劫”的三人松了口气,思卿回头发现程逸珩终于爬到了墙顶。 “拜拜喽您咧。”怀安伸手一摆,望着程逸珩从墙顶一跃而下,于是与思卿并肩往回走。 才动一步,但听外面“噗通”一声,继而响起一句怒吼:“我去,水坑!” 两人相视一望,憋笑憋的十分难受。 事情搞定,其他人再寻了个遍,自是寻不到的,便到前厅回消息,而怀安与思卿刚好回到了前厅,孟宏宪见他们,便问:“你们今日可否见到过程公子?” “他早些时候来找我了,但已经走了。”怀安如实答,宅子里的好些下人都见到过他,这个谎撒了没好处。 “走哪儿去了?”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怀安故意提高了声音,“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府上想必比我清楚,人总不至于走了还要跟我汇报去处。” 孟宏宪点点头,回头看那程全,语气听上去十分诚恳:“诸位都听到了,若还是有疑,你们也可派人进来搜一搜。” 他刚说完,身边一下人惊了惊,附耳暗暗请示道:“老爷您真的让他们搜?” 孟家即便不是达官贵族,但在浔城也是有头有脸的,叫人进门搜索,和当面羞辱有什么区别? 然孟宏宪冲他摇摇头,示意身边人不用多问。 他心中有数,这一帮人是不敢进来的,那程大人今日只派了家丁,没指令巡捕营,怕的就是被人质疑“动用私权”,既然他害怕,自然也没胆量不拿搜捕令就让人擅闯民宅。 他这招以退为进十分奏效,对方挪逾了一会儿,就拱手道:“自然无疑问,孟老爷您名声在望,想来不会辱了自己的声誉,您的话信得。” 说着听外面熙熙攘攘,有拥挤的脚步声靠近,程全又道:“贵宅似有客到访,如此便不多留了,今日叨扰还请见谅!” 说罢与身边二人使了眼色,三人同时转身要往外走。 孟宏宪得了便宜开始卖乖,在背后不痛不痒的喊道:“不是客人,是我次子自国外回来,若是不嫌弃的话,你们留下来喝个接风酒?” “孟老爷您阖家相聚,晚生就不打扰了。”程全客客气气的回应,同时又恭维两句,“令公子是留洋的人才,他日定飞黄腾达,晚生代我家大人先恭喜了。” 话说着,瞥到怀安,想了想,补充道:“二少爷亦是一表人才,我家公子能结识到少爷这般朋友,是他的福气,二少爷以后高升,可莫要忘了我家公子!” 为免被人听出太刻意,他言语一顿,又道:“少爷若是再见到我家公子,万望知会一声啊,也好叫我们早日请他回去。” 话说全了,这才安心往外走。 这边怀安回他方才的话:“我要是见着了会告诉你们的,但话先说在这里,程逸珩从这儿走了就不可能再回来的……”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呼喊。 耳熟的让人想摩拳擦掌,磨刀霍霍。 朝前看去,就见程逸珩连跑带跳的自大门进来了,他身后唯唯诺诺的跟了几人,正是程家守在外面的下人,这些下人大概是在门外见着他,生怕他又不见了,便跟了进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怀安与思卿不约而同的瞪大了眼睛。 程全也瞪大了眼睛,惊喜来的太突然,忙不迭的迎过去。 “等会就跟你们回去,先别过来。”程逸珩朝程全一摆手,将刚贴过来的人摆到了一边,而后直直朝着怀安与思卿的方向看过来,“我好奇啊,你们家那个三少爷架子太大了,人还没到就有一堆人给他修院子,刚才跳墙的时候不是听说他回来了吗,我非得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牛鬼蛇神。” 他说着,一勾手:“人来了没?” 怀安抚了抚额头,不敢去看孟宏宪以及老太太他们愠怒的神色,只低着头指指他身后。 程逸珩一转身,看见了正好走进来的孟庭安。 这次,大抵没浪费他的好奇心。 思卿也看了过去,她只小时候与孟庭安照过一次面,样貌早就不记得了,何况人长大了又是会变的。 但即便不认得,其实也不需指引。 在一堆人簇拥之中的,便是孟庭安,家丁们拖着他的行李,丫鬟们整理着他的衣服,潘兰芳拉着他的胳膊嘘寒问暖,老太太站在廊檐下热泪盈眶的看着他,就连何氏也跟在后面,满脸都写着欣喜。 此时他行至廊檐,先跟老太太拥了一下,然后依次请安道好,走至思卿面前,犹豫了片刻,问:“思亦怎么……变了些模样?” “哈哈,这不是思亦,是思卿啊。”何氏笑着接话,“思亦还没下学,你提前回来没打招呼,她还不知道呢,等她到家看见你,一定要高兴坏了。” “思卿?”孟庭安显然还没想起来。 老太太提醒:“她是你四妹。” “原来是四妹。”他终于反应过来。 看样子他只知道自己有个四妹,但不知道名字。 他便与思卿同样道了好,并不问她为何会在孟家,也没有其他的寒暄。 跟程逸珩那不要命的好奇心相比,他就是完全没有好奇心了。 思卿回礼后,看着他转了身。 他的身形与怀安差不多,皆如玉树般笔挺,成套的深蓝色西装让他显得优雅贵气,脸上十分白净,一双大眼睛仿佛泛着水汽,嘴唇微薄,淡淡一笑,又似湖面的柔柔涟漪。 他转身望着程逸珩,再次露出了困惑的目光。 未等旁人解答,程逸珩率先朝他开了口:“你就是孟庭安啊,幸会了啊,我是你哥的朋友,回头一起喝酒去……” 老太太孟宏宪几人当即黑了脸。 程全见状连忙上前拉自家公子,拼命的使眼色。 但程逸珩偏没看到他人脸色,只望着眼前的人:“你是不是跟洋人学画来着,学的是洋画吗?” 庭安似乎还没想好怎么跟这个突兀的人交流,一直没有回应。 孟宏宪带着愠怒,咳了一声,插话道:“程公子,犬子在法国学的是装饰艺术,主攻造型与色彩设计,与我们瓷艺息息相关,与西洋画关系不大。” “瓷艺还需要出国学?”程逸珩莫名其妙的不满,“浪费机会,不过……你总该对西洋画有些了解吧?” “程公子,孟家的人要学什么,跟旁人无关。”孟宏宪的脸已经青了,就算他是官宦子弟,但作为晚辈,言语之间如此无礼,对于爱面子的孟宏宪来说亦无法容忍。 孟庭安想说什么,张张嘴,又打住了。 程全再次上前来拉程逸珩,小声道:“公子,咱们快走吧,老爷已知晓找到了您,再不回去,您的画可又要遭殃了。” 程逸珩却还不挪动,管家回头一努嘴,程家的几个下人便上前来,连哄带劝的将他围住,表面上看是簇拥,实际是微微将他抬了起来。 他被迫向外移动着,无奈回头张望,又喊道:“孟怀安,反正有人替你画画,你得空带你这出过国的弟弟出来,给我们讲讲外面的风景啊……” 喊着话,人已经出了前院。 刚被放下,忽听一声厉呵:“等一下。” 他站住脚回头,见孟宏宪叫的正是自己。 “程公子方才说……”孟宏宪目光一凛,“有人替怀安画画?” 程逸珩一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思卿替怀安画画还是程逸珩提议的,上回他们一起骑马摔伤了,就更有理由让思卿替他画,这事儿不用说他也猜得出来。 怀安也一惊,在人群后慢慢挪,想要躲了孟宏宪的视线,而后趁机跑掉。 但孟宏宪那一双凌厉的眼睛穿过人头,像是利箭一般直直射过来,笼罩在身上如同钟鼎,压得他浑然跑不了。 他只得悻悻的走出来,低着头正要认错,那边孟宏宪却不待他开口,忽的抓起一张椅子扔了过来,椅子砸在他身边的廊柱上,豁然一声,骇得在场之人皆一惊。 但见那木椅断了一条腿,崩落的木片贴着怀安的脸擦过,尖尖的棱角在他瞳孔放大。 他本能的往后一躲,错过了那片飞起的木片,保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是思卿到孟家以来,见孟宏宪发的最大一次火,往日里他发点脾气,尚还有潘兰芳插科打诨缓解气氛,眼下潘兰芳亦是满脸震惊不敢上前半步。 而老太太的脸上也同样写着愠怒,看他那神色,还嫌孟宏宪的火气不够大,自是不会劝阻。 “我花精力请老师来叫教习你,你竟叫人替你画!”但听孟宏宪怒吼着,“你给我跪下!” “当这么多人跪着不合适吧,孟老爷你也太不给你儿子面子了。”程逸珩站在院门下喊道。 孟宏宪不理会,继续吼道:“跪下!” 怀安叹口气,朝外面的人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而后掸了掸衣服,上前一步跪下。 孟宏宪又吼:“思卿也跪下!” 替画之事一被揭开,想知晓是谁替他画的不难,孟宏宪着人拉下人问了一番,按着下人的叙述循着苗头很快就找到了秀娥,不消片刻就清楚了。 何况那边贺先生也承认了,在贺先生眼里这不算太大的事情,就算泄露了也不至于有多严重的后果,但此刻在书苑的他断然料不到孟宏宪会这样恼怒。 思卿在怀安身边跪下,怀安侧目看了看她,露出歉意的目光,她微笑着摇摇头。 “你还敢笑?”这微笑偏被孟宏宪逮了个正着,立时发挥了出来,“我本以为你老实本分,现在跟着他们连骗人都学会了,记不记得我不许你学画?” 思卿连忙低头:“记得。” “那为什么不听?” “我……” 思卿犹豫着措词,偏门口那“始作俑者”,不省心的程逸珩又接话道:“因为你儿子的胳膊摔伤了啊,他们也是迫不得已。” “胳膊摔伤了?”孟宏宪怔了一下。 怀安连忙要揽袖子,意图搏一波同情,然还没动手,听孟宏宪提高声音道:“为什么会摔伤,你干什么了,是不是又打架了,我就知道,你除了惹事,什么都不会做!” 第十六章 困局 怀安放弃给他看伤处,低着头再听一阵劈头盖脸地骂,平日里小打小闹地生气,他偶尔会顶撞,但孟宏宪真发怒,他还是怕的。 何况身边还有思卿跟他一并挨着骂,顶撞只会让孟宏宪的愤怒加倍。 他默默受着,但程逸珩看不下去,不顾身边管家阻拦,非要上前再说上几句。 见他又过来,怀安都想转个方向去给他跪了,这位大爷您还没意识到您越说越乱吗? 但见程逸珩愤愤地走到院子中间,甩了下袖子,非但要说,还开启了长篇大论,句句针对孟宏宪,先质疑他不许女儿学画是不对的;再斥责他不分青红皂白,此事明明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他却不依不饶;最后还威胁他不能责罚两人,否则派巡捕营来抓他。 孟宏宪耐着性子等他说完,只回了一句:“这是孟家家事,外人无从干涉。” “孟老爷,我可不是一般的外人,别忘了我爹是谁,莫说你们孟家,就是整个浔城,他都管得着。” “孟某偏要责罚他俩,不但要罚,还得重重地罚,程公子若看不惯,尽可去拿逮捕令来拘捕孟某。” 怀安抬头看了一眼程逸珩,要不是他了解这个人虽口直心快但为人仗义,都要以为他今日说的话都是故意的了。 “你别以为我不敢哦……”程逸珩还在说。 程全慌慌张张的将他拉回来:“公子您别惹事了,您忘了老爷因为您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程逸珩一顿,心虚了虚,这才闭嘴了。 怀安听此话才明白,原来程大人是被罚了俸禄,怪不得要这般兴师动众地收拾程逸珩。 朝堂之事他虽不了解,但好歹顶着个官,官场上人设宴的时候偶尔也出没过,他知晓被罚俸禄的背后,遭受一通训斥是免不了的,甚至可能会削去某些特权。 如此忘了自己的处境,侧目问道:“牵匹马出来为何会被罚俸禄,跟朝廷有什么关系?” 程逸珩瘪瘪嘴,没回答,程全替他解释道:“不是牵马的事儿,是公子上次私自借老爷的名动用巡捕营,帮贵宅寻一个什么孩子,造成了恶劣影响,孩子虽没寻到,但我家公子是冒着风险尽力了的,孟老爷您何必对公子横眉怒目?” 怀安听罢,当即朝程逸珩投来一个感激的目光,暗道够仗义。 “巡捕营是你私自动的?”孟宏宪显然没往仗义这方面想,他深知其中利害,此事说大不大,只要没人追究,顶多是承受些百姓的埋怨,但要是有人盯上了,那也可以安一个大罪。 程大人虽没有被安上大罪,但显然受到了责罚,然而程逸珩又是因他孟家才动了这个私权,如此说来,责任却在孟家了,万一程大人因此迁怒,他孟家难辞其咎,搞不好哪一天就被寻了由头招惹上祸事。 但再一追溯,责任其实不在孟家在向家,而与向家有关联的,便是思卿。 于是,从面子上到责任上,以及将来有可能发生的危机上,孟宏宪的火气都再次提升,不免撒到思卿身上,转头愤愤地看着她。 但这一番责任归属的思绪不能发泄出来,否则又显得他小家子气,于是只还揪着方才替画的事情,重新数落一番,并怒吼:“自打你来了孟家,就没有一天平静日子,你简直……简直应验了那和尚的话,就是个灾星!” “什么和尚?”程逸珩还想再插一句嘴,身边程全恨不得捂住他的口,他又一次连着几个下人,好歹将人抬出了院门,再不敢停,一路抬着他远远离了孟家。 而孟家的风波还在继续。 孟宏宪将二人从头到尾又暴吼一番。 许久,总算平静了心情,狂风暴雨之后却生出一些沧桑之感,仿若极尽失望后看透了红尘,言语之中突然充斥了荒凉,最后,他缓声做出处罚:“怀安,既然你这么不想学,那就算了,往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再也不管了,但你惹了事,也不要让人找到孟家。” 怀安木讷地点了一下头。 虽然他平日里本来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那种被人约束下偷偷得来的自由,与完全放任不管获得的自由,感受是不一样的,前者还让人觉得自己是被重视的,后者便是完全忽略。 这样的感受并不好,但好在他不是不能接受。 孟宏宪又道:“思卿,我会与你祖母商议,尽快给你再找一门亲事,在此之前,你在后院呆着,没有特许不可出来。” 思卿猛地一震,成婚之事又要再来一遍么? 这一次,她不愿再被安排了。 她不能如怀安那般点头,她惊恐道:“我不想嫁人。” “这是早晚的事儿,你本来应该已经嫁出去了,此事没得商量。”孟宏宪显出些倦态,不想再多说。 可思卿这次偏不“放过”他,她握紧拳头,红了眼,一字一句道:“我,不,嫁!” “由不得你。”对方只短短四个字。 却让她瞬间无助。 怀安想替她说话,刚开口,就被孟宏宪打断:“先管好你自己吧。” 他只得闭了嘴,自身难保的人,只会越说越错。 浑然无措之下,思卿想起姨夫向之华临走时提醒过她,在孟家应想法依靠老太太,如今想来,她若是听从了,现下或许还有人替自己说上话。 然而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走上这条路,如今自是补救不得。 即便能补救,也是她不愿走的路。 她伤心垂眸,余光中瞥到一抹蓝色影子,忽的心一紧,漫无目的的去抓相救的稻草。 除了老太太,孟家应当还有一人能说得上话。 她咬咬牙,押上全部的希冀,轻轻扯了下那蓝色影子的裤脚,缓缓抬头看他。 孟庭安察觉到动静,低下头,与她四目相对,那一方眼眶微红,眼底皆是乞求,而另一方,仿若身在天际,眼底一片迷蒙。 孟庭安他似乎还没理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看懂思卿拽他的用意。 思卿豁出去了,开口道:“三哥,帮帮我。” 果不其然,这一开口,再度惹了孟宏宪,他敛色道:“庭安,跟你没关系,不要管闲事。” 孟庭安自他二人身上来回看了数眼。 思卿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回复,暗暗攥紧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片刻后,庭安对着孟宏宪,轻轻吐出一个字:“哦。” 思卿陡然泄了气,闭了下眼睛,再睁眼看前方,仿若一片大雾笼罩。 “都去吧。”孟宏宪道。 不痛不痒的三个字,却是定了局。 思卿慢慢起身,踉跄了下,怀安扶了扶她。 他想此事既然无转机,那唯有换方式安慰了。 只可惜,总归是他连累了她。 他轻声又无奈道:“或许这一次……为你寻得的夫婿是个顶好的人。” 她侧目看着他,神情怔怔的。 须臾后,冷冷的说:“要是不好呢?” “要是不好……那我就再去跟人打上一架,反正我……是个爱打架的。” 至少在孟家人看来,是的。 下人各自来认领自家主人,几小厮上前来请怀安回去,秀娥也接过思卿,旁边又有四五个小厮和两三个丫鬟,向着孟庭安走去。 孟庭安眼神闪烁了几番,没跟他们走,他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朝孟宏宪躬了身,方开口道:“父亲,我有事要跟您汇报。” 将要走的人都停了脚。 但听孟庭安深吸了口气,道:“我在法国,没有学装饰。” “什么?”孟宏宪像是没有听清楚,“那你学了什么?” 孟庭安抿抿嘴,一横心道:“西洋画。” “你……你说什么?”孟宏宪定住,“西……西洋画?”他的话语颤颤巍巍,似说不利索了。 “是!”这一次孟庭安郑重地点头。 “你……”孟宏宪陡然暴跳起来,又要去抓椅子,这回手边没有椅子,在他寻觅之际,潘兰芳眼疾手快挡住了他,拼死也不许他再动用工具砸人。 他动手不能,只得继续吼:“你知道我为什么封笔么,你知道么,西洋画,你竟敢学西洋画,你们一个二个……要气死我,你们……” 忽然一口气堵在心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前昏黑无比,他用尽了力气大喊:“我孟家瓷绘休矣,休矣!” 而后“咯噔”一下,直直倒地。 众人忙不迭围了上去,哭喊的哭喊,叫大夫的叫大夫,乱成一团。 三天后。 思卿依言被禁足在后院,等待着通知何时再成婚。 怀安院里几个老管事儿的被撤走了,他再不用听唠叨,日常出入也无人问津,但是,他反倒是不愿意出门了。 孟庭安还不知如何处置,在自己的院子里鲜少出来。他不需要贺先生指点了,于是贺先生和孟家告了辞,卸去了先生的职。 这几日的孟家分外冷清寂寥。 程逸珩着人给怀安回了个信儿,果然程大人又烧了他买的画,他为了救画烫伤了脸,暂时就不出来了。 怀安回:“好,那你就老实在家呆着吧,别出来吓着人。” 每个人好像都陷入了一个困局,不得自由,不见天日。 又过了五六日,秀娥对思卿道:“老爷能下床了。” 思卿点点头:“那就好。” 秀娥又道:“老爷解了您的禁足,让您晚上去正院。” 她一惊,惶惶起身:“这么快……就又定好亲事了?” 第十七章 因祸得福 秀娥回道:“不一定是这事儿,老爷让两位少爷还有思亦小姐都过去了。” 思卿茫然来到正院,她住得偏,又是最后一个得到通知的,来得也最迟,一进厅里,见孟宏宪于正席端坐,老太太在右侧,潘兰芳与何氏坐在偏席上下两位,怀安庭安以及思亦排排站在厅中央。 思卿低着头,往孟思亦旁边一站,瘦瘦弱弱的。 除了已经嫁出去的孟思汝,孟家人全都到了。 虽然聚齐,且是三代同堂,人数却也不多,孟宏宪是独苗,他的下一代还没都到开枝散叶的年龄。 堂上的老太太看着这些人,第一次有了荒凉之感,以前有孩子在外未归,心里有个盼头,似乎等人回来了就会圆满,如今该回来的回来了,未意料到会回来的也回来了,又发现原来不过如此,不免凄然起来。 孟宏宪发不动火了,淡淡的对四个人道:“今天叫你们过来,郑重地问你们一些事情。” 几人屏吸听着。 “你们是不是都不想学瓷绘,确定了吗?” 四人面面相觑,不知他何意,没人敢言语。 “谁确定不愿意学,站出来……我不怪你们。” 说是不怪,但依旧没人敢动。 唯有最小的孟思亦左右张望了一番,向前迈了脚步。 何氏见状连忙站起来:“你干什么,你还小懂什么?” 孟思亦不满道:“我不小了,我知道自己的喜欢与爱好,我不喜欢瓷绘,那国画和彩釉什么的,我学不来。” 孟思亦今年十四岁,年龄不小,但也绝对不大。 何氏红着脸还要再说,孟宏宪抬手打断了她:“好,你不想学,我知道了。” 语气仍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又在另三人身上扫量了一个来回:“还有吗?” 有了前车之鉴,孟庭安亦站了出来:“我想专心研习西洋画,还望您成全。” 孟宏宪眯了眯眼,回道:“你不想学瓷绘我不逼你,但你要研习西洋画,不行。” “父亲……” “此事再议。”孟宏宪没给他争辩的机会,继续道:“你们两个呢?” 不待二人回答,他先对着怀安道:“你肯定是不想学的是吧,只管说,我不责备他们,也不会再责备你,倘若孟家瓷绘到我这一代结束了,那也是命该如此。” 怀安抬头看着他,才几日,孟宏宪赫然多了许多白发,眼里也没了往日的凌厉,看上去疲惫不堪。 他思绪一番,叹了叹气,道:“我学。” “什么?” “好歹我跟贺先生学画的时间最长,那就别让先生和……大家的精力白费了。” 孟宏宪眼睛亮了亮,但没有太大的欣喜。 他略一沉默,目光转向思卿。 思卿在思索该如何回答,从心而论,她是愿意学的,可是,即便孟宏宪这会儿能心平气和地听大家想法,她亦深知孟宏宪不会同意,只怕自己又惹恼了他,加快了将她嫁出去的进程,那可就糟了。 到底是顺着自己的心,还是遂着孟宏宪的意,她一时间权衡不出。 踌躇之间,却听孟宏宪道:“你要不跟着怀安一起学吧,你同意吗?” 她陡然抬头,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人。 “你同意吗?”孟宏宪又问。 她连连点头,却还是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变了态度。 不过,这已经足够让她雀跃。 “但我有条件,你先得答应。” 就知道机会不会这么容易光顾,她紧张问道:“什么条件?” “既是学,就要把孟家瓷绘传下去,你是女子,以后终归是要跟别人姓的,不得不警醒一些,我的要求是,短期内不许嫁人,你可同意?” 思卿立刻点头,这哪是要求啊,这简直是恩惠啊。 此时何氏插了一句嘴:“那要留她多久啊?”问完觉得不太合适,又道:“姑娘家年龄太大了可更不好嫁了。” “至少要将所学技艺传给孟家下一代,如今庭安……怀安都还没成亲,待下一代长成,数年的工夫是要耗的。” 何氏一怔:“这叫短期?你要传下去的话,不是有怀安吗,何必……” “怀安是怀安,她是她。”孟宏宪冷着脸回应,又看向思卿:“我不强迫你,愿意与否,全凭你自己决定,但若是答应了,就得遵守条件。” 怀安似乎也想说话,但思卿率先扯住了他,毫不犹疑的点着头道:“我愿意。” “你真愿意?”孟宏宪心知自己刁难得有些刻意,见她一点不迟疑,不免惊讶,“你是现在没有遇到良人,才敢如此笃定,倘若他日你碰上了心仪的人,又该如何?” 思卿扯住身边人袖子的手松了松,道:“那就……相守不相亲吧。” 话说到这份儿上,孟宏宪倒有些惭愧了,他思揣片刻,道:“这样吧,若是对方愿入赘孟家,我可放松此条件。” 思卿稍作沉思,心道她原本也不想成婚,入不入赘都没什么影响,但既然孟宏宪已松口,她自不必去将自己的后路堵死,于是点点头,应允了下来。 何氏心中又生不悦,冷哼了两声,拉着思亦先离去了,两人出了院子好一会儿,厅内仍能听到她不住数落思亦的声音,思亦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她说一句,思亦就怼一句,两人吵吵嚷嚷,一路从正院吵到了东厢。 孟宏宪任由他二人离去,按了按额头,接着道:“明日我再书帖拜请贺先生回来,你们去吧。” 怀安与思卿来时心情皆凝重,却不想“因祸得福”,离去时皆大大松了口气。 唯孟庭安未能得偿所愿,他默默回了自己的住处,站在书房发呆。 书房是院子的最后一间,采光最好,他对着桌子,一言不发,身边走来一下人,叹着气劝诫他:“三少爷,您何必和老爷这样较真呢,您就松松口说您愿意学不就是了,学不学得成都没关系啊,而且,您那西洋画跟咱们这画有什么区别呀,不都是画画吗,您能学得了那个,还学不了咱们这个吗?” 孟庭安抬起头,望着桌对面的墙,一副画在那里挂了两年,倒是没什么灰尘,应是有人经常来擦拭的。 那是人像画,画里的人就是他自己,而这画的作者,是孟怀安。 这是昔日他出国之前,怀安为他画的,画里的他眉目与本人几近无差,就连略带青涩的笑都惟妙惟肖活灵活现。 他盯着那画,对身边人道:“不是有没有区别的问题,有些东西我不想碰。” 下人听得糊里糊涂。 与此同时,正厅里,潘兰芳对孟宏宪的决定亦是糊里糊涂。 她屏退了下人,问道:“为什么让思卿也学啊,你还真打算让她一辈子不嫁人了,就算她自己愿意,那孟家难道要养她一辈子么,还答应让她招个入赘的,咱们不但养她,将来还要养她一家几口是吗?” 前脚何氏赌气离开,也是抱了这样的想法,他们妻妾二人在某些方面的认知上是十分相同的,无外乎能相处融洽。 “她要是能学成,不是不可以。”孟宏宪道。 “好好好,就算养着也行,可是……”她顿了顿,左右一看,小声道:“咱们都知道怀安是什么身份,让他们两个天天在一块儿呆着,这不太合适吧?” 孟宏宪不耐烦地看着她:“你们女人家想得太多还偏偏不动脑子,我们是知道怀安的身份,两孩子自己又不知道,在他们眼里就是兄妹,兄妹一起在书苑学习,有问题吗?” “也对哦。”潘兰芳一拍腿,她倒是忘记这茬了。 另一边的老太太表情不大自在,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 “而且,就因为怀安的身份,我才让思卿跟着学。”孟宏宪又道。 “为什么?” “怀安始终是外人,虽然他的身份我们永远不会去揭开,但是只怕万一,万一他知道了,这孟家技艺岂不是传给外人了,思卿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孟家人,让她跟着学总有个保障。” 老太太听此话,叹了口气道:“我原是劝你,若这些个孩子都不成气候,那就到外面收徒弟,可你宁愿关窑也不愿收徒……” 孟宏宪凝重回道:“瓷绘虽无特别之处,浔城做瓷绘的也有好几家,但孟家做了几代,自积攒了不可外说的经验,若是传给了外人,叫我如何跟祖上交代?” “你这样想也有道理。”老太太不再争辩。 潘兰芳却担忧着:“一个是外人,一个是女儿……还是自小没养在身边的女儿,这两个人都不保险,要我说啊,还是再劝劝庭安,那孩子性子软,只要多说一说他就松口了,真的……” “不用了。”孟宏宪摆手,眼里带着疲倦,“怀安用五年的时间让我明白,不想学的人,就算把他按在桌子上也没用。” “不过……话说回来,他为什么又愿意了呢?”这一点他还没想通。 “肯定是怕孟家真的不管他,还不要趁机好好表现一番。”潘兰芳漫不经心的接话。 另两人一想,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然又听潘兰芳道:“这孩子顽劣惯了,他不会老实几天的,你们且看吧。” 要是他再不珍惜这次机会,那就有理由去劝庭安来了! 孟宏宪只当没听见,翌日即去四顾轩请贺楚书回来,原以为没什么悬念,却不想被他拒绝了。 贺楚书的回复是,他真的没什么东西要教怀安了。 孟宏宪道:“现在还多了一个思卿,先生受累再教教她?” 贺楚书还在犹豫,艺博会会长林少维迎上来,听了缘由,忍不住道:“以贺先生之名,舍四顾轩之职去教习一介女流,未免大材小用了吧?” 以前四顾轩有意请孟宏宪来办瓷艺研习社,孟宏宪拒绝得十分干脆,林少维对他有些不满,当面说话便没有很客气。 一介女流四个字让孟宏宪也很不满,虽然他在孟家经常指责女儿无用,但听旁人看轻自家孩子,那就不是一回事了,他冷着脸,不跟他辩,只把目光投向贺楚书:“相信贺先生自有主断。” 第十八章 一念之间 林少维却又道:“先生已在四顾轩办了就职的手续,若现在离去,枉费了四顾轩一番心意不说,也是不把你我这朋友一场当回事儿了。” 他其实已说得很委婉,刚就职就要走,违约一事尚且没提。 贺楚书心里明白,他轻声一叹,向孟宏宪拱手:“孟兄,对不住了。” 话已至此,孟宏宪只得回了。 他走后,贺楚书却有些心不在焉。 转至画厅,还没坐稳,一年轻小哥上前来,殷切地道:“贺先生,我是林会长安排到您这儿来学习的,往后您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我。” 贺楚书往桌子上一瞥,道:“这颜料不齐全,你去再拿些过来。” 小哥也往桌子上看了看,疑惑道:“常用的都在这儿了,各个颜色都有,不知先生您还要……” “绯与红是不同的,朱与丹也是不同的,哪里各个颜色都有了,这水色料是透明的,没有覆盖力,需得配合石色料使用,石色颜料才稳定,但是,它又不能调和,颜料的学问大着,你既来学习,怎的什么都不了解?” 小哥听得脸上一阵通红,半懂非懂地去了。 而贺楚书忽地陷入了沉思,想起方才自己谈及颜料,似乎还有一件事未能圆满。 他自恃不是一个追求极致完美的人,没有任何事情非要圆满的决心,但这件,就压在心里总也挥之不去。 去留只在一念之间。 片刻后,他起了身。 待小哥又拿了些颜料过来时,画厅里已空无一人,只有一信压在砚下,封面写:“转呈少维兄亲启。” 孟宅。 孟宏宪破天荒地来到了久违的书苑,怀安与思卿原以为他要启笔教习了,不想,他只丢过来几本书外加几个画册,对二人道:“你们自己看吧,早日学好了,我也好早日让你们去瓷胎上画。” 两人只得低头翻书。 他无所事事,便徘徊到窗口,向外探了探,一股梅花的清香扑面而来。 他的脸色略带悲凉,似对二人说话,又似自言自语:“其实,孟家这些年没有推出新的瓷绘模板,在行内的地位已岌岌可危,好在我们自己有窑厂,画面虽没出新,但器型上可做更进,原以为,庭安学那装饰艺术,于瓷器器型塑造上大有用途,可惜他没有学,现在,也不知孟家瓷绘还能撑多久!” 这话里,显然是对怀安二人没抱什么希望,加之贺先生不肯来,他就更没信心了。 思卿很想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可以学好,但是想来无师自通有点难,又不敢冒然夸下海口。 孟宏宪感慨完,回头见二人茫然神色,抖生恼火:“你们俩看着我干嘛,赶紧看书!” 两人连忙又低下头。 正翻着书,思卿面前忽的多了两本,她疑惑地看着旁边。 怀安朝她靠近一些,小声道:“这些我早就看过了,而且看了好多遍,实在没有再看得必要,都给你吧。” 她点点头,刚要将那两本书归纳整齐,恰被孟宏宪发现,立时皱眉:“你这小子打心里还是不想学是不是?” “不是……”怀安连忙站起来。 “既然说定了,不想学也得学!” “我这……” “不要跟我解释,再让我看到你懈怠的模样,小心棍棒伺候!” 思卿连忙将书又推了回去,向怀安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惹事,怀安只好闭嘴,认了错坐下来,漫不经心地翻着页。 思卿不放心地瞥了几眼怀安,但见他一双眼睛到处瞟,就连窗棂上一根绳子被风吹起,他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唯独书上的字他一眼都不想多看。 眼看孟宏宪要转身了,见他仍然盯着窗,她想提醒一下他,不想对方比她还要警觉,在孟宏宪的目光注视过来之前,他已然挪回眼神,摆出了极其认真的姿态。 用他自己的话说,这种做模样给人看的“差事”,他比谁都熟练。 思卿安下心来,慢慢地翻着书。 其实,不单单是怀安,她也看不下去。 孟宏宪给的几本书,什么是笔,什么是砚,什么是生宣,什么是熟宣,这些知识她也是同样谙熟的。 就算孟宏宪不知道她有私下里学过画画,但怀安学了五年,再怎样没长进,总不至于还要从入门开始看吧? 他到底是多看不上怀安? 话说回来,看不上还只能把希望搭在他身上,却也十分无奈。 相对而言,他对庭安就宽容太多了,只要孟庭安不专程去触他的逆鳞,非要研究西洋画,他大概可以真正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任何事情都不用管。反正,她二人如今再怎样努力,也是为了庭安铺路,这个家,早晚是要传到庭安手里的。 思卿看得清楚,也想得明白,当然亦无所谓,她能走上这一步,就已经与那些深闺中待嫁的女子们不同了。 何况,身边不是还有个人吗,这条路有人陪,总不会孤独。 她只要朝身边一看,就觉得心安。 复又低头翻书,听有人来传话:“贺先生回来了。” 孟宏宪转身,一脸惊讶:“为什么?” 话音未落,贺楚书已走了进来,向他笑道:“有个遗憾,不弥补上,心里总也过不去。” 这一回来,就困了半生,丢了余生。 两个人学画步入正轨,孟宏宪比以前上心了许多,经常过来查看,思卿自不必说,机会得来不易,她万分珍惜,怀安偶尔学烦了还是会偷偷跑出去,但是因为有人相陪,终归没以前那般无聊,大多数时候还是会老老实实地听课。 只是思卿擅长工笔,孟宏宪偏要她学写意,贺楚书便教她将两者结合,画得好了,亦可以展现出孟宏宪要的那种意蕴,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时间就在这样忙碌又美好的日子中慢慢流淌。 孟庭安始终没露面,贺楚书念及与他师生一场,这日择了空,与怀安思卿一并过来看他。 他们去的时候,孟庭安正在书房,一张未完成的画摆在桌子上,听闻有脚步声,他立时站起来遮了遮,然而,门打开的时候,他忽的心一横,又让了身,将那副画全然露了出来。 待看到三人,不知是失望还是松懈,只是轻轻吁了一口气。 思卿第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画,色彩十分鲜明,与她那日在四顾轩未开放的展厅看到的油画用色相像,她当时对那几幅画颇为欣赏,便也印象深刻了。 孟庭安画得是个半身的人像,看五官像是他自己,但线条扭曲,配色亦是惊奇,蓝灰色的背景下,黄色和绿色描绘的脸庞,颜色冲突对比明显,明明线条没有仔细勾勒,却偏因为如此像是有了动态,视觉上带来极大的冲击。 虽好看,但让人觉得压迫恐惧,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贺楚书也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叹道:“事情总是要争取的,你何必痛苦?” 思卿有些迷惑,不知贺先生此话何来。 怀安凑到她耳畔,低声道:“西方印象派,没有传统的法则教条,讲究画由心生,三弟画出这样的画,大概心里不大舒服吧。” “印象派,画由心生?”她恍然大悟,怪不得她方才会有压迫之感。 只见孟庭安淡淡一笑,对贺楚书道:“父亲他一向说一不二,我只怕又惹他生气。” “关于惹孟兄生气,你二哥最有经验,你可以去请教清教他。”贺楚书开了句玩笑。 怀安转着脑袋无所谓道:“三弟是乖孩子,爹才不会生他气呢。” 孟庭安又笑:“二哥活得洒脱,我才羡慕呢。” “不洒脱。”怀安摆手,“我怕得很。” 没有安全感的人,最怕没人重视他。 思卿看着他,默默地想,是不是他的顽劣,也是幼稚的想要引起家人的注意? 沉思间,听贺楚书道:“庭安,你的画很好,听我说,既然你喜欢,就不要放弃。” 孟庭安眉宇之间覆上一抹愁绪:“可父亲不喜欢,他为何这么抵触西洋画,我想不通。” “孟兄行事一向求稳,难以接受外来事物可以理解。”贺楚书想了想,望着他道:“你好好画,或许可以在四顾轩展出,若是受到好评,想必孟兄就松口了。” “真的吗?”孟庭安眼前一亮,“我的画可以在四顾轩展出吗?” “以我的观点是可以的,但……”贺楚书直言不讳,“四顾轩仍是国画最受欢迎,他们也不大能接受西洋画,但我尽力帮你争取,倘若……倘若争取不来,我……还是会尽力。” 孟庭安眼底涌现些许失落,但他仍存了感激的心,向贺楚书躬身道:“老师放心,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都会好好准备的。” “你能如此想是最好的。”贺楚书点头。 怀安也安慰道:“四顾轩那么多人,不会所有人都排斥西洋画吧,总有人会欣赏的,放心,要是他们不让办画展,你哥我去扁他们。” 孟庭安又被逗笑了,思索了片刻,换了郑重的表情,道:“二哥,我知道你对瓷绘是有天赋的,你与四妹好好学,莫要浪费了天赋。” 怀安不以为然:“那当然,我对什么都有天赋。” 又来了,孟庭安摇摇头,几人接着闲聊一番,天色将晚,三人起身离去。 轻风吹来,带来两三片白色碎片,思卿抬手一迎,那白色落在手背上,转瞬化成了一颗颗水珠。 她抬起头,才发现下雪了。 第十九章 庭安的画展 雪片纷纷,不一会儿,三人的头顶皆覆上了细细的白,用手一拂,就化成了水。 贺楚书对怀安道:“我一贯觉得,孟兄对你不及对庭安,但你兄弟二人感情十分好,难为你看得开。” 怀安抬手接着雪花,漫不经心地道:“这不需要去攀比,也不是庭安的问题啊,何况……我不愁吃穿,还有人服侍,难道说爹娘对我不好吗?” “是了。”贺楚书点头。 思卿望了望怀安,看来在他心里,养之恩大于生之恩,这样也好,万一有天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有此想法亦不会背离了孟家。 但是,为何他的亲生父母都不在了呢,是巧合,还是有别的原因? 这一点无从考究,深究未必是好事。 三人行至分岔路,各自散去。 转眼又到一年除夕,这是思卿在孟家度过的第二个年,这年雪下得很大,人们说,瑞雪兆丰年,来年一定是个好年份儿。 可是,雪足足下了半个月,阴冷的天气,许多体弱久病的人抗不过去,正月还没出,街上不断能看见发丧的队伍,一直到过了二月二,天气终于渐渐暖和起来,这情景才少了。 冬天过去了,思卿惊觉,已经很久没见到孟思汝了。 孟宏宪也无意问过一次,潘兰芳说,洪轩还没有官复原职,洪家现在拮据,退了不少下人,很多事儿就落到了思汝的身上,到过年前后就更忙了,她抽不出空回来。 孟宏宪主张送点钱过去,潘兰芳叹着气说,洪轩宁死也不肯收。 “那洪轩如今在干什么?”老太太也问道。 “听思汝说现在在家什么也没做,之前找过一些活计,但都没做多久,那孩子本身性子倔,出去总与人争吵,他家里那个老娘还对他管得宽,什么重了的活儿不许做,脏乱的活儿不能做,抛头露面有失身份的也不让做,只把自家儿子当做瓷娃娃供着,这半年听说身体还不大好了,就更没做事了。” 老太太不免皱起眉来:“那不就可怜思汝了么?” “思汝做人家媳妇,管着家事倒也是应该的。”潘兰芳回答。 一家人不再说什么。 二月过完,万物才真的复苏了。 表哥向浮顺道儿来送了些家里晾晒的腊肉,思卿见他比以前瘦了许多,但精气神儿还好,眼睛看上去已经好转。 他是送弟弟向沉来浔城读新学堂的,思卿择空与他一起去看了新学堂,这是以前的同文书院改成的,跟思亦读的那个新正女学一样,都是新式学校,会教习史学文学算数等,还可以学到洋文,虽然贵了些,但向之华仍是努力将儿子送进去了。 “爹一直想咱们家能出个有学问的人,可是你也知道,我打小眼睛就不好,读不了书,他就希望向沉能读好。”向浮对思卿解释道。 思卿点点头,问:“那么你们可需要钱?” “正要告诉你,我在浔城找了个活儿,在戏园子里做伙计,供向沉读书够了,何况爹那边也在做事,你不用操心,如果真缺钱我会跟你们开口的。” “好。”思卿也不再客套,“这么说,表哥你以后会呆在浔城了?” “是啊,戏园子里有地方住,我能照顾到向沉,也可以经常来看看你。” “太好了。”她正雀跃,转念一想,又问:“那表嫂呢,她一个人在家么,她的病好了吗?” 向浮微一垂眸,轻声道:“她去年就没了。” “什么?” “已经过去了,人总是得往前看的。” 他没有多说伤心事,安顿好弟弟后,就与思卿道了别。 他呆的这个戏园子里有名角儿萧秦坐镇,捧场的人很多,园子的老板陈大掌柜虽出手大方,但因为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向浮要忙的活儿也多,因此便是在浔城,他也抽不出多少空闲时间来看望思卿。 但即便如此,思卿依然觉得有了后盾,心中安稳不少。 她的画画得越来越好,这才几个月的时间,在秀娥看来,已经能超过怀安了。 但怀安也不是完全没有进步,有人相比较着,自然也有些压力,而且思卿发现, 他虽课上总在走神,但是贺先生讲过的东西,他都能记住,这真真是天赋了。 贺楚书也看得出怀安上课时的敷衍,他知道怀安如今再跟思卿学一样的东西是很无聊的,于是跟孟宏宪建议,可以让他在瓷板上练习了。 但孟宏宪不肯,他始终认为他没学到位。 这也不是贺楚书能干涉得事儿,他不好再劝,只对两人道:“你们定要好好证明自己,让孟兄看到你们的能力才好。” 此期间,孟庭安也暗暗画了不少西洋画,交给贺楚书审视,请他帮忙联络四顾轩的展出。 第一次准备画展,他画得相对保守,所画内容大多是不同光影之下的风土人文,类似于先前他们见到的那副极力表现内心的人物肖像画几乎没有。 贺楚书觉得很好,带他的一幅画去见了林少维以及一众顾问专家们。 只是,他先前预料得没错,四顾轩并不欢迎西洋画,他们见到画,第一反应就是摇头:“色彩太多了,没有任何留白,不行不行,四顾轩展出这样的画作,那是自砸招牌。” 贺楚书道:“诸位若是仔细看了,从构图落笔之中挑出了不足,那也罢了,可是,诸位连细看都没有,只因为它不是我们一贯传统的审美,就极力否定,这样的艺术眼界,如何能够进步,那洋人到了我们这儿,还知道去学我们的东西,难道我们就如此顽固守旧吗?” 在场之人略略沉默,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是有道理的,然而他们大多上了年龄,根深蒂固的思想也不是说动就能动。 其实不单单是他们,就连那孟宏宪,贺楚书说了好几年,他不还是不肯接受外来事物吗? 一众人依旧摇头,贺楚书叹了口气,单拉了林少维道:“这是我学生的一番心血,也是他的前程,倘若没有此次机会,他就不能接着画了,少维兄可否通融一下,至少让他把画作展出来,是与非自有外人评价,我可做担保,这些画即便不受欢迎,但也绝不至于遭受诟病,不会砸了四顾轩的招牌!” 这话要是放在之前,林少维顾着他的面子,或会同意,左不过是开一个展厅的事儿,可是先前贺楚书违约离开,他虽表面不说,但总是在心里有个坎。 而贺楚书还是为了自己教习的学生来请他相助,那就更让他不舒服了,他朝贺楚书面无表情地道:“我虽为四顾轩会长,但亦要听取大家的意见,文无第一,各有观点,便是你……我认为是好的东西,却未必能入得了大家的眼。” 贺楚书道:“少维兄之所谓‘大家’,只眼前这些人,而真正的“大家”,应是万千世人,雅俗能共赏,才是经得起考验的佳作,单凭这些人评断,那未免太不公平了。” 他性格一向随和,但今儿显然是不愿意退让。 林少维其实对那画并不排斥,他只是不悦贺楚书之前所为,眼下见他势必要达成目的才肯罢休,便也不好意思将心里那点儿情绪再拿出来了。 但他仍不肯这般轻易应了他,思来想去,寻了个折中的办法:“不如这样好了,我去请示一下老师,他若是同意了,其他人自然也就无话可说。” “那就有劳王老出面了。”贺楚书拱手道。 林少维的老师王老先生,是四顾轩上一届的会长,亦是艺术界无人不尊敬的前辈,他因年岁较大而退出了四顾轩,但他的话依旧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贺楚书跟他年龄相差的大,见面不多,谈不上熟稔,若是想请他说上几句话,也只能由林少维出面了。 他又谢了谢林少维,回了孟家。 于书苑里,伏在案几上托着下巴不住叹气,默默地道:“那四顾轩如今越发封闭造车,实在让人心痛!” 兄妹三人皆看着他,怀安以前去过几次四顾轩,也见到里面一些人,听他感慨,便道:“他们所谓专家顾问班子,都是上了年龄的,跟他们说不通道理。” 思卿听得稀奇:“你何事还跟他们讲过道理?” “我没有,程逸珩有,先前找他们买画的时候有交涉过,我当时在场,为着裱褙的事儿,他们好一番理论。” “为什么要因为裱褙的事情和他们理论?”思卿问,“画都卖出去了还管装裱?” “管啊,里面的定型上浆就不说了,那画框程逸珩想用梨花木,他们非建议用檀香木,说是更配画心用色,两方吵吵了好一阵儿,最后还不是按照程逸珩说的做了。” “程逸珩未免太较真了。”思卿不由道。 “所谓三分画七分裱,那位程先生较真一些我认为是有道理的。”接话的是孟庭安。 “你以为程逸珩有多认真啊,他其实就是看梨花木好看。”怀安笑着说。 孟庭安皱皱眉,反应了一会儿,才道:“哦。” 几人又讨论了一阵儿,眼看天色不早,贺楚书还没等到王老那边的回复,心里又开始不安了。 他手里拿着把折扇,扇得呼呼作响,与那温润模样十分违和,但又让人觉得这才是一个还算得上年轻的人应该有的状态。 思卿想缓解他的焦虑,开玩笑道:“老师您说,我跟二哥会不会有一天,也能在四顾轩办上画展?” “画得好自然有机会的,要相信你们自己。” “我就算啦。”怀安懒懒地接道:“我没那个闲情雅致,四妹你努努力哈。” 说着也向贺楚书问:“老师,将来四妹若是有能力办画展,您可会像今日对怀安这般也为她极力争取?” 贺楚书怔了片刻。 他在这个“片刻”,想了很多很多,然而又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等到他反应过来这个简单的问题没必要想其他事情的时候,那边怀安已经又问了一遍。 他慢慢地,重重地点了下头:“会!” 第二十章 不能展出 四顾轩终于来了消息,王老愿意让孟庭安的画作展出。 展览时间排到两日后的上午,贺先生提前去了四顾轩做准备,兄妹几人兴奋又隐秘地忙碌着,头一天已将画小心翼翼地包好,第二天,等到孟宏宪出了门,便悄悄从偏门把画运出去,偏门守着的下人打过了招呼,不会泄露消息,画搬出去后,外面有两人驾着马车等待。 然事有凑巧,运有不济,这天孟宏宪偏偏忘带了一份手札,刚到窑厂又折了回来,为了节省时间,他进得是偏门。 忙活得热火朝天的三人,被他现场抓了包。 彼时孟庭安手上还抱着一幅画,脚步走得急,正巧与迎面进来的他撞了个正着,画掉落在地,完整清晰的散开在他的面前,他瞬间瞪大了眼睛。 四顾轩的展厅。 因为王老松口,其他四顾轩成员不再有异议,而且因着王老先生的面子,今儿还纷纷到场了。 在贺楚书的邀请下,浔城艺术界的一些权威学者们也都到了。 展厅里热热闹闹,打得是标新立异的招牌,是艺术包容的高度,也是对外来东西的新奇,一群人翘首以盼,竟还有些期待。 然而脖子都伸疼了,“万众瞩目”的画却没有来。 又过了许久,一番等待的激情都耗尽了。 东西还没来。 众人不免生气,有人旧话重提:“我就知道,洋人那一套行不通,这位孟少爷怕是知道自己的画不会受欢迎,定是不敢来了。” 贺楚书无奈,托人去孟家打探消息。 那人探完后回话,说孟家大门紧闭,敲了也没人开,不知发生何事。 厅里再次哗然,还是方才抱怨的人,他继续道:“诸位看,我说对了吧,那个孟小少爷他不敢来!” 有一老者问:“你们都见过他的画吗,真有那么差劲,既然差劲为何还要办画展?” “有些人就是不自量力啊。”那人朝这老者拱了拱手,“疑,我想起来了,前日贺先生来不是留了一幅那小少爷的画吗,就在后边,杨老您想看不妨跟我来。” 这姓杨的老者便跟着他去了,不单单是他,在场的人都跟了上去。 众人绕过展厅的屏风,其后的桌上正摆着一幅画,那人摊开来,向各位示意:“诺,就在这里了。” 这是样画,画面很小,是孟庭安为了先带来给四顾轩评价而特地画的,画面里,明黄的太阳冉冉升起,半躲于云层之中,照耀着海上潮湿的空气,海面上的船只反射出蓝色粼粼的光。 杨老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觉得……挺好啊。” “杨老您再仔细看看。”那人道:“这船只连轮廓都没有,其中人物也十分模糊,您不觉得,这是有意模仿咱们水墨画,却又想借着西洋画的名头,最后弄了个四不像吗?” “你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 “诸位别看咱们以前的会长王老先生同意那小少爷办画展,他是给年轻人一个机会,并不代表认同他的画,可是这位小少爷到现在都没来,那就是他自个儿不珍惜机会喽。” 杨老点头:“对啊,对啊。”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对啊,对啊。” 林少维站了出来,向众人道:“今日四顾轩失责,浪费了诸位宝贵时间,林某在此给各位道歉,再不敢耽误各位。” 事已至此,一群人只好或抱怨或叹息着,慢慢的往外走。 贺楚书看着他们离开,蹙紧了眉,向门外深深望去。 孟宅。 孟宏宪背对跪着的人,将那些散落在地的画一幅幅扫量过去。 望着这些画,他的神思穿越了时间,惶然回到十九年前。 他还未曾听到那个孩子的一声啼哭。 可是,他的人生里,不只有那一个孩子。 眼眶慢慢的红了,他深吸口气,将眼泪强忍了下去,悲切回头:“你真喜欢西洋画?” 孟庭安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 “你这些画倒是中规中矩,倘若你以后……一直这样画,那……你就去吧。” 孟庭安抬头,眼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你去吧。”对方又道,三个字说得有气无力。 孟庭安的眼前忽然间看到了曙光! 三个人重整旗鼓,慌慌张张地出门,只恨马车跑得太慢,心想着要是人有翅膀该有多好。 四顾轩里,林少维将众人送至院门,回身道:“关展厅。” 两扇门缓缓推动,贺楚书站在门外,看着那一条光线越来越窄。 “等一下!”忽而,身后响起了急切的呐喊。 他连忙回头。 “我们来晚了,快,把画挂上。”怀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刚站定,看到将走的人群,连忙冲过去嚷道:“你们别走啊,画来了。” 然林少维一甩衣袖,在背后大声道:“画展时间已过,不能再展。” 那些人本因怀安的阻拦停了脚步,但听林少维如此说,又纷纷往外走。 怀安不能强行阻挡,唯有让了步,他义愤填膺地走到林少维面前斥道:“时间是过了,但你那展厅是空的啊,怎么就不能展了?” “凡事总有个规矩,这里岂是由你们儿戏的地方,四顾轩已答应展出,是你们自己逾时,难道这个责任该四顾轩担?” 怀安一怔,一时间不知怎么说。 这件事,好像是他们不占理。 贺楚书见他们沉默,心中已有猜测,低声问:“是不是被孟兄发现了?” 孟庭安点头:“是。” “这也是造化了,所谓尽人事知天命,事已至此,切莫伤心,下次还有机会。”他只能这般安慰。 孟庭安低下头,眼底一片惆怅。 林少维正盯着他们,听贺楚书这么说,想到孟家那当爹的当初毫不留情拒绝来四顾轩,做儿子的今儿又唱这么一出,不悦之感又起,开口道:“自古文人学者,信字当先,今日孟公子失信,让四顾轩颜面尽失,往后四顾轩只怕难与孟家合作。” “呵,还兴连带呢?”怀安不乐意了,“看来今日不单是三弟的画展不了,往后我孟家人的东西都入不了四顾轩的门,是吧?” 林少维嘴上没说话,却以眼神示意他,是的。 “那今天还非得让我三弟的画展出不可。”怀安言语中有些恼了,“否则将来我四妹的画岂不是也没机会了!” 林少维挺直脊梁:“孟少爷如此不讲道理,这可不是文人的交流方式!” “谁跟你用文人方式交流?”怀安说着撸起袖子。 刚要上前,被贺楚书一把拉住了领子,在他耳边道:“你这样只会越闹越僵,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就没法挽回了。” 怀安无奈:“那该如何?” “从长计议吧,先回去。”他将人拉在身边,生怕他一个忍不住又冒然打架。 林少维见他不敢真的动手,便肆无忌惮的转身叫人关上了展厅的门。 几个人只得不情不愿的往回走。 怀安一路嘀嘀咕咕,贺楚书不断的劝诫,思卿与庭安就一直沉默着。 走出老远,怀安仍然愤愤不平:“三弟的画必须要展,不然爹就不同意他画西洋画,他若不画,在国外这几年的学习,不就浪费了么,而且听那姓林的言下之意,好像对我们孟家有什么意见,这次三弟的画展出不成,他日四妹一样没机会啊,不行,我一定要让三弟的画能展览。” 庭安与思卿皆震惊,他们在此刻看到,这个一直顽劣的二哥,在他们面前有了兄长的姿态。 “可是,这次的确是我们的责任,少维兄其实没错。”贺楚书叹气道。 “我知道,但……”他转了转眼珠,忽而灵光一闪,“也不是没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思卿问。 “找人帮忙喽。” “谁可以帮忙?” “当然是我们提督大人的爱子。”他一笑,“走,我们去找他。” 思卿纳闷:“程逸珩能帮上什么忙?” “我跟你们说,四顾轩这一帮人,心里精明着呢,记得我前两天跟你们说的程逸珩要用梨花木装裱的事情不,他们本来死活不同意,后来程逸珩一亮身份,马上妥协了,可见,他们其实惯会审形夺势的。” 说话间,几人已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提督大人的府上,哪知,程逸珩听说怀安来了,竟然闭门不见,还让守门下人回话,这些时日他爹管束得严格,万不能再出去混了。 怀安不肯放弃,又让人传话:“今日来是因他家三弟有要事相求。” 守门下人去了一会儿,见程逸珩这次倒是很快出来了,他蹑手蹑脚,左顾右盼,确定安全后急急地跑了过来。 这样的姿态怀安十分理解,毕竟他也曾在孟家这般出没过。 程逸珩来到他们身边,先朝孟庭安看过来:“你要在四顾轩办画展,你的画呢?” 孟庭安行了一礼,道:“都在车上放着,大人您可要先看一看?” “别叫我大人。”他连连摆手:“我爹是,我可不是,那我先看看喽。” 话说着,不由分说跳上马车,随意地翻开一幅画。 这一看,他不免发了愣,啧啧叹道:“画得好啊。” “程公子果真觉得在下画得好?”庭安问。 “当然好了,你别听四顾轩那一帮老古董的话,你画得非常好。”他叹着,欣赏目光不由自主向孟庭安袭来。 孟庭安微垂眸,道:“如若程公子赏析,还望一助。” “那必须的。”程逸珩望着他,想也不想地回答。 第二十一章 年少成名 事实上,诸如程逸珩这般身份,只要一出马,什么文人气节,什么学者风骨,终抵不过权势的威逼利诱。 四顾轩当天就同意了画展,但是时间已不早,展览只能安排在傍晚,而且只有这一个晚上的时间,到七时闭园的时候就得下下来。 这个要求很不公平,但四顾轩毕竟名声远扬,文人一张嘴一支笔就能胜刀枪利剑,为官者其实也不大愿意得罪他们,程逸珩近来在自家老爹的“教训”下,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对方已做退让,他也不好再得寸进尺,便只能妥协了。 那傍晚虽不是什么好时间,但是能有展出的机会已经不易。 孟庭安自没意见,于是大家把画小心地挂好,还要做的就只能是等待了。 日影西沉,好在天还亮着,有些在西园闲逛的游客偶尔会来参观,但三三两两的很少。而且大多数是附近带着孩童的妇人们,孩童们看不明白,妇人们认得字的也不大多,便是看了,也只能望着这鲜艳的色彩道一声:“咦,怪好看的。” 有工作人员上前问:“您觉得哪里好?” “不知道撒,光看着高兴。” 那工作人员朝孟庭安一挑眉,带着冷嘲的笑,摊摊手走了。 对于四顾轩来说,这样的评判没有任何价值,这些人的喜欢没有任何分量。 时间静静流淌,天慢慢黑下来了,来往的人更少,半晌也不见有一人走进。 贺楚书不免担忧:“反响不佳,孟兄那边就有理由不许你画了,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让你大胆一些画,至少还会有个讨论度,只要有关注,就不会被埋没,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如此平淡。” “老师,若不是此次画得保守,今儿的展出就彻底没机会了。”怀安接话道:“就是因为中规中矩,爹才同意我们来的。” 说着拍孟庭安的肩膀安慰道:“有得必有失,不用在意。” 孟庭安笑了笑,抬头间,正见程逸珩将他之前那个样画拿过来了,一面走,一面不住的摇头。 他问:“程公子有何看法,尽管直言。” “啊?”程逸珩怔了怔,“我没看法啊。” 又道:“我摇头是因为你这幅画明明很好啊,那一帮古董们是怎么做到把它贬低得一无是处的,你瞧瞧,这由远及近的阴影变化,过渡得多好,甚至都能感受到阳光与水汽的交融。” 孟庭安松口气,笑道:“程公子过誉了。” “不过誉不过誉,我真的很喜欢你的画,要是今儿没人订,我就包圆,你放心。” “此展出不为卖钱,只为能让人知晓,程公子若喜欢,送给你就是。”孟庭安客气地回复。 “那不成,谈钱并不俗气,好的书画一定是有价值的,这是对创作者的尊重,要是只用看表面就够了,那许多人何必倾家荡产寻名人真迹,直接收临摹拓版就是了。” “程公子所言极是。”孟庭安点头。 极其礼貌的语气让程逸珩不太适应,他收敛了平日里与怀安在一起那副戏谑嚣张的模样,老老实实地看着画。 又过了一刻钟,眼看离闭园只剩下半个钟头,就连那仅有的三两个闲逛的妇人孩童也散去了。 几人心中无望,已开始做着其他的打算。 待会儿要如何面对四顾轩这些人不屑的目光,回去后要如何跟孟家交代,以后又该如何让爹同意他继续画西洋画。 这些个问题思量来回,谁也没想出个答案。 而当他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时,院里忽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但听一个清脆的声音自外喊道:“大家快些参观啊,他们说马上要闭园了。” 几人一回头,赫然见一群人涌了进来,皆穿了同样衬衣长裤,胸前别了襟章,等走进来了,才看清那襟章上是“同文”二字。 “这些是同文书院的学生。”思卿见向沉戴过,立刻就想了起来。 看样子,他们是组织到一起来西园游玩的。 思卿在人群里寻了寻,没看到向沉,而这些学生看上去又比向沉大,大概与他是不同的级次了。 正打量着,领首的一位学生朝他们走了过来,礼貌问道:“请问现在只有这一个展厅开放了吗?” 见他们点头,那学生转身喊道:“就这一个展厅,大家就在这里随意看,不要乱走,我们等下就要回去了。” 学生们便陆续地走了过来,在他们身边来来往往不断穿梭。 好歹是学生,他们十分注意在这种场合不高声叫嚷,想说什么都窃窃私语,但这般虽极有素养,却让几人犯了难,他们想听听这些学生们的看法,可一句话也听不清。 只好闲看着他们逛,低头沉闷之中,然听一学生惊道:“想不到四顾轩会展出西洋画啊,这画画得甚好啊。” 立时有人附和:“是的是的,我早就想说了,咱们今天来着了,我觉着应当让同学们都过来看看。” “对,学校不是在设西方课程吗,这西洋画咱们应该多看多学。” “对对对。”志同道合的年轻人之间最能引起共鸣,不一会儿,大家就达成了一致的观点,纷纷认为这些画实为上好佳作。 那为首的学生环顾一周,锁定了坐在屏风旁长桌后的小哥,问道:“请问这些画明天是否还会展出?” 那工作人员想了想,回道:“有人赏是会延长展览时间的,但我还要请示……” “那太好了。”这学生没留意他的后半句话,拍手道:“明儿定要奔走相告,请学堂更多的师长同学来看。” 工作人员听此话,默默地将没说完的半句话吞了回去。 谈论间,已到闭园的时间,他们依依不舍地散去。 等他们散尽了,林少维身边的人来通知孟庭安,这些画今日不用收了,明天再展一天。 他有些好奇的看着对方,不知他们为何变了态度。 贺楚书想了想,道:“这些新学堂的学生,比旁人更能够积极接受新事物,他们是国之未来,看来四顾轩对他们的观点是很重视的。” 翌日正好是周末,展厅果真来了一大批学生,专奔着庭安的这个厅而来。 到了下午,连学堂的老师都来了几位,皆对于画作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连着几天,都有学生老师来参观,后来不单单是同文书院,其他学堂的师生们也来了。 他的画自是又接着展了好些天,有学校宣传,先前来过但没看到画的那些学者们,以杨老为首,再次聚集于此,重新对画作进行了审视,这次都挑了好处出来,几乎夸成了花。 见此情形,四顾轩艺博会的成员也纷纷转变了态度,开始为他的画写评语,做装裱,很快就有买家看中,有人愿意出极高的价钱。 孟庭安的名声一时间大燥,什么不世之才,什么艺术大家,尽管往他身上铺盖能想得到的推崇之语,还因为他年轻,甚至连“道玄转世”的名号都出来了。 只不知那“吴带当风,穷丹青之妙”的画圣若知道自己“转世”后开了眼界画了洋画,又作何感想? 但不管怎样,孟庭安这三个字恍如急雨一般,只数日就家喻户晓。 他本未曾想过要这般盛名,只是为了得父亲一个“准许”。 自然,有着所有画坛的隆重关注,孟宏宪再说不准,怕是出门就要被口水给淹死了。 他同意了,但仍有要求,往后的画,只能这般循规蹈矩。 孟庭安妥协,之后又办了几次画展,起先有许多人欣赏抢买,但是,大概每次画风内容都差不多,新鲜感已经不再,人们的审美也疲劳了,就是四顾轩面对大同小异的画作,也找不出新的称赞词汇了,于是后来,这热度就慢慢下来了。 但仍然超过了最先的预期,相比之下,想要的结果已经达到,而孟庭安的名气与地位已抬了高,虽热度降低,这样的位置却是不会轻易滑下来了。 他与程逸珩渐渐熟悉起来,关于西洋画,两人十分能聊得来。 然而,尽管他的名气越来越大,先前看不上他的林少维心中仍是不喜。 且不说他犹介怀贺楚书与孟宏宪之前所为,单说孟庭安一夕成名,就已经打了他的脸。 但他不能去堵悠悠之口,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孟庭安的画作展出,只能把那一份愤愤不平放在心里,平白惹自己生气。 谁知行走在回廊的时候,刚好碰上了贺楚书……于是这个气定是要撒在他身上的。 贺楚书现下经常来四顾轩,都是为了他学生的画展,他越是对自己的学生尽心,林少维的不悦就更加强烈,迎面碰见他,斜眼望了望,连招呼都没打,别着脸从他身边走过。 而贺楚书偏叫住了他:“少维兄怎么走得这样急?” “自然是有事要忙了。”他只好冷冷地回头。 “哦。”贺楚书不便多问,与他告辞。 而他想及自己要忙的事儿,又叫住了对方:“有一事要告知你,你那学生的画展要停办一段时间了。” “为何?”贺楚书诧异回头。 “四顾轩要推一个国画评选,此活动涉及甚广,全国各地皆有参选者,所有的画厅都要被占用。”他说。 贺楚书一想,孟庭安的名声已经出去了,而目前展出的作品又没了新鲜感,让他暂停一段时间不是坏事,等到人们对之前的记忆淡了之后,再出场依旧能赢得欢呼。 于是他点头:“停办就停办吧。” 说完,忽的心念一动,另一个想法冒出来,紧接着问:“这次参选,是任何人都可以吗?” “那是自然,你要参加吗?” 他没回答问题,立刻又道:“若是评上了名次,会有什么奖励?” “会被聘为四顾轩艺博会专家顾问的成员。”林少维眼里带着些嘲讽,“你应该不会参加吧?” 之前请他来他不来,眼下他当然不认为他会对这个有兴趣。 不想贺楚书十分专注地向他道:“少维兄能否告知具体细则?” 林少维盯着他眼前一亮:“你真要参加?” “不是,我想为我另两个学生争取一下。” 他陡然变了脸色,又是为了孟家! 冷哼道:“细则你去后面办公厅领。”说罢甩袖离去。 贺楚书很快将消息告知了思卿与怀安。 第二十二章 被淘汰? 两人正欲准备,孟宏宪听闻了消息,质疑道:“为什么要参加这个评选,进艺博会有什么用?” “做不做艺博会成员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若能评上奖,那就说明他们的画是被认可的,孟兄你也可以放心让他们去瓷板上画,何况,作品能被大家熟悉认识,是好事啊,你看庭安如今不是已经声名远扬了吗?”贺楚书解释道。 提起孟庭安,孟宏宪的眉头皱了皱,庭安这种方式的成功,并不是他心中所期待的。 是以贺楚书的话在他心里并没有多少说服力,他冷声道:“平白耽搁了学习的时间,不许。” 贺楚书耐着性子劝诫:“这亦是学习锻炼的机会,不见之广,如何悟之深啊。” 孟宏宪没想到他这次十分坚持,挪逾了一会儿,道:“那参选可以,但只能有一个去,另一个老老实实的学习,不要一心二用,谁敢再使小把戏,我让他们都参加不了。” “这……”贺楚书叹气,见他态度坚决,只好问:“那孟兄意欲让谁参加?” “随便,他们谁想去谁去。” 在他眼里,两人一个水平……都很差劲。 贺楚书又道:“既然孟兄有条件,我能不能也提个条件?” “先生请讲。” “不管是谁,若参选的画能评上名次,请准这个人开始画瓷。” “这个……能行吗?” “都能获奖了,为何还不行?” “好吧好吧。”孟宏宪无奈,“先生你简直比我还要操心他们。” 这句无心之言让贺楚书怔了怔,他自醒片刻,当真觉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颗心全都放在了他们身上。 的确是过于关心了。 至于为何,他也想不清楚。 孟宏宪走后,他征询思卿与怀安的意见。 还没怎么商讨,怀安就道:“四妹一定要去参加。” “那你呢?” “我……懒得费那精力。” 贺楚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会儿,道:“好,既然你不想画,那就由思卿来吧,思卿,能不能开始真正做瓷绘,就看此举了,你一定要重视。” 思卿也看了看怀安,只见怀安颇为慵懒的朝他摆手:“你别看我,我真不想去。” 她只好重重点头:“老师您放心,我会的。” 又问:“这个评选可有要求?” “有。”贺楚书掏出那份细则,递到她面前。 她看到关于主题内容的要求。 只有一个字:《旷》。 “所有的画都需以《旷》字为中心,只能是水墨画,你先想想如何画,你不是初学者了,此次我不能给你任何提议,否则就失去了参选的意义。” 思卿脑中对这个字能展现的画面完全没有概念,她顿觉压力倍增,抿抿嘴,道:“我会尽力的。” “好。”贺楚书简单交代了一番基本注意事项,眼看天色不早,便宣布下课了。 他先离了书苑,两人也收拾工具要回各自的院子。 思卿的东西本就齐整,收拾得快,起身往外走时,刚走到门边,听身后的人开口叫了她。 她回头,见怀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改日常无所谓的表情,缓声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画坛名家数不胜数,艺博会成员的位置是艺术界身份的象征,孟家虽不屑,但外面眼馋的人多着呢,此次参选者定是高手林立,你学画时日不长,以技取胜是没有机会的,最好从‘意’下手,若是能让人一见触情,看到画中之景,如行了万里之路,渡过百年人生,顿感大彻和大悟,大喜或大悲,定然能脱颖而出,百世流芳。” 思卿站在门外,细品此话,只觉受益匪浅,立刻将她的困境解了。 她看着门内的人,道:“你既想得如此明了,为何不肯参加?” “不是有你吗,你全心准备,我帮着出主意就是了。” “可是……” 若不成也就算了,若是成了,名是她的,奖是她的,甚至她还能提前学习瓷绘,那么“出主意”的人呢,他什么都没有。 “四妹,我对你放心得很,我相信你,你要是发达了,总不会忘了我,对不对?”感动与惭愧交加之际,却听那人道。 她被逗乐了,郑重道:“是。” 翌日下课后,于后院中正铺设纸笔,怀安过来观望,问她可有打算。 她点点头,着了墨,在白纸一侧写下:独钓寒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古人自有《旷》的诠释,我觉得甚好。”她解释道,又问:“二哥你意下如何?” 怀安在院子里寻了个椅子半躺半坐,顺手薅下旁边花坛的一根草,在眼前摇着,慢慢道:“挺好啊。” 她便要下笔。 “就是……只有景之旷,没有心之旷。”怀安将那根草咬在嘴里道。 她的手一停,凝神思量了半晌,想那寒雪之中一望无际,一翁一舟一竿,竿下无鱼,老翁自是悠然,看在心里,的确有阔却无旷。 她不由赞服:“二哥你一语道破。” “我就……随便说说。”怀安咬着草根起身,“你想着,我先走啦,得亏这种苦差事没落到我头上,可以出去玩儿了。” 过了两天,她正在研墨,怀安又来了。 这次不用问,她已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写的是:野渡无人舟自横。 她道:“二哥你上次说需展现心之旷而不是景之旷,心空了,才会旷,寂寥之境,可会让人心中空旷?” 怀安自案几转了一圈,捏着个果子丢到嘴里,含糊不清地道:“嗯,你说得有道理。” 思卿随即摊开了纸。 “可是即便有了心之空旷,却没法让人一见触情,对于国画来说是不大容易产生共鸣的。” 她复把笔放下,静静地看着他。 怀安口中的果子吃完,又在案几前转了一圈,惊奇的与她对视:“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我愈发觉得,你是故意不肯好好学了。”她问道:“为什么?” “什么故意不故意的。”对方瘪瘪嘴,“我再怎样也听了这么多年了,又不是傻子,多少学到一点东西啦,不过我的确不喜欢就是了。” 思卿打量着他,暗想,真的只是学到“一点”吗? “别转移话题,快点想你的画。”怀安说着,将她按在椅子上坐好,把笔递到她手里,“时间可不多了。” 她木讷接过笔,发了几回愣,滴了几滴墨,叹道:“我现在还没主意。” 对方默然点头:“那你好好想,我也来帮你想。” 说完顺势拉了她旁边的木凳坐下。 这木凳原本是秀娥坐的,秀娥在这里磨墨的时候,就将凳子抽出来在侧边坐,不用之时便推到案几下面的空处,现下秀娥不在,凳子原本在案几底下放着,怀安随手一拉,拉出来的方位是思卿这边。 他坐下后,两人的距离不过一掌。 他倚着案几,以手撑头,侧看着她。 思卿盯着眼前的宣纸,一动不动。 她更没主意了。 怀安托着头,也一动不动。 半晌后,他忽然开口。 “你是想用眼神把那几滴墨给看消失吗?” 思卿被吓了一跳:“啊,什么意思?”她还没反应过来。 怀安用目光扫了扫桌上那方才被墨迹染了的白纸,又看看她,咂舌道:“你是不是觉得很难啊,脸都憋红了,还是没想到是吗?” 她本想摇头说再难也得坚持,然而听到后半句,不自觉摸摸脸,改了口:“对啊,我是想不出,才……” 支支吾吾之间正踌躇如何继续,而怀安未等她说完,抬手执了笔:“如若你实在想不出,那我给你二字,你且做参考?” 说着,往前倾了倾,在纸上落笔。 气息落在思卿面前,她的呼吸微滞,目光自他的侧脸,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挪到纸上。 纸上那二字是:望碑。 她的心里瞬间有了定数。 古道荒烟,一人倚于马侧,望的是孤碑一座,那碑文模糊,其下何人无从知晓。 一生归结处,回首萧瑟,历尘世之荒,至此才空旷。 身边人轻将笔落,依旧侧目望她,淡淡一笑:“如何?” “我再想不到更好。”她道。 “要是觉得还行,那画画看?”对方仍回到了托着头的姿势看她。 她不自在地转过脸:“那我画了便以你的名义参选吧。” “别,你不必一直这般见外,你我是什么关系,我便始终在你身后,又如何?” “是啊,你我……是什么关系……”她喃喃重复。 “行啦,你好好画。”对方站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走了啊。” 等她回过神,想道一声走好的时候,那人已经出了院子。 她盯着几个墨点,又发了会儿呆。 然后换上一张新纸。 数个不眠不休的夜晚,她的一腔情与意全都挥洒在画中。 笔下,荒寒尽处,只觉浮生不过如此。 而提笔后,又似遁入平静涤荡之地,深感若朝闻夕死,人生其实也无终。 一幅《望碑》终于完成。 她首先拿去给了怀安看,怀安注目许久,时间不多,他这次没绕弯子,直言道:“墨色变化略简单,我与你添上几笔。” 说罢自案前着墨,在上轻点两下,重递给她。 她接过一观,即刻眼前一亮,但见马蹄之下多了一朵白色黄蕊的花,这花她未曾见过,但它让整个画面瞬间没有了突兀之感,变得协调了许多。 她便又交给贺楚书审视。 贺楚书见之欣喜无比,道此画定能脱颖而出一举得魁,他盯着思卿的目光充斥着不可思议,连呼:“何其有幸,何其有幸啊!” 思卿躬身:“能拜先生为师,亦是思卿之幸。” 贺楚书却沉默了片刻,自觉失言。 很快到了提交作品的时间,四顾轩人潮涌动,来自四海八方的参选者们争先恐后,只一个上午的功夫,那各个展厅里就叠满了大大小小的画。 思卿也将画提交上去,登记了信息后,便回去等消息了。 三天过后,提交画作的期限截止。 接下来的流程,是艺博会专家顾问成员们进行第一轮筛选,将一眼看过去就不入流的作品先淘汰;而后,再由各地投选出来的外界画坛名家组成十五人评审团,进行第二轮评判,选出三幅佳作;最后,由前艺博会会长王老先生,以及当天会到场的一位大人物共同做最后评断,选出最佳作品。 眼下四顾轩顾问成员正在做第一轮筛选,为了尽量去除个人主观评断,以保证公平,他们分成三组,画作也按照参选者户籍分为三组,先各自为营择选,再互相交换,至少有两组确认不够资格的作品,才会被淘汰。 因为第一轮接收作品没设立门槛,眼下参选作品实在太多,他们忙得应接不暇,虽天已很晚,但这里依旧灯火通明。 林少维踩着月光,缓缓走进二号展厅。 他虽是会长,但因为来往的同行太多,为免他有所偏见,整个评选过程他是不能参与也不能干涉的。 二号展厅里是浔城以及附近几个地方的画作,现在有两人正满头大汗的筛选。 其中一个稍年轻点的刚来没多久,见林少维过来,连忙起身跟他问好。 他点点头,坐了下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忙活。 不知过了多久,他咳嗽了一下,对那新来的道:“小许,能否去沏壶茶?” 小许听罢应声去了。 展厅里只余他以及另一人,这人也姓王,名潜,年岁比林少维大上不少,按资历也称得上一声老先生,但因上已有王老先生,他没了称谓,也不知道是谁先称道“潜兄”,之后不管老少就都这般称呼他,不但连姓丢了,还时刻提醒他上了年龄。 “潜兄。”此下无人,林少维左顾右盼后,缓声道:“听闻此次有女子参选?” 王潜从画中探出头来:“有么,我没留意,等下我看看。” “您不用看了,我直接告诉您,浔城孟家的那个小丫头交了画。” “孟家?”王潜反应了一会儿,“是孟庭安的家?” 孟庭安给四顾轩带来的印象是深刻的,他第一反应自然便与他相关。 “是,也是孟宏宪家。”林少维点头道:“就是那个曾经拒绝咱们的孟宏宪,他儿子孟庭安如今盛名在望,这次参选的是他女儿。” “哼,我想不明白,孟庭安凭那些不入流的画,为何赢了名!”王潜一直看不惯孟庭安的画,上次在一众同仁面前将他的画贬低得一无是处,但现在他只能同林少维一样,耐不过悠悠众口,唯有隐忍不言。 “孟家这一行人,道与信皆有让人诟病之处,我委实不想与他们多交涉,何况,难道咱们艺博会能收一个女人来吗?”林少维见他提及孟庭安就义愤填膺,心中已经有数。 “当然不行,那成何体统。”王潜一拍桌子,“可是,倘若那小丫头真画得不错,咱们也得按规矩来啊,不然还能怎么办?” 林少维眯着眼睛:“也不是没有办法。” 王潜朝他看了看,道:“你是会长,一切都听你的。” “有潜兄这话,我就直言了,这是那丫头的名讳,你初选时见到她的画,不论好坏,只管淘汰掉!”他说着,递来一张纸笺。 王潜接过纸笺,握在手心中,想了想,又道:“可我一人淘汰也无用,还有另外两组呢,他们要是都通过了,我也不能说什么。” “那就更简单了。”林少维靠近一些,低声道:“让他们根本见不着那丫头的画,不就是了。” 话音刚落,小许端着茶盘走进,王潜瞥着那茶壶,心领神会,唇边勾起一抹笑:“我明白了。” 第二十三章 最终评选 《旧城暮色迟》第二十三章 最终评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四章 举棋不定 《旧城暮色迟》第二十四章 举棋不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五章 聘用之难 《旧城暮色迟》第二十五章 聘用之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六章 匠人之心 《旧城暮色迟》第二十六章 匠人之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八章 为她负重前行 《旧城暮色迟》第二十八章 为她负重前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九章 创新的效果 《旧城暮色迟》第二十九章 创新的效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章 如何互不相欠 《旧城暮色迟》第三十章 如何互不相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一章 危难 《旧城暮色迟》第三十一章 危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二章 文人风骨 《旧城暮色迟》第三十二章 文人风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三章 打斗之道 《旧城暮色迟》第三十三章 打斗之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四章 生死无常 《旧城暮色迟》第三十四章 生死无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五章 被替换 《旧城暮色迟》第三十五章 被替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六章 遗腹子 《旧城暮色迟》第三十六章 遗腹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七章 戏如人生 《旧城暮色迟》第三十七章 戏如人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八章 再遇故人 《旧城暮色迟》第三十八章 再遇故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九章 没有平等 《旧城暮色迟》第三十九章 没有平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章 付之东流 《旧城暮色迟》第四十章 付之东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一章 离家出走 《旧城暮色迟》第四十一章 离家出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二章 画地为牢 然而贺楚书这会儿不在。 若孟宏宪没有在中途拐了个弯去拿茶,兴许他们是能碰上的,因为贺楚书正好朝后院走来了。 他听闻思卿的手被砸伤,自诩会影响绘画学习,他有责任与义务过来看一看。 在院门口通知了秀娥,秀娥把思卿叫出来,两人就站在那拱门下说了几句话,都是围绕了刚才孟思亦的事情,延伸出男女平等的言语讨论一番,而后,贺楚书方支支吾吾问:“你的手还好么?” 思卿连忙将受伤的地方隐藏在身后,轻声回道:“一点点皮外伤,没事的。” “那……需要买药擦一擦吗, 《旧城暮色迟》第四十二章 画地为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三章 为谁辛苦 阿唐听罢,朝那被火包围的库房看去,两个半人高的红木箱子,装的便是萧秦的守旧布幔以及他日常唱的几套戏装和配饰。 梨园有句老话,宁穿破,不穿错,不到万不得已,这些东西的确是换不得的。 若是有朝一日,人们看见萧老板的行头换了新,那就说明,他不会再在小凤楼登台。 陈掌柜又喊道:“萧老板要是走了,咱们就全都喝西北风吧,不单单是咱们,那些新来的学徒,趁早赶走算了……” 阿唐便披上一条沾了水的毛毡,跳入刚刚逃脱的火海中,冲到那两个箱子旁边,预备用手去推,但表面烫人, 《旧城暮色迟》第四十三章 为谁辛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四章 豁出去的勇敢 孟思亦嘴角一勾,眼底闪过一丝冷漠:“我不会失势的,我定会大红大紫,叫所有人都认识我,记得我!” 说罢,愤然离去。 她搬了出去,在这冬寒的岁末。 冷风呼啸,秀娥在后院里一面生着火,一面给思卿讲外面的事情:“五小姐虽然搬出去了,但还不是靠着孟家才租了好房子,三姨娘给她安顿了一切,还时不时的带着东西去看望,五小姐现在在外面不知道过的多舒服,没人管了都。” 秀娥又说:“四小姐您被禁足也好些时间了,还几天就过年了,老爷还不提解禁的事儿,别说我给您出馊主意,您要是 《旧城暮色迟》第四十四章 豁出去的勇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五章 外面的世界 “找人说媒?”老太太面对孟宏宪的提议,略一沉思,“你想给怀安还是庭安说媒?” “两个都不小了,该是为孟家传宗接代的时候了。” “也好。”老太太点头,“不过,说好了人,叫他俩自个儿先看看,娶媳妇不比嫁闺女,要是小夫妻两人对不上眼,在家里天天吵吵嚷嚷,咱们可就没安生日子了。” “是,会让他们自己挑。”孟宏宪回道,“希望他们能够听话懂事,尽快给孟家开枝散叶,我也老了。” 老太太听此话,见他两鬓的白发,一阵揪心,原来连她的儿子,都已经要老了。 但想及 《旧城暮色迟》第四十五章 外面的世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六章 少了一人 “当然没有。”怀安立刻回道,“我是怕你心里不舒服,既然你没有,那我就安心啦。” “但是,好像很多人都在笑我……” “无所谓啊,我反而觉得,你那样子挺有趣的,要筷子要得理直气壮,哈哈……” 思卿皱皱眉,这话怎么听上去那么别扭啊? 正聊着,见那黄小姐到了。 怀安回到原位,思卿见黄小姐迎面走来,自她身边而过。 她扎水果的手顿了一下,听到身后怀安敲桌子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位黄小姐与她穿的一模一样。 蓝色 《旧城暮色迟》第四十六章 少了一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七章 萍水相逢的人 她正要开口,听身边怀安已先问了贺楚书:“程逸珩今天来吗?” 自打上次出事后,程府就不许程逸珩再与孟家来往,怀安他们想了解他的伤势,都只能买通程府门童问询情况,但人是进不去的,而里面的人,自然也是出不来的。 后来,程府门童又得了命令,无论出多少钱,就是不再搭理他们。 于是,他们如今没了程逸珩的消息。 这次趁着宴会机会,帖子是要给他的,但是人到底会不会来,完全不清楚。 贺楚书摇摇头:“不来,程大人不许他来。” “您怎么知道?”虽然已有预 《旧城暮色迟》第四十七章 萍水相逢的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八章 黄粱一梦 那边两人相谈,周围亦有人各存心意。 贺楚书站在思卿的身边开口道:“你想学那舞吗,不如……” 还未说完,忽见孟思亦走来,从他们中间挤了过去。 思卿的注意力被孟思亦带走,看她到了舞台下,对着萧秦投去热烈殷切的目光。 她叹口气,要转身去问贺先生刚说了什么,然不经意抬头,忽见那二层的楼梯上站了一人。 那人戴着黑色宽沿帽,帽沿压得很低,发现思卿正在注视他,他迅速将右手别在背后,左手抬起将帽沿又拉低了些。 即便是这样,思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旧城暮色迟》第四十八章 黄粱一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九章 身陷囹圄 孟思汝忽生不祥的预感,瑟瑟问:“您是谁?” “鄙姓曹,先前下血本买了个漕运总督来做,可惜啊,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被人给弹劾了,说老子没有才德,配不上那个位置,哼,老子就是花钱买个官儿,要配什么位,下面有人会做事就行了,可偏偏就有那爱管闲事的人,害的老子被赶下来,钱都打了水漂!” 曹忠说着,向孟思汝看过来,带着笑眯眯的表情:“你猜,这个爱管闲事的人是谁?” 孟思汝的身子微微发抖,转身就要往门外跑,才刚动一步,面前赫然出现几个大汉,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战战兢 《旧城暮色迟》第四十九章 身陷囹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章 变故 转眼间,大半年的时光已流走,又到了年底。 何氏去找了好几回孟思亦,叫她过年回家,然孟思亦不肯松口,怎样都不愿回去,自从有了名气,她之于孟家,就成了断线的风筝,孟家可以看得到,却再也拉不住。 潘兰芳也着人去给曹家传过信儿,希望孟思汝抽空回来看看,又言若是姑爷舍不得小姐,也希望能把欢儿送回来呆几天,然而传去的信儿全都如石沉大海般,无一回复,事实上,这大半年来,孟家没有半点思汝的消息。 这个年对于孟家来说,其实与往年也没太大差别,多一人少一人都是常态,只是老太太于席间 《旧城暮色迟》第五十章 变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一章 顶替官职 大概是祷告起了作用,那脚步声在离他两步远的时候,停下了。 但听林少维喊道:“三少爷,快走吧。” 孟庭安“哦”了一下,转了身。 走了几步,却又停住,再度回头看了看,拿出两块大洋,俯身放到了他的身后。 大洋碰出清脆的声响,程逸珩在这声响里猛地抖了抖,把头垂得更低。 身后的脚步声这才渐渐远了。 程逸珩回过头,望着那两枚大洋,笑了起来,不敢出声音,只能忍着笑,忍到最后,嘴唇咬出鲜红的血。 又听有人急匆匆地从大门出来,他看过去,见怀 《旧城暮色迟》第五十一章 顶替官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二章 见或不见 朝廷很快又拨给了怀安一处宅子,临近码头,位于陌北街的夕照桥边,相较于之前的程府来说,更大更奢华。 百姓们望见,果不其然又嘲讽一番:“你看看,你看看,才当几天官啊,宅子都换新的了,这是上赶着找朝廷要东西啊。” 然而过了几日,又传出消息,说孟怀安没让朝廷白给,出了钱把那宅子买下来了,也不叫孟府,取了个别名叫暮归居。 说话之人有些打脸,犹疑一番,又道:“他哪儿来的钱啊,这是上赶着要找咱们老百姓搜刮呢。” “他不是孟家二公子吗,置办个宅子出得起钱吧?”有人问。 《旧城暮色迟》第五十二章 见或不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三章 重新开张 这一日,瓷艺社重新开张,这次未打算大动干戈,没有邀请相关人士,但揭牌匾的时候,还是来了许多人,林少维等四顾轩一干人自然是会来捧场的,本城的一些名僚绅士与艺术界内同道之人自然也是会来的。 还多了些新面孔,看他们衣着,大概是官宦子弟,带着随从与贺礼,这些人的到来,多半是因了怀安这位新晋提督大人的面子。 思卿觉得自己就是那“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中的后者,但用贺楚书的话说,有贵人相助没什么不好,而若不想让人诟病,那就后续努力,对得起这个机会就是了。 因为人多,这回的开张 《旧城暮色迟》第五十三章 重新开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四章 人员汇聚 “相公他不知道。”翁小姐红着脸说,“是我哥叫我来的。” “原来你哥才是缩头鸟。”怀安冷笑道。 “才不是呢。”翁小姐急着辩解,“他在浔城呆不下去,走都走了,托人叫我过来服个软,也是怕我受欺负。” “你哥把我们都当他一样么,闲来无事去欺负一个姑娘家。”怀安嘲讽了一句,又问,“他为什么待不下去了?” 若是浔城有恶霸当道,那就是他的责任了。 但是转念一想,这翁老板自己不就是恶霸吗? “我哥先前想开茶馆没开成,后来去做了粮食上的生意,本来做的 《旧城暮色迟》第五十四章 人员汇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五章 求情 怀安的顾虑不是空穴来风,就连许小园都知道,昔日他一脚踹飞自家四妹的婚约,而后又带领兄弟打到姐夫家,外面都在传,有他这个“门神”,孟家姑娘没人敢娶了。 如今大小姐好不容易再嫁,打翻了传言,倘若他再去把新姐夫抓起来,“门神”地位兴许就彻底稳了。 然而,自打当了这个官儿,他忽觉身上有了担子,先前程大人虽无功,但也无过,起码在百姓们心中是没有被诟病的,他总不能坏了这条路啊,万一将来程逸珩回来,也好叫他看看,自己可没丢他爹的脸。 何况,这件事此时的确不归他管,但那饭馆掌柜 《旧城暮色迟》第五十五章 求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六章 被耍 经此折磨,怀安立马跑回了巡捕房:“放人!” 反正这位姐夫认错态度良好,又答应整顿,也没什么关押的理由了。 哪知,曹忠温和一笑:“小舅子,我不是说了吗,不能叫你为难,没整顿好,我绝对不走!” 他不走,潘兰芳就一直闹,明明是家人,却宛若仇敌一般,怀安欲哭无泪,都想要去求着曹忠离开了。 折腾了好几天,直到潘兰芳与怀安已到了针锋相对的地步,那曹忠终于说,已整顿好。 “那就赶紧走吧你。”怀安直呼,不过仍留了个心,去市面上查了查,果然米价恢复了常态,他安 《旧城暮色迟》第五十六章 被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七章 无功而返 起因是一位婆婆来瓷艺社找怀安报官,说她家孙女阿慧原是曹忠家里的丫头,已好几日没有消息了。 怀安一听曹忠二字,立刻来了精神,直呼:“太好了!” 终于叫他逮着找曹忠麻烦的机会了。 然而那婆婆见他一脸兴奋,当时就怒了。 她从乡下过来,问了好些人才到瓷艺社这儿来找到怀安,本不大懂世面,又年岁已高,脾气上来就不顾其他了,一把揪起怀安的耳朵,愤愤道:“我孙女都不见了,你还叫好,你安的什么心啊?” 怀安连连哀嚎着求饶,思卿被这叫声引出,上前拉架,那婆婆不依 《旧城暮色迟》第五十七章 无功而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八章 落网 傍晚时分,曹忠正悠闲地坐在院子里品茶,忽的那大门被一脚踹开,但见怀安带领一众兵丁,将张拘捕令往他头上一甩,几人上前来不由分说将他抓住。 “你怎么又来了?”曹忠稀里糊涂的被抓,朝他纳闷道,“小舅子,你抓我上瘾了么,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怀安侧目一瞥:“曹忠,杀人伏法,你落到我手里,死定了,带走!” 一声令下,兵丁们即刻拽着他往外走,他自是不服,挣扎着喊道:“我杀谁了,你讲清楚,阿慧都已经证实是自杀的了,检验史可不敢说谎,你不要公报私仇啊。” “哼,自杀? 《旧城暮色迟》第五十八章 落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九章 交相辉映 曹忠被处决后,浔城米商得以重操旧业,米价恢复正常,百姓们奔走相告振奋不已,也因怀安大义灭亲一举惊愕震撼,对他有了重新的认识。 他们记得曹忠给怀安送过牌匾,在他们看来,奸商的牌匾自然是不能再挂了,几个米商联合一些百姓们商议后,又给他做了一个,仍敲锣打鼓地送了过去。 怀安礼貌地收了,而看见那同样的“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回头瞧了瞧,想着既然是一模一样的东西,换下来实在麻烦,索性让那曹忠送的牌匾还呆在原地,百姓们送的这块暂时保存了起来,左右百姓们也没发现,他实际上没换。 《旧城暮色迟》第五十九章 交相辉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章 浴火重生 “我已经研究过了,你说的这颜色,前人都是用铁为着色剂,就目前来看,也只有用这个才行。”几天后,许小园来找思卿汇报,“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做出来的,与他们的就没什么差别。” 思卿拿着那配色方子,琢磨了一会儿:“这个颜色我需要有玉质感,不要气泡,也不要纹路,如果……着色剂不能变的话,能不能在釉浆上加点料?” “你说说看!” “有一种方解石,是助熔的,可以改善釉料流动性,兴许能消气泡和纹路,还有骨石,它其中有特殊杂质,烧出来会有乳浊感,我在孟家见这两种分开用,不知道加在 《旧城暮色迟》第六十章 浴火重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一章 天青月白 怀安先侧目瞥着思卿,见思卿欣然喜道:“这就是我想要的颜色,分毫不差。” 于是他得意起来,接着小李的话道:“那当然了,我是谁,我做什么成不了啊?” “这个……”虽如此说,但小李很不合时宜的想起他种种事迹来。 最近的一件,大概就是被第二任前姐夫曹忠耍得团团转的事情了。 往前追溯,小李不知道,思卿却门儿清的,还有当年与那姜雅容私奔两次未成的事儿。 至于其他琐事,诸如隔三差五被孟宏宪教训,诸如白白花钱买了朝廷一个宅子,诸如在街上走着都能惹来莫须有的仇 《旧城暮色迟》第六十一章 天青月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二章 乱点鸳鸯 向浮来瓷艺社看思卿的时候,思卿与几人正在商议,寻思着再聘些人过来。 贺楚书望见向浮,半开玩笑问他可愿意来。 向浮笑叹着气:“我倒是想来,可你们做的这些,我啥都不会啊,过来不是给你们添乱吗?” “那也未必,如今瓷艺社渐成规模,不单是精通瓷艺之人,各项事务都需要有人经手。” 向浮便道:“那我先想想吧。” 嘴上如是说,心里其实已经拒绝了,他跟思卿有这层亲戚关系在,担心进来了其他人会暗地里不高兴,他打小就出来做事,明白人与人相处中,致命的不是表面的吵 《旧城暮色迟》第六十二章 乱点鸳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三章 求亲 孟老太太这位长辈闲来无事,把牵线搭桥的目标转向了沈薇与贺楚书。 沈薇对贺楚书敬重,没有之于怀安那般的激烈反应,她想着如何说才不会驳了贺楚书的面子,思来想去,觉得要不由贺楚书去跟孟家解释就是了。 她也由此发现,自己对媒妁之言的反应,还是会看人的,那孟怀安倒不是差劲,他是给人一种就算冲他发脾气也没事的感觉,也不是欠骂,只是与他相处自然,不需去刻意隐藏不好的个性。 可是对贺楚书,她就莫名表现出文质彬彬的模样了。 私下找贺楚书交谈,贺楚书明了她的来意,先开口道 《旧城暮色迟》第六十三章 求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四章 留一分希望 孟家人听此番话,才觉一向寡言少语的思卿早已经将事情想得如此透彻,在他们眼里,这“肺腑之言”应足够让贺楚书“知难而退”。 然而,贺楚书心里明了,此话有理有据,独独没有情感。 但凡能用道理讲明白的,就不是什么麻烦事,可是人们最复杂的,最难办的,是道理之中还有情感掺杂。 思卿将情感挑出来,只讲道理,无外乎两个原因,一是对他毫无感情,避之不谈是给他面子,不叫他伤心,二,退一步说,她对他有情,但内心里有伦常约束,那避之不谈就是不叫自己伤心。 贺楚书很想给自己贴贴 《旧城暮色迟》第六十四章 留一分希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五章 噩耗 当事之人一如从前,绝口不提,但旁观者们一旦入了戏,却比局中人还难放得下。 在这一场求而未得的爱恋中,思卿未曾想到,她是获利的。 兴许是此事没成,那些喜爱贺楚书的人们不再叫骂,反倒是生出了些怜悯来。 无论是怎样的情感,局外人往往更心疼先放手的那个,也更容易将自己的感情代入被伤害的那个,他们把目光转向思卿的时候,就突然产生了类似于贺楚书一般的感情。 “你瞧,那就是贺先生喜欢的女子,能入贺先生眼的人,一定有着过人之处。”他们议论开来。 “没错,咱们 《旧城暮色迟》第六十五章 噩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六章 离开 丧葬过程按习俗是七天,但拜别之礼多耗了些时间,孟宏宪大老远赶了过去,耽搁了几天,等到全部完成,已是半个月后了。 半个月后等他们回来时,向浮的心总算平静,虽比之前话少,但起码恢复正常了。 沈薇给思卿递上来一封信,说是贺楚书给她的,边给她边道:“贺先生走了,他去北洋大学做老师,以后应当没什么机会回浔城了。” “怎么突然就走了?”这话是怀安问的。 “也不算突然,你们去奔丧的第二天,他就说他决定去北洋大学了,原本是要等着你们回来告个别的,但是你们一直没回,他多 《旧城暮色迟》第六十六章 离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七章 不速之客 思卿接过帕子,擦拭了额上的汗,冲她摆摆手:“没什么。” 说罢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尘,皎洁的夜晚,她于月下久立,一层又一层地思量,在深深的宅院里将自己这颗心看个明明白白。 天快亮时,她挺直了脊背,踏步走回房间,洗漱更衣,出门工作。 她照样早出晚归在瓷艺社忙活,怀安下了差后,还是和以前一样在这里休息,大家谈笑一番再各自归去,时光荏苒,岁月如常,什么都没改变。 老太太看她与怀安相处自若和以前无差,以为她得了健忘症,又找了她几次。 面对老太太质疑,她回 《旧城暮色迟》第六十七章 不速之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八章 鸳鸯枕 那阁楼上下三层,在第二层的正中央,挂了牌匾,上面三个字:“漱玉坊。” 漱玉坊在浔城鼎鼎有名,是男人寻乐子的好去处。 思卿的脚步顿住,不解地看着福大人:“这是……” “风尘地吗?”福大人笑道,“我要娶的六姨太,就是这儿的姑娘,有什么问题?” 倒是没问题,只是让人没想到而已,思卿摇摇头,要随他往前走,却被向浮一把拉住:“这种地方怎么能进?” “怎么不能进?”福大人回头,“这儿的姑娘就比别人低一等吗?” “当然了。”向浮振振有词,“做什么 《旧城暮色迟》第六十八章 鸳鸯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九章 难照彩云归 颜色重叠问题让几人再次陷入沉默。 沉默中,沈薇小声问了一句:“嫁衣上都有啥配饰啊?” 翁绒绒白了她一眼,回答道:“玉步摇啊,龙凤佩啊,当然最好的是喜上眉梢玉佩,我出嫁时候佩戴的就是这个,现在被相公收着呢。” “喜上眉梢玉佩,听起来很喜庆啊,是只有大婚的新娘才能戴吗?”沈薇好奇起来。 “没有这个规定。”回答的是思卿,“只是新娘图吉利喜欢选这一款,其实很多富家公子哥儿们也会佩戴的,我二哥就有一块。” 沈薇又问:“我倒没注意二少爷也有,那这玉佩什么 《旧城暮色迟》第六十九章 难照彩云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章 当时明月在 而来人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庄票,往桌子上一拍:“自己去银号里兑,想赎身就赎身,不想就给自己置办点东西。” 拍完后,再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瞥着她怀里的瓷枕,嘲讽地笑起来:“鸳鸯枕鸳鸯枕,至少得有一对才是鸳鸯枕,本官好人做到底,再送你一个,要是将来你那情郎愿意娶你,你也好带着这对枕跟他同塌而眠,那时候,可千万别忘了是谁送的哦……” 他戏谑笑了两声,再次摔门而出。 彩云一眼都没看票子,她不打算收,但要是福大人当真再送一个一模一样的鸳鸯枕来,她想了想,觉得自己是会收的。 《旧城暮色迟》第七十章 当时明月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一章 天亮以前 思卿在混混沌沌中,仿若坠入深潭,她什么也看不见,胡乱地伸手去求救,很快双手就被攥住了,耳边有人温声细语:“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摇摇头,想说感觉不怎么样,原本以为自己还是说不出话,但这一次声音越过了刺痛的喉咙,发出了响动。 不过传入她耳边的话语是断断续续,她想,自己的病还没好。 旁边的人似乎想松开她的手,但她紧握着不肯松,那人挣了几下没挣开,就不挣了,他蹲了下来,把下巴搭在她的枕边,安慰说:“你别怕,我不走。” 她却不能放心,内心里想坐起来,但无能为 《旧城暮色迟》第七十一章 天亮以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二章 弃子 秀娥左右一看,小声道:“昨个儿满大街传了消息,说老佛爷正式还政,人已经退到园子里住去了,皇上如今成年,他们说老佛爷不会再回去了。” 这消息其实能预料,但没想如此突然。 思卿立马想到了受影响的人,连忙问:“二哥呢,他在衙门上怎么样了?” 问完又想,这事情秀娥怎么会知道,得过去看看才是,于是又要往外走。 不想秀娥还真知道:“还上什么衙门啊,昨天早上刚传出那消息,晌午就来了圣旨,二少爷的官儿没了。” 她惊讶回头:“只是被罢免了官职吗?” 《旧城暮色迟》第七十二章 弃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三章 一生荣辱 孟宏宪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才刚想跟怀安好好培养一下缺失的父子之情,就被老太太一通话打消了积极性。 他睡不着,潘兰芳也不敢睡,两人闲说几句话,他不小心将此事泄了底,潘兰芳对有些事情的领悟极低,但某些事又有着超常的理解能力,她只听几句,就了解了老太太的想法,心平气和地回应道:“娘说的有道理啊,咱们养了他二十几年,也对得起他了,没什么可愧疚的。” 孟宏宪很是惊讶:“他是你亲自带大的,为什么你对他丝毫没有感情呢?” “我带他是任务,是责任,可他不是我生的,我没法有感情 《旧城暮色迟》第七十三章 一生荣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四章 取代 街上响起萧瑟的曲调,伴随着飞扬的纸钱,将整个浔城笼罩在悲哀中。 孟思亦推开窗户,还没来得及向楼下看,见一片纸钱飘飘荡荡,在她面前打了个转,落在了她的手边。 她手一抖,关上窗户,转身出了门。 闯进萧公馆,在众人诧异的神色中,她一把抱住萧秦:“我今天不能结婚,不行,不行,你……带我走吧,我们离开浔城好不好,我们回你家乡再结婚行吗?” 萧秦抬眼一瞥,在场的好友们都识趣地散去别处了。 他抚起孟思亦的脸,柔声问:“如果你还没想好,我们的婚礼今日就取消了 《旧城暮色迟》第七十四章 取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五章 人情 孟宏宪的脸比他拉得更长:“我来看看我儿子的画,怎么都关门了,你们什么意思啊?” “庭安的画卖完了啊,那边没画也没人,不关留着干嘛?”林少维没好气地道,“以前没看你关心一下你儿子的画,这会儿倒来做无用功了。” “你管我什么时候来呢。”孟宏宪好不容易来一趟,却扑了个空,寻了椅子坐下,愤愤地叹着气。 四顾轩如今清冷,林少维头一回觉得无聊,在他旁边坐下,也幽幽地叹着气。 无聊了一会儿,林少维先开口了,像是对身边的人说,也像是自言自语:“老师交到我手里的艺博会, 《旧城暮色迟》第七十五章 人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六章 口诛笔伐 东园只收字画,专攻一行,虽然专业,却不及四顾轩海纳百川,这样的弊端是,他们犯了如以前的四顾轩同样的错误,不肯接受新事物。 西洋画在此注定是不受欢迎的,可孟庭安还有大名在,他们收了,收了之后,却反映极大。 王酌并不如他父亲那般思维开阔,他一见到这浓墨重彩全被填满的画面,就直直摇头:“这也叫画吗?” 由他选聘过来的审核团队成员,与他的见解和眼光都是相同的,他们越往后翻,越是摇头叹气,直到翻到几幅穿着十分凉快的人体画,他们彻底不淡定了。 东园的崛起迅速,不似 《旧城暮色迟》第七十六章 口诛笔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七章 故人难归 上海十六铺,临近千年流淌的苏州河,靠着异国情调的洋行大厦,华灯初上,霓虹闪耀,有身姿曼妙的女郎着旗袍从身边经过,有聚赌走私的黑帮横行霸道,也有黝黑干瘦的车夫埋着头,穿梭在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巷道中。 有一中年男子,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走在熙熙攘攘的巷子里,脂粉的香气让他不自在,靡靡的小调也让他心慌意乱。 他的眼睛四处张望,急切地寻觅着。 一车夫跑到他面前,望了望他的衣着,瘪瘪嘴,绕过了他。 而他小跑几步,拦了那车夫,掏出一块大洋,对方换了脸色,毛巾往肩上 《旧城暮色迟》第七十七章 故人难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八章 埋伏 孟家后院虽然矮,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翻,程逸珩好不容易潇潇洒洒的上去了,然而脚下踩空,下落的时候陡失风采,“哇”的一声,头朝下摔了下去。 这响声不惊动思卿有些困难,她惶惶起身,带着棍子徐徐靠近,正要当头棒喝,而看见那慢慢爬起来的人,棍子疏尔从手中落下,没敲到他的头,却砸到了他的脚。 程逸珩抱着脚捂住口,跳了一会儿,望见思卿张大的嘴,又冲过来捂她:“嘘,你别叫啊。” 思卿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掰开他的手,大喘着气回:“我没叫啊?” 但她的嘴一时半会儿合不拢: 《旧城暮色迟》第七十八章 埋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九章 背叛 怀安稀里糊涂:“他回来了,真的么,什么时候,你们怎么知道……” 几个问题后,他的睡意全被打消掉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来人:“他真回来了,回来了为什么不找我……他被你们抓了?” 如此真情实感的发问,在蒙阔看来,伪装的痕迹过重,不耐烦地望着他:“二少爷若不承认,本官只好将你们一个一个带回去问询了。” “承认什么啊,那家伙一根毛我都没见到。”怀安有点恼,那人居然回来了,而他竟然不是第一个知道他回来的人。 可更多的是担心,要是回来就要落网,他宁愿一辈子再也见不到, 《旧城暮色迟》第七十九章 背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章 抓捕 蒙阔站起身子,轻声道:“此事可有证据?” “当初他在街上打了那个年轻人,被那人父亲拿着扁担来教训,他意欲出钱平定,可人家不收,这笔钱被一朋友小梁拿走了,你们去找小梁一问便知……你问这家人的身份啊,这家人原来是街头卖杂货的,儿子死后就没做了,你们可以去他家找找人,我记得好像姓许,大家都叫他老许,当时他们家其实没有这么容易善罢甘休,是我暗地里用我爹的身份摆平了,若说犯错,他只此一件,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 程逸珩说完,先问:“我已经交代了孟怀安当街打死人的罪证,你会放了你抓的 《旧城暮色迟》第八十章 抓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一章 物是人非 面对女人的拳脚,兵丁们显然是没什么经验,他们看着蒙阔,请他给出指示,但蒙阔不动声色,毫无怜香惜玉的想法。 他不发声,怀安却愤恨地吼:“别动不相关的人!” 兵丁们条件反射地住了手,他们也曾经是怀安的手下,谈不上忠心耿耿,但既然他发话了,卖一个无伤大雅的面子,似乎是很合情合理的。 蒙阔见他们停下,一言不发,慢慢走了过来。 兵丁们当他默许,安下心,相互对看几眼,放了手中的女人,打算跟着大部队走人了。 然而,蒙阔靠近过来后,对着那最先停手的小兵犀利一 《旧城暮色迟》第八十一章 物是人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二章 未完成的事 孟家的人这个晚上手忙脚乱,将庭安送去医院,看见医生们脚步急切,他们更加无措,不住徘徊的沉重步伐,让其余探视的人们跟着紧张起来,个个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将医院包裹在人间疾苦之中。 思卿的探监计划暂时搁浅,她守在病房外,耳边不断涌入哭声。 潘兰芳一直在哭,哭的撕心裂肺,让人心烦意乱,可是也无可厚非。 思卿也很想哭,但心口被压得满满,泪水堵在里面出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凌晨了,病房的门终于打开,医生一拉口罩,直截了当:“人已脱离危险,但很容易再犯,若想 《旧城暮色迟》第八十二章 未完成的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三章 孟家女眷 程逸珩会不会回来是未知的,可是蒙大人今日去了哪儿,很快就有了答案。 他冷峻地坐在长椅上,擦擦靴子上的灰尘,抬眼扫了一下面前一排人。 潘兰芳,何氏,孟思汝,以及藏在孟思汝身后的小女孩,听说她叫欢儿。 坐在孟家的正厅里,擦完靴子后,他幽幽地品着茶,好半天时间,一言不发,可他每吹一下浮叶,对面几人就会抖一下,这举动看得清楚,他十分享受被人害怕的感觉,决定让如此情景多保持一会儿。 然而还没享受多久,有人进来禀报:“四小姐回来了。” 他放下茶盏:“就差 《旧城暮色迟》第八十三章 孟家女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四章 人生起落 蒙阔打算收工,可潘兰芳欲言又止,竟还想说什么,她瑟瑟发抖,叫住将走的人:“我……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们会为难孟家吗?” 蒙阔不语,静静看着她。 她又问一遍:“怀安犯事,会影响孟家吗?” 蒙阔倒是很想牵扯进孟家,但孟怀安一人之力显然是不够的,可他不说出口,反问:“你觉得呢?” “错是他一个人的,怎么处置是你们的事儿。”潘兰芳用足了所有的勇气,“跟孟家没关系,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孟思汝忍不住喊了她一声:“娘,您怎么这样说啊?” “这没 《旧城暮色迟》第八十四章 人生起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五章 求情 “又是步军统领?”思卿皱皱眉,这个职位自打当年程大人离世后,就如同走马观灯一般,不停地换,这次竟然换到了程逸珩的身上。 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表面上看不见胜败,但谁赢谁输,在这个不停变化的官职上就看得一清二楚。 其实,假若当初程大人没有出事,这个官职也很大一部分可能是会袭承到程逸珩身上的,所以说,这算是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了他这儿吗? “对,他现在是我们的大人了。”看守兵丁接着思卿的话回应,“恕小的冒昧,程大人今儿去了尚书府一趟,回来就从犯人变成了提督大人,这其 《旧城暮色迟》第八十五章 求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六章 探视 贺楚书离开后,蒙阔从后厅走了出来。 他虽回避了,但没走远,起初未打算听他二人说话,但是当那一句“力保孟家”无意中钻入耳朵后,他就克制不住,躲在后面仔细地听。 越听,心絮就越不能平静。 此时,他“砰”的一声跪地:“老师,孟家这番秘密,学生费了好大工夫才得来的,您一句还个人情,就变了主意要保孟家,难道学生跟随您这么多年,还不如一个外人的话有分量?” 福大人看他悲愤神色,奇道:“你跟孟家是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没有。”蒙阔低眉,“但孟家不是太后 《旧城暮色迟》第八十六章 探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七章 最后的安慰 思卿只觉喉咙梗涩,见程逸珩是真不想和自己多说,只好道:“我只再问你两件事。” “说吧。” “二哥什么时候被处决?” “最近不是有英国外使过来吗,等他们走后就办,左不过是这几天的事儿。”程逸珩讲完,发现自己又和她说太多了,摆手道,“第二个是什么?” “若还只剩下几天,我想进去陪他,这个你应该能办到吧?” “什么?”程逸珩放下了二郎腿,站起来一拍桌子,“进去呆哪儿啊,那是牢房,你当是你孟家,一个院子套一个院子呢,你们再怎么是兄妹,那也是男女有别的 《旧城暮色迟》第八十七章 最后的安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八章 诉情 旁边的铁门不隔音,里面任何动静都能听见,小胡子也当真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但里面除了时有时无的说话声,啥情况都没有。 说的都是寒暄的话,过了一会儿,他就懒得听了,走到外面按惯例巡视着。 铁门内。 怀安正听思卿讲到孟宏宪和庭安去了南京,她也说了蒙阔去孟家逼供的情况,但她的确隐去了潘兰芳为了摆脱与他的关系,抖出他身世一事。 他已经身陷囹圄,知晓自己将死,这等待的过程何其难捱,何苦为他的心再添一道伤口? 万念俱灰地走,那滋味一定不好受,就让他这样离去 《旧城暮色迟》第八十八章 诉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九章 打砸瓷艺社 贺楚书没有回应,潘兰芳自欺欺人当他默认,念叨了几遍等会儿再过来,而后就拉着孟思汝离去了。 沈薇被她此举更坏了心情,气鼓鼓地坐着,无意看向门前那一对天青月白瓷瓶,愣了一会儿,不由苦笑:“孟家二杰,一病一将亡,为什么会这样?” “哪里还有孟家二杰,你看孟夫人那个样儿,她还能承认二少爷姓孟?要不是人在牢里,没准还要逼着他改名字呢。”向浮接道,叹着气又问,“咱们真要把二少爷的东西找出来烧掉吗,他在这儿有什么物件?” “当然不行。”沈薇立即道,想了想,又无奈说:“但好像这 《旧城暮色迟》第八十九章 打砸瓷艺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章 分道扬镳 程逸珩眼睛眯了一下,笑道:“你们这些人,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心血,死了的人又带不走!” “这是信念。”贺楚书摇头,“我不能让你毁掉,何况,这也是为了帮……” “我必须毁掉。”程逸珩打断他的话,“那是你们的信念,却是我的任务,我已经跟你们分道扬镳,成为了两路人,我不能顺你的意,你若识时务,就不要阻挡,将钥匙交出来吧。” “两路人?”贺楚书轻声一叹,“没人这样认为。” “怎么可能,你们会不怪我?” “不怪,我相信怀安也不会。”贺楚书道,“你被捕入狱 《旧城暮色迟》第九十章 分道扬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一章 满城飞霜 被孟思汝踩到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她忙不迭俯下来,入目之处皆是血,她一时竟不知贺楚书到底伤了哪里,双手徘徊几番,不敢轻易触动,唯有慌乱道:“老师,您坚持住,我现在去叫人来……” 才刚起身,衣角被轻轻一拉,她回头看见贺楚书缓缓摇了摇头,双唇微动,似在说话,却什么都听不见。 她趴下来,将耳朵贴近他,但听那断断续续似有似无的声音,慢慢说着:“花盆……柜子钥匙,找小李烧……然后交给林少维。” 她抬头,没看到花盆,看见了柜子,大抵明白里面应有个要烧制的瓷器,连忙回答:“好,我 《旧城暮色迟》第九十一章 满城飞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二章 事有转机 在这一番热闹中,有人隐在偌大又空旷的衙门里,攥着一把刺刀的柄,硬生生把自己的手掌磨出血来。 若是早知,那珐琅彩瓷其上绘画是那个人的,一定不会搭上一条人命了,他悲凉地笑,就算是要搭上一条命,那也一定是他自己,而不是贺楚书。 可是世间事,断无回头机会。 熙熙攘攘的四顾轩中,有一人格外显眼,他着红丝绒外套,左右两排流苏,右胸挂几枚勋章,一双碧蓝眼睛闪着莫测的光。 他不介意旁人投来异样眼神,兀自上前来,围着那珐琅彩瓷转了好几圈,又驻足静静观望了许久。 《旧城暮色迟》第九十二章 事有转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三章 云泥变 待日暮时分,大街上的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巡捕房内,小胡子兵丁在内嵌房门边,先掀开铁皮子瞧了瞧,然后掏出钥匙,猫着腰噼里啪啦的打开了门。 在他身后,一个挺拔身形昂着头走了进来。 帘子垂在他面前,左右两人各自为营,都坐得笔挺,看上去不是来坐牢的,更像是来闭关的。 他走到左边,丢出一纸公函,道:“走吧,你被放了。” 怀安瞥瞥公函,好奇问:“怎么就把我放了?” “嘿,你还不想走啊?” “不是,总得告诉我原因吧,是不是我爹他找了人 《旧城暮色迟》第九十三章 云泥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四章 回孟家 他们跑近时已上气不接下气,过了好一会儿,抚平气息后,争相问道:“总算赶上来接你们,你们还好吧?” 二人同时点头:“很好。” 而后怀安指着那些绢花问:“浔城是不是有谁离世了?” 这一问,对面两人都不做声了,相互推诿了几下,最后向浮开口:“是……贺先生。” “老师?”二人再次同时惊愕。 “嗯。” “发生了何事?” “这个……”沈薇叹口气道,“为了护瓷艺社,被衙门里的人刺死的。” “谁刺死的?” “不知道…… 《旧城暮色迟》第九十四章 回孟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五章 拜别 叮叮当当的铃声在南大街上悠悠响起,由远及近,一辆马车徐徐停靠在孟家大门前,从南京回来的孟宏宪一跃而下,对着这满城白花困惑了一会儿。 他自城外来,未看得见在街头拐角的另一边,乌压压的人,与孟家只几步之遥。 怀安伸出手,让这些人停在原地,他一个人慢慢上前去,被马车挡住了身形,他没靠近,就透过车上的镂空朝前看去。 他见孟宏宪重重敲了门,同样是潘兰芳亲自来开的门,见是他,松了口气,欲将人往院内拉,然而他还有行李要叫人来卸,没有随她进去,反观对方异常举动,急脾气的他当场要 《旧城暮色迟》第九十五章 拜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六章 提亲 孟宏宪问完,没立刻等到答案,他看见怀安后退一步,拱手躬身,向他行了一个大礼,郑重地道:“提亲!” “提亲!”对面几脸懵。 好半天后,何氏率先明白过来:“他想要思卿啊!” “思卿?”孟宏宪似没听清楚,半信半疑看向他,“你们不是……” 话未说完,他又想起了他如今身份,可这层关系转变太快,以至于他完全绕不过来弯。 他的身世被揭露也就不过这几天,这几天来来回回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连皇帝的态度都变了又变,看上去大家忙得不可开交。 而他,竟还有工 《旧城暮色迟》第九十六章 提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七章 阻碍 秀娥把气息捋平,说话终于利索了,解释起来头头是道:“二少爷……哎,孟少爷以前在孟家那么嚣张,可没少欺负您啊,他毁掉您嫁到柳家的事儿,逼着您帮他画画的事儿,这些我都记得呢,您不会忘记吧?” “这个……” “还有,这几天您也去了大牢,是不是他逼的?” “啊?” “他现在又不是咱们家少爷了,您被他欺负这么多年,终于能够脱离苦海啦,您不要害怕,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 “那个……没人逼我啊……” “什么?”秀娥一顿,看了她一会儿,露出了然于 《旧城暮色迟》第九十七章 阻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八章 今夕良辰 厅内几人见此情景,皆目瞪口呆。 数排明黄的侍卫严阵以待,这对于今天的孟家人来说,已经没什么好稀奇的了,但是乌压压黄澄澄的大队伍竟这么一会儿工夫,胸前全都挂了一条红绸,佩刀柄上都拴了朵小红绒花,在庄严中透漏出喜庆,但也有点怪异。 又见站在第一排的十来人每人手中捧了个瓷盘,上盖红幔,那为首侍卫正步走上前来,挨个将瓷盘上的红布掀开,第一个是件凤纹绣服,连带着盖头,大红底色,金丝绣线,出自浔城首屈一指的绣坊,绝对上乘工艺。 他又走到第二个瓷盘面前,一掀开,竟然又是一件嫁 《旧城暮色迟》第九十八章 今夕良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九章 共剪西窗烛 幽弦雅意,十里红妆,长街两旁百姓纷纷启门,望这满目繁华,或喜或惊,喜的是浔城新添一对佳人,惊的自是这威严晃眼的迎亲队伍。 试问浔城还有谁迎亲时有此阵容? 一外人见此情景,指向那高头大马之上的俊逸男子,好奇问:“他是何许人物?” 旁人如实相告:“昨天刚从死牢中出来的。” 这人的疑惑没解,更加糊涂了。 浔城规矩,照理是要宵禁,但一般婚嫁都是在晚上,提前申请可获当晚解禁批准,而为了显示与民同乐,大户人家的婚嫁,不单单是嫁娶双方,整个浔城百姓皆可不受 《旧城暮色迟》第九十九章 共剪西窗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章 锃亮的“星河” “所以您大半夜让人敲门,是请教经验来了?”怀安表面恭恭敬敬,暗地咬牙切齿。 他新婚燕尔呀,这金风玉露才相逢,还没温存够呢,就冒然闯来了锃亮锃亮的一条“星河”,将他们阻挡开来。 “非也非也,我是要离家出走。”“星河”昂起头。 他一贯不喜欢那个用以自称的高贵字眼,如今在外,更加不用了。 “离……离家出走?”怀安听这话只觉好笑,“我们这儿大好河山,都是您的家,您要离哪儿去啊?” “我……我反正是不肯回的,我看你这里不错呀,我就住这儿了。”他说着,往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章 锃亮的“星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一章 “星河”二号 思卿知道,孟家下人最喜欢的是庭安,大家对庭安是真的好,上上下下都是真心实意围着他转的。 而面对眼前的人,多数时候他们只是完成必需要做的事宜,除了一些老资历的下人,其他基本不愿与他多说话。 她自己在孟家也不大受待见,身边下人不多,只秀娥一个,但秀娥是真心待她好的,这让她足够幸运。 然而,就连秀娥,背地里亦是认为这位昔日的二少爷没一处优点,时不时地要诽谤几句。 想来,他在孟家,未感受到一丝温暖,他那旁人眼中的“恶人”模样,已经深入人心了。 她有些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零一章 “星河”二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二章 出山 向浮回了小凤楼工作,弟弟向沉去天津上大学,他的使命完成了大半,只待看着向沉学业有成立业成家,若能有个一儿半女,如此,他就是圆满了。 至于他自己是否再有成婚打算,怀安问过他,他答的是,自己大抵是个不祥的,还是别祸害其他人了。 他一直就这么认为,他才不到三十岁,可是他的父母相继离世,妻子也病逝,孩子找不到了,就剩下弟弟一人还平平安安,他这是多硬的命啊,克了一圈的人? 他这样说的时候,向沉还没走,他一直攥着向沉念叨:“你可千万得好好活着啊。” 那神情让向沉的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零二章 出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三章 无字圣旨 小太监那递过来的圣旨一抖既开,红色御印,是一言九鼎的象征。 但内里一片空白,只字未留。 怀安纳闷地看着对方:“这是何意?” 小太监唉声叹气道:“主子其实猜得到孟少爷您不愿意再入朝堂,但仍想来一试,来时特地交代,若您拒绝,自不强求,但这无字圣旨留给您,往后您有什么请求,拿此物见他,他必当尽一切所能相助。” “那……草民就在此谢过了。”怀安没多推辞。 彼时不知,这圣旨还没等到用的时候,就已经没有皇帝与朝堂了。 小太监离去,刚转过巷道消失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零三章 无字圣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四章 现世若安稳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等惊鸿馆开到半年后,慢慢有了人气。 最开始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打小精通琴棋书画,一股风雅之气,可是与之有婚约的公子偏偏是个不懂风月的,对她所送的情诗字画全都不能理解,也没什么共同语言,这位小姐一恼之下收回所赠之物,解除了婚约。 她这些东西都是真情实感花费了许多精力来完成的,又觉丢掉舍不得,于是不得已放在了惊鸿馆,权且去卖一些钱,也不枉自己熬了那么多的夜。 可是那公子虽不懂诗情画意,对这位小姐倒是一心一意,他追随着那些“定情信物”来到惊鸿馆,决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零四章 现世若安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五章 后会无期的人 这日庭安的精神不大好,原打算自己一个人走着过去,顺便散散心,但因为没来过他们的小院,不认识路也就罢了,偏他是个路痴,问了人也还是没找到,愣是冒着烈日绕了一下午,等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的脸也白了。 他虽这几年不在浔城,但消息不是阻塞的,这儿发生的一切他都知晓,即便在南京的时候不知晓,回来后也都听说了。 怀安的身份当时在浔城掀起轩然大波,他与思卿成婚在孟家亦是到现在还被下人们津津乐道,这些事情他听了,也就只是听了,没有过多在意。 他与怀安当了二十多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零五章 后会无期的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六章 今来兮,雨雪霏霏 小院中静默许久,最终还是庭安先开口:“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他起了身,许是坐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扶住桌子方才站好,他对二人做了摆手的姿势:“不用送,我自己走就是。” 两人从了他的话,没再跟随。 怀安看着那背影徐徐,渐渐消失在眼前,异常落寞。 缘分冥冥天定,兄弟情意至此终结,若知今日一见就是永别,怀安无论如何都会与他再多说上几句,至少……要告诉他怎么回去,不至于让他大半夜的还在街上徘徊,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夜,似乎还下了一场大雨,夏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零六章 今来兮,雨雪霏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七章 扫地出门 见孟思亦迟迟不接,陈掌柜叹口气道:“不是我故意走漏风声,你来信的时候,我这儿一帮子人呢,总有一两个说错话,消息就传出去了,你们以前都是有名的,消息传得快。” 孟家其他人不关注这些八卦消息,那何氏一定是非常留意的,听闻女儿吃了许多苦,如今要回来了,在家自是坐不住,好歹要闹着孟宏宪准许她回家。 老夫人不在了,如今孟宏宪是做得了主的,他虽然脾气大,但不记仇,他没意见,潘兰芳也就没意见。 虽然没意见,但潘兰芳还有话说:“当初娘准许她登台唱戏,那是不许她透漏真实身份的,可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零七章 扫地出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八章 艺术相通 鸣玉回台上重新唱戏,她仍然是那一副要死不活的状态,听的台下路过的向浮抹抹眼泪很想哭,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伤心起来了。 他把空着的桌椅擦拭了一遍,走上二楼,好奇地从后挑了一下那隔间的帷幔,只能看到背影,不过从背影也能看出,这人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唱戏的人。 “真执着啊。”他默默一叹,心里念叨,“唱的完全不对啊,有那么好听吗?” 正暗暗瘪嘴,那席间的人像是察觉了他,慢慢回转身。 他连忙放下帘子,拿着抹布在旁边的桌子上随意擦拭了几下,而后便顺着楼梯要往下走。<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零八章 艺术相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九章 孟家迎亲 阿唐再来小凤楼的时候,发现鸣玉换了行头。 陈掌柜再度要求她改唱旦角,这一回她没拒绝,众人都想一睹她身着戎装的风采是否和那瓷上的一样英姿飒爽,她就换了刀马旦的行头。 身段与唱腔都是要重新学的,好在本身有基础,重新学也不是难事,皮黄之中唱念做打,唱念做她都不在话下,唯那打戏,空无一物的演绎,要稳准狠,还要刚柔并济,美而不媚,况那方寸之地,需能扬鞭策马,无水行舟,也要能旌旗挂帅,礼行天下,着实让她苦学了一番,但还好,反正没退路,挺一挺就过去了。 挂帅的巾帼英雄心怀苍生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零九章 孟家迎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章 绝不外传 “那还是去吧。”围观者听此话,小声道。 “对啊,上面闹成什么样子,跟咱们小老百姓也没关系啊,他们总不能滥杀无辜吧,可要是违背他们的要求,真惹火了他们,那就不好说了。” “……” 这些话如同钻木一般杵到孟宏宪的耳朵里,他怒眼一扫,周遭人识时务的闭上了嘴巴。 看热闹不嫌事大也就罢了,还要替别人来做主张吗? 一直不肯说话的他昂起头,将潘兰芳推出包围,朝程逸珩朗声道:“孟家瓷艺,只教习孟家后人,绝不外传!” “你说什么?”程逸珩的目光一凛。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一十章 绝不外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一章 此生误 一声刺耳尖叫,潘兰芳连滚带爬地上前来,还没靠近,却忽而身子一软,整个人晕倒了过去。 周围人傻了眼,再不敢围观,连忙掉转头跑掉了。 他们跑得健步如飞,让白雪皑皑的街上竟有些热闹了起来,不明就里的百姓们推开门看,都要感叹一句:“在这样冷的天气,还有人生龙活虎的跑步,真是热爱生活啊。” 不一会儿光景,孟家门前唯剩下两三个胆子大的,也不敢离那兵丁太近,只是默默招呼孟家下人先把地上的孟夫人抬去找大夫。 那兵丁原是不想伤孟宏宪的,无奈人家往他刀口上撞,他连连后退了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一十一章 此生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二章 葬身火海 孟庭安见他突然过来,身子连忙往后倾了倾,可他本身倚墙坐着,也无处可退,只是将脊背在墙边贴的笔直,极其防备地看着他。 程逸珩未留意他的神色,挨着他俯身坐下,展开一臂,自他后背环住,只稍一用力,就将他贴近了自己。 被环住的人脸色大变,却被限制住不能动弹,唯怒目瞪他,说话声音都变了:“你要干什么?” “嘘,你听我说几句话。”程逸珩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而近看他因恼怒而通红的脸,心中沉了沉,连忙补充道:“我没有其他意思,但这些话不能让人听见,否则就行不了了。” “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一十二章 葬身火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三章 痴守未亡人 正在踢一块焦木的程逸珩动作一顿,陡然回头,正对上怀安满是惊异的目光。 两人相望须臾,中间不断有兵丁疾步经过,有的抬着尸体,有的抱着残存物件,窸窣嘈杂,二人的视线片刻被遮挡,片刻又清晰,反反复复。 “大人。” 终于有人来替程逸珩解围,他立刻转了脸:“何事?” “共搜到九具烧焦的尸体,狱中正好关押九人,全都对上了。”这是一名殡葬工。 “好。”程逸珩刚点头,那殡葬工身边来一年长者,拉着他小声道,“先不要定论,可都确定了是本人?” “当然是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一十三章 痴守未亡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可归否 三个月后。 有人退去了一袭长衫,换上了西装。 回首望,是再也不能归去的故园,他只能将自己融入这异国他乡的芸芸众生里。 解开手中纸袋上缠绕的丝线,那叮叮当当的两枚银元先掉落了出来,他愣了一下,俯身捡起,凝视半晌,却不知这两枚银元放在里面是什么意图。 又翻开那幅画,才打开一半,掉出厚厚一沓法郎,被风一吹,跑了好几张,立时惹来不少目光驻足,他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连忙捡起来塞好。 终于展开那幅画。 神色一顿,满腹疑问。 熟悉到不能再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一十四章 可归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再回孟家 “真的要回去啊,你们想清楚了吗?”入暮,向浮回来后,盯着他二人整理行装,心中很不是滋味,“我妹子自从被送回孟家后,就没有真正开心笑过,也就搬出来这几年,我看她是真开心的,你们想一想,这几年多安生啊,为什么要回去接孟家那个烂摊子?” “已经决定了。”思卿向他使使眼色,“哥,你就不要再说了嘛。” “好好好,我不说。”向浮没好气地转身,想了想,又不死心的回头,“你们俩真的都一致决定回去啊?” 怀安闻言,点点头:“纸上皆写‘回’字,心照不宣。” “哎,那我也没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一十五章 再回孟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六章 烟雨 思卿也朝那画看过去,那是一卷长画,棕红檀木画轴,附矾熟宣,加之笔架上的狼毫,她微微有些犯糊涂:这应该是工笔国画。 她记得庭安之前去他们的小院时说过正在画一幅画,需要很长时间,不想,他竟没有画西洋画,而画起了国画。 画坛之中的丹青高手,大都不只会一种类型,虽各类型颜料用法走笔方式都不尽相同,但其核心是相通的,庭安能画国画这很好理解,只是大多数人若凭借着一种类型出了名,基本是不大会去轻易改变风格的,这对自己的画工与好不容易积攒的美誉都是挑战。 那么,庭安花大功夫来转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一十六章 烟雨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七章 内忧外患 瓷艺社当初被砸得乱七八糟,重新开办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儿,怀安想离开四顾轩是他有心,但思卿自觉,若他为了孟家,就要放弃自己原本的路,实非她所愿。 所幸林少维果真暂时留住了他,他分身无术,前期修整工作没法参与。 但如此一来,思卿这里又显得势单力薄。 重新修整不难,全都按照之前的模式与风格来,那是她喜欢的样子,只是时隔几年,再回到这里,想起曾经有人在这里流过的血,又让人不免神伤,心中莫名有些畏惧与退缩。 细想之前这里初开与重开,其实都是身边人为她铺好了路,一路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一十七章 内忧外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八章 风月留痕 “合并?” “对。”怀安道,“合并,林会长及四顾轩成员都已同意,将四顾轩与回瞰阁之前被封住的那一道门重新打开,合并后,瓷艺社仍旧自由,但遇事艺博会不会坐视不理,而单就瓷艺这一方面,我也不想再分彼此,‘光彩琉璃’也好,‘阳春白雪’也好,本就是同源,都是我们的艺术,传统与创新,本不该有这么明显的区分。” “这……”思卿想了想,“如此一来,你既不用放弃手中的方向,也能带着孟家一起,等于说是将两种类型相互结合,这是好办法,但是……” “但是什么?” “爹以前最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一十八章 风月留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九章 未知谁复请长缨 对面侍卫静默了须臾。 而后,队伍开动,拉着杨先生往前走。 行至林少维面前,有人一抬手:“别挡路啊,靠边靠边。” 林少维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向浮见状不悦,抓起那推攘之人就要打,此举立时引来其他侍卫,向浮意料之中的被围困其中挨了几脚,而后侍卫们退散开来,继续往前走。 这一番情景,看得吴三口目瞪口呆:“这两位为什么要专程过来讨打?” 程逸珩一声嗤笑:“不自量力呗。” 吴三口点点头:“倒没像大人所说是来送血的,还算万幸,看来今儿不会有人流血,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一十九章 未知谁复请长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章 料理重逢偏误 历来文人墨客最不愿与打家截道之徒为伍,然而今日西园所来之文人,小凤楼所驻之戏子,青龙帮所涌之混混,破天荒地结成了一道战线,齐齐与程逸珩这边的官差对立,颇有同仇敌忾的气势,一时间谁也不让谁。 “这是一个小场面,杨先生之事只是开端,孟少爷你看吧,早晚,这种抵抗会变成所有人的运动。”阿唐在楼上摇摇头,“皇上不知要被拘禁到什么时候,若是一直……” 话到此处忽而打住,他想起来自己是一个黑帮老大,怎的忧心起朝廷来了?明明世道越乱,他们越容易发财啊。 他顿了话语,想了想,又道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二十章 料理重逢偏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一章 围困 被斩首之处血流成河,触目惊心激起民愤不息,其中以为学者文人最甚,这愤自是冲不到紫禁城里去,也堵不了衙门的路,可他们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林少维受了遗托,照拂逝去之人的家眷,他再度自请辞去会长一职,西园众人已知前些时日是怀安及时请了青龙帮救他们脱离困境,他们自恃光风霁月,到头来被一群小混混救了下来,终于认识到在有些事情面前的无可奈何,那些心高气傲早就被打消干净了,现在统统对怀安服了气,欣然接受他任会长。 可这会长刚上任,就逢一大群人涌入西园,直奔四顾轩大门而来。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二十一章 围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二章 问责 南大街上,十来个兵丁抬了顶红轿子,招摇过市,步伐很匆忙,但因为占据了大半的道路,前行中总要清理两边的阻碍,又不是很顺当,以至于原本不算远的距离,生生走出了九曲十八弯的阵势。 官员上朝已不许再用轿撵,这红轿子是临时租的,民间租不到官轿,所以这位程大人坐了顶大红花轿,吭哧吭哧地出门办事。 他心口还痛,确切说,他觉得身上哪儿都疼,反正是走不了路,尤其是跟在轿子边的吴三口一直嘘寒问暖喋喋不休,吵得他连头也疼起来了。 才揉了揉额头,想睡一觉,忽然身子猛然往前冲去,他在轿子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二十二章 问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三章 生命之轻 睁开眼已是过了四五天。 外厅站了不少人,家中女眷多,却都是不方便进来的,几个小厮近身照顾,还有个碍眼的人坐在茶几旁,瞧他醒来了,慢腾腾地挪了过来。 这家伙两眼圈像是被人给揍了一样,乌黑乌黑的,让人一看就扫兴。 床上的人环顾一圈,撑起身子,劈头盖脸问:“思卿呢,你把她弄哪儿去了,怎么还没回来?” “在医馆。”程逸珩实话道。 “什么……” “你别激动!”他连忙按住他,“没多大事儿。” “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二十三章 生命之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四章 家书万金 沈薇讶异看着眼前人,张大的嘴半天合不拢:“三……三少爷?” 孟庭安同样讶异地看着她:“你是……”他还是不大记得跟自己没关系的人。 沈薇费了好半天的劲儿解释,才让他恍然大悟:“哦,你是沈小姐,我四妹以前的同僚。” 还记得他四妹,不容易,沈薇喘了口气,左右一看,匆忙去关了门,凑近他道:“三少爷,你怎么在这儿啊,你在这儿多久了,我们为什么一直都没碰见过啊,我要回国了,你回吗?” “回国?”一堆问题中,庭安只听了个最关键的。 “对,听说各地方,包括浔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二十四章 家书万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夙愿难求 “娘?”面前,孟思汝与顾盈月惊讶唤她,“您怎么能这样说?” 潘兰芳视若不见,重新走到怀安面前:“二少爷,怀安……儿子,你听到了,大夫说,只是有这个可能,不是一定啊,我跟你保证,往后我寸步不离地照顾她,绝对不会让她出意外的,咱们把孩子留着吧,好不好?” 怀安看着她,想也不想地摇头:“不行。” 他的语气里有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与严肃。 潘兰芳愣了一下,忽然恼了:“你心疼思卿,我也心疼啊,可是……思卿是你心尖上的人,你的亲生孩子就不是吗,他还是你的骨血呢,你以为 《旧城暮色迟》第一百二十五章 夙愿难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