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难过美男关》 (一)初见 天泽十七年,禹国皇帝凤钰笙为求政治清明、百姓和顺,遂设笃行司,意在笃百官,正其行。 据闻,笃行司司长名唤连清珏。这连清珏虽不过刚年过二十,却有雷霆手段,不过短短三年,便将禹国大至一品要员,小至地方县吏的贪污腐败之人查了个干净,也因此,这笃行司虽只设立了三年,朝野之中却并无一人敢忽视它的存在。 (一)初见 “启禀大人,经查实,丞相蔡庸共受贿房宅一百三十七所,美女三十二人,商铺一百七十八间,金银宝器虽没有具体数值,但想来,也必是不少。” “恩。” 宽敞温暖的房屋之内,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连清珏放下看了一半的卷宗,道。 “备车,进宫。” “现在?” 范遥看了看窗外晦暗的天色。 “这天,眼看就要下雪了,公子何不待明日天好了再去?” “无妨。” 伸手接过小厮递来的披风,连清珏边走边系。范遥看公子心意已定,知道多劝无益,便赶紧跑出去安排车马。 …… “皇上,连大人来了。” “哈哈,说曹操曹操到,快让他进来。” “臣连清珏参见皇上。” “爱卿快快免礼。” 勤政殿内,凤钰笙坐在书案后正看着什么,可一见来人,便赶紧起身迎了上去。 “朕正和顾卿说你呢,你就来了。” “顾卿?” 连清珏抬头,这才看到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站了一个一身暗红官服,浑身上下却明显透露出来一股子清高的……年轻人。 “这位大人,臣好像……并未见过。” “他叫顾采之,是即将上任的刑部尚书。” 凤钰笙说完,又凑近连清珏耳畔,轻声道:“他是朕前些年微服出巡时偶然结识的,别看他年纪轻,对国事的见解可比那帮老臣独到多了。” “哦?是吗?” 连清珏轻笑,转身对着顾采之拱手道:“顾大人。” “连大人。” 看到皇上和这连清珏关系如此亲近,顾采之虽心里略感诧异,但面上却不动分毫,只是规规矩矩的向连清珏回了个礼。 “对了,连卿来找朕,有何事啊?” 凤钰笙重新坐回书案后,道。 “是前些日子皇上吩咐臣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哦?”凤钰笙冲连清珏使了个眼色,道:“但说无妨。” “是。” 见皇上丝毫没有避讳那个顾采之的意思,连清珏便也不在顾忌。 “蔡丞相贪污受贿的证据,已有了。但因蔡丞相乃是先帝生前专为您选的丞相,所以,该如何处理,臣还是要来您这儿讨个示下。” “哼,朕就知道,那个蔡庸平时看着一副老实忠厚的模样,背地里定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凤钰笙气急,不禁拍案斥道。 “皇上息怒。” “皇上息怒。” “可那蔡庸,毕竟是父皇当年极为倚重之人,这十几年来,他的势力在朝中,想来也是盘根错节,不能妄动。” 凤钰笙皱眉,看着案前站着的两人,道:“两位爱卿可有什么意见?” “微臣以为,贪赃枉法之徒,该尽数除去,以免侵坏国之根本。然正如皇上所言,蔡丞相为相十几载,其党羽必定不少,那不如从细枝末节入手,徐徐图之。” “恩,顾卿言之有理,连卿以为如何?” “臣亦同意顾大人所言,应徐徐图之。” 连清珏瞥了身旁的人一眼,道。 “那连卿,些事儿就交给你们了。” 凤钰笙看着两人,笑道:“初次议事,两位爱卿便所见略同,可见以后你们二人共事,朕就更放心了。” “臣定不辜负皇上信任。” “臣定不辜负皇上信任。” 顾采之余光看着连清珏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不知为何心里却不由得泛起一阵寒意。 …… “哥,你回来了。” “恩,你今日不当值?” 回到连府,连清珏前脚刚踏进房间,便看到自家妹妹一身短装,正笑意盈盈的向自己走来。 “前几日我替刘鞍焘当了值,今日他便来替我。” 连清婼笑嘻嘻的道。 “看你这打扮,是要出去?” “恩。前几日说好的,今天我去柳亭澜家教他射箭。” “呵呵,你对他倒是上心,下雪了,早去早回。” “恩。” 连清婼看着天上零星飘下的雪花,凑近了连清珏道。 “哥,据说今天新上任的刑部尚书长相俊美不凡,你刚刚入宫,可曾见过他?” “哦?从哪里听说的?” 连清珏笑道。 “还不是刘鞍焘那厮,整个启落城内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是最早知道的。”连清婼嘻笑 道:“你到底有没有见过他啊?” “见过。” 连清珏揣着双手。 “长得倒是俊朗,可比起你哥我,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切,我看准是比你长的好看,你嫉妒人家了吧。” 连清婼搓搓手,也不再跟哥哥打趣,道:“我先去了。” “恩,我们阿婼也是个大姑娘了,若你觉得合适,我便找个良辰吉日,去柳家给你提亲。” “哥,你胡说什么呢!” 连清婼毫不心疼的一掌拍在连清珏肩上,看到他疼得眉头直皱,便哈哈一笑,一溜小跑消失在庭院之内。 “呵,这丫头。” 连清珏摇摇头,转身看着越来越多的雪花不断落在地上,却转眼间消失不见,眼里的神色也如这天色般,晦暗的叫人愈发看不分明。 (二)审问 “公子,刘忠良已抓来了。” 翌日,雪下得愈发密集。 笃行司内,范遥带着满身风雪走入内堂。 “他,可有说什么?” “呃……未曾。” 范遥不禁汗颜。 “没想到那刘忠良一把老骨头了,还挺能抗,鞭子都打断一根了,他却只咬紧了牙,只字未言。” “哦?是吗?” 连清珏放下手中未看完的卷宗,起身道:“走,去看看这位刘大人。” “公子,刑部尚书顾大人来了。” 接过小厮呈上的雪狐毛披风,连清珏正不紧不慢的系着,却只见厚重的门帘被人从外掀起,一个裹着黑色披风,衣发上皆覆了一层薄雪的人走了进来。 “顾大人,有失远迎。” 连清珏看着来人,拱手道:“冒雪前来,不知顾大人有何贵干?” “听说你抓了户部刘忠良刘大人?” 顾采之依旧是一副清冷的样子,就连声音听起来,都如这漫天飞雪一般。 “呵,顾大人的消息,还挺灵通。” 看着由于屋内温热,顾采之身上的积雪慢慢融化,一道道雪水顺着他那白皙清瘦的脸颊流下,连清珏竟鬼使神差的拿出自己惯用的锦帊递了过去。 “你……” “擦擦吧,万一病了,还是在我这儿病了,皇上来怪罪我可就不好了。” 连清珏淡淡解释道,可一直盯着顾采之的他并没有忽视掉顾采之那清冷的脸上刚刚,好像有一丝,别的什么情绪。 “走吧。” “去哪儿?” 眼看连清珏掀帘将出,顾采之问道。 “你不是来看刘忠良的吗?正好,我也去看看他。” 连清珏淡淡一笑,也不再管那人跟上了没有,便自顾撑着伞,向牢房走去。 …… “顾大人可是第一次来这地方?” 闻着空气中隐隐传来的血腥味,连清珏略带些笑意的看向身旁眉头微皱,明显有些不适的人。 “是。” 顾采之压抑着腹中涌来的不适,道。 “那顾大人以后可得熟悉熟悉这环境了,毕竟,以后可是你我二人共事。我笃行司主要负责让犯人伏法画押,很多时候,若不用些法子,他们怕是很难坦露自己的罪行。而你刑部,虽主管刑罚,但对于一些冥顽不灵的人,恐怕也得用些手段才行。” 连清珏揣着双手,状似悠闲的走着,似是早已习惯了牢房这昏暗血腥的氛围。 “公子。” 拐了几个弯,几人在一间紧闭的铁门前停下脚步。看着范遥走上去推开铁门,连清珏忽然快走几步,在顾采之前面走着,边走边道。 “顾大人,往里走,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恩?” 顾采之不明所以,可当他听到铁门内传来的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和一阵阵浓郁的令人闻之欲呕的血腥气时,好像明白了什么。 “公子。” “如何,他可说了什么?” 在一个刑架前,连清珏只看了一眼刑架上血肉模糊,已昏死过去的人,便坐在一侧的雕花椅上,向身前跪地俯首的侍卫问道。 “这老匹夫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王家海心里恼的很,想他在这笃行司三年,经手的犯人少说也有三五百,可打了半天,却一个字儿都不肯往外吐的,这是唯独一个。 “那就别打了。”连清珏道:“一个法子不行,就换一个,一个个试过来,总能找到让他开口的那个。” “是。” “你这可是屈打成招?” 眼看侍卫将烧红的炭盆端上来,顾采之站在一旁,忍不住看着依然淡定自若的坐在那里,一身白衣一尘不染,好似跟这地狱般的地方格格不入的人,道。 “屈打成招?” 连清珏不由得盯着顾采之笑道,“就算我是屈打成招了,顾大人意欲何为呢?” “你……” 顾采之甩袖欲走,却被身后那人唤住。 “顾大人冒雪前来,不就是为了看着刘大人吗?怎的这样就走了?” “已见过,告辞。” “哈哈哈。” 看着顾采之看似镇定,却明显加快了步伐走出去,连清珏不禁失笑。而顾采之听到身后隐隐传来的几声笑声,不由得隐约觉得自己,竟有几丝狼狈。 “公子,皇上怎会派了个白面书生来当这刑部尚书,看他刚才的样子……” “恩?范遥,你何时话也变得这么多了。” 听到范遥明显不屑的话语,连清珏竟有些不快。 “属下该死。” 明显感到自家公子的不悦,范遥赶紧伏在地上磕头请罪,毕竟,世人皆知,这笃行司的司长,看起来年纪轻,相貌好,但心肠,却也是远远超出常人的冷硬。 (三)上朝 “公子,那刘忠良已招供画押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连清珏却已早早起身穿戴整齐准备去上朝了。而他刚在马车内坐定,范遥便小跑着过来,双手奉给他一张折起来的纸张。 “恩。走吧。” 接过那纸供状,连清珏却也不打开,只是将供状放入衣袖内,吩咐道。 “是。”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压过路上厚厚的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雪,下得愈发大了。 …… “启禀皇上,那刘忠良已招供,在职期间,他贪赃枉法,压榨百姓,且纵容其子强抢民女,为祸乡里,此为他已认罪伏法的供词。” 大殿之上,连清珏依然一身白色官服,轻飘飘的几句话,却让凤钰笙和丞相蔡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刘忠良?可是上一年,丞相大人您亲自推荐的那个户部侍郎?” “禀皇上,确是此人。” 蔡庸深深地瞥了一脸笑意的连清珏一眼,知道此时皇上已然大怒,便只能赶紧跪下,道:“这刘忠良原是梁县知府,当年梁县有涝,他不顾自身安危带领百姓加固堤坝,才保得梁县百姓齐全,微臣听闻此事,觉得如此舍身为民的好官若一直呆在地方,怕是可惜了,便上书皇上荐他来做户部侍郎。微臣实在不知,这不过短短几年,他便失了本性了呀!” “哼,是吗?” 凤钰笙冷哼道:“既是你荐他来朝,难不成这些年,他都未曾报答过你?” “臣惶恐,这些年来,除了公事,臣确实未曾与他有过私下来往啊。” 蔡庸一脸惶恐。 “丞相起来吧。” 沉吟片刻,凤钰笙沉声道。 “谢皇上。” 蔡庸颤颤巍巍的起身,双手在袖中却已紧握成拳。 “那此人,顾爱卿,便依法办理吧。” “是。” 众臣之中,顾采之走出队列,拱手应道。 “如无他事,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皇上已离开大殿,众臣便也很是有次序的一个个走了出来。 “连夜审案,连大人可真是辛苦了。” 大殿门口,蔡庸似是有意走慢了几步,跟连清珏并肩而行,缓缓道。 “丞相大人言重了,既是皇上的臣子,便本该尽心竭力为皇上做事。” 连清珏轻轻一笑,回道。 “哈哈,此话在理。那老夫便先回了,雪大路滑,连大人可要小心,莫要摔了跟头。” “多谢丞相大人提醒。” 看蔡庸一甩袖子,就着內侍撑的伞穿过朵朵雪花消失在视野内,连清珏紧了紧领口的披风,道:“顾大人一直在我身后,可是有话要跟我说?” “那刘忠良,可是屈打成招?” 顾采之直直的盯着转过身来,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的人,道。 “顾大人以为呢?” 连清珏将手揣在袖子里,眉眼带笑。 “我在问你。” 顾采之不禁皱眉。 “哈哈,自然……是他确有错失。” 连清珏又向前走了两步,挑眉道:“难不成在顾大人眼里,我竟是那逼人画供,屈打成招的小人?” “不是便好。连大人,告辞。” 有些别扭的后退几部,顾采之拱手道。 “告辞。” 连清珏裹紧了披风,挥退了将欲上前给自己撑伞的內侍,自己撑着伞,慢慢走入这漫天飞雪中。 (四)生病 “咳咳咳。” “唉,哥,说了让你给皇上告假,这几天别去上朝了,你偏不听,这下好了,你寒疾复发,可舒服了?” 暖和的有些燥热的卧房内,连清婼端着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看着锦被里不断出着虚汗,并时不时咳几声的人,骂道。 “我都病了,你还骂我?” 连清珏闭着眼,虽知道屋里已生了两三个炉子,自己也裹了三四层被子,但汹涌而来的寒意,却依然一下下的扎进骨子里。 “快起来喝药,你看为了照顾你,我今天都没去当值。” 连清婼嘴上虽然毫不留情,心里不心疼确是假的,当年若不是为了救自己,哥哥也不至于身染寒疾,每过一次冬天,就好像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咳咳,喝完了。” 颤抖着从被子里伸出手接过药碗,连清珏神色不变,将一碗闻起来就苦涩异常的药汁一饮而尽。 “那你好好休息吧。” 连清婼收起碗,“你说我要是有个嫂嫂该多好,这样我就不用每天照顾你了。” “呵,你这……咳咳咳……这没良心的丫头。” 刚喝了药,大约是药效的缘故,连清珏便只觉头脑越发昏沉,不过片刻功夫,便沉沉睡去。 …… “咳咳咳……水。” 不知过了多久,连清珏只觉喉中干涩非常,火辣辣的疼,便悠悠转醒,无力的道。 “恩,你这丫头……咳……居然也会如此体贴的照顾人了?” 因眼睛沉重酸涩,连清珏只得闭着眼,却明显感受到有人走到自己床榻边,轻轻将自己扶起,接着便有一杯温水送至唇边。 “呀,顾大人真是麻烦你了。” “恩?顾大人?” 脑子虽然有些昏昏沉沉,可连清珏听的分明,自家妹妹的声音,可离自己还是有一段距离的,那现在给自己喂水的是谁? 顾大人?顾大人……顾……采之! “咳咳咳……咳咳咳。” 想到此处,连清珏不由得一口水没咽下去,呛得直咳嗽。这一咳,好像身体有了些力气,猛地睁开眼,他便看到顾采之正一手扶着自己的后背,一手拿着茶杯,有些明显的错愕的看着自己。 “哎呀,哥,你没事儿吧。” 看到哥哥不停的咳嗽,连清婼赶紧走上前,从顾采之手里接过连清珏,道:“多谢你了顾大人。” “无妨。” 顾采之站在一旁,看着平日风雅淡然的人如今虚弱的躺在那里,心里竟隐隐有种不太愉悦的感觉。 “那卷宗我已拿来了,喏,在那边的桌子上,顾大人你自己拿一下吧。” “好。那采之告辞了。望连大人好好养病,早日还朝。” 走到桌边拿了卷宗,顾采之又对着床上那人道,接着,便掀帘走了出去。 “你这丫头……咳咳……去哪儿去了?为何那顾采之……在我房中?” “顾大人是来找吴景棠的卷宗的,你病了,你的东西又不许旁人动,只能我自己去找了。” 连清婼解释道,却不禁又回想起刚刚自己刚进屋看到的那一幕。 “原来这刑部尚书,不仅人长的好,性情也是极好的。” “嗤,性情哪里好了?” 重新躺回床上,连清珏嗤笑道。 “欸?哥你刚才没感觉出来吗?他给你喂水的时候……” “闭嘴,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哼,人顾大人长相虽确实比你差了那么一点,可性子确是比你好太多了,我看,你是又嫉妒了。” 连清婼冲着床上的人吐了吐舌头,也知道哥哥需要好好休息,便起身,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哼,他每天冷冰冰的,性子哪里好了?” 连清珏嘀咕道,可耐不住又一阵倦意袭来,便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五)心意 “小姐,柳公子来了。” 这几日,雪渐渐停了。一大早,连清婼正在院里练剑,便听到下人来报。 “柳亭澜?他来做什么?” 将剑收回剑鞘,连清婼一转身,便看到柳亭澜正快步向自己走来。 “清婼,几日不见,你还是那么英姿飒爽。” “哈哈,几日不见,你还是那么能说会道。” 将剑交给随身侍女灵雎,连清婼接过灵雎递上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道:“你来可是有事?” “早就听闻连大人身有不适,本该早些时候来看望的,但因这段时日雪势太大,我管理的马场好几个马厩坍塌,着实让我忙活了好多天,所以这才抽出时间来看望连大人。” 柳亭澜看着面前一身劲装,虽称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是俏丽非常的女子,道。 “那那些马儿可还好?” 听此,连清婼急忙问道。 “那些马儿可都是一等一的好马,若出了意外,可是太可惜了。” “放心,马儿都没事。” 柳亭澜温柔的笑着,可这笑却另连清婼不由得有些羞赫。 “走吧,我带你去见哥哥。” “好。” 默默的跟在连清婼身后,柳亭澜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东西,跟别人打交道时一向镇定自若的心里,此时竟有些许紧张。 …… “哥,柳亭澜来看你了。” 带着柳亭澜走进卧房,刚一进去,果不其然的就看到连清珏披着大氅,正伏在书案上写着什么。 “你怎么又起来了?跟你说了这段时间要好好休息,再犯起病来,我可不管你了。” “咳咳……” 见到来人,连清珏放下笔,裹紧了大氅坐了起来。 “连……连大人……” 柳亭澜站在连清婼身侧,稍有些慌乱的看了一眼书案后那虽一脸病态,但依然风华不减的人。 “哥,柳亭澜是听说你病了专门来看你的。” 连清婼拉着明显有些紧张额柳亭澜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有些不满的看着自家哥哥。 “阿婼,去沏壶茶来吧?” “啊?哦,好。那柳亭澜,你先跟哥哥聊着。” 连清婼虽有些莫名,不知哥哥为何忽然想喝茶,却依然站起身来,端着茶壶走了出去。 “柳公子,可是有话要跟我说?” 看着柳亭澜明显欲言又止的样子,连清珏道。 “连大人,我……” 柳亭澜停顿了一下,接着站起身,向连清珏做了一揖,说道。 “在下此次前来,是想请连大人,请连大人将……将清婼许配给亭澜。” “哦?你喜欢阿婼?” 连清珏换了个姿势,笑着看着站在那里,虽有些慌乱,但目光中却依然饱含坚定的人。 “是。”柳亭澜一字一句的说道:“虽我柳家并非宦官世家,但生意却也遍布全禹国,定不会委屈了清婼。并且,亭澜发誓,此生只会有清婼一个妻子,绝不纳妾。” “那你为何不让你父亲带着聘礼亲自来向我连家提亲呢?” 舒适的靠在椅子里,连清珏瞥了眼门口,道。 “我……我是怕清婼和连大人您不同意,那样的话,怕是会惹她生气,所以……” “所以你便先来问问我?” “是。”柳亭澜拿出在手里握了多时的玉佩,道:“这是我柳家家传玉佩,是每一代柳家主母的印信,若连大人同意,我……” “柳亭澜,你……你个呆子。” 忽然,一个满是羞愤的声音传来,柳亭澜诧异的回头,就看到不知何时,连清婼已端了茶水,站在门口。 “清婼,我……” 看着连清婼将茶水砰的一声放到桌子上便转身离去,柳亭澜便欲急忙转身追去。 “柳亭澜,你可知,我是做什么的?” “啊?” 听到连清珏忽然叫住自己,柳亭澜转身,看着那高高在上的人一步步走向自己走来,不禁后退了几步。 “知……知道,大人是笃行司司长。” “那你可知,笃行司司长平日是做什么的?” “知道。” “知道便好。”连清珏轻轻一笑,“在我笃行司,再硬的骨头,也撑不过两天,看你这身子骨,恩?” “大人放心,我定不会负了清婼的。” 知道连清珏是何意,柳亭澜坚定的答道。 “恩,去吧。” “那连大人可是同意……” “那要看阿婼的意思了。” “多谢大人。” 听了连清珏的话,柳亭澜心中一喜,明白他是答应了,便恭敬的向连清珏行了一礼,转身走出门去。 “阿婼啊,早日离了这官门候府,我也算,是对得起爹娘了。” 再次回到书案后,连清珏看着案上写了一半的手札,喃喃道。 (六)送礼 “连大人可是大好了?” “多谢李大人、高大人记挂,已无大碍了。” 再过三两日便要过年了,今日是今年最后一次朝会了。所以连清珏虽身子未愈,却也早早的来到了大殿之上。 “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高座之上,凤钰笙一眼就看到了众臣中,唯一一身白色官服的人,问道:“连卿身子可是大好了?” “谢皇上记挂,已大好了。” “哈哈,那就好,据说这几日连卿因病休假,你那笃行司的办事效率可是低了不少,连带着刑部都清闲了不少。” “微臣该死,实在是这身子太不争气了。” “无妨无妨,连卿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是啊。” 凤钰笙笑道:“今日,各位爱卿可有事要奏?若无事,便退朝吧,邻近年下,各位爱卿趁这几日可好好休息一番呐。” “多谢皇上记挂。” 众位大臣伏地叩首,听到皇帝的脚步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闻,才一个个站起身来。 “快过年了,连大人可要好好保重身子啊。” 百官陆陆续续走出大殿,蔡庸又一次跟连清珏并肩走着,意味深长的道。 “承丞相大人吉言。” 连清珏拱了拱手,淡笑着看向眼中明明有尖刀利刃的蔡庸,却忽然又像是自语道: “唉,这吴景棠的案子,怕是要抓紧办了。” “哼。” 明显一声冷哼,蔡庸拂袖而去。 “连大人可真是大好了?” 大殿门口,顾采之好像故意在等着,见蔡庸满脸不悦的离去,便冲着接着走出门的人道。 “顾大人挺关心连某的?” 连清珏拢了拢披风,笑道。 “既是同僚,自是要关心的。” 顾采之平静的看了连清珏一眼,便转身离去,可心里却不由得暗骂自己,怎的如此多事去问那人。 “哈哈。” 连清珏意外的觉得心情颇好,便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慢悠悠的向宫门口走去。 …… “哥,快来吃饭,今日觉得如何?” 待回到家,刚好连清婼在吃早饭,连清珏便过去坐下,慢慢的喝着碗里甜香的热粥。 “没事了,莫要担心了。” “那就好。”连清婼边吃边道:“我们刑狱司也终于能休息几天了。” “呵,你不是巴不得每天都当值的吗?这次怎会如此高兴?” “恩,有吗?” 连清婼讪讪地笑道。 “阿婼,你跟那柳亭澜如何了?若你喜欢他,便早早定了婚事吧。” 连清珏也不再跟她说笑,只是放下碗筷,竟少有的有些严肃的看着自家妹妹。 “我跟他啊,就那样呗。” 连清婼低头,筷子不停的戳着盘中的一个包子。 “呵,自诩巾帼不让须眉的女捕快,也害羞了。” 连清珏不禁笑道,随即身子一侧,避过迎面而来的一掌。 “阿婼,我现在这身子,可经不起你这一掌啊。” “哼,吃你的包子吧。” 连清婼将被自己扎的体无完肤的包子往连清珏盘子里一放,拍拍手便走出门去。 “我去找柳亭澜了。” “去吧去吧。” 连清珏也站起身来走出去,看着院子里下人忙来忙去,将用彩纸做的极为逼真的花朵一朵朵小心的黏在光秃秃的树杈上,不由得心中一叹。 不知,这样喜庆的光景,还能再看几次? “公子,刑部尚书顾大人派人送来一株千年血参,说是给大人补身子的。” 正出神间,忽然管家连朴的声音传来。 “顾大人?难为他有心。” 连清珏回过神来,看着跪在雪地上,双手托着一个暗红锦盒,身形尚小的小厮,道:“起来回话吧。” “谢大人。” 顾怀古麻利的站起身来,将锦盒呈到连清珏跟前,道:“我家大人知晓连大人身体有恙,便差小人送这千年血参给大人,愿大人身子康健。” “呵,这最后一句,可也是你家大人说的?” 连清珏接过锦盒,好笑的看着垂首而立的小厮。 “嘿嘿,这最后一句,是小人自己加的。” 看着小厮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连清珏不禁好奇,顾采之那冷的堪比冰雪的人身边,居然还会有这么伶俐的人? “你抬起头来。” “啊?” “恩,长得倒是清秀。” 连清珏看着那小厮还带着些稚气,但眉眼间却已略显风华。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叫顾怀古。” “顾怀古?这名字倒也不错。” “嘿嘿,名字是我家大人起的。” “你家大人身边,都是像你这么伶俐的人吗?” “嘿嘿,多谢大人夸奖,可我家大人身边一般只有我一个人伺候。” “哦?呵,东西我收下了,替我谢过你家大人。” “是。” “朴叔,带他出去吧。” “是。” “大人,小人告退。” 连朴和那叫顾怀古的小厮早已走远了,可连清珏却盯着手里的锦盒,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七)饺子 “哥,饺子煮好啦。” 转眼间已到大年三十,暖房内,连清珏正静静的看着一本书,却见自家妹妹掀开帘子,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进来。 “你吃过了?” “恩,吃过了。”连清婼嘻嘻一笑,将托盘放到桌子上,道:“容婶包的饺子可真好吃,我吃了三碗呢,这一碗是你的,快趁热吃。” “呵呵,就你贪吃。” 连清珏看着碗里精致小巧的饺子,用筷子夹起一个放到嘴里,道:“吃了这么多年容婶包的饺子,还是没吃够。阿婼,吩咐下去,今天让下人们都早些回家跟家人团圆吧。” “早就让他们走了。” 连清婼坐在椅子上,看着哥哥不紧不慢的将一碗饺子吃完,不由得赞叹道:“哥,你长得其实还真挺好看的。” “呵,怎的今日这么会说话了?” 连清珏嗤道。 “公子,宫里赐菜的公公来了。” 连清婼刚要反驳,不想连朴却突然进来禀道。 “快请。” “连大人好,今日过年,皇上特赐连大人富贵满堂一道,年年有余一道。” “劳烦公公了。” “连大人言重了。”徐公公恭敬地揖手,道:“能来给连大人送菜,是小人的荣幸。那连大人慢用,小人还要回宫复命。” “公公慢走。” “阿婼,饺子可还有吗?” “啊?”连清婼正拿起筷子想要尝一尝皇上御赐的造型极为精美,还冒着热气的菜肴,却听到哥哥的问话。 “应该……还有吧。你还要吃吗?那我去给你盛来吧。” “不用了,你吃吧,我去看看。” “哦。” 看着哥哥披上披风走出门去,连清婼虽有些莫名其妙,到更多的注意力却依然在面前的两道菜上。 …… “容婶,你还没回去啊?” 趁着昏暗的月光到了厨房,连清珏却发现容婶还坐在那里不停的包着饺子。 “公子你过来了?怎么也不掌个灯笼?”容婶看了一眼来人,并未起身,手上的动作也未曾停止,笑着说道:“唉,回去也是我和你朴叔两个人,怪没意思的,还不如多包点饺子,明天早上再给你和小姐煮饺子吃。” “辛苦你了,容婶。” “嗨,不辛苦不辛苦,只要看着你和小姐平平安安的,就知足了。” “呵呵。”连清珏自己找了张凳子坐,道:“不如,让我也试试?” “哦?公子可不能给我捣乱呐。” “哈哈,不捣乱,我试试看。” 不知为何,连清珏忽然来了兴致,便起身去洗了手,然后学着容婶的样子,有模有样的包起饺子来。 “恩,有些丑。” 经过千辛万苦,连清珏看着自己手中奇形怪状的饺子,苦笑道。 “哈哈,已经不错了。多包几个熟练了就好了。” “恩。” 连清珏又拿起一张饺子皮,总结着刚才的不足,又包了起来。容婶放下手里的饺子,看着自家公子很是认真的样子,不禁眼睛有点酸酸的。不管外人说公子冷酷无情也好,铁血无心也好,她却知道,公子,还是那个善良的公子。 “容婶,我包好了,麻烦您帮我把这些饺子煮了吧。” “好。” 拿起连清珏手边的二十多个饺子,容婶笑道:“你看,这几个已经是有模有样了。” “再去找个盒子,把这盘饺子装起来。” “公子可是要把这饺子送人?” “恩。” 看着锅里有些已皮儿馅儿分开的饺子,连清珏却依然觉得很是愉悦。 “公子,饺子装好了。” “好。” 接过容婶递来的食盒,连清珏道:“天冷,容婶你早点回家休息吧。” “好。” 容婶笑眯眯的点头,看着公子提着食盒走远,心里原本有些奇怪,可转而又一想,不由得心里乐开了花,这公子心里,怕是有了哪家的姑娘了吧。 …… 当晚,尚书府。 “大人,这是连大人差人送来的。” “连大人?” 书房内,顾采之正就着烛光翻看卷宗,却见怀古提了个食盒走了进来。 “是什么?” “不知道,应该是吃的吧。” 顾怀古也心里好奇,这连大人,不知会给自家大人送什么好东西。 “先放那儿吧。” 顾采之复又低下头,道。 “是。”顾怀古将食盒放下,“大人,今日毕竟是过年,大人还是不要太劳累了,早些休息吧。” “恩,知道了。”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将手里的卷宗看完了,顾采之抬起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角,便看到了放在一旁,无任何雕绘,甚是朴素的食盒。 “恩?” 起身打开食盒,顾采之便看到盘子里那像饺子,却又皮儿是皮儿,馅儿是馅儿的一坨,旁边,还有一双极为剔透的玉筷。 “这……就放了这一会儿,也不该变成这个样子吧?” 虽有些纳闷那个连清珏为何会给自己送上这么一盘奇怪的饺子,可顾采之还是鬼使神差的拿起筷子,将饺子吃了个干净。 “样子不怎么样,味道倒还不错。” 心满意足的将筷子放下,顾采之倚着椅子,暗自道:“自己有多少年没吃过饺子了?八年?还是十年?” 不由得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幕,顾采之忽的握紧了双手,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竟有了一丝凄然。 (八)情起 “公子,这是这几日我们搜集到的顾大人的信息。” 翌日,天气尚好,沉闷了多日的天上终于挂了一个虽不慎明亮却也让人觉得有些许温暖的太阳。连清珏让人将厚重的门帘挂起,感受着丝丝清新的凉风吹入屋内,竟觉得浑身舒服不少。 “恩,先放那儿吧。” 看着范遥将一沓纸张放在自己手边的矮桌上,连清珏端起桌上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公子为何,对这新上任的顾大人如此上心?” 范遥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虽然他也并未指望公子会回答他。毕竟,昨晚公子派他去给顾大人送饺子时,可真真是吓了他一跳。跟在公子身边这么多年,可从没见过公子给谁送过东西,并且还是亲自做的。 “既以后要跟他共事,总是要知道他的过往,知道是敌是友吧。” 连清珏放下杯子,想了一下,居然出口解释道。 “是吗?我看才不是这样呢。” 忽然,连清婼蹦跶着跑到连清珏身边,笑的极为古怪。 “哥,你是不是,喜欢上人家顾大人了。” “噗。” “恩?” “属下该死,公子恕罪。” 因听到小姐这惊人的言论,范遥在一旁实在没忍住,便笑了出来。 “范遥,趁我哥还没生气,你快走吧。” “属下告退。” 知道小姐有心帮自己,范遥向两人拜了一拜,便赶紧离开。恐怕,敢这样当年笑话公子的人,我还是第一个吧,希望公子不要记仇才好。 “阿婼,趁我没生气,你还不赶紧走。” 连清珏佯怒,瞥着坐在另一侧,满脸嬉笑的连清婼。 “哎呀,哥,你就承认了吧。”连清婼嗤笑道:“我们禹国风气向来开放,你就喜欢上个男人又怎样?别的富贵人家,哪个家里没有几个面首……” “阿婼。” “嘿嘿,哥,别因为被我戳穿了心思不好意思嘛,若不是喜欢,你昨晚怎会亲自包了饺子还送去给他吃?不过你们也没见几次面吧,怎么就……” “你知道昨晚……” “哦哟,哥,你放心,除了范遥,就只有我知道了。” 知道哥哥想问什么,连清婼抢先答道。 “你……” 连清珏不由得抚额,心道:都怪自己平日对这丫头太过宠溺了。 “大人,顾大人来了。” “朴叔,快让他进来。” “是。” 看到一听到顾大人前来,小姐居然那么高兴,连朴不由得在心里猜测,难不成小姐对这顾大人有意?可那天那个柳公子也不错啊。 “顾大人你来了?” “恩,连小姐有礼。” “那你和我哥慢慢聊,我有事先出去啦。” 连清婼一阵挤眉弄眼弄的顾采之不明所以。连清珏瞥了眼站在那儿有些许不自在的人,心中不由窃笑。 “顾大人今日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没……没什么要事,采之今日前来是来还这食盒的。” “哦?一个食盒而已,怎的劳驾顾大人亲自跑一趟?” 连清珏虽明显觉得心里有一丝丝愉悦,却故意揣着双手问道。 “这……” 顾采之不由得语塞。暗怪自己一时冲动,提了这食盒便来了,路上虽想了好几个理由,可此时面对那个人,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莫不是,想见我?” 连清珏起身,一步步的走近站在那里,好似在凝眉思索的人,笑道。 “你……” 顾采之猛地回神,发现连清珏正一步一步的靠近自己,便下意识的开始后退。两人就这么你进一步,我退一步,直至顾采之后背贴到墙壁,再也后退不得。 “看你这样子,可是被我说中了心事?” 看着顾采之明显有些恼羞成怒的看着自己,连清珏依然揣着双手,脸颊却慢悠悠的不断靠近那近在咫尺,慢慢浮上一层粉红的白皙脸庞。 “你说,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将唇贴近顾采之耳畔,连清珏轻声道。而顾采之听此,下意识的想转头反驳,双唇却正好划过连清珏的下巴。 “你……胡言乱语。” 此时,顾采之已什么都顾不得了,只将食盒往地上一扔,便推开连清珏,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哈哈哈哈。” 见到顾采之如此神情,连清珏觉得这么多年来,自己心里从未像现在这般愉悦。而刚走出不远的顾采之听到身后传来的张狂的笑声,心里不禁对自己说道:这连府,怕是再也来不得了。 (九)生惑 又过了几日,天已完全放晴了,树枝房檐上的积雪也越来越少。 连清珏刚下朝出了宫门,便看到范遥急匆匆的向自己走来。 “公子,那吴景棠,死了。” “恩?” 连清珏知道范遥他们下手不会那么没轻没重,这吴景棠还未认罪画押,怎会忽然就死了? “是今早王家海去提审他时发现的,找了仵作看过了,是昨夜子时左右死的,他将衣服缠在自己脖子上,又绑在牢门上,生生把自己勒死的。” “呵,坚持了这么多天都没死,怎的忽然就寻了短见了?” 连清珏两人说着便走到了马车前面,临上马车前,连清珏似有所感,转身朝另一边看去,果然看到蔡庸站在那里,对自己冷笑一声,转身上了轿辇。 “范遥。” “属下在。” “给你一天时间,好好清理下门户。” “是。” 得知吴景棠死的时候,范遥便也想到是笃行司出了叛徒。哼,既然敢背叛公子,那就别怪我范遥六亲不认。 “那公子,如今吴景棠一死,丞相在礼部的人便没那么容易揪出来了,可如何是好?” 两人上得马车,范遥急道。 “莫要心急,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连清珏冷笑:“应该是年前,刘忠良的事情让他有按捺不住了。虽那刘忠良并非是他最重要的棋子,但少了这一步棋,他想赢得多,就要耗费更多力气了。” …… “哥,再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夜里,连清婼当值回来便兴冲冲的跑去哥哥的房间。 “生辰?”连清珏笑道:“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就知道你会忘,所以专门来问问你。” 连清婼走到书案前,扯出哥哥手里的卷宗,道:“哥,跟你说正经的呢,你想要什么?我一定竭尽全力给你找来。” “我想要啊……”连清珏伸手揉揉连清婼的头,道:“我想要你跟柳亭澜的亲事早日定下来,这样我也放心了。总算是没辜负了爹娘的嘱托。眼看你也要十八了,那柳亭澜我查过了,品行端正,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唉呀,我在说你的事儿呢,怎的又扯到我头上?”连清婼将头上的手扒拉下来,道:“就知道催我,那我倒要问问你,为何自从那日顾大人来还食盒后,便再也不曾来过了,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惹他生气了?” “呵,他来不来与我何干?” 连清珏摇头道。 “哼,口是心非。”连清婼白了哥哥一眼,道:“早就知道不该来问你。罢了,你的生辰,还是我看着办吧。” “那就有劳妹妹了。” 看着连清婼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离开,连清珏心里却因自家妹妹的几句话,开始嘀咕了:莫非那天,他真的恼我了? …… 而此时,尚书府。 “大人,可要歇息了?” “大人?大人?” “恩?” “大人,那日可是在连大人府里发生了什么?为何从那日起,大人就经常发呆失神呢?” 顾怀古挠挠头,无奈的看着不知从何时又开始发的人,试探的问道。 “你下去吧。” 顾采之回过神来,淡定的将手里的卷宗放下,道。。 “哦。” 虽然明明知道大人不可能回答自己,顾怀古还是有些失望,然后慢吞吞的走了出去。 “哼,那连清珏,当真是无理之极。” 这几日,每当自己安静的坐下准备翻越卷宗时,脑子里出现的,就是那天,那人不断逼近的脸庞,和唇上记忆依然十分清晰的,那温热光滑的触感。 “难不成,真如他所说,我,喜欢他吗?” 顾采之盯着桌上明灭的烛火,不由得一阵迷茫。 (十)抱了抱了! “连卿,顾卿,你们来了?” 这日下了早朝,连清珏和顾采之刚要走,却被皇上身边的曹福禧拦下,说皇上要单独见他们。 “参见皇上。” “参见皇上。” “哎,免礼免礼,快坐下,说了多少次了,以后你们私下见朕,不用在意那么多礼节。” 凤钰笙随意的摆摆手,看着两人分坐两侧。 “两位爱卿可知,朕为何单独找你们来?” “因为礼部员外郎吴景棠之死。” 连清珏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袖,看了一眼对面那人又是一副不言苟笑的面孔,道。 “连卿,这三年来,你执掌笃行司,可还从未出现过犯人未认罪画押便死了的先例,可知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 凤钰笙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看着连清珏。 “是臣的过失,臣未曾想到丞相居然在我笃行司安插了人手。”连清珏看似有些懊恼,“不过这人已找出来了,现在我笃行司大牢之内。” “哦?还有这等事?”凤钰笙皱眉,“这吴景棠一死,怕是再想揪出蔡庸在礼部的人手,就更难了。连卿现在可有什么进展?” “皇上恕罪,暂时并未有进展。” 听出皇上口中明显责怪的意思,连清珏站起身来,揖手道。 “那顾卿,你那儿呢?刘忠良已被发配,他走之前,就没说点什么?” “禀皇上,刘忠良未曾说过什么。” 明显也感到皇上的不悦和质疑,顾采之起身恭敬地回道。 “罢了,你们回去吧。” 凤钰笙看了两人一眼,略有这不耐的摆摆手。 “臣告退。” “臣告退。” “连卿,留步。” 连清珏两人刚转身欲走,不想凤钰笙又唤住他,问道。 “朕记得,正月六是你的生辰是吧。” “是,多谢皇上费心还记着。” “哈哈哈,那等十六那天,朕也去给你过生辰。” “多谢皇上,那臣恭候皇上大驾。” “恩,去吧去吧。” “臣告退。” …… “恩?顾大人在这门口站着,可是为了等我?” 慢慢走出后殿,连清珏一眼便看到殿门口那穿着一身暗红官服,目光探向远方,不知在看什么的顾采之。 “正月十六是你生辰?” 听到声音,顾采之也不答话,问道。 “是啊。” 连清珏刻意凑近顾采之,轻笑道。 “自那日你从我房中离开,这几日上朝见了我,就跟见了鬼似的,躲着走。要不是今日皇上将你我二人留下,怕是你又要躲着我了吧。” “休要胡说,我为何要躲着你。” 因两人离得太近,近到连清珏身上淡淡的兰花香都充斥鼻间,顾采之便不由得想后退,却不妨脚下便是台阶,身子一趔,眼看就要摔下去,连清珏下意识的伸手一揽,就将他揽在怀中。 “放肆……放开。” “哈哈哈。” 连清珏慢悠悠的收回胳膊,却顺势故意在顾采之腰间摸了一把,又惹得顾采之更加气急败坏的看着自己。 “顾大人,我刚刚若不出手,你可就滚下去了。堂堂朝中三品大员,这样滚下去,总是不太好看的。” “你……” 顾采之气急,甩袖欲走,却忽然想起什么,就压低了声音,冲着自己身后正得意的人道:“那连大人你主动送我饺子,可是喜欢我?” “恩,确是喜欢。” 连清珏毫不犹豫答道。 “你……胡言乱语。” 有些意外,但却又好像在意料之中的答案,听的顾采之明显感觉脸颊有种火辣辣的感觉,为了不再在这人面前失礼,便赶紧逃也似的离开了。 “呵呵,还真是……有趣啊。” 连清珏不禁笑道。看那顾采之平时总是一副冰雪清冷的样子,却原来也会有这么多表情,真是有趣的紧,可爱的紧。 (十一)生辰 “咚咚咚~锵~” 十六这天,连清珏刚吃了早饭去书房查看卷宗,却不想一卷卷宗还没看完,便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阿婼,你又在鼓捣些什么?” 放下卷宗想要出去看个究竟,却刚好看到自家妹妹朝自己走来,连清珏便靠在门口,问道。 “哥,我正要来跟你说呢,今天不是你生辰嘛,虽然你素日喜欢清静,但也不能冷冷清清的不是,所以啊,我特意去请了有名的红禧班来给你祝寿呢。” “红禧班?就那个名扬禹国的戏班子?” 连清珏揣着双手问道。 “是啊。”连清婼皱眉,“本来他们今日是有安排的,我可是花了重金才请到的,所以,哥,你一定要去听听,据说红禧班里有个极有名气的伶人,唱功和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好。” “好。” 连清珏伸出手揉了揉身前小丫头的头,道:“可是辛苦我们阿婼了。” “这点事儿,哪儿有当值看管犯人辛苦。” 连清婼拍拍自家哥哥的肩膀,道:“况且,是为了这世间最好的哥哥,就算辛苦点也值得。” “哈哈,你这丫头今日倒是会说话。”连清珏宠溺的看着已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少女,道:“可你练就一身本领,如今却只能在这刑狱司看管犯人,可觉得委屈?” “哥,你别忘了,我学一身本领,可是为了保护你的。”连清婼道:再说,我也知道,你身为笃行司司长,虽官职并不在百官之列,但手中的权利,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为了我们连家不会太过于展露锋芒,就算一辈子在这刑狱司,我也甘愿。” “呵,小丫头越来越懂事了。” “我一直很懂事的好不好。” 侧身避开又想伸到自己头顶的手,连清婼笑嘻嘻的道:“快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你不是说皇上今天也会来吗?那我得再去看看,别出了什么差错才好。” “去吧。” 连清珏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正要回屋继续去看卷宗,却听到连清婼似是自语,却又明显是故意提高了嗓门的声音。 “唉,若有个嫂嫂,我便不会这么累了。” “呵,这丫头。” 连清珏摇头苦笑,脑子里却又浮现出顾采之那羞红的脸和脸上明显不知所措的神情。 “也不知他今日,会不会来?” …… “公子,贵客到了,已至花园。” 转眼间已快至晌午,连清珏手里虽拿着卷宗,但一上午时间,却翻了不到两页,脑子里出现的,全是那个人的身影。 “知道了,我马上来。” 听到朴叔的声音,连清珏放下卷宗,理了理衣发,确认身上并未有失礼的地方,便从容的向园子走去。 “参见……” “哎,朕……咳,我今日就带着曹福禧过来了,今天是你生辰,这又是在你的园子里,就不要分什么君臣了,我可是来给好友贺寿的。” “是。” 连清珏听此,也不反驳,引着凤钰笙走向园子中间的座位。 “这等会儿可是要听戏?我竟不知清珏还有此喜好?” 刚落坐,凤钰笙瞅了一眼前面的戏台子,道。 “呵呵,是舍妹安排的,我也是今早才知道的。” “清婼?我倒是有好些日子没见过她了。” “她这会儿应该是在安排午膳,等会儿自然是要来给您请安的。” “恩。” 凤钰笙招招手,跟在他身后的曹福禧便捧着一个锦盒跪在连清珏面前。 “这是上一年亳炎国进贡的千年血参,每年冬天你身子都不好,得好好补补了。” “谢皇上。” 连清珏接过锦盒交给侍立在一旁的连朴,道:“不过是陈年旧疾,不妨事的。” “那就好。可是清珏啊,你好歹也是我禹国笃行司的司长,这宅子,未免太寒酸了点吧。” 环顾一圈,发现除了墙边的几株红梅,便再无多余装饰的庭院,凤钰笙皱眉看着连清珏道:“你看看,就这么几间屋子,一个园子,就连地方知府的府邸,怕都比你的好呀。” “要那么大做什么,还得找人打理,够住就行了。” 连清珏亲自倒了茶水奉上,回道。 “唉,你呀。” 听此,凤钰笙也不再多言,只是接过杯子,小口的啜着杯中的茶水。 “臣参见皇上。” 两人正沉默着,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打破了两人的之间的寂静。 “采之也来了?快起来快起来,今日都是来给清珏贺生辰的,只有好友,不分君臣。” “是。” 顾采之起身,看了眼连清珏身边的空位,便过去坐了下来。 “多谢顾大人抽身前来给连某贺生辰。” 看着之前见面时总是一身暗红官服的人,今日却穿着一袭淡青色衣衫,连清珏不禁在心里叹道:好一副遗世独立的风貌。 “连大人客气了。” 顾采之微微皱眉,若不是整张桌子只有这一个空座,自己是绝对不会和这人坐一起的。 (十二)酒后失礼 “咚咚咚~锵~” “皇上,戏要开始了,据说这个戏班子在全禹国都是极有名气的。” 忽然,一针紧凑的锣鼓声从几人前面的戏台后传来,连清珏眼睛虽盯着戏台,余光却一直在关注着身边那人的一举一动。 “哦?那我可得好好听听了。” 台上伶人们开始咿咿呀呀的唱着,凤钰笙摇头晃脑,似是听的极为陶醉。 而连清珏却稍稍侧过头,低声对顾采之说道:“顾大人赏脸前来,连某可是非常高兴啊。” “既同朝为官,怎能不来?” 故意忽视连清珏那调笑欠揍的表情,顾采之冷声道。 “哦?原来不是因为想我了?” 连清珏故意皱眉,斜眼盯着身旁那人。 “自作多情。” 碍于皇上在一旁,顾采之只是冷斥了一声,便不再多言。而连清珏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欣喜。 …… “公子,这午膳是在园子里用?” 一曲终了,连朴走至连清珏身侧,问道。 “不如就在园子里吧,今日太阳正好,倒也不冷,一旁还有红梅作陪,甚好。” 不待连清珏出声,凤钰笙便道。 “是。” 连朴行了一礼退下,不一会儿,便有端着还冒着热气,让人闻之便垂涎三尺的菜肴的侍女鱼贯而来。 “清珏,今日在你这府里,我和采之可是有口福了。” 看着桌上一道道造型精美别致的菜肴,凤钰笙道。 “皇上过奖了,不过是些家常小菜,样子做的好看些罢了。” “恩,美味。” 凤钰笙夹起盘中被摆成菊花状的笋丝,尝了一口赞道。 “对了,刚刚唱戏的时候,其中有个青衣,唱的极好,不知是谁?” “回皇上,那人是这红禧班的班主,名唤崔九伶。” 连朴在一旁,听到皇上的问话,赶紧答道。 “崔九伶?名字起的倒是新奇,请他来一见。” “是。” 连朴福了福身,向戏台走去,不一会儿,便领着一个穿着布衣,妆面却还未卸去的人过来。 “草民崔九伶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你便是崔九伶?刚刚那个青衣?”凤钰笙奇道:“没想到居然是个男子?” “是。” 崔九伶站起身,满脸油彩虽看不出本来面目,但那让人如沐春风的声音和那双欲说还休的双眸却不禁让人生出亲近之心。 “看你年纪不大,居然都是一班之主了,你今年多大?” “回皇上,刚过了十七。” “恩,唱得不错,赏。” “谢皇上。” “去吧。” 崔九伶低着头慢慢离去,而凤钰笙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竟生出一股怜惜之意。 …… “皇上,可还要再饮一杯?” 不觉已是太阳西斜,凤钰笙和连清珏断断续续的回忆着幼时的事情,顾采之则是只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并不言语。 “不了不了,时候不早了,该回宫了。” 凤钰笙站起身来,却因酒力身子有些不稳。 “清珏啊,今日,朕甚是开心,改天……改天我们再相约共饮。” “好。” 连清珏和顾采之起身,恭敬地将凤钰笙送至门口,直到那甚是朴素低调的轿辇走远,才转身往府里走去。 “哟,顾大人这是还想再跟连某喝几杯?” 走了两步,连清珏忽然停下脚步,斜眼看着跟自己并肩而行的人,调侃道。 “我……” 顾采之语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跟着连清珏走。 “那顾大人既然不舍得走,不如,我们再去喝几杯?” 连清珏猛地凑近顾采之,淡淡的酒气笼罩在顾采之周围,闻着那令人迷醉的气味,顾采之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哈哈。” 连清珏扶了扶额,却并不向园子走去,而是踩着略有这虚浮的脚步向卧房走去。 “看,这是我偷偷藏下的二十年的梅隐酿,可是千金难得一杯呢,顾大人,你今日可有口福了。” 两人走至卧房,连清珏从一个暗阁中取出一小坛酒,看着顾采之笑道。 “因我冬日身子不好,阿婼便不许我喝酒,这可是我偷偷藏起来的。” “阿婼?” 虽不知这人是谁,但明显是个姑娘的名字。再看连清珏因为醉意,将酒坛抱在怀中,宛如孩童的行径,顾采之在这一刻,心里忽然有一种很是奇怪的情绪,有点难过,有点欣喜,亦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是啊,阿婼,这么多年来啊,多亏有她陪着我,不然哪……” “恩?” 看着连清珏站抱酒在那儿,提起那个阿婼时脸上便有抑制不住的喜欢,顾采之只觉得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许是酒意上涌,他上前一步便将连清珏拥入怀中,带着酒香的双唇轻轻落在连清珏唇角。 “呀,顾大人对不住,我……我是来给哥哥送药的。” 忽然,一个虽慌乱却又明显很是愉悦的声音传来,顾采之猛然清醒过来,转头看着站在门口,一脸笑意看着自己的女子,一时竟不知如何打算,只是呆立在原地。 “我……连姑娘莫要误会,我……” 慌忙地想放开怀里的人,却不妨不知何时,连清珏一手拿着酒,双臂竟回抱着自己。 “嘿嘿,你们继续,我……晚点再过来。” 连清婼嘿嘿一笑,端着药一溜小跑的不见了踪影。而顾采之感受着怀中人将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口一口伴着酒香的热气喷洒在自己颈侧,有点不知所措。 “连清珏,连清珏?” 唤了几声都不见有回应,顾采之料想他是酒意袭来,昏睡过去了,便只好将他手中的酒接过放到一旁的书架上,再次伸出双臂,轻轻将他抱起放到床上,可没想到,自己刚要起身,却忽然又被床上那人环住脖颈,身子一晃,便倒在那人胸口。 “顾采之……顾……采之……” “你……放开。” 顾采之脸上早已再次火辣辣的,不过这次倒是轻轻一挣,便从那人双臂中挣脱。 “我……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也不管床上那人是否听得见,顾采之嘟哝一声,便逃也似的离开。他就知道,这连府,是再也来不得的。 (十三)喂药 “顾卿啊,你看,这是宋连英今日给朕的折子,说吏部尚书张庭谦买卖官职,朕平日身处深宫之中,有些事无从知晓,不知依爱卿看,此事,可有几成属实?” 离那日的失态之举已过去五六日了,本来顾采之一直在思忖该如何一如既往的面对连清珏,却不想接连这几日都未见那人上朝。而这日刚下了朝,顾采之就被凤钰笙叫到了勤政殿,殿内,凤钰笙坐在书案之后,拿着手里的奏折,脸上已隐隐有些怒气。 “皇上,宋大人向来刚正不阿,此事既是由宋大人提起,想来无风不起浪。” 顾采之斟酌着言辞,道。 这宋连英为两朝御史,虽刚正不阿,却也极为顽固,一张铁嘴说遍朝野,连皇上凤钰笙都没少被他斥骂,所以一直以来,凤钰笙都不大喜欢这位宋大人。可这位宋御史虽因言辞得罪了不少官员大臣,可由于他手中有先皇御赐的免死金牌,所以就连皇上也不敢对他如何。 “那顾卿,你私下就悄悄的先查一查吧。”凤钰笙思索了片刻,道:“眼下连卿卧病在家,所以就先劳累你了。” “连大人病了?” 听了凤钰笙的话,顾采之状似无意的问道。 “是呀,他生辰那日,怪朕思虑不周,忘了他大病初愈,还跟他在花园看戏喝酒,才使得他寒气入体,寒疾又犯了。” “寒疾?那是何病症?” 顾采之不由得心中一惊,怪不得这几日一直未见那人来上朝,虽然心中也有担心,想派人去打探消息,可一想到那晚自己跟他居然……便一再忍住了这个念头。 “是儿时的事情了。那年他应该才七岁吧,冬天的时候朕和他,还有清婼,偷偷跑去外面玩耍,却不料有歹人偷袭,他为了保护朕,带着清婼引开了歹人,后来为了保护清婼,被歹人刺伤,又跌入满是冰雪的河流中,在水里足足呆了一天才被侍卫找到,自那以后,他便极为畏寒,每年冬天,这寒疾也都会复发一次。” 好像是回想起当年的的情景,凤钰笙长叹一声,道:“虽事隔多年,可朕还记得很清楚,那天当侍卫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跟河水冻在一起了,当时,人们都觉得他活不成了,却没想到,虽九死一生,可他又缓了过来。”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顾采之忍住心中的震惊,道:“皇上,容臣先行告退。” “去吧。” 强自镇定的缓步走出大殿,直到走到了宫门口,坐上了轿辇,顾采之才呼出一口气,略有些急切的吩咐道:“去连府。” …… “咳咳咳,咳咳咳。” 跟着连朴穿过重重回廊往连清珏住处走去,还未走入屋内,便听到一阵揪心挠肺的咳声。 “哥,哥你忍一忍,把这药喝下去就好了。” 顾采之顾不上连朴得讶异,心急如焚的走入屋内,一眼便看到床榻之上,双眼紧闭,满脸苍白,冷汗直流,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咳嗽的人。 “顾大人?顾大人你看,这可怎么办?” 听到门口的动静,连清婼回头,便看到顾采之有些呆呆地站在门口。 “怎……怎么了?” 三步并两步的走到床边,闻着屋内浓郁的药味,看着连清婼满脸泪水,顾采之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问道。 “我哥这样咳……这药根本就喝不下去。” 连清婼端着药碗,泪眼婆娑。 “连清珏,连清珏。” 顾采之握着连清珏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只觉得若不是这只手在微微颤动着,他绝对会以为他握住的是一块千年寒冰。 “顾……采之,你……咳咳咳……咳咳……来了?” 不知是不是心有所感,连清珏微微睁开双眼,断断续续的道。 “是,我来了。你听话,坚持一下,张开嘴,把药喝了,好不好?” 顾采之绝对料想不到,自己居然也会如此温柔的,像哄孩子一般跟别人说话。 “呵……咳咳咳……好。” 虽然脑子昏昏沉沉的,整个身子仿佛坠入冰窟,时不时的因为寒冷而痉挛着,喉间的痒意让自己忍不住想要咳嗽,可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连清珏还是尽力压抑着一阵一阵的咳意,就着那人递来的勺子,喝下一口汤药。 “很好,再喝一勺好不好?” 顾采之柔声劝着,就这样一勺一勺,将碗里的汤药给他喂了个干净。 “顾大人,多亏你来了。” 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连清婼感激的看着顾采之,道:“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每年都会这样?” 看着被子里的人虽渐渐昏睡过去,可还是时不时咳一两声,身子也时不时的颤抖痉挛着,顾采之竟觉得眼里涩涩的。 “是。本来年前哥哥这病已发过一次了,那时顾大人也见过,并不是太严重,我还以为今年哥哥身子好多了。却没想到,现如今又严重到这个地步。” 连清婼哽咽着,脸上眸中都是满满的心疼。 “无法根治吗?” 依然握着那毫无温度的手掌,顾采之道。 “无痊愈之法。”连清婼摇摇头:“现在这药,还是皇上请了亳炎国有名的神医秦桑子开的,可也只不过只能缓解发病时的苦楚。” “哦。” 顾采之不再言语,只是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不知是因药效还是因咳嗽而面色稍微红润了点的人,床上那人咳一声,他的心便揪一下,很疼。 “清婼,连大人他,怎么样了?” 忽然,一个略有些担心的声音传来,连清婼回头,一看来人,便再也忍不住,转身扑到来人怀里,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柳亭澜,我害怕,我害怕哥哥他……” “他不会有事的!” 不知为何,听到连清婼的话,顾采之心底里蓦地涌出一丝怒气,便厉声道。 “清婼,这位是?” “这是刑部尚书,顾采之顾大人。” “哦,顾大人。” 柳亭澜向顾采之做了一揖,转而轻轻拍着连清婼的背,安慰道:“连大人肯定不会有事的,清婼莫要担心。” “恩。” 知道顾采之是在意哥哥,连清婼倒也并未将他刚才的语气放在心上。 “柳亭澜,我们出去吧,让顾大人和哥哥,多待一会儿。” 连清婼扯了扯柳亭澜的衣袖,轻声道。 “啊?哦。” 看着那顾大人一脸担忧,又一直将连大人的手握在手里,柳亭澜心下了然,跟着连清婼走了出去。 “呵,原来你所说的阿婼,是指连姑娘。” 回想起刚刚那年轻人所唤的连姑娘的名字,顾采之不由失笑,接着对着还在昏睡的人道:“连清珏,你说对了,我怕是,确实,喜欢上你了吧。” (十四)发难 “启禀皇上,那连大人在他笃行司肆意妄为,滥用私刑,将犯人屈打成招已是人尽皆知,我禹国有如此残暴之官员,实在是百姓之祸呀。” 转眼间已是半月有余,连清珏再次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却又被阎王放了回来。 禹国春日已至,天气渐暖,人们都脱下棉衣重服,换上轻薄的春装,可连清珏却依然面色苍白,裹着厚厚的披风,站在朝堂之上。 “人尽皆知?难不成丞相大人一个个的去问过我禹国百姓?” 连清珏揣着双手,似笑非笑的睨着站在一旁,数着自己罪状的蔡庸。 “哼,连大人莫要再狡辩了,此乃仵作验尸记录,吴景棠吴大人身死之后身上伤口不计其数,鞭伤烙伤棍伤皆有,这不是滥用私刑又是什么?” 蔡庸冷哼一声,将一卷书卷双手呈上。 “呵,丞相可是忘了我笃行司是什么地方?”连清珏轻咳一声,缓声道:“普通县衙审训犯人,尚且棒笞鞭打,怎么到了下官这儿,便成了滥用私刑了?再者说,那吴景棠可曾招供了什么?若有,为何下官不知,反而丞相大人知晓?若没有,这屈打成招的罪名,又怎么安到下官头上了呢?” “你……” “连卿所言有理,丞相,这你如何解释?” 听了半晌,凤钰笙终于开口,盯着蔡庸,道。 “就算可以动刑,但连大人所为,是否已有屈打成招的嫌疑了?那吴景棠说不准就是受不了笃行司的酷刑才自我了断的。” 蔡庸冷冷的盯着连清珏道。 “吴景棠已死,丞相大人又是如何得知他是不耐酷刑而死?而不是受人指使而死的呢?” 连清珏神色不变,道。 “在你笃行司的地方,难不成他还能受到外人指使?” “那可说不准,前些日子我笃行司发现几个生人,可因下官病着,就一直没去看过他们,如今我身子已大好了,自是要抽空去看看他们的。” “那又如何,谁知道……” “够了。” 听着大殿之上两人的你来我往,凤钰笙忍不住拍案道:“若想定人罪过,需得有真凭实据,丞相,这个道理,想必不用朕教你吧。” “是。” 蔡庸虽心有不忿,却心知这次是那连清珏占了上风,便也不再过多言语。 “连卿,既然丞相点了你的过错,就算无错,就全当给你个警醒吧。” “是。” 连清珏躬身答道。 “那若无其他事,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哼,连大人好伶俐的口齿。” “不及丞相大人。” 无谓的看着蔡庸甩袖而去,连清珏慢悠悠的走出大殿。 “你真的没事了?” 顾采之跟上连清珏的脚步,问道。 “没事了,好着呢。” 连清珏步子不停,两人就这么并肩向宫外走去。 “我那儿还有些上好的人参燕窝,等会儿回了府差人给你送过去。” “我说顾大人呐,这段时间你对连某如此上心,可是喜欢上连某了?” 看着不远处等待着自己的轿辇,连清珏停下脚步,盯着顾采之道。 “再说一遍,没有。” 顾采之皱眉。 “不过是……” “同僚之谊。” 连清珏撇了撇嘴。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说顾大人,这么多天了,你就不能换个说辞?再说了喜欢就是喜欢,你为何就是不肯承认你喜欢我呢?” “无趣至极。” 顾采之偏过头,冷声道。 “难不成是害羞了?” 连清珏凑近顾采之,笑道。 “连大人,这里毕竟是宫门,满朝大臣你来我往,大人还需注意些分寸,莫要再被丞相大人寻了短处。” 顾采之压低了声音,轻声斥道。 “呵呵,我就当这也是你对连某的关心了。”连清珏拢了拢披风慢悠悠的走开,“真是口是心非的人呐。” “你说谁口是心非?” 顾采之不悦。 “顾大人以为是谁就是谁。” 连清珏轻飘飘的扔下一句话,踱着步子慢慢走远。顾采之则站在那里,看着连清珏愈发清瘦的身子裹在厚实的披风之中,心中自然升起一股怜惜心疼之意。 …… “公子回来了?” 刚下了轿辇,连清珏便看到连朴在打发下人将一箱一箱的不知什么东西往府里搬。 “朴叔,这是?” “这是顾大人送来的,尽是些燕窝、人参、鹿茸什么的,都是大补之物呀。公子也确实要好好补补了,病了这么些日子,也瘦了不少。” 连朴看着自家公子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乐呵呵的说道。 “哦。” 连清珏回到卧房,却看到书案上,放了一个做工剪裁极是精致的香包,里面大约是放了些药草,一缕缕虽清淡却可闻的药香从香包上散发出来。 “这是?” “回公子,这是崔九伶崔先生送来的。” 正疑惑着,连清婼身边的侍女灵雎却拿着几支开的正艳的桃花走了进来。 “崔九伶?” 连清珏坐下,回想了一下,道:“哦,是那个红禧班的班主?” “是。这是崔先生恭贺公子身体康复送来的。” “你看着替我回个礼吧。”连清珏点了点头,“你今日怎么不跟着阿婼了?” “小姐她跟柳公子外出赏花去了,灵雎自然是不敢打扰的。” 小心的将桃花插入桌上的花瓶之中,灵雎福了福身道。 “公子。” 正说着,范遥忽然走了进来。 “公子,灵雎先告退了。” “恩。” “如何了?” 轻轻抚摸着枝上开的正艳的花瓣,连清珏问道。 “这……”范遥迟疑了一下,“公子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恩?” 连清珏抬头看着范遥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过了片刻,道:“走吧。” (十五)审问 “啊……大人,冤枉啊……” “连清珏,你不得好……啊……” 狭窄的过道内,连清珏嘴角含笑穿过一个又一个或漆黑或明亮的牢笼,犯人的求饶声、叫骂声,听得多了,连清珏居然觉得很是乏味,骂人的话就那么几句,都听腻了,也没点新鲜的词儿。 “参见大人。” 在一个审讯室门口停下脚步,连清珏缓步入内,正对着门口,便有两个人背对着背被绑在一张长凳上,身上衣服整洁,也无半点伤痕,可表情,却极其痛苦,并且因嘴中被堵着棉布,叫也叫不出来,只发出呜呜的、明显是痛极了的声音。 “他们可有说什么?” 移步坐在一张明显是被仔细擦拭过的椅子上,连清珏理了理衣袖,道。 “把他们嘴放开。” 范遥吩咐了一声,便有侍卫粗鲁的将其中一人嘴里的棉布扯了出来。 “啊……大人……大人我说……我……我什么都说……啊……” “说吧。” 听着那人因痛极而明显扭曲的声音,连清珏神色如常,道。 “我……我不是丞……丞相的人……啊……是……是……皇上派……派我们来的。” “哦?” 听到这个回答,连清珏好像并不意外。 “大人……救……救命……大人……放过小人吧……啊……” “范遥。” “在。” 跟在公子身边久了,所以虽然只是一个眼神,范遥便明白自家公子是何意思了。只见他走到那两人旁边,挥刀一砍,捆在两人身上的绳子便断裂开来,那两人见身子能动了,便一下子滚在地上,用背死命的在地板上擦来擦去,直至地板上出现了斑斑血迹也并未停止。 “哗啦……” 范遥走到一边,提了一桶凉水面无表情的泼到两人身上,接着便有两个侍卫提着两人让他们跪在连清珏面前,而他们的后背,已是血肉模糊,隐约还可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内,好像还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慢慢蠕动着。。 “好好说,说的我满意了,你们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连清珏嘴角依然噙着笑意,道。 “禀……禀大人,是……是皇上派我们前来的,皇上说,只要我们监视着大人您的一举一动,定时向宫里汇报就行。” “恩。” 连清珏点头。 “还有什么,快说!” 范遥在一旁大声喝道。 “没……没了。” 两人跪在那里,忍受着背上传来的又痒又疼,痒入皮肉,疼彻骨子的感觉,赶紧道。 “是吗?” 范遥一点头示意,便有侍卫拿了两罐闻起来异常香甜的蜂蜜过来,而跪在地上的两人一见此,皆惊恐的向后退去。 “大人,大人,真没了。啊……” 其中一人欲爬向连清珏脚边,却被范遥一脚踢开。那人便只好跪在原地,惊恐的道:“大人,我们二人不过刚来三天便被发现了,所以我们还未曾向宫里传递过消息啊。请大人饶小的一命。” “请大人饶小的一命。” “好。” 看着两人砰砰的将头磕向坚硬地板,连清珏站起身来,慢慢的向外走去。 “大人……大人……” “砰”的一声,审讯室的门被人从里面关上,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血腥与黑暗,都一起被关在了沉重的大门之后。 …… “公子,皇上这是对您……有疑心?” 回到连府,范遥小心的注意着自家公子的神色,道。 “自古帝王皆是如此,一但坐了那高高在上的位子,剩的,便只有无尽的猜忌和孤寂了。” 连清珏叹了口气,忽的好像想起了什么,道:“范遥,去让朴叔准备点东西,我们去顾采之府里去。” “是。” 范遥应声而去,连清珏站在院子里,看着新植的开的正热闹的桃花,若有所思。 …… “大人,连大人来了。” 书房内,顾采之正翻看着以往的卷宗,却忽然听到怀古的声音。 “他来做甚?” “哦?顾大人这是不欢迎连某?” 也不理会顾采之微凝的眉头,连清珏径直走入屋内,很是随意的在椅子上坐下。 “怀古,你先下去吧。” “是。” 看着自家大人脸上流露出来的很是罕见的无奈的神情,顾怀古虽心里好奇,却也并不敢逆了自家大人的意思,便行了个礼,慢吞吞的向屋外走去。 “你来做什么?” 顾采之放下卷宗,只盯着坐在那儿懒洋洋的靠着椅背的人。 “亲自来谢谢顾大人送连某那么多补品呀。” 连清珏笑嘻嘻的答道。 “刚才啊,我去审了两个人。” 顾采之不语,只看着连清珏虽带着笑意,却明显一下子透露出一丝丝悲凉的神色。 “吴景棠死后,我就怀疑笃行司内有了叛徒。果然呐……呵,顾采之,你说,情之一字,重要吗?恩?” “呵,我就知道你这个冰雪似的人怎么能答的出这个问题呢?” 顾采之依然不语,连清珏却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你知道那两个人,是如何才说的实话吗?在他们背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伤口上撒上蜂蜜,再放上成百上千的蚂蚁,再将他们两人背对背的绑在一起,这样,蚂蚁跑不掉,就会顺着伤口向里爬……” “不要再说了。” 顾采之眉头紧皱,紧紧的盯着连清珏坐在那里,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可眸中的凄凉与悲伤却溢了出来,怎么也隐藏不住。 “你是怕了吗?” 连清珏看了一眼顾采之,低头道:“也是,你那日去我笃行司监牢的时候,可是厌恶的很。” “我……” “世人说我心肠冷硬,铁血无情,皆避我如蛇蝎,还真是对的很呐。” 摇头自嘲了一声,连清珏起身欲走,却不想却被人从背后抱住。 “连清珏,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 “是吗?可你顾采之才认识我几天?” 连清珏站着不动,嗤笑道,却任由身后那人紧紧抱住自己。 “我……能感受的到。” “呵呵。”连清珏发出两声轻笑,道:“顾采之,你可是喜欢我。” “是。” 不再迟疑的,顾采之感受着怀中人的消瘦,答道。 “呵呵,真巧,我也喜欢你。” “恩。” 说完,两人都不再言语,只是默默感受着彼此的体温,感受着各自心里的坚冰,正一点点融化。 (十六)南山一行 “哥,我看朴叔再给你收拾行李,你可是要外出?” 天气虽然愈发暖和,可夜里却还是有些许寒意。书房内,火盆中的炭火劈啪作响,连清珏手里虽拿着一本书,可思绪却不知早已跑到哪里去了。 “恩,过几日皇上要去南山狩猎。” “你也要去?”连清婼皱眉:“皇上也不是不知道你身子不好,南山虽离得不远,但车马劳顿的,又病了可怎么是好。” “无妨,我会注意自己的身子的。” 连清珏道。 “那让灵雎跟着你吧,这样我也放心些。你说你身边除了范遥,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我怎么放心的下?” “有范遥就行了。” “不行,他那个大老粗,怎么会照顾人呢,必须听我的。” 连清婼不容反驳的道。 “好吧。” 连清珏点头。 “那哥你早点休息,别看了。” “恩,知道了。” 连清珏放下书,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手臂,心里却很是期待南山一行。 …… “公子,你感觉如何?” 车马已颠簸一天,虽然事先灵雎在车上铺了厚厚的毯子,可坐了一天,只让人觉得浑身都是酸疼的。 “还好。” 连清珏调整了下坐姿,闭目道。 “公子,不如我们走的慢些?反正再有一会儿就到了。” “恩。” 范遥打开车门知会了马夫放慢速度,然而不一会儿,就感到马车停了下来。 “大人,顾大人过来了。” “让他上来吧。” “是。” “你身子可还受的住?” 刚说完,顾采之便打开车门跳了上来,多了一个人,马车内立马显得拥挤起来。 “我马车内还算宽敞,两位不如去喝点茶休息下?” 顾采之坐到连清珏对面,看着范遥和灵雎道。 “是。” 范遥两人对视一眼,见自家公子并未反对,便下了马车,上了顾采之的马车。 “如何,你身子可还受的住?” 顾采之起身坐到连清珏旁边,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问道。 “没事儿,莫要担心。” 连清珏摇头,道。 “累了就靠在我肩膀上休息会儿吧。” 顾采之挺直了身子,有些不自在的道。 “呵呵,好。” 连清珏倒也不客气,双眼一闭,轻轻靠在顾采之肩上。 …… “公子可是醒了?” 翌日一早,范遥随便吃了几口早饭,便来到连清珏帐内,轻声问道。 “还没有,从昨晚到现在,还没醒过。”灵雎摇了摇头,“大概是前些日子病的伤了身子吧,往年公子可没像这次一样,身子那么虚弱。” “唉,昨晚皇上刚下了令,说是难得来这南山狩猎,所以今儿早,要在主营宴请大臣,然后再去狩猎,看这时辰,也差不多了,这可该如何是好?” “不如,我去看看?” 灵雎踌躇道。 “也好。” 看着灵雎悄声细步的走向屏风后面,范遥心里止不住的升起一股忧虑。 “你家大人可起了?” 听到屏风之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范遥知道公子是起了,这时,顾采之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顾大人。”范遥拱手,道:“刚起。” “怎的起的这么晚?可是身子不爽快?” “顾大人如此关心连某,连某可是受宠若惊啊。” 顾采之正欲去屏风后一看究竟,连清珏却已穿戴整齐走了出来,看着顾采之笑道。 “不然,我去跟皇上说一声,你今天在帐内休息吧。” 看着连清珏依然泛白的脸,顾采之皱眉。 “不用了,走吧。” 连清珏微微摇头,任由灵雎给自己系上披风,掀起帘子便走了出去。 “连清珏。”顾采之提步跟上,道:“这么暖的天,你……” “哈哈,你说这个?”看顾采之盯着自己身上的披风,连清珏轻声道:“这小风一吹呀,还是觉得有点冷。” “走吧。” 看连清珏一脸无所谓,顾采之毫不犹豫的伸出手,握住身边那人在这暖春三月却还冷如冰雪的手。 …… “两位大人可算是来了,皇上就等您两位了。” 两人刚走至主营门口,曹福禧便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 “臣来迟,还请皇上责罚。” 快步走入帐内,顾采之和连清珏向凤钰笙行了一礼,道。 “无妨无妨,快入座,待会儿,两位爱卿可要自罚三杯,要不然其他爱卿怕是不乐意了。” 主座上,凤钰笙一脸笑意的看着两人。 “是。” 连清珏两人入了座,便有內侍上前来分别给两人斟了三杯酒。 “皇……” “顾大人,这可是上等的青竹酿啊,皇上一般都不舍得给别人喝的,我们今天可是有口福了。” 知道顾采之想要做什么,连清珏压低了声音,道。 “是吗?” 顾采之皱眉看了连清珏眼也不眨的将三杯酒一饮而尽,便也端起一杯酒,还未入口,一股辛辣的味道便直冲口鼻而来。 “哈哈,还是连卿爽快。”凤钰笙哈哈一笑,“众卿不用拘束,吃完了,我们好去马上驰骋一番。” “是。” 碗筷杯盏的声音陆续响起,顾采之喝了一口热粥,余光却在关注着不知是不是烈酒的缘故,而双颊有些泛红的连清珏。 (十七)狩猎 “皇上,臣向来不懂这骑射之道,所以,皇上就许臣在这儿等着各位归来吧。” 待用过了早饭,众臣便跟着凤钰笙一起前往猎场。一个小山坡之上,凤钰笙一身猎装,迎风立于众人之前,在他身后,连清珏轻咳了两声,道。 “好吧。”凤钰笙点头,“连卿啊,待你身子好了,也该学着骑骑马,射射箭,这样身体才会更强健。” “是,等臣身子好了就去学。” “皇上,臣也不谙骑射之道,请皇上容许臣和连大人一起,在这儿候着吧。” 看了连清珏一眼,顾采之也上前一步,冲着凤钰笙道。 “准了。” 见马夫将自己的马牵了过来,凤钰笙身子一翻,便跨坐在马背之上,其他大臣见此,也纷纷坐上马背。 “爱卿们,到正午为止,此次我们就来比一比看谁的猎物最多,拔得头筹者,朕重重有赏。” “是。” 众位大臣纷纷应道。 “开始。” 一旁的高台之上,有侍卫举起鼓槌,咚咚咚的敲起鼓来,马儿们听到鼓声,仿佛听到了号令,皆迈起马蹄,向不远处的树林中跑去。 …… “那酒那么烈,你可还受的住?” 转眼间,山坡之上就只剩了顾采之和连清珏两人,还有一排严阵以待的侍卫,顾采之顺手理了理连清珏散落在披风上有些凌乱的黑发。 “还真有点受不住。” 连清珏紧了紧披风,弯着腰便咳了起来。 “这里风大,回去休息一下吧。” 顾采之轻轻拍着连清珏的后背,扶着他慢慢向营帐走去。 “哥,你回来了?” 两人刚一走进营帐,却看到连清婼正坐在椅子上,悠闲的翘着腿嗑瓜子。 “咳,你怎么来了?” 接过顾采之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连清珏道。 “我还是不放心你,就向王大人告了几天假。” 连清婼走到连清珏身边,深深嗅了两下,皱眉道:“哥,你喝酒了?你还敢喝酒?不要命了?” “就三杯,无妨。” 看到小姐示意,灵雎赶紧从屏风后拿了手炉递给连清珏,又将火盆向连清珏跟前移了移,便出去支起炉子熬药。连清珏将手炉抱在手里,好一会儿,才觉得冰冷的有些麻木的身子恢复了点知觉。 “顾大人,你一直跟我哥在一起,怎么也不看着他点。” 连清婼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碳,道。 “是我的不是。” 顾采之坐在连清珏身边,明明自己身上因为帐内太过暖热都出了一层薄汗,可连清珏却依然微不可见的颤抖着身子。 “阿婼,你也别怪他了,是我要喝的。” 连清珏微闭着双眼,轻声道。 “公子,药煎好了,趁热喝吧。” 过了半晌,灵雎掀开帘子,端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过来。连清珏睁开眼,看着碗內黑色的药汁,接过来一饮而尽。 “哥,喝了药就休息会儿吧。” 看着连清珏明显有些困倦的样子,连清婼道。 “恩。”连清珏起身:“对不住了顾大人,连某得去睡会儿了。” “好。” 看着连清珏转过屏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便没了动静,顾采之也不走,只是坐在那里,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顾大人可要在这里等着哥哥醒过来?” 连清婼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问道。 “恩。” “那就麻烦顾大人在这儿照看着哥哥,我和灵雎有事出去一趟。” “好。” 顾采之心知这是连姑娘特意为了自己多跟连清珏待一会儿而故意找的说辞,便也默默接受了这份好意。 …… “你怎么还在这儿?” 不知过了多久,连清珏醒了过来,披上衣服想去倒杯水喝,却看到顾采之坐在那里,盯着烧的噼里啪啦的火盆,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你醒了?” 看到连清珏脸色好了很多,顾采之便放下心来,然后赶紧起身,倒了杯热水递到他手里。 “现在什么时辰了?” 喝了口热水润了润嗓子,连清珏问道。 “申时了。”顾采之走到连清珏身边,皱眉道:“你明知自己畏寒,还不把衣服穿好。再着凉了可如何是好?” “呵呵,阿婼说的果然没错,顾大人的性情真是极好的。” 看着顾采之板着脸将自己的衣服系好,又拿起椅背上的披风给自己披上,连清珏笑道。 “气色确实好了很多。可觉得饿了?” 不理会连清珏的调笑,顾采之问道。 “皇上那儿……” “我说你又病了,皇上让你好好养病。” “哦。”连清珏点头,坐到椅子上,“还确实有点饿了。” “灵雎,快端些饭食进来。” “是。” 顾采之冲着门口唤了一声,就听到灵雎在门口出声应道。 “哟呵,顾大人使唤我连府的人倒是一点也不见外。” 连清珏笑道。 “自是不必见外的。” 顾采之再次坐下,将火盆往连清珏身边移了移。 “我说顾大人,你……就不会笑一笑吗?” 连清珏揣着手,盯着顾采之。 “不会。” 顾采之闷声道。 “嗤,真是可惜了这一幅好相貌。” 连清珏摇着头,见灵雎端了饭食进来,便低头吃了起来。而这厢,顾采之回想着刚刚连清珏的话,心不在焉的也端起碗筷吃了起来。 (十八)月夜 “大人,连大人过来了。” 这天,顾采之刚在帐内用了晚饭,就听到怀古的声音。 “你怎么过来了?” 顾采之净了手,看怀古将碗碟端了出去。 “怎么,就不许我来看看你?” 连清珏一如既往的裹着披风。 “明天就要回城了,今晚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 顾采之随手拿上架子上的披风,道。 “连姑娘也在?” 出了帐子,顾采之一眼便看到等在门口的连清婼。 “嘿嘿,我不太放心我哥,不过顾大人你放心,我就远远的跟着你们。” 连清婼嘿嘿一笑,道。 “走吧。” 看到顾采之脸上明显有些不乐意,连清珏心里却是开心得很。 “据说,这南山夜景是极美的,只可惜前几日我不便出来,倒是辜负了这难得的景色了。” 在一条蜿蜒的小路上,连清珏和顾采之踱着步子,并肩走着。 “你若想看,有机会再来看就是了。” 顾采之看了眼天上玉盘似的月亮,又看向身旁的人。 “也是。”连清珏轻笑,转而道:“再往前走,有条小溪,溪中的鱼很是肥美。我还没吃晚饭,本打算来这儿抓几条鱼烤来吃呢,不想你却吃过了。” 连清珏看起来颇为遗憾。 “我……没吃饱。” 顾采之迟疑了下,道。 “呵呵,那正好。” 两人慢慢走到小溪边,却见范遥已架起火,正拿着两条看起来就很肥嫩的鱼烤着。 “我来吧。” 连清珏上前接过范遥手里穿着鱼的木棍,微微示意,范遥便默默的一溜小跑离开。 “顾大人,会吗?” “这有何难?” 看到连清珏明显一脸挑衅的看向自己,顾采之也走过去,毫不嫌弃的坐在地上,接过一条鱼,小心的烤了起来。 “哈哈,连某未曾想到,顾大人还有此手艺。” 闻着顾采之手里的鱼散发出焦香的味道,再看看自己手里那宛如黑碳,散发出一股焦糊味儿的鱼,连清珏不禁有些诧异。 “以前没饭吃的时候,就只能去河里抓鱼,或是去树上抓鸟来吃,时间长了,自然就会了。” 顾采之翻动着手里的鱼,随意的回道。 “哦?这还是第一次听顾大人说起自己的事情。” 索性将鱼往火堆里一扔,连清珏看着顾采之。 “我小时候,家乡有了饥荒,为了活命,爹娘就带着我一路奔波乞讨,可没过多久,他们还是饿死在路上。”顾采之神色不变,道:“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我只能靠自己活着。” “原来如此。” 连清珏点头,可眉间心上却是满满的心疼。 “烤好了,吃吧。” “味道……还凑合吧。” 毫不客气的接过顾采之递过来的烤好的鱼,连清珏尝了一口。 “咱俩,算是同病相怜吧。我孩童时候,爹娘也都不在了。” “哦。” 顾采之看着连清珏将鱼放在草地上,只抬头盯着天上的明月,不禁一时情动,伸手将连清珏揽入自己怀中。 “顾采之,你,会离开吗?” 就这么靠在顾采之怀里,连清珏轻声问道。 “你不会,我便不会。” 顾采之答道。 “呵呵,那就好。”连清珏直起身,道:“你等我一下。” “你去哪儿?”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连清珏站起来,冲顾采之一笑,便转身向一边的一个小山洞走去。 “连清珏?连清珏?”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未见连清珏回来,顾采之不由得急了便走到洞口,大声唤道。 “顾大人,怎么了?怎么了?” 听到叫喊声,不远处的连清婼赶紧跑了过来。 “他进了山洞,说一会儿出来,可到现在还没出来。” “什么?”连清婼一听便急了,“我哥本来就畏寒,山洞里湿冷非常,他怎么受得了?顾大人你就这么看着他进去?” “我……” 顾采之懊恼,怪自己太过粗心,连清珏身子未愈,自己怎的就让他一个人进去这黑灯瞎火的山洞了? “我这儿有火折子,顾大人你在洞口等着,我进去看看。” 连清婼也顾不得再去埋怨顾采之,拿着火折子便打算进入山洞。却不想刚走了两步,便看到了连清珏的身影。 “咳,我没事,那么大惊小怪做什么。” “哥,你进去干嘛?你自己身子怎么样你自己不清楚吗?” 连清婼赶紧将连清珏扶出来,心疼的呵斥着。 “我心里有数。” 连清珏笑了笑,抬头看着顾采之。 “快来烤烤火吧。” 将出门时一直拿在手里的披风披到连清珏身上,感受着连清珏的身子在两条披风中微微颤抖着,顾采之心疼的说道。 “好。” 连清珏慢慢走到火堆旁,连清婼和顾采之这才看到他手里拿了几株样子有点奇特却是异常好看的花枝。 “哥,你去这山洞,不会就是为了采这几枝花吧。” 连清婼皱眉。 “这山洞和这花,是前几年我跟皇上来这儿的时候发现的,这花虽不知其名,但香味奇特,放在房中,有安眠静神的功效。” 连清珏微微一笑,接着道:“我进这山洞,确实只为采它。” “不过几枝花。” 连清婼埋怨道。可顾采之却一下子就明白了连清珏的意思。 以身犯险,只为……采之。 (十九)吃醋了 “大人,崔九伶崔先生递了名贴,前来拜访大人。” “哦,这真是稀客,请他进来吧。” 离南山狩猎已过去月余,因天气渐暖,连清珏的身子也慢慢恢复起来。这日,太阳正好。用过午饭,连清珏正在亭子里燃起兰香,随意拨动着桌上的瑶琴。不一会儿,便看到连朴引着一个身着粉色锦袍,面容清秀却眉宇间确有几分英气的男子走了过来。 “崔九伶参见大人。” “崔先生请坐。” 连朴躬身退下,连清珏看了崔九伶一眼,却不再过多言语,且手下动作未停,悠远空灵的琴音不断从他手下泄出。 “大人,九伶前来,有一事相求。” 知道连清珏在等着自己开口,崔九伶躬身道。 “崔先生尽管开口。” 连清珏手抚琴弦,琴音瞬间消失,耳边只余枝上鸟雀的叽喳声。 “昨日,宫里来人说,皇上让我明日入宫里唱戏。” “哦?你红禧班名遍禹国,应早该想到有这么一天吧。” 连清珏拢了拢身上轻薄的披风,道。 “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若只是唱戏,九伶自然为什么顾忌的,可皇上他……” 崔九伶仿佛觉的有些难堪,话说了一半,便咬着唇站在那里。 “那不知我能帮先生什么?” 明白了崔九伶的意思,连清珏道。 “皇命,我等平民自是不敢违抗的,可大人您跟皇上交情匪浅,待唱完以后,请大人护九伶全身而退。” “哦?除了十五那日,我们之间应是没什么交集的,崔先生如何会认为,我会帮你?” 连清珏抬起头,盯着崔九伶道。 “我……” 崔九伶看着连清珏,一双多情眸子中尽是委屈不甘。 “连某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我若帮了你,惹恼了皇上,皇上怪罪的自然是我,如此得不偿失之事,我为何要做?” 提起身侧火炉上的茶壶,悠闲的倒了杯热茶,连清珏道。 “连大人言之有理。” 知道连清珏已无意帮自己,一丝失望和忧伤在崔九伶眸中一闪而过,随即,崔九伶躬身道:“是九伶莽撞了,告辞。” “崔先生好走。” 眼见那粉色的身影转过回廊便消失不见,连清珏慢慢品着杯中的茶,笑意淡淡。 想他连清珏从不是多情心软之人,这崔九伶这次,还真是找错了人。 …… “身子不好,怎的又坐在这风口里?” 一曲又罢,已是日暮西斜。顾采之走进园子,看到的便是不远处的亭子里,连清珏清瘦的身子裹在宽大的白色披风中,静静的坐在那里,信手拂弦。 “顾大人来了?” 听到声音,连清珏只是扭头看了看来人,便转过头去,继续拨弄着手下的琴弦。 “看来身子确实好了不少。” 走进亭子坐下,顾采之看了又看身前那人明显红润了不少的脸颊,道。 “哈哈,我又不是闺房女子,怎会那么娇弱不堪。” 连清珏失笑,倒了一杯茶水放到顾采之面前。 “今天午后,崔九伶来找你了?” 沉默了片刻,顾采之喝了口还有余温的茶水,道。 “是啊。” 连清珏点点头。 “所谓何事?” 顾采之放下杯子,眉头微皱。 “呵呵,顾大人怎的对崔先生如此在意?他下午才来,你就知道了?” 连清珏揣起双手,笑道。 “他来找你,到底所谓何事?” 顾采之盯着连清珏,皱眉。 “皇上让他明日去宫里唱戏,可他怕皇上对他别有居心,就想让我帮他,好让他明天能全身而退。” 看得出顾采之好像有些生气了,连清珏也不再逗他,解释道。 “皇上对他……别有居心?” 顾采之不解。 “呵,十五那日,你没看到皇上看他的眼神?可是喜欢的紧呢。” 连清珏脸上笑意更深了,“不过这崔九伶也是奇怪,按理,能被皇上看上,任谁不是感恩戴德?可他却不乐意。” “那……皇上如果看上了你,你也会感恩戴德吗?” 听了这话,顾采之本来渐渐放松的眉头不禁又紧紧拧在一起。 “哈哈哈,顾采之,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看到顾采之神色的变化,直到这一刻,连清珏才明白了为何他一再追问崔九伶的事。 “莫名其妙。” 顾采之瞪了连清珏一眼,又拿起杯子,抿了口茶水。 “哈哈哈。” 看着顾采之明显欲盖弥彰的样子,连清珏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却不妨忽然一口口水呛到嗓子里,又低着头咳嗽起来。 “你……” 顾采之强忍住将手里的茶水泼到连清珏脸上的冲动,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有些用力的拍着连清珏的后背。 “你……咳咳咳……你怕是要趁机……咳……杀了我吧,哈哈哈……咳咳……” 感受着背上的力道,连清珏笑的更欢乐了。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许是听到园子里的动静,连朴急匆匆的跑过来,却看到自家公子一边咳一边笑的不能自已,而顾大人则如往常一样冷着脸站在公子身旁,手却不停拍着公子的后背。 “没事……咳咳……朴叔,你下去吧。” “是。” 迟疑的看了看自家公子,见他确实没有不妥之处,连朴虽满腹疑惑,却还是慢慢离去了。 “笑够了没有。” 听着身侧那人还在哈哈的笑着,顾采之收回手站好,只是一言不发的盯着因发笑而微微颤抖着身子的人。 “哈哈哈,没有。” 连清珏抬头看向顾采之。然而大约是刚刚又咳又笑,此时的连清珏双眸含泪,脸颊也异常红润,竟有一种平时没有的诱人风韵。 “你……” 看着连清珏这个样子,顾采之不由有些失神。 “我如何?” 连清珏丝毫没觉得自己和平时有什么不同,笑道。 “你……” 这次,轮到连清珏怔住了。因为他并未料到,顾采之忽然俯下身,温热的双唇,轻轻落在自己唇上。 “咳。” 轻轻一吻,顾采之便赶紧起身,轻咳一声,好像在掩饰自己的紧张。 “这是……第二次了吧。” 连清珏回过神来,摸着自己的唇角,道。 “……” 顾采之不语。 “没想到你平时看起来木讷高冷,却原来如此喜欢主动。” 连清珏继续说道。 “天不早了,我……先走了。” 顾采之此刻只觉得心里抑制不住的愉悦,可却也有一点紧张,话音未落,便已走出亭子。 而连清珏坐在那里,却在回想着刚刚顾采之离去之前的表情,刚才,他好像,笑了?虽是转瞬即逝,可连清珏肯定自己绝对没看错,那平日里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的人,居然,笑了! (二十)画押 “公子,找到了。” 不觉间,盛夏已至。大街小巷、深宅庭院内都充斥着蝉的嘶鸣声。 书房里,连清珏正伏案写着些什么,不想范遥忽然走了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说说。” 慢慢放下笔,连清珏靠在椅背上,看着随手用袖子抹了把汗水的范遥。 “寻了这几日,今儿早上,我们终于在城郊一个破院子里找到了那个范仲文,他看着虽落魄了点,但神志还清醒。”范遥叹了口气,道:“想他当初好歹也是一县之吏,如今居然落到如此地步。” “自己贪心,怨不得别人。”连清珏笑道:“他现在在哪儿?” “在牢里关着呢。” “走,去看看。” “是。” 眼看自家公子穿着一身儿白色锦袍,干干爽爽的,这么热的天坐在屋里却一丁点儿汗都没有,范遥暗自骂了声这存心要把人热死的老天爷,便赶紧快步跟了上去。 …… 再次走过这已走了无数遍的过道,大概是天气太热,过道中的腥甜味浓重了不少,却也凉快了不少。 “大人。” 在一间还算干净的监牢前,连清珏停下脚步。牢里,有个人穿着一身囚服,静静的对着墙壁,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着些什么。 “他可有说过什么?” 连清珏盯着看了那人半晌,问道。 “回大人,这人从进来,一句话都没说过。” 一旁的侍卫弯着身子,恭敬地答道。 “范仲文,范仲文。” 见那人一直坐在那里,动也不动,范遥便冲那人喊道。 “哼。” 听到叫喊声,范仲文终于有了些反应,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牢门外的几人。 “我家大人来了,你还不快跪下行礼。” 那侍卫难得见到连清珏一面,自然想在他面前好好表现下,便冲着牢内那人叫嚣道。 “哼。” 范仲文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言语。 “你……” “放肆,大人在此,岂容你在这儿大呼小叫。” 那侍卫见范仲文如此态度,不禁想再次出言教训他一番,却不想被范遥厉声喝止。 “大人恕罪,小的只是……” 知道自己在大人面前失了礼数,那侍卫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下去吧。” “啊?是,是。多谢大人饶命” 求饶的话还未说完,却听到连清珏淡淡的声音。那侍卫不仅心中一喜,压低了身子赶紧走了出去。 “范遥,你手下何时有了这般不知礼数的人?” 依然看着牢内那人的背影,连清珏道。 “大人恕罪,是属下管教不力。”范遥抱拳道:“大人放心,他不会再出现在大人面前了。” “恩。” 连清珏揣着手,正打算离开,刚转过身,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呵,果然都是一丘之貉。” “一丘之貉?”听到这话,连清珏也不恼,转身看着跟自己已只有一门之隔的人,笑道:“你说的这貉?还有谁?” “还有谁?”范仲文冷笑,“这你难道不是心知肚明的吗?” “大胆,你可知我家大人此番前来就是为了给你主持公道的?” 看到这范仲文这么无理,要不是公子有令不准动他,范遥真想先拿鞭子抽他一顿。 “呸,主持公道?你们之间,难道不是官官相护?” 范仲文唾了一口,明显不信。 “你本是陵县县吏,但却不甘心屈居在这小小官职,便用重金,欲从吏部尚书张庭谦那里谋取吏部员外郎一职,却不想那张庭谦得了钱财,便开始对你避而不见,直至你在这启落城余财用尽,也未能再见他一面。可你却因心有不甘,且又觉无颜回家面见妻女,便流落在这启落城,是也不是?” 不理会范仲文的反应,连清珏淡淡说道。 “你既已知道的如此详细了,又何必来问我?” 范仲文说道,语气中满是不甘和愤恨。 “因买卖官职之事已泄露,现在张庭谦也在找你,若今日是他先找到你,你觉得,你会如何?” 在这阴冷的牢狱里待久了,连清珏明显觉得有些不适。 “会死。”范仲文也不傻,对着连清珏道:“那你抓我来,却不杀我,又有什么意图?” “范遥。” “是。” 看到公子授意,范遥便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展开,递到范仲文面前。 “这是?”隔着牢门,范仲文草草看了遍纸上的内容,“指证张庭谦买卖官职的供词?” “是。” 连清珏点头。 “你想让我画押?”看到连清珏再次点头,范仲文道:“我为何要画押,我又没说过这上面的话。” “你是个聪明人,画与不画,你心里想必已有打算。”连清珏看着牢里的人还在盯着范遥手里的供状思索,道:“你年纪不大,这次这事儿你虽有错,但错不致死,主动招供,以后说不定会有一番作为,可若是不画,我现在就把你放出去,你是死是活,跟我就无关了。” “你……” 范仲文抬眼看着牢门外那一身白衣,风华无双,却有些弱不禁风的人,虽话未出口,可他知道,他已经被眼前这人说服了。关于生和死的问题,想来是个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我画。” “恩。” 意料之中的结果,所以连清珏并未感到意外。可明显感觉到身子实在有点忍受不了这牢狱的阴寒,便赶紧走了出去。 (二十一)崔九伶 “皇上,这是陵县县吏范仲文的供词,指证吏部尚书张庭谦买卖官职之罪。” 第二日下了早朝,连清珏就主动去找凤钰笙,顾采之见此,便也跟着一道同去。 “哦?” 接过连清珏呈上的供词,凤钰笙细细看了一遍,道:“人证有了,可有物证?蔡庸那老匹夫,若无铁证在他面前,他肯定又有多番说辞。” “皇上放心,范仲文此人本是极为爱财的,凡是他手里的金银器物,都要找人刻上自己的名字,所以,皇上只要派人去张尚书家里搜上一搜,自有物证摆在丞相面前。” “哈哈,好。”凤钰笙不由得开怀大笑:“辛苦连卿了。没想到朕交给顾卿的差事,最后还是到了连卿手上。” “臣不才,辜负皇上的期望了。” 顾采之拱手道。 “无妨无妨,毕竟你是刑部尚书,主管刑罚之事。”凤钰笙摆摆手,“所以,刑部内部,就不用朕多说了吧。” “臣明白。” “恩,那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是。臣告退。” “臣告退。” 连清珏和顾采之慢慢走出大殿,刚到门口,便感到滚滚热气扑面而来。 “如今天气炎热,你身子是否会好一点?” 撑着油纸伞,两人慢慢向宫门口走去,顾采之感受着额间身上粘腻的汗意,问道。 “恩,也就夏天好过点。” 连清珏抬起胳膊,毫不嫌弃的将手放到顾采之额头上。 “是不是凉快了许多?” “这么热的天,你的手怎么还如此冰凉?” 将连清珏的手拽下来握在手里,顾采之皱眉道。 “我这是透到骨子里的病,不管表面再怎么暖,骨子里依旧是凉的。”连清珏一脸无所谓,“这么多年,早习惯了。” “……” 两人继续走着,顾采之不语,宽大的衣袖下,却依然紧紧握着连清珏的手。 “哎,顾大人你看,那儿跪着的那个人,看着可是眼熟的很呢。” 还没走几步,连清珏远远的便看见空地之上跪了一个人。 “是崔九伶。”顾采之道。“他自从入宫给皇上唱戏后,便被皇上留在了宫里,据说皇上对他很是上心。这该是犯了什么错,被皇上责罚了吧。” “过去瞧瞧?” 连清珏说着,已向崔九伶走去,顾采之虽心有不满,却也只好跟着过去。 “崔先生。” “连大人?” 头顶的太阳越来越大,亏的崔九伶从小学戏练功,虽看起来娇弱,却比一般的书生文人硬气些。所以,从昨晚跪到现在,若是一般人,怕早就晕了过去,而他虽头脑昏昏沉沉,意识却还算清明。 “连大人可是来看九伶笑话的?” “崔先生误会了。”连清珏道:“据说皇上对先生可是上心的很,如今,怎舍得先去在这儿跪这么久?” 看着崔九伶在太阳下晒的通红的脸和水流一般的汗水,连清珏奇道。 “呵,不过是不随人愿罢了。”崔九伶苦笑一声,“我崔九伶虽是戏子,却也有自己的原则,皇上固然尊贵,却并非九伶心中所系。” “哦?那崔先生心里,可是有了别人?若有,我去给皇上求个情,成全了你们如何?” 不知为何,连清珏心中有些不忍,说道。 “连大人既然当初不肯帮忙,现如今,也不必了。”崔九伶深深看了连清珏一眼,接着闭上眼睛,将有些涣散的神思收了回来,道:“生死由命,我崔九伶不怨恨任何人。” “哎哟,连大人,顾大人,您二位怎么还没走呢。” 忽然,曹福禧的声音响起。 “曹公公,这崔先生……” “我说连大人,现如今在宫里,可千万别让皇上听到崔先生几个字儿。”曹福禧摆摆手,接着凑近了连清珏道:“皇上看上了他,本是他的福气,谁想到他脾气倒挺倔,对皇上硬是不从,皇上气得很,可又舍不得打他杀他,就只让他在这儿罚跪。” “原来如此。” 连清珏点头。 “两位大人快走吧,若是等会儿皇上出来看到您二位跟崔先生说话,又得发一通脾气了。” 曹福禧好意提醒道。 “恩,走吧。” 连清珏回握着顾采之的手,拉着他便要转身离去,却听到身后崔九伶低低的唤声。 “连大人……” “恩?” 连清珏回头。 “罢了。”崔九伶依然闭着眼,“多谢连大人过来看九伶这一遭。” “崔先生客气了。” 连清珏淡淡的回道。然后便和顾采之并肩离去。 “我说崔先生,皇上是谁?那是真龙天子,天下谁敢不听皇上的话?您若遂了皇上的心意,不也不用这大热天的,在这儿遭这罪了不是?” 见连清珏两人走远,曹福禧拿出帕子擦了擦鬓角的汗珠,对还跪在地上,好像下一刻都要昏厥过去的人劝道。 “曹公公莫要再劝了。” 崔九伶死咬着唇,企图用疼痛唤回越来越迷离的思绪,可慢慢的,他只觉身子越来越轻,眼前越来越黑,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便人事不知。 …… “你对那崔九伶,可是上心的很。” 而这边,连清珏两人慢慢出了宫门,两人一起上了连清珏的马车,顾采之终于没忍住,冷声道。 “哈,这又吃的哪门子醋?”连清珏轻笑:“你何时见我对他上心了?” “哼。” 顾采之假似生气的偏过头去,不再看身边笑的花枝乱颤的人。 “不过有时候恍惚觉得,他和我很相似罢了。”连清珏收了笑,道。“我十七岁时,皇上便让我独理笃行司,替他清除朝堂之上对他有异心的人。可那时,我不过也是个受先祖恩荫,未见过什么大场面的少年。所以刚开始,我可是差不多将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而那时,我和这崔九伶一般,就算每天都被百官唾骂,眼里心里却总有一种不服输的硬气。” “以后,还有我。” 虽听着连清珏说的云淡风清的,可不难想象当时他的日子过得是多么艰难。顾采之叹了口气,胳膊轻轻揽上身边人的肩膀。 (二十二)把酒共枕 “哥,快喝药。” 七月的天,即使到了晚上也是燠热的不行。待用过了晚饭,连清婼端来一碗汤药放在连清珏桌上,然后便拿起桌上的折扇扇了起来。 “啧,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看看你这样子,哪儿有一点官家小姐的气质。” 端起药碗吹了吹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连清珏道。 “呵,那我也有君子逑了。” 连清婼白了自家哥哥一眼,回道。 “那不知你那位君子,怎的还不来提亲呐?” 一口气将汤药喝完,连清珏笑道。 “怎么,哥,你就这么想快点把我嫁出去?”连清婼眯着眼笑着,“是盼着我嫁出去,你好和顾大人花前月下,双宿双栖是不是?” “呵,你这丫头,又绕到我身上来。” 连清珏不禁摇头。 “我这不是怕我嫁出去了,灵雎自然也是要跟着我一起走的,那到时候,不就没人伺候你了?”连清婼坏笑道:“等什么时候你把顾大人娶了进来,我再嫁不迟。” “把他,娶进来啊。”连清珏思索了一下,心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这么热的天,难道身子又不好了?怎的又喝上药了?” 正想着,却听到珠帘叮咚作响,抬头,便看到顾采之慢慢走了进来。 “顾大人来啦。”连清婼笑的眉眼弯弯,“那我就先走了,就不打扰你们了。” “连姑娘。” 顾采之向连清婼拱了拱手,见她笑的别有深意,便看向书案后,正盯着自己若有所思的连清珏。 “连姑娘这是?” “哈哈,没事。” 连清珏勉强压制住唇边的弧度,可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怎么也掩藏不住。 “何事让你如此高兴?” 顾采之更加疑惑。 “没事,不过是刚刚阿婼讲了个笑话。”连清珏说起慌来眼也不眨,“时辰也不早了,你怎么过来了?” “闲的无事便过来了。” 顾采之走到连清珏身边,看了看桌上的药碗,道:“怎么又喝上药了?可是身子又不好了?” “没有,不过是这几日天气太热,阿婼怕我身子太寒,受不住这热气,便熬了药给我吃。” “无事便好。” 顾采之寻了张椅子坐下,却不知该说点什么,他觉得,烛影明灭,月光正好,就这么静静的和那人待在一起心里就很愉悦。 “顾采之,你说等我帮皇上除了蔡庸,我们辞了官,寻一处风景绝佳之地,远离俗世,不惹喧嚣,就此过完后半生如何?” 两人沉默了片刻,连清珏忽然出言道。 “好。” 顾采之有些怔怔的点头,他确实还未曾为两人的以后打算过,可没想到,眼前这人早已做了这般听起来就异常美好的打算。 “哈哈,今晚月色不错,顾大人可有兴趣与连某共饮几杯?” 连清珏起身站到窗边,看着天上皎洁的明月,道。 “你身子不好,别喝了。” 顾采之摇头。 “无妨,这酒是拿初春的桃花酿的,不醉人的。” 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小坛酒,连清珏只抱着酒坛,不停的冲顾采之笑着。 “好吧。” 看到这似曾相识的场景,顾采之有些失神的点着头。 “你可是被这天热的魔怔了?” 连清珏轻笑,走到桌子旁拿了两个杯子,酒坛上的封泥刚一揭,一股淡淡的酒香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桃花香味,便弥漫在顾采之鼻间。 “好酒。” 端起其中一杯酒一饮而尽,感受着口中醇香绵厚,却也异常温和的味道,顾采之赞道。 “这是阿婼酿的,你若喜欢,我府里还有很多,明儿给你送去几坛。” “好。” 顾采之点头,端起又被倒满的酒杯,再次一饮而尽。 …… “顾采之,我这屋的几坛酒……可是被你……喝光了。” “喝光?喝光我还……还你便是。”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只见连清珏和顾采之两人你一杯我一杯,桌上已放了好几个喝空的酒坛。 “还我?拿什么还我?你又……不会酿酒?” 连清珏明显已有了醉意,双眼朦胧的看着顾采之,笑道。 “拿什么还?”顾采之明显也醉了,低头思索了片刻,转而盯着连清珏道:“拿……拿我还给你吧。” “你?”连清珏手撑着桌子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凑近了顾采之不知是酒意还是羞赫而绯红的脸,笑道:“也好也好,这位公子长得好生俊朗,倒是赔的起我这几坛桃花酿。” “那是自然。” 闻着身边那人口中身上传来的淡淡桃花酒香和丝丝缕缕的兰花香味,顾采之情不自禁的伸手,便将眼前那人揽入怀中。 “顾采之,你醉了。哈哈。” 因酒力身子有点软绵无力,连清珏就这么倚在顾采之怀里,手轻轻拍着顾采之的脸颊,笑道。 “你不是也醉了?” 顾采之微微勾唇,低头,便吻上怀里那人娇艳欲滴的双唇。 “恩,采之……” 许是借着醉意,连清珏热情的回应着,胳膊不由自主的便攀上顾采之的脖颈。 “阿珏。” 在心里叫了无数遍的两个字,终于当着那人的面唤了出来,顾采之抬起头,看着怀里人越发朦胧却异常明亮,宛若星辰的双眸,不由情动,起身便抱着他向床榻走去。 (二十三)风雨前夕 “大人,可还好?” 尚书府,书房内,顾采之刚整理完一卷卷宗,想起身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筋骨,却不想腰间一酸,手便撑在桌子上,勉强站着。 “没事。” 听到一旁顾怀古关切的问话,顾采之不由又想起几日前那个旖旎难忘夜晚,脸上顿时就觉得一阵燥热。 “大人可是病了?怎的脸这么红?” 顾怀古欲上前询问,却被顾采之制止。 “没事,不过是天太热了,你下去吧。” “是。” 看着顾采之明显有些奇怪的神色,顾怀古虽心有疑惑,却也只好行了一礼,恭恭敬敬的走了出去。 “这个连清珏,真是……” 见顾怀古出去并关上了房门,顾采之扶着腰慢慢坐在椅子上,心里却是在不停的暗骂着连清珏。 “哟,我可是听到有人在心里骂我呢。” 然而忽然,房门一动,心里刚骂那人便施施然走进屋内。 “你来了。” 见到来人,顾采之不禁欣喜起来,却碍于腰间酸疼,只好坐在椅子上不动。 “刚听怀古说,你腰不太舒服?”慢慢走近顾采之,连清珏手持折扇,用扇子轻挑的挑起顾采之的下巴,笑道:“可是那晚……” “连清珏。”顾采之一把挥开连清珏拿着折扇的手,皱眉道:“闭嘴。” “呵呵,现在想让我闭嘴?那晚,是谁那么主动的?” 连清珏就这么坐在顾采之身前的书案上,道。 “你……” 脸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感觉,顾采之低着头,就只当眼前那人不存在。 “顾大人害羞了?” 连清珏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却也知道不能再继续逗弄这人了,便轻咳一声,道:“我今日来找你,是有正事的。” “什么事?” 顾采之看着被连清珏坐在屁股下面的卷宗,凝眉道。 “那张庭谦,可定了邢了?” “恩,买卖官职,根据禹国律例,是要被斩首示众的。现在张庭谦已在我刑部大牢,待到秋后便要问斩。” 听连清珏说起正事,顾采之便正色道。 “好,现如今户部和吏部都清的差不多了,剩的那些小喽啰,也是登不上台面的,先不管了,接下来……” “接下来如何?” 顾采之盯着眼前连清珏的消瘦的背影,道。 “再过月余,便是皇上生辰,到时,自然有好戏看。” “那你可小心些,那蔡庸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顾采之不由有些担心,道。 “放心,我心里有数。”连清珏折扇掩唇,打了个呵欠,看了看四周,道:“这么热的天,你这屋里怎么连块冰块都没有,不热吗?” “热。”顾采之点头,“你屋里不也没有。” “我是身子沾染不得寒气。”连清珏恍然大悟,转过上半身盯着顾采之,“难不成是专门为了我,怕我来的话,身子有损?” “哼,自作多情。” 顾采之冷哼一声,别扭的将头扭向一边。 “呵呵,你都是我的人了,怎还如此扭捏。” 看着顾采之的反应,连清珏故意说道。 “谁是你的人。” 顾采之转过头瞪着连清珏。 “你忘了?可我还记得,那晚啊,你叫我什么?阿珏?在床上,你可是温柔的很呐。” “连……清……珏。” 顾采之猛地起身,却忘了腰部正酸软无力,身子不稳,便一下子倒在连清珏身上,下巴磕在连清珏肩上。 “嘶,真疼。” 连清珏皱着眉头,却顺势环抱住怀中的人。 “你叫我什么?” “连清珏!” “恩?”连清珏抬起顾采之的头,“再给你一次机会,叫我什么?” “阿……阿珏。” 听着连清珏略带威胁的声音,闻着鼻间充斥着独属那人的气息,顾采之下意识的唤道。 “真乖。” 连清珏低头,便吻住那近在咫尺的双唇。 “味道还不错。” 在那人唇上停了片刻,连清珏抬起头,舔了舔双唇,笑道:“之前,可都是你主动轻薄我的,我这算讨回来一次。” “恩。” 顾采之轻声应了,从连清珏怀里起身,重新坐到椅子上。 “啧,看你的身子平时虽不如武人那般孔武有力,但比起我好多了吧,怎么这都几天了,还没好?” 连清珏随手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道。 “还不是因为那晚你……” 顾采之闷声道,谁知道这人平时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体力却如此强盛。 “哦,那下次,我轻点好了。” 连清珏似有深意的勾唇一笑,不再理会身后气急败坏的人,摇着折扇便慢慢向门口走去。 “我走了,顾大人可要好好养身体啊。” “你……” 顾采之气急,心里暗骂自己一定是上辈子做了太多亏心事,这辈子才会栽到这个人手里。 …… “哥,你去顾大人府里了?” 连清珏刚回到连府,还未至书房,便看到自家妹妹从身后跑过来,挽着自己的胳膊问道。 “是啊。”连清珏点头,“怎么了?” “嘿嘿,没事,就问问。” 连清婼摇了摇头,心里却巴不得自己哥哥早点把那个顾大人娶回来。 “对了哥,你昨日跟我说,让我在你园子里安排些人手,可是有事要发生?” “以防万一吧。”连清珏皱眉,道:“近来我几次三番毁了蔡庸的如意算盘,他怕是不会那么大度。” “哥,你,就非得为了皇上如此拼命吗?祖父,父亲他们在世时,不也只是个平常的官吏,怎么到了你这儿,就连性命都要豁出去了?”连清婼盯着哥哥,有些不解,又有些委屈,道:“你小时候,为了皇上就差点没命了,现在,皇上明知你这个职位凶险异常,遍地树敌,却还专门让你来当这个笃行司司长,他到底是看中你?还是想让你死啊?” “阿婼啊。”到了书房,连清珏坐在软榻上,拍了拍妹妹的胳膊,道:“这是我们连家,欠他们凤家的。” “为何这么说?”连清婼越来越不解,“哥,你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 “哥……” 看着连清珏躺下,开始闭目养神,连清婼知道哥哥不想说的事,自己再追问也无济于事,就只好叹了口气,将一件薄衫盖在哥哥身上,慢慢离开。 (二十四)皇宫寿宴 “各位爱卿,朕今日甚是开心,来来来,朕敬各位一杯。” 今夜的御花园内,花香阵阵,清风徐徐。主座之上,凤钰笙手持玉樽,笑的很是开怀。 “谢皇上。” 座下百官赶紧起身,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哈哈,今日众卿献朕的贺礼中,唯独丞相……连卿和顾卿的礼最合朕心意,朕……重重有赏。” 凤钰笙随手将酒杯扔在桌子上,因为醉意,身形有些不稳。 “谢皇上。” 蔡庸、连清珏和顾采之向凤钰笙行了一礼,道。 “坐坐,快坐下……接下来,朕请你们……听戏。” 凤钰笙靠在椅背上,满脸绯红,可还是接过宫女递来的清酒,一杯又一杯的倒入口中。 “恩?崔九伶呢?怎么还不来唱戏?” 等了一会儿,见事先吩咐那人还未出现,凤钰笙不由得有些生气。 “曹福禧,去看看,一个小小……戏子,也敢屡屡违抗……朕的命令?” “是,皇上息怒。” 见皇上已动了怒,曹福禧赶紧小跑着赶去名伶殿,心里却是开始为崔九伶担心。要说这崔先生不仅长得俊俏,性子也是极好的,可就是扭着一根筋,不愿随了皇上,真是……唉。 “哎,你们怎么都在外边儿站着?不在殿内伺候着?” 气喘吁吁的到了名伶殿,曹福禧看着门口站了一排的宫女,又看看紧闭的殿门,问道。 “曹公公,不是我们不愿进去,是崔先生把我们都赶出来了。” 其中一个领头宫女走到曹福禧面前福了福身,道。 “哦?那崔先生可换衣上妆了?皇上就等着他去唱戏呢。” 曹福禧擦了擦额间的汗水,问道。 “不知道。” 那宫女摇了摇头。 “哎呀,你们真是……”曹福禧也恼了,但却知道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就走到门口,拍了拍门,轻声问道:“崔先生可准备好了?皇上和各位大人都在御花园等着您呢。” “崔先生?崔先生?” 等了一会儿不见里面有动静,曹福禧冲一边的侍卫使了使眼色,便有侍卫上前,一脚将门踢开。 “我说崔先生哟,今天是皇上寿辰,您就别跟皇上闹脾气了。” 待进了殿内,曹福禧一眼便看到铜镜前,已上好了妆容,换了戏服,但却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崔九伶。 “知道了。” 崔九伶淡淡的应了,便站起身,向殿外走去。 “这段时间,九伶有劳曹公公照应了。” “崔先生哪里话?快去吧,皇上都有点生气了呢。” 曹福禧不断催促着,可见崔九伶不再像之前跟皇上呕气那般不理旁人,便慢慢放下心来。 …… “皇上,九伶来迟,请皇上恕罪。” 不慌不忙的走到御花园内,崔九伶抬头看了眼主座上那明黄的身影,便跪倒地上,低头道。 “快挑几段你拿手的戏唱来,唱的好,朕不仅不罚你,还重重有赏。” 凤钰笙身体前倾撑在桌子上,直盯着下跪的人,笑道。 “是。” 崔九伶应了,便站起身来,水袖一挥,兰花指轻捻,也不用配乐,便开口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而座中的众臣,多多少少都听说过这段时间皇上特别宠爱一个戏子,想来便是此人了。可再偷偷看了下皇上明显有些不悦的神情,便只好抱着看戏的心态坐在座位上。 “连大人,这崔先生,好像在一直朝你这边看呢。” 一侧的席位上,顾采之斟了杯酒饮下,头微微偏向在他左手边的连清珏,皱眉道。 “有吗?” 连清珏揣着手看了眼正唱的投入的崔九伶,却不妨刚好和崔九伶望过来的凄凄切切的目光对上。 “好像……还真是。” “哼。” 听着身边传来的冷哼,连清珏抬起手,摸了摸鼻子,道:“可我与这崔九伶,不过只有两面之缘……” “皇上与他仅有一面之缘便心生爱意,那他与你有过两面之缘,心中倾慕与你,但也不稀罕了。” 顾采之依然冷着脸道。 “别人的心思我管不了,但我自己的心思我明白就好了。”深交之后知道身边这人最爱吃醋,连清珏便笑道:“我心里,可只有顾大人您一人呐。” “哼。” 依然是一声冷哼,可明显比刚刚少了点寒意。 “不过这崔九伶但也真是可惜了。”连清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道:“我虽不大爱听戏,却也听过他的名声,年纪轻轻能成为一代名伶也不是件易事,可如今被皇上这么锁在这深宫之中,唉,可惜啊。” “那不如你去求了皇上,把这崔九伶赐给你?” 顾采之咬牙道。 “啧,我怎敢夺皇上所爱。”连清珏斜睨着旁边面色越来越阴沉的人,道:“再说,我有你这朵花就够了,就不再去拈花惹草了,累。” “哼。”顾采之不再接话,他心里清楚的很,如果自己再跟这连清珏说下去,最后一定会被他活活气死,所以顾采之平复了一下心绪,转而道:“你不是说今晚有好戏看吗?你到底如何打算的?” “好戏……应该就快开始了。” 连清珏抬起眼皮,瞥了眼不远处的荷塘,缓缓道。 “有几成把握?” 顾采之不由有些担心。 “八成?九成?”连清珏端起一杯酒尽数饮下,缓缓道:“或许,十成。” (二十五)寿宴惊变 “哈哈哈,唱的好,不愧是……戏子出身。” 不多时,一曲终了,凤钰笙坐在椅子上,直直的盯着站在那里,一身粉色水袖丹衣,弓腰揖手,看似低人一等,却硬是显露出一番不屈风骨的人,笑道。 “谢皇上夸奖。” 崔九伶暗暗咬紧了牙关,明白皇上这是故意当众羞辱自己,可怎奈何自己只是一平民百姓,只能俯首称是。 “各位大人觉得……刚刚这戏……如何?” 凤钰笙忽然觉得心中烦躁,便挪开眼不再看那人,问道。 “极好极好。” “崔先生不愧是一代名伶……” “句句入情,声声有味,妙啊……” 恭维的话语不断传出,凤钰笙终是没忍住,踉跄着步子慢慢走到崔九伶身边,手指挑起崔九伶的下巴,看着他细细的黛眉,和眉下如泣如诉的双眸。 “戏唱的好,长得也俊俏。” “皇上请自重。” 崔九伶后退了一步,俯首道。 “呵,不过是一个戏子,居然还跟朕谈自重?” 凤钰笙凑近了崔九伶,轻蔑的扔下一句话,便转身欲回到座位上。却不料一步还未踏出,灯影憧憧中不知从哪里而来的一支利箭直直的朝着自己飞射过来。 “皇上小心!” “护驾护驾,快护驾!” “啊……”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电石火光之间,凤钰笙来不及躲开,下意识的便抓着身边人往自己前面挡去,接着便听到一声压抑的痛呼声。 “九……九伶?” 众臣都慌乱的找到假山树木躲了起来,侍卫也一圈一圈的把凤钰笙围在中间,警惕的注意着周围的环境。凤钰笙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箭,酒意立马消了不少。可当他低头,看着自己怀中软软倒下的崔九伶时,不由得慌了神。 “九伶,朕……朕不是有意的……朕只是……” 凤钰笙揽着崔九伶慢慢蹲了下去,他看着崔九伶胸口还在微微晃动的羽箭,看着鲜血一点点染红了崔九伶的粉色丹衣,看着一缕缕刺目的鲜血不断从崔九伶口中溢出,滴落到地上,这一刻,凤钰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和绝望。 “九伶……你忍忍……忍忍……”凤钰笙急红了眼,冲着周围便大声喊道:“御医,御医呢?曹福禧,快把整个太医署的御医叫过来,快!” “是,是。” 听到皇上从未有过的撕心裂肺的声音,曹福禧不由得吓了一跳,却也不敢耽误,赶紧跑着往太医署而去。 “皇……皇上……可否……放……放九伶离去?” 感受到滚烫的鲜血一点点从伤口和口中涌出,感受着自己身体的温热一点点消逝,崔九伶抬起比往常还要明亮的双眸,看着凤钰笙道。 “九伶,你……你别说话……乖乖等御医过来,朕一定……一定保你无恙。” 有生以来,凤钰笙头一次手足无措,他摸着怀中人因鲜血浸染而已经花了妆的脸,颤声道。 “皇上……可答应……九伶的……请求?” 崔九伶仍是看着凤钰笙,吃力的说道。 “答应……答应,你说什么朕都答应。”凤钰笙胡乱的点头,此时他顾不得周围有多少大臣侍卫,也顾不得自己向来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就那么瘫坐在地上,泪水一滴一滴滴落在崔九伶脸上:“只要你好起来,朕什么都答应你,朕……不再关着你,不再勉强你,只要你好起来。” “多谢……皇上。” 崔九伶咧开嘴微微一笑,转而缓缓扭头,已经有些涣散的目光四处移动着,好像在找寻着什么。 “御医,御医怎么还不过来?” 见好像已没有危险,侍卫们便开始细致的搜查周围的一草一木,大臣们也纷纷围了过来,看着全然不顾及自己身份的皇上就那么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奄奄一息的戏子快要疯魔的样子,不禁各自在心中盘算着什么。 “他好像,是在找你。” 顾采之看着凤钰笙怀里明显目光已涣散的人,皱眉对身边的人道。 “哦。” 连清珏点头,顾采之注意到的,他自然也注意到了,看着崔九伶本来无神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时,忽然变得明亮起来,连清珏觉得自己一向自诩冷硬无情的心里,居然有一丝动容。 “你不过去……送他一程?” 顾采之虽心里有点堵得慌,却还是皱着眉道。 “恩。” 连清珏揣着双手慢慢走到凤钰笙面前蹲下,看了眼伤心欲绝的皇上,又低头,便对上那黯淡了不少的双眸。 “连……大人,你……来了。” “恩。” “谢……谢你。” 崔九伶看着连清珏,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九伶只愿……来世不再做这……戏子伶人,受尽……世人轻贱。”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崔九伶断断续续的道,接着,他勉强抬起手伸向连清珏,好像想要抓住什么,却无奈力气耗尽,胳膊便软软落了下去。 “九伶,九伶!” 凤钰笙悲痛万分的唤着怀中人的名字,可再也没人能出声回应他。 “皇上,微臣来迟……” “齐太医,快……快救他。” 而这时,曹福禧才带着太医署的人匆匆跑了过来,太医署院首齐百草刚要跪下请罪,便听到皇上心急如焚的声音。 “是,是。” 齐百草跪在地上,探了探皇上怀中躺在血泊中的人的鼻息,又摸了把脉,颤声道:“皇上恕罪,他……他已经去了。” “你说什么?” 凤钰笙恶狠狠的盯着齐百草。 “皇上恕罪。” 齐百草慌忙伏身在地上,其他大臣见状,也纷纷屈膝跪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忽然,凤钰笙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然后,他小心翼翼的放下怀中已慢慢没了温度的人,站起身巡视着周围的人。 “连清珏。” “臣在。” “查,给朕查出来,这箭到底是何人所放。若找到这个人,朕定要他挫骨扬灰。” “是。” 连清珏躬身应了,然后便看着凤钰笙再次俯身抱起崔九伶的尸体,缓缓向后宫走去。 (二十六)逗弄 “昨晚那放箭之人,可是你安排的?” 第二天,意料之中的,皇上停了早朝。顾采之思索良久,还是来到了连府,并在连府花园中,找到了连清珏。 “是。” 连清珏有条不紊的在小炉上煮着壶中的茶水,回道。 “你知不知道这么做很危险?不说皇上,若被蔡庸发现,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看着面前的人依旧那么云淡风轻,顾采之便气不打一处来,斥道。 “自然知道。”连清珏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前气急败坏的人,笑道:“你以为我是那毛头小儿,不知分寸吗?” “那也很危险,你不知道我会担心的吗?” 接过连清珏递来的茶水,顾采之撩起衣摆坐了下来。 “让顾大人受惊了,连某在这儿给您赔不是了。” 连清珏站起身来,像模像样的对着顾采之做了个揖。 “罢了。看在你这杯茶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了。” 顾采之摆摆手,啜了一口杯中的茶水。 “多谢顾大人您大人有大量。” 连清珏重新坐回椅子上,满脸笑意。 “那那崔九伶的事儿,该不是你安排的吧。” 喝完了杯中的茶,将空杯递给连清珏,顾采之又问道。 “不是。”连清珏顿了顿,“我虽想到他会出现在皇上的寿宴上,却没想到皇上会……拿他挡箭。” “唉,可惜这世上,又少了一个多情之人。” 顾采之摇了摇头,叹道。 “顾大人,你不吃他的醋了?” 连清珏低头往壶中汲着水,道。 “已逝之人,罢了。”顾采之刚说完,便转而盯着连清珏:“谁说我吃他的醋了。” “呵,还不承认?” 连清珏嗤笑。 “阿珏,我问你,昨晚,你明明知道,他临死前不过是想要握你的手,你为何……” “为何视而不见?”连清珏轻笑:“我一直以来都并非有情之人,这朝中谁人不知?况且我对那崔九伶,虽有怜惜之意,但却并不喜欢他,就算他快要死了,我也不愿违了自己的心意,用虚情对他的真心,这样的话,难道不是更残忍吗?” “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顾采之点头:“那我可真有幸,让连大人愿意以真心待我。” “呵呵,你心里明白就好。” 连清珏以袖掩唇打了个呵欠,道。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皇上这次可是龙颜大怒,你可得小心行事。” “放心,我心中有数。”连清珏站起身,活动了下身子,道:“昨晚所用的羽箭,乃是官制的,只有我禹国将士才能使用,且是绝对不能流入平民手中的。而兵部武器司专管兵器,不管怎么着,兵部这次,是脱不了干系了。” “你又毁了蔡庸一步棋,我想,他该是要按捺不住了。” 顾采之也起身,从背后拥住连清珏清瘦的腰肢,满脸担忧。 “没事,我早有打算。” 轻轻拍了拍横在自己腹部的胳膊,连清珏道。 “我还是不放心,不如,你去我那儿住吧。” 顾采之忧虑不减。 “去你那儿?顾大人只是单纯担心连某的安危?” 连清珏扭过头,斜着眼看着背后那人近在咫尺的脸。 “自然没有那么单纯。”顾采之轻轻一吻落在连清珏脸上,紧了紧环着某人腰肢的胳膊,皱眉道:“你太瘦了,去我府里,我好好给你补补。” “哈哈,顾采之啊顾采之,你何时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连清珏不禁哈哈大笑,想要从顾采之怀中挣脱出来,却明显感到后面,有什么东西抵在自己腰间。 “啧,自那晚之后,我怕再伤着顾大人,所以近来一直没想过那事儿,可现在,顾大人是……”连清珏凑近了顾采之,在他耳边轻轻道:“想念那个滋味儿了吗?” “你……” 顾采之羞愤的简直想一头撞倒柱子上去,他怎么知道,刚刚一抱这人,闻到这人身上熟悉的气息,自己的身子便不受控制的燥热起来,居然……居然真的有点想念那晚的感觉。 “哦,难道是连某会错了顾大人的意思?” 连清珏从顾采之怀中挣脱出来,盯着顾采之通红窘迫的脸,道:“那连某接下来还有公事要处理,先告辞了。” “你……” 看着连清珏真的提步欲走,顾采之心里不禁又开始暗骂这个人真是无耻。 “我怎么?” 连清珏揣着双手笑看着一脸纠结的顾采之。 “哥,顾大人这是怎么了?怎的脸这么红?” 忽然,连清婼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顾采之一惊,便看到连清婼手持宝剑走了过来,一脸疑惑的看着自己。 “我……没事。” 强忍住体内的躁动,顾采之咬牙道。 “真的没事?可我看你汗都出来了。” 连清婼看向连清珏:“哥,是不是你又欺负顾大人了?” “啧,这你可冤枉我了,明明是顾大人有事求我。”连清珏仍旧笑眯眯的站在那里,对着顾采之道:“是吧,顾大人。” “是。” 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顾采之看着连清珏嘴角那越来越大的弧度,简直想上去撕了他的嘴。 “阿婼,我和顾大人有正事要谈,先去书房了,你跟朴叔说下,没我吩咐,不要过来打扰我们。” 知道顾采之已在崩溃的边缘了,连清珏正了正神色,对着连清婼道。 “好,知道了。” 虽不明所以,连清婼却也知道昨晚宫中出了事,便点头应道。 “顾大人,请吧。” 连清珏不怀好意的看了顾采之一眼,便转身率先往书房走去。 (二十七)书房情动 “嗯……” 刚一到书房,顾采之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便迫不及待的将某人拥入怀中,深深吻了上去。 “阿珏,阿珏……” 两人唇齿相接,顾采之模糊不清的唤着怀中人的名字,双臂紧紧箍着怀中人纤细的腰肢,生怕稍一松手,怀中这人便消失不见了。 “我在。” 连清珏热情的回应着,双臂也紧紧回抱着拥着自己的人。 “嗯……” 从门口到书房临时休息的软榻,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两人身上的衣衫便已尽数除尽,只余两具纠缠在一起,动情火热的躯体……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记不得连清珏到底要了几次,当顾采之悠悠转醒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连清珏略带宠溺的面孔。 “阿珏?” 顾采之的思绪慢慢清明起来,他刚想起身,不料腰间一软,便又倒在榻上。 “我……你……” 猛地回想起发生了什么,顾采之不由得唰的一声,脸上又是火辣辣的一片。 “我怎么?你又怎么了?” 连清珏明知故问。 “你……”顾采之皱眉,“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酉时了吧。” 连清珏揣着双手,衣冠整齐的坐在软榻边的椅子上,笑道。 “酉时?”顾采之一惊,“我得回去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回的去吗?” 看着顾采之想直起身,却再一次倒在床上,连清珏调笑道。 “还不是因为你。” 顾采之咬牙。 “呵,既然走不了,今晚不如就在我这儿睡下吧。” 连清珏施施然道。 “那岂不是……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你……” 顾采之抓着被子,简直要把整张脸都埋在被子里,真是该死,自己还从没向现在这般窘迫过。 “哟,难道你觉得让别人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会丢了你的颜面?” 连清珏故意板着脸,道。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采之气极。 “哈哈,乖,放心睡在这儿。”连清珏把快要被自己闷死在被子里的人解救出来,道:“我跟怀古说过了,昨晚皇上遇刺你受了惊吓,今儿你又在我这儿吹了风,就晕倒了,并且晕眩之人不宜移动,这几天你就住我这儿,把身子养好,怀古已回去给你收拾你平日里用的东西了。” “恩。”顾采之闷声道:“还不是因为你,你说了,会……轻点的。” “哈哈,是我的不是。” 连清珏在顾采之绯红细腻的脸上摸了一把,道:“下次,我一定轻点。” “哼。”顾采之冷哼一声,转而道:“我饿了。” “晚膳早就给你备好了,起来吃吧。” 连清珏站起身,贴心的把床上的人扶起来,又在他身后垫了几个软垫,看着他因腰间不适而微皱的眉头,不禁手下使坏,又在他腰间抓了一把。 “你……” “我怎么?快吃饭。” 故意忽视那人瞪向自己的目光,连清珏转身将矮榻上的饭食端了过来。 “怪不得你那么清瘦,原来你府里就吃这个?” 看着碗里的白粥和盘子里清淡的蔬菜,顾采之嫌弃道。 “哦,这倒是我思虑不周了,忘了顾大人今日浪费了大量精力,该得好好补一补。” “连清珏……” 听到连清珏又在调侃自己,顾采之赌气似的端起那碗白粥,就着小菜,三两口便吃了个干净。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连清珏将空碗和空盘收到一边,“明日再给你好好补补吧,现在不早了,吃多了,容易积食。” “恩。” “大人,觉得身子可还好?” 顾采之低声应了,却忽然听到顾怀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好多了。” 见顾怀古进来,顾采之故作镇定的答道。 “那就好,麻烦连大人照顾我家大人了。” 顾怀古走到软榻前,对连清珏做了一揖,道。 “应该的,毕竟你家大人是在我这儿病倒的。”连清珏站起身,“由于顾大人身子不便,现在也晚了,那今晚顾大人就在我这书房将就一晚上吧。” “有劳连大人。” 看着连清珏慢慢走出门去,顾怀古打了热水,洗了毛巾让自家大人净了手,便感叹道:“这连大人,倒也不是传说中那冷酷无情的人嘛,大人您看连大人对您多上心啊。” “要你多嘴?” 顾采之双手撑着软榻慢慢躺下,感受着腰间的酸软无力,心里又骂了连清珏无数遍。 “是真的嘛。”顾怀古嘟着嘴道,“哎,大人你不换了衣服再睡吗?” “衣服放这儿,你出去吧,我一会儿再换。” 顾采之有些不自在的说道。 “哦。” 看着自家大人脸上奇怪的神色和眼里别样的神采,顾怀古虽满心疑惑,却只好把中衣放在软榻边的椅子上,慢慢走了出去。 “嘶,这该死的连清珏。” 顾采之艰难的起身打算脱掉身上的衣服,心里却在嘀咕:这是他给我穿上的吧。然而当解开衣服后,不出所料的,便看到自己身体上,一个又一个,全是欢爱的痕迹。 怕是又得好多天才能消的下去了。 顾采之庆幸刚刚没让怀古给自己换衣服,不然,自己浑身是嘴,怕是也都说不清了。 (二十八)又害羞了! “顾大人,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避开众人耳目在这连府住了也有三四日了,而住在这儿的第二天,顾采之便被胁迫着住到了连清珏隔壁的厢房。 “好多了,多谢连姑娘关心。” 这日天气并不燥热,顾采之便坐在园子的木兰树下,无聊的翻着一本书,不想却看到连清婼笑嘻嘻的走了过来。 “我说顾大人,跟你说了,以后跟我哥一样,叫我阿婼就是,别姑娘来姑娘去的了,多生份。” 连清婼坐到顾采之对面,从桌上的盘子中捏了颗葡萄扔到自己嘴里,含糊道。 “好,阿婼。” 顾采之点头。 “你在看什么啊?”连清婼凑到顾采之跟前瞅了瞅书名,不由惊讶道:“原来顾大人也喜欢看这《西厢》、《牡丹》之类的?” “不过是无聊打发时间罢了。”顾采之叹了口气,“这几日不上朝,不去刑部,可是无聊的紧。” “哈哈,顾大人这是想让我哥多陪陪你吧。” 连清婼以一种“我明白”的表情看着顾采之。 “阿婼,莫要胡说。” 被眼前这丫头说中了心事,顾采之虽有些羞赫,但还是皱眉道。 “不用不好意思。”连清婼嘿嘿一笑,凑近顾采之,“你们的事儿我都知道,不过你放心,也就只有我知道。” “你……连清珏他……” 听了此话,顾采之不由心中咯噔一下,她都知道?那如今我为何在这儿休养生息,她也知道? “你们俩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这厢顾采之心里正是又窘迫又气恼,却刚好听到那个罪魁祸首的声音。 “说顾大人想你了。” 连清婼调皮的吐了吐舌头,便极有自知之明的站起身,转身走出了园子。 “哦?阿婼说的,可是真的?” 连清珏揣着双手慢慢走近正低着头,不知心里又在盘算着什么,还是在骂自己的人。 “假的。” 顾采之头也不抬,气恼道。 “那她可说了什么话惹你生气了?” 感到眼前人情绪明显不对,连清珏坐在他对面,问道。 “没有。” 顾采之依然不抬头。 “那你为何……不高兴?” 连清珏伸出手,将顾采之的下颌抬了起来,却不妨看到他两颊生粉,这分明是……害羞了。 “你……你将我们的事,都……告诉阿婼了?” 将连清珏的手挥到一遍,顾采之别扭的将目光看向别处,问道。 “没有啊。” 连清珏一脸无辜。 “真的?” 顾采之明显不信。 “我发誓。”连清珏伸出手指指向天空,“我们的事,都是那丫头自己猜出来的。” “哦。”顾采之应了一声,停了半晌,又道:“这几日你时常不在府中,可是有什么事?” “没有。”连清珏端起顾采之面前的杯子喝了口茶水,道:“昨儿我已将调查的结果告诉了皇上,皇上本来就因为崔九伶的死悲愤交加,所以已将兵部尚书林子海和兵部侍郎崔靖棋下了狱,定了他们疏忽职守、看管不利之罪,可具体罪责的实施,还得等你回去。” “哦,我身子已无大碍了,明日便能回去了。” 顾采之点了点头,却被忽然凑到自己面前的人吓了一跳。 “你干嘛?” “顾大人就这般急着回去?” “我本来就没什么大碍,况且休息了这几天,也该回刑部处理公事了。” 感受着连清珏的呼吸轻轻拂在自己脸上,顾采之身子往后缩了缩,垂着双眼道。 “也是。”连清珏重新坐回凳子上,“那你明日便回去吧。” “恩。” 顾采之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连清珏也只是默默喝着杯中的茶水,一时间,园子里只余微风拂叶的声音。而当范遥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园子里这一副看似平静美好,却又隐隐有丝不同寻常的气氛的情景。 “公子,顾大人。” “恩,可是有事?” 连清珏瞥了眼对面依然低着头,却不断摩挲着手里那本书的人,转而看着范遥问道。 “是。” 范遥看了看顾采之,又看了看自家公子,答道。 “去书房吧。”连清珏站起身,顿了顿,对凳子上那人道:“今日太阳虽然不大,园中的暑气却也比较重,顾大人早些回房休息吧。” “恩。” 顾采之低声应了,可低垂着头却没人能看到他的神色。 …… “公子,您和顾大人……” 出了园子,范遥看着走在前面神色明显有些不太对的公子,小心的问道。 “恩?范遥,你的话什么时候这么多了?” 连清珏冷哼一声,瞥了眼身后那人,也不管范遥忽然惶恐的脸色,加快了脚步便往书房走去。 …… 而园子里,顾采之慢慢抬起头,看着连清珏和范遥的身影消失在园口,不知为何,心里有丝淡淡的不安。 “大人,怎么了?” 顾怀古一直在屋子里收拾东西,待他出来,便看到自家大人正有些呆呆的坐在园子里。 “没事。” 顾采之摇了摇头,想端起杯子喝茶,却发现杯中的茶刚刚早已被那人喝完了。 “连大人可是出去了?” 看着自家公子慢慢将空了的杯子放在桌子上,顾怀古赶紧从房中提了一壶茶出来倒上,随口问道。 “恩。” 顾采之忽然没了喝茶的兴致,便站起身欲回房间去,却忽然听到怀古不大不小的声音。 “大人,连大人他……是喜欢上您了吧。” “恩?” “这几日,连大人对您未免也太好了些,嘘寒问暖不说,还端茶送饭的,怀古虽然愚钝些,可多少也能看出来点。” 顾怀古低着头小声说道,却又忍不住偷偷抬起头,看了眼自家大人的脸色,见自家大人并未生气,反而脸上居然露出淡淡的笑意,不禁心中一喜,怕是自己真猜对了。 “怀古。” 笑意转瞬即逝,顾采之便又恢复了以往的不苟言笑的样子。 “在。” 顾怀古心中窃喜,原来自家大人这棵仿佛在冰山上生长的桃树,居然也开花了。 “三天之内,将《论语》抄写十遍给我。” “什么?大……大人,小的可是说错了什么?” 听闻此言,顾怀古大惊失色。 “没有,只是看你近来好像懈怠了,难不成你忘了我为何给你起名叫怀古?” 顾采之理了理衣袖,淡淡道。 “大人给小的起这个名字,是想让小人怀念先古,以警今世。”顾怀古哭着脸道,“大人,小的知错了,就别罚小的抄书了。” “抄好后拿来我检查,错一个字,便重抄一遍。”顾采之边走边道,“不能让其他人帮你。” “是。” 知道这次这《论语》是抄定了,顾怀古不由得一脸挫败,这肯定是说中了大人的心事,大人恼羞成怒了,果然,自家大人的玩笑是开不得的。 (二十九)祸事将起 “公子,刚柳公子派人来,给您和小姐送来了两筐螃蟹。” 不知不觉,已到了八月。自顾采之从连府离开之后,因他开始着手清理刑部内部的人和事,所以除了早朝,连清珏竟未曾有时间与他独处过。而这天刚吃过午饭,连清珏正在伏案写着什么,便听到管家连朴的声音。 “呵,是专门给阿婼的吧。”连清珏放下笔,道:“我身子畏寒,自然是碰不得螃蟹这些东西的,倒是阿婼这丫头最爱吃螃蟹。” “哈哈,这柳公子对小姐倒是很上心。”连朴笑道,“那今晚我让锦荣把这螃蟹蒸了给小姐吃。” “恩。”连清珏点头,继而道:“朴叔,您去挑几个个儿大的,送去顾府吧。” “哎,好嘞。” 因这段时间从小姐嘴里多多少少听到点关于自家公子和顾大人之间的事儿,所以对于公子吩咐的事情,连朴也并为感到意外。虽然他和锦荣一直盼着公子早点娶妻生子,但如果公子真喜欢那顾大人,他们依然会在心里祝福公子,只要公子后半生开心幸福就好了。 “那公子,我先下去了。” 见公子没有其他吩咐了,连朴弓了弓身子,便退了出去。 “范遥。” 见连朴出去,连清珏思索了片刻,便冲门口唤道。 “属下在。” 听到公子的声音,范遥赶紧从门外进来。 “你之前说有形迹可疑之人在我们府周围走动,现在他们可有什么异常?” “并无异常,还是那么几个人。”范遥想了想,道:“他们可能是在探听我们府里的虚实。不过公子放心,府里的人我已安排妥当了,再加上小姐的人,任他有上天入地的本事,只要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恩。”连清珏站起身,看着窗外明显泛黄的树叶,道:“快重阳了,依蔡庸的性子,怕是不会让我安安生生的过这个重阳,所以重阳前的这段时间,须得加倍小心。” “是,属下定当竭尽所能护公子平安。” “刚刚我让朴叔派人去给顾府送螃蟹,不如你去吧,顺便告诉顾大人,重阳之前,即使他忙完了,也莫要来找我。一切,等过了重阳再说。” “是。”范遥应了,“可若顾大人问起来,要如实告诉他吗?” “告诉他吧。”连清珏拿起椅背上的披风披上,叹了口气,道:“他不仅不傻,还挺聪明,你骗不了他。” “是。” 听闻此话,范遥不禁在心里暗自嘀咕,就算公子想要夸顾大人,也不能这么贬低我吧,真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见色忘义。 “那你去吧。”连清珏坐回椅子上,看着范遥已经转身往外走去,又道:“将《孙子兵法》抄一遍,明日这个时辰拿给我。” “啊?” 范遥不禁愣住了,扭头看向坐在那里,从容镇定的公子。 “公子让……让属下抄……《孙子兵法》?” “恩。”连清珏拿起笔,“莫要以为你在心里说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公子,属下知错了。”范遥哭丧着脸,“属下一介粗人,怎能拿的了笔?写的了字呢?” “呵,你不是私下里和灵雎学写字吗?” 连清珏淡定的执笔开始写字。 “公子,这……这您也知道?” 范遥愣在原地。 “快送了螃蟹回来抄吧,若今晚无事还好,若有事,你抄不完,便加一遍。” “是。” 知道在劫难逃,范遥不禁骂自己多嘴,不对,多心,然后皱着一张脸去找朴叔拿螃蟹。而房间内,连清珏写着手札,却不由得感慨,顾采之这罚人的方法还真管用,比打他们一顿有用多了。 …… 是夜,连清婼少有的到了酉时才回来。当她依着习惯先去房中看望自己哥哥时,却见连朴从后院走过来。 “小姐,今晚怎的回来的这么晚?” “唉,临时有事耽搁了会儿。”连清婼扭了扭脖子,道:“我哥可吃过饭了?” “吃过了。”连朴笑道,“小姐可是要去公子房里?下午的时候,柳公子送了两筐螃蟹过来,刚刚我让锦荣蒸了,不然我让下人把螃蟹送到公子房里?” “亏他有心了。”连清婼点头,“送到我哥房里吧,我正准备过去。” “好。” 连朴应了便向厨房走去,而连清婼则很是愉悦的哼着小曲儿,向连清珏的房间走去。 …… “哥,天慢慢凉了,晚上就别开窗了。” 刚走进屋子,果不其然就看到哥哥正在灯下看书,并且两扇窗户大开着,一阵阵微风从屋外吹进来,吹动着屋里人的衣发。 “阿婼回来了。”听到声音,连清珏放下书,道:“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有个犯人临时出了点情况,就耽搁了一会儿。” 连清婼说着便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又挑了挑灯芯,屋内立马又明亮了一些。 “哦?出了什么事?” “有个小贼被抓进去很多次了,可今天忽然犯病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然后我们又是去找大夫,又是去抓药的,就回来的晚了。” 连清婼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道。 “一个小贼而已,怎么这么兴师动众?” 连清珏揣着手问道。 “不太清楚,好像虽然这人是个小贼,但却跟朝中的某个大臣沾亲带故的,所以王大人之前就嘱咐我们了,他如果再被抓进来,关几天放了就行。”连清婼皱眉,“应该也就是因为这样,那人越来越肆无忌惮,原来一个月能进来一次,现在十天半个月就得被抓进来一次。” “哦?这倒是有趣。” 连清珏看着看着桌上的卷宗,若有所思。 “公子,小姐,螃蟹端来了。” 正沉默间,忽然,灵雎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快快,我最喜欢吃螃蟹,现在正是吃螃蟹的时候,我可有口福了。” 连清婼催促着灵雎将螃蟹端出来,笑嘻嘻的看着连清珏道:“可惜啊,某人就没这个口福喽。” “呵呵,你这丫头,螃蟹性寒,少吃点,小心明天肚子疼。” 看着连清婼古灵精怪的样子,连清珏不禁莞尔。 “小姐别急,这儿还有容婶熬的*,小姐先喝点垫垫肚子再吃螃蟹吧。” 灵雎打开食盒,先拿了一碗粥出来,接着才取出一盘闻起来就让人垂涎三尺的螃蟹。 “好。你也下去吃吧,不用管我了。” 连清婼一边喝粥,一边对着灵雎道。 “是。” 灵雎福了福身走出门去,屋内,连清珏打开一本卷宗看了起来,而连清婼则拿着小锤和小刀,乐呵呵的对一只螃蟹上下其手。 (三十)刺杀 “怀古,你说连大人让我在这儿等他?” 燥热的炎夏终于离去,启落城的秋意也越来越浓。 被誉为“启落城第一风雅之地”的聆风楼临湖的一个凉亭内,有伶人咿咿呀呀的唱着当时时兴的小调,声音百转,让人闻之驻足。可此时,聆风楼内位置最好的一个亭子内,顾采之却有些不安的坐在凳子上,向着侍立在一旁的顾怀古问道。 “是啊,还是范遥亲自来说的。”顾怀古抓了抓头,“本来他是要见您的,可当时大人您正在牢里审问犯人,他等了一会儿,应是还有其他事儿,就让我转告给您,然后就先走了。” “可现在已过了约定的时辰,他怎么还不来?”顾采之凝眉,“怀古,你再去门口看看。” “哎呀,大人,连大人没来呢。这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您都让我看了十几遍了。”顾怀古嘟囔道,“或是忽然有什么事耽误了也未可知。” “……” 顾采之不语,近来在朝堂之上,他明显能感受到蔡庸对连清珏的敌意越来越明显,如果说之前是暗藏芒刺的话,现在就完全是毫无顾忌,放在明面上了。 蔡庸不傻,他能在六部之中都安插进自己的人手,说明还是有手段的,可这将近一年以来,连清珏连连拔掉他在各部的人手,就算他再能忍,怕是也忍不下去了。 想了又想,顾采之站起身来,撩起亭子四周浮动的青纱望向远处,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一阵慌乱。 “大人您就放心吧,这是在天子脚下,连大人还是朝廷命官,能出什么事儿?” 顾怀古将自家大人的急躁看在眼里,便出言安慰道。 “我们还是去连府看看吧。” 顾采之心里的不安便越来越重。他不待怀古跟上,便快步走了出去。 …… 幸好,这聆风楼离连府并不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顾采之两人便走到了连府门口。可到了门口两人才发现,连府这向来敞开的大门,此时竟紧闭着,并且门外并无一个小厮门童看守。 “难不成真出事了?” 勉强压抑着心里的不安,顾采之走上前去,拍了拍门。 “顾大人。” 拍了一会儿都不见有人来开门,顾采之明显已经急了,可忽然,范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遥?你家公子何在?” 顾采之扭头看着范遥,眉头紧皱。 “我刚刚就是去聆风楼寻顾大人了,可聆风楼的小二告诉我,您急匆匆的走了。”范遥走近顾采之,拱手道:“笃行司临时有点急事,我家公子前去处理了,所以打发我告诉顾大人一声。” “此话当真?” 顾采之紧紧盯着范遥。 “自然是真的。”范遥躬身,“我自是不敢欺骗大人的。” “那为何你府府门紧闭?” “这不快到重阳佳节了吗,公子让下人们都回家休息去了。”范遥笑道,“每逢过节,公子都会让下人休息两天,年年如此。” “哦。” 顾采之应了一声,又仔细观察了一番范遥的神色,见确无异色,才带着顾怀古慢慢离去。而当他们两人的身影转过街角不见之后,范遥的神情却忽然凝重起来,然后也不开门,直接翻身跳过一侧的围墙进入府中。 …… “小姐!” 越过围墙,范遥一点不敢耽误,急匆匆的往后院公子的园子跑去。而刚到门口,他便看到小姐和一众手下正和数十个黑衣覆身,黑巾蒙面的人缠斗着。 “范遥!”混战之中,连清婼举起剑刺入前方一个黑衣人的胸口,欣喜道:“快回屋里。” “是。” 范遥知道小姐是让自己去屋里保护公子,便拔出宝剑一路厮杀走到门口,快速打开门闪身进去。 “公子。” 屋内,听着外面刀剑相接的声音,连清珏裹着披风,依然在淡定自若的提笔写着什么。 “他走了?” “是。” “可曾起疑?” “应该……没有。” 范遥抬起袖子抹了把顺着自己脸颊流下的不知是谁的血,道。 “你出去帮阿婼吧。” 连清珏抬起头看了范遥一眼。 “是。” 范遥打开门,再次闪身出去又将房门关上,提起剑便加入了局势明显往一边倒的战局。 “你怎么出来了?” 见范遥将试图从背后偷袭自己的一个黑衣人一击击杀,连清婼皱着眉头道。 “公子让我出来的。” 范遥手下不停,围在他身边的黑衣人很快便少了一半。 “范遥,去房顶。” 听闻此话,连清婼也不再纠结此事,只是她在跟一个黑衣人缠斗时,余光却瞥见有两个黑衣人悄悄上了房顶。 “是。” 范遥得令,纵身一跃便上了屋顶,将那两个试图从屋顶偷袭自家公子的人从屋顶打了下来。 “范遥,速战速决。” 眼见因有了范遥的加入,黑衣人数量越来越少,连清婼终于舒了一口气,将身边最后一个黑衣人斩于剑下,便来到紧闭的房门前,警惕的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小姐,此次刺杀者共有一十九人,皆是生面孔。” 不过片刻,范遥和其他手下便一起将黑衣人杀了个干净,然后将黑衣人的尸体堆在一起,一个个拉下他们的面巾看了一遍。 “恩。” 连清婼点头,却听身后“吱呀”一声,连清珏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哥,你没事吧?” 连清婼收起剑,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自家哥哥一遍。 “我没事,辛苦你了,阿婼。” 连清珏心疼的将连清婼脸上被鲜血粘上去的头发拂开,看着妹妹的一身水蓝色衣衫已因鲜血的浸染而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心里很不是滋味。如若自己没有身染寒疾,就不用妹妹拼了性命来保护自己了。 “我没事,这都是他们的血。” 看出了哥哥的自责,连清婼拍了拍连清珏的肩膀,道:“哥,外面有风,你先进去,我让人把这园子清理下。” “好。” 连清珏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屋内,眼神却是蓦地变得异常凌厉。 (三十一)重阳佳节 “大人,方才连府的范遥过来说,连大人请您今晚去连府一叙。” 翌日,便是重阳佳节,顾采之按例一早去巡视了一趟刑部大牢,刚回到书房,便看到管家顾延年走了进来。 “今晚?”顾采之坐在书案后,“知道了。” “那老奴告退了。” 顾延年又行了一礼,出去之前,却又忍不住看了自家大人一眼,自从七岁那年,大人的父母去世,大人便再也不曾笑过,也不曾主动跟谁亲近过。然而这几日,听怀古那小子说笃行司的连大人喜欢上了自家大人,虽未见过,但听人说那连大人铁血心肠,手段极为狠厉,但愿他不会伤害到自家大人吧。 …… “哥,容婶刚做好的桂花饼,要不要吃啊。” 是夜,连府,连清婼端着一盘还热乎着,香喷喷的桂花饼兴冲冲的跑到连清珏房内。 “你吃吧,但少吃点,别贪嘴。” 连清珏正在书案后拿着笔,对着一张空白的画纸思索着什么。 “哈哈,你是不是在等顾大人?” 拿起一个桂花饼咬了一口,连清婼一脸满足,道,“罢了,本来本小姐想邀请连公子赏脸一起去菱湖划船的,可又观连公子眉梢含春,思念他人,本小姐就不打扰公子了。” “呵呵,你这鬼丫头。”连清珏放下笔,“在哪儿学的,怎的越来越顽皮。” “嘿嘿,你等你的顾大人吧,反正我也有约了。” 连清婼三两口将一个桂花饼吃完,拍了拍手就打算出去。 “可是和柳亭澜?” 连清珏问道。 “是啊。”连清婼眼角眉梢全是笑意。“他约我去夜泊菱湖。” “呵呵,快去吧。”连清珏笑道:“多带几个人暗地里跟着你。” “知道了。” 连清婼点着头,便迈着轻巧的步子走了出去。 …… “阿珏。” 连清婼走后,连清珏便继续坐在书案后,有些出神的对着桌上那张空白的画纸。可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采之,你来了。” 连清珏回过神来,抬头看着站在书案前面,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顾采之,笑道。 “恩,你在发什么呆?” 将手里的食盒放在一旁的矮榻上,顾采之搬了一把凳子坐到连清珏对面,道。 “没事。”连清珏淡淡的笑着,看了眼矮榻上的食盒,“这里面,可是给我带的什么好东西?” “没什么好东西,不过是我府里做的几样点心。” 顾采之打开食盒,将几盘样子很是精巧的点心端了出来,然后,又取出一壶酒放在两人之间的书案上。 “上次,把你的桃花酿喝完了,这次,你尝尝我酿的桂花酒。” “你酿的?”连清珏拿起酒壶打开闻了闻,“味道不错。” “那是自然。” 顾采之一点也不谦逊,又起身在一旁的桌子上拿了两只酒杯过来坐下。 “可……只有一壶?” 连清珏皱眉。 “一壶就够了。”顾采之伸手握着连清珏放在书案上的手,感受着那人整只手掌的冰凉,凝眉道:“天又慢慢凉了,你的身子怕是又要遭罪了。” “没事,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 连清珏回握着顾采之的手,笑眯眯的道:“这么小气只拿这一壶酒,可是怕像那晚那样,喝多了,然后……恩?” “你……”听着那人的话,顾采之本来还在心疼他,可却在听到后一句话时,只想一巴掌拍在那人头上。 “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每天都在想你啊。” 连清珏笑的更灿烂了,且丝毫不觉得难为情。 “难道……采之你每天都没想我吗?” “……” 顾采之不语,想用劲收回自己的手,却不妨被那人紧紧的抓着。 “说啊,难不成你真没想过我?” 好像听不到答案就誓不罢休,连清珏依然握着顾采之的手,却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了顾采之身侧。 “没……” “嗯?” 顾采之刚说了一个字,但却因为那人忽然趴到自己背上,将自己拥在怀里,而止了声。 “再说一次,有吗?” 连清珏就这样趴在顾采之背上,并将头靠在顾采之肩上,长长的黑发从肩膀垂下,与顾采之的墨发纠缠在一起。 “有。” 顾采之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悸动,道。 “呵呵,这才听话。” 连清珏松开顾采之的手,起身又坐回书案之后,拿起酒壶将两只酒杯倒满。 “你这桂花酒,闻起来清甜,却是比桃花酿更烈了一点。”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连清珏感受着舌尖的醇香,道。 “是,所以你喝点暖暖身子就行了,别喝多了身子受不住。”顾采之端起酒杯,只是一口一口慢慢的品着,“要不然,阿婼回来知道了,又要骂我了。” “嗯。”连清珏又倒了一杯:“你如此小气,只带了这一壶,我想多喝,也没有啊。” “若你喜欢,等以后你身子好了,我每年都给你酿桂花酒喝。” 顾采之仍是慢慢的喝着杯里的酒,看着连清珏道。 “哈哈,好,这可是你说的。” 连清珏靠在椅背上,就这么一直笑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顾采之,只把顾采之看的有些别扭的转过头去。 (三十二)嫂嫂? “欸,顾大人你怎么站在这儿?” 邻近亥时,连清婼才心情愉悦的,哼着小曲儿回到府里。可当她准备回房,路过哥哥的园子时,却看到顾采之正站在园子里,背着双手仰着头,有些呆呆的望着天上的明月。 “阿婼?这么晚了还没睡?” 顾采之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少女。 “没呢,我……刚从外边回来。”连清婼嘿嘿一笑,“顾大人今晚不走了吧?” “恩。” 被一个姑娘家这么问,顾采之多多少少还有些不自在。 “我哥呢?怎么没出来陪着你?” 连清婼慢慢走近顾采之,与他并肩站在一起,问道。 “刚他喝了点酒,有些醉了,便先睡了。” 顾采之答道。 “哦,其实我哥的酒量一点都不好。”连清婼也抬头看向夜空,“因为自他有寒疾以来,就没怎么喝过酒了。不过少喝点倒也可以帮他去去寒。” “哦。”顾采之应道:“他这寒疾,当真是无法痊愈吗?” “当年皇上请了亳炎国的名医秦桑子来给哥哥看病,那秦桑子说只能调养,无法根治。”连清婼叹了口气,“其实,若哥哥每天都能好好休息,四季注意保暖,这寒疾也并没有那么棘手,哥哥的身子也不会那么弱。” “那为何他上一年发病时那么严重?” 顾采之虽心里已有猜测,却还是问道。 “唉,还不是因为三年前皇上弄了个笃行司。本来我连家只是普通的官宦人家,我祖父和父亲在世时都是言官,且也并不涉及朝堂之争。可三年前,皇上因不堪丞相一直把持六部,便设立了笃行司,然后因为哥哥小时候拼死救过他,所以他便把这笃行司交给了哥哥打理。可自从哥哥进了这笃行司,既伤身又劳心,身子自然一年比一年差了。” 每次一提起这事儿,连清婼都一肚子不满。 “真不知道皇上这么做,是真的器重哥哥,还是想故意……” 连清婼话虽未说完便止了声,可顾采之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阿婼,你放心,以后,有我帮着他。” 顾采之看着身畔一脸忧心的女孩儿,一字一句道。 “恩,嘿嘿,哥哥何其有幸,能遇到你。”连清婼转头看着顾采之,“那,顾大人,你是为什么年纪轻轻,皇上就让你担任刑部尚书一职呢?” “我吗?”顾采之怔了一下,像是一边回忆,一边道:“我自幼父母便去世了,一个人东奔西走讨生活,幸亏后来遇到一个私塾先生,他人极好,不仅给我衣食,还教我读书写字,后来我便认了他作义父。” 说到这儿,顾采之顿了顿。 “再后来,义父去世了,我便接替他,继续在私塾教孩子们读书认字,然后有一年无意中遇到微服出巡的皇上,他说他赏识我的才华,便带我来到这启落城,让我在皇家书院教那些官宦子弟念书。可上一年,因前任刑部尚书在外出时意外身亡,皇上便令我接任了这刑部尚书一职。” “原来,顾大人的生活也这般坎坷。” 连清婼伸出手,豪气不已的拍了拍顾采之的肩膀。 “那以后,我连清婼就护着哥哥和你了。” “阿婼……” 听到这话,顾采之不禁有些诧异。 “哎,你可别不信。”连清婼握了握拳头,“自从哥哥生了病,为了保护他,我可是拜了名师,好好学过一身武艺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能在刑狱司当值。” “阿婼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顾采之不由得打心底里佩服身畔的女孩儿,道。 “那是。” 连清婼也毫不推让。 “那若阿婼不介意,以后,也唤我一声哥哥吧。” 顾采之抬起手,将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拂去。 “哈哈,你确定要我叫你哥哥?” 连清婼笑着看向有些不明所以的顾采之。 “那……阿婼想叫我什么?” 顾采之疑惑的看向笑的有点不怀好意的连清婼。 “你既然和我哥在一起了,那我作为妹妹,自然该唤你一声……嫂嫂啊。” “嫂……嫂嫂?” 听到这个称呼,顾采之明显有些崩溃了。这两人怪不得是亲兄妹,都是一句话都能把人气死的人。 “对啊,嫂嫂。”连清婼吃吃的笑着:“你既与我哥两情相悦,心心相印,那准备什么时候嫁到我们家啊?” “谁说我要嫁到你家了?” 顾采之闷声道。 “咦?难道你变心了吗?我哥说你要嫁给……” “他说的不作数。” 有些心急的打断连清婼的话,顾采之在心里又默默的给连清珏记了一笔。 “嗯嗯,他说的不作数。” 连清婼余光瞥了眼屋门,打了个呵欠,道:“不早了,我去睡了,明天还要当值。” “恩,早些休息去吧。” 顾采之有些疑惑的看着连清婼有一点奇怪的神色,却不料连清婼前脚刚离开,他便陷入一个凉凉的,却充满了熟悉气息的怀抱。 “你刚才,说什么?” “啊?” 顾采之诧异,这人,何时醒来的?随即又明了,怪不得刚刚阿婼的表情如此奇怪,感情她早就看到这人站在门口了。 “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连清珏从顾采之背后紧紧拥着他,轻声道。 “哪句话?” 顾采之故作不知。 “看来,需要我提醒下?” 连清珏说完,不待顾采之反应,便用手扭过顾采之的头,深深吻了下去。 “阿……珏……” 顾采之轻声唤道,接着他所有的理智,都逐渐一点点的迷失在这个深吻之中。 (三十三)生气了 “嫂……嘿嘿,顾大哥,昨晚睡得可还好?” 第二天一大早,连清珏和顾采之便起来梳洗更衣准备去上早朝。不想两人刚走到大门口,便看到准备去刑狱司当值的连清婼。而连清婼远远的便看到两人并肩而来,刚想调侃一下顾采之,却被自家哥哥瞪了一眼,便只好立马改口。 “还好。” 顾采之冲连清婼点了点头示意,却忽然加快了脚步,也不管连清珏跟上了没有,就出了府门上了马车。 “哥,你又惹顾大哥生气了?” 明显感到两人间气氛不对,连清婼小声问道。 “呵,还不是怪你。” 连清珏瞥了眼自家妹妹,随即裹紧披风,揣着双手,也上了马车。 “怎么怪我了?” 连清婼嘟着嘴看着马车逐渐走远,一边回想着自己犯了什么错,一边往刑狱司走去。 …… “采之,还在生气?” 待两人上了马车,范遥便赶着马车往皇宫驶去。马车上,连清珏故意贴近顾采之,顾采之却瞥了他一眼,然后便转过头去,不语。 “啧,怎的这么记仇了?” 连清珏暗自咬牙,不就昨晚阿婼那丫头说了句让他嫁到连府吗?怎的这人就跟自己闹别扭了?以至于昨晚除了在园子里那个吻之外,他就一直不让自己碰他,让他去床上睡他也不去,自己可怜兮兮的在软榻上凑合了一晚上。 “我知错了还不行?我替阿婼向您赔罪了,还望顾大人大人有大量,别与连某计较了?” 连清珏还不死心,继续凑近顾采之,直到把顾采之逼到车壁上,两臂伸开将顾采之围在车厢一角,巴巴的看着顾采之,道。 “放开。” 顾采之皱眉,刚想推开不断凑近自己的那人,却不料马车好像碾上了石头,整个车身一癫,那人便身子不稳,趴在了自己胸口。 “公子没事吧,刚刚……” 因怕马车颠簸伤了公子,所以范遥赶紧勒马打开车门问道,然而他没想到车门一开,他一眼便看到自家公子正趴在顾大人身上,并且两人的衣服,都稍微有些凌乱。 “对……对不起公子,属下什……什么都没看见。” 立马砰的一声将车门关上,范遥有些心惊的坐在马车外,自己好像坏了公子的好事?公子该不会又让自己抄《孙子兵法》吧?可又一想,公子和顾大人这般“不正经”的样子,可是少见得很,就算被罚抄书,也值了! …… “公子,顾大人,到宫门口了。” 余下的路程,范遥一直屏息驾车,大气也不敢出,可马车内却也静悄悄的,并无一丝响动。终于到了皇宫门口,范遥跳下马车,也不敢再莽撞的去开车门了,就站在地上,对着车厢说道。 “恩。” 随着车门吱呀一声,顾采之衣冠整齐,神色冷峻的下了马车,一言不发的向宫里走去。而随后,连清珏也下得马车,理了理身上的披风,默默的看了范遥一眼,也踱着步子,慢慢往宫里走去。而范遥感受着自家大人虽只有一眼,却好像夹杂着刀子似的目光,心里一阵激灵,自己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唉。 …… “连卿啊,听闻前些日子你在家中遇刺,可有受伤?” 大殿之上,百官静默而立。凤钰笙坐在龙椅上,盯着下首依然是一身白色官服,脸上笑意淡淡的人,问道。 “谢皇上关心,臣无碍。” 连清珏出列,拱了拱手,道。 “可有查出是何人所为?居然敢对朝廷大员出手,实在可恶至极。” 凤钰笙一拍桌子,怒道。 “皇上息怒,不过是一帮宵小之徒,不打紧。” 连清珏余光瞥了眼另一边脸色明显有些泛白的蔡庸,笑道。 “无事便好,连卿以后须得小心了。” 凤钰笙说的甚是语重心长。 “是。”连清珏低头道,“想来经过这一遭,这些小人也不敢再轻易出手了。” “恩。”凤钰笙点头,“朕今日身子不适,爱卿们若无他事,便回去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俯身山呼,待凤钰笙的身影消失在殿内,便一个个起身往门外走去。而连清珏刚要走,却被顾采之拦下。 “可是你约我去聆风楼那日?” 顾采之盯着连清珏,皱眉。 “什么?” 连清珏故作不知。 “皇上说你遇刺,可是那一天?” 顾采之眉头皱的更紧了,追问道。 “是。” 连清珏抬脚向外走去,顾采之也赶紧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为何不告诉我?那日范遥说你去笃行司处理事务了。” “为何要告诉你?告诉你又能怎样?” 连清珏看了顾采之一眼,笑道:“顾大人现在可是气消了?” “没有。” 顾采之撇过头。 “那为何如此关心连某?” 连清珏揣着手,一脸笑意。 “是我多管闲事了。” 顾采之说完,便想率先离去,却不料被连清珏拉住了手臂,硬把他往连府的马车旁拉去。 “放手。” 顾采之低声斥道。 “就不放。” 连清珏无视他的反抗。 “自己上去?还是,现如今这宫门口百官往来,顾大人想连某把您抱上去?” “你……无耻。” 顾采之低声骂了一句,却只得乖乖上了马车。 “公子,可是要回府?” 范遥在一边感受着两人间有些奇怪的氛围,小心翼翼的问道。 “去聆风楼。” 连清珏说完这句话,便也上了马车,并顺带将车门关上。 “去聆风楼做什么?” 顾采之坐在马车一侧,道。 “去了你便知道了。”连清珏故作神秘,“你就非要坐的离我那么远?” “离那么近做什么?” 顾采之冷声道。 “呵,口是心非。” 连清珏嗤了一声,却也不再有所动作,只是静静的坐在另一侧,闭上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十四)意外惊喜 “公子,到了。” “快下车。” 一阵沉默之后,马车缓缓停下。马车内,连清珏听到范遥的声音,看了一眼顾采之,道。 “……” 顾采之依然不说话,只是打开车门,慢慢走了下去。 “公子,都安排好了,这两天后院都不会有人出现。” 待到连清珏下得车来,范遥靠近他,小声道。 “恩,你回去吧。” 连清珏点点头。 “是。” 范遥向两人拱了拱手,跳上马车便驾车而去。 “顾大人,请吧。” 转身看着顾采之站在聆风楼后门门口,东看看西望望的,连清珏走到他身前,道。 “为何要偷偷摸摸的走后门?” 顾采之眉头紧皱。 “若让旁人知晓我们太过亲近,总是不好。”连清珏边说边走在前面带路,“蔡庸现在可谓是恨我入骨,他若知晓你我之间的关系,怕是你也清净不了了。” “我不怕。” 顾采之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人依然清瘦的背影,皱眉道。 “可是我怕。”连清珏转过头,笑着看了顾采之一眼,“你就是掉了一根头发,我可都是心疼的不得了啊。” “哼,油嘴滑舌。” 顾采之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却不妨连清珏突然停下脚步转了过来,顾采之不妨,便一头撞在连清珏胸口。 “哟,虽然现在四下无人,可你这般投怀送抱……倒是也合适。” 连清珏揣着双手,顿了顿,故意说道。 “你……”顾采之瞪了连清珏一眼,知道口舌之争自己根本争不过他,便只好问道:“还没到吗?” “到了。” 连清珏用胳膊指了指旁边的一座阁楼,道:“上去吧。” “你到底带我来这儿干嘛?” 顾采之不解,前些日子这人便约自己在这聆风楼等他,可因他被人刺杀,便失约未来,今天怎的又带自己来了这聆风楼? “一会儿你便知道了。” 连清珏问道:“采之可听说过这聆风楼?” “自然听过,据说这聆风楼被誉为“启落城第一风雅之地”,是启落城文人雅士聚集之地,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样样俱全,就连楼内小厮侍女都是有几分才气的。” 顾采之想了想自从自己来到这启落城之后从下人口里听来的有关这聆风楼的传闻,缓缓道,“可实在可惜,一直未曾有机会来过。” “前几日不是来过了吗?” 连清珏依然走在前面,带着顾采之慢慢往楼上走去。 “那次不是你没来,一直都在……” 话说了一半,顾采之忽然住了嘴。 “都在如何?” 连清珏再次忽然停住了脚步。 “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差一点又撞到那人背上,顾采之斥道。随即顾采之低下头,那次一直都在盼着这人来,哪儿还有心思去管这聆风楼内有什么。 “呵呵。” 好像看透了顾采之的心思,连清珏轻笑两声,走到二楼的一个房间前,停步看着顾采之。 “你可知,这聆风楼是我连家的产业?” “嗯?”顾采之不由的诧异起来,“你连家还有其他营生?” “自然是有的,朝堂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连家就剩了阿婼我们兄妹两个,就算为了阿婼,我也必须从朝堂脱身,带着她隐姓埋名,安安生生的过完后半生。”连清珏缓缓道,“不过没想到,后来,阿婼遇到了柳亭澜,而我,呵呵,又无意中结识了你。所以现在,为了阿婼和你,我也会尽早从朝堂脱身。” “你……这算是把你以后的退路都告诉我了?”顾采之心中一震,“你不怕我……” “呵呵,识人的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我既然选择告诉你,就没什么好怕的。”打断顾采之的话,连清珏笑道:“难不成采之忘了,跟随皇上去南山狩猎回来之后,我可已经把我们的后半生都打算好了。” “没忘。” 想起那晚连清珏说的那平静幸福的生活,顾采之心里是止不住的欣喜。 “进来吧。” 伸手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架一看就知道出自名家之手的手绣屏风,屏风之上,荷花满塘,有两个虽只有背影,但却不失洒脱的人正驾着一叶扁舟,穿梭在荷间,其中那个穿了一身青衣的人手里,正拿着几支荷花。 “这两个人,看着为何如此眼熟?”顾采之走进屋里,细细观察着眼前的屏风,思索了片刻,他恍然大悟:“这……这两人是你和我?” “是。” 连清珏笑着关上房门,走到顾采之身边,伸手揽着顾采之纤瘦的腰肢:“这可是我想了好久才画出来的,又请了禹国有名的能手蔡京氏日夜赶工绣出来的,如何,可还能看?” “极好,极好。”顾采之叹道,随即却又有些迟疑,“这青衣人是我,白衣是你,那我手里的荷花……” “我连某,只准采之一人采之。” 连清珏紧紧将顾采之拥入怀里,一字一句的说道。 “阿珏……” 霎时间,顾采之心里百味陈杂,有欣喜,有动容,有惊讶,然而最多的,却是满满的幸福感。 “呵呵,是不是很感动?” 连清珏就这样拥着顾采之绕过屏风坐到软榻上,“你看,我这算是已经把身家性命交给你了,你还生气吗?” “早就不气了。” 顾采之在连清珏怀里挣扎了一下,但知道挣脱不开,便将头靠在连清珏肩膀,有些别扭的说道。 “那你是同意了嫁到我连家?” 连清珏的双唇贴在顾采之耳畔,轻声道。 “谁……谁要嫁给你。” 顾采之反驳道,刚想一用力从那人怀里出来,却不妨忽然被连清珏咬住了耳朵。 “每次都非得让我问两遍,嗯?再给你一次机会,嫁不嫁?” 故意稍微用力的在顾采之耳朵上咬了两下,连清珏道。 “不……嗯……嫁。” 顾采之刚想再次说“不嫁”,连清珏却是故意使坏在他腰间抓了一把,这一抓,使得顾采之身子一麻,不禁嘤咛一声,才说出后一个字。 “嫁了就对了,这才乖。” 故意忽视顾采之说出的前一个字,连清珏的双唇从他耳边慢慢划过脸颊,最终落到他的唇上,接着,连清珏稍一用力,便将顾采之压在软榻之上,之后,屋内,只余两人动情的喘息声。 (三十五)病重 “咳咳咳……咳咳……” 不觉又是深秋,凉风萧瑟,落红满地,天色晦暗难明,只有几片残叶还孤零零的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深夜,连府,本来寂静的夜晚,却因一阵急促的咳声,变得喧闹起来。 “公子,您感觉如何了?” 连清珏卧房内,门窗紧闭,灯影憧憧,两个火盆烧的噼啪作响。而床榻之上,连清珏盖着被子,一只胳膊支起身子,咳的浑身颤抖,宛若枝头摇摇欲坠的残叶。 “我……咳咳咳……没……咳咳……事……咳咳咳咳……” 连清珏努力平复着喉间的不适,可不过短短三个字,硬是因为止不住的咳嗽而说的只零破碎。 “公子,您忍一忍,属下这就去找灵雎给您熬药。” 看着自家公子咳成这样,范遥急得也顾不得穿上外衣,转身便出了房间往后面小姐的园子跑去。 …… “哥,你怎么样了?” 不一会儿,连清婼闻讯而来,当她看到哥哥咳的快要喘不过气的样子,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没……咳咳……没事……咳咳咳……” 连清珏微微摇了摇头,本想握着妹妹的手以示安慰,却不料喉间一痒,便发出一阵更加急促的咳声。 “哥,哥你忍一忍……灵雎她已经去煎药了,马上就好……你忍一忍啊哥。” 连清婼青丝未束,只披着外衣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握着连清珏冰凉的手掌,眼泪止不住的流出眼眶。 “我……咳……没事……阿婼……放……放心……咳咳……” 喉间和胸中的不适终于平缓了一些,连清珏虚弱的靠在枕头上,可身上的衣服却已经被冷汗打湿。 “范遥,快,再去多烧几个火盆,把汤婆子也拿过来。”连清婼感受着哥哥的身子一直在微微颤抖,便用衣袖擦了擦哥哥脸上的冷汗,吩咐道:“还有窗户,现在就去叫人把缝隙封起来。” “是是,我这就去。” 范遥不敢耽搁,赶紧去吩咐下人将刚刚小姐嘱咐的事情一个个办妥。 “小姐,这是生姜片,虽不知管不管用,先让公子含在嘴里试试。” 没多久,连朴和容婶也着急忙慌的赶了过来。容婶从碗里拿出一片刚切好的姜片,递给连清婼。 “哥,灵雎煎药还得一会儿,这是容婶拿来的姜片,你试试?” “恩。” 张嘴将姜片含在口中,瞬间一股辛辣的味道充斥着口腔。 “公子感觉如何?” 连朴满脸愁容,忧心忡忡的问道。 “好……咳……好多了。” 连清珏闭了眼,轻声道。 “范遥,快,把公子身上汗湿了的衣服换下来。” 容婶看着公子无力的倚在床上,不禁感到一阵心疼,可当她看到公子身上穿的衣服时,赶紧说道。 “啊?啊啊,好。” 范遥暗骂了声自己粗心,然后赶紧从衣柜中取出一套干净的中衣,换了连清婼的位置,小心的帮公子换了衣服。 “朴叔,容婶,你们去……休息吧,我……没事儿了,等会儿……吃了药就好。” 看着连朴和容婶皆是一脸担心的看着自己,连清珏道。 “公子就不要管我们了,先休息一会儿吧。” 连朴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脸上的忧虑越来越重。 “哥,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连清婼又坐到床边,将被子严严实实的裹在连清珏身上,又将汤婆子放在连清珏脚边。 “好多了。” 连清珏微微牵动嘴角,可体内的寒意却丝毫未减,头脑也变得沉重起来。 “小姐,公子,药煎好了。” 忽然,灵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连清婼赶紧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连清珏嘴边。 “阿婼放心,我……好多了。” 将苦涩的药汁一勺勺喝下,连清珏看着妹妹满脸泪水,想抬起手揉揉她的头发,却发现自己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哥,喝了药,你要好好休息,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知道哥哥是在安慰自己,连清婼将药碗交给灵雎,便站起身小心的服侍哥哥躺下,道。 “知道了,辛苦……阿婼了。” 感觉到脑子越来越昏昏沉沉,连清珏知道是药效已发作,便只好闭了眼,沉沉睡去。 “范遥,多亏你这几天在外间给哥哥守夜。要不然……要不然怕是哥哥病了一夜都没人知道。” 见连清珏已经睡了,众人悄悄走到外间,连清婼便对着范遥说道。 “小姐哪里话?照顾公子本就是范遥的本分。”范遥赶紧道:“入秋以来,天气渐寒,我日日跟在公子身边,见公子越发受不得这寒意,恐怕公子突然犯病,所以就夜夜守着公子。没想到,还未到冬天,公子这寒疾居然又犯了。” “是啊,往年起码是下雪之后公子的寒疾才会发作的,可现在,还是秋天呐。” 连朴叹了口气,脸上愁容不减。 “不然,我们再请当年给公子诊治过的亳炎国那个叫什么子的名医来给公子看看?” 容婶站在一旁犹豫了下,道。 “锦荣说的有道理,小姐,不如我们再去亳炎国请秦神医来给公子瞧瞧?” 连朴看了看容婶,转而看向连清婼。 “好。”连清婼点头,“范遥,你去派人……罢了,别人我不放心,还是我自己去吧。” “小姐,还是让我去吧。” 听到小姐要亲自前往亳炎国,范遥赶紧出声阻止。 “不,我去。”连清婼摇头,看向范遥,“你武功比我好,若你不在,再有贼人前来,谁来保护哥哥周全?” “可……” 范遥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连清婼摆手制止。 “不用再说了,我意已决。我现在就去准备准备出发,至于刑狱司那边,也来不及告假了,范遥你明日帮我带封信给王大人吧。” “是。” 知道再说无益,并且公子的病确实拖不得了,范遥只好点头应了。 “灵雎,快去帮我收拾行李,一切从简。” 连清婼说着便已快步向外走去,而屋内,范遥,连朴和容婶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求着,愿小姐一路平安,早日归来。 (三十六)谋杀亲夫啊! “范遥,你家公子怎么样了?” 第二天上早朝时,顾采之正疑惑连清珏为何没来,却听到皇上说他又因病告假了。所以刚一退朝,顾采之便急匆匆的来到连府。 “顾大人。”范遥向来人拱了拱手,道:“昨儿晚上公子寒疾又犯了,吃了药,现在现在还没醒。” “还没醒?” 顾采之心急如焚的走进屋内,刚一进去,就觉得极为热燥,接着一层薄汗便出现在额间。 “阿珏,阿珏?” 快步绕过屏风进入内室,看着靠近床榻放了三个烧的正旺的火盆,顾采之也不意外,然后他赶紧走到床边,看着床上裹着被子,双眼紧闭,明显在微微发抖的人,轻声唤道。 “水……” 好像知道有人过来了,连清珏的意识由一片混沌慢慢清晰起来,可双眼却沉重干涩,便只能继续闭着眼睛,无力的道。 “水来了,慢点。” 虽连清珏的声音微不可闻,顾采之却一下子就明白他想要什么,所以赶紧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又将床上那人轻轻扶起来,把水送到那人嘴边。 “采之……” 虽然眼睛睁不开,也看不到,可连清珏却知道来人是谁。 “嗯,我在。”看着连清珏将一杯水慢慢喝完,顾采将杯子递给站在一边的范遥,柔声问道:“还喝吗?” “不了。” 连清珏微微摇头,可却因为体内寒意汹涌,眉头便不由自主的纠结在一起。 “很冷吗?” 顾采之伸出手握了握连清珏的手掌,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只见他额头上跟自己一样皆有一层薄汗,只不过,自己是热的,而他却是因为寒冷。 “还好。” 靠在顾采之怀里,连清珏觉得异常安心,就连身上的寒意,好像都因这人前来而消散了不少。 “那顾大人,我先出去了。我就在门外,若有什么事儿,叫我一声就行。” 看着自家大人和顾大人之间你情我浓,范遥觉得自己不该在这儿打扰他们,便出言道。 “好。” 顾采之点了点头,见范遥走了出去,便脱去鞋子上了床,将连清珏冰凉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 “你……趁机……占我便宜。” 感受着那人的动作,连清珏虽没睁眼,眼睛看不到,但心里却仿佛看到了那人的一举一动一般。 “都病成这样了还那么多话。” 顾采之看着怀中人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面容,感觉怀中之人好像又瘦了。 “呵……你现在……就嫌弃我话多了?” 老实的躺在顾采之怀里,连清珏轻笑道。 “是啊,嫌弃你了。”顾采之忽然有了逗弄怀里人的心思,“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不然我就去另觅新欢,就不再理你了。” “呵呵,你去吧。”连清珏道:“早知我这身子如此不堪,当初……就不该招惹你。” “你……”听到这话,顾采之不由有些气闷,“你是以为你病着我便不敢把你怎么样,所以故意说这话来气我是不是?” “咳咳……不是。”连清珏咳了两声,喘了两口气,:“我刚刚所说……全是出自真心,若当初我没有主动招惹你,你怕是会遇到更好的人吧。” “你……连清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这么善良了?” 顾采之被这一番话弄的满腔怒火,但碍于怀里的人却又发泄不得。 “呵,我从来都不是善良之辈……满朝谁人不知。”连清珏顿了顿,“可对你,我愿意善良一次。” “可我不需要你的善良。” 顾采之惩罚似的紧了紧胳膊,直勒的连清珏觉得骨头都要断了。 “顾采之,你这是想要……谋杀亲夫啊。” “那你还对我善良吗?” 顾采之将下巴抵在怀中人头顶,眉头不展。 “不了……咳咳……我连清珏向来都不是善良之人,自然……做不出善良之事。” 连清珏伸出一只手覆在顾采之胳膊上,缓缓道。 “这才对。” 慢慢减轻了双臂的力道,顾采之小心的拥着怀里的人。 “饿不饿?听范遥说你从昨晚睡到现在,要不然起来吃点东西吧。” “吃不下,没胃口。” 连清珏缓缓摇了摇头。 “多少吃点吧,好不好?本来身子都虚成这样了,不吃饭怎么能养好身子呢?” 顾采之宛如哄孩子一般劝道。 “呵,顾采之,你把我当小孩子哄吗?” 连清珏微微皱眉。 “以前我在私塾的时候,也确实这么哄过小孩子。” 顾采之倒也不否认。 “我知道。” 连清珏眼皮用力,试图睁开眼睛,可刚一睁开,就被屋内并不明亮的烛光刺了一下,便只好再次闭上双眼。 “你是如何知道的?” 伸出手遮住连清珏的眼睛,感觉到他长长的睫毛在自己掌心微微颤动着,顾采之不知为何居然有点开心的想笑。 “呵呵,不告诉你。” 透过顾采之的手掌,慢慢适应了屋内的光线,连清珏睁开眼睛,笑着。他虽然病的脑子有点昏沉,却也没傻到将曾经派人调查过顾采之的事儿说出来。 “不说便不说吧。”顾采之看着连清珏并无多少神采的眼睛,道:“要不我让人给你熬点粥吧。” “我要喝你亲自熬的。” 连清珏扭头看着顾采之。 “好。”虽然有些诧异连清珏的言辞,可顾采之还是应道,“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熬粥。” “嗯。” 看着顾采之松开自己下了床,理了理衣衫向外走去,连清珏忽然觉得,少了他的怀抱,身子又冷了不少。 (三十七)祸害遗千年 “咳……阿婼……去哪儿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连清珏悠悠转醒。他刚一睁开眼,便看到顾采之便端着一碗热粥坐在自己身边。而当意识慢慢回笼,他看着床前站立着范遥,朴叔,容婶和灵雎,却唯独不见自家妹妹时,便出声问道。 “公子,小姐她……去亳炎国找秦神医了。” 犹豫了下,范遥却知道这件事儿根本瞒不了公子,便小心的回道。 “你说什么?阿婼独自……咳咳……独自一人去了亳炎国?”听到这话,连清珏立马急了,“我病着,你们……咳咳……你们便都由着她胡闹?” “公子莫急,小姐这也是担心您的身子。” 连朴在一旁看着公子急得直咳,便安慰道,“再说,小姐武功不若,想来……” “胡闹。”连清珏喘了口气,盯着几人道:“武功再好……一个姑娘家千里迢迢去往他国……咳……路上遇到歹人她该如何?你们……你们就这么……咳咳……眼睁睁看着她走?” “范遥知罪,公子切莫再生气了。” 知道公子身子正弱,不能动怒,范遥赶紧跪下请罪。 “你……现在就去找人……把她给我追回来。” 连清珏伸出颤抖的胳膊指着范遥,厉声道。 “是,属下这就去。” 虽知道小姐昨晚走的时候骑的是柳家公子送的千里良驹,现在过了一天一夜,肯定是追不上了,但为了不让公子气坏了身子,范遥依然出声应了。 “阿珏,莫要再动怒了,你睡了一天都没吃东西,想来肯定饿了吧,这是我熬的粥,喝点吧。” 看着范遥快步出去,顾采之冲连朴、容婶和灵雎三人也使了个眼色,三人见状,也都默默的走了出去。然后,顾采之舀了一勺尚还温热的清粥,劝道。 “阿婼这丫头……真是胡闹。” 连清珏在顾采之的帮助下缓缓起身靠在床头,皱眉。 “呵,还真是头一次见你发脾气。”顾采之淡淡一笑,“我还以为连大人永远是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呢。” “这说的怕是你自己吧。”连清珏倒是乖乖的将顾采之递到自己面前的清粥喝下,“你顾采之才是一直一副拒他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 “阿婼也是担心你的身子才千里迢迢去亳炎国寻那秦桑子,你该明白的。” 又舀了一勺粥送到连清珏嘴边,顾采之也不与他争辩,转而道。 “我自然明白。” 连清珏将这勺粥喝下,看着再次送到自己面前的粥,摇了摇头。 “不喝了?一天未曾进食,才喝了两勺,就算不为你自己的身体,也莫要辜负了我为了熬这碗粥,可是辛辛苦苦熬了一个时辰呢。” “哦?这粥是你亲自熬的?”连清珏嗤道:“怪不得索然无味。” “可某人之前可是非要喝我熬的粥呢。” 将碗放到一旁的桌子上,顾采之道。 “这某人,可是说我吗?” 连清珏怔了一下,之前醒来那次,脑子昏昏沉沉的,只记得这人上床抱着自己,其他的,好像都记不清了。 “你现在感觉如何?可还冷?” 由于连清珏还病着,顾采之也懒得跟他争论这些事情,便伸出手握着连清珏的手,皱眉道。 “还好。” 连清珏摇摇头。可顾采之却又脱了鞋袜和外衣,掀起被子钻进去,把连清珏拥入怀中。 “你身上,还是这么凉。” 明明屋里这么多火盆,正常人进来不过片刻就会汗流浃背,可连清珏的身体却还是寒凉如冰,顾采之感受着怀中人毫无温度的身体,心就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下揪着,疼痛入骨。 “我真的好多了。”连清珏疲倦的闭了眼,轻声道。“你明日便去上朝吧,我不上朝倒是还有缘由,若连你也不去,皇上不高兴不说,必然还会引起蔡庸的猜忌,阿婼不在,你看我现在这身子,哪儿能经得起蔡庸的算计?” “知道了。”顾采之闷声道,“你病着,就不能试试过一下普通人的生活?不要再这么耗费心力了。” “呵呵,很快,我们就能过普通人的生活了。” 连清珏依然闭着眼,可唇角却微微勾起。 “对了,我好像还并未问过你,你喜欢那种平平淡淡的生活吗?” “本来,我孑然一身,并没有什么喜不喜欢,所以皇上让我进宫我便进了,皇上让我做刑部尚书,我便做了。”顾采之稍稍收紧了双臂,“可自从有了你,阿珏,我的人生好像有了新的追求了。只要有你在,不管过什么样的生活,我都不在乎了。” “呵呵,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在顾采之怀里调整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连清珏嘴角的笑容也一点点扩大。 “所以啊,阿珏,你要好好把握身子养好,要不然……” 顾采之说着,却忽然止了口。 “不然如何?” 连清珏追问道。 “没什么。” 顾采之将脸埋在连清珏脖颈,呼吸间全是那人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气,他一定会好的,一定会的。 “呵,都说好人长命百岁,可我,却并不是好人呐啊。” 好像知道顾采之心里所想,连清珏淡淡的说道。 “那阿珏可听过另外一句话?”顾采之抬起头,“叫祸害遗千年。” “哈哈,采之是说我是祸害?” 连清珏莞尔。 “是,你连清珏祸害禹国朝廷,祸害朝廷官员,祸害我……祸害了这么多人,老天爷怎么敢把你收走?” 顾采之压抑着心中的忧虑,一字一句道。 “那倒也是,我在人间祸害凡人就算了,若到了阴曹地府,岂不是又要去祸害阎王殿了?” 连清珏点头,却忽然道:“采之,我累了,想睡了。” “恩,睡吧。” 知道连清珏能跟自己聊这么久已是不易,顾采之用用手轻轻拍打着怀中人的脊背,感受着他越发明显的骨头,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三十八)阿婼 跋涉 离开启落城已有五日,郓晖城城门口,连清婼牵着明显已有疲态的马,跟着人群,慢慢走入城内。 这郓晖城,是从禹国去亳炎国必定要穿过的城池,只要过了郓晖城,骑马最多再有半日,便能到亳炎国了。 本来,连清婼打算随便吃点干粮便上马赶路的,可她看了看跟在身后的马,却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就算是能日行千里的千里良驹,也耐不住这五日来的日夜兼程,若再继续赶路,怕是没到亳炎国,这马便熬不住了,而且,自己也确实该好好休息一晚,要不然,如果自己出了意外,哥哥该怎么办? “小二,一间上房。” 在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前,连清婼停下脚步,冲着在门口迎客的店小二道。 “好嘞,姑娘里边请。” 那小二见眼前的姑娘虽风尘仆仆,衣发皆有些凌乱,可浑身的举止却明显是一般人家所比不上的,便殷勤的说道。 “把马喂好了,切记用最上等的草料。” 随手将一锭银子扔给店小二,连清婼嘱咐道。 “得嘞,姑娘您放心,这马就交给小的吧。” 见这位姑娘出手如此阔绰,店小二更加认定这一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出来游山玩水的,可看了看四周,好像这位姑娘是只身前来,并没有随身侍从,又不由得有些疑惑。 “发什么呆呢?”连清婼用手在店小二眼晃了晃,“再准备好热水和饭食,快些送到我房里来。” “是是是,嘿嘿,小的一时晃了神儿,姑娘莫怪。”那小二嘿嘿一笑,向店里叫道:“小刀,快带这位姑娘去天字二号房。” “来喽。” 柳小刀正在大堂擦着桌子,听到哥哥的叫声,把毛巾往肩上一甩,便赶紧出来,对着连清婼道:“姑娘请。” “有劳小哥了。” 跟着这个叫小刀的小二走到二楼的一间客房内,连清婼道。 “姑娘客气。”柳小刀抓了抓脑袋,“热水、饭食马上送到,还请姑娘稍等片刻。” “嗯?你怎的知道我需要这些?” 连清婼有些意外的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刚刚自己在外面跟另一个小二说话的时候,这人明明是不在的。 “嘿嘿,小的看姑娘风尘仆仆,想来是要先洗个热水澡解解乏,再者看姑娘这副匆忙赶路的模样,应该是还没来得及用饭的。” “哈,你倒是挺聪明。” 连清婼点点头,略带赏识的看着面前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姓柳,叫柳小刀,姑娘叫我小刀就行。”柳小刀弯着腰,“姑娘可还有别的吩咐?” “没了,你去吧。” “是。” 看柳小刀出了房门并把房门关上,连清婼坐到椅子上,这才觉得一阵阵酸疼疲惫的感觉传遍了全身。可又一想到哥哥的身子,连清婼不禁重重叹了口气。 …… 洗了澡,吃了饭,多日来的疲乏终于消散了不少。连清婼坐在窗边,透过窗户看着天上还算明亮的月亮,心里还是在担心,不知哥哥的身子怎么样了。 “罢了,赶紧休息吧。” 想到明天一早便要继续赶路,连清婼便关了窗,合衣躺在床上。毕竟这郓晖城远离都城,城内人群混杂,虽听说城内知府治理得当,可自己孤身一人,自然还是小心为妙。 …… “姑娘昨晚睡得可还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连清婼便起身,打算继续赶路,可没想到刚一打开房门,就看到柳小刀站在门外。 “小刀?你为何在这里?” 看着面前笑容满面的人,连清婼开始警惕起来。 “姑娘莫要多心,是我家掌柜的在后院看到了姑娘的马,知道姑娘跟柳亭澜公子必是关系极为亲近的,所以才吩咐小的在这儿随时等候姑娘吩咐。” 好像知道连清婼在想什么,柳小刀赶紧解释道。 “你家掌柜?” 连清婼依然有些怀疑。 “姑娘有所不知,这间客栈也是柳家的,昨儿夜里我家掌柜一看到后院那匹千里良驹,知道那是柳亭澜公子的心爱之马,还以为是柳公子亲自来了,可一问才知道,那马居然是姑娘的。”柳小刀笑的很是真诚,“小的昨日不知姑娘是贵客,多有怠慢,还请姑娘莫要怪罪。” “原来如此。” 连清婼点头,心里却道,这柳亭澜家的生意还真是遍及禹国。 “像你这般聪明伶俐的小二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怎么会怪罪。我还急着赶路,烦请小刀帮我打点热水,再准备些饭食干粮吧。” “好嘞,小的这就去,姑娘您稍等。” 柳小刀应了一声,便勤快的走下楼去。而连清婼回到房间,想起自己出发以前,竟忘了告诉柳亭澜一声,不由得有些愧疚。 …… “姑娘这便要走了吗?” 待梳洗过,吃了早饭,连清婼刚下楼,便看到一个年约五十的老者向自己走来。 “是,不知您是?” “老朽是这间客栈的掌柜柳敬年,昨日小二多有怠慢,还请姑娘莫怪。” 看出连清婼的疑惑,柳敬年揖了揖手,道。 “柳掌柜言重了。”连清婼道:“小刀他们极是伶俐,何来怠慢之说。” “如此便好。”柳敬年捋了捋胡须,“姑娘可是要去亳炎国?” “是。” 连清婼点头。 “那老朽有句话要告诉姑娘,现如今亳炎国因为皇帝忽然病重,朝堂一片混乱,多地都时常发生动乱,姑娘孤身一人,须得小心呐。” 看着面前甚是俊俏的姑娘,柳敬年语重心长的说道。 “多谢掌柜提醒。” 连清婼抱拳,心中很是感激。 “那老朽祝姑娘一路顺风。小刀,快把姑娘的马牵出来。” “是。” 听到掌柜的吩咐,柳小刀赶紧跑到后院牵了马,恭恭敬敬的在门口等着连清婼出来。 “柳掌柜,小刀,后会有期。” 连清婼翻身坐在马背上,向门口的两人抱了抱拳,便一夹马腹,逐渐消失在晨光之中。 (三十九)书房议事 “范遥,阿婼走了几日了?” 连府,书房内,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 书案之后,连清珏披着雪白大氅,放下写了一半的卷宗,看向刚走进来的人,问道。 “回公子,七日了。” 范遥仔细的关紧了房门,转身应道。 “七日了,这丫头居然连个平安都没报过。”连清珏不禁皱眉,“据说亳炎国如今因皇帝病重,多地百姓都揭竿而起,动乱不止,也不知阿婼如何了?” “公子莫要担心,刚刚柳亭澜公子差人送信儿来,说两日前,柳家在郓晖城的一家客栈内,去过一位身骑千里良驹的姑娘,而这千里良驹,是柳亭澜公子的爱马,且不久前,柳公子把这匹马送给了小姐,所以那位姑娘,应该就是小姐了。” “是吗?”听了这话,连清珏心中依然忧虑不减。“亳炎国虽比不得我们禹国土地广阔,但阿婼一个人去找秦桑子,定是不易。” “这……” 范遥语塞,如果不是当时小姐嫌人多会拖慢行程,他一定多派人手跟着小姐一起去,这样既能保护小姐,也能更快的找到秦神医。 “唉,罢了,你下去吧。”连清珏叹了口气,“近来我不便去笃行司,那里的事儿,你多看着点。” “是,属下告退。” 范遥退出房间,却正好看到顾采之顾大人手里不知提了什么,正往这边走来。 “顾大人。” “范遥,你家公子在做什么?” 顾采之看着走到自己身前拱手行礼的人,问道。 “在写卷宗。”范遥想了想,道:“公子这几日一直在担心小姐,所以……” “我知道了。” 顾采之点点头,便继续向书房走去。 “阿珏。” “你来了?” 书案后,连清珏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便放下笔,将身前的纸张收起来,看向来人。 “在写什么?” 慢慢走到书案前,顾采之搬了张凳子坐下,将手里的食盒放在书案上,问道。。 “没什么。”连清珏轻笑,“你又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我炖的乌鸡汤。”见连清珏不说,顾采之也不勉强,“病了这几日,你一直没吃什么东西,又瘦了不少,该补补了。” “你亲手炖的?” 看着顾采之打开食盒,将一个食盅端出来放在案上,连清珏笑道。 “那是自然。”顾采之点头,“你再瘦下去,估计一阵风就能把你吹走了。” “哈哈,味道不错。”舀起汤汁喝了一口,连清珏赞道,“你这手艺,可是越来越好了。” “那是自然。”顾采之也不推辞,“可我何时有幸,能吃的上你连大人亲手做的东西啊。” “我做的?”连清珏看着顾采之,“我做的东西,你早就吃过了。” “哦?什么时候?” 顾采之疑惑。 “就……过年的时候,我送你的那盘饺子。” 连清珏喝着鸡汤,道。 “那饺子,是你自己做的?”顾采之极其诧异,随即恍然大悟,“哦,我说那盘饺子,虽说放了一会儿,可也不至于烂成那个样子,皮儿是皮儿,馅儿是馅儿的。” “怎么,还嫌弃?”连清珏撇嘴,“那可是我第一次下厨。” “不嫌弃不嫌弃。” 顾采之赶紧道,心里却是难以言说的愉悦。 “采之,阿婼走了这么几天了,亳炎国又正逢动乱,我可真是……担心的很啊。” 将鸡汤喝了个精光,连清珏皱眉道。 “阿婼此次以身犯险是为了你,所以,就算是为了你,她肯定也会安全回来的。” 将食盅收回食盒,又将食盒放在一边,顾采之安慰道。 “唉。”连清珏叹气,“近来在朝堂上可还平静?” “自从你病了这几日没去上朝,蔡庸可算是高兴了。” 顾采之握着连清珏放在书案上的手,不禁凝眉。 “那就让他再高兴些时日吧。”连清珏的目光忽然变得深远,“他,也高兴不了几天了。” “阿珏,你接下来可是有什么打算?” 看着连清珏神色忽变,顾采之问道。 “如今亳炎国动乱四起,虽然我禹国和亳炎国这么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但若皇上有心,一定会趁机去攻打它。可皇上虽登基多年,却是三年前才开始在朝中培养自己的人,所以朝中,完全忠于皇上的人,其实并不多。而蔡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相数十载,其党羽分布之广,人数之多自是不必说,若到时,他挟天子以令诸侯,那禹国,怕是要岌岌可危了。” “确实如此。” 听了连清珏的话,顾采之不由有些心惊。 “我向来不是什么善人,顾不得天下大义,百姓生死,可,唇亡齿寒,就算为了你我安危,这蔡庸,也必是留不得的。” 连清珏看着顾采之,缓缓道。 “阿珏,论心思计谋,我虽比不得你,但若有什么我能做的,千万记得告诉我。”顾采之紧紧握着连清珏的手,坚定的看着他,道:“我顾采之只是一介文人,也顾不得百姓生死,家国大义,可既然你是为了你我才行此事,那总不能只让你一人辛苦。” “好。”连清珏点头,接着问道:“你当这刑部尚书的时间也不短了,刑部内部,可棘手?” “还好。”顾采之皱着眉头,“已确定了了几个人的身份了,可还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 “采之啊,还记得你我初识时,我跟你说过的话吗?”连清珏道:“我笃行司是让人招供画押的地方,所以很多时候,不得不用一些别的法子让他们开口,而你刑部虽主管刑罚,但有时,也需要用一些特殊的法子才行。” “我……知道了。” 顾采之虽有些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对有的人,你不用那么心软,也不需要那么心软,否则最终,被咬一口的人,会是你自己。” 知道顾采之心里在想什么,连清珏说道。 “知道了。” 顾采之低下头。 “呵,其实,有时候我会很好奇,皇上为何会让你做这个刑部尚书。”连清珏回握着顾采之的手,道:“可再一想,便明白了。” “怎么说?” 顾采之抬头。 “皇上明显是急于在六部中安插自己的人,可一时之间也并没有合适的理由选一个职位让自己的人取而代之。恰好,上任刑部尚书因故去世,皇上见有了机会,便趁蔡庸出手前,抢先把你放在刑部。”连清珏微微一笑,“毕竟,你可是由皇上带来这启落城的,心,自然是向着皇上的。不过你放心,你不愿做的事,我会帮你的,你把你刑部那些人的名字给我,我自然能让他们一个不落、名正言顺的在刑部消失。” 连清珏紧紧握着顾采之的手,坚定的说道。 “阿珏,谢谢你。” 顾采之起身走到连清珏身边,缓缓将他拥入怀中。 (四十)牢房问话 “连清珏,你放肆,我等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怎敢私自派人抓我们至此?” 笃行司大牢内,阵阵秋风透过墙上铁窗的缝隙涌入其中,吹得火盆中的火苗一阵晃动。 其中一间审讯室内,三个刑架上分别捆绑了一个身着囚服的人。而其中,有一个已年过半百、须发斑白的人怒声道。 “李大人,您就省点力气吧,我们大人还没到呢。” 王家海手里拿着鞭子在三人面前走来走去,若是往常犯人这么乱吼,他早就一顿鞭子伺候下去了,可这三个人,大人吩咐说不能妄动,那就是不能随便打,可这老头儿从进来开始就不断嚷嚷,真真是要把人烦死。 “呸,我等是皇上亲任的朝廷命官,岂容你个小小的狱卒来教训我?” 李文恭唾骂一声,怒瞪着不断在自己面前晃悠的人。 “你……” 王家海一怒,举起鞭子刚想甩下去,却忽然想起自家大人的命令,便只好收了鞭子,瞪了李文恭一眼。 “哼,连清珏那厮是笃行司司长又如何?不还是不敢对本官怎么样?” 本来因王家海举起鞭子而心中已有些害怕的李文恭看他又悻悻的收了鞭子,便嗤笑道。 “哦?李大人对连某这么了解的吗?” 连清珏一身白色暗纹官服,穿着同色的披风慢悠悠的走进审讯室,可不想刚进来,便听到这样一番话。 “哼,连清珏,别人怕你,本官可不怕你,本官堂堂刑部侍郎,岂是你说抓就抓的?” 看见连清珏来了,李文恭便冷哼一声,大声道。 “哦,刑部侍郎啊。”连清珏云淡风轻的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状似无意的对跟在自己身后的范遥说道,“范遥啊,李大人现如今被绑的地方,还有谁被绑过呢?” “回大人,吏部尚书张庭谦张大人,户部侍郎刘忠良刘大人,礼部员外郎吴景棠吴大人都在李大人这地方绑过。”范遥自然知道自家公子的打算,便很是配合的答道,“哦,还有兵部尚书林子海林大人和兵部侍郎崔靖棋崔大人。” “你……” 在范遥说出吏部尚书张庭谦的名字时,李文恭便已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果然,当一个个曾经跟自己同朝为官的人的名字从连清珏背后那人嘴里说出来之后,李文恭心里已经开始害怕了。这笃行司是什么地方他自然知道,可也仅限于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进来这里,并且,还是被绑着来的。 “李大人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连清珏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椅背上,*的问道。 “连大人,你大费周章抓我们来此,究竟所谓何事?” 思考了一下目前的情形,李文恭终于还是压下心中的不满和怒火,问道。 “呵呵,连某只是想请几位大人来聊聊天罢了。” 连清珏轻笑。 “聊天?有这么聊天的吗?” 李文恭身边,本来因被抓到这笃行司而吓得一直不敢出声的刑部主事张陆丰听到连清珏的语气,私以为连清珏只是虚张声势吓唬自己一下,便小声道。 “连大人,张大人、刘大人他们来这儿那是罪有应得,可李大人我们三人却并无罪过,既然无罪,连大人将我们三人抓到这儿,怕是不合适吧。” 另一边,刑部员外郎方子骏也终于缓过神来,皱眉道。 “无罪?”连清珏看向方子骏,“方大人可要想清楚了再说。” “连大人这是何意?” 方子骏盯着坐在那里一脸笑意的连清珏,道。 “范遥,带李大人和张大人去隔壁坐坐。” 并不理会方子骏的问话,连清珏闭了眼,道。 “是。” 范遥应了一声,一使眼色,便有两个侍卫上前将李文恭和张陆丰两人从刑架上解开,可不待两人反抗,便押着两人走了出去。 “方大人,现如今,李大人和张大人不在,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待审讯室的门哗啦一声关上,连清珏慢慢起身走近方子骏,道。 “连大人此话何意?” 方子骏紧紧盯着连清珏。 “怎么,方大人还要替他们隐瞒不成?”连清珏轻笑,“方大人如此替他们隐瞒,可知他们是如何待你的?” “连大人此话,子骏可是更加听不懂了。” 方子骏眉头皱得更紧了。 “呵呵,看来,有些事得需要连某提醒下方大人了。”连清珏在离方子骏几步远的停下,紧了紧披风,缓缓道:“张庭谦按我禹国律例,再过些时日便要问斩了,可其妻女却罪不至死,皇上仁厚,将她们发入奴籍,敢问,其妻女,现在何处?” “你……” 方子骏不由心惊,当时,张庭谦因买卖官职之罪被判秋后问斩,便入了刑部大牢,可李文恭李大人说怜其妻女无辜,便偷梁换柱,私下用两个女囚将张氏妻女换出,可此事做的极为谨慎严密,这连大人怎会知道?这私放犯人,可是死罪啊。 “怎么?方大人可曾想起什么了?”连清珏道,“你们尚书大人专门跟连某说方大人乃是一贤才,难不成是他看走眼了?” “顾大人当真如此看我?”方子骏思索了半晌,一咬牙,道:“罢了,我说,当时,李大人说是可怜张氏妻女无辜,心有不忍才出此下策以保得她们性命,可至于后来她们去哪儿了我便不知道了,这事儿都是李大人和张大人做的。” “既如此,方大人跟此事并非毫无关系,然你们顾大人为了你专程来找过我,那就委屈方大人再在这牢狱内待几天,过几天这事儿了了便放方大人离去。” “恩。”被狱卒解开绳索,方子骏拖着有些麻木僵硬的身体走到连清珏面前,揖手道:“多谢连大人,也请连大人帮子骏谢过顾大人。” “恩。” 连清珏转身慢慢向外走去,可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快。那方子骏,长得倒是颇为清秀,采之难道就因为他一心正法才专门来找自己留他一命吗? (四十一)只因是你才喜欢 “公子。” “如何了?” “李文恭和张陆丰都招供画押了。” 第二日,不仅秋风未停,还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书房内,连清珏关上窗,感受着越来越重的寒意,不由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恩。”看了眼衣发皆被雨水打湿的范遥,连清珏坐在书案后,指了指屋内的火盆,道:“烤烤吧。” “谢公子关心,属下没事儿。” 范遥感激的看了自家公子一眼,却见公子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便不由身体一个激灵,便赶紧走到火盆前坐下。 “那张氏妻女现在何处?” 连清珏揣着双手问道。 “在李文恭城外的一个园子里。”范遥道:“刚开始他硬是不承认张氏妻女的事儿,还是用了好几个法子,他受不住了才说的。” “恩,把她们接过来,要快。” “是,李文恭说了之后便派人去了。” 烤了一会儿感觉身子终于不那么冷了,范遥道:“可属下就是奇怪,这李文恭宁愿冒着杀头的罪来救这张氏妻女,肯定不止是可怜她们无辜,难不成他与这张氏……有私情?” “想来应该是了。” 连清珏轻笑。 “是什么?” 两人正说着,顾采之却忽然推门进来。 “顾大人。”范遥赶紧起身,“公子,属下告退。” “恩。” 范遥赶紧走了出去,连清珏却连看都不看顾采之一眼,便拿起案上的卷宗审阅起来。 “阿珏这是……怎么了?” 明显看出了连清珏是故意忽视自己,顾采之赶紧道:“可是我做了什么事儿惹阿珏不快了?” “顾大人可还记得,前几日专程来跟我说,让我在处理你刑部的人的时候,放方子骏一马?” 连清珏头也不抬,道。 “自然记得。”顾采之还有点不明所以,“那方子骏虽也是蔡庸安插进来的,可他身在刑部,却一心只为正法度,这样的贤才若是成为朝堂之争的牺牲品,可真是太可惜了。” “哦?只是因为这样?” 连清珏抬头盯着站在那里的顾采之。 “自然是因为这样,不然呢?” 顾采之一头雾水。 “那方子骏,长相可是清秀的很呐。” 连清珏放下卷宗,凉凉的说道。 “呵呵,原来你是因为这个?阿珏吃醋了?” 顾采之忍俊不禁。 “对,我就是吃醋了。”连清珏倒也毫不反驳,“你对他,难道就没有一点非分之想?” “自然没有。”顾采之毫不犹豫的答道,接着,他慢慢走近连清珏,看着他,道:“阿珏,认识你之前,我以为我会娶妻、生子,就那么平平凡凡的过完一生,我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个断袖,可后来,命运就是那么巧合,我遇到了你,并倾慕于你,可这并不是因为你是男子,而是,你就是你,我就是喜欢上了你连清珏,仅此而已。” “采之,我……” 听到顾采之的一番话,连清珏心里不动容是不可能的,他刚想说点什么,却又被顾采之打断。 “我知道,你是故意气我的。” “呵,这你都知道,真无趣。” 连清珏撇嘴。 “因为我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也相信你,你连清珏怎会是那般无理取闹之人。” 顾采之蹲下,握着连清珏的手,道。 “哟,这才几天不见,顾大人怎么这么会说话了。” 连清珏有些怀疑的盯着顾采之。 “既然有了心之所属的人,自然是要学会这些的。” 顾采之心里汗颜,他怎么可能让连清珏知道,为了学会怎样和心仪之人相处,这大半年以来,他一直都在搜寻些有关风月的戏本看。 “嘴越来越甜了。”连清珏笑道,却忽而神情一变,“阿婼走了有十二天了,也不知怎样了。” “去亳炎国,最起码得五六日,这样往返加起来也得十多日。那秦桑子行踪不定,要找到他必是也要花费些时日的。” 顾采之拍了拍连清珏的肩膀,道:“阿婼吉人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唉。” 连清珏叹了口气。 “那这段时间你身子怎么样?天越来越凉了,我真怕你再犯病了。” 感受着自己手下可以说毫无温度的身体,顾采之皱眉道。 “还好,你看这屋子里密不透风,火盆一直烧着,我穿的也挺厚,没事的。” 连清珏安慰的拍了拍还落在自己肩头的手。 “不如你跟皇上说说,若没什么要紧事儿,就别去上朝了,外边寒气重,有一点不注意,你又要遭罪了。” “好。” 连清珏点了点头。 “还有笃行司的事儿,如果可以,就让范遥去打理吧。他跟了你这么长时间,想来是可以独挡一面的,你也少操点心。”顾采之站起身将连清珏搂在怀里,看着连清珏的脸贴在自己胸口,道:“蔡庸的事儿,也急不得,若为了他把你累倒了,也不值当。” “知道了知道了。”连清珏不由笑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啰嗦了?” “还不是因为你。”顾采之抚着连清珏的背,“阿珏,我不想再看到你那么痛苦无助的样子了,每次看到你那个样子,我都觉得心都被揉成了一团。” “我知道了。” 连清珏将脸埋在顾采之胸前,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瞬时间便有一种极为安心的感觉,好像什么朝堂之争,什么君臣之谊都不存在了,他就想这么静静的,一直和这人在一起。 (四十二)阿婼 千里求医 “姑娘,这天眼看就要下雨了,你就回去吧,我师父既说了不见你,那肯定是不会见的。” 亳炎国,东黎城城外,一个毫不起眼的院落门口,一个一身布衣,木簪束发的年轻人对着一个满身风尘的女子说道。 “秦大哥,你莫要再说了,我千里迢迢从禹国来此,就是为了请秦神医给我哥哥治病的,若见不到他,我自然是不能走的。” 连清婼知道这秦苏木是一番好意,可长途跋涉这么久,见不到秦桑子,她怎能甘心? “你……唉,罢了。” 秦苏木摇摇头,转身回到院子并将大门关上,这位连姑娘已在门外站了两天了,可师父就是不愿见人家,他虽不忍心一个姑娘家就这样一直站在门外,却也无可奈何。 “这伞,你拿着吧。” 然而不一会儿,秦苏木又走了出来,并拿出一把伞放到连清婼手里。 “多谢秦大哥。” 连清婼道了谢,却仍是固执的站在那里,秦苏木叹了口气,又一次无奈的回去。 “苏木,那姑娘可还站在那儿?” 刚转过回廊,秦苏木打算去把院子里晾晒的草药收起来,却听到师父的声音。 “是啊师父,连姑娘还在那儿站着呢。”秦苏木一边收着药材一边道:“师父,您就去见见她吧,就算不去给她哥哥治病,也就当断了她的念头,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走这么远来找您,也是不易。” “并非是为师见死不救啊。”秦桑子摇了摇头,“多年前,禹国皇帝凤钰笙曾派人来找我,让我救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医者仁心,我便去了。可由于那人寒疾太重,我根本就没有把握治好他,只能尽力减缓他发病时的痛苦。” “那人,可是外面连姑娘的哥哥?”秦苏木收完了草药来到师父身边,“师父居然跟他之前就有过交集?既如此,便更应该救他了不是吗?” “唉,苏木,你可知那人在禹国是何身份?” 秦桑子叹气。 “不知。两天前这位姑娘来访时自报其名姓,徒儿只知道她姓连。” 秦苏木皱眉,忽而恍然大悟,“莫非,他们连家在禹国地位非凡?不然禹国皇帝怎会为了他亲自来求医?” “这连家在以前,不过就是普通的官宦人家,可在十几年前,连家长子连清珏曾拼了命救了当时还是皇子的凤钰笙,连清珏的寒疾,就是在那时才有了的。后来,凤钰笙继位,连清珏父亲过世,连家虽无人再入仕途,可凤钰笙却从未亏待过连家。” 秦桑子顿了顿。 “然而,三年前,凤钰笙为了清扫朝堂中的异心之人,建了个笃行司,而这笃行司的司长,便是由连清珏担任的。” “笃行司?那是个什么地方?徒儿怎么从未听过。” 秦苏木一脸好奇。 “凤钰笙建这笃行司,目的是为了笃百官、正其行,所以,笃行司的权力可以说是凌驾于禹国朝廷的任何一个部门之上,凡是有错失的官员,小至县吏,大到朝廷大员,这笃行司,都有权力抓捕并审问他们。” “嘶,这么大的权力?” 秦苏木不由咋舌。 “是啊,不过,也正因此,三年来,笃行司可基本上是把满朝大员得罪了个遍。” 秦桑子看了看越发阴沉的天空。 “可也幸亏这连清珏虽然身子不好,年纪也不大,可手腕铁血、冷酷无情,任何进了笃行司的官员,不管之前怎么喊冤,到最后,皆是老老实实的认了罪画了押,所以这三年来,禹国的贪官污吏,可以说少了一大半了。” “这么厉害!” 听了师父的话,秦苏木不由得越来越佩服这位从未谋过面的连大人了。 “是啊,若非寒疾缠身,想必他以后,一定也是位名留青史的人物。天妒英才啊。” 想起那位三年来在禹国名声大震的年轻人,秦桑子也不得不感慨“上天不公”。 “哎,可是,师父,您还是没说,您为什么不救他了啊?之前不是也救了吗?” 眼看师父转身要走,秦苏木急忙问道。 “唉,你啊,只知道埋头钻研医术,怎的连国家大事都毫不关心?” 秦桑子瞪了一脸无辜的徒弟一眼。 “那连清珏,可谓是凤钰笙的左膀右臂,禹国现在之所以愈加强盛,跟他有很大关系。可如今,我们亳炎国皇帝病重,朝廷之内皇子相争,四境之内藩王百姓叛乱不断,若那凤钰笙有点心思,便会趁机对我国下手,既如此,为师还怎能出手,去救敌国臣子?” “这倒也是。” 秦苏木挠了挠头,却见滴滴答答的,带着阵阵寒意的秋雨已稀稀拉拉的落了下来。 “呀,下雨了,那连姑娘不会还在门外吧。” 想及此,秦苏木赶紧向门口走去,而秦桑子又叹了口气,转身向药房走去。 …… “连姑娘,下雨了,你就回去吧。” 打开大门,果然,那姑娘还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并且手里的伞也并未打开。 “下雨了,你拿着伞怎么也不撑起来了?” 秦苏木急急的跑到连清婼身边,夺过她手里的伞打开撑在两人头顶。 “秦公子,你莫要再管我了。下雨天寒,你快回去吧。” 连清婼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男子,皱眉道。 “你一介女子都不怕,我堂堂大丈夫,怎会在乎这点儿雨?” 秦苏木抹了把刚刚落到脸上的雨水。 “刚刚,我问过师父了,他是不会去救你哥哥的。” “为何?”连清婼心中着急,“多年前,秦神医也曾救过哥哥啊。” “我师父说,现如今你们禹国和我们亳炎国之间关系比较紧张,我们是亳炎国百姓,而你哥哥却是禹国皇帝的左膀右臂,所以,站在家国立场之上,他不能救你哥哥。” 秦苏木虽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把内情告诉她,但想了想,还是不忍心一个姑娘家继续在这儿白白等下去,便一脸严肃的说道。 “这样吗?”听到这样的缘由,连清婼不禁怔在原地,“可……我只是……想救我哥哥啊。” “连姑娘,你……你别哭啊。” 看到眼泪接连不断的从连清婼眼中流出,秦苏木立马急了,他还真是第一次遇到女孩子哭。 “那要不然,我跟你去禹国救你哥哥吧。” “你说什么?” 连清婼意外的看着秦苏木。 “我……我愿意去禹国救你哥哥,虽然我的医术没我师父那么高明,可我愿意试试。” 秦苏木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此去禹国,一来可以不让面前这位姑娘伤心难过,二来,就当试一下,看自己的医术到底到达各种境界了,若他能治好那连清珏的寒疾,回来一定要在师父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真的?”连清婼还有点不可置信,但看着秦苏木坚定的点头,便感激的说道:“秦公子,谢谢你,谢谢你。” “不客气,医者仁心嘛。” 秦苏木挠挠头,一脸傻呵呵的笑着。 (四十三)平安归来 “范遥,还是没有阿婼的消息吗?”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的下着,虽刚过了午时,天空却阴沉的像要入夜一般。书房里,连清珏裹着厚厚的披风斜倚在软榻上。 “回公子,没有。” 范遥提起炉子上的茶壶给公子面前的杯子里倒满热水,心里却也是万分担心自家小姐。 “阿婼走了有半个月了。” 连清珏揉着眉心,这丫头半个月来杳无音信,若她真出了什么意外,自己该怎么跟父母交代?这么多年来,连清珏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就算他手里权力再大又怎么样?依然护不了自己妹妹平安喜乐。 “公子,有消息传回来了!” 忽然,一阵“扑棱棱”的声音从窗口传来,连清珏抬头,便看到一只羽毛带雨却浑身雪白的鸽子落在窗前。 “可是阿婼的消息?” 见范遥上前将鸽子捉住,又从鸽子腿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竹筒,连清珏问道。 “是,信上说小姐已快要到启落城了。” 范遥看了信,欣喜道。 “那便好。” 连清珏终于放了心,起身走到书案后坐下,拿出旁边一个锦盒中的手札,提笔写了起来。 …… “哥,我回来了。” 到了晚上,一来因记挂妹妹,二来因天气越来越冷,身子有些受不住,连清珏随便喝了两口粥,便在书房内随便翻阅着桌上的卷宗。可没想到刚看完一卷,便听到自家妹妹的声音。 “你还知道回来?” 看到连清婼虽满身风尘,但毫发无损的回来,连清珏便放了心,可又一想到这丫头为了自己竟私自去往异国,害连家上下为她担心,就故意板着脸,训斥道。 “嘿嘿,哥,我知道错了。” 知道哥哥是心疼自己,连清婼便赶紧走到哥哥身边,抱着他的胳膊撒娇。 “妹妹我这不是担心哥哥的身体吗。” “你这丫头,越来越胆大妄为。” 连清珏拍了拍自家妹妹的头,一抬头,这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阿婼,他是?” “哥,这位是秦苏木秦公子,是秦神医的徒弟,来给你治病的。” 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忘了这个跟自己一道回来的人,连清婼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站在那里沉默不语的秦苏木。 “秦公子,实在抱歉,刚刚我……” “没关系。” 秦苏木毫不在意的摆摆手,接着走到书案前,看着坐在那里,在烛火的映照下面容姣好却脸色苍白,一身白衣却更显虚弱的人。 “连大人这身子,可是病已入骨了。” “秦公子,那你想办法救救哥哥吧。” 一听这话,连清婼满怀希望的看着秦苏木。 “阿婼,不早了,你们刚回来,路上风餐露宿的,肯定身子也乏了,你先带秦公子去休息吧。”连清珏拍了拍连清婼的手,“我这病这么多年了,也不在乎这一两天。” “可是,哥……” 连清婼刚想反驳,可看到哥哥严肃的目光,只得点头称是,然后走到秦苏木面前。 “那秦公子,我先带你去客房休息吧。” “好。” 秦苏木也不行礼,只是冲着连清珏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跟着连清婼走了出去。可一直到自己到了客房,洗漱一番躺在床上,心里都在不停的嘀咕:真没想到,这禹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连大人,看起来居然是如此丰神毓秀的人,只是,可惜了这谪仙般的风貌,他这身子,怪不得连师父都治不好。 …… “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连清婼早早起床,想去看望下自家哥哥,却不想刚走到回廊上,便碰到提着一个食盒的连朴。 “恩,回来了,昨晚回来的。”连清婼有些愧疚的一笑,“实在对不住啊朴叔,害您和容婶担心了。” “哎,小姐平安回来就好。”连朴一脸笑意,“等我把这给公子送过去,就去给锦荣说一声,她一直都在念叨着小姐呢。” “让你们担心了。” 连清婼越来越觉得愧疚,但却因连朴的话注意到了他手里的食盒。 “朴叔,这是什么?” “这个啊,是刚刚怀古送过来的,是给公子送的。”连朴笑道,“这半个月啊,顾大人要不就在我们府里给公子做饭,若他有事来不了,也必然会做好了,派人送过来。” “哈哈,这顾大哥越来越会照顾人了啊。”连清婼心里甚是高兴,“我也是*的,不如我顺便把这带过去吧。” “好。”连朴将食盒交给连清婼,“那我赶紧去告诉锦荣,你回来了。” “恩。” 连清婼拿了食盒刚要走,却又听连朴问道。 “那小姐可寻得了那神医来给公子治病?” “唉,别提了。”连清婼低着头,“好不容易打听到了秦神医的住处,可他就是不愿来给哥哥治病。” “啊?那公子他……” 听到小姐这么说,连朴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嘿嘿,不过别担心,秦神医虽然没来,可他唯一的弟子我却请来了,这会儿,应该还在客房休息。” “秦神医的弟子?”连朴有些怀疑,“可当年就连秦神医本人都没有把握使公子痊愈,他的弟子……” “老人家,您是在怀疑我的医术吗?” 连朴话还没说完,却忽然一个不悦的声音从一边传来。 “秦公子,你不要误会,朴叔不是那个意思。” 扭头见秦苏木慢慢走向自己,连清婼赶紧解释道。 “哼。” 秦苏木冷哼一声,他最讨厌别人质疑他的医术了。 “秦公子,是老朽失言了。” 猜到了面前陌生男子的身份,连朴赶紧道,万一自己惹他不高兴,他不给公子治病了该如何是好? “没事儿没事儿。” 看这位老者诚心诚意的给自己道歉,秦苏木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四十四)敌意 “苏公子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为了缓解这有些怪异的气氛,连清婼只好出言问道。 “我师父向来要求严格,早起习惯了。”秦苏木看着连清婼,“连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去看看哥哥。”连清婼道:“不如待我把这个给哥哥送过去,我们先去用早饭?这么多天没好好吃饭了,若秦公子病了,可就是我的不是了。” “好。”秦苏木点头,却看着连清婼手里的食盒,“这是什么?” “是我未来嫂嫂给哥哥送来的。”连清婼狡黠一笑,“肯定是好吃的。” “未来嫂嫂?”秦苏木虽有些惊讶,但也并无意深究,“那走吧,我陪你一道去。” “恩。”连清婼点头,却转而对一旁的连朴道:“朴叔,麻烦您去准备些饭食,我和秦公子待会儿去偏厅用饭。” “是。” 连朴躬身应了,然后便看着自家小姐和那些秦公子并肩离去。 …… “朴叔,清婼回来了?” 连朴吩咐了侍女将做好的饭食送到偏厅,然后便走到园子里打算好好让下人清理清理园中的落叶,而这时他却忽然看到一身蓝衣的柳亭澜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柳公子。”连朴向来人问了个好,“是啊,小姐昨晚回来的。” “那她在哪儿?” 一想到清婼招呼也不打就独自跑到亳炎国,柳亭澜心里是又气又急又担忧的,所以一大早他听到下人来报清婼回来了,便早饭也顾不得吃,赶紧来连府一探虚实。 “这会儿,小姐应该从公子那儿出来,去偏厅用早饭了。” 连朴自然知道柳公子对小姐的心意,此时看到他如此在意小姐,心里也是止不住的高兴。 “那我去看看她。” 柳亭澜说完,便急匆匆往偏厅跑去。 …… “这个灌汤包是我们启落城的特色,你可得好好尝尝。” 偏厅内,连清婼正兴致勃勃的给秦苏木一一介绍着桌上的美食,却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一抬头,便看到柳亭澜走了进来。 “亭澜,你来了。” 见到来人,连清婼脸上心里都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她赶紧起身走到柳亭澜面前,但却因想着自己临走前没跟他说一声,心里难免愧疚,便低着头,手却轻轻扯动着柳亭澜的袖子。 “知道错了?” 看着心爱之人明显清瘦了些,柳亭澜忍住把她抱在怀里的冲动,故意严肃的问道。 “知道错了。” 连清婼仍然低着头,双手抓着柳亭澜的袖子。 “你啊。” 柳亭澜终是不忍看到连清婼如此可怜兮兮的样子,抬起胳膊便把她拥入怀中。 “以后可不许这样了,你知不知道我会担心的。” “恩。” 连清婼轻轻回了一声,却忽然想起旁边还有一人在,便赶紧从柳亭澜怀里出来。 “亭澜,这是秦苏木秦公子。” “秦公子?” 柳亭澜其实刚才刚一进来就已经看到了坐在桌子旁一身布衣的年轻人,可回想起刚刚这人和阿婼有说有笑的,还一起吃早饭,柳亭澜心里不由得便有了些防备。 “秦公子,这是柳亭澜柳公子,也是我未来的夫君。” 明显感受到柳亭澜的不悦,连清婼有些讪讪的看着秦苏木,道。 “柳公子。” 对于柳亭澜对自己的不喜,秦苏木自是感觉的出来,虽不知其中的缘由,可他也没兴趣知道。不过看到之前一直活泼坚毅的姑娘如今一副小女儿的扭捏情态,却是有点意外。 “亭澜,你吃过饭了吗?”三人间的气氛好像有些奇怪,连清婼赶紧拉着柳亭澜坐在桌子旁,“若没有,我们一起吃吧。” “好。” 见连清婼吩咐了侍女再去拿一副碗筷,柳亭澜坐在那里虽眼睛盯着桌上的饭食,可心里却在猜测着对面那人的身份。对于清婼,他自然是信得过的,可若他人对清婼有非分之想,他一定不会放过他。 …… “连姑娘,等会儿吃了饭若无事,可否陪我去一趟医馆?” 既然这个柳公子明显不喜自己,所以秦苏木便自动选择性的忽视柳亭澜的存在。待满足的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粥之后,秦苏木放下筷子,看向连清婼。 “好啊。可是,不先去看看我哥哥吗?” 连清婼也放下碗,看着秦苏木。 “昨晚不是看过了?我要去医馆看看,有没有我需要的药材,若没有,我还得去山上采。” 秦苏木解释着,而柳亭澜此时大概知道了秦苏木的身份,对他的敌意便也少了不少。 “启落城内最大的医馆便是我们柳家的,不如我带你们去吧。” “也好,对这启落城,亭澜比我熟悉。” 连清婼点头。 “好。”秦苏木也不推辞,“连姑娘,你得跟连大人说一声,从今日起,他要忌口,绝对不能饮酒,也不能吃梨等性寒之物。” “恩。”连清婼道:“我会提醒他的。” “那我先回房写一下需要的药材,省的去了医馆麻烦。” 秦苏木起身,说完便离开了偏厅。 “这位秦公子,是来给连大人治病的?” 见秦苏木离开,柳亭澜问道。 “恩。”连清婼看着柳亭澜,“你可不要看他年纪小,他虽年轻,却是秦桑子唯一的徒弟呢。” “哦?” 柳亭澜心中诧异,这倒是他未曾想到的。 “亭澜,你不要想多了。”知道柳亭澜心里在想什么,连清婼笑道,“我的心意,你明白的。那秦公子对我,不过也是朋友之谊而已。” “是我小人之心了。” 听了连清婼的话,柳亭澜也有些羞赫。他伸手揽住身畔之人,看着连清婼安静的靠在自己肩头,心里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四十五)雨夜情迷 “阿珏,阿婼回来了?” 临近傍晚,秋雨又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卧房内,连清珏正闲来无事,靠在榻上一边烤着火一边看书,顾采之却忽然推门走了进来。 “恩,昨晚回来的。” 顾采之虽进来之后立即又把门关上,可带进来的阵阵凉意却让连清珏的身子一阵瑟缩。 “路上可还安好?” 顾采之一边问一边搬了张椅子坐到连清珏身边。 “还好,没出什么意外。” 连清珏放下书,裹紧了披在背上的衣服。 “已是深秋了,你感觉可还好?” 看到连清珏的动作,顾采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还好。” 连清珏笑道。 “这就叫还好?”顾采之皱眉,感受着手中的冰凉,“烤着火盆手还冷成这样?” “我一年四季便是如此,你知道的。” 连清珏轻笑。 “那阿婼可曾请来了秦桑子?” 顾采之起身坐到榻上,将叠在一侧的薄被盖到连清珏身上。 “没有,想来秦桑子也知道我们和亳炎国的关系日益微妙了。”连清珏摇头,“不过他的徒弟来了。” “徒弟?” 顾采之干脆脱了鞋袜也上到榻上,将连清珏冰凉的身子拥入怀中。 “恩,先人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说不定他这徒弟的医术已高过师父了呢。” 听出了顾采之的疑虑,连清珏道。 “也是。”顾采之点头,“那他可曾给你看过了?” “昨晚阿婼回来之后来看我,他也一同过来了,见过一面,今儿早上,他便让柳亭澜带他去医馆找需要的药材去了。” 连清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顾采之怀里。 “那若有什么需要,可以来问问我。” 顾采之揽着怀里的人,道。 “好。不过今天下着雨,你怎么过来了?” 看着顾采之衣服上被雨水打湿的痕迹,连清珏道。 “哪一天不见你一面,亲眼看到你安好,便放心不下。” 顾采之如今说起情话来倒也毫不扭捏。 “呵呵,那这几日朝堂上可还平静?” 连清珏以手掩唇懒懒的打了个呵欠。 “还好,不过是这段时间你未上朝,蔡庸又开始得意起来了。” “得意吗?”连清珏阴险的一笑,“我这两日打算去宫里,将你刑部的事儿奏明皇上。” “恩,证据可齐全?” 顾采之有些忧心。 “张氏妻女早已经接到笃行司了,因憎恨李文恭不轨之心,张氏同意入宫指证他,再加上李文恭和张陆丰已画了押的供词,他们两个的罪责是逃不掉了。”连清珏看了一眼顾采之,接着道:“那方子骏也能放出来了。” “那就好。”顾采之无奈,“刑部一下子缺了三个人,这几天可把我忙坏了。” “哦?那是怪我了?” 连清珏用右臂支起身子,淡笑着看着躺在榻上满脸无奈的顾采之。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采之也想起身,但却因被连清珏另一只手按着肩膀,便只能继续躺在那里。 “不是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 连清珏一手撑在榻上,一手按在顾采之肩头,然后他缓缓俯下身子,凑近顾采之。 “哪个意思都不是。” 眼看连清珏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直至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一起,顾采之明显有些怔仲。 “呵呵。” 看着顾采之呆呆的样子,连清珏忍不住轻笑几声,随即头一转,冰凉的双唇便落在他温热的唇上。 “唔……” 唇上冰凉湿软的触感唤回顾采之的神思,他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人,伸出双臂揽住连清珏的腰肢,便热情的回应着这个令人动情的深吻。 “公子,范遥求见。” 然而,两人正情动之时,忽然传来几声敲门声,接着范遥的声音便出现在门外。 “可有要事?” 勉强压抑着体内的欲望,连清珏皱眉问道。 “公子,该用晚饭了。” 听着自家公子明显有些不悦的声音,范遥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听下人说顾大人来了,自己不会,又坏了公子的好事吧? “采之可饿了?” 连清珏低头,看着榻上衣衫半解,已然情动的人,笑问道。 “不……饿。” 顾采之勉强压抑着体内情欲的骚动,看着连清珏若隐若现的白皙胸膛,红着脸回道。 “哈哈,可我饿了。” 连清珏哈哈一笑,看着顾采之的表情忽然变得既气恼又委屈,便冲着门外道:“下去,没我的吩咐不准过来。” “是。” 听到公子的吩咐,范遥知道自己来错了时候,便逃一般离开了园子。而房内,顾采之的脸色越来越红。 “你是……故意的?你这么说,任是谁都知道了我们在……” “啧,你以为你每次来我房里,这连府,有谁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 笑着打断顾采之的话,看着他的脸因羞愤而越来越红,连清珏便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欲望,俯身吻上他滚烫的双唇。 衣衫一件件从身上脱落,连清珏的吻也从顾采之的双唇,落到他的脖颈,直到在他脖颈上留下自己的痕迹,才一路下移。 屋内,情动心迷,屋外,雨依然淅淅沥沥下着,替他们掩藏起引人遐想的喘息声,掩藏起一副旖旎的好春色。 (四十六)难言之隐 “采之,我要你。” “不……不要了……” 床榻之上,顾采之未着寸缕趴在被褥之上,而他身边,连清珏嘴角露出危险的笑意,正慢慢靠近自己,顾采之只觉浑身上下都叫嚣着酸软无力,他想躲,却躲不开,只能任由连清珏霸道的一次又一次的进出自己体内。 “顾大哥,顾大哥,你醒了吗?” 顾采之正觉欢愉,可是忽然,一阵敲门声夹杂着呼喊声传入自己耳中。 “嗯?” 慢慢睁开双眼,待适应了周围的光线,顾采之才意识到,刚刚和那人欢愉的场景,不过是自己做的一个梦而已,而自己,正睡在连清珏的床上,可是,连清珏人呢? 顾采之揉了揉眼睛,抬起胳膊看了看自己已穿上了白色的中衣,且身子清爽,并没有粘腻的汗臭,便放了心,可一想到刚刚梦中的场景,却不由得在心里暗骂自己实在是太“不知羞耻”了。 “真是丢人。” 顾采之拍了拍自己的脸,想起身去给不断敲门的连清婼开门,却只觉腰间一酸,又落回到床榻上。 “嗯……” 因腰间酸软非常,顾采之不由得轻哼出声,然后又在心里将连清珏骂了几百遍。 气恼的躺在床上,听到门外的声音逐渐停止,整个屋子又变得一阵寂静,顾采之却有些为难,以后该如何面对连家的人呢?经过昨晚和今早,这连家上下,还不知怎么看待自己呢。 …… “大人,大人您可醒了?” 反正也不能起床,顾采之索性在连清婼离去之后再次闭上眼睛去和周公一会。可当他再次醒来时,就看到顾怀古正坐在床边看着自己。 “怀古?你怎么在这儿?” 看到顾怀古,顾采之是又惊又羞又生气,怀古知道自己昨晚……? “是连姑娘叫小的来的。”顾怀古抓了抓脑袋,“连姑娘说您又在这儿病倒了,可她得去当值,连大人也去上朝了,没人照顾你,便让我过来了。” “哦。” 听了顾怀古的话,顾采之慢慢放下心来,还好,还好,他以为自己是病了。 “大人,小的说句不太合适的话。”顾怀古稍有些犹豫的看着自家大人,“这连府怕是和您相冲,不然为何您两次三番的在这儿病倒呢?不如我们赶紧回府吧。” “没事儿。” 顾采之差点因为顾怀古的话一口气没提上来昏厥过去,不过也幸亏怀古不懂人事,不然,自己怕是以后连他都不知该怎么面对了。 “那公子,快午时了,您饿不饿?” 也知道大人身体不适,暂时不便移动,只能先在这连府养着,所以顾怀古转而问道。 “确实有点饿了。” 顾采之皱眉,从昨晚到现在,自己还没吃过东西呢。 “那我去给大人准备点吃的。” 顾怀古起身走了出去,顾采之则躺在床上瞪着眼盯着上方的帐幔。 …… “怀古来了,这是做什么去?” “朴叔,我家大人饿了,所以我想借厨房一用,给大人做点吃的。” 话说顾怀古走出连清珏的园子,刚转过回廊想往厨房走去,便看到连朴背着双手朝自己走过来。 “顾大人醒了?” 连朴毕竟已年过半百,虽膝下无子,但却并不如怀古一样不知人事,所以昨晚顾大人留在自家公子房里,发生了什么他多多少少能猜出来点。 “恩,不过精神还是不太好。”顾怀古挠了挠头,“要不我找个大夫去给我家大人瞧瞧?” “不必找大夫……” “有人病了吗?” 听到顾怀古要去找大夫,连朴赶紧制止,这种事儿,若找了大夫来,免不了会闹出一场笑话,可是他话刚说了一半,便被踱步而来的秦苏木打断。 “秦公子来了,没事儿,没人生病,不过是劳累了些,休息几天就好了。” 连朴朝秦苏木做了个揖,笑道。 “朴叔,我们大人可是在这儿病的,并且也不是第一次了,您怎么能说没事儿呢。” 听到这话,顾怀古急了。 “你们家大人?” 秦苏木有些疑惑的看着面前不过刚到自己肩膀,虽年纪不大但眉宇间却自有一股清秀风流态度的人。 “是啊,我家大人乃是刑部尚书顾采之顾大人。”顾怀古很是骄傲的说出自家大人的名讳,而后看向秦苏木,“你是?” “这位是秦苏木秦公子,是小姐请来给公子治病的。” 连朴冲秦苏木使了个眼色,便对着顾怀古道。 “这么说,秦公子您是大夫?”顾怀古心中一喜,“那能不能烦请秦公子去看看我家大人,他昨晚又无缘无故的在这儿病倒了。” “又?” 秦苏木皱眉。 “是啊,这都是第二次了。” 顾怀古一脸忧心。 “那个……秦公子啊,可否借一步说话?” 为了维护自家公子和顾大人的面子,连朴心里可是异常着急,万一秦公子真去给顾大人看“病”了,那等公子回来,怕是饶不了怀古和秦公子。 “嗯?” 秦苏木虽然满腹疑惑,但看着向来沉稳的老管家此时脸上明显有些欲言又止,便跟着他走到一边的假山旁。 “秦公子啊,顾大人身子确有不适,但不过是劳累所致,休息一两天就没事了,就不麻烦您去走一趟了。” “朴叔,您怎么知道是劳累所致?” 听了连朴的话,秦苏木更加疑惑了。 “这……恕老朽不便多言。总之,老朽担保,顾大人真的没事儿。” “那好吧。” 看出连朴却有难言之隐,秦苏木虽还是疑惑不解,但也明白自己不便追问。 “那我出去走走。” “好,秦公子慢走。” 看秦苏木慢慢悠悠走远,连朴才转身回到顾怀古身边。 (四十七)得好好补补 “哎,那秦公子怎么走了?” 顾怀古虽不知道朴叔和那位秦公子背着自己说了什么,但他一抬头,便看到那秦公子已慢悠悠的出了府门。 “怀古,你家大人真的没事。”连朴拦着想要追上去的顾怀古,道:“若你不信,亲自去问你你家大人便是。” “真的?” 看着连朴一脸诚恳的看着自己,且那秦公子已经走了,顾怀古嘟着嘴,决定等会儿亲自去问问自家大人。 “真的。快去给你家大人准备饭食去吧。”连朴拍了拍顾怀古的肩膀,“多熬点鸡汤,给你家大人好好补补身子。” “哦,好。” 顾采之点点头,便辞了连朴,快步向厨房走去。 …… “大人,这是我刚熬好的鸡丝粥,您趁热喝点吧。” 连清珏卧房内,顾怀古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递到顾采之手里。 “太淡了。” 顾采之靠在床头,尝了一口碗里的粥,道。 “那我下次多放点盐。” 顾怀古挠了挠头,自己本来就不擅长做饭,可又不好意思麻烦连府的厨娘,便只好自己动手了。 “本来朴叔跟我说,让我熬点鸡汤给您补补,但熬鸡汤太慢了,就煮了粥,晚上,我给您熬鸡汤喝。” “咳咳咳……” 顾采之嘴里的一口粥刚咽到一半,就听到顾怀古似是自言自语的话,然后他不禁一愣,便有米粒呛到嗓子里。 “大人大人,您没事儿吧。” 顾怀古见状赶紧拍着自家大人的后背。 “咳咳……没事。” 咳了几声,顾采之勉强压下喉中的不适和连带的腰背的酸软,舀起一勺粥送到嘴里。 “连大人去上朝还没回来?” 故作镇定的将一碗粥喝完,顾采之将碗递给顾怀古,并接过顾怀古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角。 “还没呢。” 顾怀古摇头。 “大人,您的身子真的没事儿?我刚刚在走廊上遇到了连小姐请来给连大人治病的大夫,本来想让他来给您看看,可朴叔硬是拦着不让,那大夫就出去了。并且朴叔还说,让我来问问您,是不是真的没事儿。” “我……真的没事儿。” 听到顾怀古说那个大夫出去了,顾怀古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庆幸他没来,可又听到后一句,他不禁在心里又羞又恼,怕是朴叔已经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了。 “那我就放心了。” 听到顾采之的回答,顾怀古才算放下心来。 “怀古,那个大夫,你觉得如何?” 就算心里再纠结,可顾采之脸上却依然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那个大夫……很年轻,看起来年纪应该跟您差不多。”顾怀古歪着头回忆着,“长得还挺好看的,一身布衣,就是个文弱书生的样子。” “哦。” 顾采之继续靠在床头,心里却开始担心,即使是那个秦神医的弟子,可这么年轻,真的能治阿珏的病吗? “在想什么呢?” 顾采之正出着伸,却听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接着便看到连清珏穿着白色官服,用厚重的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走了进来。 “你回来了?” 顾采之回过神来,看着连清珏走到床边。 “刚吃了饭?” 连清珏揣着双手看着一旁桌子上的空碗。 “恩,你吃了吗?” “还没呢,刚从宫里回来。” 连清珏坐在床边,一脸笑意的看着顾采之。 “怀古,你熬的粥还有吗?有的话快去给连大人盛一碗过来。” 因被那人看的有些别扭,顾采之便转头对着顾怀古说道。 “有,大人稍等。” 顾怀古向两人行了一礼,便端着空碗走了出去。 “现在身子感觉如何?” 见顾怀古出去,连清珏盯着顾采之笑道。 “你还好意思问?” 顾采之白了连清珏一眼,因连清珏离自己太近,想往里侧挪点,却奈何此时的身子动起来万分艰难,便只好别过头去。 “呵呵,是我的不是。”连清珏伸出一只手将顾采之的头转过来,并挑着顾采之的下巴,“谁让你平时看起来一本正经,在床上却是能勾魂夺魄呢?所以,我一时没忍住你的勾引,便……” “谁勾引你了。” 顾采之打掉连清珏的手,心里是十分气恼,恨不得把连清珏的嘴缝起来才好。 “除了你,还有谁呢?” 连清珏看着顾采之“娇羞”的样子,吃吃的笑着。 “连大人,刚我去厨房,容婶正在做午饭,可还得一会儿,这是我熬的鸡丝粥,您先喝点垫垫吧。” 连清珏正笑着,就见顾怀古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 “好。”连清珏接过粥喝了一口,道:“太淡了。若想吃什么,尽管去告诉容婶就好,在我连家,还能亏待了你家大人不成。” “是。” 顾怀古出声应道,心里却在感慨,这连大人对自家大人可真是体贴。 “那你先下去吧,我跟你家大人有事要谈。” 淡淡看了顾怀古一眼,连清珏又转而看向顾采之。 “是。” “你今日为何去了那么久?可还顺利?” 见顾怀古走了出去并关上了房门,顾采之问道。 “放心,全在意料之中。”连清珏轻笑,“早朝时我向皇上禀告了刑部之事,蔡庸听了,自是要看似深明大义的维护李文恭他们的,然而在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一来我这儿有李文恭等人的供状,二来有张氏来作证,那蔡庸虽有心保住李文恭,但却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皇上下令,将李文恭和张陆丰下狱,待你回到刑部,依律法定了他们的罪名便可。” “如此便好。” 顾采之放下心来,忽觉因坐的时间太长想换个姿势,可他刚一动,就看到连清珏脱了披风和鞋子上到床上,伸手将自己揽在了怀里。 (四十八)情窦已开 “秦公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给哥哥治病啊?” 不知不觉间,秦苏木来这连府已有月余。虽刚入冬不久,可这启落城却已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就这两天吧。” 秦苏木伸手拂去连清婼头上和肩上的雪花,并将炭盆往连清婼身边移了移。 “下着雪,你怎么也不撑伞?” “嘿嘿,没事儿,我从小练武,这点雪不算什么。” 连清婼嘿嘿一笑,双手随意的放在炭盆上方感受着炭火的暖意。 “姑娘家,还是多注意些好。” 秦苏木坐到连清婼对面,看着连清婼冻的红红的脸颊。 “前几日,我将一些羹汤的方子给了厨房,这些羹汤里我加的有不同的药材,对你哥哥的身体是有好处的。至于其他的,虽有了点眉目,可我还没想好,容我再好好想想。” “哦。” 连清婼点头。 “我说怎么这几天总是在哥哥房里闻到一股草药味儿,可问了朴叔和灵雎,他们都说入冬以来,哥哥并未吃过药,想来就是这些药羹的味道了。” “恩,如今下了雪,天更冷了,你要告诉你哥哥,除了注意保暖,还要尽量不要外出,当年师父开的药,你们也还备着。” 秦苏木说着,提起刚烧开的茶水倒在杯子里,并将杯子放到连清婼面前。 “谢了。”连清婼道了谢,感觉着身上的寒意散的差不多了,就对着秦苏木道:“今天下了这么大的雪,我担心哥哥的身体,得去看看他,秦公子要去吗?” “那我也去看看吧。” 看连清婼站起身来打算出去,秦苏木也起身穿上一件厚厚的披风。 …… “哎,怀古,你来了,可是顾大人又让你给哥哥送什么好吃的了?” 冒着越发密集的大雪到了连清珏的卧房,连清婼和秦苏木虽撑着伞,可头发上、衣服上却依然有不少雪花。 “连小姐,秦公子。” 顾怀古向两人行了一礼,笑道:“我家大人让我把一些药材送过来,说是对连大人的身体有好处。” “哈哈,这么大的雪,难为你过来了。” 连清婼从袖中取出一个帕子将脸上的雪水擦干净,然后走到一个火盆边,待身上的寒气消失殆尽了,才敢走到床前,看着正闭目养神,脸色明显有些苍白的哥哥。 “哥,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可还觉得冷?” “还好。” 连清珏躺在床上,裹着厚厚的几层被子,大概是秦苏木的药膳起了作用,今天开始下雪,外面愈发冷了,可他虽感到寒意彻骨,可寒疾却并没有发作。 “那就好。” 连清婼细心的将被子的边边角角压好,又往床边的两个火盆中加了几块碳。 “那连大人,连小姐,我就先回去了。” 顾怀古想着药材已送到,连大人如今看起来倒也还好,可以回去给自家大人复命了,毕竟自家大人这两日感染了风寒,若自己不在,顾管家年纪大了,便没人照顾他了。 “好,回去路上小心些。” 连清婼看着顾怀古嘱咐道。 “天冷了,告诉你家大人让他注意身子。” 一直未说话的连清珏依旧闭着眼睛,却忽然道。 “是。” 顾怀古向两人福了福身转身走到门口,却见一直站在那里默不作声的秦苏木也转身欲要离开。 “我也先回去了。” 秦苏木对着连清婼两人说了一声,便跟在顾怀古身后走了出去。 …… “你叫顾怀古?” 待到出了房门,秦苏木本来是想回房的,可他看到前面顾怀古单薄的身影在漫天大雪中走的很是吃力,便加快了脚步走到顾怀古身侧。 “是啊,秦公子可是有事?” 顾怀古停下脚步,疑惑的看着走到自己身边的人。 “你家大人……可是染了风寒?” 其实,秦苏木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对这个叫顾怀古的人产生兴趣,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拦下他,所以此刻他心里是有一丝疑惑和慌张的。 “是啊,你怎么知道?” 顾怀古诧异的看着秦苏木,接着便是满心敬佩,怪不得连小姐会请他来给连大人治病,果然是神医啊。 “我闻到你身上有荆芥、防风、羌活、独活和其他药材的味道,想来应该是你身边有人染了风寒。” 秦苏木淡淡的说道。 “唉,我家大人这风寒已有两日了,一直发热不退,还咳嗽不止。” 提起自家大人的病,顾怀古一脸担心。 “可连大人的身子一直以来也不好,我家大人就专门嘱咐我绝对不能将此事告诉连大人。” “那你随我来吧,我给你写张方子,能让你家大人好的快一些。” 秦苏木虽疑惑为何连清珏和那顾采之之间的关系会如此亲近,但除了治病救人,对于其他事他都并没有太大兴趣,所以也懒得多做猜测。 “真的?”顾怀古喜出望外,“真是麻烦秦公子了。” “举手之劳。” 秦苏木说完,便撑着伞走在前面带着顾怀古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而他的嘴角,则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自己与这顾怀古不过才见了两次,可是,好像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对这个顾怀古产生了一种……亲近之心。 “难不成……我喜欢上他了?” 秦苏木暗暗在心里嘀咕。虽然一直以来秦苏木都痴迷医术,可年少时,师父让他背医书的时候,那些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戏本他可没少偷着看,所以对于情爱这个东西,他虽未体会过,但却也并不是完全懵懂无知。并且,喜欢上一个人不可怕,真正让秦苏木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从未想过,自己一见钟情的人,居然是个男子,并且还是个情窦未开的男子。 (四十九)该怎么拐走他呢? “秦公子?秦公子?你怎么了?” 秦苏木房中,火盆烧的劈啪作响,顾怀古站在桌子前,不解的看着桌后正坐在那里拿着笔,可半晌都不见写一个字,明显是在发呆的秦苏木。 “啊?没事没事。” 听到顾怀古的叫声,秦苏木回过神来,拿着笔重新蘸了蘸墨,低头便在纸上写了起来。 “回去后照着这个方子抓药,可这副药药性较烈,所以一日只能喝一次,且必须在晚上喝,喝完后发一次汗,若三天之内还没有好转,就不能再喝了,你来找我,我再重新写个方子。” 将笔放下,拿起写好的药方吹了吹,待到笔墨干透,秦苏木才拿起药方折起来递给顾怀古,并嘱咐道。 “好,多谢秦公子了。” 顾怀古将药方仔细的收到怀里,却有些莫名其妙为何这秦公子一直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 “客气。” 秦苏木收回一直盯着顾怀古的目光,站起身来从一侧的架子上取出一个精巧的小瓶子。 “这是我闲来无事做的药丸,现如今下雪了,天这么冷,你想起来的话就吃一粒,能避免感染风寒。” “这怎么好意思?已经麻烦您为我家大人……” “拿着。” 见顾怀古推辞,秦苏木便不由得有点生气了,想他秦苏木做的药,在亳炎国有多少人求着要他都不给,所以现在怎么能容忍顾怀古说不要呢? “好,多谢秦公子了。” 虽不明白这秦公子又为何忽然间有点生气了,但顾怀古转念一想,神医嘛,总归是有点怪脾气的,况且,神医的药,不要白不要,所以倒也不再推脱,伸手接过药瓶。 “那秦公子,我还得回去照顾我家大人,就先回去了。” 将药瓶收好,顾怀古看秦苏木不再言语,便转身欲走。 “你家大人身边就只有你一个人照顾?” 想到自己才跟这顾怀古呆了这一小会儿,秦苏木心里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是啊。”顾怀古点点头,“这一点,我家大人跟连大人倒是挺像的,连大人身边跟着的一般只有范遥,而我家大人身边就只有我了。” “那你跟了你家大人多久了?” 秦苏木就站在那儿再次盯着顾怀古红彤彤,显得很是可爱的脸颊。 “可是有十年了。”顾怀古想了想,“我小时候家里穷,靠乞讨为生,有一次一个比我大的孩子想抢走好心人给我的一个铜板,我不给,他就叫了几个孩子来打我,差点没把我打死,然后刚好被当时路过的大人看到,他就把我救了下来,从那以后,我便一直跟着他了。” “那你家大人当时,年纪也不大吧?” 听着顾怀古脸色不变的说着自己的身世,秦苏木却开始心疼这个孩子了。 “当年,我家大人不过才十岁,我也只有五岁。” 想起当年自家大人奋不顾身孤身一人救了自己,顾怀古脸上不禁满是感激和崇敬。 “哦。” 秦苏木皱眉,那个顾采之对顾怀古可以说是有救命之恩,所以顾怀古对他很是死心塌地,那自己该怎样才能将顾怀古的心引向自己这边呢? “那秦公子,若没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看着秦苏木又开始发呆,顾怀古道。 “哦哦,好。” 秦苏木点点头,直到顾怀古已离开了好一会儿,他还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让顾怀古同意跟自己回亳炎国。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他居然喜欢上一个只见了两次面的人,并且这人跟自己一样是个男子,可秦苏木向来都不是那种婆婆妈妈的人,既然看清自己的心意了,那他接下来,便要准备付诸行动了。 “他对他家大人那么上心,他家大人对这连清珏也这么上心,即使自己病着,还不忘差人给连清珏送药材,看来,他家大人跟连清珏之间关系不一般呐。” 秦苏木脑子里继续整理着到如今为止他知道的关于顾、连两家的消息。 “那也就是说只有顾采之没有顾虑了,顾怀古才会不再为他担心,那自己才有机会说服顾怀古让他跟自己离开。而想要让顾采之没有顾虑……”秦苏木一拍脑袋,“还是得治好连清珏的寒疾!” “哈哈。” 秦苏木不禁为自己的睿智感到骄傲,那接下来他知道该怎么做了,没想到,绕了这么一圈,最终还是跟他来禹国的目的相合了,这样的话,连清珏的寒疾,便不能再耽搁,得赶紧治了。 …… 而另一边,顾怀古拿了药方和药丸,撑着伞冒着风雪慢慢走出了连府,因风雪太大不便驾马,他就只能步履维艰的走回顾府,不过也幸好,顾府和连府也就隔了几条街而已。可是走在路上,顾怀古却暗自回忆着刚刚那秦公子的一言一行。 因从小跟着顾采之,所以自家大人的举止言谈自不必说,那是一贯的温文尔雅、云淡风轻,后来见到了连大人,那连大人相较于自家大人来说,比自家大人多了一种撩人心弦的风貌,本以为,放眼禹国上下,再也找不出能与自家大人和连大人比肩的人了,可今日又见这秦苏木,他就是觉得秦苏木身上,有自家大人和连大人都没有的率性洒脱。 “这秦公子不仅长得好看,还这么热心,居然主动给我药方和药丸。” 顾怀古一手撑着伞,一手放在胸口,摸着放在衣襟里的小药瓶。 “不过大人常跟我说无功不受禄,看来我得想个法子好好报答他了。” 顾怀古边走边想,可是忽然一阵冷风夹杂着飞雪吹了过来,他抬头一看雪越来越大了,便赶紧裹紧衣服快步往顾府走去。 (五十)施针救人 “连大人,接下来我要开始施针了,这个过程肯定会让你觉得很难受,但你必须忍一忍。” 大雪下了整整三日终于有了暂停的趋势,整个启落城都被包裹在了厚厚的雪被之下。 连府,连清珏卧房内,三个火盆都烧的正旺,门窗也紧紧关着,将外面凛然的寒意一丝不落的隔绝在外。 “好。” 床榻之上,连清珏依然裹着厚厚的被子躺在床上,他看着一旁秦苏木手下不停的将药箱里的东西一一拿出,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秦公子,这期间,我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看到秦苏木打开一个布包,里面全是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银针,坐在床边的连清婼有些担心的问道。 “放心,不会出意外的,最坏的结果不外乎是白白挨了这些针,对他的寒疾并无一点作用而已。” 秦苏木摇摇头,环顾了下四周,看了看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连朴和范遥,最后看着连清婼。 “在我施针期间,他会很痛苦,所以一来为了不让你们看着担心,二来以防你们出声扰乱我的心绪,所以,你们还是去外间等吧。” “好。” 连清婼知道即使自己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虽有些犹豫,但还是起身绕过屏风去了外间,一旁的连朴和范遥见此,也默默对视一眼,走了出去。 “那请连大人把上衣脱掉。” 见三人都走了出去,秦苏木走到床边,拿了一颗药丸递给连清珏。 “把这个吃下去,多少能减轻点你的痛苦。” “嗯。” 连清珏直起身子,伸手将药丸接过毫不犹豫的吞下,然后便解开衣带,褪去上衣,*着上身躺到床上。 “我开始了。” 看着连清珏虽然白皙但却很是清瘦、明显泛着病态的身子,秦苏木开始对床上这人有点同情了。来了这连府这么多天,他早已知道了连清珏的行事作风,虽外面传闻大多将这笃行司司长连清珏传的又是铁无情,又是人莫敢近的,可他知道,这连清珏其实是一个云淡风轻,将很多事都已看淡了的人。 “嗯……” 秦苏木屏息凝神,将银针根据师父独创的针法一根根插在连清珏身体之上,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连清珏便觉得体内的寒气好像都被唤醒了,并且正一点点的将自己的血脉冻结。 “你忍一忍。” 看到连清珏的身子因寒冷而不停的颤抖,秦苏木随手抹了把额间细密的汗珠,便继续将银针插到连清珏身上。 “好……” 体内的寒意越来越汹涌,连清珏觉得,此时自己身上的寒意远比以往这么多年寒疾发作时更甚。 “若你觉得难受,可以叫出来。” 看着连清珏咬紧了牙关,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被,额间身上已有不少冷汗流下,可就是一声不吭,秦苏木不禁有些佩服他了。 “没……事……嗯……” 勉强吐出两个字,随着秦苏木又将一根银针插入自己体内,连清珏终是忍受不了体内滔天的寒意和伴随而来的彻骨的疼痛,闷哼一声便晕了过去。 …… “秦公子,我哥哥他怎么样了?” 虽然只过了一个时辰,可在外间焦急等待的连清婼等人却仿佛觉得像过了一年那样漫长。连朴坐在椅子上,却时不时的向屏风处张望,范遥一言不发的靠着架子站着,可紧绷的唇角却已泄露了他内心的担忧,而连清婼则双手紧握,焦虑的踱着步子走来走去。 而这时,三人只听一阵脚步声传来,接着便看到秦苏木满脸疲惫,拖着虚浮的脚步走了出来。 “他晕过去了。” 任由连清婼扶着自己坐下,秦苏木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至于此次施针对他的寒疾有无作用,还须待他醒来才知道。” “谢谢你秦公子。我先去看看哥哥。” 连清婼将一杯热茶放到秦苏木手边,便赶紧走进内室,而连朴和范遥也都感激的冲秦苏木行了一礼后,皆向内室而去。 “哥?哥?” 连清婼三人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便看到连清珏静静的躺在那里,脸色苍白的一丝血色也无,连呼吸都是轻轻浅浅的。 “小姐,莫要担心,那秦公子不也说了,大不了就是公子白白挨了这几针,不会出意外的。” 连朴看到自家公子这个样子,虽也是满心担忧,但还是拍了拍连清婼的肩膀安慰道。 “是啊小姐,您别哭了。” 范遥揉了揉鼻子,一直以来,他心里也是担心公子担心的不行,可是看到小姐这眼泪不要钱似的往外流,他心里便更难受了。 “朴叔,您去跟容婶说一声,让容婶炖些鸡汤、清粥什么的备着吧,万一哥哥醒来之后饿了呢?” 连清婼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看着连朴道。 “哎哎,好好好,我这就去。” 听到小姐的吩咐,连朴赶紧小跑着向后厨走去。 “范遥,这段时间哥哥怕是不能去笃行司了,那里的事你还得继续看着,若有什么你不便决定的……去问问顾大哥吧。” 连清婼想了想,又看向范遥。 “是。” 范遥点头,又站了一会儿觉得反正小姐在这儿陪着公子,自己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打算去笃行司看看。 “对了,范遥,哥哥身体之事绝对要保密,不能外传,要不然,若被蔡庸知道了,又是麻烦。” 眼看范遥要走,连清婼赶紧嘱咐道。 “属下明白。” 得知今天那秦公子要给公子治病,范遥早已暗中安排了人手守在公子园子的周围,现在这园子,除了小姐、朴叔、顾大人、秦公子和自己之外,任是谁都别想进来。 “那你去吧。” 连清婼继续坐在床边,只是静静的看着床榻之上昏迷不醒的哥哥,眼睛里又是一阵酸涩。 (五十一)雪夜温情 “阿婼,咳咳,你哥哥怎么样了?” 这日晚间,连清婼刚在连清珏房里吃了晚饭,便看到顾采之裹着披风气喘吁吁的走了进来。 “顾大哥你来了。” 看着顾采之满身风雪,连清婼赶紧起身倒了杯热茶递给他。“没事儿了,不过还睡着。” “睡了多久了?” 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顾采之便觉得身上的寒意消散了不少,他脱了披风,站在在火盆边烤了烤手,待觉得浑身暖和了才走近床榻,看着双眼紧闭,正在沉睡的那人。 “一天了。” 连清婼跟在顾采之身后。 “从上午秦公子来给哥哥施了针之后便一直睡着,中间醒过一次,可喝了点水就又睡了。” “那个秦公子可有说他这个样子是否正常?” 顾采之坐到床边摸了摸连清珏的额头,只觉异常冰凉,堪比外面的冰雪。 “秦公子说没事儿。” 其实自秦公子来给哥哥安排了药膳之后,入冬以来,哥哥的寒疾还未曾发作过连清婼已经很开心了。 “虽不下雪了,可外面天寒地冻的,顾大哥是一个人来的?” 见向来跟着顾采之的顾怀古并未出现,连清婼问道。 “来了,可刚刚走到园子门口,他被拦下了。” 顾采之心知园中之人应该是连清婼或者范遥安排来保护连清珏的,所以倒也并未太过惊讶。 “哦,应该是范遥安排的人。”连清婼转身拿过架子上的披风系上,“外边这么冷,也不能让怀古就这么在外边等着,我去看看他。” “好。” 顾采之皱眉盯着床上之人。 “那今晚哥哥就拜托顾大哥照顾了,我就不过来了。” 系好了披风,连清婼知道既然顾采之这个时候来,今晚必然是要留在这儿了,所以就极有自知之明的将照顾哥哥的重任交给了他。 “好。” 见连清婼走了出去,顾采之往三个火盆里都加了几块碳,然后便脱了外衫和鞋袜,掀起被子进了被窝,将连清珏冰凉的身子紧紧抱在怀中。 …… 而另一边,顾怀古虽跟着顾采之一起来了连府,可刚走到连清珏住的园子门口,便被忽然闪身出现的黑衣人拦了下来,并说只准顾采之一人进去。听了这话,顾怀古虽然无奈,却只能乖乖在园口看着自家大人头也不回的往园子里走去。 “嘶,真冷。” 在门口刚站了一会儿,顾怀古就觉得脚趾头都要冻掉了,他揉了揉被冻的有些麻木的脸颊,知道今晚自家大人大概是不会出来了,便想着去找朴叔,给自己找个屋子住下。可不成想,这刚住了雪,路面极滑,在下石阶时,他一不小心,脚下一滑,便摔倒在石板之上。 “哎哟,我的妈呀。” 顾怀古惨叫着,想扶着旁边的枯枝站起来,却不料这枯枝早已腐朽,他这一拽,枯枝便断了,所以他再一次被摔在石板之上,并且枯枝上覆盖的积雪零零洒洒的落了他一身。 “救命啊!” 大概是腰背被撞伤了,顾怀古挣扎了几下起不来,便索性躺在冷硬的石板上,等着有人经过来救命。可躺了一刻钟,才听到有人经过的声音。 “顾怀古?你躺在这里做什么?” 秦苏木因初次到这禹国都城,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所以给连清珏施了针,回房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他便独自一人出去看雪景去了。没成想刚一回来,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秦……公子?”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顾怀古直感谢上天垂怜,如果再没有人经过,他怕是今晚就要冻死在这连府了。 “我刚刚不小心……滑了一跤,现在背疼得……厉害,起不来了。” 顾怀古哆嗦着已有些僵硬的嘴,断断续续的说道。 “怎么这么不小心?” 秦苏木闻言赶紧走上前去把顾怀古扶起来,见他已被冻的脸唇发紫了。 “疼……疼……疼……” 这一起身便牵动着背部的疼痛,顾怀古不由得疼得龇牙咧嘴。 “没事儿,没伤着骨头。” 秦苏木伸出手在顾怀古背上敲了敲,见他确实因又疼又冷走不了路了,便撩起衣摆蹲在顾怀古前面。 “上来吧,我背你回我那里给你上点药。” “这……这怎么好……” “要不然你就准备好今晚冷死在这连府吧。” 一听到顾怀古又要拒绝,秦苏木便板着脸道。 “那……辛苦秦公子了。” 性命大过天,顾怀古现在是浑身又疼又冷,所以也不再拒绝,他咬着牙忍者背上的疼痛,趴到了秦苏木背上。 “秦公子,我……有点沉,您受累了。” 看着秦苏木起身,背着自己一步一步向他的住处走去,这一刻,顾怀古感受着他虽瘦削却温暖的背部,忽然觉得异常安心,并且心里有一种很微妙、但却让人很愉悦的情感慢慢涌了出来。 “我这是怎么了?” 顾怀古不由的在心里嘀咕。 “在想什么?” 感受着背上的人一动不动,秦苏木开口打破了两人间的平静。 “可是背上很疼?” “是很疼。” 顾怀古咧咧嘴。 “真是幸亏遇到你了秦公子,不然我怕是真早冻死在这连府里了。” “或许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缘分吧。” 秦苏木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卧房,心里却想,如果能这样背着他走一辈子,该有多好。 (五十二)别有居心 “怀古,你怎么样了?” 第二日起了床,顾采之才听连朴说昨晚怀古在园子里不小心摔伤了,现在在秦苏木房里。所以待吃了早饭,给连清珏盖好了棉被,他便来到秦苏木房中。 “大人,我没事。” 顾怀古穿着中衣趴在床上,笑嘻嘻的看着自家大人。 “怎么跟个孩子一样,那么不小心。” 顾采之坐到床边,看了眼旁边桌子上还未收起的碗筷。 “刚吃了饭?” “恩。嘿嘿,大人放心,我没事儿,都是皮外伤,秦公子已经给我上过药了。” 顾怀古抱着枕头,感受着背上传来的一阵一阵的酥酥麻麻,却又隐约带点痛意的感觉。 “那就好。” 顾采之掀起顾怀古的衣服看了看,便看到他背上一片乌青。 “以后小心点,那这几日你就好好休息吧。”将衣服小心的给顾怀古整好,顾采之看了看房内,道:“秦公子不在?” “他刚刚说去熬药了,一会儿就回来。” 一想起从昨晚开始那秦公子就对自己百般照顾,顾怀古就眉里眼里都是笑意。 “那等会儿我叫人把你送回我们府里吧,总在这儿麻烦秦公子也不好。” 顾采之皱了皱眉头,却不料话音刚落,便听到秦苏木略有些不悦的声音。 “我还没嫌麻烦,顾大人怎么就知道麻烦了?” “秦公子,我家大人不是那个意思……” 虽不知为什么这秦公子忽然间又生气了,可顾怀古怕他惹自家大人不悦,便赶紧出声道。 “秦公子。” 对于这个秦苏木,顾采之还是心存感激的,毕竟连清珏的安危都在他身上,可此刻,他对自己表现出的明显的不喜,却让顾采之有些不解。 “他的伤还没好,不能随便移动。” 秦苏木说着,便已走到床边,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递给顾怀古。 “喝了,这是活血化瘀的,对你的伤有好处。” “哦。” 顾怀古听话的接过药碗,虽有些害怕这闻起来就有点苦涩的药汁,可想着毕竟不能辜负人秦公子的一番心意不是,所以便心一横,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咦?居然不苦?” 喝完了药,顾怀古感受着嘴里的丝丝甜意,有些诧异。 “里面我加了蜂蜜。” 秦苏木淡淡的解释着,然后皱着眉将顾怀古手里的药碗拿走。 “在你背上瘀血未散之前,这几日你就只能这么趴着,若觉得累了,侧卧一会儿也可以。” “哦。” 顾怀古点点头,可他一抬头,就看到自家大人正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盯着秦苏木。 “大人……” “秦公子,可否出门一叙?” 顾怀古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自家大人抢了先,他看着秦苏木略一思索便跟着自家大人向门外走去,虽心里万分好奇他们要说些什么,可碍于身子不能动,只能苦恼的继续趴在床上。 “你要跟我说什么?” 待出了房门,秦苏木看了顾采之一眼便将目光移开,转而看向远处的天空。 “我与秦公子,想来只有一面之缘,可秦公子好像对我有什么成见?” 顾采之皱眉看着面前同样皱着眉头的年轻人。 “顾大人想多了。” 秦苏木转身想往屋里走去,然而接下来却因顾采之的一句话而怔在原地。 “那你对怀古可是别有居心?” “我……” 秦苏木看着已有些明了的顾采之,心道,这顾怀古毕竟是顾采之身边的人,若想赢得顾怀古的心,这顾采之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也罢,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想通了这些,秦苏木转过身正对着顾采之,一字一句的说道:“是有些居心。” “哦?” 如果说自己之前是不懂风月之事,可现在有了连清珏,再加上自己也看了不少事关风月的戏本,所以如今的顾采之,可谓是早已深知情爱之事了,也正因如此,他确信,刚刚在房中,秦苏木看着怀古时眼中的情感,并不只是大夫对病人那么简单。 “那接下来秦公子打算如何?” 感觉到秦苏木对自己的态度好像稍微有点转变,顾采之问道。 “自然是对他好,等我治好了连清珏,让他跟我一起回亳炎国。” 一想起今后自己的打算,秦苏木心里便止不住的开心。 “秦公子就那么确信怀古会跟你回亳炎国?”顾采之皱眉,“再者说,如今,我禹国和你亳炎国的关系,秦公子不会不知吧,若到了两国兵戎相见那一天,你该如何处之?怀古又该如何处之?” “我自然会劝他跟我回亳炎国的。”秦苏木毫不示弱的看着顾采之,“两国局势如何,是两国皇上和你们这些朝廷臣子的事,跟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何干?你可不要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来打发我。” “我只是提醒你你们若想在一起会面临的问题。”顾采之直直的盯着秦苏木,“若你对怀古是真心,他亦对你有意,我自是不会阻拦你们。” “那你是同意……” “可是,怀古对你是什么心思你可曾问过?”出声打断秦苏木的话,顾采之转过身背对着他,缓缓道:“怀古自小跟着我,我自是不愿让他受委屈,他能得到幸福自然是好,可若你负了他,我也绝不会轻饶了你。” “我知道了。”秦苏木低下头,“我喜欢他,所以我也不会勉强他,我会问明白他的心意以后,再做打算的。” “恩,那你好好照顾他,我走了。” 顾采之说完便慢悠悠的离去,而秦苏木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也转身回到了屋里。 (五十三)气死人的表白 “秦公子,我家大人……跟您说了什么?” 发现自从这秦公子跟自家大人出去一趟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那里发呆。顾怀古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心中的疑惑,便出言问道。 “怀古,你觉得……我这人如何?” 秦苏木收了神,看着顾怀古。 “秦公子自然是极好的。”顾怀古笑的眉眼弯弯,“您不仅是神医,医术高超,还那么热心,千里迢迢来给连大人治病,就连我家大人病了您都……” “我不是说这个。” 听到顾怀古数着自己的“善行”,秦苏木忍不住出声打断他的话。 “啊?” 明显感觉出秦苏木语气中的不悦,顾怀古噤了声,回想着自己刚刚说的话,可是哪句话没说对,惹秦公子不开心了? “我的意思是,你觉得我……” 秦苏木斟酌着言辞,耐住心头的急躁,他算是知道了,这顾怀古对这感情之事还真是一窍不通! “你喜欢我吗?” “啊?”顾怀古愣了愣,“喜欢啊,像您这样年轻有为的大神医,谁不喜欢啊。” “我是说,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知道如果再含蓄的问下去,秦苏木觉得自己会被顾怀古气死的,所以干脆明明白白的问道。 “啊?” 顾怀古再度呆愣。 “啊什么?”秦苏木皱眉,“我秦苏木向来光明磊落,有什么说什么,虽和你不过见了两次面,可我发现我已经喜欢上你了。所以顾怀古,你喜不喜欢我?” “我……我我……我……” 听到秦苏木这番言辞,顾怀古霎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也有种说不出道不明,但却是有点开心的感觉。他低下头,将头埋在枕头里,秦公子说喜欢我?是像自家大人和连大人那般吗? “我什么?” 伸手将快要被闷死在枕头里的顾怀古的头转向自己,看着顾怀古呆呆的、红红的脸庞,秦苏木忽然有些想笑。 “昨晚没被冻死你不甘心,所以今天打算把自己闷死吗?” “不是。我……我也不知道。” 此时,顾怀古别开眼,不敢去看秦苏木的神情。 “我知道了。” 秦苏木收回手,将顾怀古身上的被子盖好。是自己太心急了,怀古明显不谙情爱,自己这样,怕是会吓着他,万一把他吓坏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秦公子,您……生气了?” 顾怀古趴在床上,小心翼翼的看着秦苏木。 “没有。” 秦苏木俯身摸了摸顾怀古的头。 “以后,叫我苏木。” “那怎么行……” “嗯?” “哦。” 顾怀古刚要推脱,却被秦苏木的一声充满威胁的冷哼吓得住了嘴,小声地应道。 “叫来听听。” 看着顾怀古的反应,秦苏木很是愉悦。 “啊?嘶,疼。” 顾怀古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秦苏木一巴掌拍在脑袋上。 “啊什么?你在你家大人跟前就这么蠢笨吗?” “才不是,连大人都夸过我伶俐呢。” 顾怀古捂着头,有点委屈,这秦公子怎么还动手打人啊。 “那快叫。” 秦苏木站在床前,目不转睛的看着顾怀古有些委屈兮兮的看着自己。 “苏……苏木。” “乖。” 秦苏木伸手揉了揉顾怀古的头发,接着掀开顾怀古身上的棉被,手覆上了他的腰背。 “秦公子,您……您做什么?” 感到背上的凉意和因为秦苏木的抚摸而传来的丝丝痛意,顾怀古有些慌乱。 “叫我什么?” 秦苏木的手在顾怀古背上游移着,接着绕到顾怀古身侧,将衣带解开,再然后轻轻一扯便将顾怀古身上薄薄的中衣从背上扯了下来,露出了顾怀古原本白皙,现在却满是乌青的背。 “苏……苏木。” 因秦苏木指尖还带着微微的凉意,随着他的触碰,顾怀古不由得瑟缩着身子。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将顾怀古的慌乱看在眼里,秦苏木愉悦的扯动嘴角。 “啊?” 顾怀古语塞,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觉的有点慌乱无措,就是,当秦苏木的手摸着自己的背时,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唉,傻怀古啊。” 轻轻在顾怀古背上摸了几下,秦苏木从怀里拿出一瓶药膏。 “休息了一晚,你这淤伤好多了,我再给你上一次药。” “哦。” 顾怀古再次将脸埋在枕头里,感受着秦苏木温柔的手指在自己背上移来移去,虽因为药膏的缘故背上凉丝丝的,可他却觉得很舒服。 “怀古。” “嗯?” 涂完了药,秦苏木小心的将衣服给顾怀古穿好。 “你……以后可想过离开你家大人?” 秦苏木坐在床边,他本来想问顾怀古愿不愿跟自己回亳炎国,可如今这怀古都没弄清楚到底喜不喜欢自己,所以转而问道。 “为什么要离开我家大人?”顾怀古莫名,“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这辈子,就连下辈子,自是要好好报答大人的。” “唉,罢了。” 秦苏木站起身,“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好好休息,旁边桌子上有水,渴了就自己拿来喝。” “哦。” 看着秦苏木披上披风开门走了出去,顾怀古瞪着眼看着不远处烧的正旺的火盆,心里,有什么在慢慢生根发芽。 (五十四)少年心事 “你要走了?” 休养了五六日,顾怀古背上的瘀血虽还未全部散去,但已没那么疼了。 这天吃过早饭,顾怀古坐在秦苏木旁边,嘴开了又开,却不知该怎么开口,毕竟这几日,秦公子对自己照顾的可真是无微不至。 “是。”虽有点惊讶秦苏木猜到了自己的心思,顾怀古还是低着头,道:“我家大人都回去三日了,我若不在他身边伺候着……” “他与你就那么……” 重要?秦苏木有点生气,又有点难过,可最后两个字却生生止在了嘴边,当然重要了,救命之恩嘛。 “那你回去吧。” “恩。” 顾怀古还是低着头,扯着手腕上有点长的袖子,因自己的外衣已经脏了,并且也因这几日上药,中衣也不能穿了,所以现在,顾怀古里里外外都穿的秦苏木的衣服。可由于顾怀古身量尚小,这秦苏木的衣服在他身上,略显宽大,所以就更显得他瘦瘦弱弱的。 “这个药你拿上,回去之后也要每天涂抹,若涂完瘀血还未散完,就再来找我要。” “好。” 看着秦苏木将一瓶药膏从怀里拿出来递给自己,顾怀古赶紧伸手接过。 “那我……走了。” 过了半晌,顾怀古见秦苏木只坐在那里也不说话,便起身道。 “恩。” 秦苏木盯着面前的茶杯,明显有些不开心。 “这几天,谢谢你了,苏木。” 顾怀古看了看秦苏木,说完这句话,就赶紧逃也似的走出门去。 而秦苏木听到顾怀古说出的最后两个字,本来失落的心里顿时多了一丝丝愉悦。 …… “年叔,我回来了。” “哟,怀古回来了啊。” 顾府里,顾延年正和下人一起清理着地上的积雪残枝,却忽然听到顾怀古的声音,他一抬头,就看到顾怀古穿着一套宽宽大大的布衣,慢慢走了过来。 “听大人说你在连大人府里摔伤了,现在可好了?” “没事了,多谢年叔记挂。” 顾怀古嘿嘿一笑,可顾延年却能看的出怀古这孩子好像有点不开心。 “年叔,大人现在在哪儿呢?” “大概在书房吧,大人刚下了早朝回来。” “哦,那年叔我去找大人了。”顾怀古又笑了笑,“这些活儿交给下人就行了,年叔您别累着了。” “知道了。” 顾延年看着顾怀古穿过回廊向书房走去,笑着摇了摇头,就继续拿着扫把扫着地上的积雪。 …… “大人。” “回来了?” 书房内,顾采之正低头整理着卷宗,便听到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接着顾怀古便走了进来。 “恩,这几日我不在,大人您身子可好了?” 看到顾采之提笔正要写字,顾怀古赶紧走到书桌前挽起袖子准备磨墨。 “好了。”顾采之心里掠过一丝不自在,“你的伤如何了?” “也没事儿了。” 顾怀古慢慢的磨着墨,却有些心不在焉。 “这几日,那秦公子将你照顾的可是不错。” 抬头看了眼顾怀古,顾采之继续低头写着卷宗。 “啊?” 顾怀古有些诧异。 “你的脸色倒比往日红润了不少。” “是吗?” 顾怀古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脸。 “怀古……” “嗯?” “你先去换件衣裳吧。” 看着明显心不在焉的顾怀古,顾采之暗暗叹了口气,本来他打算问问顾怀古和秦苏木之间现在如何了,但转念一想,罢了,他们之间的事儿,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哦。” 顾采之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松烟墨,转身走了出去。 “大人,这是范遥刚刚送来的。” 顾怀古前脚刚走,顾延年就拿了一封书信走了进来。 “范遥?” 伸手接过书信,信封上空无一字,可待顾采之掏出书信看了一遍之后,眉头便紧紧皱在了一起。 “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见自家大人满脸严肃,顾延年有些担心的问道。 “没事。” 顾采之将书信折起来,却连同信封一起扔到了火盆里,任由突然升起的火舌将这封信吞食殆尽。 “年叔,你先下去吧。” “是。” 顾延年虽有些忧心,可他看到自家大人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敢打扰,只好行了一礼打算出去,可还没走到门口,又被顾采之唤住。 “年叔,备好车马,一会儿去笃行司一趟。” “笃行司?”顾延年有些不解,“您若去找连大人,直接去连府不就行了?听说入冬以来,连大人都不怎么去笃行司了。” “我有点事儿要去弄清楚,你去准备吧。” “是。” 顾延年见顾采之站起身也顾不得换衣服,只把官服往身上一套,又拿起披风披在背上,知道可能是朝中出了什么变故,不然大人不会还穿上朝服,所以应了一声,不敢再耽搁,赶紧出去准备马车。 (五十五)朝堂生变 “公子,顾大人来了。” 笃行司内,连清珏正低头看着什么,却见范遥掀起厚重的帘子走了进来,不一会儿,顾采之便也一脸凝重的走了进来。 “范遥,你先下去吧。” “是。” 躬身冲连清珏和顾采之行了一礼,范遥掀帘走了出去。 “你信中所说,可是真的?” 快步走到连清珏面前,顾采之皱眉问道。 “是。” 连清珏倒了杯热茶放到顾采之手里。 “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 “岂有此理。” 顾采之紧紧的握着手里的茶杯,一脸怒容,他已有很多年不曾这么生气过了。 “你莫要气坏了自己。” 连清珏走到顾采之身边拍着顾采之的肩膀,虽然他嘴角依然含笑,可眼里的凌厉却是只多不少。 “他蔡庸在禹国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为何要做这叛国通敌的小人?” 砰的一声将茶杯放到桌子上,顾采之斥道。 “大概是……穷途末路了吧。” 连清珏将顾采之身上的披风解了,又揽着他走到一边的软榻上坐下。 “蔡庸这人有野心,或许他并不觊觎那张高高在上的椅子,但必然也是想权倾朝野的。然而他为相多年,皇上不仅不信他,还让我去斩断他的爪牙,使得现如今六部之中,就只有礼部和工部能为他所用,他耗费了那么多心血,怎能眼睁睁看着皇上一点点将他架空?” “可唇亡齿寒,他也是饱读诗书,受过圣人教诲的,怎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顾采之任由连清珏揽着自己靠在软榻上,心里的怒气却慢慢消减了不少。 “他怎会不懂?或许是圣人之训,终究抵不过凡人私心吧。” 连清珏看着怀里的顾采之,道:“如今,既然蔡庸已跟亳炎国搭上关系,那我们两国间,怕是平静不了多少时日了。” “这事儿皇上可曾知道?” “应该还不知道,是范遥在笃行司周围抓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审问他时,他因不耐刑罚,便将自己知道的关于蔡庸的事交代了个干净。” 连清珏把玩着顾采之的一缕青丝,却不由苦笑。 “看来,我们也没多少安稳日子过了。” “没事儿,无论会发生什么,我都会跟你在一起。”顾采之沉吟了一会儿,道:“那此事你现在可要禀告皇上?” “先给皇上提个醒吧。”连清珏皱眉,“皇上性子向来冲动,就怕他一时怒极,杀了蔡庸。杀了蔡庸事小,可蔡庸毕竟是一国之相,他死,总要找个理由堵住悠悠众口。然而如今我们想只凭一人之言就让众人相信蔡庸通敌叛国,这显然是不够的,或许还会让我们禹国内部先乱起来。” “这倒也是。” 顾采之想起身,却因被连清珏用胳膊环着腰起不来,所以便只好继续倚在连清珏怀中。 “那你小心点,既然蔡庸连国都不顾了,我怕他会对你……” “放心,我已有打算。” 连清珏危险的勾起嘴角。 “只是现在有个问题,秦苏木在我府中这消息,绝对不能外传。” “哦。”顾采之了然,“你是怕皇上会挟持他跟亳炎国对峙?” “嗯。”连清珏皱眉,“秦桑子虽只是布衣百姓,可就算是亳炎国的皇帝也不敢轻易得罪他,并且一直对他以礼相待,如果皇上知道了亳炎国与蔡庸勾结,对我禹国心怀不轨,又知道秦桑子唯一的徒弟在我府里,怕是秦苏木会成为我们两国兵戎相见的引子。” “除了你府里的人,就只有我和怀古知道了。”顾采之想了想,“就算秦苏木出去过,可别人也不认识他,应该问题不大。” “我也是这么想的。”连清珏点了点头,“可以防万一,你回去之后还是得告诉怀古一声,我也会好好嘱咐我府里的人。” “好。” 顾采之应道。 “蔡庸叛国,虽在意料之外,可细想,倒也并不觉得意外了,刚刚采之为何如此生气?” 连清珏边说边拿起顾采之的一缕头发编成小辫子。 “我虽来这朝堂时间不长,可也知道放眼整个朝堂,得皇上信任且重用的只有你,可你身子一直都不好,这几年替皇上清理官员已费了不少心力了,若两国战事一起,受苦受累、出谋划策的肯定是你,而你的身子哪儿还受的住如此劳心劳力?并且……” 顾采之由着连清珏摆弄着自己的头发,皱眉道。 “呵呵,并且什么?” 听到顾采之如此说,连清珏心里自然是极其高兴的,他看着怀里的人一脸忧心,低头,一个轻吻便落在顾采之额头。 “并且,你曾说过,待帮皇上解决了蔡庸的事情,我们便一起找个安静的地方,安安生生过日子的。” 顾采之仰着头看着连清珏,并向上移了移身子,将头靠在连清珏肩头。 “可如今看来,不知何时我们才能从朝堂脱身。” “不会太久的。” 连清珏感受着顾采之的呼吸轻轻浅浅的落在自己颈上,不禁手臂用力抱紧了怀里的人。 (五十六)站在我身后就好 “朴叔说你找我?” 连清珏和顾采之你情我浓了一会儿便从笃行司分开各自回了府,回府后,连清珏便让连朴把秦苏木叫了来。 “是。” 早已知道了这秦苏木向来没把自己这个禹国官员的身份放在眼里,连清珏倒也不在意。 “可是身子不适?” 秦苏木皱眉走近连清珏,并仔细观察着连清珏的脸色。 “脸色是有点苍白。” “呵呵,我找你来是有件事儿得提醒下你。” 连清珏嘴角含笑。 “从今以后,秦公子尽量还是不要出府了,若有事,吩咐下人去做即可。” “哦?连大人这是要软禁我?” 秦苏木有些不悦的看着坐在书案后的连清珏。 “非也。”连清珏摇头,“连某也是为了秦公子好。” “此话怎讲?” 秦苏木撩起衣摆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昨日得到消息,我禹国丞相蔡庸与你亳炎国皇室暗中有书信往来,且意图对我禹国有不轨之心,若此事属实,那想来不用太久,两国间必然会兵戎相见。” 连清珏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看着凝眉坐在那里的秦苏木。 “两国有战事与我何干?” 秦苏木莫名。 “秦公子难道不知尊师与亳炎国皇室的关系?”连清珏道:“尊师虽只是一介布衣,可亳炎国皇室对他可谓是尊敬之极,就连现在亳炎国皇子趁皇帝病重内乱之时,也想想方设法拉拢他。而你是他唯一的弟子,他对你必然是极为看重的,所以,若我禹国皇帝知道了你在我这儿,那秦公子你的安危,连某可就不能保证了。” “你的意思是,你们禹国皇帝会拿走威胁我师父,进而威胁亳炎国皇室?” 秦苏木诧异。 “正是此意。”连清珏点头,“所以为了你自身安危,连某想此后你还是尽量不要出府的好。” “恩。” 秦苏木深知事态严重,却好奇为何这连清珏如此护着自己。 “连大人如此为我着想,可是怕若我出事,便没人能治的了你的寒疾吗?” “呵呵,这也算一个原因吧。” 连清珏轻笑。 “难不成还有其他原因?” 秦苏木明显不信。 “若你出事,那怀古该怎么办?” 虽刚刚在笃行司听到顾采之说起秦苏木和顾怀古之间的事的时候,连清珏还有些许惊讶,可想了想自己也不过才见了顾采之两面,便喜欢上他了,所以倒也并不意外了。 “你……你知道我对怀古……” 听到这儿,秦苏木有些不淡定了。 “嗯,连某也是刚知道的。” 连清珏看着秦苏木有些别扭的低下头,忽然觉得这人也是有点可爱的。 “我知道了,还有其他事吗?” 不知为何,被这连清珏知道了自己对顾怀古的心意,秦苏木觉得有些狼狈。 “没了。” “那我走了。” 秦苏木站起身,看也不看连清珏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秦公子……哎,哥,秦公子这是怎么了?” 连清婼从刑狱司回来便如往常般先来到连清珏这儿看看哥哥的身子怎样了,却没想到刚好看到秦苏木急匆匆的离去,并且他居然对自己的叫声置若罔闻。 “呵呵,没事。” 连清珏坐在那儿揣着手看着走进来一脸莫名的连清婼。 “哦。“连清婼有些莫名其妙的点点头,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哥,你今日感觉身子可还好?” “挺好的。”连清珏笑道,“你看,入冬以来这寒疾也并不曾发作过。” “也是。” 连清婼很是开心,看来这秦公子还真是有点本事的。 “阿婼。” “嗯?” 连清婼抬头,看着自家哥哥。 “你到底打算何时与那柳亭澜成亲?” “哥,怎么忽然说到这个?” 连清婼低下头,双手揉搓着衣袖的一角。 “你与他时常结伴外出,若时间久了,自是对你的名声不好的。” 连清珏脸色不变的看着有些害羞的妹妹。 “清者自清……我不在意这个。” 连清婼嘟囔着。 “难道你不喜欢他了?” 连清珏故意问道。 “不是。”连清婼立马反驳,“我就是舍不得你,一旦嫁出去,想回来看看你就没那么容易了,再说,你身边也没个人照顾你,我怎么能放心呢。” “唉,终究是我耽误了你。” 连清珏叹了口气。 “哥,你说什么呢?” 连清婼看着连清珏一脸痛心的样子。 “难道你嫌我烦了?就想快点把我嫁出去?” “我想早点看到你得到幸福。”连清珏站起来走到连清婼身边,“阿婼,以我们连家的家世,你本该也如其他闺阁名门一般,钗鬟束发,衣裙生香,可为了我,你自小勤于练武,吃尽苦头,阿婼,哥哥不想你再这么辛苦的生活下去了。” “可是,一切都是为了哥哥,我很开心啊,并且如果当年哥哥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 “阿婼。”连清珏打断连清婼的话,“作为哥哥,我自然要护你周全,可仅仅是周全,还不够,我连清珏的妹妹,余生定会比任何人都幸福。” “哥……” 连清婼哽咽着倚在连清珏怀里。 “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傻阿婼,没有。” 连清珏拍了拍妹妹的头发,就算出了事,你也只需站在我身后就好。 (五十七)誓言 “请问来者何人?” 启落城最为繁华的街道后,一座奢华的宅院坐落其间。若说起这座宅院,怕是整个启落城无人不知——因为这是生意遍及全国的柳家的本家。 而此时,平日里老百姓并不敢轻易踏足的柳府门口,一辆毫不张扬的马车缓缓停下。门口的小厮见来人面生,便走上前问道。 “连清珏。” 淡漠如水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那小厮一听到这个名字,面上倒也并不慌张,只是规规矩矩的朝马车行了个礼。 “原来是连大人,不知连大人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柳亭澜可在府内?” “我家公子刚刚去巡视铺子了,想来得一个时辰才能回来。” “那待你家公子回来,告诉他一声,连某在聆风楼好茶相待。” “是,连大人慢走。” 听着马车哒哒哒的声音愈走愈远,那小厮终于直起了身子,看着马车的方向,用袖子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听闻这连清珏连大人主管笃行司,手段狠戾,最是冷血无情,可刚刚与他回话,虽不见其人,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却是悦耳的很,想来声音如此好听之人,性情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看来坊间传闻,也不可尽信呐,只是不知,他来找自家公子做什么。 …… “范遥,你觉得柳家如何?” 聆风楼内,连清珏一手执笔,在上好的丝绢上慢慢勾勒着什么。 “这……属下只知这柳家的生意遍布禹国,就连宫廷之内都与柳家有合作,所以,这柳家就算算不上富可敌国,但其实力,也是万万不能小看的。” 范遥虽不解公子今日为何想着去找柳亭澜公子,也不解刚刚为何会问自己这么一个问题,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道。 “确实,在财力方面,禹国怕是没人能和柳家抗衡,并且柳家既然有如此雄厚的财力,那定然也是一般人不敢轻易得罪的。” 连清珏停下笔,思索了一会儿,又将笔放下。 “你可注意到刚刚柳府门口的小厮?” “小厮?那小厮倒是规规矩矩的,听到公子您的名字,居然也不害怕。” 范遥有些纳闷。 “呵呵,怕?为何要怕我?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连清珏淡淡一笑,“仅仅一个看门的小厮,谈吐举止都有规有矩,想来这柳家生意能遍布禹国,倒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公子的意思是……” “大多世家名门的家教竟都比不过商贾之家,也是可悲。” 连清珏摇了摇头,却忽然听到敲门声。 “公子,柳公子来了。” “请他进来。” 连清珏理了理衣袖,揣着双手坐在桌子后。 “连大人。” “吱呀”一声,柳亭澜推门而入,他走向连清珏,躬身向连清珏行了一礼。 “实在不巧,今日大人去找我时,我刚好去巡视商铺,不知大人亲自前往柳府找我,所谓何事?” “有件事儿想跟柳公子商量下。” 连清珏微微示意,范遥便走了出去,并关紧房门。 “连大人请说。” “不知柳公子打算何时娶阿婼进门?” “啊?” 听到连清珏的话,柳亭澜不禁有些诧异,他没想到连大人专程来找自己,居然是为了这件事儿。 “怎么?难不成你并不想与阿婼成亲?” 连清珏淡笑着看着站在那里的柳亭澜。 “不……我自然是想的。”柳亭澜顿了顿,“可阿婼曾说过,只有等到您的身子全好了,她才考虑成亲的事儿。” “呵呵,坐下说吧。” 连清珏心里无奈,他自然知道阿婼为何一直未曾提成亲这件事。 “谢连大人。” 柳亭澜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心里却在思索为何连大人忽然提起自己与清婼的婚事。 “柳公子,连某今日之所以专程来找你,就是想让你找个黄道吉日,去我连府提亲。” “提亲?” 柳亭澜惊讶的看着连清珏。 “清婼她……可同意?” “自然同意。”连清珏微微一笑,“昨日我已问过她的意思了。” “那连大人,不知为何您会突然提起这个事儿?” 虽心里很高兴,可柳亭澜还是嗅到了其中有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既然以后是你与阿婼共度一生,那你可能保证余生护她周全、保她喜乐?” 连清珏并未回答柳亭澜的疑问,反而问道。 “我柳亭澜可向皇天后土发誓,此生只慕清婼一人,护她周全,保她喜乐。” 柳亭澜站起身盯着连清珏,满脸坚定。 “那好。”连清珏点头,“可能过不了多久,这禹国怕是就不太平了,我希望你能拼尽全力爱她、惜她、护她,若负了她,我定会倾尽一切让你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是。” 霎时间,柳亭澜因连清珏的一番话语而感到极其震撼,他确实未曾想到,坊间传闻犹如阎罗的人居然能为自己的妹妹做到这种地步。 “可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大人说禹国将要不太平了?” “唯恐打草惊蛇,此事如今不宜细说,柳公子只需记得今日在这聆风楼说过的话就好。” 连清珏拉了一下桌边的铜铃,很快,就有侍女端着一壶清香缕缕的茶水走了进来。 “是。” 虽依然心里疑惑,可柳亭澜知道即使自己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所以也不再追问。 “这是聆风楼以秘法制得的茶水,柳公子走南闯北定是品茶无数,不如尝尝此茶如何?” 看着侍女将茶水缓缓倒入杯中,并将杯子放到柳亭澜身侧的桌子上,连清珏笑道。 “确实不错,初入口清甜,而后醇香绵延,却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好茶。” “柳公子喜欢就好。” 连清珏也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一时间,屋内寂静无言。 (五十八)醋坛子 “你今天去找了柳亭澜?” 是夜,天上又零零星星的飘起了雪花。顾采之吃了晚饭,忽然就很想见连清珏一面,于是便去了连府找他,可到了连府却被朴叔告知连清珏去了聆风楼,所以又寻了来。 “是啊。” 连清珏替顾采之解下披风,又拿起毛巾将落在他头上的少许雪花擦掉。 “跟他说了什么?听说他在这儿呆了很长时间?” 顾采之坐到软榻上,接过连清珏递来的热茶喝了两口。 “啧,怎么越发成个醋坛子了。”连清珏轻笑,“那柳亭澜可是跟阿婼两情相悦的,你以为我会对他做什么?” “谁成醋坛子了!” 顾采之嘴硬,但其实他心里就是不高兴连清珏跟其他男子单独在一起。 “好,没有没有。” 连清珏坐到顾采之旁边替他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整理好。 “国乱将至,我不想阿婼受到伤害,所以打算让她跟柳亭澜早日完婚,让柳亭澜带她离开启落城。” “也是,若到时两国真的兵戎相见,蔡庸想要下手,首当其冲的便是你,阿婼早早离开也好。” 顾采之伸手握住连清珏冰凉的手。 “如果有什么事,不许瞒着我,一定要告诉我。” “好。” 连清珏从背后抱着顾采之,感受着顾采之身上传来的丝丝温暖。 “那蔡庸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皇上?” 顾采之顺势靠在连清珏怀里,问道。 “再等几天吧。”连清珏的手臂环在顾采之腰上,“你不是不知,自从那崔九伶死后,皇上便沉迷声色,后宫虽无一妃一嫔,可也是俊男美女无数,近几个月,听曹福禧说皇上正宠幸一个男子,根本听不进政事,今儿下了早朝我本来打算去找皇上,可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 “那可知那男子是谁?” 对于此事,满朝官员皆有耳闻,顾采之皱着眉,道。 “也是那个红禧班的人,叫温羡初。” 连清珏的手开始不老实的在顾采之腰间轻轻摸索着。 “哦?红禧班的人?” 顾采之皱着眉头按住连清珏乱摸的双手。 “这温羡初是崔九伶的师兄,也跟崔九伶一样,唱旦角,据说样貌生的极是标志。” 连清珏稍一用力便将自己的手从顾采之手里挣脱出来。 “当初,难道不是崔九伶独自进宫的?” 顾采之瞪了正得意的连清珏一眼,将被连清珏弄乱的衣服理好。 “是独自进宫的,崔九伶死后,这个温羡初进宫帮崔九伶整理遗物时恰巧被皇上看到,皇上见其容貌姣好,便让他留在了宫里。” 连清珏一手抓着顾采之的双手,另一只手则从顾采之胸前的衣襟处一点点探入他的衣内。 “不管怎么说,崔九伶都是因皇上而死,身为崔九伶的师兄,这温羡初居然并未对皇上心生怨愤,反而心甘情愿侍候皇上?” 虽隔着中衣,可顾采之感受着连清珏的手带着丝丝凉意抚摸着自己的胸膛,慢慢的竟觉得身体内有些燥热。 “这怕是只有温羡初自己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了。” 连清珏的手指时而轻缓时而稍加用力的在顾采之胸前摸索着,他看着顾采之的呼吸渐渐不稳,嘴角扯出一抹得逞的笑意。 “你……快停手。” 顾采之努力控制着自己越来越紊乱的呼吸和体内的燥热,挣出一只手将连清珏那只不安生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这可是你自己让我的手放在你胸口的。” 连清珏故作无辜看着顾采之绯红的脸颊,笑道。 “你……” 顾采之气结。 “呵呵,我如何?” 连清珏轻轻一笑,一个翻身便将顾采之压倒在软榻上。 “这么晚来找我,总不能是专程来找我聊天的吧。” “我……” 因被连清珏压在身下,顾采之的身体动弹不得,他故意别开脸看向一边,却不想连清珏的两只手不知何时都已探入自己衣内,并覆到了自己肩膀上。 “屋外飞雪相伴,屋内绿蚁生香,难道采之想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连清珏故意使坏,双手轻轻往外一送,顾采之的衣服便从肩膀脱落,露出了他白皙精瘦的胸膛。 “嘶……快住手。” 虽然看不见,可顾采之明显能感觉到连清珏的指尖拂过自己的胸膛,并且还有往下的趋势。 “你确定要我停手?” 手指轻轻一勾扯掉顾采之的腰带,没了腰带的束缚,连清珏的一只手便毫无阻碍的在顾采之的小腹间徘徊着。 “停……嗯啊……停手。” 经过刚刚的撩拨,顾采之明显已经情动,可他并不想每次都让连清珏掌握着两人间的主动权。 “好,停手。” 见连清珏乖乖的停了手,并从自己身上坐起来,顾采之松了口气,可还没等自己喘上两口气,连清珏便再次欺身而上,冰凉的双唇带着缕缕酒香覆上自己的唇瓣。 “唔……咳咳咳……” 醇香的酒水从连清珏口中慢慢被送到顾采之嘴里,顾采之一时不慎,便被这烈酒呛得咳嗽起来,之后,他便觉得脸上、身上,从骨子里都透出一种来势汹汹的燥热。 “确定要我停手吗?” 连清珏抬起头,看着顾采之唇角有一缕缕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没入身下的锦被,再看到他因刚刚的咳嗽而水润朦胧的双眸,只觉得再也忍受不了身下人的诱惑,所以不待他回答,又再次堵上他的双唇。 (五十九)皇帝的质疑 “曹公公,烦劳通传一声,我跟顾大人有事要面见皇上。” 第二日下了早朝,连清珏心知蔡庸与亳炎国勾结一事不能再拖了,于是便叫了顾采之一起去后宫面见凤钰笙。 “连大人,顾大人,不是咱家不愿去通传,实在是皇上下了命令了,早朝之后,任何人都不能去打扰。” 含芳殿门口,曹福禧一脸为难的看着面前的两人。 “此事事关禹国江山社稷,曹公公也在这宫里有几十年了吧,应是分的清轻重缓急的。” 连清珏揣着双手,虽嘴角含笑,可曹福禧却明显感觉周身一冷。 “那请连大人、顾大人稍候片刻,咱家这就进去禀告皇上。” 看着曹福禧急急忙忙的走入殿中,连清珏看了眼眉头紧皱的顾采之,小声道:“可是腰间不适?” “不是。” 看了一眼旁边虽带着关切但却明显有些得意的人,顾采之皱眉,幸亏昨晚这人只要了两次,不然这几日,自己怕是又是只能在床上歇着了,不过即使这样,今早起来是,腰间还是有些酸疼的。 “呵呵,不是就好。” 连清珏笑了笑,余光便看到曹福禧快步从殿内出来。 “连大人、顾大人,皇上请您两位进去呢。” “有劳曹公公。” “连大人言重了。” 连清珏拍了拍曹福禧的肩膀,便同顾采之一起走进了含芳殿。 据说,这含芳殿是皇上赐给那个温羡初的,自从这温羡初住进了这座宫殿,皇上便日日宿在这里,就连早朝之后,也时时流连在这里。 “臣参见皇上。” “臣参见皇上。” 待进了内殿,连清珏和顾采之两人便听到一阵阵咿咿呀呀的戏腔从淡青色的绣帘内传来,声音百转,勾人心弦。 “两位爱卿如此急着见朕到底所谓何事?”凤钰笙明显有些不悦,“还说什么事关禹国江山社稷,未免有些夸大了吧?” “并未夸大。” 连清珏有些不适的抬起衣袖掩了掩口鼻,这殿内的薰香未免也太浓烈了些。 “那到底是何事?说来听听。” 大概是凤钰笙示意,戏声忽的停了下来,大殿内瞬间一阵宁静。 “此事确实事关禹国江山,所以还请皇上下令让无关人等暂退殿外。” 连清珏的声音回荡在殿中,绣帘后,凤钰笙沉默了片刻,接着,帘子掀动,一个身着粉色长衫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待他走到连清珏身边时,深深看了连清珏一眼,而后慢慢走出内殿。 “说吧。” 凤钰笙好像并未打算出来,依然在绣帘后道。 “现如今亳炎国皇帝病重,其皇室子弟之间明争暗斗,敢问皇上,是否有意开春之后趁机出征亳炎国?” 因殿内香味太过浓烈,连清珏不禁觉得胸口有些难受。 “确有此意。” 沉默半晌,凤钰笙缓缓道。 “那皇上可知,如今丞相蔡庸暗中勾结亳炎国大皇子燕玘笙,欲助燕玘笙谋取我禹国江山?” “什么?竟有这事?” 咣当一声,明显是杯盏掉落的声音,凤钰笙掀起珠帘,一脸怒容的出现在连清珏二人身前。 “此事可属实?” “属实。” 连清珏看了凤钰笙一眼便低下头去,可心中却有点诧异,上朝时因离得远未曾仔细看过,可如今站在凤钰笙面前,只见他面容憔悴,就连眼中的神采都黯淡了不少,可见他对崔九伶居然是动了真心了,并且还用情颇深,不然不会因为他的死而伤心至此。 “有何证据?” 凤钰笙赤着双脚,发丝未束,穿着明黄的中衣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看着连清珏和一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顾采之。 “只有一人证。”连清珏道:“正因证据不足以令百官信服,所以臣才私下来找皇上。” “连卿啊,你跟蔡庸向来不合,有些莫须有的罪名,可不能随便乱说啊。” 凤钰笙明显有些不相信。 “孰轻孰重臣自然分的清,况且,臣也并非无中生有的小人。” 连清珏忍者胸中越来越强烈的不适感,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不在。 “嗯,朕知道了。” 凤钰笙坐在那里不再出声,连清珏和顾采之对视一眼,便只好躬身告退。 …… “你可还好?” 出了含芳殿,看到连清珏的脸色明显不太对,顾采之赶紧扶着他,问道。 “呵,没事。” 连清珏摇摇头,深深吸了两口气,眸中却再一次流露出隐藏不住的悲哀。 “真的没事?” 大概知道连清珏此时心中所感,顾采之也不由得暗恨皇上忘却旧时之谊。若不是关系极好,阿珏小时候怎会拼了命去救他?并因此十几年来日日遭受着寒疾的折磨?可这么多年过去了,皇上不仅把阿珏推到朝堂的风口浪尖之上,并且刚刚居然还质疑他?十几年的生死之交,在权力地位面前,就如此不堪一击吗? “呵呵,你别担心,只不过是刚才殿内的薰香气味太浓烈了。” 看着顾采之眉头紧皱,一脸担忧的样子,连清珏有气无力的笑了笑。 “你再忍一忍,马上就到宫门口了。” 看着连清珏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顾采之不禁心里暗恨:从含芳殿到宫门口,怎的这么远? “这个让他吃下去吧。” 顾采之正忧心的扶着连清珏慢慢的走着,忽然一个柔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六十)提亲 “温羡初?” 转身看着刚刚还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男子,顾采之有些迟疑的看着他递过来的一片莹白的、如花瓣一样的东西。 “你认得我?”温羡初有些惊讶,可随即又明了了,“这朝中,怕是没人不认得我了吧。” “这是?” 看着温羡初一直举着手里的花瓣,顾采之问道。 “这是木罗花片,能让他不那么难受。” 温羡初就这么浅浅的笑着,看着顾采之。 “殿里的薰香,是婆罗花香,有的人天生就闻不得这个香味,一旦闻了就会感到身体无力,胸口沉闷,而这木罗花恰好能缓解这种症状。” “多谢了。” 虽还有些迟疑,但一看到连清珏好像要坚持不住、快要昏厥过的样子,顾采之只好接过那片花瓣,放到了连清珏嘴里。 “怎么样?是不是好多了?” 温羡初观察着连清珏的神色,浅笑道。 “是好多了。” 连清珏倚在顾采之身上,半睁着眼看着已换了一身淡紫色长衫,眉眼间尽是平和温润的温羡初。 “那就好,我先走了。” 温羡初拍了拍衣袖,向连清珏和顾采之行了一礼,便慢慢向含芳殿的方向走去。 “这个温羡初,好像有那么点意思。” 缓了一会儿,连清珏觉得身子好多了,但还是倚在顾采之身上。 “有意思吗?” 虽和这温羡初是第一次见面,可没有缘由的,顾采之就是对他毫无好感,甚至还有点淡淡的不喜。 “呵呵,自然是没有你有意思。” 连清珏笑着看着顾采之想生气可又发作不得,只能拧紧了眉头的样子,心里很是愉悦。 …… “公子,您回来了?” “这是?” 待连清珏回了连府,便看到一个一个绑着红绸的雕花木箱整整齐齐的摆放在院子里,足足有三十多个。 “柳亭澜公子今天来给小姐提亲,现在正在偏厅等着您呢。” 连朴脸上简直乐开了花,看来这连府,快要办喜事了。 “哦?这柳亭澜动作倒挺快。” 连清珏边向偏厅走去边问道:“阿婼可在府里?” “小姐今日当值,还没回来呢。” “哦。” 说话间便已到了偏厅,连清珏推开门进去,便看到柳亭澜正坐在那儿喝茶。 “连大人。” 听到开门声,柳亭澜赶紧起身,见连清珏走了进来,便赶紧拱手行了一礼。 “坐吧。” 连清珏走到主座上坐下。 “连大人,亭澜倾慕清婼小姐已久,故今日前来,一来表明心意,二来也是如双亲所愿,前来求亲,请连大人同意将清婼小姐嫁于亭澜,亭澜以性命担保,此后定拼尽所能,保清婼周全,护清婼喜乐。” 柳亭澜依然站在那里,一字一句道。 “好,就如昨天在聆风楼说的那样,我希望你永远记着你说过的话和我说过的话。” 连清珏直直的看着柳亭澜,唇角一如往常般挂着淡淡的笑意。 “是。” 柳亭澜拱手应道。 “禹国怕是马上会有一场动乱,所以那些繁琐的虚礼,就先免了吧。” 唯一的妹妹出嫁,连清珏自然也不想委屈了她,可奈何眼看禹国将起战火,蔡庸那边又恐起变数,眼下只能先让阿婼嫁出去,离了连家,让柳亭澜去护她周全了。 “这样,怕是会委屈了清婼。” 柳亭澜有些踌躇,心爱的女子要嫁于自己为妻,作为底蕴深厚的商贾大家,柳亭澜是半分都不想委屈了连清婼的,他早已差人走遍大江南北,寻来世间少有的南海珍珠,让工匠精心制成独一无二凤冠霞帔,只待有朝一日,心爱之人能头顶凤冠,肩覆霞帔来到自己面前,就连凤冠的图纸,都是柳亭澜自己绘制,且改了又改的。 “委不委屈,不在表面,得看真心。” 连清珏微微一笑。 “等过了年开了春,禹国怕是没有几天太平日子过了,所以你们的亲事,就在年前找个吉日办了吧,成亲之后,你马上带着阿婼离开启落城。” “这么急吗?究竟是要发生何事了?” 柳亭澜极其诧异,他当然知道连清珏最疼爱的人就是清婼这个妹妹了,可现如今,他居然连妹妹的婚事都顾不上仔细办了。 “现如今亳炎国皇室大乱,皇上有意开春之后趁机攻打亳炎国,且丞相蔡庸私下与亳炎国皇子勾结,意图图谋我禹国大权,所以,待到冰雪消融之际,两国之间,怕是要起战事了。” 早已知晓这柳亭澜饱读诗书,为人光明磊落,所以连清珏也不再对他有所隐瞒,将禹国将要面临的危机告诉了他。 “要起战事?可并未听说皇上调动粮草,整顿兵马啊?” 柳亭澜大惊失色,他柳家几代都为禹国士兵提供平时所用的军需物资,可近来却并未接到增多军需的指令。 “并且丞相他居然……通敌叛国?” “皇上应该快要下旨了,一个月时间,对于我们禹国来说,足够做好战前准备了。所以我要你跟阿婼成亲之后,马上带阿婼离开,找一个远离俗世的地方,好好过日子,直到战乱平息。” 连清珏看着柳亭澜,郑重其事的说道:“我相信以你柳家的实力,找到这样一个地方并不难。” “是不难。” 柳亭澜点头,想他柳家产业遍布禹国,各处房产宅院不计其数,想在战乱中找一安身之所自然是极为容易,可是,可是清婼会随他离开吗? “你不用担心阿婼这边,我自然会让她安心离开。” 仿佛看透了柳亭澜心中所想,连清珏微笑。 “你要做的就是带她走,知道吗?” “知道。” 柳亭澜有些担心,“那大人您?” “我自有打算。” 连清珏起身走到柳亭澜面前,看着他。 “柳亭澜,不管你觉得我自私也好,逼迫也罢,可我今日告诉你,我只有阿婼这一个妹妹,既然我把她交给你,你就必须用尽一切护她、爱她,你懂吗?” “我懂。” 震惊于连清珏的一番话,柳亭澜久久不能回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着连清珏深深行了一礼。 “亭澜定不负清婼之情,不负大人之意。” (六十一)警告 “哥。” “阿婼回来了?” 是夜,雪花依然零零洒洒的从天上飘落下来,连清婼穿着一件雪青披风,来到了连清珏卧房中。 “今天柳亭澜来了,你可知道了?” 看着连清婼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捧在手里,连清珏将写了一半的手札收起。 “知道了,朴叔他和我说过了。” 连清婼坐在椅子上,喝了口热茶。 “他怎么这么心急?我说过等你……” “阿婼。” 连清珏知道连清婼要说什么,便出声打断她的话。 “是我让他来提亲的。” “嗯?为什么?” 连清婼惊讶的看着自家哥哥。 “待到开春,禹国和亳炎国怕是要起战事了,这启落城,已清净不了多久了。” 连清珏盯着桌上明灭的烛火,道:“所以我让柳亭澜年前就找个吉日,把你迎娶过门,然后他会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躲开这场征战。” “真的?”连清婼瞪大了眼睛,随后却意识到了什么,“你让柳亭澜把我带走,那你呢?” “我和采之已有打算,过不了多久便过去与你们会和。” 连清珏看着连清婼明显不相信的神色,不禁无奈。 “你若不信我,可以去问采之,你该知道的,他这人从不说谎。” “嗯。” 虽有些震惊于哥哥的话,可连清婼知道,在大事上,哥哥向来思虑周全,况且顾大哥的性子她也知晓,事关哥哥安危,他定不会任由哥哥胡闹的。 “可为什么非得让我离开呢?我的功夫不比范遥差,若我在的话,多少也是能帮的上忙的。” “阿婼,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定不会让你涉足险境。”连清珏端起桌上尚还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道:“我已是局中人,一时半会儿难以脱身,可你不一样。” “可是……” “我累了,阿婼,去休息吧,难不成你不相信哥哥?” 知道妹妹要说什么,连清珏起身,再次打断她未说完的话。 “那好吧。” 虽然知道哥哥做事是极有分寸的,可连清婼还是满腹担忧,然而当她看到哥哥脸上确实有一丝丝疲惫之意时,只好起身走到床边将被子铺好,然后慢慢走了出去。 …… “连大人留步,连大人,皇上请您往御花园一叙。” 第二日下了早朝,连清珏和顾采之两人已走至宫门口,打算上了马车各回各府,却忽然看到曹福禧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皇上找我?” 默默的跟顾采之对视一眼,连清珏稍一摇头,便提步向宫内走去。 “大人,您不跟连大人一起去吗?” 看着自家大人一脸忧心的看着连大人渐渐走进宫门,侍立在马车旁的顾怀古有些不解。 “不了,回府。” 顾采之收回目光,撩起衣摆上了马车。 眼下正是敏感多事之时,就怕蔡庸那厮在勾结亳炎国之余,还想着找些错处先对阿珏下手,自己在朝廷之中一无心腹,二无靠山,若他知晓我们之间的关系而拿自己威胁阿珏,就不好了,所以从此刻起,在外时自己还是和阿珏疏离些为好。 …… “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日雪虽已止,可依然有阵阵寒风不时盘旋着。跟着曹福禧到了御花园,连清珏紧了紧领口的披风,走到正背对着自己,不知在看些什么的凤钰笙身后。 “连卿你来了。” 凤钰笙也不回头,只是停顿了片刻,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不知皇上找臣前来,所谓何事?” 因秦苏木的药膳,虽入冬之后连清珏的寒疾并未再犯,可却也耐不住这室外的寒冷,他又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盯着面前那明黄的身影。 “清珏啊,你为了救朕,自小身子不好,可当年,朕却为了江山社稷,让你主管笃行司,这三年来,你劳心劳力,你心中对朕,可有怨愤?” “臣不敢,皇上言重了。” 连清珏心中一凛,却疑惑皇上为何忽然提起此事。 “清珏,你与朕从小相识,对于你的心意,朕一直以来自然是信得过的,你该不会让朕失望吧?” 凤钰笙忽然转身看向连清珏,连清珏赶紧低头,却并未忽略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一丝怀疑。 “臣定不会让皇上失望。” 感受着周遭越来越凛冽的寒意,连清珏不禁打了个寒颤。 “嗯。天冷,连卿早些回去吧。” “是。” 凤钰笙再次背过身抬起头看向远处,连清珏向他行了一礼,便拖着有些僵硬的身子打算离开,可不曾想双腿因寒冷而失去了知觉,他刚一动,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连大人小心。” 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连清珏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微弱的暖意,抬头看向一身藕色棉衣,正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的温羡初。 “多谢温先生了。” 连清珏就着温羡初的胳膊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肩上有些凌乱的披风。 “连大人客气了。” 温羡初微微一笑,便松开手,走到了凤钰笙身边。 “羡初,你来了。” 听到来人的声音,凤钰笙欣喜的转过身来,声音里满是愉悦,和刚刚对连清珏的冷淡全然不同。而连清珏对此却仿佛置若罔闻,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拖着沉重的双腿,慢慢走出御花园。 (六十二)失踪 “公子,不好了,顾大人他不……不见了。” 是夜,连府。 因天气愈发寒冷,白天又在御花园冻了一会儿,所以在秦苏木的要求下,连清珏刚用药汤敷了双腿,还没穿鞋袜,便看到范遥着急忙慌的跑了进来。 “嗯?什么叫……不见了?” 连清珏怔了一下,接着却慢条斯理的拿起一边的袜子不慌不忙的穿上。 “怀古说,今……今天中午,有人去尚书府告诉顾大人说您犯病了,顾大人因担心您的身子,便午饭也没来得及吃,就出了府来看您,可这都晚上了,顾大人还没回去,怀古就过来了,说是今晚顾大人不回去的话他也在这儿好照顾顾大人,可是……可是属下刚问了朴叔,顾大人今日……根本未曾来过。” “是谁去传的话?” 穿好了鞋袜,连清珏站起身慢慢走到书案前,随手翻动着桌上的几本卷宗。 “怀古说,那人面生的很……应该是之前……未曾见过的。” “未曾见过?” “公子不要生气,也不要着急,属下……属下已经派人去找了。” 听着自家公子的话语状似平静毫无起伏,可范遥却知道,公子此时必定是万分忧心和气恼的,不然……不然也不至于连脚上的鞋子穿反了却也丝毫不觉。 “他怎么这么笨,一个面生的人说的话他都毫不起疑?” 连清珏紧拧着眉头,双眼中,是远甚冰雪,前所未有的冷冽。 “不过敢动他的,除了蔡庸,怕是也没有别人了。” 连清珏坐到书案后的椅子上,直盯着不远处的范遥。 “去蔡庸府里探探,若有发现,先不要打草惊蛇,既然敢动我的人,那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是,属下这就去。” 蔡庸作为一国之相,府邸里的暗卫定然只多不少,所以以防手下打草惊蛇,范遥决定亲自丞相府一探究竟。 “哥,怎么回事儿?听说顾大哥……” “小姐。” 范遥出了房间,正打算赶往丞相府,却恰好碰上刚从刑狱司回来且闻讯而来的连清婼。 “范遥,怎么了?” 看着范遥冲自己摇头,连清婼止了脚步有些不解。 “公子如今正在气头上,小姐还是先不要进去了。” “哦。” 连清婼顿时明了,知道自己因听说顾大哥失踪走着心急了,便低声冲着范遥道: “我哥怎么样了?顾大哥可有消息了?” “公子刚吩咐让去丞相府探一探,属下正打算去呢。” “哦,那你快去吧。” “是。” 眼看范遥几个翻身消失在园子里,连清婼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虽然满心担忧,但终是叹了口气,也离开了园子。 但愿顾大哥不要出事才好。 …… “怀古啊,你别着急,我家公子已经派人去找顾大人了。” 此时,连府偏厅内,当顾怀古得知自家大人今日从未来过连府后,便着急的在屋里走来走去,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朴叔,你说我家大人……能去哪儿呢?他自来京后,就只和连大人熟识……怎么就会不见了呢……难道是……难道是我家大人办案时得罪的什么人来寻仇了?” “怀古你放心,我家公子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把顾大人找回来的。” 知晓顾大人失踪后,连朴也是担心的不行,顾大人这孩子他看着挺好,可别真出了什么意外才好啊。 “怀古?发生什么事儿了?” 这厢秦苏木从偏厅经过,好像听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声音,所以他寻声而来,果然在偏厅看到了愁眉苦脸的顾怀古。 “苏木!” 顾怀古快步走到秦苏木面前,哭丧着脸。 “苏木,我家大人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 秦苏木抬起手揉了揉顾怀古的脑袋。 “我……我也不知道。” “你别着急,你家大人一定会没事的。” 看着顾怀古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秦苏木有些慌乱的拿出随身带着的帕子擦拭着他脸颊上的泪水。 “真的吗?” 顾怀古紧紧抓着秦苏木的衣袖,像是抓住了什么让他觉得安心的东西。 “自然……是真的。” 安慰的拍着顾怀古的后背,秦苏木见他抽抽搭搭的,眼泪一滴滴落到自己的衣袖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迹,觉得自己心里也跟着伤心难过起来。 “那秦公子,我那儿还有些事儿没做,您就陪着怀古吧。” 好像看出来这怀古和秦公子之间的关系有些不同寻常,连朴神色不变,道。 “那您先去忙吧。” 秦苏木点点头,见连朴走了出去,便揽着顾怀古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苏木,我家大人的身子……虽没有连大人那般病弱……却也是不会武艺的,况且,我家大人身边除了我,也没有……没有其他武艺高强人时刻跟着他,保护他……你说……万一……万一有人欺负我家大人怎么办?” “不会的。” 眼看顾怀古哭红了双眼,犹如一只担惊受怕的小白兔,秦苏木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揉碎了。 “可是……” “怀古。” 秦苏木托起顾怀古的脸让他看向自己。 “你是不相信你家大人吉人自有天相?还是不相信连大人会以最快的速度把你家大人找回来?” “我……我信……我都信……” “那就好了。” 轻轻将顾怀古揽在怀里,秦苏木叹了口气。 “你家大人,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嗯。” 顾怀古吸了吸鼻子,倚在秦苏木怀里,不知是不是秦苏木身上淡淡的药香的缘故,他觉得自己心里渐渐的安定了不少。 (六十三)囚禁 “公子,顾大人想来,应该就在丞相府。” 不觉间已是深夜,外面隐约传来的打更声告诉人们已过了子时。 连清珏卧房内,范遥立在那里,看着自家公子依然坐在书案之后,好像从自己离开之后便未曾动过一般。 “应该?” 连清珏头也不抬,闭目道。 “丞相府里应该是有暗室的,属下找遍全府,都未能找到顾大人的踪迹,然而属下听到府里的两个侍女聊天时,曾提到丞相今日好像带了一个人回府,那人昏迷不醒,且被绳索缚身……” “啪!” 杯盏落地的声音吓得范遥一个激灵,他偷偷抬起眼,看着自家公子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般慢慢理了理衣袖,又赶紧低下头去。 “既然有知情之人,那就让他们告诉你丞相府的暗室在哪儿。至于怎样让他们开口,想来不用我教你了吧。” 一个茶杯根本消除不了连清珏心中的丝毫怒气,他周身散发出的戾气让离他不远的范遥都觉得,蔡庸这一次,是死到临头了。 “是,属下明白了。” 微一躬身,范遥赶紧走了出去,必须得尽快找到顾大人,不然谁也不知道蔡庸会对顾大人做出什么事。 “呵,蔡庸。” 卧房内,连清珏抿着双唇,盯着桌上未打开的一卷书册,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 “大人,那顾采之跟连清珏关系极为亲厚,如今抓住了顾采之,想那连清珏只能乖乖听大人您发落了。” 丞相府书房内,蔡庸正一脸得意的坐在主座之上,而当他听了礼部尚书赵元崇的话之后,年过半百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更深的笑意。 “是啊是啊,那连清珏不过主管一个笃行司,就敢不把大人您放在眼里,这次,看他不来哭着喊着来求您。” 坐在另一侧的工部侍郎吕绍宗也赶紧奉承道。 “哈哈,若不是两位大人提醒,老夫还真不知道,这连清珏和顾采之居然还有这层关系。” 蔡庸惬意的靠在椅背上,捋了捋唇边的胡须。 “我只知他们素来走的亲近,不成想居然还有私情。这三年来,皇上本就对连清珏做事太过张扬而心有不满,若被皇上知道他极为器重的两个臣子有断袖之谊,以皇上的猜忌之心,怕是不待我动手,他们也活不长了。” “那大人为何不把此事告诉皇上?也省的大人您亲自动手。” 吕绍宗一脸谄媚的看着蔡庸。 “哼,这三年多来,连清珏毁了我多少棋子?这个仇,必须得亲手报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一想及自己多年来的心血被连清珏这个毛头小子一点点毁去,蔡庸便恨不得立马把连清珏抓过来剥皮抽筋。 “也是,这连清珏实在是太可恶了。” 赵元崇赶紧附和。 “那不知接下来,大人您打算怎么做?” “哼,想来连清珏已经知道顾采之失踪了。那就先让那顾采之吃点苦头,明日找个面生的人给连清珏带封信。” 想起暗室之内的人,蔡庸阴险的一笑。 “那连清珏跟顾采之不是情投意合吗?那顾采之不是喜欢男人吗?那我就……投其所好好了。” “哈哈哈,大人英明。” 赵元崇和吕绍宗默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屑,然而两人却极为默契的拱手冲着蔡庸行了一礼。 “哈哈哈哈哈……” 仿佛已看到了明日连清珏低眉垂眼的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蔡庸得意的笑声越来越大,回荡在书房之中。 …… “这是……哪儿?” 丞相府暗室内,顾采之悠悠转醒,神志也缓缓恢复清明,他本想动一下有些僵硬麻木的身体,却不想自己好像被捆绑在什么地方,完全动弹不得,就连双眼都被蒙了起来,只余一片漆黑。 凝眉思索了一会儿,他只记得有下人来报说阿珏犯病了,为避人耳目,他便孤身一人前往连府,却不料途中被人从背后偷袭,再醒来,就是这般模样。 “应该是有人故意以阿珏为由引我出府,既然如此,那阿珏……应该无碍吧?” 缓了一会儿,顾采之理了理有些混乱的思绪,大概知道了自己的处境,倒也不是很慌乱。 “只是……自己这次别连累了阿珏才好。” 暗自叹了口气,顾采之感受着周身环绕的寒冷,不由得有些颤栗。 “啪嗒啪嗒……” 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顾采之“看”向声音来处,虽然看不到,但他知道有个人站在了自己面前。 “张嘴。” “嗯?” 有些不屑的声音响起,明显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子,顾采之正猜着这人是谁,意欲何为,不成想那人好像一点耐心也无,端起桌上的一碗水便粗鲁的塞到顾采之嘴里。 “咳咳咳……咳咳……” 因完全没料到对方的举动,冰冷的茶水一部分呛进嗓子里,一部分便睡着顾采之的脸颊流下,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衫。 “啪。” 将空碗重重的甩在桌子上,那人便一声不吭的离去。空旷冰冷的暗室内,只余被绑在柱子上的顾采之时不时的轻咳着,并感受着因为衣服被茶水濡湿而愈加寒冷的温度。 (六十四)被辱 “阿……珏……阿珏……” 不知过了多久,因暗室内本就寒冷异常,再加上顾采之的衣服被冷水打湿,他只觉得冰冷的气息不断从四肢百骸涌入体内。 意识渐渐模糊,一阵阵寒意与热燥交杂的感觉让他昏昏欲睡,却又难耐至极。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干裂泛白的双唇微动,一声又一声,唤出的全是心底那个人的名字。 “哼,你和连清珏的感情还真是深厚啊。” 蔡庸穿着一身常服站在顾采之面前,他冷哼一声,伸出一只手抬起顾采之绯红异常的脸颊。 “不过,论样貌,那连清珏和你,倒也般配。” 仔细端详了一番顾采之的面容,虽然面前之人双目被遮,可依然掩饰不了他的丰神俊朗。 “唉,只是可惜了。” 状似惋惜的叹了口气,蔡庸松开手,接着,便有一个身着妖娆红衣,长相其实不俗,举手投足却明显有些邪魅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丞相大人。” 红衣男子走到蔡庸面前福了福身,一开口,便是酥到骨子里的声音。 “咳……知道要怎么做?” 蔡庸虽上了年纪,可平时也是偏爱美人的,所以此刻,他明显也被这红衣男子晃了神,然而他也知道现在该干什么,所以轻咳一声,神色便恢复如常。 “呵呵,知道。” 红衣男子掩唇轻笑,这一笑,端的是魅惑入骨,引人遐思。 “嗯,待事成之后,本相重重有赏。” 蔡庸虽心里疑惑这赵元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是从哪儿找到的这么个诱人的尤物的,可眼看早已过了子时,虽然这个暗室较为隐蔽,可再拖下去,他也恐怕会有变故,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暗室。 “啧,这一趟算是没白来。” 蔡庸走后,红衣男子,也就是玉子琚双手环胸,上上下下来来回回仔细的打量了顾采之几遍。 “不过这蔡庸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这么娇弱的人儿,怎么能一直这么绑着呢?” 看着被绑之人从自己进来便一直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且脸颊绯红,玉子琚知道他一定是昏过去了,便摇了摇头,打算伸出手将顾采之身上的绳子解开,却不料他的手刚触碰到顾采之的胳膊,顾采之便忽的抬起头,“看”着自己。 “呀,吓死我了。” 玉子琚后退了两步,有些夸张的拍了拍胸口,皱眉看向顾采之。虽然柱子上这人双眼被遮,可玉子琚就是觉得,这人此时一定睁大了眼睛在盯着自己。 “阿……珏……” “你说什么?” 听到那人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玉子琚心生好奇,便凑近了顾采之想一听究竟。 “……” “哎呀,大声点。” 玉子琚掏了掏耳朵,凑近了顾采之的双唇,可依然听不清楚这人到底再说些什么。 “唉,算了。” 知道眼前这人病着,所以玉子琚也懒得跟他计较。 “冷……” “冷?呵呵,马上你就不冷了。” 终于听清了顾采之的一句话,玉子琚不怀好意的一笑,便走到顾采之身后将顾采之身上的绳索解开,然后抱起这浑身软绵无力的人,将他放在暗室内一张简陋的小床上,并随手将他眼上那碍眼的布条扯了去。 “你……是谁……做……什么……” 意识虽然早已模糊,脑袋也昏昏沉沉,可突然而至的亮光却让顾采之稍稍恢复了点神思。 “我是玉子琚,至于做什么,啧,你马上就知道了。” 顾采之虽双眼紧闭,脸颊上也泛着异样的红色,可正是这种病弱的神色,让玉子琚不由得对他心生喜意。 “住……住手……” 隐约感到有人将自己的衣带解开,顾采之想制止,可整个身子却完全不听使唤。 “住手?你知不知道天下有多少人想与本少一度春宵?今晚本少亲自伺候你,怎么,你还不愿意?” 玉子琚撇撇嘴,手下动作不停,一扯一拉便把顾采之身上湿了一大片的外衣脱下扔到地上。 “放……肆……” 大概是由于心急,顾采之的意识越来越清明,他明显感觉到那人已解开了自己的中衣,接着一个温热的手掌便覆在自己胸口。 “放肆?啧,还没人敢跟本少说这两个字呢。” 手掌在顾采之滚烫的胸口流连了一会儿,玉子琚鞋袜未去,便撩起衣摆上了床,支起下巴侧躺在顾采之身旁。 “你这皮肤还真是比女子的都要好呢。” 玉子琚的一只手从顾采之胸口滑到腰间,且故意使坏的在他腰侧抓了两把,然后便很意外又很满意的听到顾采之喉间发出两声闷哼。 “呵,真是敏感呐。” 玉子琚低头,在顾采之脖颈间深深嗅了一下,再抬头,却发现顾采之半睁着通红的双眼,正用一种带着憎恶和其他难以言说的目光看着自己。 “你这个眼神,本少不是很喜欢。” 玉子琚皱了皱眉头,“嗤啦”一下将顾采之的中衣撕开一截,折了几折遮到顾采之眼上。 “滚……” 顾采之勉强抬起胳膊想将重新覆到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推开,却不想那人稍一用力,便将自己的胳膊压在床上,随后欺身而上,将自己压在身下。 “阿……珏……” 这一刻,顾采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害怕,他感受着那人对自己上下其手,心中涌起的绝望一点点将自己湮没。 (六十五)为何这么傻啊 “冷……” 明明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滚烫似火,可从四肢百骸传来的寒意却让顾采之的身子不停的战栗着。 床榻之上,连清珏隔着棉被紧紧的将顾采之抱在怀里,可就算如此,也依然停止不了怀中之人的轻颤。 “采之,采之……” 低头看着怀中人绯红的脸颊和紧闭的双眼,看着他皱成一团的眉头,连清珏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疼惜与惊乱。 当昨晚他带着范遥直闯丞相府暗室,看到在潮湿冰冷的暗室之中,顾采之犹如失去了生命般,被一个无耻之人压倒在木床之上且衣衫凌乱,气若游丝时,滔天的怒气让他方寸大乱,甚至差点失了理智,手刃那无耻之人。可幸好,范遥在旁提醒了自一句,这里是丞相府,若自己动了手,不管怎样,理亏的都是自己。 所以,用尽全身气力压抑着心头随时都会汹涌而出的怒气,连清珏一步一步走到床前,也不再理会被范遥制住的那无耻之徒,只是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盖到顾采之身上,又抱起他,头也不回的出了暗室。 “丞相大人好计谋。” 临离开丞相府前,对着有些慌乱的蔡庸,连清珏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便神色凝重的离去。 …… “他该喝药了。” 忽然,秦苏木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连清珏见到来人,很是自然的从床上起身,接过秦苏木递来的汤药。 “不就是风寒吗?怎么会这么严重?” 因顾采之无意识的咬紧了牙关,汤药根本喂不进去,连清珏紧拧着眉头看着秦苏木。 “因为暗室里阴暗潮湿,他在里面呆了那么久,寒气入体,所以自然比一般的风寒凶险些。” 秦苏木也皱眉。因为由于顾采之的病,怀古到现在也是愁眉苦脸的。 “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再凶险跟你的寒疾比起来也不算什么,喝了药,熬过这两天就好了。” “嗯。” 看连清珏不再出声,秦苏木也极有自知之明的默默离开。随后,连清珏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药碗将一口药汤含在嘴里,俯身贴上顾采之的双唇,直用了一盏茶的功夫,碗中的汤药才见了底。 “阿珏……” 许是秦苏木的汤药起了作用,不过片刻功夫,顾采之便微微睁开双眼。 “采之。” 连清珏欣喜的看着顾采之。 “你觉得可好了些?” “有点……冷……” 视线由刚睁开眼时的朦胧逐渐清晰起来,顾采之看着一脸担忧的连清珏,虚弱的扯了扯嘴角。 “害你……担心了。” “傻子。” 连清珏隔着被子抱紧了顾采之,过了一会儿,才幽幽道:“这么久没进食,饿了吧。想吃什么?” “不饿。” 顾采之微微摇了摇头,可忽然间,他的神色变得万分凄然,他想起了,在那个不知名的地方,他居然被一个陌生男子给……虽然他并非女儿身,可既然心里有了连清珏,他便觉得这一辈子,人也好,心也好,便都是连清珏的了。然而万事不可预料,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还如何问心无愧的面对他的阿珏呢? “阿珏……我……” “嗯?怎么了?” 紧紧将顾采之拥在怀中,连清珏埋头嗅着顾采之身上熟悉的气息。 “对不起……阿珏,我……我被束缚时,有个陌生的男子对我……对我……” “呵呵。” 抬头看着顾采之不知是因为羞愤还是生气而更加嫣然的脸,听着他磕磕巴巴又小心翼翼的话语,连清珏不禁没忍住而轻笑出声。 “阿珏?” 顾采之奇怪,阿珏为何是这般反应?好像,还很开心? “傻子,我知道,没关系。” 连清珏依然拥着顾采之。 “你……不嫌我?” 顾采之瞪大了眼睛看着连清珏。 “嫌?我为何要嫌你?” 连清珏失笑,随即了然。 “呵,幸亏我及时找到你,那人还未得逞,不然啊……” “不然如何?” 听了连清珏的话,顾采之心下一喜,但又有些紧张的看着连清珏。 “不然,那人和蔡庸怕是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阿珏。” 顾采之眉里眼里全是动容,他吃力的翻了翻身子,将脸埋在连清珏颈间。 “呵呵,傻子。” 连清珏宠溺的拍着顾采之的后背。 “你说平日里精明睿智的顾大人何时变得这么傻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跟他说我病了他就信了?” “大概是……认识你之后他就越来越傻了吧……” 顾采之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连清珏轻轻唤了他几声不见有回应便知他又睡着了。于是就这样抱着顾采之抱了一会儿,连清珏便轻手轻脚的从床上起身,往书房而去。 采之醒了他便放心了,那接下来,该好好跟蔡庸算算账了。 本来连清珏还想让蔡庸再快活几天,可没想到,他居然敢对自己的人下手,既如此,那他就要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六十六)多一分都不行 “范遥。” “属下在。” “备车,进宫。” “现在吗?” “嗯。” 书房内,琉璃香炉内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兰花香。连清珏握着手炉,斜倚在软榻上。 “可今儿早公子您是以身子不适为由告了假未去上朝,若现在进宫,怕是皇上……” 虽刚至正午,可今日天气晦暗,冷风凛冽,范遥有些踌躇的看着自家公子。 “况且,从昨晚到现在您一直在照顾顾大人,您身子本就不好,不如明日再去吧。” “无妨。” 连清珏从软榻上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披风。 “可是,虽有了蔡庸身边之人的供词,但用这些证词去指证蔡庸通敌叛国,分量明显还不够,而且我们派往去亳炎国收集证据的人最起码还要三天才能回来,公子何不再等等?” 连清珏虽未明说,可范遥知晓自家公子此次进宫所谓何事,然而一想到如今的局面,范遥便有些忧心。 “我自有主张。” 连清珏轻轻看了范遥一眼,便低头盯着手里精致的手炉。 “公子可是为了顾大人?” 范遥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是,也不是。” 连清珏虽然浅浅的笑着,可范遥却明显从中感受到一股狠厉。 “蔡庸此次抓了采之,想来是想用采之逼我向他低头,然后与我私下了结这件事儿的。可他没想到我敢冒着被处罚的危险不顾禹国律例直闯丞相府,所以昨晚当着丞相府全府上下的面儿,我把采之救了出来,那蔡庸这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是跑不了了。这是其一,其二,既然昨日蔡庸敢设计抓走采之,今日就敢用计掳走阿婼,甚至是直接对我出手。所以,让他多逍遥一天,就意味着我在意的人会多一分危险,而我,并不想要多出的这一分危险。所以,蔡庸今日必除。” “属下明白了,不过听公子这么一说,蔡庸此举还真是不明智。” 听了连清珏一番话,范遥恍然大悟。 “或许是有什么事儿,让他乱了阵脚了吧。” 连清珏唇角依然含笑,把玩着手中的手炉。 …… “皇上,连大人来了。” 皇宫,含芳殿内,凤钰笙正极有兴致的听温羡初唱着江南特有的小调,曹福禧却忽然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在凤钰笙面前低声禀道。 “清珏?他不是病了吗?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凤钰笙端起桌上的玉樽啜了一口清酒,想了想,对还在咿呀唱着的温羡初摆了摆手,又看着曹福禧。 “让他进来吧。” “是”。 曹福禧福了福身便转身出去通传。站在一旁的温羡初慢慢走到凤钰笙身侧,拿起酒壶给凤钰笙面前空了的玉樽里添满酒。 “那皇上,羡初也先告退了。” “你不用走。” 凤钰笙一把抓住温羡初的手腕,稍一用力,便拉着温羡初坐在自己旁边。 “想来应该也没什么太重要的事儿,你就在这儿坐着吧。” “是。” 凤钰笙发了话,温羡初便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不再言语。 “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一会儿,连清珏便身着一身白色官服,披着同色披风跟着曹福禧走了进来。 “爱卿平身,今早听闻爱卿身子不好,那爱卿此时来找朕,所谓何事啊?” 凤钰笙看着连清珏有些苍白的面庞,向侍立在一旁的曹福禧微微示意,曹福禧便赶紧从一边搬来一张椅子放在连清珏身后。 “有什么事儿坐着说吧。” “谢皇上。” 连清珏谢了恩,便一撩衣摆坐了下来,然而当他抬头看到凤钰笙身边低眉浅笑、一脸温和的温羡初时,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 “皇上,臣此次来要跟皇上说的,还是上次那件事。” “嗯?” 凤钰笙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几天前连清珏曾跟自己说过的,蔡庸有通敌叛国的嫌疑。 “那连卿如今是证据确凿了?” “并没有,不过……” 连清珏一边回着凤钰笙的话,一边却盯着温羡初,也是笑意淡淡。 “皇上,羡初前几日托司衣局做了一套戏服,现在该是做的差不多了,为防出错,羡初得亲自去司衣局看一看。” 明白了连清珏的意思,温羡初便冲着凤钰笙轻声道。 “那你去吧。” 凤钰笙拍了拍温羡初的手臂,笑着看他走了出去。这温羡初还真是既温润和气,又懂事明理,比那崔九伶好多了。然而一想到那已逝之人,凤钰笙的眼神不由有些黯然。 “皇上?” 见温羡初走后,凤钰笙有些怔然的坐在那里,连清珏便唤道。 “嗯?” 凤钰笙回过神来,冲曹福禧摆了摆手,看殿内只余自己和连清珏二人,便有些严肃的盯着连清珏。 “连卿,你说你没有确凿的证据,那今日来,可是有其他消息?” “臣如今虽未有确凿证据,但还是想请皇上,先将蔡庸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连清珏看着凤钰笙皱的越来越深的眉头和眸中的不解,也不意外。 “昨日,蔡庸用计掳走了刑部尚书顾采之顾大人,并将其幽囚于暗室之中,仅这谋害朝廷命官之罪,便足够将蔡庸收监候审了。” “你说什么?蔡庸掳走了顾采之?他为何要抓顾采之?” 凤钰笙异常意外。 “大概是顾大人深得皇上信任,所以便想先对顾大人下手吧。” 连清珏扯起谎来倒是眼也不眨。 “这事儿,蔡庸全府上下可都是知道的。” “哦?以蔡庸的性子,这事儿必是要做的滴水不漏,掩人耳目,怎会全府都知道呢?” 凤钰笙不禁有些怀疑。 “因为顾大人是昨儿半夜,臣带着人从丞相府里救出来的。” 连清珏依然嘴角含笑。 “你救他出来的?” 凤钰笙眉头微皱看向连清珏。 “顾大人自从上任,因办案便只与臣交往多些,所以昨儿他失踪之后,伺候他的小厮别无他法,便来找臣帮忙。臣想着既然与顾大人同朝为官,这忙必然是要帮的,结果顺着一些蛛丝马迹,便找到了丞相府,然后便在丞相府找着了顾大人。” “居然有此事!” 凤钰笙又惊又怒,随即便冲着殿外的曹福禧吩咐道:“曹福禧,去把杨青渭叫来。” “是。” 殿外,曹福禧应了一声,便赶紧去传杨青渭。 (六十七)天子之怒 “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过片刻功夫,在连清珏和凤钰笙沉默间,便有一身着轻甲,腰悬佩剑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青渭,你马上带人去丞相府将蔡庸收押候审。” “丞相府?” 杨青渭有些诧异,他抬头看了眼笑意淡淡的连清珏,又看向一脸怒容的凤钰笙。 “皇上,不知蔡丞相犯了什么过错?蔡丞相毕竟是一国之相,臣无端端入府抓人,怕是……” “待会儿曹福禧会带着圣旨和你一起去。” 凤钰笙想了想,又道:“若有反抗,加以告诫,留其性命就好。” “是,臣领命。” 虽然惊讶蔡庸做了何事让皇上如此生气,可作为臣子,杨青渭一直都知道,只要忠于皇上、尽到职责才是最要紧的。所以他退出含芳殿,便赶紧去整顿人手。 “咳咳……皇上,臣就先告退了。” 看事情皆在自己预料之中,连清珏轻咳两声,便也起身欲走。 “嗯。” 凤钰笙本来还有些疑问,可他看了看连清珏更加苍白的面容,终是点了点头。 “天凉了,连卿多注意身子啊。” “谢皇上关心。” 连清珏笑着应了,便缓缓朝殿外走去。 …… “阿婼,今日又没去当值?” 待回了府里,连清珏径直去卧房,想去看看顾采之醒了没有,却刚好看到连清婼从房里出来。 “嗯,我这两天打算辞了刑狱司的差事了。” 连清婼伸手捏了捏连清珏的胳膊,不禁皱眉。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多穿件衣裳,脸都冻白了。” “没事儿。” 连清珏轻笑。 “也是该好好在家准备准备嫁人了。” “哥……” 说到婚事,连清婼便立马露出了小女儿家的扭捏神态。 “呵呵,想来这两日柳亭澜就能把日子选好了。” 连清珏宠溺的摸了摸连清婼的头。 “哎呀,你赶紧去照顾你的顾大人吧。” 将连清珏的手从自己头顶推开,连清婼瞪了他一眼,便快步离开了。 “呵呵……” 连清珏笑着推开房门走进卧房,一进去便看到顾采之穿着中衣,一脸病容的靠坐在床头。 “醒了多久了?现在感觉如何?” 因卧房内早已烧起了炉子,连清珏将披风解了,便走到床边坐下。 “有一会儿了。方才阿婼过来陪我说了会儿话,好多了。” 顾采之握着连清珏的手,看了看他身上的衣裳,皱眉道:“天凉了,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那我等会儿再加件衣裳。” 连清珏回握着顾采之的手,并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将一只手覆在顾采之额间。 “还是有点烫。” “没事儿,睡了这一觉好多了。” 顾采之静静的感受着额间的冰凉,心里觉得很是安定。 “起来可曾吃了东西?” “恩,吃过了,容婶煮了清粥。” “那就好。” 连清珏的手顺势滑落到顾采之脸颊上,摸着他还是有些绯红发烫的脸颊。 “采之,我终于明白了,当我发病时,你守在我床边是什么感受了。” “阿珏……” “采之,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身处险境了。” “阿珏……” 没料到连清珏会忽然跟自己道歉,并一把将自己揽在怀里,顾采之有些呆呆的倚在连清珏胸前。 “阿珏……你……你今日进宫可是为了昨晚的事?那皇上怎么说?” 呆愣了一会儿,顾采之便伸出胳膊回抱着连清珏,问道。 “皇上派杨青渭将蔡庸收押候审了。” “杨青渭?” 顾采之想了一下。 “就是那个据说深得皇上信任,却很少出现在人前的御前侍卫?” “嗯。” 满足的抱着顾采之精瘦的腰身,连清珏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 “据说这杨青渭为人耿直,对皇上极为忠心,却不知为何很少出现于人前,皇上这次居然派他去抓蔡庸。” 说完,顾采之皱了皱眉,想从连清珏怀里起身,却因风寒未愈,全身无力的很,居然挣脱不出连清珏的怀抱。 “杨青渭是前朝大将杨公幼子,杨家世代忠于皇室,所以皇上便把杨青渭留在身边,专门护卫自己的安全。且这杨青渭只听令于皇上一人,忠于皇上一人,这次皇上派他去抓蔡庸,是想对蔡庸下死手了。” “原来如此……嗯……” 顾采之恍然大悟,连清珏勾了勾唇角,忽然一下子抓到顾采之腰间的一个位置,顾采之不妨,便不禁轻哼出声。 “你……” “呵呵,我如何?” 连清珏收回自己的手,一脸无辜。 “那……那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因连清珏的动作,顾采之不免又想起暗室之中,那欲图不轨的人。 “采之想怎么处置他?” 一想到那人居然敢对采之做那种事,连清珏的眸中立马涌现些许杀气,虽那人未得逞,但也是罪无可恕,不能放过的。 “我也……不知道。” 想起那人的手在自己身上游移,顾采之便面露恶色。 “那等你身子好些,亲自发落他吧,这两日,先让他吃点苦头。” 连清珏轻轻拍打着顾采之的后背,眸中除了疼惜,便是难掩的凌厉。 “好。” 顾采之闭了眼,觉得只要这人能在自己身边,就是世间最美好的事了。 (六十八)被打 “喂喂喂,就算是犯人,也得给口饭吃,给口水喝吧,你们这算怎么回事儿?” “有人吗?本少饿了!” “这里好冷啊,本少要被冻死了!” 连府暗牢,本是用来关押犯了错的下人的,可这么多年来,由于连朴将连府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这里已差不多被废弃掉了。 然而昨儿半夜以后,不知是谁犯了什么事儿,被关到了这里,且嘴里一直叫叫嚷嚷,从未停歇。经过的下人们虽心生好奇,但也不敢私自靠近,唯恐下一个被关进去的是自己。 “来人呐,救命啊!” 也不知道喊了多久,可始终无人来理会自己。暗牢内,玉子琚又饿又渴又困又冷,他有些绝望的坐在地上,瞪着着他头上唯一的小窗口。并且此时,他那一身张扬的红衣已经皱皱巴巴、满是风尘,整张脸也快要皱到了一起。 “哼,早知道就不来凑热闹了。” 玉子琚摸了摸早已饿扁了的肚子,有些后悔昨晚的决定。 本来,初到禹国都城,他因好奇,便甩下随从,私自去了一家据说很有名的楚馆。而在楚馆随意溜达的时候,他恰好听到有个老头说要找个长的好看的小倌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儿,因看那老头遮遮掩掩,很是神秘的样子,玉子琚便猜肯定有好玩儿的事儿,所以毛遂自荐跟了那老头去了一个阴冷的暗室,然后便在暗室之内见到了病的昏沉,却依然丰神俊朗的顾采之。 “嘿嘿,不过昨晚那人长得还真好看,居然与本少不相上下。” 玉子琚向来也喜欢美人,不然也不至于看到顾采之之后便有了不轨之心。所以虽然此时他身陷囹圄,可想起昨晚那人,却又觉得不枉此行。 “后来来的那人……虽也长得不错,可他居然敢让人把本少关在这样的地方,实在可恶。” 然而当他想到让自己如此狼狈的罪魁祸首时,玉子琚忍不住骂了连清珏几句,接着便站起身打算活动下有些僵硬的身子,却不想他刚伸了个懒腰,便听到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 “你是……谁?” 看着来人一身褐色短衫,腰携佩剑,孔武有力,明显是习武之人,且当这人看到自己时一脸的不屑和不怀好意,玉子琚不禁有些底气不足。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范遥有些厌恶的看着玉子琚,这好端端的男子,生的一副好皮囊,什么营生不能做,偏去做那卖笑的勾当,而且居然还敢对顾大人不敬,若不是自家公子的吩咐,他早就一刀砍了他。 “你是何人?居然敢对本少大呼小叫?” 虽心底有些发怵,可玉子琚忽然想到父亲从小告诉自己的,只要面对敌人,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起码面上绝不能泄了自己的底气,所以他咽了口口水,故作镇定的瞪着范遥。 “哟呵,还本少?不给你点苦头吃,看来你是不会学乖的。” 范遥瞪着玉子琚,越看他就越觉得厌恶,若不是他,昨晚上自家公子也不至于气的差点失了方寸,乱了大局。 “你……想做什么?” 看着凶神恶煞的范遥,玉子琚有些害怕了。作为亳炎国商贾世家这一代唯一的公子,可以说他从小就是在长辈们的宠爱中长大的,也因此养成了他思虑简单、随心所欲、自大狂妄的性格,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想做的事,尽管去做好了,反正他家有的是钱,也有的是方法给他收拾烂摊子。 这次来禹国,也是因为家里要来此地谈生意,他觉得新奇,便跟了来。可是他并没有想到的是,刚来到禹国,他便栽了个大跟头,并且是是出生以来二十年第一次轮到自己吃亏。 “我想做什么,你马上就知道了。” 范遥说完这句话,就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出去,而玉子琚刚觉得这句话很耳熟,就看到陆续走进来四个人,皆做短褐打扮,他们进来后一句话不说,便架起自己,并拿出麻绳将自己绑在屋内柱子上。 “喂喂喂,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一看这阵势,玉子琚真的害怕了,他紧张的盯着再次走进来的范遥,和范遥手中黑色的鞭子。 “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可是已经晚了。” 范遥面无表情的将鞭子展开,然后毫不留情的将鞭子甩到玉子琚身上。 “啊啊啊……你……你居然敢打本少……” 玉子琚从小娇生惯养,哪儿经历过这些,况且范遥也是下了狠手的,所以不过一鞭子下去,玉子琚身上的衣衫便被鞭子撕裂开来,随着被撕裂的,还有他胸前的皮肉。 “啪!” 不理会玉子琚的喊叫,范遥举手扬鞭,第二鞭、第三鞭,柔韧有余的鞭子一下下落在玉子琚身上,直到玉子琚的叫骂声越来越弱,范遥才停了手。 “看他怎么样了。” 范遥揉了揉胳膊,看了眼柱子之上衣衫破败、伤痕遍布的人,冲着一旁站着的人使了个眼色。 “应该是痛晕过去了,不过没有性命之忧。” 那人上前查探了一下,恭敬地向范遥答道。 “那就好。” 范遥点点头,将鞭子收好。 “把他放下来吧,给他一床破棉被,天冷,别冻死了,这两天公子应该会来发落他。” “是。” 范遥转身离开了暗牢,其余四人待将玉子琚身上的绳子解开,将他扔在地上,也默默的跟着范遥退了出去。 “你们……居然敢……打……本……少……本少……不……不会……放……过……你们……” 暗牢内,又只剩了玉子琚一人。可此时,他趴在地上,遍体鳞伤,昏昏沉沉的,伤口处火辣辣的疼痛仿佛疼到了骨子里。他低声呢喃着,只觉意识越来越模糊,随后便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六十九)意想不到的身份 “顾大哥,今日觉得如何了?” 到了第二日,顾采之明显觉得身子轻快了许多,在连清珏的威逼利诱下,他穿着厚厚的棉衣,和连清珏一起,趁着阳光正好,在花园里散步,却刚好,碰到从外回来的连清婼。 “已经没有大碍了。” 顾采之眉头微皱,今日本来艳阳高照,穿的太厚,他觉得热,想换件薄一点的衣裳,可连清珏就是不让,害的他现在背上、额间已出了一层薄汗了。 “那就好,看起来顾大哥的脸色确实好了很多。” 连清婼嘻嘻一笑,冲着一旁的连清珏眨了眨眼。 “哥,你又惹顾大哥生气了?我怎么看顾大哥不太高兴啊?” “我哪儿有惹他生气?是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连清珏揣着双手,瞥了顾采之一眼,若不是怕他风寒未愈,风一吹再病了,自己才懒得管他到底穿什么衣服,可他倒好,还跟自己生气。 “哈哈,肯定是你的不是。” 连清婼明显偏向顾采之。 “哼,没良心的丫头。” 连清珏瞪了连清婼一眼。 “你去做什么了?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我上午去把刑狱司的差事辞了,王大人舍不得我,我就跟他喝了杯茶,聊了一会儿。” “嗯,辞了也好,这两日,柳亭澜应该就要来请期了,你也该好好呆在闺房里准备准备了。” “嗯。那我先回房了” 说起越来越近的婚事,连清婼还是有些害羞的,她嘟囔一声,便低着头向自己的园子走去。 “累吗?要不要再走走?” 连清婼走后,连清珏看着顾采之,一脸笑意。 “不走了,去那边坐会儿吧。” 顾采之皱着眉头,也不管连清珏跟上了没有,便径直走到不远处的亭中坐下。 “呵,脾气还挺大。” 连清珏笑着看了顾采之一眼,顾采之刚想反驳,范遥便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 “公子,顾大人。” “怎么了?” 连清珏看向范遥。 “这是今日从那男子怀里掉出来的,属下不识字,但看着这腰牌做的极是精致,或许能以此知晓那男子的身份,所以便拿来给公子看看?” “哦?腰牌?” 连清珏接过范遥递来的腰牌,只见腰牌之上已是血迹点点,可上面的花纹雕刻的却栩栩如生,很是精巧,且有一个篆体的“玉”字正居于腰牌正中。 “玉?采之可知我禹国有哪个以玉为姓的大家氏族?” “不知。” 顾采之想了想,摇了摇头。 “啧,这人想来不是一般的楚馆小倌。” 连清珏随手将腰牌放在石桌上。 “那人如何了?” “昨日打了几鞭子,可他也太娇弱了些,到现在也没醒过来。” 一想起那人,范遥心里就是一阵不屑。 “嗯,看好别让他死了就好。”连清珏看向顾采之,“不如我们去看看他,顺带把他处置了。” “好。” 顾采之和连清珏起身,刚要去暗牢,就见连朴领着柳亭澜走了过来。 “公子,柳公子亲自过来请期了。” “哦?方才还正和阿婼说到你呢。” 连清珏和顾采之对视一眼,便重新坐回凳子上。 “连大人,顾大人。” 柳亭澜躬身向连清珏两人行了一礼。 “不知哪日是良辰吉日?” 连清珏笑着看向柳亭澜。 “再过七日,腊月二十六便是近几个月最适宜婚丧嫁娶的日子。” 柳亭澜俊朗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再有几日,他就能将心爱的女子娶回家中,并与她共度一生了。 “好。” 连清珏点头,却发现柳亭澜在看到桌上的腰牌时,面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 “怎么,亭澜认得这腰牌?” 连清珏拿起腰牌递到柳亭澜面前。 “这腰牌,若我记得没错,应该是亳炎国玉家之物。” “玉家?” 连清珏好奇。 “这玉家是做什么的?” “玉家是亳炎国有名的商贾世家,且世代与皇室交好,所以在亳炎国有这么一句话,叫‘富可敌国绮兰玉’,因玉家祖业在绮兰城,这里面的绮兰玉,说的便是这玉家了。” 柳亭澜回想了下,道:“几年前,我因生意上的事和玉家打过一次交道,见过一次玉家人随身佩戴、代表他们身份的玉佩,就是这个样子的,不过这种玉佩,好像只有地位极高之人才有资格佩戴。” “哦?那这玉家在亳炎国的地位,和你们柳家在我禹国的地位,如何?” 连清珏端详着手中的玉佩,若有所思。 “玉家的生意之大难以想象,马匹、客栈、酒楼、青楼楚馆、织布,甚至军需兵器制造等各个方面,都有涉及,且生意范围几年前便已跨出了亳炎国,而我柳家近几年虽也将生意做出了禹国,可跟玉家比起来,却还是远远及不上的。” 一说起这玉家,柳亭澜便觉得有些汗颜,但同时也激起了他要努力把柳家生意做大做好的决心。 “这样吗?” 连清珏看了看顾采之,虽未明说,顾采之却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 “范遥,把那人丢出去,任他自生自灭吧。” 虽原本打算让采之亲自处置那人的,可如今听了柳亭澜一番话,连清珏倒也不得不顾忌些,既然玉家在亳炎国地位举足轻重,那不管这人在玉家是何身份,他手里有这玉佩,想来也是有些地位的,虽不知他为何沦落到楚馆,但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尽早让他离开连府的好。 “是。” 范遥也不笨,听了柳亭澜的话,他多少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所以接过自家公子扔过来的玉佩,便向暗牢走去。 而柳亭澜,隐约也明白有什么事儿是自己不该过问的,所以便只是默默的站在那里,并不言语…… (七十)路边捡来的缘分 “先生,路边好像有个……人。” 启落城一条僻静的小道上,平日里基本上无人经过,可此时却有一辆马车慢悠悠的走着,马蹄踏在石板铺成的路面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人?什么人?” 马车缓缓停下,温羡初打开车门,顺着驾车的小太监的手望了一眼,便看到路边有个衣衫褴褛,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的人趴在那里。 “去看看。” 温羡初下了马车,向来温和的脸上此时却有些阴郁。 今天一早,温羡初就去找凤钰笙,说今日是父母的忌日,要出宫去拜祭父母。凤钰笙虽不想他一人出宫,但一来自己正和群臣商议年后攻打亳炎国之事脱不开身,二来总不能拂了他对父母的孝心,所以犹豫再三,虽然有些生气他只愿带一个驾车的小太监出宫,但总算是答应了。然而他却不知,温羡初一出宫,便往城南一条偏僻的街巷而去。 “先生,这人好像被人鞭打过,浑身是伤,但还活着。” 上前去查探的小太监小跑着回到温羡初跟前,脸上有些不忍。 “那……把他带进来吧。” 温羡初犹豫了下,这么冷的天,既然有缘遇上了,总不能让他在这儿自生自灭。所以他率先朝前走去,在一座落了锁的府邸前停下了脚步。 “先生,这里是?” 这小太监不过才十六七岁的年纪,他有些吃力的背起地上那奄奄一息的人跟在温羡初身后,然后看到温羡初从怀里拿出一把钥匙,上前打开了府邸的大门。 “入宫前我落脚的地方。” 缓缓推开久未打开的大门,温羡初脸上的神色变得悲戚起来。 “随便找个房间把他安置下,然后出去给他找个大夫吧。” 看着庭院中满地的残叶和破败的回廊,温羡初淡淡的吩咐了一声,便熟悉的直走,右拐,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座时常出现在睡梦中,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院落。 “九伶,我……回来了。” 停在院落门口,温羡初却再也没有勇气走进去,他怕他一旦进去,就会想起和那个人的朝夕相处,想起那个人温和的笑声,想起那个人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笑意满满的唤自己一声“师兄”。 “九伶……” 滚烫的泪水抑制不住的从眼眶滑落,温羡初双手覆面,顺着院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一阵冷风吹过,吹走了枝头孤零萧瑟的几片残叶,却吹不散这压抑着的、呜呜咽咽的悲泣。 其实,今日并不是温羡初父母的忌日,他从记事起就被师父收养,学唱戏,学练身段,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可今天,对他来说却是特殊的一天,因为腊月十九,是九伶的生辰。 他还记得七岁那年,师父外出归来带回来一个走路都走不稳的小孩子,那孩子虽瘦瘦弱弱,但是眉清目秀的,很是招人喜欢,并且见到戏班里的人也不怕生,总是甜甜的笑着,好像应该就是从见那孩子的第一面开始,他就被这天真烂漫的笑容晃了神、摄了心,以至于在以后的十几年中,他一直宠着他,疼着他,直到后来,一点点,心里只有他。 然而,自从那一天,他们接到连府小姐的邀请,去连府唱戏为笃行司司长连清珏祝寿开始,一切,都变了。如果那天,九伶没有去,那他就不会遇到那九五之尊,也不会被宣召入宫,被强行留在宫中,更不会在那一晚,魂归黄泉。 “九伶……对不起……到现在……师兄还不能为你报仇。” 泪水已经浸湿了衣衫,温羡初就这么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抬起头,双眼通红的看着天上耀眼的太阳,过了好半晌,才扶着墙慢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发,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一步步远离这座院落。 “那人怎么样了?” 刚穿过回廊,温羡初眼看快要晌午了,便打算吩咐小太监去买点九伶喜欢的吃食来吃的,却刚好看到他将一个头发花白,提着药箱的老人送了出去。 “大夫说没什么大碍,虽然身上的伤有些重,但都是皮肉伤,养养也就好了,再有就是感染了风寒,大夫开了几副药,奴才正打算出去抓药呢。” 小太监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刚把那人背回来就赶紧去找了大夫,这儿会儿太阳一晒,还真是热。 “那你去吧,顺便去百味坊买点桂花糕和松子糖,再去这条街街尾的大爷那儿买碗馄饨回来,记得不要放葱,剩下的,你喜欢什么就买点什么吧。” “好嘞,谢谢先生。” 温羡初从荷包里掏出一锭碎银递给小太监,小太监赶紧接过,然后便喜笑颜开的小跑跑出府去,除了先生吩咐要买的东西,余下的钱抵得上自己好几年的月钱了,这温先生可真大方。 “不如,去看看那人吧。” 因这座府邸是当初和九伶一起买下,打算在这儿长住的,所以府里的一草一木,一亭一景总能勾起温羡初那些美好却又痛苦的回忆。看着小太监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温羡初想了又想,最后叹了口气,终是放弃了想在府里转转的想法,打算去看看刚刚在路边捡的那人怎样了。 (七十一)这呆子开窍了! “嘶……疼……疼……冷……” 火辣辣的痛感从身上的每一寸皮肤传来,一阵阵的寒意也从骨子里一点点漫延到全身。朦胧中,玉子琚好像隐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接着便有温热苦涩的液体进入口中。 “好……苦……” “先生,他在说些什么?” 床榻边,小太监端着药碗,小心的将药汁一点点送进还在昏迷的那人嘴里,却听到那人模糊不清的声音。 “不知道。” 温羡初站在一边,仔细打量着床上的人,心里不禁暗自感慨,这人虽现在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可不难看出,长得倒是一副好模样,且年纪应该不大,也不知他犯了什么错,是何人如此狠心,居然将他打成这个样子。 “先生,天不早了,该回宫了。” 好不容易将一碗药喂了个干净,小太监站起身,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对着温羡初道。 “嗯。” 温羡初点了点头,目光有些飘忽的看着窗外的枯树。 “那这人该怎么办?” 小太监对床上这遍体鳞伤的人也满是同情。 “你出去找个人来照顾他吧。” 既然救回来了,温羡初也不忍就这么丢下这人不管。 “是。” 伸手接过温羡初递来的一锭碎银,小太监心里暗赞:这温先生可真是个好人。 …… “羡初,你回来了。” 待温羡初回了宫,刚进含芳殿,便听到凤钰笙略带不满的声音。 “是。” 温羡初脱了披风走到坐在软榻上的凤钰笙面前行了个礼,脸上洋溢着点点笑意。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看着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温羡初的身影渲染成淡淡的金色,凤钰笙忽然有些恍惚。 “路上救了一个可怜人,就耽搁了点时间。” 温羡初提起桌上的茶壶想给凤钰笙斟上一杯清茶,却不料凤钰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怀里。 “羡初还真是心善。” 凤钰笙有些痴痴的盯着温羡初,接着便身子一翻,将温羡初压倒在软榻上。 “皇上,不可……” 温羡初眸中闪过一丝惊慌和厌恶,他抓着凤钰笙欲要解开自己衣带的手,有些乞求的看着凤钰笙。 “都这么久了,你还在拒绝朕吗?” 凤钰笙不悦的皱眉。 “皇上,今日乃是家父家母的忌日,羡初实在是不能……” 温羡初别过头,闭上眼,将所有情绪都掩藏了起来。 “好,那朕今日不强求。” 沉默了一会儿,凤钰笙慢慢从温羡初身上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衣发,便甩袖离开了含芳殿。 “九伶,你再等等,师兄,马上就能去找你了。” 凤钰笙走后,温羡初身形不动,就那么静静的躺在软榻上,睁着眼,看着夕阳一点点消失,他知道,自入宫以来,每次自己都用各种理由拒绝凤钰笙,所以凤钰笙对自己的耐心就快要没有了。既然如此,那么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 “公子,这是从亳炎国传过来的蔡庸勾结燕玘笙的罪证。” 不知不觉已过了三更,书房内,连清珏还在清点着阿婼出嫁时要准备的东西,然而这时范遥忽然走了进来,并将一封书信呈了上来。 “嗯,以防事情有变,明天一早在早朝开始前进宫。” 连清珏打开书信看了一遍,对范遥道。 “是。” 范遥应了,然后又有些踌躇的开口。 “公子,据说今日有一伙人,在挨家挨户的找人,听人说,这伙人的口音不是禹国口音,那会不会就是那玉家的人?” “大概是吧。” 连清珏揉了揉眉心。 “你把他丢在哪儿了?” “以防节外生枝,属下把他丢在一条比较偏僻的小巷子里了,那里虽人烟稀少,却偶尔也有人经过,若他运气好,想来是死不了的。” 范遥仔细回想了下,当时四周确实是没有人的,不然若有人看到了,认出了自己,只会平白给公子添麻烦,这几天,公子既要操心小姐的婚事,又要处理蔡庸那边的事,甚至还要进宫和皇上商议年后攻打亳炎国的事情,本来公子身子就不好,可也巧了,什么事儿都赶在一起了。 “嗯,那你先下去吧。” 连清珏站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夜深了,公子您也去休息吧。” 范遥实在是不忍心看自家公子如此操劳,就劝道。 “嗯。” 连清珏点了点头,却再次坐在椅子上。 “我看啊,你把自己累死得了。” 看到连清珏的动作,范遥刚想再劝,却看到顾采之一脸不悦的走了进来。 “你醒了?睡得可还好?” 从下午吃了药,顾采之便因困乏去休息了,等他一觉醒来,就发现已过了三更了,可摸摸床边,那人不在,顾采之便猜到那人肯定在书房,所以便穿上衣衫寻了来。 “不好。” 顾采之瞪着连清珏,一旁的范遥见此,知趣的默默离开。 “怎么不好?可是头还晕?还觉得冷吗?” 连清珏走到顾采之跟前,将手放在顾采之额头上。 “不发热了,怎么会睡得不好呢?” “因为……你不在。” 顾采之声音低低的,有些别扭的别过头。 “因为什么?” 连清珏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这呆子,刚才说了什么! “快回房休息了。” 顾采之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出书房,而他身后的连清珏,忍不住发出甚是愉悦的笑声。 (七十二)令人期待的早朝 “皇上,连大人来了。” 第二天天还未亮,凤钰笙刚刚起身,便听到曹福禧说连清珏来了。 “哦?一会儿就要上朝了,他现在过来做什么?” 凤钰笙接过宫女递来的青盐漱了口,有些疑惑。 “这个……连大人未说。” “让他进来吧。” “是。” “臣参见皇上。” 凤钰笙刚洗了脸,连清珏便跟在曹福禧身后从容不迫的走了过来。 “连卿赶在早朝前来见朕,所谓何事?” 坐在铜镜前,凤钰笙闭着眼,任由內侍将自己的头发梳理整齐,戴上冠冕。 “关于丞相一事的铁证,现已有了。” 到了这个时候,连清珏觉得也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了,所以他并未让凤钰笙将內侍宫人谴退。 “哦?是吗?” 凤钰笙面色稍变,看向连清珏。 “是。” 连清珏将怀里的书信拿出交给曹福禧,曹福禧又赶紧小心的将书信呈给凤钰笙。 “实在可恶至极!” 拆开书信看了一遍,凤钰笙气极,一掌拍在桌子上,唬的周围侍立的宫人纷纷下跪求饶。 “皇上息怒。” 连清珏已经料到了皇上看完封书信后的反应,所以此时他没有一丝意外。毕竟这书信是蔡庸和燕玘笙在谈论如何谋取禹国疆土时所写,书信笔迹就算可以造假,可燕玘笙这亳炎国皇子的印章,却是假不了的。 “那连卿是从哪儿得到的这封书信?” 沉默了片刻,凤钰笙转头审视着站在那里依然淡定如常的连清珏。 “是臣专门派人去亳炎国找丞相通敌叛国的证据时找到的。” 反正凤钰笙早已对自己有了防备之心,连清珏也不在乎他见到这封书信后会怎么想了。他现在只想活生生撕碎蔡庸的美梦,让蔡庸尝一尝绝望的滋味,给采之报仇。 “连卿手底下的人,还真是神通广大啊。” 凤钰笙淡淡的说了一句,就把书信折起来放到桌子上。 “皇上,马上到了上朝的时辰了,您……该换衣服了。” 一直跪在一旁的曹福禧虽明显感到皇上此时的怒气,可抬头看了看天色,他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更衣。” 凤钰笙在宫女的服侍下换了靴子,然后站起身举起双臂,任由宫女将明黄的龙袍小心翼翼的给自己穿好。 “连卿,走吧。” “是。” 神色复杂的看了连清珏一眼,凤钰笙便率先向殿外走去。而连清珏勾了勾唇角,头一次有些期待早朝的来临。 …… “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大殿,龙椅之上,凤钰笙所有的表情都隐藏在冕旒之后,透过冕旒,他审视的目光从站在朝堂之上的一个又一个官员身上掠过,最后停留在连清珏身上。 “启禀皇上,微臣有事要奏。” 许是见凤钰笙许久未曾开口,其他大臣也不曾有事禀告,赵元崇和吕绍宗对视一眼后,便出列叩首道。 “何事?” 凤钰笙看向吕绍宗。 “皇上,据说皇上几天前将丞相大人收押了,微臣斗胆,不知丞相大人是犯了何错?” “吕爱卿这是在质问朕?” 凤钰笙不悦的皱眉。 “臣不敢。” 吕绍宗赶紧伏身于地。 “臣以为,丞相大人毕竟是一国之相,就算有错,也应昭告天下,以防有心之人以为我禹国朝堂内部不和而对我禹国不利啊。” “吕爱卿考虑的倒是周全。” 听着吕绍宗赤胆忠心的话,凤钰笙心里冷笑不止。六部之中,因为连清珏,现只有礼部和工部是蔡庸把持的了,若蔡庸出了事儿,那他们没有了依仗的人,必然也不会有几天好日子过了。 “身为皇上的臣子,自当为皇上分忧。” 吕绍宗虽然明显感受到了皇上的怒气,可为了自己以后的路,他必须得尽全力保住蔡庸。 “臣附议。皇上,微臣也觉得,若丞相有过,应昭告天下以示公正,若无过,则……” “够了。” 吕绍宗刚说完,就见赵元崇也走出行列俯首道。凤钰笙实在不耐,便打断他的话。 “皇上息怒。” 凤钰笙如此反应吓得群臣立马伏身跪下。 其实,蔡庸好几日没来上朝其他官员自然注意到了,但之后他们听说是杨青渭抓走了蔡庸,这杨青渭的身份满朝无人不知,所以如此一来,他们便猜出是皇上想办了蔡庸,因此这几日上朝时都无人敢提此事以防触了皇上的霉头。然而不成想今日这早朝之上,赵元崇和吕绍宗居然敢为蔡庸求情,所以此时,其他官员皆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想来其他爱卿也对蔡庸之事很感兴趣。” 看着下面官员的反应,凤钰笙从高座之上一步步走下来,走到吕绍宗身前站定。 “连卿,你告诉各位爱卿,蔡庸犯了何罪?” “是。” 连清珏揖了揖手,果然,皇上还是把矛头引到了自己身上。 “丞相大人犯的,乃是通敌叛国之罪。” “什么?通敌叛国?” “不会吧,丞相大人为相十几载,怎么会……” “是啊,怎么会……” 连清珏话音刚落,群臣便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过了好一会儿,议论声才渐渐低了下去。 “连大人,你说丞相通敌叛国,可有证据?” 依然跪在那里的吕绍宗和赵元崇在听到“通敌叛国”四个字时,便已被吓得魂不附体,若连大人说的是真的,那自己说不定也要给蔡庸陪葬了。 “自然有。蔡庸与亳炎国皇子燕玘笙的来往书信,就在皇上手里,书信上有燕玘笙的皇子印章,铁证如山。” 连清珏轻笑着,但这笑中,明显有一股寒气。 “蔡庸胆敢通敌叛国,其罪当诛。今日朕便会下诏书昭告天下,至于其同党,连卿,按禹国律例处理了便是。” “臣遵旨。” 看着凤钰笙重新走回高座坐到龙椅之上,连清珏脸上笑容不变,可这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退朝吧。” 心头大患处理了,凤钰笙觉得自己走出大殿时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而大殿内,众臣还在议论蔡庸的事儿,只有连清珏一个人一脸笑意的默默走出大殿。 (七十三)心寒 “如何?早朝上皇上怎么说?” 待连清珏回到府里,顾采之早已命人准备好了热粥小菜在书房等着他。 “皇上让我向百官宣告蔡庸的罪名,也命我去处理蔡庸的党羽。” 连清珏一把把顾采之抱在怀里,顾采之虽看不到他的表情,可却能想象到他是多么心寒。 “让你宣告蔡庸的罪名,那岂不是不论蔡庸在禹国的党羽也好,燕玘笙也好,都会把矛头指向你?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身边护卫重重,安全的很,可你呢?皇上此举明显是想……” “呵呵,蔡庸已倒,我应该也没多大用处了,皇上明显是想借他人的手,处置了我。” 连清珏发出两声轻笑,可顾采之却明显听出其中无尽的苦涩。然后,顾采之便不由得想起了当初和连清珏表明心意那一天,也是因为皇上的猜忌和怀疑,他向来云淡风轻的脸上竟露出那般令人心疼的苦笑。 “阿珏,我知道你在乎和皇上之间的情谊,可先不说你小时候拼死救过他,就说如今你帮他处理了蔡庸,那也算对得起他了,不如,我们离开朝堂吧。” 顾采之紧紧环着连清珏的腰肢,眼里心里都是满满的心疼,这些年来,阿珏实在是活的太累了。 “嗯,待过几天阿婼出嫁,我们便什么都不管了,去寻一处清净之地了此余生,或者去游历名川大山可好?” 连清珏拍了拍顾采之的脑袋,声音极尽温柔。 “好。” 顾采之点头,六日,再有六日,他便能和他的阿珏一起携手逍遥了。 …… “皇上,杨侍卫求见。” 此时,皇宫之内,凤钰笙一下早朝便来到了含芳殿,与刚起床的温羡初一起用早膳。 “让他进来吧。” 听到杨青渭前来,凤钰笙放下手里的筷子,接过温羡初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微臣参见皇上。” 杨青渭一身轻甲走进殿内,恭敬地向凤钰笙行了一礼。 “免了。青渭来找朕所谓何事?” 凤钰笙眼带笑意的看了眼正慢慢喝着粥的温羡初,又看向低头而立的杨青渭。 “微臣看那蔡庸在牢中毫不惊慌,听其言谈,好似胸有成竹能平安无事一般?为防有变,所以臣来请示皇上,打算何时处置蔡庸?” 回想起这两日蔡庸在牢中的表现,杨青渭不禁皱眉,他杨氏一族最鄙弃通敌叛国之人,这蔡庸是当年先皇在世时就给下一任皇帝挑选的丞相,可谁能想到,这深受皇恩、权倾朝野的人也会做那叛国的小人。 “朕待会儿就会发诏书,根据我禹国国法,通敌叛国是要受车裂之刑的,就定于三日之后吧,到时就由你在一旁监刑。” 听了杨青渭的话,凤钰笙开始低头思索,他总觉得蔡庸这厮会给自己留有什么退路?所以不管怎样,越早处置了他肯定是越能让人安心。 “是。那微臣告退” 知道了凤钰笙的打算,杨青渭稍稍放了心,便躬身告辞,而当他转身时,不经意的抬头,却撞进一双温柔似水的眸子里。 “青渭可还有事?” 凤钰笙抬起头,便见杨青渭有些呆呆的站在那里。 “没事了,臣告退。” 略有这慌乱的低头拱手,杨青渭再也不敢抬头朝那边看去,只是急急的走了出去。 “羡初啊,朕还得去勤政殿处理政务,你若闷得慌,就出去转转,今晚,朕再来找你。” 也没在意杨青渭的些许反常,凤钰笙说完,略有深意的拍了拍温羡初手背,便带着曹福禧离去。而当他离开后,温羡初原本温和浅笑的面容,立马变得严肃阴郁起来。 “看来今晚,是最好,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 “杨大人。” 凤钰笙走了之后,温羡初在殿里坐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无聊的紧,且觉得今日天色不错,便独自一人裹着披风到御花园散步,而刚到御花园,便看到刚刚有过一面之缘的杨青渭。 “温……温先生。” 背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杨青渭转头,就看到那如玉般温润的人正慢慢朝自己走来。 虽然温羡初入宫已有一段日子了,可这杨青渭向来只听皇上指令,皇上不召从不现身,所以他也只是听过温羡初的名字,并未见过这人,只是据说皇上对这戏子出身的人很是喜爱,所以他一直都认为这温羡初必然是个狐媚君王的人。然而没想到的是,今日一见,这人的气质却大大出乎自己的意料,这温羡初不仅和狐媚君王沾不上边,相反,他身上内敛高雅的气质,是连一些官宦公子都远远及不上的。所以刚刚在含芳殿,当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不由得便被晃了神。 “杨大人,羡初先告辞了。” 有些意外的看着杨青渭明显有些无措的表情,温羡初虽有些不解,但也不好多问。 “嗯嗯……好。” 目送着温羡初走远,杨青渭不由有些惭愧,想当初为了保护皇上,自己孤身一人力战十几名刺客都未曾乱过心神,怎么今日不过见了这温先生两次面,两次都心神不宁了呢? “唉。” 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杨青渭拍了拍脑袋,可脑子里不断出现的却是温羡初那张让人如沐春风的面容。这一刻,他有点明白了,为什么皇上会对这温先生如此喜爱。 (七十四)蔡庸之死 “皇上,出事了!丞……蔡庸他……他死了。” 金色的余晖从雕花窗外落到地上。勤政殿内,凤钰笙放下手中的笔,将一本奏章合上,刚伸了个懒腰打算起身去含芳殿,便听到曹福禧慌张的声音。 “你说什么?” 听了曹福禧的话,凤钰笙一掌拍在几案上。 “朕不是让人好好看着他的吗?怎么会死了?” “皇……皇上息怒。” 曹福禧跪在地上动也不敢动,任由豆大的冷汗一滴滴滴落到地上。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 凤钰笙有些气急的走到曹福禧身边,一脚将曹福禧踢翻在地。曹福禧吃痛,却也只得忍着,并小心翼翼的跪伏在地上。而这一幕,刚好落到急急赶来的杨青渭眼中。 “臣参见皇上。” “青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蔡庸怎么会死在牢里?” 见杨青渭进来,凤钰笙眉头紧锁,眼中尽是不悦。 “是臣……看管不利。” 杨青渭俯首跪下,心里却知皇上这次怕是不会轻饶了自己了。 “看管不利?蔡庸被押天牢之后,朕便让你亲自派人看着他,如今他死了,你跟朕说看管不利?” 凤钰笙怒视着面前一身轻甲的杨青渭。 “到底怎么回事,给朕说清楚!” “是。” 杨青渭依然跪在地上。 “今日午后臣去天牢巡视时,蔡庸并无异样,可申时臣接到手下侍卫急报,说蔡庸好像犯了急症,怕是快不行了。臣听闻此事,便赶紧找了大夫去了天牢,可当臣赶到天牢之时,蔡庸他已经不行了,大夫查验后,说是心疾,并说此急症若不及时救治,不过呼吸间便能夺人性命。” “心疾?” 凤钰笙走到几案后坐下。 “朕可从未听说蔡庸有心疾啊。” “皇上,蔡庸之死,臣却有看管不利之过,请皇上责罚。” 蔡庸之死虽在自己意料之外,可若是自己时刻注意着蔡庸的一举一动,他应该也不会死的如此突然。 “罢了,你们起来吧。” 凤钰笙思索了片刻,冲着杨青渭和曹福禧道。 “蔡庸本就该死,可这么死,倒是太便宜他了。杨青渭,至于你的看管不利之罪,自己去刑狱司领罚吧。” “是。” 杨青渭冲凤钰笙行了一礼,便起身退了出去。而一旁的曹福禧知道皇上此时心情极差,便小声问道:“皇上,奴才听说温先生这两日新编了个曲子,皇上可要去听听?” “嗯,走吧,去含芳殿。” 凤钰笙此时的心情可不是一般的差,想想蔡庸这个勾结外贼图谋自己江山的小人居然这么轻易地就死了,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 与此同时,尚书府。 顾采之刚整理完与蔡庸有勾结的官员名单,便看到连清珏带着一身寒意走了进来。 “这天越发阴沉,眼看就要下雪了,你怎么过来了?” “蔡庸死了。” 伸手接过顾采之递来的热茶,连清珏喝了几口,便跟顾采之挤在一张凳子上坐下。 “死了?” 顾采之很是诧异,他顺势抱着连清珏,却因摸到连清珏冰凉的双手而眉头紧皱。 “手还是这么凉,身子可有不适?” “呵呵,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 连清珏就这么倚在顾采之怀里,感受着顾采之温暖的体温,一脸笑意。 “无事便好。” 见连清珏面色虽苍白了点,但确实精神尚好,顾采之才放下心来。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 “可找仵作验过?” “杨青渭带了大夫去看过,之后,我也安排了人去检查,是死于心疾。” “心疾?你是嫌他死的太容易了?” 明显感受到怀中人的咬牙切齿,顾采之问道。 “是。本来皇上下旨,三日之后要将他车裂,我打算着这三日让他在牢里吃些苦头,可如今他就这么轻易的死了,真是……难消我心头之恨!” “我总觉得,蔡庸的死有些蹊跷。” 知道连清珏是想折磨蔡庸给自己报那日*之仇,顾采之心里开心的不行,所以他将下巴抵在连清珏头顶,唇角的一抹笑意也越来越浓。 “我也觉得有些蹊跷,这么多年,我可从未听说过蔡庸有心疾。” “那……会不会是亳炎国的人?” “不无可能。”连清珏皱眉。“如此看来,这亳炎国的手,也太长了点。” “那不知皇上他……” “皇上不傻,我们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只不过一直以来皇上的用意便是除了蔡庸,如今蔡庸虽死的太过随意了些,但他只要死了,皇上便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只不过,蔡庸一死,皇上对我怕是……” “阿珏。” 听着连清珏好似玩笑的声音,顾采之不由收紧了臂膀。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道理顾采之不是不懂。 “阿珏,我已经把跟蔡庸有关系的官员名单整理出来了,待明日我把它交给皇上,待几日之后阿婼出嫁,我们便离开这儿。” “好。” 连清珏点点头,闭上双眼,不再言语。屋内,尽是浓浓的柔情。 (七十五)可怜少一痴情人 “已经过了时辰了,皇上怎么还没来?” “是啊,这么些年,可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啊。” “哎,王大人,你听说了吗?昨儿蔡庸死了。” “听说了,蔡庸他勾结敌国,做出如此不耻之事,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他了……” “赵大人,前几日新丰楼进了一批西域美酒,改天我们去尝尝?” “甚好甚好!” 翌日,大臣们如往常一般起了个大早去上朝,可进了大殿,等了又等,眼看卯时将过,却也并未见到皇帝的身影。 “如何?站了这么久你身子可还受的住?” 听着官员们慢慢的开始低声闲聊,顾采之动了动因长时间站立而有些僵硬的双腿,看向站在自己身侧,裹着披风、揣着双手的连清珏。 “还好。” 连清珏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看着眉头微皱的顾采之。 “误了早朝时间,这可是皇上继位以来头一遭啊。” “诸位大人,皇上今日身子不适,所以今日的早朝就先免了,诸位大人请回吧。” 当众官员还在低声讨论时,曹福禧终于出现,虽然他表现的极为平静,可有心之人却还是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一丝不同寻常。 “曹公公,皇上可是病了?” 御史宋连英直直的盯着曹福禧,问出了其他官员心中的疑惑。 “是,昨晚皇上感染了风寒,今早头疼的厉害……” “可有找御医看过?” 不待曹福禧说完,宋连英便继续问道。 “看过了,御医说休养几日便好。” “那就好。” 宋连英对着空空的龙椅拜了一拜。 “愿皇上早日康复,臣先行告退。” “微臣告退。” 见宋连英离开,其他官员对着龙椅行过礼之后也陆陆续续的走出大殿。顾采之转身也要走,可他一扭头却发现连清珏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还有事?” “没有。”连清珏看着顾采之,苦笑道,“腿麻了,走不了了。” “你……” 顾采之诧异,然后便没忍住,嘴角微微上扬,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心疼的看着连清珏。 “你这是在笑话我?” 看到顾采之唇角的笑意,连清珏也有些意外,这人明明笑起来这么好看,可平日里却总是绷着一张脸。看来以后在自己面前,可得让他多笑笑。 “没有。” 顾采之立马摇头否认。他看了看四周,见空旷的大殿只剩他们两人,便半搀半抱着连清珏慢慢走了出去。 …… “公子,有消息了。” 因早朝时站了太久,殿内又冷,顾采之实在放心不下连清珏,出了宫门便上了连家的马车,和他一道回了连府。而当两人刚在书房用过早饭,就看到范遥拿着一个小竹筒走了进来。 “什么消息?” 见连清珏打开竹筒抽出一张纸,看过纸上的内容后有点玩味的表情,顾采之便也将头凑了过去。 “这温羡初……有点意思。” “温羡初?” 接过连清珏递来的一纸消息,顾采之看了之后,也有点诧异。 “这温羡初,就是那崔九伶的师兄?” “正是。我们当初还跟他有几面之缘呢。” 连清珏轻笑。 “我以为他当初留在宫里,真的是对皇上一片真心,却不想……呵,没想到皇上又一次错付真情啊。” “那温羡初看起来倒是斯斯文文的,居然能做出刺杀皇上这样的事儿?” 顾采之皱眉,却不想连清珏忽然冷笑一声。 “啧,你对他倒是印象深刻啊。” “虽是戏子,我们与他也就几面之缘,但他举手投足的姿态却是连很多世家子弟都比不上的……” 顾采之本是无心的说道,可当他感受到一旁凉凉的目光时,不由得一顿,然后有些心虚的看向连清珏。 “我……我没其他意思……我就是……” “就是怎样?” “噗……” 偷偷瞄着自家公子因顾大人的无心之言而明显变了的脸色,范遥一时没忍住,便笑了出来。然后随即,便有两道凉凉的目光直射到自己身上。 “属……属下还有事,属下告退。” 这两道目光吓得范遥一个激灵,他匆匆向连清珏两人行了一礼,便带着一身冷汗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上次的《孙子兵法》抄的他差点没早早去见了阎王,以后在公子身边,可得小心点了。 “就是怎样?” “啊?” 因范遥这一打岔,顾采之暗自松了口气,想着以后在这醋坛子面前说话可得注意点了。可没想到范遥刚走,连清珏再一次盯着自己,问道。 “没……怎样。” 看着连清珏慢慢凑近的脸,顾采之有些别扭的别过头去。 “没怎样是怎样?” 连清珏依然不依不饶。 “不过就是……不过就是世间又少了一个痴情之人罢了。” 顾采之干脆眼一闭,咬牙道。 “呵呵,你倒是替他可惜。” 连清珏移开身子坐好,看着脸颊有些绯红,又有些意外的顾采之。 “倒也不见得皇上会杀他。” “哦?何以见得?” 顾采之有些纳闷,刚才那个情况,若按以往这人的性子,这会儿两人怕是已经……可他居然又规规矩矩的坐了回去? “温羡初本来与皇上没什么交集,如今冒死刺杀皇上,只能是为了给崔九伶报仇,皇上对崔九伶一往情深,而崔九伶之死本就是皇上的过失,所以现如今就算温羡初不惜以身犯险谋害皇上,可看在崔九伶的面子上,皇上也断然不会杀了温羡初。” 假装不明白顾采之心里在嘀咕什么,连清珏嘴角浮现一丝阴险的笑容,等会儿还要张罗阿婼的婚事,待到了晚上,呵,今晚肯定是不会轻易放过这居然对别的男人“念念不忘”的人的。 “你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不知皇上会如何处置这温羡初。” 顾采之说着,却忽然觉得背后一阵阴冷,他扭头看了看,窗户都关的严严实实的,火盆里的碳也烧的正旺,而连清珏也一脸无害的正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 (七十六)真心?虚情? “皇上,龙体要紧,这是您最喜欢的翡翠珍珠羹,喝一点吧。” 皇宫,含芳殿内此时一片寂静,宫女太监早已被打发了出去,而屋内,因窗户紧闭,虽有烛光,却也显得有些晦暗。这时,只见曹福禧端着一个碗盅,轻轻走了进来,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 “滚出去。” 凤钰笙穿着寝衣坐在榻上,直直的盯着那跪在地上,衣衫凌乱略显狼狈的人。 “皇上息怒。” 曹福禧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虽有些颤抖,却还是将碗盅举过头顶。 “身子要紧啊皇上。” “温羡初,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朕解释的?” 懒得再去理会曹福禧,凤钰笙向前探了探身子,依然目光不动的盯着温羡初。 “没有。” 温羡初垂着眼,凌乱的发丝遮挡住了半个容颜,让人看不分明他此时的神情。 “你可知,谋害朕,是死罪?” “知道。” 依然是温润如玉的声音,可此时温羡初的话语中,却带着一丝丝释然。 “那你……是为了给九伶报仇?” “是。” 温羡初心知既然谋划不成,此次必然难逃一死,可自己文弱之躯已经尽力了,就算去了黄泉,也不至于无颜去见九伶了。 “那这数月以来,你与朕朝夕相处,全是虚情假意?” 凤钰笙不死心,面上竟隐隐有些期待。 “是。” “温羡初!” 可温羡初的回答到底令他失望了,凤钰笙气急,不禁拍案而起,而这一动作,让他胸口包扎好的伤口再一次裂开,不一会儿,他胸前明黄的寝衣上便一片殷红。 “这么久以来,你对朕的情,都是假的?” 缓缓走到温羡初身前,凤钰笙低头俯视着他。 “是。” “岂有此理!” 凤钰笙气急,举起手,刚想一巴掌打下去,却硬生生在离温羡初脑袋还有一指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辜负了朕的一片真心。” “真心吗?” 温羡初终于抬头,看向凤钰笙。 “你对我是真心?那……九伶呢?” “对九伶自然……自然也是真心。” 不知为何,在温羡初那双明显带着一丝嘲讽的明亮眼眸的注视下,凤钰笙有些迟疑。 “呵,真心?皇上的真心便是强人所难?逼人屈服?拿心爱之人以身挡箭?” 温羡初的话一字一字宛如刀剑般刺在凤钰笙心头,凤钰笙想反驳,可他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朕……朕只是喜欢他,想留住他……至于那一箭,朕……朕是无意的。并且对你……朕发誓,朕是真心的。” “呵呵,皇上刚才还说对九伶是真心,而他还未入土,您就又对我一片真心。皇上,您的真心,可真大方。” “唉,罢了。” 听着温羡初嘲讽的话语,凤钰笙捂着胸口退回到榻上坐下。 “终究是朕对不住九伶,不然他不会死,你也不会……你走吧,出宫去吧,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朕的面前。” “你……不杀我?” 温羡初大惊,就连一直在一旁跪着默不作声的曹福禧都惊讶的抬起头看了凤钰笙一眼。 “曹福禧,送他出宫。” 凤钰笙深深的看了温羡初一眼,继而起身向内室走去。 “知道此事的人,你知道要怎么做?” “奴才明白。” 曹福禧将碗盅放在案上,便轻轻挪到温羡初身边。 “温先生,走吧。” “嗯。” 温羡初看了眼凤钰笙落魄的背影,扶着曹福禧的手勉强站立起来,然后在曹福禧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走出了这生活数月的含芳殿。 …… “温先生,奴才只能送您到这儿了。” “有劳曹公公了。” 宫门口,温羡初躬身,真心实意的向曹福禧行了一礼,毕竟这几个月以来,这曹公公确实对自己很是尽心了。 “这是点盘缠,虽然不多,但也够解先生燃眉之急,往后的日子,就愿先生吉人天相吧。” 虽然这温羡初刺伤了皇上,可曹福禧却依然为他觉得可惜,若没有遇见皇上,以他的性情和能力,怕是早就成了一代名伶,名扬禹国了吧。 “多谢曹公公。” 温羡初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因九伶和自己接连离开红禧班,这红禧班怕是早就散了,自己虽有居所,但如今自己这个样子也无法谋生,怕是挨不过这个冬天。所以他倒也不推辞,接过曹福禧递来的钱袋。 “唉,走吧。” 曹福禧摇摇头,便赶紧一溜小跑回到含芳殿,刚才他好像看到皇上胸口的伤口裂开了,因为怕皇上生气,所以便只好遵照皇上的意思先来送温先生,但愿皇上没有大碍才好啊。 (七十七)路边捡来的缘分2 “少爷,前面有个人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明明上午天气还晴朗的很,可从午后开始,天空便阴沉沉的,还起了风,好像预示着一场大雪即将到来。所以,这条本来人来人往的街道,现在却空无一人,只有一辆奢华的完全不低调的马车从街道的一头缓缓走了过来。 “人?不挡道的话管他做什么?” 马车内,玉子琚听到随从玉书的话时,正拿着一串葡萄吃的尽兴,禹国此时正是冬天,这葡萄可是他花了重金在亳炎国种出来并快马加鞭送过来的。 “是。” 玉书在马车外应了一声,便驾着马车,继续往前走去。 “哎,等等。” 玉子琚吃葡萄的手顿了顿。 “算了,你去看看他死了没,没死就顺带救他一命,死了的话,去买口棺材把他葬了吧。” “是。” 听到自家少爷的话,玉书虽有些诧异,却也不敢违背,所以便立刻停了马车,去查看那倒在路边的人。 “毕竟当初本少被别人救了一命,这次,就算是本少一善抵一善吧。” 吃光了最后一颗葡萄,玉子琚靠在马车里,感受着身体上伤口处酥酥麻麻的令人难以忍受的感觉,心里暗恨:若再让本少遇到那个人,这些伤口本少定要千倍百倍的还回去! “少爷,他还活着。” 玉子琚心里正盘算着如何找到那个对自己如此凶残的人,就听到玉书的声音。 “把他带回去吧。” “是。” 玉子琚懒懒的打了个呵欠,感受着不一会儿功夫,马车又摇摇晃晃的走起来,便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躺下,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 “少爷可睡醒了?已到了客栈,该用晚饭了。” 再睁开眼,眼前已是一片灰暗。玉子琚揉揉眼睛,直起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过了一会儿神思才恢复了清明。 “什么时辰了?” 打开车门慢慢走下马车,玉子琚一眼便看到马车外面那衣衫凌乱不堪,昏死过去的人。 “回少爷,刚过了酉时。” “哦。还真是饿了。” 玉子琚扭扭有些僵硬的身子,提步向客栈走了两步,却又停下。 “玉书,送些吃食到我房里,至于这个人,找个空房间给他,再请清释大师给他瞧瞧。” “是。” 眼看自家少爷走进客栈,玉书便赶紧吩咐下人去让厨房准备少爷的晚餐,然后又叫了两个小厮将一直在马车外昏迷不醒的人抬到一间空房内。 “快去生个火盆,然后找件衣服给他换上。” 虽不知少爷为何要救这人,但既然少爷吩咐了,玉书自然不敢怠慢,所以他看着这人身上脏乱的衣服,便冲两个小厮吩咐道。 “是。” 两小厮俯身向玉书行了个礼,便赶紧生火盆的去生火盆,找衣服的去找衣服。而房间内,玉书想了想,清释大师素来不喜外人,想让他来救这人,怕是得自己亲自去请一趟。 “少爷让贫僧救的人可在此处?” 这厢玉书正打算去找清释大师,却不想还未走到门口,便看到清释大师手执佛珠,身着一身青色僧衣缓缓走了进来。 “就是此人。” 玉书双手合十向清释行了一礼,然后引着清释走到床前。 “大师怎知他在这儿?” 看着清释坐在床边开始把脉,玉书有些疑惑。 “刚刚遇到少爷,他说让贫僧来救一个人。” “哦。” 玉书见清释凝神探脉,便也不再言语。过了片刻,清释起身对玉书道 “没什么大碍,不过是许久未曾进食,体力不支,又感染了风寒,调理几日便可痊愈。你去找药房让他们给你配治疗风寒的药就好。” “既如此,有劳大师了。” 待送清释出了房门,那两个小厮便拿了火盆和衣服回来。玉书看他俩小心的给床上那人更换衣服,便也走了出去,打算去少爷身边伺候着。 …… “玉书,交代你的事情如何了?” 驿站顶楼一间布置的极为精致的房间内,香烟袅袅,暖意融融。当玉书推开门进去时,玉子琚恰好吃饱喝足,放下手中的玉箸。 “有消息了。那人乃禹国刑部尚书顾采之。” “刑部尚书……顾采之?” 接过侍女递来的锦帊擦了擦唇角,玉子琚勾唇一笑。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禹国笃行司司长连清珏。” 看着侍女将杯盏收走并默默退下,玉书走近了玉子琚,轻声道:“有传闻说,这顾采之和连清珏的关系……非同一般。” “呵,确实是非同一般。” 玉子琚依然笑着,且这笑容在烛火的映照下,令常年服侍在他身旁的玉书不由得一阵恍惚,自家少爷,实在是俊美的不像话。 “那不知少爷接下来有何打算?” 但毕竟常年跟在玉子琚身边,所以很快的,玉书便回过了神。 “哼,他们加注在本少身上的痛苦,本少定要千百倍的讨回来!” 一回想起那几日自己受过的屈辱,玉子琚便恨不得立刻把顾采之两人抓到自己面前来好好折磨一番。可如今虽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但这里毕竟是禹国,就算自己有玉家庇护,然自己也不好轻举妄动,所以,接下来,可得好好谋划一番来给自己报仇了。 (七十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大人,连大人来了。” 翌日,天还未亮,空中便飘起细碎的雪花,待人们起床外出之时,地面已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尚书府,顾采之刚吃了早饭,便听到顾怀古的声音。 “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你怎么来了?” 见顾怀古打起帘子,连清珏裹着厚重的披风走进屋里,顾采之便赶紧起身迎了上去,同时不忘拿着架子上的毛巾。 “想过来便过来了。” 连清珏抖了抖披风上的雪花,刚想把披风解下来,就被顾采之扯了过去,接着就有一条毛巾盖到自己头上,而拿毛巾那人则粗鲁的在自己头上揉擦着。 “哎,你这人……你轻点。” 因被扯到了头发,连清珏赶紧出言反抗,可他也知道因自己冒雪前来,面前之人生气了,所以身子倒也没怎么敢动。 “顾怀古,还愣在那儿做什么,快去吩咐厨房煮碗姜茶来。” 听着连清珏的抗议,顾采之也不理他,只是冲着呆站在门口,脸上浮现着古怪笑容的顾怀古叫道。 “是……是,我……这就去,这就去。” 听到自家大人略带心疼的低吼,顾怀古回过神来便赶紧跑了出去,虽然刚才被大人瞪了,可大人刚刚那又气又心疼的表情,可是不多见呐! …… “哎呀,咳咳……行了,别擦了。” 待顾怀古出去后,顾采之的手依然没有停。连清珏实在受不了了,便故意咳了几声。 “怎么?是着凉了吗?可有哪里不舒服?” 听到连清珏的咳声,顾采之立即停了手,将毛巾扔到一边后,赶紧将连清珏身上潮湿的披风解下,然后扶着他在火盆边坐下。 “没有。” 连清珏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一脸紧张的顾采之,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你真是……都把我头发弄成什么样子了。” “这么冷的天,你过来做什么!” 仔细审视了一番,见连清珏神情举止确实并无不妥,顾采之才放了心,但他依然眉头紧皱,瞪着连清珏。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过来看看你不行吗?” 连清珏靠在顾采之怀里,笑道。 “一会儿我送你回去,从今日起,我每日都会去看你,你不许过来。” 顾采之将连清珏冰凉的双手握在手里,并一脸严肃的盯着连清珏。 “哦?为何?你这尚书府,我还来不得了?” 连清珏心里高兴得很,却故意明知故问。 “你府里有秦苏木。” 虽然自己根本没有生气,可为了“震慑”连清珏,顾采之依然板着脸。 “知道了知道了。” 连清珏乖巧的点头,继续靠在顾采之怀里,并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 “今日皇上又免了早朝。” 顾采之低头,看了看连清珏凌乱的头发,便抬手将连清珏束发的玉簪取下。 “意料之中。怕是年前都不会再上朝了。” 感受到顾采之的动作,连清珏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也是,不过也不知道皇上伤的如何?” 顾采之也不用发梳,就只用手指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将连清珏的头发理顺。 “应该是不严重的,不然以曹福禧的性子,怕是早就乱了阵脚了。” 连清珏悠哉的闭上了眼,感受着头上那人的温柔。 “也是。” 顾采之点头,手上的动作依然不紧不慢。 “据说昨日百官走了之后,曹福禧亲自将温羡初送出了宫,还真让你猜对了。” “呵,咱这皇上,可是深情之人呐。” “深情吗?” 顾采之明显不信。 “不过这几个月以来,就我们所看到的,皇上对这温先生可谓是荣宠至极啊。” “这算是……爱屋及乌?”连清珏轻笑,“不过也说不定是皇上真对他动了真心呢。” “好了,不说他们了”。 用玉簪将连清珏的头发重新挽起,顾采之便环着双臂将连清珏抱在怀里。 “你今日冒雪前来,到底所谓何事?” “说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在下甚是思念顾大人,所以前来一探。” 顾采之虽看不到连清珏的表情,可他也能想象的出来此时连清珏肯定是一脸得意。 “如今将近年关,刑部得将近一年的卷宗都理一遍,而除了方子骏,前段时间刚提拔上来的官员做事还不是很熟练,所以昨晚……” “呵,昨晚如何?” 连清珏的声音虽还带着笑意,可顾采之却分明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昨晚……因方子骏有些事情需向我请示,我便从你府上匆匆离去……” “哦?”连清珏嗤笑,“你这意思是昨晚你本来打算就在我府上?可为了方子骏,所以你便走了?” “是。”顾采之话一出口明显意识到这回答不对,便赶紧否认:“不是不是,我是因刑部有事才走的,不是因为方子骏。” “哦。” 连清珏点头,接着从顾采之怀里起身,看着顾采之眉头紧皱,脸上有明显的焦虑。 “你这人……醋劲儿怎么越来越大了?” 因被连清珏审视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顾采之撇过头,心里又将连清珏骂了好几遍。 “哟,顾大人这是开始……这是嫌弃我了?” 连清珏故意一脸委屈。 “……” 顾采之余光瞥了连清珏一眼,却并不言语,而这时,顾怀古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茶走了进来。 “连大人,请趁热喝吧。” 顾怀古从一进屋就明显感受到自家大人和连大人之间有一种怪异的氛围,所以迫于两位大人无形的压力,他也不敢在这屋里多待,放下姜茶便又匆匆走了出去。 (七十九)出嫁 天泽二十二年,腊月二十六,大吉,宜婚丧嫁娶。 时间总是过的这样快,不觉间,已到了腊月二十六。这一天,对大部分人来说可能没什么特别的,可对禹国笃行司司长连清珏来说,却是个大日子,因为这一天,他的宝贝妹妹,要出嫁了。所以,寅时不到,连府的人便匆匆起床,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各项事宜。 “今儿起这么早,小姐困不困?不如吃点东西提提神?” 此时,连清婼房内,有喜娘正极为用心的给端坐在梳妆镜前的连清婼开脸、上妆,而灵雎虽素来手巧,可成亲这一套东西她却是不会的,所以就只能在一旁候着。 “困倒不困,就是有点饿了。” 连清婼不停的搅着手里的帕子,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虽平日里她英姿飒爽,不拘小节,可今日毕竟是她出嫁之日,所以一些小女儿的羞赫和紧张便不由得涌了出来。 “那我去给小姐准备点吃的。” 灵雎嘻嘻一笑便打算去厨房,可一旁的喜娘却笑盈盈的开口。 “今日小姐怕是只能吃这一顿饭了,但也不能吃的太多,且要尽量吃些清淡的。” “咦?这是为何?” 灵雎不解。 “成亲礼仪繁多,如厕不便,所以今天须得小姐忍一忍。” 这喜娘名唤梅妆,虽不过三十六岁,却是启落城内有名的喜娘,因善于女子妆容,且家庭和美、稳重大方,所以凡是大户人家有姑娘出嫁,都会请她来给新人上妆、梳头,而又因她在家里排行老二,所以人们便唤她梅二娘。 “原来是这样?我晓得了。” 灵雎恍然大悟,然后便赶紧去厨房准备吃食。而梅二娘则拿了上好的螺子黛将连清婼的眉形细细描出。 “小姐生的可真好看,这一上妆,就跟那天上的仙女儿差不多了。” “二娘过奖了。” 听了梅二娘的话,连清婼心里自然是开心的,并且心里有些期待今晚柳亭澜揭开盖头之后看到自己的时候。 “小姐,先换嫁衣吧,不然等会儿梳好了头再换嫁衣怕是不方便。” “好。” 听了梅二娘的话,连清婼便站起身,任侍女将火红的嫁衣一件件给自己穿好。 “哟,这衣服在烛光下还会发光呢。” 饶是梅二娘这些年来在各个人家见过不少华丽精美的嫁衣,可这在灯火的照耀下居然还闪着荧光的嫁衣,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据说这可是柳公子寻了多年才寻得的鲛绡,织布时工人用秘法将珍珠粉、银粉和荧光石的粉末织入布中,一年都难得一匹呢。” 这时,灵雎端了做好的饭食过来,听到梅二娘的惊呼,便笑着解释道。 “这么贵重的嫁衣,怕是除了宫里边的公主娘娘,便也只有小姐穿的了了。” 梅二娘对这嫁衣啧啧称奇。其实起初她刚接到连府的帖子说连府小姐出嫁,让她来给连府小姐梳头时,她是有点惧怕的,毕竟连清珏铁血无情的名声在外,可因此她也不敢拒绝,所以便只好硬着头皮来了,然而没想到的是这连府上至连家小姐,下至连府的丫头下人俱是温和有礼的,所以慢慢的她便也放下了心,说话也随意了起来。 “这姑爷对小姐如此上心,小姐可是有福气了呢。” “借二娘吉言。” 连清婼接过灵雎递来的清粥小口的喝着,心里有一丝丝害怕,更多的却是欣喜和期待。 “小姐,公子来了。” 一碗粥刚喝完,梅二娘拿了梳子打算给连清婼梳头,却听到灵雎的声音。 “民妇参见大人。” 不用想也知道灵雎口里的“公子”是谁,所以虽还未见到人,梅二娘却也赶紧跪下行礼。 “起来吧。” 温和的声音,仿佛春日里的微风,让人听起来就觉得浑身舒畅。梅二娘诧异,好像这连大人也并不如传言中的那般冷血残酷。 “多谢大人。” 梅二娘站起身,想看一眼这令人“闻风丧胆”的连大人究竟是何模样,却终究不敢抬起头来。 “哥,你身子不好,怎么也过来了。” 连清婼欲要起身,却被连清珏按着肩膀又坐了下去。 “爹娘不在,我身为兄长,你出嫁我怎能不来看着。” 连清珏笑着拍了拍连清婼的肩膀,看着她明显娇羞的样子,心里很是开心。 “总觉得前些天你还是个蹦蹦跳跳的孩子,今日居然就要出嫁了。” “哥……” 听闻连清珏此言,连清婼便开始有些难过。本来府里就自己和哥哥相依为命,如今自己要出嫁了,以后怕是不能随时都跟哥哥见面了。 “哎,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本该高兴的,怎的哭起来了。” 看着连清婼红了眼眶,连清珏便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这倒是怨我了,快别哭了,一会儿哭花了脸,让柳亭澜那小子看到,定会笑话你的。” “他敢!” 连清婼吸了吸鼻子,将脸埋在连清珏的衣服里,双臂紧紧的抱着连清珏的腰。 “哥,你之前说过的话,要作数。” “嗯,作数。” 连清珏点头,又拍了拍连清婼的头顶。 “快别哭了,时辰不早了,头还没梳,这妆还得重新画,若再耽搁了时间,你怕是就嫁不出去了。” “那就不嫁了。” 连清婼嘟囔着,但却还是乖乖从连清珏怀里起身。低头侍立在一旁的梅二娘见状,便赶紧走上前,重新仔细的给连清婼上起妆来。 “我去外面看看,一会儿再过来看你。” 见这里自己也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连清珏便转身走了出去,今天阿婼出嫁,绝不能出一点岔子。 (八十)谁都欺负不得 “吉时已到,请新娘上轿!” 今日大概是这些年来连府最热闹的一天了。平日里,因连清珏名声在外,除了顾采之,官员们都不敢与他太过亲近,然而今日毕竟是连清珏唯一的妹妹出嫁,所以不管出于什么心思,大小官员都准备了贺礼前来祝贺,就连凤钰笙都也让曹福禧带了不少贺礼过来。 “哥,不如……我自己走吧。” 按旧俗,妹妹出嫁,该是兄长将妹妹从闺房背到花轿上的,可连清婼一想到哥哥身子一直不好,便小声道。 “怎么?还怕哥哥背不动你?” 连清珏知道自家妹妹在想些什么,便笑道:“原来在你眼里,我竟这般弱不禁风?” “哥……” “快上来,一会儿该误了吉时了。” 连清珏走到连清婼面前,屈着双腿半蹲下身子。 “哥,那你……走的慢一些。” 慢慢伏到连清珏背上,连清婼双臂环着他的脖子,感受着哥哥慢慢起身,背着自己,稳稳的走出房门。 “阿婼,嫁过去之后,若有了一丝委屈,便来告诉我,我接你回来,你也不用在意旁人的言语,我连清珏的妹妹,任是谁都是欺负不得的。” “好……” 安心的伏在连清珏的背上,听着连清珏对自己一字一句的嘱咐,盖头下的连清婼,早已又一次哭花了脸。 “哥……” 听着离自己愈来愈近的喧哗声,连清婼第一次觉得,这连府,怎么这么小?怎么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就要到门口了呢? “哥,记得你说的话,我等你。” “好。” 一步一步的到了门口,连清珏将连清婼送上花轿,便看向站在一旁一身红衣、难掩喜悦的柳亭澜。 “柳亭澜,我把阿婼交给你了,记得你说过的话。” “亭澜此生谨记。” 柳亭澜坚定的看着连清珏,见连清珏点了点头,便看了眼花轿,然后翻身上马,与花轿一起往柳府而去。 …… “采之,今晚这月色……真好。” 待喜宴散场,天色早已暗了。连清珏同顾采之一道走出柳府大门,挥退了想要上前搀扶自己的范遥,只拉着顾采之摇摇晃晃的往前走。 “哎,你慢点。” 刚才在酒席上,连清珏喝了不少酒,但因今日是阿婼的大喜日子,顾采之知道他心里高兴,便也没怎么拦着。可由于地上的积雪还未融化,连清珏因为酒醉又脚下不稳,就一个趔趄便差点摔在地上。 “采之,明日柳亭澜就会带阿婼离开,带我处理了手头的事儿,过两天,我们也离开这儿,好不好?” 连清珏拉着顾采之的胳膊,笑眯眯的看着他。 “好。” 顾采之看着面前之人不知是酒意还是寒冷而红润的脸颊,听着他略带撒娇的口吻,轻轻点头。 “那说好了,不准反悔。” 连清珏觉得头脑发晕,边说身体边有点不受自己控制的往一边倒去。 “不反悔!” 顾采之将连清珏紧紧抱在自己怀里,闻着他身上传来的缕缕酒香,心里是说不出的满足,终于,他们可以抛开一切,自由自在的生活了。 “顾大人,我家公子这是?” 今晚虽天气不错,但总归还是冷的,连清珏倒在自己怀里后,顾采之唤了几声见他不做回应便只好背着他走到一直候在一边的马车旁。 “大概是醉了吧。” 在范遥的帮助下将连清珏扶上马车,顾采之刚抬起脚也想上去,却被范遥阻止。 “顾大人,我家公子今早说,给您准备了一份礼物送到尚书府去了,并且这礼物,只能今晚看。” “哦?什么礼物?这么神神秘秘的?” 顾采之诧异。 “具体的,属下也不知。” 范遥挠挠头,“公子只说是为了给您一个惊喜。” “那好吧,我就先回尚书府了,照顾好你家大人。” 虽奇怪这连清珏为何会送自己礼物,可听范遥说的如此神秘,顾采之便也迫不及待的想知道他送的是什么了,想了想连清珏虽然喝醉,但身体并无不适,所以嘱咐了范遥之后,顾采之便上了自家马车,催促顾怀古赶紧回府。 (八十一)神秘的礼物 “公子,顾大人走了。” 目送着顾采之的马车慢慢走远,直至消失不见,范遥站在马车旁转过身对着马车中的人说道。 “我们也走吧。” 淡漠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若顾采之也在就会发现,此时的连清珏哪儿有半分醉意? “可公子……” 想到前两日公子的计划,范遥到底有些忧心。 “走吧。” 马车内,连清珏闭着双眼,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肃杀的气息。 “是。” 知道自家公子早已打定主意,范遥也不再劝,他叹了口气,便越上马车,驱赶着马车向一条偏僻的街巷走去。虽然已提前为今晚做了准备,可……但愿,不要出岔子才好。 …… “吱呀~吱呀~” 一条偏僻的巷子内,一辆马车正缓缓前行,在如此寂静的夜里,车轮和马蹄走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令人不喜的声音,然而不知为何,在这鲜有人来的巷子内,这辆马车忽然停下,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公子……” 马车外,范遥满脸凝重,警惕的观察着四周;马车内,连清珏面色冷峻,却又带着一丝决绝,今晚,只要过了今晚,一切就都好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就算有人经过,不过以为是树上的积雪掉落,不会在意半分,可范遥的脸色却因这声音而愈加凝重,来人,好像比想象中的还要多。 “阿婼出嫁那日,他们势必会以为我们会放松警惕,所以那日他们必然会动手,我会想法子让采之离开,介时你安排好人手,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自家公子的话再次在脑子里回响,范遥紧紧握着腰间的佩剑,听着不远处黑暗中刀剑相接的声音,心道:今晚无论如何,定要护公子周全! …… “大人回来了!” 而另一边,顾采之听了范遥的话之后,虽有不解,但想着连清珏醉成那个样子,也问不出什么,就迫不及待的回府,想看看他到底给自己准备了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 “嗯,年叔,今日连大人府里的人可曾来过?” 刚踏进府门看到迎上来的顾延年,顾采之问道。 “来过,还带来了一个盒子,说是连大人给您的礼物。” “在书房?” “是的。” “我去看看。” 顾采之向书房走着,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情绪,可这种不安转瞬即逝,待他想细细思索时,便已到了书房门口。 “也不知连大人给您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顾怀古跟在顾采之后面,看顾采之打开房门走到书案前,拿起书案上一个不过巴掌大,却做的异常精美的紫檀盒子。 “这盒子可真好看!” 看到自家大人手里的盒子,顾怀古不由的惊呼,那盒子虽不大,但盖子上却雕刻着一池摇曳的清莲,这装礼物的盒子都做的如此精美,那盒子里的东西,就更加令人期待了。 “怀古,把蜡烛灭了。” 看到如此精致不俗的盒子,顾采之心里也很是诧异,可当他急不可待的想打开盒子时,却注意到书案上的一张信笺,想来这张信笺刚才应该是压在了盒子下面,所以才使得他刚刚并未注意到。 “灭蜡烛?” 顾怀古不解,可他看到自家大人一手拿着盒子,一手拿着一张信笺,脸上浮现着一种傻乎乎的笑容的时候,摇了摇头,走到一旁的架子上,将灯罩取下,“呼”的一下将蜡烛吹灭。自从认识了连大人,自家大人可真是越来越“不正常”了。 “怀古,你说里面装的是什么?还必须在暗中观赏。” 待顾怀古吹熄了蜡烛,顾采之放下信笺随口问道,顾怀古刚想回答“不知道”,然而却因盒子里的东西而生生止了声。 “这……这……这……” 随着盒子被缓缓打开,一缕缕银色的光芒从盒子中钻出,照亮了整个房间,顾怀古看着这亮如白昼的房间,惊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夜明珠?” 看着盒子里犹如小孩子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顾采之心里也难掩诧异,虽然他入京之前活的并不富贵,可也知道夜明珠这种东西珍贵至极,普通如珍珠大小的已是千金难求,而此刻自己手中如此大的夜明珠,怕是连皇宫之中都没有。 “公子你看,这……这夜明珠里还有画儿呢!” 顾怀古刚闭上因吃惊而张大的嘴巴,却发现了一件更令他震惊的事情。 “画儿?” 顾采之顺着顾怀古的手指向墙上看去,这一看,饶是他刚刚在见到夜明珠时故作镇定,此刻也镇定不了了。 只见原本空空的墙壁之上,一副采莲图跃然在上:满池摇曳的清荷,停驻其间的扁舟,扁舟上只有背影的两人……这……这分明就是聆风楼那屋里屏风上的图画! “连大人也太厉害了!这么神奇的宝贝都能找到!” 顾怀古的话让顾采之蓦地回过神来,他收回留在墙上的目光,看向盒子里的夜明珠,虽然白色的光芒有些刺眼,可他还是看到了这颗夜明珠的不同之处。也不知连清珏从哪里找来的能工巧匠,居然将这颗夜明珠的一半掏空了一层,又在最外层雕刻上那副采莲图,且不说在夜明珠上雕刻图画有多么复杂,这整个雕刻过程中,若有一点点差错,这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怕是就此报废了,这连清珏,也太“阔绰”了些! “怀古,去连府!” “啪”的一声合上盒子,屋内又变成一片黑暗,顾采之不理会顾怀古低声抱怨的声音,急匆匆的向外走去。 (八十二)你居然连我都骗? “大人,这个时辰,下人们怕是都睡了。” 来到连府门前已有一盏茶的时间了,可任由顾怀古怎么敲门,都迟迟未见有人来应。无奈之下,顾怀古回到马车前,却看到顾采之眉头紧锁下了马车。 “大人,这天冷得很,不如我们明儿再来吧。” 顾怀古吸吸鼻子,搓了搓胳膊,苦着一张脸。 “不对劲。” 顾采之手里拿着那个盒子,脸色越来越沉。 “无论多晚,值夜的小厮总是有的,你敲了这么久的门,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或许是……今天连小姐出嫁,连大人高兴,让下人们都回家休息了呢?” 顾采之看到自家大人面色不善,便有些迟疑的说道。 “他究竟瞒着我做了些什么?” 顾采之站在那里,顾不得天上的雪花由无到有,由疏渐密,心里的不安终于找到了依据。 即便今日是阿婼成亲,即便他今日再高兴,但他也知道自己身子一直不好,不能过多饮酒,他不是随意糟践自己身子的人,所以今晚在喜宴之上,他怎么可能喝的酩酊大醉、一醉不醒! “怀古,去柳府!” “柳府?” 顾怀古满腹疑惑,明明大人看到连大人送的礼物时高兴的不得了,可如今这是怎么了?然而当他看到自家大人越来越阴沉的面色时,终是识趣的保持了沉默,所以待自家大人上了马车之后,便赶紧驾起马车往柳府的方向驶去。 “大人,到了。” 柳府门口,有马车缓缓停下,顾采之从马车里探出身子,看着房檐上高悬的几盏大红灯笼,心里是抑制不住的没来由的惊慌。 “今日是阿婼大喜的日子,若阿珏有任何不妥,阿婼肯定会有所反应,可整个仪式中,阿婼并无任何异样,那就是说,阿珏有什么事,居然连阿婼都瞒着?” 顾采之久久不语,一旁的顾怀古看他这个样子也不敢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顾采之才重新坐回马车。 “去聆风楼。” “是。” 从尚书府到连府,又从连府到柳府,路上并未出现任何异常,那最后一个唯一有可能解答顾采之疑惑的地方就只有聆风楼了。 “连清珏,你居然连我都骗!” 马车里,顾采之咬着牙,手里却依然紧紧抓着那精美小巧的盒子。 …… “范遥,你站住!” 到了聆风楼后门,顾采之下了马车,急急的走到门口。幸亏上次来这聆风楼时连清珏便把后门的钥匙给了他,不然此刻,他便只能拿着石头来砸锁了。可出乎顾采之预料的是,他刚推开门,便看到一个转身欲跑的熟悉的身影。 “顾……顾大人怎么来了?” 范遥没想到顾采之会忽然前来,可如今既然被顾采之看到,他跑也跑不了了,便只好走到顾采之面前。 “你家公子呢?” 顾采之紧紧的盯着范遥,虽院内烛火黯淡,可范遥身上传来的丝丝缕缕的腥甜味却让顾采之一下子慌了神。 “公子今日喝多了酒,已经睡下了,之前不还是顾大人将公子交给属下的吗?” 范遥低着头,他虽看不到顾采之的表情,可此刻却也感受到顾采之锋利的目光。 “是吗?我去看看他。” 顾采之强压下胸中的怒气和不安,越过范遥便欲往连清珏的房间走去,却不妨范遥伸手阻住了自己的去路。 “顾大人,我家公子身子素来羸弱,所以,大人不如明日再来看望公子吧。” “他身子不好,今日又喝了那么多酒,我不放心,须得亲自去看看。” 顾采之不理会范遥的劝阻,依然往前走去。 “顾大人……” “哟,怎么一会儿不见这么大火气……咳咳……范遥,让他进来吧。” 范遥想再次拦下顾采之,却听到房屋内连清珏的声音。 “是。” 范遥虽有些迟疑,但既然公子发了话,他也不敢违背,便只好退在一边。 “怀古,你留在外面。” 听着连清珏明显虚弱的声音,顾采之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步步的走到屋前,推门走了进去。 “呵,就知道骗不住你。” 屋内,虽有薰香袅袅,可依然盖不住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顾采之绕过屏风,映入眼帘的便是连清珏苍白如纸的面庞,和站在一边,正凝眉思索着什么的秦苏木。 “秦先生也在?” 顾采之走到榻前,看了秦苏木一眼之后便紧紧盯着盖着薄被的连清珏。 “我先出去了。” 好似没听到顾采之的话一般,秦苏木背着双手,慢慢走了出去。 “你今晚瞒着我和阿婼,到底做了什么?” 秦苏木一走,顾采之便坐到榻上,看着面无血色的连清珏。 “没什么,不过是处理一些会妨碍我们离开的尾巴。” 知道顾采之正在生气,连清珏也不敢再对他有所欺瞒了,不然如果哄不回来,那自己可是亏大了。 “是亳炎国的人?” 略一思索,顾采之便知道连清珏说的是什么。当初蔡庸通敌叛国,被打入大牢,揭示蔡庸罪名的便是连清珏,后来蔡庸死在狱中,亳炎国少了蔡庸这个“内应”,必然会把矛头指向连清珏。 “确切的说,是燕玘笙的人……” 连清珏不动声色的按了按胸口,刚要继续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忍住,他只觉喉头一甜,一股温热的液体便从口中溢出。 “阿珏……阿珏……秦先生……秦先生!”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顾采之一愣,但很快的,他回过神来,看到连清珏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前所未有的慌乱一下子把他淹没。 “公子……” “连大人……” 秦苏木出去之后便与范遥和顾怀古一起站在门外,所以当他们听到顾采之失控的叫喊声时,急忙推门而入,看到的便是顾采之抱着连清珏,宛若疯狂。 “快将他放下。” 秦苏木眉头一皱,不知从哪儿拿出两根银针极快的插在连清珏胸口,之后连清珏才不再吐血,但却双眼紧闭,身体微微有些痉挛。 “阿珏……” 顾采之看着连清珏身上的薄被被秦苏木掀开,这才看到连清珏胸前的衣服早已猩红一片,这分明是受了伤,并且还伤的不轻。 “你们先出去,不然我没法集中精力救他。” 秦苏木打开一直放在一旁的药箱,一脸正色的看着顾采之几人。 “请你……务必救他!” 顾采之深深地看了秦苏木一眼,又万般不舍的看了看虽昏迷却一脸痛楚的连清珏,一扭头便走了出去…… (八十三)你可是越发能耐了! “范遥,这到底怎么回事?” 屋内,秦苏木满脸严肃,银针一根根没入连清珏体内;门外,顾采之压下心里的担忧,盯着明显有些心虚的范遥。 “这……” 范遥瞥了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顾采之,开始低头思索,虽然这顾大人平日里不言苟笑,可不过一直都是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可是此时他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却令人不禁有些头皮发麻,况且公子如今身受重伤,怕是难以主持大局,不如……略一思索之后,范遥心一横,看着顾采之。 “蔡庸一死,燕玘笙在禹国就失去了一颗重要的棋子,公子说以燕玘笙睚眦必报的性子,定然会把矛头指向自己来出口恶气,而小姐出嫁之日,那燕玘笙定以为我们会放松警惕,也一定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所以……” “所以他连清珏就干脆将计就计,以自己为引引出燕玘笙的人?” 不待范遥说完,顾采之便冷声打断他的话。 “是。可是本来公子都是计划好了的,只不过中途出了意外,所以……” 顾采之话里的凌厉让顾怀古和范遥皆是一惊。顾怀古有些诧异又有些怯怯的看了自家大人一眼,依旧在旁边一言不发,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范遥却因为顾采之的问话,不得不出声回答。 “呵呵,好!真好!” 顾采之冷笑着再次打断范遥的话。 “他做这样的事,居然敢瞒着阿婼,瞒着我?他还真当他连清珏是神是仙,永远算无遗漏?” “大人不要生气,待连大人醒了……” 看到顾采之如此反应,顾怀古不禁有些担心,便小心翼翼的开口,却没想他话说了一半,被自家大人目光一扫,剩下的话语便生生从喉间咽了回去。 “现在的大人可真是太吓人了!” 顾怀古咽了口口水,默默的和范遥对视一眼之后,两人都心照不宣的闭口不言。 屋内,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屋外,亦有三人沉默而立。 这一夜,便在不同人的不同心思中,缓缓过去。 …… 翌日,笃行司司长连清珏遇刺重伤的消息一大早便传遍了启落城。因蔡庸已死,朝堂之内便属连清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以无论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大小官员皆带着礼品前往连府慰问,就连凤钰笙也亲自出宫,前去连府探望。 并且之后,据连府下人说,凤钰笙此去不仅带着他自己极为信任的太医院院判,还带了不少太医院的珍贵药材,还在昏迷的连清珏床前痛心疾首,说“定要捉拿贼人给爱卿报仇”、“爱卿伤重不醒,朕犹如失去肱骨”云云。 而此时,连清珏卧房内。 “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是。” 范遥站在一旁偷偷看了顾采之一眼,擦了擦额间的冷汗,这顾大人自昨晚开始,怎的气势和自家公子不相上下了? “这是他的计划?” “是。” “呵。” 顾采之坐在床边冷笑一声,紧盯着床上面色苍白如纸,昏迷不醒的人,如果不是秦苏木说这人此刻伤重,须得好好照顾以免诱发寒疾,他真想把这人抓起来打一顿,这人居然敢瞒着自己做了这么些事,可真是越来越能耐了! “他还安排了什么?你去做吧。” 也懒得管连清珏接下来的计划,顾采之向范遥摆了摆手,范遥便如蒙大赦,赶紧走了出去,他觉得如果自己再在这屋里待下去,一定会压抑致死的。 “连清珏,你最好赶紧醒过来,不然……我就……走了。” 待范遥出去,顾采之的拳头握了又松,幸亏今日天不亮,阿婼便随着柳亭澜离开了启落城,不然只会多一个忧心之人。 “阿婼那么固执的性子,也不知你是如何说动她离开的。” 叹了口气,顾采之伸手为连清珏掖了掖被角,随后便默默的坐在床边,只是眼也不眨的盯着床上之人。 …… 有人忧愁,自然也会有人欢喜。这一日,城内的一处驿站内。 “此话当真?那连清珏真的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是真的,启落城内已传遍了,并且,据说连禹国皇帝带去的太医都对连清珏的伤束手无策呢。” “哈哈,真是报应不爽!” 玉子琚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的啜着杯里的茶水,身上,仍旧是一套招摇不羁的红色衣衫。 “可是公子,昨夜,我们的人趁连清珏从柳府离去半路劫杀时,另有一路人马突然出现,且这些人来势汹汹,武功不凡,向着连清珏那是步步杀招,我们的人难以抵挡,便只好撤离,所以实则伤到那连清珏的并非我们的人?” 玉书坐在一旁,拨了拨炭盆中的炭火,脸色有些许严肃。 “哦?还有这等事?” 玉子琚将杯子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然后用手摩挲着左手手腕上那道深色的伤疤,冷笑一声。 “呵,想来这连清珏近几年来也得罪了不少人,平日里连府戒备森严,昨日既有此良机,倒是遂了不少人的心意。” “应该是了。” 玉书点点头,看着自家公子。。 “昨夜那些人进退有序,手法凌厉,明显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管他是谁的人,反正现如今连清珏性命垂危,就当是替本少报了仇了。” 玉子琚换了个姿势惬意的靠在椅子上,闭着双眼,本来就系的松松垮垮的衣服因这一动,便露出胸口雪白的皮肤,看的玉书一时恍惚,接着便有些慌乱的低下头。 (八十四)花言巧语的哄骗 “那少爷接下来可还有何打算?” “你先找人暗中看着那个叫顾采之的。” 一想起那晚在暗室中那柔弱俊美的人儿,玉子琚便有些心动起来。想他在亳炎国,也算是见过不少美人的,无论男女,有多少美人想跟他春宵一度,他都不屑一顾,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美人身上栽跟头。 “是。” 玉书站起身来,转身正欲出去,却不妨刚一开门,却见一个人正悄无声息的站在门口,吓得他不由得轻呼了一声。 “怎么了?” 玉子琚依旧闭着双眼,微微皱眉。 “少爷,温先生过来了。” 玉书定了定心神,将温羡初引进屋内。 “温先生?是谁?” “就是前几日,被少爷从路边救回来那人。” “哦?” 玉子琚有些意外的睁开眼,玉书不说,他还当真忘了有这么一个人。 “温某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门外,温羡初向玉书拱了拱手,然后跟着玉书走近屋内,当他看到椅子上那慵懒俊美的红衣男子时,眸中划过一丝惊艳,莫名的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随即,他正了正神色,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因温某身子羸弱,这几日缠绵病榻,未能早早来给少爷道谢,还请少爷莫怪。” “哪里哪里。” 玉子琚一手支头,仔细打量着眼前一身布衣,虽带着病态,却举止气度不俗的人。 “温先生?嗯,身子可还有不适?” “已无碍了,多谢少爷关心。” 温羡初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开始隐隐对这红衣公子有些不喜了,因为此刻这红衣公子看自己的眼神,跟皇宫之中凤钰笙的眼神是如此相似。 “温先生客气了。” 玉子琚勾唇一笑。这还真是让自己捡回来一个美人呐,当日因这人衣发凌乱,不曾看清他长什么样子,可如今一看,这人身体虽单薄瘦弱了些,可样貌举止却是一等一的好。 “不知温先生家在何处?何以当日流落街头?” “这……” 听到玉子琚的问话,温羡初不由有些语塞。当日他离了皇宫,不想路上竟遭遇贼子,不仅财物被抢,且挨了那贼子几拳,使得自己头胀目浊,所以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终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温先生若不方便说也无妨。” 仿佛看出了眼前这人的窘迫,玉子琚也不勉强,但他的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眼前这人,且越看心里越欢喜。 “若温先生不嫌弃,可先在这儿住下,再做打算。” “多谢少爷美意,不过温某在启落城内有落脚的地方,这几日叨扰少爷已是不妥了,怎可继续……” 因自从自己进屋便感受到玉子琚那肆无忌惮的目光,所以温羡初心里对玉子琚是愈来愈不喜,但碍于这人毕竟是自己的恩人,所以温羡初只好压下心头的不悦,赶紧推辞,然而没想到自己话还没说完,便被玉子琚打断。 “哎,哪里不妥了?莫不是下人服侍不周,怠慢先生了?” “不不不,玉书小公子他们对温某照顾的极为周到,不过温某与少爷非亲非故,所以……” “非亲非故?” 玉子琚再次打断温羡初的话。 “嗯,确实是非亲非故。不过当日本少既然救了你,那本少就是你的救命恩人是不是?” “啊?是。” 温羡初没想到这人会有此一问,便有些懵懵的答道。 “那既然本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是不是应该报答本少?” 玉子琚有些好笑的看着温羡初带着些许迷茫的神色。 “是……那不知公子想让温某如何报答?” “你放心,本少不要钱。” 看着温羡初开始有些纠结的神情,玉子琚噗嗤一笑。 “既然要报答本少,就答应本少一个要求如何?” “什么要求?” “在这儿多住几日。” 玉子琚故作苦恼的低下头。 “这儿平日里除了下人小厮,便只有本少一个人,实在无聊的很,既然你我有缘相遇,不如你在这儿多陪我几日?” “这……” 温羡初有些迟疑。自己虽确实对这红衣公子有些不喜,但如他所说,他又的确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且他这要求也并不过分,若自己推脱,倒显得自己不讲情面了。 “怎么?温先生可答应?” 玉子琚是谁?那可是商贾世家的公子,年纪虽然不大,可从小至今,形形*的人也是见过不少的,所以刚才一看温羡初,就大约知道这人的性子了,柔中有刚,且是心善多情之人,所以自己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他必然不会拒绝。 “既如此,那温某就再多打搅少爷几日了。” “哈哈,不打搅,不打搅。”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玉子琚站起身走到温羡初身边,却见温羡初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两步。 “那若公子无事,温某便先回房了。” “嗯,去吧去吧。不过这几日天又冷了不少,温先生病体初愈,还是暂时不要外出的好,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吩咐下人就好。” 看着温羡初的动作,玉子琚也不在意,反正他已经留下了,来日方长,凭自己的手段,必能让他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 “好,多谢少爷。” 温羡初低着头,向玉子琚做了一揖。 “温先生不必如此客气,且日后既要相处,也不必公子,公子的如此生分,唤我子琚便好。” “好。” 温羡初虽有迟疑,却还是应了。此刻他也多少知晓了这红衣公子的性子,若是自己此时不答应,他也定会用各种理由说到自己答应为止。 “玉书,照顾好温先生,切莫怠慢了,不然仔细着些。” “是。” 知道自家公子对这温先生心生好感了,玉书倒也不意外,毕竟自家公子喜爱美人是众所周知的,这温先生不仅模样生得不错,且通过这几日的接触,性子也是极好的,公子能看上他倒也算是这温先生的造化了。 “那温某告辞。” “先生慢走。” 看着温羡初有些匆忙的走出自己房间,玉子琚便已经开始期待未来的日子了,在这启落城的日子,可算是没那么无趣了。 (八十五)你不是装的? 转眼间,除夕已至,纷纷扬扬的大雪再次将启落城掩盖在厚厚的雪被之下。各家各户的门口早已挂上了寓意吉祥红火的大红灯笼,就连路边的树木上,都有官府布置的各色彩花,硬生生给这冬日里看起来素静单调的启落城带来了丝丝喜气。 “哎,小心!” 一条繁华的街道上,有小孩子成群结队,欢乐地跑来跑去,而其中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却不甚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在地,却只觉被人拦腰一抱,接着就闻到一股很好闻的香气。 “谢……谢谢大哥哥。” 待小女孩站稳了,抬头便看到两个神仙一样好看的大哥哥站在自己面前,她一愣神,过了半晌,直到听到其中那个红衣哥哥的笑声,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的道了声谢。 “下次跑慢一些。” 听到一旁玉子琚的轻笑,温羡初略微皱了皱眉头,可却也并不想理会他,而是对着脸上明显有着仰慕神色的小女孩嘱咐道。 “知……知道了。” 小女孩连连点头。 “去玩儿吧。” “恩。” 又看了面前这两个好看的不得了的大哥哥,小女孩转身向小伙伴儿的方向跑去,但她又想起那个紫色衣服的大哥哥的话,便有意放慢了脚步,心想:一会儿,一定得去告诉阿花和小天,哦,还有娘亲和爹爹,今天,自己看到神仙了! 当然,小女孩的这些心里话温羡初和玉子琚两人自然是听不到的。待小女孩走了之后,温羡初理了理肩上的披风,也不顾一旁一直一脸坏笑的玉子琚,提步便向前走去。 “阿初,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通过这三日的相处,玉子琚也算是对温羡初的性子更加了解了,这温羡初表面看着是一副人善好说话的样子,其实脾气扭得很。 “没什么。” 温羡初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着,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哎哟!” “你又在搞什么把戏?” 温羡初无奈的停下步子,回头,就见玉子琚半跪在雪地上,低着头,乌黑的青丝遮住了他的面容,看不到他的神情。 “腿……腿疼。” 玉子琚就这么一身招摇的红衣半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有不少人见此开始驻足围观,且开始低声议论着什么。 “玉子琚!你……” 温羡初一脸懊恼的站在离玉子琚五步远的地方。这三日来,这玉子琚可谓是花样百出的来戏弄自己,刚开始自己傻傻的还信了,结果被他一顿嗤笑,可没想到,今日他居然就在大街上,又想戏弄自己。 “真的……腿疼。” 玉子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和委屈,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禹国本就是民风开放的国家,断袖之谊在人们眼中也早已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所以,今日在大街上看到这明显像是闹了别扭的两个小情人,不少人开始出言劝说。 “公子,这冰天雪地的,跪时间长了别真的腿跪出什么毛病了,有什么事儿,好好说说,啊。” “是啊是啊,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呢,有啥事儿回家说……” “对啊,大过年的……” “你们……” 听到周围人的话,温羡初简直想打死自己,怎么今日自己就偏偏跟玉子琚说想回自己的院子看看,而当玉子琚也吵着要跟自己一起去是,自己偏偏就答应了? “阿初……” 玉子琚听到周围人的声音,心里自然是极为开心的,可他也不想心爱的人被人们指责,所以便抬起头,看向温羡初。 “你……” 虽然因天上不时的飘着细碎的雪花,天色有些晦暗,可当玉子琚抬起了头,温羡初还是看到了他有些苍白的脸颊。 “玉子琚,你怎么了?” “腿疼。” 看着温羡初匆忙向自己走来,玉子琚心里可是乐开了花,就连腿上的疼痛都减轻了不少。 “你这次……不是装的?” 蹲下身子扶着玉子琚,温羡初这才看到他额角居然有了细密的汗珠。 “不是。” 听了温羡初的话,玉子琚咬牙,感情这人以为自己是装的?要装就回家装了,何苦在这大庭广众下跪在这冷冰冰的雪地里?还被这么多人围观,想他玉家小少爷不要面子的吗? “这里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我先扶你过去。” 知道了玉子琚是真的身体不适,温羡初便不由得有些汗颜,所以他赶紧将玉子琚扶起来,也顾不得玉子琚趁机故意抱着自己的腰并且把大半个身子压在自己身上,一步步有些吃力的搀扶着玉子琚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这就对了嘛!再有什么矛盾了好好说道说道就是了。” “就是就是!” 见温羡初两人慢慢走远,围观的人也就渐渐散了,毕竟今晚是除夕,都赶着买好了东西,回家陪家人守岁、吃年夜饭的。 (八十六)原来是他! “玉子琚……你怎么样?” 好不容易将玉子琚拖了回去,扶到床上躺好,温羡初也因大病初愈,身子还比较虚弱,所以早已出了一身的汗。 “腿疼。” 玉子琚躺在床上,看着床边温羡初有些急促的呼吸着,这几日都是泛白的面颊此时也红润了不少,心里不由生出一种怜惜之意。 “阿初,你可真好看。” “你……” 温羡初气结,但一来想到这人是自己的恩人,二来,如今这人又确实身子不适,所以他只好压抑着心头的不满,站起身来。 “你先躺着,我去给你找大夫。” “好。” 目送着温羡初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玉子琚愉悦的哈哈一笑。但随即,腿上的疼痛却忽然更加剧烈了些。 “连清珏,本少……饶不了你!” 玉子琚握紧了拳头,勉强将因为疼痛而即将破口而出的*声压了下去,若不是那日连清珏将自己关在阴冷的地牢里,且在打了自己之后将自己扔在路边,自己怎么会有今天这种境遇。 …… “大夫,他怎么样了?” 因今日是除夕,城中不少医馆都已关门歇业了,温羡初跑了好几条街才寻得一家正打算关门的医馆,废了好一番口舌,许诺多加两倍的诊金,那大夫才勉强答应跟他去问诊。所以当温羡初带着大夫回来时,玉子琚早已昏睡了过去,可他额间全是冷汗,眉头紧皱,脸色苍白,且有细碎的头发粘腻在他脸上,像极了一只受了伤的小猫,跟他平日里张扬轻狂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位公子的腿应该是前些日子受了伤,又受了凉,寒气入骨,怕是不好根治。” “居然如此严重吗?” 温羡初有些诧异,并且此时,他看着躺在床上很是虚弱,动也不动的玉子琚,越看越觉得这人面熟的很。 “说严重也严重,但说不严重也不严重。” 大夫走到桌子旁拿出药箱中的笔墨写出一个药方。 “若平日里,特别是天气阴冷的时候注意保暖,保护得当,是不会犯的。这位公子这腿疾这次之所以复发的如此严重,想是昨儿夜里着了凉了。” “昨儿夜里吗?” 温羡初回忆了下,昨儿夜里还下着大雪,这人却像个小孩子一样吵着闹着,非得拉着自己去放孔明灯,自己被他吵的没办法,所以只好陪他去了,结果天黑路滑,他又不让玉书跟着,自己一不小心滑到了一个雪坑里,而他为了扶自己,也不小心掉了进去,后来两人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从雪坑里爬了出来。再然后,因两人衣发上全是雪,便只好败兴而归,回到驿站后赶紧喝了姜汤,泡了热水澡,今早起来见他并无不妥,便以为没事儿,却不想…… “公子?公子?” “啊?” 那大夫见温羡初一直在发呆,唤了好几声才让他回过神来。 “这是驱寒的药,公子可跟我回去抓药,吃几副就好了。” “好。” 温羡初有些怔怔的盯着玉子琚,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比较微妙的感觉。 “我那儿还有消肿止痛的膏药,公子也可拿来给这位公子敷上。但刚才也说了,此疾极难根治,以后还得多多注意啊。” “好。” 听着大夫的嘱咐,温羡初一一应了,然后给玉子琚掖了掖被角,便跟着大夫走了出去。 …… 待温羡初再回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毕竟看玉子琚这情况,今晚他们怕是回不了驿站了,所以当他跟着大夫拿了药之后,又去买了点吃食和炭火带了回来。本来他想找人去城外驿站给玉书捎个口信的,可也因今夜除夕,寻了半天未寻到愿意去带信之人,便只好作罢了。 “你可算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嫌本少麻烦,丢下本少跑了呢。” 所以当温羡初回到院子刚熬好了汤药端进屋里时,便听到玉子琚故作埋怨的声音。 “……” 因知道了玉子琚这腿疾复发多是自己的原因,所以温羡初此时也不愿与一个病人计较,因此他便只当做什么都没听到,只是把药碗递给已经从床上坐起身的那人,见那人乖乖的接过药碗喝药,就又开始取出炭火,生起炭盆。 “把腿伸出来,我给你上药。” 将刚生好的炭盆端到玉子琚床边,温羡初接过空了的碗放到桌子上,然后拿出药膏,将被子掀了起来。 “阿初,看了本少的身子,那本少可就是你的人了哦。” “……” 听到玉子琚的话,温羡初觉得额角青筋直跳,他暗暗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将想要暴打玉子琚一顿的想法收起,然后在炭盆上烤了烤手,待手暖和了,才撩起玉子琚的裤脚,打算给他上药。可是,待玉子琚的裤腿全部挽起,温羡初这才惊诧的发现,玉子琚腿上有许多还未痊愈的鞭痕,且看鞭痕的位置,明显他身上应该也有不少。 “你……你这……” 温羡初惊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此刻,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从第一面起他就觉得这玉子琚看着很是眼熟了,原来,他就是上次自己出宫时在路边救起那人! “怎么?害怕了?” 看着温羡初脸上复杂的神情,玉子琚第一次真正的有些不高兴了。 (八十七)不一样的心思 “不……不是……” 温羡初赶紧摇头,然后用手指沾了些药膏,小心的避开鞭伤,涂到玉子琚明显有些红肿的膝盖上,并记着大夫的话,轻柔的用指腹和手掌按摩着。 “嘶……” 可能是药膏有些凉,也可能是膝盖有些疼,玉子琚看着温羡初极为认真的样子,吸了口气。 “怎么了?可是我按的重了?” 听到吸气声,温羡初赶忙停了手,抬头看着玉子琚。 “不是。” 玉子琚拂了拂散到额前的乱发,这一刻,他好像对这温羡初有了与对其他美人不一样的心思。 想他身为亳炎国玉家这一代唯一的少爷,因喜欢美人,当初在亳炎国,不知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将风姿各异的美人送到他府中,而他虽在万花丛中过,却从未付出过真心。他一直以为,任何美人都如美食一般,初尝觉得美味,可吃的多了自然就乏味了,所以他枕畔之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也因此,起初他之所以非得让温羡初留在自己身边,就只是单纯的想让温羡初心甘情愿的“臣服”于自己,之后觉得乏味了,就丢掉便是了。可如今他发现,自己好像第一次,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 “药涂好了。刚才我抓了药,本来是打算找人去给玉书送信儿的,可因今夜是除夕,没能找到送信之人,所以今晚少爷怕是要在我这儿将就一晚上了。” 虽有些纳闷玉子琚怎么忽然发起呆来,但温羡初也并不想知道,所以涂了药后,他将药膏收起,又将玉子琚的裤子整理好,给他盖上被子,然后将放在一边,还冒着热气的馄饨端了过来。 “这是馄饨,虽比不上公子素日里吃的山珍海味,味道却也是不错的,公子将就吃点吧。” “嗯。” 外面的天色越发阴沉了,现在不过刚过正午,屋内却因门窗紧闭而更显晦暗。温羡初从一个柜子中取出一支蜡烛点燃,然后也坐在桌边,打开另一碗馄饨吃了起来。 “阿初……” 玉子琚胡乱的吃了几个馄饨,便再也吃不下去了。这馄饨虽不难吃,但在他觉着,也好吃不到哪儿去,所以干脆把碗放到床边的矮桌上,只盯着吃的津津有味的温羡初。 “嗯?” 温羡初拿手帕擦了擦唇角,回望着靠在床边的玉子琚。 “你过来。” “做什么?” “你过不过来?” “不过去。” “那我过去。” “你……” 看玉子琚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温羡初怕他腿疾未愈,再磕着碰着,无奈之下便赶紧走到床边,按着玉子琚的双肩将他按在床上。 “你想做什么?” “你猜。” 温羡初的声音原本就极为平和温柔,此刻故作生气说出的话语,在玉子琚听来,便犹如故作娇嗔一般,听得他自己心头一动,所以他趁着温羡初不备,伸出两只手臂圈住温羡初的腰肢,再一翻身,便将温羡初压在身下。 “你……你无理……” 玉子琚这一举动明显让温羡初有些反应不过来,而待他回过神来时,便已被玉子琚压在身下,且两人虽隔着厚厚的衣衫,但却依然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无理?本少就让阿初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无理。” 虽然光线暗淡,可玉子琚也知道身下之人肯定已经是满脸通红了,所以他便故作坏心的,低头,在温羡初唇角浅浅印下一吻。 “你……放肆!放开我。” 这一吻终是让温羡初彻底慌乱起来,他用力推开玉子琚,瑟缩在床边,脑子里闪过勾唇浅笑的崔九伶,闪过薄幸多情的凤钰笙,而后便是这几日朝夕相处,张扬俊美的玉子琚。 “嘶……阿初,你怎么了?” 看到温羡初如此激烈反应,玉子琚不由有些诧异,他强忍着腿上的疼痛,下了床,蹲在抱头蜷缩在地上的温羡初身边。 “你……你们……九伶,对不起……” 温羡初此时明显因为慌乱而开始语无伦次,玉子琚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在无奈、心疼又稍稍有些自责之下,试探的张开手臂将温羡初抱在怀里,并不甚熟练的轻声安抚着他。 “阿初,是……是我不对,是我心急了,你……你别怕。” 慢慢的,温羡初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可他就这么有些呆呆的坐在地上,眼神有些空洞。 “阿初,来,地上凉,我们去床上坐。” 虽然因为是第一次哄人,玉子琚觉得有些别扭,可也没办法,总不能两人就一直这么坐在地上,所以他揽着温羡初,用尽全力将他扶到床上,而后自己膝盖一疼,腿一软,两人一起摔在被子里。 “唉,你这人……” 玉子琚拍了拍额头。 “罢了,总归是怨我了,那今晚就本少来伺候你吧。” “……” 温羡初依然一言不发。玉子琚就这么躺了一会儿,觉得膝盖稍微好了点,便扶着床头勉强站了起来,然后学着之前温羡初的样子,从一个竹篓里取了几块碳放进炭盆里,然后再次瘫倒在床上…… (八十八)凄惨的除夕夜! “九伶……九伶……不要……” 床榻之上,玉子琚本来睡得正好,却不想耳畔突然传来一阵低喃。他皱了皱眉头,睁开有些酸涩的双眼,就着明灭的烛光,便看到温羡初在自己怀里双目紧闭,却面色凄然,且在不住的低声呓语。 “九伶?” 再次听到温羡初一声声的唤出这个名字,玉子琚心里莫名有些不悦,于是他从温羡初身下抽出自己有些酸麻的胳膊,单手支头,坏心的一边叫醒他,一边另一只手在他脸上轻轻摩挲着。 “阿初,阿初?醒醒。” “嗯?” 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玉子琚的声音,温羡初的神色渐渐平复,他慢慢睁开双眼,却没想到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玉子琚那近在咫尺、扬唇得意的面容。 “你……我……这……” 温羡初有些慌乱的起身,这才发现自己和玉子琚不仅同床共枕,且两人都只穿着中衣。 “嗯?你怎样?我怎样?” 有些好笑的看着温羡初的反应,玉子琚坐起身子,双手支在身体两侧,慢慢凑近那一脸无措之人。 “我……我们怎会……怎会……” 温羡初扶着额头,努力回想之前两人到底发生了了什么,可想来想去,就只记得自己被玉子琚压在身下,然后,还有玉子琚那个放肆清浅的吻。 “哈哈,难不成你以为我们做了什么……让你难以启齿之事?” 因怕温羡初再如之前那般忽然失了心智,玉子琚便也不敢再有什么过于亲昵的举动了。而温羡初听了他的话,就稍稍放下心来。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并未做什么逾矩之事?” “没有。” 玉子琚撇撇嘴。 “阿初,你就如此嫌弃本少?” “不……不是。” 温羡初摇了摇头,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其实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这玉子琚举止做事虽不羁随意了些,但人并不坏,所以自己对他,倒也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般不喜了。可虽然没有不喜,却也谈不上喜欢,况且在自己心里,九伶虽然去了,可任是谁也替代不了九伶的位置的。所以,虽然已知晓了玉子琚的心意,可,自己好像并不能回应他什么。 “罢了,反正本少身边从不缺美人。” 玉子琚重新躺回床上,有些赌气的说道。这还是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对一个自己中意的美人妥协。 “对不起。” 此时,温羡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刚刚在梦里,他又见到了九伶,看着九伶的笑,听着九伶的声音,他总觉得,九伶还在。 “呵。” 玉子琚嗤笑一声。 “快躺下吧,虽然有炭盆,可屋里还是冷的,若你再病了,本少这样子,可是照顾不了你。” “……” 温羡初看了玉子琚一眼,有些迟疑。 “放心,本少不是那言而无信的小人,说了不会勉强你便不会食言,躺下吧。” 玉子琚双手枕在脑后,看温羡初与自己隔开了一段距离,然后慢吞吞的躺下。 “对了,你脖子里的玉坠怎么不见了?” 半晌,两人都沉默不语,可听着外面不断传来的爆竹声,玉子琚忽然想起了什么,便出言道。 “玉坠?我把它……嗯?你怎知我带的有玉坠?” 温羡初本是下意识的开口回答,却意识到什么,有些诧异的扭头盯着玉子琚。 “你别忘了,你可是本少捡回来的。” 玉子琚依旧枕着双臂,翘着二郎腿,眼睛盯着帐顶。其实,自己之所以知道温羡初有个极为宝贝的玉坠,还是玉书来告诉自己的,玉书说把温羡初救回来后,他一醒,就到处翻找东西,问了才知道在找一个如意状的玉坠,而这玉坠是在给他换衣服时被下人取下来放到抽屉里了。 “哦……我……我把它收起来了。” 温羡初别过头,也盯着帐顶,可不知怎的,却觉得神思有些飘忽。 “收哪儿了?刚本少给你脱衣服,怎么没看见?” 玉子琚摆明了不信。 “在……在驿站。” 听到玉子琚的话,温羡初只觉得脸上有些烫烫的。 “是吗?” 玉子琚翻身侧躺,盯着温羡初。 “那你请大夫、抓药、买馄饨和木炭的钱哪儿来的?怎么本少记得,把你捡回去那日,除了你脖子上的玉坠藏在衣服里,你看起来像是身无分文呢?” “我……” 听玉子琚如此说,温羡初有些语塞。 “听玉书说那玉坠对你该是很重要的吧?拿去哪家当铺了?明儿本少给你赎回来。” “不用。我这院子里还有些物什,等过两天我卖了自然就……” “本少长这么大还从未花过别人的钱。” 玉子琚撇撇嘴。 “那玉坠是……别人送你的?” “不是,是师傅捡我回去时,便带在我脖子上的。” 温羡初明白玉子琚的意思,也不再拒绝。 “那你还舍得当了它?” 这是第一次听到温羡初谈及自己的事情,虽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玉子琚有些心疼。 “那……那也不能看着你就那么疼晕过去。” 温羡初的声音越来越小,可在这两人相距不过一拳的床上,玉子琚依然字字听得分明。他愉悦的扯了扯嘴角,闭上眼。 “唉,这可是有生以来,本少过的最凄惨的除夕夜了。” (八十九)你终于醒了! 与此同时,连府,顾怀古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苦着脸站在连清珏卧房门口。 “大人,这是容婶刚煮好的饺子,虽然连大人……可今晚毕竟是除夕,您多少吃点吧。” “你去吃吧。” 意料之中,从屋内传来顾采之低沉的声音。顾怀古看了看手里的饺子,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刚一咬牙,打算将房门打开,却有人先自己一步推开了房门。 “苏木?” 顾怀古端着饺子有些怔怔的站在那儿,看着秦苏木一甩衣袖,走进屋内。 “连清珏还没死呢?顾大人这是准备先提前去阎王那边探探路?等着连清珏过去陪你?” “苏木……” 顾怀古很快回过神来,便跟在秦苏木后面进了屋,可不成想秦苏木开口便如此惊人。 “秦先生,还请小心说辞。” 顾采之皱眉,神色冷峻,却又明显有一丝疲态。 “哦?难道不是?” 秦苏木就站在那里,冷笑着盯着顾采之。 “难不成顾大人是神仙之体?跟我等凡夫俗子的肉体凡胎不同?连续几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依然神清目明?” “苏木,别说了。” 顾采之不再言语,顾怀古生怕自家大人生气,所以赶紧将饺子放在桌子上,并轻轻扯了扯秦苏木的衣袖。 “呵,你自己乐意陪心上人熬着,可别拖累了其他人。” 秦苏木知道顾怀古的意思,所以当他说完这句话,也不管顾采之作何反应,便拉着顾怀古的手向门外走去。 “哎,苏木……” “闭嘴!” 握着顾怀古冰凉的小手,秦苏木不心疼是假的。自从连清珏因受伤昏迷不醒,顾采之整个人便也像失了魂魄一般,整日守在连清珏床前,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他一这样,连带着顾怀古也跟着忧心,这才几日?他的小怀古都瘦了一圈了。 “可是大人他……” “再多嘴我就让你说不出话!” “……” 听了秦苏木的恐吓,顾怀古吓得立马噤了声,他可没忘,昨天秦苏木还跟自己说,他刚研制出一种可以让人变哑的药。 …… “阿珏,又是一年除夕了。” 秦苏木和顾怀古离开后,屋内再次恢复了平静。顾采之听着外面传来的噼里啪啦的*的声音,再看着床上依然沉睡的人,只觉得眼里、心里一阵阵发酸。 “你还记不记得,上一年除夕,你还给我送饺子呢。” 顾采之坐在床边,伸出手,有些颤抖着抚摸着床上那人毫无血色的面庞。终于,眼一酸,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了下来。 “阿珏,这饺子,没你包的好吃。” 许是听进了秦苏木的话,顾采之端起怀古刚刚送来的饺子,慢慢夹起一个放入口中。 “阿珏,你快起来吧。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朴叔、容婶,还有其他下人,都没心思过除夕了。” 勉强吃了三个饺子,顾采之实在是吃不下了,便继续坐在床边,眼也不眨的盯着床上之人。 “采之……” 一片迷雾中,连清珏耳畔不断传来心上那人悲戚的声音,他极力的寻找着这个声音的来处,跑来跑去,却始终走不出这重重迷雾。 “阿珏!” 恍惚中,顾采之仿佛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他激动的盯着床上之人,可等了半晌,却依然不见床上之人有半点动静。 “呵!” 顾采之低下头自嘲一声,自己还真是魔怔了,阿珏此次重伤在胸口,无论是太医院院判还是秦苏木,都说并没有十分把握能让阿珏清醒过来。可是……可是阿珏怎么会舍得就这么任由自己一直昏睡下去呢?阿婼在等他,朴叔在等他,容婶在等他,范遥在等他,而我…… “我也在等着你,带我去过平静祥和的日子啊。” “呵……傻……子……” 突然,一个虽微弱,但却真实的声音直直的撞入耳中。顾采之惊喜的抬头,便看到连清珏半睁着眼,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里的笑意足以令自己欣喜若狂。 “阿……珏?阿珏?” “傻……子……” 看到顾采之如此反应,连清珏想笑,却总觉得嘴也好,身体也好,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所以只能含糊的吐出两个字。 “阿珏……你……你终于醒了!” 顾采之此时看着连清珏,高兴的像个孩子一样,可他刚想伸手去抱连清珏,又怕碰到连清珏胸口的伤口。于是,他俯身,一个轻柔却漫长的吻便印在连清珏额间。 “阿珏……你等下,我……我去找秦苏木。” 虽不舍得唇下的触感,可顾采之也知道如今阿珏身子最为要紧,所以他起身,留恋的摸了摸连清珏的脸颊,然后便赶紧转身跑了出去。 (九十)你……喂我。 “秦先生,阿珏他如何了?” 或许是因重伤昏迷初醒,体力不支,待顾采之急匆匆的带着秦苏木赶回来时,连清珏又已经昏睡了过去。而秦苏木虽因被顾采之打扰了自己和怀古的二人时光而有点不悦,但却也懂得轻重,所以刚一进屋他便坐在床边,细细的为连清珏把着脉。 “从脉象来看,确实有好转。” 秦苏木站起身,看着在这除夕夜闻讯而来的连朴夫妇和范遥,不得不在心里感叹,这连清珏虽恶名在外,可还真的是颇得人心啊! “秦先生,那是不是我家公子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听到秦苏木如此说,连朴几人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这可不好说。” 秦苏木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笔蘸足了墨。 “他本身就有寒疾,伤了根本,身体极虚,如今又身受重伤。人虽然醒了,可至于接下来怎样,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什么?这……” 连朴听了这话,与容婶和范遥对视一眼,脸上刚减少的忧虑瞬间比之前更甚。 “既然阿珏已有好转,那以秦先生的医术,居然不能保证他痊愈吗?” 秦苏木起身之后,顾采之便已接替他的位置坐在了床边,此时,他转头看着秦苏木,神色凛然。 “我自当尽力。” 秦苏木略一思索,大笔一挥写下一副药方递到范遥手里。 “从明日起,按这个药方抓药给他服下。他既有寒疾,又有重伤,所以此时照顾他需要加倍用心,他的身体已经受不得任何不妥了。” “我知道。” 知道秦苏木后半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顾采之点点头,继而低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床上依旧沉睡,呼吸微弱的人。 “那我先走了,有什么状况随时叫我。” 秦苏木走到顾怀古身边正打算拉着顾怀古的手腕离开,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便对着连朴范遥几人道:“这屋子本就封的严严实实的,空气不好,所以你们尽量不要经常一起过来,不然是不利于他恢复的。” “好好好,知道了。” 听到秦苏木的叮嘱,连朴几人连连点头。然后他们见秦苏木和顾怀古都已经离开了,况且自己已经知道了自家公子的情况了,留在这儿除了担心也没什么益处,所以便不约而同的打算悄悄的离开,然而这时顾采之却忽然开口。 “朴叔,容婶,范遥,阿珏醒了的事,暂时先不要外传。” 顾采之按了按眉头,他虽不会怀疑连朴几人对连清珏的忠心,可万一连清珏醒了的消息传了出去,一则怕当日夜袭之人心有不甘,再度前来,二来,也恐凤钰笙趁机为难,毕竟现如今,因自己这几日日夜呆在连府,且告了假未去上朝,自己与阿珏的关系,怕是皇上已经猜到了。 “是。” 连朴几人都非愚笨之人,所以稍一思索便明白了顾采之的意思,所以他们应了之后,相继走出门去。 “采之……” 连朴几人前脚刚走,床上,连清珏便睁开双眼,低低的唤了一声。 “我在,我在。你……你醒了……” 再次听到熟悉的声音,顾采之喜极而泣。 “呵……傻子……” 连清珏深深地望着坐在床边那向来清冷,从未如此失过态的人。 “阿珏……你饿不饿?渴不渴?可有哪儿不舒服?” 已经顾不上连清珏对自己的称呼,顾采之紧紧握着被褥之下那人骨节分明的手。 “渴……” 毕竟几日来,因连清珏昏迷不醒,除了顾采之经常拿浸水的毛巾给他湿润双唇之外,他是滴水未进。所以此时,连清珏只觉得喉间干燥疼痛的如针扎一般。 “好,你等下。” 顾采之闻此,赶紧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然后将连清珏慢慢扶了起来。 “嘶……” 许是起身的时候,扯到了伤口,连清珏不由得吸了口气。 “怎么了?扯到伤口了吗?” 听到耳边传来的吸气声,顾采之赶紧将一个枕头垫在连清珏身后,然后紧张的解开连清珏的中衣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伤口并未开裂,才放下心来。 “呵……你如今……解我衣服竟……如此熟练?” 连清珏半躺在那儿,看着顾采之正在给自己系衣带的手因自己的话而明显一顿。 “这几日,你的药都是我上的,衣服也是我换的。” 慢慢的将连清珏的衣服整理好,顾采之大大方方的回道。然后他端起杯子,将杯子送到连清珏嘴边。 “哦?” 连清珏看了看被举到面前的杯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伤的太重了……刚醒……没力气……嘴……张不开。” “嘴张不开?” 顾采之无语,那难不成刚刚他是用意念跟自己说话的? “嗯。” 连清珏略有些艰难的咽了口口水,稍微缓解了下喉间的刺痛。 “好渴……嗓子疼。” 见顾采之迟迟没有反应,连清珏便沙哑着声音说道。 “那赶紧喝水。” 顾采之又将杯子往连清珏嘴边送了送。 “没力气喝……你……喂我。” 连清珏明显是在耍赖。 “你……” 顾采之皱眉,这人还是昏睡的时候让人喜欢些。 “采之……” 连清珏又一次低低的唤道。 “罢了!” 顾采之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将想要暴打床上之人的念头压下,然后端过杯子喝了一口水,又慢慢俯身,寻到那人干涩温暖的双唇,将水一点点喂入那人口中。 “唔……” 一口水喂完,顾采之本想起身,却不想连清珏居然伸出一只手扯着自己的腰带,虽然以连清珏此时的体力,顾采之稍一用力便能坐起身来,可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根本就用不上力,便只能一手撑在连清珏身侧,主动加深了这个柔情绵长的吻。 (九十一)你可舍得下他? “看你脸色,可是什么事儿惹你生气了?” 新的一年刚刚开始,老百姓们还都沉浸在新年的欢喜中,可朝堂之上,却已有山雨欲来的气氛。这一日,顾采之下了朝便直接去了连府,反正因年前连清珏受伤一事,两人的关系可以说已经众所周知,所以如今顾采之倒也不再避讳什么了。 “今日早朝,皇上已经开始下令调动粮草军需了,并且他命杨将军带兵十万,启程落雁城。” 连清珏卧房内,顾采之有些不悦的皱着眉头坐在床边。 “呵,这仗迟早要打起来的,不是早就有苗头吗?采之为何如此气愤?” 连清珏披着外衣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一本看了一半的《山河图志》。 “两国开战之事我们早已猜到了,我生气倒不是为这个。” 顾采之看了眼连清珏,眉头皱得更深了。 “可今日下了朝,皇上又召了我去后殿,问了问你如今的情况。” “哦?” 连清珏轻笑,对之后的事心里已大概有了猜测。 “我自然不会如实将你的身体情况告诉他,只说你如今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可听皇上的意思,他居然不顾你的身体,还想让你去筹划攻打亳炎国之事。” “是吗?” 连清珏闭了眼,虽然刚才已经猜出凤钰笙对顾采之说了什么,可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一丝失望。想来他与凤钰笙的情谊,也差不多到头了吧。 “阿珏,你不要难过。” 顾采之握着连清珏的愈加清瘦的手,眼里心里是满满的疼惜,凤钰笙这次,真的是过分了,阿珏这么多年来之所以对凤钰笙吩咐的事情尽心尽力,不过是因为把凤钰笙当朋友,可他呢?对阿珏却是一次次的质疑与利用。 “不难过。” 连清珏睁开眼,扯着嘴角看着顾采之。 “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从未上战场杀过敌,论起行军打仗之事,定然是比不得杨将军的,可皇上此次之所以说让我出谋划策,一是想来试探我是否心中有异,二来,纵观整个朝堂,除了杨家,皇上已无其他信任之人可用了。” “如果不是他将矛头引到你身上,怎么会使得你被亳炎国的人伤成这个样子?到如今,他居然还怀疑你心有不忠?” 听了连清珏的解释,顾采之对凤钰笙是越来越不满。虽说自己今日有如此地位是因为凤钰笙的提拔,可作为一国帝王,疑心如此之重,又怎么能收拢人心呢? “罢了,反正旨意没来,此事我就当不知,你也别因为这个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连清珏将书收起。 “经过这几日的调理,我身子已经好多了,再过几日便是元宵了,等过了元宵,我们就离开这儿好不好?” “好。” 听了连清珏的话,顾采之连连点头,可转而却皱眉捏了捏连清珏的胳膊和脸颊。 “这次一受伤,你又瘦了不少,怎么经得住马车颠簸、辗转跋涉?”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没事的。” 连清珏伸了个懒腰。 “刚刚接到了阿婼的信,她和柳亭澜已找了一个可以避世僻静之处,催促我们赶紧过去与他们汇合。若再拖几天,我怕她会担心,也怕会再出什么变故。” “也好。” 顾采之思索了下。 “那我这几日就先安排下。” “好。” 连清珏笑了笑。 “那怀古你打算怎么办?” “怀古?” 连清珏这一提醒,顾采之才恍觉自己这段时间忽略了怀古,也不知他与那秦苏木如何了。 “待会儿我去问问他,若他还愿意跟着我,那我们便一起走,若他与秦苏木情投意合,便随了他的愿也好。” “嗯。” 连清珏慢慢挪动身体想要躺下,顾采之见状,赶紧起身扶着他躺好。 “我有点累了,睡一会儿,你不许离开。” “好。” 顾采之细心的将被角掖好,看连清珏闭上眼睛之后没一会儿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便小心翼翼的搬了张凳子放到床边,轻轻坐了上去,然后就这么眼也不眨的盯着床上熟睡之人,一脸满足。 所以,当顾怀古端了刚沏好的茶水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幅安静如画的场景。 “大人。” 轻轻将茶水放在桌子上,顾怀古走近顾采之,小声唤道。 “出来。” 听到顾怀古的声音,顾采之站起身,无声的吐出两个字。 “大人。” 到了门外,顾怀古低头站着,看自家大人这架势,肯定是有事要跟自己说的。 “怀古啊,你跟着我的时间也不短了。” 看着面前垂手而立,已快要跟自己一般高的孩子,顾采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人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了?” 顾怀古抬起头,有些不解。 “怀古,若我离开这儿?你可愿跟我离开?” 顾采之收回了手,看着顾怀古。 “自然是愿意的。怀古说过,要一辈子伺候大人的。” 听闻此话,顾怀古更加莫名了。 “大人是...要离开这儿?” “是。” 顾采之点头。 “之前,我自然是知道你的心意,可如今,若你跟我走了,秦先生该如何?你可舍得下他?” “秦先生?” 一想到秦苏木,顾怀古便有些迟疑了。他自然是愿意一辈子跟着自家大人的,可上天有意,让他遇见了秦苏木,如果说他之前是无牵无挂,心中惟有自家大人一人,可现如今,他心里亦已有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怀古,你好好想想,元宵前给我答复吧。” 顾采之再一次拍了拍顾怀古的肩膀,转身走入屋内。 (九十二)跟我走吧 “怀古,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有心事。” 踩着厚厚的积雪,顾怀古低着头慢吞吞的在花园里走着,心里还一直想着刚刚自家大人的话。 “苏……苏木?”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顾怀古有些慌乱的摇摇头。 “没……没事儿。” “还想骗我?” 秦苏木快步走到顾怀古面前,伸手拂去他肩膀和头顶掉落的积雪。 “若没事儿,那你为何站在这树下这么久,我都看了你好半天了。” “啊?” 顾怀古恍然,他抬起头才蓦然发现,自己走着走着,竟站在了一颗梅花树下。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秦苏木将顾怀古拉到一旁的亭子里,给他理了理被风吹的有些凌乱的头发,然后看着他冻的通红的脸颊。 “苏木……” 顾怀古看了秦苏木一眼,咬了咬唇。 “有话就说。” 秦苏木拍了拍顾怀古的头,然后拉起自己的披风,将顾怀古裹在自己怀里。 “别……让人看见了……” “看见又如何?现如今这府里,谁人不知我和你的关系。” 无视顾怀古徒劳的挣扎,秦苏木一脸无所谓。 “苏木……” 听了秦苏木的话,顾怀古安静了下来,他停了一会儿,才鼓足了勇气,有些试探性的开口。 “苏木,你是打算……以后一直跟我在一起吗?就像……连大人和我家大人一样?” “笨蛋。” 秦苏木抱紧了怀中娇小的人。 “我们可要比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 “那……你可愿以后跟我们一直在一起?” 顾怀古有些期待的抬头看了眼秦苏木。 “你们?” 秦苏木皱眉。 “我只愿意跟你在一起。” “哦。” 虽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可顾怀古还是有些失望。他知道,一直以来,秦苏木虽然并不讨厌连大人和自家大人,可却也并不喜欢,所以以秦苏木的性子,如若不是当时答应了连小姐给连大人治病,他是非常不乐意与连大人和自家大人有所交际的。 “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个?可是出了什么事?” 秦苏木将下巴放在顾怀古肩膀上,敏锐的嗅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我家大人刚刚跟我说,他可能会离开这儿,然后问我……是要跟着他还是怎样?” 顾怀古又开始纠结。 “那你怎么说的?” 一听这话,秦苏木有些急了,这小怀古,该不会为了那顾采之不要自己了吧? “我……我也不知道。我家大人让我好好想想再去告诉他。” 顾怀古微微侧脸,余光看着秦苏木有些焦急的神色,心里好像隐隐有了答案了。 “不用想了,怀古,你跟我走吧。” 秦苏木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 “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游历名川大山,看遍人间四季,尝遍天下美食,好不好?” “苏木……” 顾怀古扭头看着秦苏木,无论他平时如何愚笨,可此刻,他确信他从秦苏木脸上看到了一丝期盼。 “笨蛋。” 秦苏木伸出手将顾怀古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并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也算是你的终身大事了。我不逼你,你……好好想想。” “终身大事?” 听到这个词,顾怀古虽觉得有些别扭,可却也没有出言否认。 “是啊,终身大事。” 秦苏木叹了口气,虽嘴上说着让怀古好好想想,可心里却是巴不得怀古赶紧答应跟自己走。然而他也知道,顾采之当年既对怀古有救命之恩,且这么多年来,怀古一直跟在顾采之身边,想让怀古心甘情愿离开顾采之,也并非易事。 “那……我先回屋了。” 两人就这么相拥沉默着,过了一会儿,顾怀古从秦苏木怀里抬起头,低声道。 “嗯。” 这次秦苏木并没有阻止,而是放开自己的手臂,看顾怀古一步步走远。然而顾怀古刚走出亭子,便又听到身后那人的声音。 “怀古……” “嗯?” “没事儿……” 衣袖下,秦苏木的拳头握了又松。 “天冷,没事儿别在外面瞎转悠了,当心感染了风寒。” “好。” 顾怀古笑着应了,然后慢慢走远。然而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秦苏木的目光也未从他离去的方向收回。 …… “秦先生。” 许是不忍心这大冷天的秦苏木一直呆呆地站在那里,所以在亭子另一侧伫立良久的的连朴慢慢走了过来。 “朴叔。” 秦苏木回过神来,转身看着来人。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连朴笑了笑。 “秦先生莫要嫌我多管闲事,这么久以来,因着我家公子和顾大人的关系,怀古这孩子也经常在这府里出入,况且这孩子素来乖巧懂事,我和锦荣早把他当成自己的孙子了。所以,我们自然是希望他以后的日子能开心、幸福,并且冥冥之中,让他和秦公子你遇上了,既然你们情投意合,我们自然也不会阻拦,可是……” “朴叔,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听着连朴语重心长的话,秦苏木心中了然。 “怀古若愿意跟我走,我自是心中欢喜。可若他不愿,我也不会勉强,更不会因此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事情。我秦苏木虽不是什么圣人,可却也非心胸狭隘之人。” “哈哈,看来是我多虑了。” 看着面前光明磊落的年轻人,连朴放下心来。这自家公子和怀古都是有福之人啊,皆能得一如此专一之人相伴余生! (九十三)最后一丝情谊 “公子,皇上来了。” 再有两日便是元宵。这几日,顾采之为了尽快让自己从朝堂抽身,一天到晚都呆在刑部忙着处理刑部积压的案子。而身子已慢慢好转的连清珏觉得一个人在府里无聊的紧,所以刚用了午饭,便想冒着被顾采之痛骂的风险去刑部找他,然而却不想这时忽然听到范遥的声音。 “知道了。” 已穿戴整齐,正系着披风的手顿了顿,连清珏轻轻扯了扯嘴角,便又将披风解下来递到范遥手里。 “连卿,近来身子可大好了?朕这段日子一直忙于政务,也未曾抽空来看望连卿,连卿莫怪啊!” 这边范遥刚把自家公子的披风挂到架子上,凤钰笙便穿着一身便服走了进来。 “臣参见皇上。” “你身子还未大好,切莫多礼。” 见连清珏俯身行礼,凤钰笙赶紧走上前将他扶起来,然后坐在椅子上,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 “连卿这是要出门?” “是。” 连清珏也默默在凤钰笙一旁坐下,然后给范遥使了个眼色,范遥便躬身退了出去。 “这几天都呆在这屋子里,快要把臣闷坏了,臣看今日外面天气甚好,就想出去走走。” “哈哈,那倒是朕来的不是时候了。” 凤钰笙一脸笑意,而笑意深处却又有一丝别样的情绪,看的连清珏心中不由一凛。 “皇上言重了。” 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放到凤钰笙面前,连清珏问道: “皇上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唉,确实有事须得连卿帮忙啊。” 凤钰笙叹了口气,端起杯子抿了口茶。 “皇上请讲。” 连清珏虽已经将凤钰笙的来意猜出了个八九分,但神色却一如往常。 “想来连卿你也听顾卿说了,朕已派了杨昭珖将军带兵去往落雁城。这落雁城是我禹国与亳炎国相邻之地,也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朕打算趁亳炎国不备,打他个措手不及。” 凤钰笙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连清珏的神色。 “可因为朝中有官员主和,不想与亳炎国开战,近几日来,朝局有些不稳,且杨将军一走,朝野之内,除了连卿和顾卿,朕便再无其他可依仗之人了。” “那皇上的意思是?” 连清珏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凤钰笙。 “朕也知道连卿重伤初愈,可还是希望连卿能以大局为重,帮朕镇肃朝堂。” “朝堂之事,关乎国之安定,肃整朝堂本就是臣的职责所在。” 连清珏低头理了理衣袖。 “可如今臣因身受重伤,又有陈年旧疾,怕是有心,也无力了。” “连卿……” 看着连清珏依然一脸浅笑的样子,凤钰笙慢慢皱起了眉头。 “朕会让太医院所有御医为你所用,帮你调理身子。并且若连卿想要做什么,也无需非得你自己出面,朕可以派御林军从旁协助你。” “咳咳……” 连清珏轻咳几声,然后赶紧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几口水,而这时,范遥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参见皇上。” “这是什么?” 看着范遥手里的盒子,凤钰笙压下心头渐起的怒气。 “皇上,这是臣的官印。” 连清珏从范遥手里接过盒子,挥手让范遥退下,然后将盒子放在凤钰笙面前。 “皇上,并非臣不愿出力效忠朝堂,而是实在是臣的身子不争气,所以……” “连卿这是心意已定了?” 从连清珏说出盒子里的东西是官印开始,凤钰笙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了。 “还请皇上恕罪。” 连清珏也不理会凤钰笙明显提高的声音,起身向着凤钰笙跪了下去。 “好!好!好!” 凤钰笙气极,一连说出三个好字,然后一甩衣袖,起身离去。 …… “公子。” 待凤钰笙走后,范遥赶紧走了进来,将连清珏搀扶起来。 “无事。” 连清珏抚了抚胸口。 “采之可回来了?” “还没有。” 范遥重新倒了一杯热茶递到自家公子手中。 “看这时辰还早,想必顾大人一会儿就回来了。” “嗯。” 连清珏点点头,慢慢喝着手里的茶水,可就是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那公子还要去刑部吗?” “不去了。” 隔着窗纸看了看外面略显暗淡的光线,连清珏摇了摇头,将杯子放下,幸亏刚才皇上来了,不然若自己真去了刑部,顾采之那傻子怕是要当着同僚的面动手打人了。 “那可要请秦先生来看看?属下觉得公子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范遥观察了下连清珏更显苍白的面色,道。 “不用了。” 连清珏思索了片刻,然后揉了揉额头。 “你现在去给阿婼回个信,跟她说我们可能要耽搁几天才能去跟他们汇合,不然怕他们等急了。” “耽搁几天?” 范遥有些惊讶,但转而又想起刚刚皇上离开时一身的怒气。 “可是皇上又为难公子了?” “那倒没有。” 连清珏摇摇头。 “可今日我将官印拿了出来,皇上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他当时虽没说什么,可我总觉得,他定然不会轻易放我走。” “要属下说,公子既下定决心要走,就不该当着皇上的面儿说这个事儿。皇上那么看中您,怎么会让您离开呢?” 范遥站在那儿,有些不解。 “呵,我不过是在赌我们之间的最后一丝情分。” 连清珏苦笑,心里有一丝沉重,又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禹国和亳炎国这一仗,因亳炎国内乱不止,禹国已经胜利在望,朝中官员不会不知,所以凤钰笙所谓的朝局混乱,不过是试探自己的借口。这个借口并不高明,可皇上在赌,自己也在赌,皇上赌自己会不会顾忌君臣之谊继续为他效力,而自己在赌皇上会不会看在两人往日的朋友之谊,答应自己离开。可结果显而易见,这一局,两人都输了,而且两人输掉的不仅仅是一场赌局,更是彼此的情谊。 (九十四)你的心意我明白 “今日皇上来过了?” 待顾采之回到连府时,已快要巳时了。刚进府门,范遥便来给他说了今日凤钰笙到来之事,他怕凤钰笙会为难连清珏而惹得连清珏难过,所以赶紧急匆匆的赶到连清珏卧房。 “是啊。” 卧房内,连清珏正伏在书案上拿着笔写着什么,听到顾采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便赶紧将桌上的东西收起,并随手拿了本书翻看着。 “那他可有为难你什么?” 进了屋之后,顾采之先走到书案旁,摸了摸连清珏的手,然后便板起了脸。 “下了床怎么不多穿件衣裳?手冷成这个样子,还嫌自己身子不够遭罪吗?” “呵呵,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 知道是自己理亏,连清珏便赶紧认错,好像自从自己受伤后,顾采之便对自己变得“严厉”了不少。 “皇上可有为难你什么?” 睨了连清珏一眼,顾采之坐到他旁边,连清珏便顺势靠在顾采之怀里,并任由顾采之将自己的双手握到他自己手里。 “跟我所料一样,他是见我身子慢慢好了,便想让我重整朝堂。而我本想将官印还他,却惹的他气的拂袖而去。看来,是不能好聚好散了。” “如此看来,我若给皇上递上辞呈,他必然也是不允的。反正我这边的事儿也快要完了,那不如等元宵那天,趁皇上在宫中筵饮百官,我们悄悄的走?” 知道连清珏心里总归是有些失望的,顾采之皱了皱眉,抱紧了怀里的人。 “好啊。” 连清珏轻笑。 “你说我们这像不像私奔?” “你说像便像。” 顾采之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丝弧度,他所期待的日子,终是快要到了。 …… “阿初,我要走了。” 与此同时,城外驿站内。玉子琚少有的正坐在椅子上,直盯着对面的人。 “要走?回亳炎国吗?” 听了玉子琚的话,温羡初还是有些惊讶的。 “嗯。” 玉子琚点点头。 “那……什么时候走?” 因被玉子琚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温羡初便别过头,看着不远处的烛台。 “明日就走。” 看着对面这一身粉色衣衫,仍旧是和往常一样脸上挂着淡淡笑容的人,玉子琚觉得心里有些失落。 “好。” 温羡初点点头,声音也仍旧是和往常一样的温和。可这种温和在此时却让玉子琚有些气恼。 “阿初,我要走了,你……你心里居然都没有半点舍不得我吗?”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人生在世,不就是分分离离吗?” 假装没有听懂玉子琚话里的深意,温羡初低下了头。 “况且我们这也只是暂时分别吧。来日方长,以后总是有机会再见的。” “你……” 玉子琚气结,想他玉家小少爷,一直以来谁不是上赶着讨好自己?怎地如今自己居然如此不争气,偏就把心放到了这么一个不解风情的人身上! “少爷……” “你不用多说了。” 温羡初看着玉子琚如此神情,心里也有些惭愧,毕竟相遇以来,玉家上下对自己可以说是极为上心的,可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玉子琚打断了。 “就当是本少的一片真心被狗吃了。” 低声嘟囔了一声,玉子琚也不管温羡初作何反应,便起身打算离开。 “少爷……” 温羡初也站起身来,挡在玉子琚身前。 “我……我知道少爷的心意。” “你知道?” 玉子琚抱着双臂,似笑非笑的看着面前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屋内太过闷热,而双颊微微泛红的人。 “知道。” 温羡初咬了咬牙,然后抬起头,第一次满脸严肃的看着玉子琚。 “羡初并非愚钝之人,虽然与少爷相识时间不长,但也在机缘巧合中与少爷有过几次交集,并且这几日来,少爷为羡初做的,羡初心里明白,所以羡初也并不想辜负少爷,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玉子琚重新坐回椅子上,并倒了杯茶水慢悠悠的喝着。虽然这启落城并非亳延国的地界,可以他玉家的实力,想查一查温羡初的身份并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他早就知道了温羡初原本是在红禧班过活,后来因为红禧班班主崔九伶被召入宫,又枉死宫中,温羡初在奉命去去崔九伶收拾遗物后,进了宫便再也没有出来,直到那一天,自己在大街上将生死不知的他捡了回来。并且,说来也巧,这温羡初居然就是那日自己落难时,救了自己的人。 “可是,一来羡初出身卑贱,不过只是区区一个戏子,二来……二来羡初的心已有所属。” (九十五)被拐走了 “戏子又如何?皇家贵胄又如何” 玉子琚嗤笑一声。 “难不成你以为我玉子琚是那拜高踩低之人?历来人的出身并不能由自己决定,就算出身低微,可若心性高洁,自然也能受世人敬仰,而有些出身尊贵之人,若不言行律己,那也是受万民唾弃的。怎么?难道阿初以为自己就该是那卑贱之人吗?” “当然不是……” 温羡初虽惊异于玉子琚的言语,却赶紧否认。 “那不就行了?” 玉子琚挑眉。 “而至于你那属意之人,可是崔九伶?” “你……你怎么知道?” 听到玉子琚嘴里吐出那个人的名字,温羡初只觉得有些无措,但又一想起九伶无辜枉死宫中,温羡初又觉得心里像被无数针扎一般,疼入骨髓。 “哼,还没有什么事儿是本少不知道的。” 玉子琚看着依然站在那里,面色凄然的人,又想起除夕那天他在神思恍惚之中嘴里唤出的名字,知道自己暂时是代替不了崔九伶在温羡初心里的位置了。可他玉子琚又岂是轻易认输之人?所以心下一动,玉子琚便起身拍了拍温羡初的肩膀。 “本少从不强人所难,你既心里有他,那就有吧。可是你看啊,如今红禧班不在了,你又是如今这般模样,我走了之后,你打算如何过活呢?以你们红禧班当初的名气,你总不能去茶馆酒肆给别人唱小曲儿吧。” “这……” 想到以后的生计,温羡初也是有些迷茫,自己出宫后直到现在,吃住都是在玉子琚这里,当日钱财被劫,现如今自己可谓是身无分文。虽然城里有座不大的宅子,可那宅子里先不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凭是当年跟九伶一起置办的这一点,他就绝对不会把宅子卖掉。 “可……去茶馆酒肆供人取乐吗?” 温羡初扪心自问,虽然自己是戏子,可他却也从没看轻过自己,所以他自然是不愿去这些地方任人轻贱的。 “所以……不如,就跟本少走吧。” 见温羡初沉默良久,玉子琚当然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反正这启落城对你来说,也算是个伤心之地,且你那属意之人也已经不在了,所以,不如离开这儿,重新开始。” “离开这儿?” 温羡初有些迟疑,如今,自己与九伶所有的回忆都在那座宅子里,而他的心也早就放到了那座宅子里,若离开了,那那座宅子怎么办?他的心,又该如何安放?可……可玉子琚说的也不无道理,启落城这伤心之地,离开了,说不定也是好事。 “对,离开这儿。” 玉子琚胸有成竹的看着温羡初。 “今晚你好好想想,我们明天卯时初出发,你若想通了,便来驿站门口找我。” “嗯。” 温羡初虽心里还有些挣扎,可又好像已经有了主意。玉子琚看他这个样子,微微一笑,开门走了出去。 …… “少爷,这都卯时二刻了,还要等吗?” 翌日,驿站门口,玉书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双手,又探着身子往驿站里看了看,然后上了马车。 “等。” 马车内,玉子琚闭着双眼,脸上明显还有一丝困意。 “是。” 玉书低声应了,可心里却有些为自家少爷不值。这几日,自家少爷对那温羡初的好,自己和其他下人可是全看在眼里,可那温羡初却好像并不领情。所以此时,玉书心里对温羡初是有些不满的。 “抱……抱歉……我……我来迟了。” 然而玉书刚在心里嘀咕完,就听到马车外温羡初气喘吁吁的声音。 “外面冷,快上来吧。” 得意的扯了扯唇角,玉子琚依然闭目养神。 “温先生。” 玉书打开马车车门将温羡初扶上来,然后还未等自家少爷发话,便麻利的下了马车,转而上了另外一辆稍小的马车。 “起迟了?” 睁开眼看了看还在喘气的温羡初,玉子琚笑道。 “嗯。” 温羡初有些不好意思,昨晚在床上辗转了半宿,最终还是听进了玉子琚的话,决定离开这儿开始新的生活,可不曾想因睡得晚,今早便起的晚了些。 “耽误你们的行程了。” “不耽误不耽误。” 玉子琚此时笑的像极得了猎物的狐狸。 “桌上是今早玉书准备的饭食,我已经吃过了,你先凑合吃点垫垫肚子吧。我这次回去的比较急,行程比较紧张,所以路上免不了要受些委屈了。” “嗯。” 默默端起小桌上的燕窝粥喝着,温羡初有些不解。 “可是贵府发生了什么事儿?” “那倒没有。” 玉子琚摇摇头。 “不过是禹国和亳炎国要起战火了,我爹怕我在禹国不安全,这才急着让我回去。” “怎么会?” 听闻玉子琚此言,温羡初惊的差点打翻手里的碗。 “怎么不会?禹国本就对亳炎国虎视眈眈,如今亳炎国皇室正乱成一团,禹国不趁机起兵才怪。” 好像并不想过多谈起政事,玉子琚说完便重新闭了眼。 “起的太早了,困的很,我睡一会儿。你若困了,也休息一会儿,反正若到了驿站,玉书会来禀报的。” “好。” 虽因两国将要兵戎相见这事有些震惊,可温羡初也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老百姓,管不了那么多,所以在默默吃完早饭之后,他看玉子琚躺在软垫上睡得正香甜,自己也换了换姿势,靠在车壁上合上了双眼。 (九十六)最后的对峙 “公子,时辰到了。” “他还没过来?” “没有。” “你去尚书府看看,亲自去。” “是。” 今日是元宵佳节,虽然禹国与亳炎国的战事百姓多少已听到了点风声,可一来禹国素来兵强马壮,二来这启落城毕竟是天子所在之地,所以老百姓们倒也并不慌张,而是吃了晚饭,跟家人朋友一起欢欢喜喜的去看花灯、猜灯谜。 可素来有启落城风雅之地之称的聆风楼门口,此时却有一队人马静默而立,且气氛有些许沉重,而这沉重气氛的源头,便来源于马车之上那白衣墨发却面色阴沉之人。 “我也去看看。” 相邻一辆马车上,秦苏木原本就因顾采之等人久久未按约定前来而有些不安,他听到连清珏和范遥的对话,便跳下了马车。 “秦先生。” 连清珏皱着眉头,面色阴冷。 “范遥已经去了,采之他们未能如约前来,万一真是有什么变故,你无武艺傍身,去了也不过是徒添累赘。” “你……” 秦苏木气极,却也知道连清珏言之有理,所以只好冷哼一声,满眼担忧的往尚书府的方向看了看,然后甩袖上了马车。 “采之……” 另一辆马车内,连清珏握紧了拳头。因两人早已打定主意离开这是非之地,因此顾采之在处理完刑部的事务后,又回了尚书府遣散下人,所以两人便约好元宵之日戌时在聆风楼门口汇合。可不成想,现在已快要戌时末了,可顾采之却并未按约定时间出现。 “公子。” 不过片刻功夫,范遥便飞身而回。 “什么情况?” 连清珏按捺住心中的怒气,凝眉盯着范遥。 “这一路上并未见到顾大人的踪迹,且属下去往尚书府一探,发现尚书府内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 连清珏的语气并无多大起伏,可范遥却从中听出了丝丝缕缕的寒意。 “公子,那如今……” “进宫。” “进宫?” 连清珏的话让范遥有些诧异,而更为诧异的是因看到范遥回来而已经走到连清珏马车外的秦苏木。 “你是说,是禹国皇帝从中做了手脚?” “只有他了。” 连清珏闭了闭眼,转而再次吩咐范遥。 “进宫。” “是。” 范遥知晓现在自家公子心里一定不痛快,所以也不敢再多言,于是便关上马车车门,打算驾车去往皇宫。 “我也去。” 因连清珏的话,秦苏木便更加担心他的小怀古了,所以他立马不假思索的说道。 “以秦先生的身份,还是暂且呆在聆风楼吧。” 马车内,传出连清珏清厉的声音。 “行吧。” 知道此时自己的身份确实比较敏感,秦苏木便也没有跟连清珏争执,而范遥一扬马鞭,马车便在夜色中,缓缓向皇宫的方向驶去。 …… “皇上,连大人来了。” 御书房内,灯影憧憧。凤钰笙带着些许酒意斜坐在软榻上。 “宣。” 端起桌上的醒酒茶喝了一口,凤钰笙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本来今晚,他应该在敬寿宫与百官一起饮筵,可筵席开始没多久,他就以身体不适为由离了敬寿宫,回了御书房,并等着一个人的到来。 “臣参见皇上。” 跟着曹福禧进了御书房,连清珏向榻上之人行了一礼,便垂手不言。 “正逢元宵佳节,今晚朕筵饮百官,连卿以身子不适为由未能前来,怎么如今又出来了?并且还是……一身便装。” 两人相对半晌,皆是无言,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侍立在一旁的曹福禧也感受到了屋内不同寻常的气氛,所以就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末了,还是凤钰笙率先出声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臣为何来此,皇上岂会不知?” 连清珏看着凤钰笙,眸中闪过一丝失望,接着便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连卿这是在……质问朕?” 凤钰笙笑了笑,坐起身来。 “臣不敢。” 连清珏也勾唇轻笑,可这笑中却透漏出一种危险的意味。 “臣只是好奇,不知皇上此举,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看着虽未穿官服,可举手投足却自有一番威严与风华的连清珏,凤钰笙也不想在跟他打哑迷了。 “不过是朕爱惜连卿大才,不想让明珠蒙尘罢了。” “那臣多谢皇上抬爱。” 连清珏嗤笑。 “可先前臣也跟皇上说过,这么多年来,臣一直受寒疾折磨,且前些日子又受了重伤,身子孱弱,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嗯,可朕也说过,太医院的御医,尽可为连卿所用。” “那皇上这是当真不愿放臣离开了?” 想起不知如今如何的顾采之,连清珏渐渐没了耐心。 “这些年来,连卿为了朕与禹国江山,一直尽心尽力,如此得力的臂膀,朕怎么舍得连卿离开呢?” 凤钰笙玩味的看着素来面不改色的连清珏此时居然鲜有的这般不淡定,心里居然有一丝快意。 哼,也亏得那日亳炎国的人刺伤了他,使得他与顾采之的关系公诸于众。虽然先前就多多少少听其他官员说过他与顾采之的关系不简单,可一直以来,凤钰笙都以为似连清珏这般狠厉无情的人,怎么会轻易看上一个相识不久的文弱书生? (九十七)最是无情帝王家 “那皇上的意思是,只要臣留下?” 因为顾采之在凤钰笙手里,这场对峙,连清珏已然落了下风。 “既然要留下,朕自然还是希望如之前那样,连卿和顾卿一起为禹国效力啊。” 看着连清珏越发阴沉的神色,凤钰笙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浓,这么多年来,他是越来越看不惯连清珏那明明手上满是鲜血,却总是一副高高在上,不惹尘埃的样子! “那不知皇上想让臣做什么?” 衣袖中的拳头握的越来越紧,紧的指甲都快要刺穿掌心,连清珏俯首,目光落到凤钰笙衣角。 “杨将军走了也有些日子了,我禹国素来兵强马壮,亳炎国如今又朝内纷争不断,所以对付那亳炎国自然是手到擒来。” 凤钰笙换了个姿势,依然坐在软榻上。 “然而今晨,朕收到亳炎国二皇子燕玘歌的私信,这燕玘歌在信中说,若朕祝他一臂之力帮他对付燕玘笙,待他继承亳炎国大统,便俯首称臣于我禹国。可到底要不要帮这燕玘歌,还得连卿帮朕拿个主意。” “臣想皇上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了吧。” 虽心中一直担忧顾采之的安危,可凤钰笙未提起顾采之,连清珏也不敢主动提起,不然若自己显得太心急,只会让凤钰笙更加拿捏住自己。 “哈哈,知我者莫若连卿也!” 凤钰笙甩了甩衣袖。 “一旦真的两国交战,受苦受难的还是老百姓,朕自认不是什么贤明君主,可也看不得我禹国百姓受苦。所以这燕玘歌所言之事,朕帮。” 凤钰笙站起身来走到连清珏身边,拍了拍连清珏的肩膀。 “而这事儿,还得麻烦连卿啊。” “皇上此话何意?” 连清珏闻着凤钰笙身上传来的酒气,心里大概有了猜测。 “以连卿的心智,居然没猜出来吗?” 凤钰笙在连清珏耳边意味深长的一笑,转身走到书案旁,拿起一道明黄的圣旨。 “连卿你看,圣旨朕都拟好了,等你从亳炎国功成归来,朕不仅给你论功行赏,就连阿婼,顾卿,通通有赏。” “……” 听着凤钰笙的话,连清珏并不言语,而是以一种淡淡的,凉凉的,或者说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盯着凤钰笙和他手里明晃晃的东西。 “还有啊,连卿,你尽管放心的去亳炎国,你在亳炎国要用到的身份朕都给你准备好了,并且毕竟此事关系到两国社稷,事关重大,所以朕会派杨青渭跟你一起去,护卫你周全。” 因连清珏的神色,凤钰笙眸光微闪,心里掠过一丝愧疚,可这丝愧疚也是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至于顾卿,朕也知道你们之间关系较为亲密,所以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朕会帮你好好照顾他,况且他是朕亲封的刑部尚书,所以平时也断然不会有人敢为难于他的,连卿放心就是。” “是。” 沉吟半晌,连清珏终是微微低着头,出声应了。凤钰笙的意思他明白,若自己乖乖去亳炎国帮燕玘歌,顾采之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刑部尚书,而待燕玘歌登上皇位,自己和采之自然也安然无事,可若自己不答应,那采之在他手里,会有什么样的结局,自己根本不敢去赌。 “哈哈,那连卿就回去准备准备吧。” 凤钰笙笑的极为畅快。 “事不宜迟,明日你和杨青渭便出发吧。并且此事紧急,耽误不得,为防拖慢行程,暴露行踪,连卿也不必带太多人手。” “是,那臣告退。” 知道凤钰笙是怕自己带的心腹多了,怕自己脱离他的掌控,毕竟,虽然采之他手里,可凤钰笙却并不能确定采之在自己心里到底有多重的地位。 “去吧去吧,连卿今晚好好休息。” 凤钰笙摆摆手,看着连清珏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殿内,脸上浮现出一种似得意、似讽刺、似失落的复杂神色。 …… “你回来了?什么情况?怀古他们呢?” 外面的喧嚣依然在继续,大街上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欢快的笑容。可屹立在这寒夜中的聆风楼内的气氛却与外界的喜庆格格不入。 连清珏与范遥从宫里回来,刚走进门口,便看到秦苏木有些急切的跑过来,可看了看门外之后,又一脸失望。 “秦先生……” 范遥冲着秦苏木摇了摇头,又偷偷指了指自家公子,虽然进宫之后,公子一人去见了皇上,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皇上和公子讨论了什么,可从出了御书房开始,自家公子的脸色便比那冬日大雪还要冰冷。 “发生什么事了?” 秦苏木凑近范遥,低声问道。刚开始他没注意,可刚刚范遥给自己使眼色,他才看到连清珏不同寻常的神色。 “不知道。” 范遥摇头,然后压低了声音。 “从御书房出来,公子就一句话都没说过。” “你也没问问?” 秦苏木翻了个白眼。 “公子那表情,都能把人冻死了,我哪儿敢啊。” 范遥一边说,一边却还在偷偷注意着自家公子的动静。不料这句话刚说完,他便发现原本在往前走的公子,此时却站在台阶上动也不动了。 “公子?” 范遥向前走了两步,刚想说夜深天凉,劝自家公子回屋休息的,却不成想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自家公子身子不稳,直直的向一边倒去。 “公子!” 见突生变故,范遥赶紧上前搀扶着连清珏,与此同时,连清珏只觉得心口一疼,喉头腥甜,一口鲜血便从口中呕出。 “秦先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范遥心惊不已,他一边呼喊着秦苏木,一边赶紧用脚踹开离自己最近的屋子的房门,将自家公子搀扶了进去。 “禹国皇帝是跟他说了什么把他气成这个样子?” 在看到连清珏倒下时,秦苏木便心道“不好”,果不其然紧接着,他便看到连清珏口吐鲜血,昏死过去。而当范遥将连清珏放在床上,秦苏木给他诊了脉之后,是更觉诧异,这连清珏这个样子,明显是气急攻心了。 (九十八)远赴敌国(第一卷完) “气成这个样子?” 当秦苏木给连清珏诊脉时,在屋里急得团团转的范遥心里正犯难,如今小姐不在,朴叔和容婶又在昨日被公子送回了老家去安度晚年了,顾大人也不知所踪,若公子出点什么事儿,可教他如何跟这么多人交代?然而当他听到秦苏木的话后,却也跟秦苏木一般惊讶。 “对啊。所以不用担心,刚才呕了口血倒也是好事,不然闷在心里对身子更不好。” 秦苏木从床边站起身走到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范遥面前。 “范遥,你怎么这副表情?” “自公子掌管笃行司以来,遇到的棘手的事儿何止百件,可还从未见公子气成这个样子过。” 范遥也慢慢皱起了眉头。 “如今看来,我们是离不了这启落城了。” “嗯。” 虽心里还在担心着小怀古,可看了看连清珏面色煞白、昏迷不醒的虚弱样子,秦苏木也明白如今也别无他法,一切只能等着连清珏醒过来再说,所以他叹了口气,对着范遥道:“我去给他开个方子调理下,不然引出旧疾就麻烦了。” “好,有劳秦先生了。” 范遥向秦苏木拱了拱手,然后看自家公子这情况也不宜移动,就赶紧去找炭火生火盆,不然若是公子寒疾复发,便又得遭罪了。 …… “咳咳……” “公子,喝口水吧。” 僻静的官道上,两辆马车正一前一后,极速前行。而走在前面的那辆马车里,时不时的传出一阵咳声。 “咳……还有几日能到?” 喝了口热水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喉咙,连清珏继续闭了眼,裹着厚重的锦被躺在马车里。 “大概还有五日吧。” 范遥打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便又赶紧把窗户关上,生怕再有冷风吹进来,毕竟如今公子的身子,虚弱的连坐起来都有些困难。 “嗯。” 连清珏心里有了底,转而看向坐在范遥对面的人。 “秦先生可是在担心怀古?” “哼,明知故问。” 轻哼一声,秦苏木瞥了连清珏一眼,虽他心里确有不快,却也明白此次离开禹国回到亳炎国,并非单是眼前这人的缘故,所以语气倒也缓和了一些。 “你就不担心顾采之?” “呵……担心……又有何用?” 连清珏扯了扯嘴角,眼睛闭了一下复又睁开。 “皇上还想利用我,必然会保护采之周全。而怀古是采之极其在意之人,所以,他一定会护着怀古的。” “我知道。” 秦苏木别过头,虽暂时不用担心怀古的安全,可下次见到怀古也不知到何时何月了,这可叫他如何是好? “呵。” 好像猜到了秦苏木的心思,连清珏轻笑一声,刚想继续闭目养神,却感到马车停了下来,接着便听到马车外有人敲了敲车门。 “连大人,到驿站了,可要下来歇息一会儿?” “不用了,拿些开胃爽口的饭食过来就好。” 听到杨青渭的声音,范遥刚想询问自家公子的意见,却被忽然开口的秦苏木抢了先。 “是。” 听着车外之人的脚步声逐渐走远,秦苏木瞅了瞅被子里的连清珏,无奈的叹了口气。 “再这么日夜兼程的赶路,以你这身子,能存着一口气到亳炎国就不错了。” “啊?那秦先生,我家公子……” “所以,就算没有胃口,也必须得吃点东西保存体力才行。” 直接无视忽然变得慌里慌张的范遥,秦苏木看着连清珏乖乖的点了点头,心里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大人,饭菜来了。” 这时,杨青渭的声音再次传来。范遥赶紧打开车门接过饭菜,又向杨青渭道了谢,然后赶紧关紧了车门。 “你觉得,这杨青渭为人如何?” 看着范遥支起小桌将饭菜摆上,秦苏木起身将连清珏慢慢扶了起来。 “咳……算得上是个贤才。” 看着范遥有些手忙脚乱的想给自己喂粥夹菜,连清珏摇摇头,伸出手接过还算温热的白粥。 “你可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你们皇帝派他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的。真的只是单纯的保护你?” 秦苏木也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口,然后撇了撇嘴,这粥也太难喝了点。 “自然知道。” 连清珏虽觉得胳膊酸软无力,却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两口看起来就没什么滋味的萝卜丝,就着白粥吃了两口。 “但世人皆知杨家世代都是忠义贤能之人,这杨青渭最受杨家看中,那必然也不会是奸佞小人。所以就算他是来监视我的,倒也无所谓了。” “你想的倒是挺开。” 秦苏木胡乱将一碗粥扒拉完,又拿出一颗药丸递给给连清珏。 “接下来的几日可能就没有驿站了,虽有炭火,可马车毕竟比不得房间,你若有一点不舒服就告诉我。” “好。” 说了这一会儿话,连清珏只觉得累极了,他将碗筷递给范遥,待吃了药,便继续躺下休息。而没多大一会儿,或许是药效发作,随着马车的颠簸,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起来。 “呵,这禹国皇帝也太不是人了。” 见连清珏昏睡过去,秦苏木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车壁坐着,他虽一直以来不大喜欢连清珏,可如今看着连清珏这个样子,倒也有些同情他了。也是这连清珏命不好,遇上了这么一个疑心多,爱猜忌,还自私的君主,明明元宵那日,自己和他都能跟心上人双宿双飞了,却不料被那凤钰笙搅和了。搅和完就算了,第二天当连清珏还病着时,一道圣旨下来,居然要让连清珏立即启程去亳炎国帮燕玘歌夺得皇位。 “啧,不过也不知这禹国皇帝是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自信,”秦苏木脸上有一丝嘲讽,“若是连清珏帮着燕玘歌来对付禹国,那可就有意思了。” 第一卷完啦~~~谢谢看到这里的小可爱们~若觉得故事还好,留个评论或者推荐给朋友就更好啦~ 第二卷明天照常更新,希望小可爱们多多吐槽哦~~ (一)初至敌国 “哎,你挤我干嘛……” “你干啥?老子先来的!” “呀,你踩我脚了……” “嘿,你这人,怎么不排队……” 这天,天还未亮,很多人都还沉浸在或甜或苦的梦境之中。可虞若城城南,一家占地广阔,且奢华的毫不低调的宅子前,却围了不少人。 “吱呀……” 众人正争论间,本来紧闭的沉重的朱红色大门却缓缓打开,随即,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霎时间,周围安静的只能听到众人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玥公子。” 待到大门完全打开,只见一个身着水绿色锦衣的年轻男子手执一把折扇慢慢走了出来。而众人见到此人,便都赶紧低下头去,然后极为恭敬的向他行了一礼。 “嗯。” 绿衣男子——也就是上官焄玥,提衣跨过门槛站在台阶上,看了看下面那些依然弓着身子大气不敢出的人,俊美不俗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屑。 “玥公子,我们是来……” “嗯?” 人群中,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看起来体格颇为强壮的大汉壮起胆子往前走了一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才说了一半,便被一声带着威严的冷哼打断,这使得他只能僵硬的站在原地,并且额间开始冒出一滴滴的冷汗。 “哼,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上官焄玥在手心敲了敲扇子,然后有些不耐的开口。 “今日殿下要招待贵客,没时间见你们,你们就先回去吧,明日再来。” “啊?” “我今天可是专门从城外赶来的……” “我也是……” “怎么?有何不满?” 听到自己话音刚落,下面的人便开始小声抱怨起来,上官焄玥紧皱着眉头,简单的六个字,却让有些骚动的人群又瞬间安静下来。 “哼。” 冷哼一声,上官焄玥也懒得管其他人作何反应,只看了看还略有些朦胧的天空,便转身回了府。 “这……” “这咋回事儿啊?” 上官焄玥一走,人们只觉得松了一口气,接着便又开始议论起来。而这些人中,有一个自始至终都站在那里不言不语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却走到门口的一个小厮面前,并规规矩矩的向小厮做了个揖。 “敢问这位小哥,不知刚刚那位玥公子所说的贵客是哪位?” “你也是看了告示来应征的?” 那小厮眯着眼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眼前这看起来就文文弱弱的人。 “就你这身子骨,还来应征殿下的家卫?可有练过武?” “哈哈哈哈哈……” 小厮话一出口,就引得其他人哄笑不止。今日这些人之所以这么早来到二皇子府邸前,就是为了应征二皇子的家卫的。据说这二皇子待人最是亲厚,并且对待手下也大方,如果真能得到二皇子的赏识,说不定以后就前途无量了呢。 “哈哈,各位见笑,见笑。” 看到众人如此反应,褚季文依旧笑意盈盈的,脸上没有一丝恼意。 “在下仰慕二殿下的品行已久,这次终于有机会能面见二殿下,自然是不能错过的。” “嘿,你这人倒是有点意思。” 那小厮打了个呵欠,接着拍了拍褚季文的肩膀。 “如果你能有幸得到殿下的赏识,千万要记得,在这儿,有些话能问,有些话,是不能问的。” “哦哦,多谢小哥提点。” 褚季文很是感激的又向小厮福了福身子,接着又有些好奇的问道: “那刚刚那位颇有威严的青衣公子,我听他们都叫他玥公子,不知他……” “嘘!” 褚季文话还没说完,便被小厮一把捂住了嘴。 “千万千万要记着,以后不管在哪儿见到玥公子,都千万千万别得罪他。” “嗯嗯嗯,知道了。” 看着小厮忽然一脸惊恐,褚季文赶紧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门前的人虽有些不甘心但还是一个个离去,只剩下三两个人,便也打算离去,可就在此时,只见有两辆马车从街角处慢慢驶了过来,直走到门口才停下,而那位玥公子则有些匆忙的出了府,并快步走到为首的一辆马车旁边。 “哎,我说,殿下的贵客到了,若不想冲撞了贵人,还不快走。” 依旧站在门边伏着身子的小厮悄悄拽了拽正盯着马车发呆的褚季文的衣袖,小声道。 “哦哦,多谢小哥。” 赶紧收回一直放在马车上的目光,褚季文见周围应该无人注意到自己,便赶紧轻手轻脚的离去。 “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 褚季文的小动作此时必然引不起上官焄玥的注意,因为此时他正站在马车旁,脸上略有些不喜的注意着马车里面的动静。 “公子言重了。” 只听“吱呀”的一声,车门被人从里面快速打开,接着“砰”的一声,又快速的被出来那人关上。 “公子,实在对不住,我家公子因舟车劳顿,身子不适,见不得风,怕是暂时不能出来与公子相见了。” “哦?” 听闻此言,上官焄玥皱了皱眉头,脸上的不悦更甚。但好像也是碍于什么,他强压下心头的怒气,看向跳下马车的人。 “那就请众位先进府休息吧。” “劳烦了。” 范遥向上官焄玥抱了抱拳,然后跳上马车接替了赶车小厮的位置,跟着前来引路的小厮,驾着马车往府邸的侧门驶去。 “哼。” 看着马车缓缓进入府内,宽大的衣袖下,上官焄玥不由握紧了拳头。 (二)想不出章节名了orz “听闻连公子身体不适,如今可好些了?” 连清珏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整个身体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待他在范遥的服侍下服了药,又闭目休息了一会儿,才恢复了些许生气。然而就在他倚在床上向范遥询问这几日的情况时,一个欣喜却温和的声音却忽然传来。 “好多了,多谢殿下关心。” 虽是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人,但看这人的衣着装扮,却也不难猜测他的身份,想来这人便是亳炎国二皇子——燕玘歌了。 “连公子客气了。” 燕玘歌一身暗红色锦衣,头上戴着象征他皇子身份的攒珠头冠,他满脸笑意的走到连清珏床前,并坐在侍女搬来的凳子上。 “连公子今早到来,本殿本该一早就过来看望公子的,可奈何这几日朝中事务繁杂,直到现在才得一会儿清闲,连公子莫怪本殿怠慢啊。” “哪里哪里。” 看着一脸真诚的燕玘歌,连清珏唇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 “接下来的日子,连某便要叨扰殿下了。” “哈哈,连公子为助本殿成事不辞辛苦远道而来,何来叨扰之说。” 看到连清珏并没有自己预想中的那般目中无人和不情不愿,燕玘笙对他的好感不禁又多了不少。 “只是本殿虽不通医理,但也看得出连公子现如今的身子……不如本殿派御医来给公子看看?” “咳……多谢殿下好意。” 连清珏轻咳一声。 “本来与我随行的有一名医者,但他因离家数月惦念亲人,便先回家探望一番,过几日便回来了。” “如此就好。” 燕玘歌点点头,本还想与连清珏谈论些什么,但暗中观察一番,看着连清珏苍白的毫无血色的面颊,知道他的身子还须好好调理,便只得先耐着性子,起身告辞。 “那公子先好好休整几日,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或者直接去找焄玥。” “焄玥?” “哦,就是今早接待公子之人。” 看出连清珏的疑惑,燕玘歌赶紧出言解释。 “本殿平时是常住在宫里的,这座府邸只是本殿出宫时的落脚之所,平日里就是焄玥在这儿打理着。并且他也是位不可多得的谋者,以后,就是我们三人一起共事了。” “如此,连某明白了。” 连清珏点了点头,然后揉了揉有些沉重的额头。 “那连公子好好休息,本殿先告辞了。” “殿下慢走。” 看着范遥将燕玘歌送出了门,连清珏重新躺回床上,长长的叹了口气,自己离开禹国已半月有余,也不知道采之那傻子现在如何了,不过,再等等,离他和采之相见的日子,也不远了。 “公子。” 床上,连清珏正闭着眼盘算着与顾采之相见的事儿,就听到范遥充满担忧的声音。 “我没事儿。” 连清珏仍旧闭着双眼。 “范遥,你觉得这二殿下如何?” “据属下调查,这二殿下自小便很受亳炎国皇帝的喜欢,所以刚一成年,便开始帮着皇帝处理一些政事,并且他爱惜贤才,礼贤下士,在百姓心里的名声远远超过有些心胸狭隘的大殿下。” 范遥说着,顿了顿,然后挠了挠头,看着闭目养神的连清珏。 “所以今日一见他对公子您的态度,就觉得这人,应该是与传言一致的吧。” “呵,或许是吧。” 连清珏轻笑了一声,转而问道:“杨青渭呢?怎么一直没见他。” “杨侍卫说我们刚到此地,人生地不熟的,不利于以后做事,所以就去外边巡视一番,好摸清楚这一片的环境,现在应该是还没回来。” “嗯。” 连清珏心赞:这杨青渭心思居然如此缜密。然后又忽然觉得身子乏的很,便慢慢昏睡过去。而范遥见自家公子不再言语,便轻手轻脚的走到外间,坐在凳子上警惕的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 而另一边,燕玘歌从连清珏房里离开,便来到了自己居住的惊鸿院。果不其然,在院子的一棵桃树下,那人正静静的站着,不知在思索什么。 “焄玥。” 燕玘歌慢慢走了过去,伸手摘下上官焄玥发丝上的一片桃花瓣。 “殿下。”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上官焄玥只觉得心里异常愉悦,俊美的脸上满是笑意。 “站在这里做什么?” 燕玘歌握住上官焄玥的双手,不由得皱起眉头。 “虽天气暖了,但你这穿的也太单薄了些,仔细染了风寒。” “知道了。” 上官焄玥笑着应了,然后有些委屈的别过头去。 “殿下多日未曾出宫,今日出来可是先去看了那连清珏?” “是。” 大概猜出了上官焄玥的心思,燕玘歌轻笑一下,伸手将眼前这别扭之人揽在怀里。 “这连清珏毕竟是从禹国远道而来来帮我的,且听闻他素来身子弱,所以总是要关心些,若怠慢了就不好了。” “哼。” 上官焄玥轻哼一声,虽知道燕玘歌说的有理,但还是赌气不再言语。 “别气了,我的心思难道你还不明白?” 燕玘歌有些好笑的拍了拍上官焄玥的背,然后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去。 “我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莲花酥,在屋里,再不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嗯。” 并肩和燕玘歌一步步走着,上官焄玥扭头看着燕玘歌的侧脸,眼里的笑意也如这春意一般,越来越浓。 (三)莫名其妙的敌意 “殿下,今日有不少人来应征家卫,现在都在前院,殿下可要亲自去看看?” 第二日,天气更好。燕玘歌在侍女雨竹的服侍下梳洗完穿好衣服正在吃早饭,就看到上官焄玥一袭紫色锦袍,眉眼带笑的走了进来。 “你怎么起的这么早?” 燕玘歌放下筷子,本要接过雨竹递来的锦帊擦手,却不妨被上官焄玥抢了先。 “报名的人太多,我怕里面会有别有用心和滥竽充数之人,所以先去看看。” 拿着锦帊坐在燕玘歌旁边,并慢慢擦拭着燕玘歌的唇角,上官焄玥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 “辛苦你了,焄玥。” 燕玘歌握住上官焄玥拿着锦帊的手,然后宠溺的捏了捏上官焄玥的脸颊。 “只要是为了殿下,怎么会辛苦呢。” 听到燕玘歌的话,上官焄玥脸上心里都乐开了花。 “就只是怕殿下觉得焄玥做的不够呢。” “哈哈,怎么会?” 燕玘歌轻笑出声。 “走吧,去看看。” “好……哎哟……” “怎么了?” 燕玘歌起身理了理衣袖,却看到一旁正准备起身的上官焄玥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然后便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桌子歪歪的站着。 “没……没事儿……” 上官焄玥摇头,而燕玘歌看到他脸上的一丝绯红,便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因多日未见焄玥,所以昨晚……不如今日你好好休息休息?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知道是自己昨晚伤到他了,燕玘歌不禁有些谦然,所以便赶紧扶着上官焄玥的胳膊,并凑近了他耳畔小声道。 “没关系,不怪殿下的。” 上官焄玥笑嘻嘻的看着燕玘歌,待觉得腰间的酸痛感缓合了些,便抱着燕玘歌的胳膊。 “焄玥想多陪陪殿下,殿下,走吧。” “好。” 虽有些迟疑,但燕玘歌也不舍得拂了他的意思,便只好任由他抱着自己的胳膊,两人慢慢向前院走去。 …… “殿下,玥公子。” 待到两人相携到了前院,府里的小厮赶紧跪下行礼,而庭院正中,本来正在东张西望或者议论闲聊的人听到一旁小厮的声音,也赶紧跪了下来。 “起来吧。” 燕玘歌和上官焄玥走到众人面前,大概打量了一遍这垂手而立的十几个人。 “你们今日前来,想必是认真看了告示,那必然也是知道了本殿的要求。” “回殿下,知道。” 听到燕玘歌的语气果真如传闻般,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气势,众人心里不禁都松了口气,然后便有几个胆子比较大的人偷偷抬头想一睹二皇子的风貌,却不想他们看到昨日颇具威严的玥公子此时居然一脸柔情的站在二殿下身边,并且看两人的关系,可不一般呐。 “很好。” 燕玘歌满意的点了点头。 “那接下来,会有人来教你们些简单的武艺,在本殿手下做事,只有蛮力而不会拳脚功夫可是不行的。” “是。” 听到还有人来教自己练武,众人对这二皇子更是感激了。 “那现在,你们先随小厮去住处安置下,下午便开始学武。” “是。” 众人恭敬的向燕玘歌行了一礼,然后便跟着小厮往一旁的侧门走去。 “殿下接下来要去哪儿?” 看着众人离去,上官焄玥看着燕玘歌,道。 “去看看连公子吧。” 燕玘歌看着自己的话刚一出口,身侧之人便微微变了脸色,不由失笑。 “怎么?难不成焄玥觉得我是那朝三暮四之人?” “殿下当然不是。” 上官焄玥赶紧摇头。 “那焄玥为何又生气了?” “我……” 虽然不管怎么说那连清珏都是敌国之人,而且以燕玘歌的性子也是断然不会对连清珏有什么心思,可不知为何,他就是不喜欢燕玘歌对那病怏怏的连清珏那么关心。 “哈哈,走吧。” 燕玘歌拍了拍上官焄玥的胳膊,然后牵着他的手往连清珏住的蘅湘院走去。 …… “连公子今日觉得如何?” “好多了,多谢殿下记挂。” 蘅湘院里,连清珏刚吃了药,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却忽然听到燕玘歌的声音。 “那就好。” 闻着屋里淡淡的药香,燕玘歌环顾了一下屋子,不禁有些疑惑。 “可是府里的下人怠慢了公子?为何今日这院子里一个下人也不见?” “未曾怠慢。” 连清珏笑了笑。 “一直以来连某都不太习惯身边有太多人,所以就让他们去休息了。” “公子体弱,没人照顾怎么行?” 燕玘歌皱眉。 “有常年跟着我的范遥就够了。” 连清珏依旧浅笑着。 “既如此,那就随公子吧。” 听连清珏这么说,燕玘歌倒也不再勉强。 “因想着公子舟车劳顿,身子还需静养,所以本殿将接风宴安排在了三日后,到时还请公子、杨公子和范侠士务必出席啊。” “好,烦劳殿下费心了。” 连清珏点头应了。而燕玘歌见身侧之人从进蘅湘院开始便一言不发,并且脸上的不悦越来越重,便只好告辞离去。 (四)接风宴风波 “公子为本殿远道而来,本殿实在是高兴的很,来来来,诸位请上座。” 大约是因为亳炎国位置偏南,所以虽还未到三月,却已让人觉得暖意融融了。因此向来畏寒的连清珏虽只休养了三四日,却觉得身子舒爽了不少。所以今夜,他连同杨青渭和范遥,如约来到了燕玘歌给自己三人举行接风宴的鱼月堂。 “多谢殿下。” 连清珏三人在侍女的接引下依次落座,接着一旁的屏风之后便有伶人弹奏起悦耳的音律,并有侍女端来一道道做法、样子都极为考究的菜肴鱼贯而入。 “诸位可千万不要客气。” 首座之上,燕玘歌端起酒杯看向连清珏三人。 “这第一杯酒,本殿感谢诸位远道而来。” “殿下客气。” 任由侍女将自己桌上的酒杯添满,连清珏三人举起酒杯,待燕玘歌将一杯酒一饮而尽之后,也各自将杯中的酒水饮下。 “这第二杯,希望连公子身子早日康复。” “多谢殿下。” 再次将一杯酒饮尽,燕玘歌接着举起第三杯酒。 “这第三杯,希望往后三位与本殿齐心,共成大事。” “是。” 三杯酒已尽,燕玘歌微微示意,便有穿着妖娆的舞女翩然而来,并随着音乐声,在中间的空地上扬袖起舞。 而此时,连清珏却因身子未愈,又接连饮酒,觉得身子有些许不适。 “公子……” 一直暗中注意着连清珏的范遥看到自家公子扶了扶额头,便有些担忧的小声唤道。 “没事。” 冲范遥和脸上也有一丝忧色的看向自己的杨青渭摇了摇头,连清珏刚想让身后的侍女给自己倒点茶水来,却看到刚刚一直坐在燕玘歌身边沉默不语的上官焄玥忽然走到了自己桌前。 “连公子。” 虽烛火明灭不定,有些晦暗,可上官焄玥依然发现连清珏的脸色有些不对,他在心里窃喜了一下,脸上挂着不达眼底的轻笑。 “早就听闻连公子智谋无双,深得禹国皇帝器重,此次有幸能与连公子共事,焄玥实在觉得荣幸之至。所以这杯酒,焄玥敬公子。” “上官公子过奖了。” 连清珏看了眼侍女递来的酒,虽酒未入口,可这酒闻着却明显比刚才喝的那三杯更烈。 “上官公子,我家公子不……” “怎么?连公子是不愿给焄玥这个面子?” 一旁的范遥见上官焄玥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想出声阻止,却被上官焄玥直接忽视。 “焄玥……” 首座上的燕玘歌本一早就看到了上官焄玥的动作,可因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便也由着他去找连清珏。可此时,因为范遥的声音,再看了看连清珏虽唇角含笑却眉头微皱,燕玘歌第一次觉得向来识大体重大局的上官焄玥居然如此任性。 “殿下,焄玥只是因仰慕连公子,来给连公子敬酒而已。” 听着燕玘歌有些不悦的声音,上官焄玥心里有些诧异,但随即便变成了对连清珏的怒意,殿下还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语气跟自己讲话。 “呵呵,上官公子多虑了。” 悄悄给范遥和杨青渭使了个眼色,连清珏接起酒杯,将这一杯烈酒一饮而尽。 “哈哈,连公子果真是豪爽之人。” 上官焄玥本还想继续敬酒的,但终是害怕燕玘歌真的跟自己生气,所以便一敛衣袖回到了座位上。而这一顿接风宴,便在众人的不同心思中结束。 …… “公子,你怎么样?” 筵席结束时已将近子时,待连清珏三人辞了燕玘歌回到蘅湘院,刚一进屋子,连清珏便身子一歪差点倒在地上,这吓得范遥和杨青渭赶紧将他扶到床上,然后倒热茶的倒热茶,拿被子的拿被子。 “咳……没事儿。” 喝了两口热茶,裹紧被子缓了一会儿,连清珏才慢慢抬起头,看着床前皆是一脸忧虑的两人。 “没事儿了,你们去休息吧。” “公子,要不要吃点药?” 看着自家公子的脸颊虽有些红润,但范遥也知道那是酒力的缘故。 “不用了。” 连清珏将杯子递给范遥。一直站在一旁沉默寡言的杨青渭却忽然开口。 “秦先生曾说过,这药药性较猛,以公子的身子,是不能多吃的。” “这个我当然知道。” 虽然自离开禹国以来,这杨青渭都很是本本分分、尽忠职守的,可因为凤钰笙以顾采之相迫,逼连清珏来这亳炎国一事,使得范遥对凤钰笙可谓是没了半分好感,而这杨青渭又恰好是凤钰笙最为信任之人,所以对这杨青渭,范遥可真是一点都喜欢不起来。 “杨侍卫说的没错。” 连清珏轻笑,他怎会不明白范遥的想法。不过经过这几日的接触,他可以确信,就算杨青渭来之前凤钰笙有嘱咐过他让他监视自己,可他,却并非搬弄是非,无中生有的小人。 “那公子您……” “我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刚刚的酒太烈了而已。” 连清珏轻轻闭了眼。 “属下觉得那燕玘歌倒是个正人君子,可那个上官焄玥好像从我们刚来那天就对我们有敌意。” “呵呵,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虽这几日来并未跟燕玘歌和上官焄玥见过几次面,但依自己的观察,再加上听府里的侍女小厮嚼舌根,连清珏已明了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杞人忧天?” 范遥不解,但他看公子也不怎么想过多解释,便和杨青渭对视一眼,悄悄走了出去。 (五)分析朝局 “公子,二殿下邀您去书房议事。” 休息了一夜,第二天起来,连清珏庆幸自己的身子没有变的更糟糕,不然怕是等不到秦苏木回来了。 然而待用过了早饭,连清珏正在书案上写着什么的时候,却听到范遥的声音。 “知道了。” 慢慢放下笔,将写了一半的手札小心的放到桌上的一个盒子里,连清珏看了眼范遥身后垂首有礼的侍女一眼,便起身理了理衣服,然后接过范遥递来的披风。 “公子若是身子不适,不如跟二皇子说改日再去?” 终是不放心自家公子的身体,范遥劝道。 “不用了,别忘了皇上让我们这儿的目的,再拖下去……” 连清珏摇了摇头,自己对这亳炎国朝堂本就不熟悉,再拖下去,怕是会节外生枝,那样的话,想全身而退怕是就更难了。 “哦。” 虽然自家公子话未说完,可公子脸上少有的凝重却让范遥微微有些不安。 “对了,昨日我让你派人给采之带封信回去,可已经去了?” 不慌不忙的将披风系好,连清珏忽然想起了昨日吩咐范遥的事,就开口问道。 “已经去了,估计过几日就有消息回来。” “那就好。” 连清珏揣着手走到一直静立在一旁的侍女身边。 “请姑娘引路吧。” “连公子请。” 那侍女——也就是燕玘歌贴身伺候的雨竹对着连清珏福了福身子,然后便走在前侧带着连清珏二人往燕玘歌的书房而去。 …… “殿下,连公子到了。” 书房里,燕玘歌和上官焄玥二人正讨论目前朝堂的局势的时候,就听到雨竹禀报的声音,接着,就看见依然一脸病态的连清珏走了进来。 “殿下,玥公子。” 见书案之后,燕玘歌和上官焄玥并坐在一张椅子上,连清珏神色不变,微微躬身向着燕玘歌行了一礼。 “连公子快快请坐。” 看着连清珏呼吸有些不稳,燕玘歌赶紧从书案后起身,并亲自倒了杯热茶放到连清珏手边的桌子上。 “多谢殿下。” 端起杯子喝了口热茶,连清珏抬头,就看到依然坐在椅子上的上官焄玥正一脸不悦的看着自己。 “连公子今日可是身体不适?” 重新坐回到书案之后的椅子上,燕玘歌关切的问道。 “还好。” 微微一笑,连清珏移开目光,也懒得理会上官焄玥。 虽这几日自己并未在这府里过多走动,可范遥和杨青渭两人早已将这府邸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刚刚那名侍女可是带着自己和范遥在这府里足足绕了一圈才来到这与自己住的院子不过相隔一条长廊的书房的。燕玘歌身为皇子,又需要自己帮忙,定然是不会吩咐侍女做这样的事的,所以,是谁在背后指使,自然不言而喻。 “不知殿下今日要连某来,是要商议何事?” 歇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紊乱的心跳平复了不少,连清珏开口问道。 “连公子在禹国的丰功伟绩本殿早有耳闻,所以对于连公子的能力,本殿自然是不会怀疑的。” 燕玘歌一脸赞赏的看着连清珏。 “可是,想必连公子对我亳炎国朝堂上的情况并不怎么清楚,这样的话,怕是不利于我们以后行事,所以今日请公子前来,是想先跟公子说说如今朝堂的局面。毕竟知彼知己,才能成功行事。” “殿下所言有理。” 连清珏点点头。 “连某洗耳恭听。” “连公子应该知道,在所有皇子中本殿排行第二,上面还有个大皇子——燕玘笙,下面还有两个弟弟,燕玘凡和燕玘平。然而本殿这两个弟弟不怎么争气,一个个皆是游手好闲、不学无术之辈,只有皇兄燕玘笙,最是心胸狭隘、阴险至极,且极有野心。” 稍微顿了顿,燕玘歌见连清珏听得很是认真,心里便对连清珏更加满意。 “本来,本殿自小便极得父皇宠爱,虽本殿母妃只身居妃位,但自从本殿成年开始帮父皇料理一些国事之后,父皇就有意无意的透露出想立本殿为太子的意思,而也正因为这样,皇兄便一直视本殿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不仅屡屡陷害本殿,还让他母妃在后宫之中处处与本殿母妃为难。” 想及此,燕玘歌不禁有些难过,若不是因为自己,母妃在后宫之中,也不会过得如此艰难。 “可据连某了解到的,这大皇子也并非嫡出,其母妃也不过是从二品的妃嫔,而殿下母妃乃正二品贤妃,所以,为何……” “为何他母妃敢与本殿母妃为难?” 连清珏话虽未说完,可燕玘歌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因为本殿的母妃其实并不怎么得父皇喜欢,她不会阿谀奉承,不会投机取巧,有什么委屈,除了偶尔跟本殿诉一诉,是半个字都未跟父皇提过。” “殿下……” 明显感觉出燕玘歌的难过,一直坐在他旁边的上官焄玥紧紧握住他的手,眉间眼中是满满的担忧与心疼。 “没事。” 转过头冲上官焄玥笑了笑,燕玘歌平复了下心情,接着说道: “而燕玘笙的母妃虽位分比本殿母妃的低,但却最会蛊惑人心,不然当年,她怎么能从罪臣之女的身份一跃成为后宫皇妃呢?并且,皇后娘娘多年来一直未有所出,燕玘笙便又巴结上了皇后娘娘,有了皇后娘娘的支持,他在这朝中便更是目中无人了。可他们这些小动作怎么能瞒得过父皇呢?所以也正因此,父皇虽依然宠爱他的母妃,却从未想过立他为太子。” (六)不容乐观的形势 “那照这样看来,殿下若想继承大统,好像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困难啊?” 听燕玘歌说到这里,连清珏有些疑惑。 “若是只是如此,本殿自然能名正言顺的成为太子,最终继承大统。” 燕玘歌皱着眉头。 “可没想到,一向身子健朗的父皇年前突然病重,父皇一病,因他并未昭告天下立本殿为太子,所以燕玘笙便趁机想插手国事。若是只有他一人倒也对本殿构不成什么威胁,然而后宫之中,有皇后娘娘帮他,并且皇后娘娘本是宰相任兆康之嫡女,有了皇后娘娘的支持,也就意味着有了宰相任兆康及其党羽的支持。” “原来如此。” 连清珏了然,然后便听燕玘歌接着说道。 “这宰相任兆康也是个狡猾阴险之徒,自父皇登基立他为相之后,他便开始拉帮结派,做尽了媚上欺下之事,据本殿所知,二十年前曾轰动天下的程家谋反一案,便多多少少有他的手脚。” “程家谋反?” 连清珏回想了下,好像之前确实听说过亳炎国的这桩大案,据说这程家,本是个官宦世家,历朝历代都是出了名的忠诚大义,可二十年前,却因意图谋反,一夜之间,全家老小都被下了狱,然后不足五日,程家上百口人就砍头的被砍头,流放的被流放,并且也有好几个世族大家因平日里跟程家交好而被牵连。 “嗯。据听闻当年的程家可是极受老百姓敬重的,所以,如果本殿能查明二十年前程家一案的真相,那这任兆康,便不足为惧了。” “殿下既如此有信心,可是已有了眉目?” 听到燕玘歌居然想重翻旧案,连清珏在诧异之余也不得不承认,这二皇子果然也是个心思缜密之人。 “只稍微有一丝头绪,毕竟时隔二十年,当年知情之人早已被父皇处死的处死,流放的流放,而有幸得以幸免的人,也都隐姓埋名,不知所踪了。” 燕玘歌有些挫败的皱着眉头。 “所以这也是请连公子来的原因。可能连公子还在疑惑,为何本殿会将此事寄托在一个别国官员的身上,到如今,也不怕连公子笑话了,其实这些年来,本殿虽一直帮着父皇料理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但从未有过什么僭越的想法,所以也就没有刻意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势力。若不是因为父皇病重,燕玘笙趁机发难,屡屡想致本殿于死地,本殿其实也并不愿意与他手足相残。” “哦?” 连清珏心里更是诧异于燕玘歌的这番言辞,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表情太过明显,所以使得一直在一旁保持沉默的上官焄玥又一次对自己发难。 “连公子这是什么反应?难道是不相信殿下所言?” “焄玥……” “非也非也。” 连清珏轻轻一笑,也不与上官焄玥计较,而是看向想要劝阻上官焄玥的燕玘歌。 “所以殿下其实是为了自保,不得已才与大皇子分庭抗礼,而又因为朝中无人可用,便只能委曲求全,向我禹国皇帝寻求帮助?” “连清珏……” “连公子这么说也没错。” 安抚的拍了拍一脸怒意的上官焄玥的手臂,燕玘歌转而看向连清珏。 “其实若说无人可用倒也不至于,只不过连公子该明白,朝中官员向来是如墙头草一般,他们见本殿与燕玘笙不合,又知道燕玘笙与皇后娘娘和宰相走得很近,所以……” “连某明白了。” 连清珏想了下,又问道。 “那不知现如今朝堂之中,心向殿下的都有谁?” “袁叔广老将军向来刚正不阿,为人忠义,他看不惯燕玘笙等人的做派,所以,对本殿倒还是有所偏向。” “哦,那除了袁将军呢?” “有几个官员虽向本殿表现出过投诚的意思,但目前本殿还不能全然信任他们,所以……” “连某明白了。” 燕玘歌话虽未说完,可连清珏已经明了了他目前的状况,照这样看来,燕玘歌目前的形势其实并不怎么乐观,若是在禹国,自己好歹是笃行司司长,说什么做什么根本就无人敢反驳,所以行起事来自然简单很多,可如今,自己身在这亳炎国,一来没有一官半职傍身,二来朝中没有信得过的得力助手,想要查清二十年前的旧案扳倒宰相,想要赢过燕玘笙,可是难之又难啊! “其实本殿也知此次行事难度颇大。” 看连清珏凝眉思索,燕玘歌当然猜得出他在想什么。 “所以本殿已开始招募贤士了,除了焄玥,这几日,本殿又发现了一个可以重用的人。” “哦?不知是谁?” “他叫褚季文。前些日子本殿发了告示,说要征集这府邸的家卫,要求之一便是得能识文断字,虽有不少人报名,但经过这几日本殿观察,在进府的这十几人中,唯有这个褚季文胸有大志,并且他还私下求见于本殿,在本殿面前分析起朝堂之事毫不含糊。昨日,本殿派人去暗中调查他的身份,也发现他的身份并无不妥之处。” “如此甚好。” 连清珏点头。 “依连某所见,殿下当务之急便是招揽人才,至于之后如何,还需好好商议,不可妄动。” “这还用你说?” 看着连清珏一直都一副清清淡淡的样子,上官焄玥只觉得越看他越不顺眼。 “焄玥……” 燕玘歌捏了捏上官焄玥的手臂,因为刚刚上官焄玥屡屡针对连清珏,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丝不悦。 “殿下……” 上官焄玥愤愤的看了连清珏一眼,然后看向燕玘歌,脸上有一丝委屈。 “今日跟连公子说了这么多,想来连公子身子未愈,怕是也乏了,那不如明日我们再商议之后该如何吧?” 看着上官焄玥委屈的样子,燕玘歌也心有不忍,于是便冲连清珏道。 “也好,那连某告辞。” 连清珏站起身,向燕玘歌行了一礼便转身走了出去。而背后,隐隐传来燕玘歌一声声柔声的安慰。 (七)来者不善 “公子。” 书房外,范遥正因自家公子进去良久还没出来而担心的走来走去,却忽听书房门“吱呀”一声,接着便看到自家公子面带倦色的走了出来。 “走吧。” 紧了紧披风,连清珏便径直向前走去。 “公子觉得可还好?” 不满的瞪了一直垂首静立在一旁的侍女,范遥赶紧快步跟了上去。 刚刚若不是这侍女百般阻挠,自己怎么会让公子孤身一人去面对那二皇子和上官焄玥呢?虽然经过这几日自己的观察,这二皇子倒还算是个正人君子,可那个总是针对公子的上官焄玥,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好,就是有点累。” 走到一条长廊上,连清珏喘了口气,然后找了个避风但却有阳光的地方坐下。 “那个领路的侍女也太放肆了些。” 看着自家公子坐在那儿靠着柱子歇息,范遥只恨得牙痒痒,从蘅湘院走到二皇子的书房其实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可那侍女居然领着自己和公子在这府里足足绕了半柱香的时间,若不是公子早已嘱咐过自己不要轻易生事,也为了不给公子惹麻烦,不然的话,他早就一剑送上去了。 “公子,发生何事了?” 范遥话音刚落,杨青渭就从一边的小路上走了过来。今日他依然去府外探查情况,回来却不见连清珏和范遥,待问了侍女才知连清珏被燕玘歌请去书房议事了,所以便也寻了过来。可刚一过来,就看到范遥一脸懊恼。 “没事。” 连清珏摇摇头,看向杨青渭。 “探查的如何了?” “已大概摸清楚了这虞若城的地形了。皇宫的位置,朝中官员的府邸的分布,都已明确了,待下午属下画出来再给公子过目。” “好,辛苦了。” 连清珏抬起头看了看暖洋洋且并不刺眼的太阳,慢慢站起身来。 “走吧,该吃午饭了。” “是。” “是。” 连清珏揣着双手慢慢向前走去,范遥和杨青渭则默默的跟在他后面,脸上都有一丝丝忧心。 …… “焄玥,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何对那连清珏有如此深的敌意?” 待连清珏离开书房之后,燕玘歌安慰了上官焄玥几句,可依然很是奇怪上官焄玥对连清珏的态度。 “焄玥……就是不喜欢他。” 轻轻的靠在燕玘歌肩膀上,上官焄玥耷拉着双眼。 “殿下别生气,以后……焄玥不会那么针对他了。” “唉,你呀。” 燕玘歌爱怜的抚了抚上官焄玥的头发。 “你若有什么委屈不满,直接跟我说就是了,何苦去招惹他?想来你也知道,那连清珏在禹国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他如今是顾忌着我才对你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但若真的惹恼他了,先不说我的大计,就他身边的范遥和杨青渭也不是好相与的。” “知道了。” 上官焄玥乖顺的点点头,可一个令他欣喜的想法却慢慢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哼,不管他连清珏在禹国再怎么呼风唤雨,可如今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他身边的范遥和杨青渭再厉害又能怎样?两人还能在这自己掌控的府里翻了天了不成? “差不多快午时了,去吃饭吧。” 上官焄玥心里想的什么燕玘歌自然不知,他站起身来,刚把上官焄玥拉起来,就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 “殿下,大殿下来了。” “哦?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听到雨竹的禀报,燕玘歌和上官焄玥对视一眼,便又重新坐回椅子上,而上官焄玥则另找了张椅子坐下。 “请大殿下进来吧。” “是。” 雨竹话音刚落,就见书房门被人从外推开,接着,一个一身暗红色锦袍,头上戴着与燕玘歌相似发冠的人便笑着走了进来。 “皇弟好啊。” “皇兄好。” “参见大殿下。” 现如今燕玘歌虽和燕玘笙并不对付,可表面上,两人却依然维持着虚假的兄弟情谊。 “不知皇兄此时来此,所谓何事?” “哈哈,今日本殿去你宫中找你,你却不在,问了宫人才知你前几日出宫了,想了想,你大概在这里,就寻过来了。” 很是自觉的找了张椅子坐下,燕玘笙笑眯眯的盯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上官焄玥。 “焄玥也在啊。” “是。” 虽对这燕玘笙也极其厌恶,可毕竟殿下还没跟他彻底撕破脸,所以为了不让他寻到殿下的短处,上官焄玥也只能忍着。 “那不知皇兄找本殿是……” 实在不愿燕玘笙用那种让人极度不舒服的目光盯着上官焄玥,燕玘歌出声问道。 “哦,本殿听说皇弟府里这几日热闹得很,就来凑个热闹。” 燕玘笙收回一直在上官焄玥身上的目光,转而一脸笑意的盯着燕玘歌。 “哈哈,不过是这府里平时只有焄玥一人打理,本殿怕他太累,就找了些家卫帮着看家护院而已。” 燕玘歌也笑了笑,可心里却因燕玘笙的话而稍稍一沉。 “这样啊。” 燕玘笙点点头。 “那不如劳烦皇弟带皇兄我去看看你找的这些家卫?好让本殿也依着皇弟的要求找些家卫来。皇弟也知道,本殿在宫外的宅子也只有钧枫一个人打理,他可是经常向本殿抱怨没人帮他呢。” “好。” 虽有些迟疑,但燕玘歌也知道此事已是拒绝不了了,所以便干脆应了。 “可现在已到午时,皇兄若是不嫌弃,待在府里用了饭再去看不迟。” “甚好甚好。” 燕玘笙笑的更开心了。然后他便起身,和燕玘歌二人一起往大厅走去。 (八)君子风度得人心 “公子,这是属下画好的虞若城的地图,请公子过目。” “好。” 衡湘院内,待三人用过了午饭,连清珏觉得今日天气不错,便让范遥在廊下备了桌椅,打算坐在外面晒晒太阳看看书。而一本《亳炎国史》还没看完一页,就见杨青渭拿着一张刚画好的地图走了过来。 “不错,够详细。” 仔细的浏览了一遍地图,连清珏赞道。 这杨青渭的地图,可真是详尽之极,上面除了有城中主要道路,就连偏僻街巷的小路好像也没有遗漏。 “公子过奖,这也有范遥的功劳。” 杨青渭嘿嘿一笑,然后顺带也给范遥邀了一功,并且他觉得能得到连清珏的赞赏,那这几日的辛苦就没有白费。 “属下……属下也没做什么。” 一旁的范遥听到杨青渭如此说,不由有些意外,然后便有些惭愧,虽他确实也曾跟杨青渭一同出去调查这城内的情形,可由于自己在绘制地图这方面并不擅长,所以其实并没有出多少力。 “呵呵,你们两个何时变得如此谦让了?” 连清珏轻笑一声,便把地图折起来夹到自己常看的一本书里。而范遥和杨青渭相互对视一眼,皆又有些别扭的别过头去。 其实,杨青渭在禹国时本来对连清珏并不熟悉,他只是知道连清珏和皇上从小关系便很是要好,小时候,还为了救皇上而差点一命呼呼,然后身处宫中,也会时不时的听不同的人说起这连清珏,然而他们所说的,不外乎是连清珏何等心狠手辣,冷酷无情,所以之前每每偶遇连清珏,他虽不会故意避开,但却也从未主动跟他搭过话。 然而大半个月之前,皇上下令让他跟着连清珏来到这亳炎国,明面上是让自己护卫连清珏安危,实则是监视他,看他有无不轨之心。虽然对于皇上如此质疑从小生死相交的做法,杨青渭不敢苟同,但毕竟自己只是一个臣子,所以便只能听命行事。 可是自从跟在连清珏身边之后,他就慢慢的发现,这连清珏其实和传闻中的……大不一样。虽然连清珏身子不好,但他那种一直都从容不迫、云淡风轻的样子,却实在是让自己钦佩。并且从他与范遥的相处中也明显透漏出来,这人不仅并非如传闻中那般冷酷无情,反而还是位真君子,真不知皇上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光明磊落的人心生猜忌。 “杨青渭!杨青渭!杨!青!渭!” “啊?怎么了?” 桌子旁边,杨青渭正站在那里在心里连连为连清珏抱不平,并且决定一定要努力得到连清珏更多的认可,努力和明显有些不喜自己的范遥搞好关系,却忽然听到范遥的声音。 “你在想什么想的那么入神?” 范遥看了杨青渭一眼之后撇撇嘴。 “公子问你话呢。” “哦哦。” 杨青渭有些不好意思的赶紧躬身面向连清珏。 “公子恕罪,刚刚属下走神了。” “没事。” 连清珏懒懒的靠在椅子上,感受着院中这暖暖的春意。 “下午若无事,不如我们出去走走?自从来到这虞若城,还没出去逛过呢。” “正好,听说这几日虞若城一年一度的桃花节正在城郊举办,公子若不嫌喧闹,倒也可以去凑个热闹。” 杨青渭想起这几日在城内听到的关于桃花节的消息,便建议道。 “桃花节?” 连清珏依旧靠在椅背上,唇角微勾。 “那就去看看吧,就当是见识下亳炎国的风土人情。” “是,那属下去安排马车。” “嗯。” 见杨青渭快步离去,连清珏有些好笑的看向范遥。 “范遥,到如今,你对这杨青渭的看法可有什么改观?” “能有什么改观?” 范遥嘟哝着。好吧,他承认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这杨青渭好像真如公子所言并非是个小人,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会不会为了皇上而做出什么对公子不利的事儿? “呵。” 笑着摇了摇头,连清珏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范遥跟在自己身边多年,他那点小心思在自己面前根本就藏不住。不过好歹他对杨青渭不全是敌意了,不然若是自己这边内部先乱起来,那之后的日子,只怕是会更加难过了。 “公子,马车备好了。” 不过片刻功夫,杨青渭便又返了回来。然后他看着连清珏,有些迟疑的说道: “公子要出府,可要跟二皇子说一声?” “跟他说做什么?” 还未等连清珏开口,范遥便抢先道。 “公子是来帮他的,是客,又不是他的犯人,难不成去哪儿都还要经过他的同意?” “这……” 虽然范遥的话也有些道理,可杨青渭还是看向连清珏。 “去跟二皇子说一声吧。” 连清珏道。 “既是客,二皇子虽限制不了我们的自由,但若要出去,总该要告诉主家一声。” “是。” 对于自家公子的话,范遥向来是不敢违背的,所以他只好瞪了杨青渭一眼,然后去找燕玘歌。 “杨侍卫,范遥本性不坏,他的某些言行,你不要放在心上。” 见范遥走远,连清珏转头对着杨青渭道。 “属下明白。” 杨青渭有些诧异的看着连清珏,他没想到连清珏居然能为了自己的属下做到如此地步。 “那就好,毕竟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凶险,你心思比范遥缜密,今后得多提点提点他。” “是。” 明白连清珏跟自己说这些是已经认可了自己,杨青渭觉得自己还从没像此刻这般开心过。 “呵呵。” 连清珏又笑了两声,然后便站在那儿看着院中婀娜的柳枝,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九)火花四溅的偶遇 “公子累不累?可要歇息一会儿?” 虞若城城郊,平时本来人迹罕至。可每年的这个季节却人头攒动,热闹非常。而这热闹的根源,便是每年三月,城郊桃花林桃花盛开之时由老百姓自己组织的桃花节。 “不累。” 桃花林中,人们有的与亲友为伴共赏桃花,也有比较大胆些的年轻男女携手同游,时不时的,也有一群小孩子嬉戏着跑来跑去。 连清珏因走的有些热了,便脱了披风,但宽大的衣袖下却仍然揣着双手。他惬意的在桃花树下走着,任由一片片桃花瓣落在自己发上、肩头。 “公子……好像很久没有这般轻松自在过了。” 离连清珏几步远的地方,范遥和杨青渭两人也慢慢的走着。看着自家公子悠闲的踱着步子,范遥不禁有些心疼。 “是吗?” 杨青渭将落在自己衣袖上的桃花瓣拂掉。 “公子他……之前都很辛苦吗?” “你以为皇上的差事很好办吗?” 白了杨青渭一眼,范遥终是怕公子累着了,所以便快步走到连清珏身侧。 “公子,前面有个茶棚,不如我们去喝杯茶歇歇脚再逛?” “好吧。” 连清珏点点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一个虽简陋,但人却不少的茶棚。在这桃花林走了也快有半柱香的时间了,虽觉得也不是很累,但有些渴了,去喝杯茶也好。 “小二,来壶茶。” 到了茶棚,范遥一眼就看到人满为患的茶棚中仅有的一张空桌,于是他赶紧先走过去占着位置,然后冲着忙的晕头转向的小二喊道。 “好嘞!茶水马上来,客官稍等!” 小二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手里端着一壶壶还冒着热气的茶水,灵活的穿梭在客人之间。 “想来这儿也没有什么好茶好水,公子就凑合着喝点吧。” 不一会儿,那小二便端着一壶热茶和三个杯子放在连清珏三人前面,范遥倒了一杯,看了看略带浑浊的褐色茶汤之后,对着连清珏道。 “嗯。” 看着范遥将一杯茶放在自己面前,连清珏端起杯子轻轻啜了一口,瞬间,便有一股先是苦涩,而后居然有些醇香的味道弥漫在舌尖。 “这茶倒也还好。” 又喝了一口将杯子放下,连清珏一抬头,就在离自己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而那人也恰好看了过来,在他看到连清珏时微微一愣,但随即起身向连清珏三人走来。 “连大人。” 居然在此处见到连清珏,温羡初可是诧异的很。 “温先生。” 连清珏也不起身,只是微笑着向温羡初点头示意。 “温先生可要坐下喝杯茶?” “好。” 温羡初稍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在连清珏对面的空位上坐了。而这时,他才看到了坐在连清珏左手边,正低着头的杨青渭。 “杨大人也在?” “温……温先生好。” 其实在温羡初走过来时,杨青渭就已经看到他了。但也不知道为何,从在宫里第一次见到温羡初开始,他每次看到温羡初那温润和善的样子,就觉得心里慌得很。 “原来温先生是来了这亳炎国?” 好似没看到杨青渭的反应,连清珏依然看着温羡初。 那日这温羡初刺杀皇上之后,如自己所料,他不仅没被皇上判罪,反而被皇上放出了宫。可自他出宫以后,便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了,可没想到今日与他居然在这亳炎国的皇城相遇了。 “是。” 温羡初浅浅的笑了笑,而刚抬起头想喝口水的杨青渭一看到他的笑容,便再一次有些不知所措的低下头去。 “多谢……连大人和杨大人来这亳炎国可是有要事?” 并未发现杨青渭的异常,温羡初向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的范遥道了谢,又接着问道。 “嗯。” 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感受着舌尖淡淡的苦涩和醇香,连清珏道。 “这里毕竟是亳炎国皇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温先生称呼我为公子便好。” “是,是羡初思虑不周了,公子莫怪。” 听了连清珏的话,温羡初赶紧改口。然后当他正准备再说什么时,却忽然感觉肩膀被人从背后重重的拍了一下,接着便听到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乱跑什么?这儿这么多人,万一跑丢了你让本少去哪儿找你去?” “子琚?” 温羡初扭过头去,当他看到来人之后赶紧起身。 “抱歉抱歉,刚刚见到连……” “是你?” “是你!” “是你!” 温羡初道歉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玉子琚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正恶狠狠的盯着自己身后。并且刚刚一直坐在连清珏右手边沉默不语、给自己倒茶那人也站起身来,一脸不屑和厌恶的盯着玉子琚。 “子琚……连公子……这位侠士……这……连公子……这是怎么了?” 感受着几人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温羡初有些无措的看着几人,最后,他还是看向了依然坐在那儿,有些似笑非笑的打量着玉子琚的人。 “阿初,你怎么会跟他们这些人在一起?” 玉子琚极为不悦的将温羡初拉到自己身后,目光却依然停留在连清珏身上。 “呵,温先生原来是跟他在一起。” 也不回答温羡初刚刚的疑惑,连清珏唇角微勾,浑身散发出一丝丝危险的气息。 “公子……” 坐在一旁的杨青渭感受着这桌子周围笼罩着的不寻常的气息,也有些莫名。 “阿初,快跟我回去。” 玉子琚终于收回目光,然后他拉着温羡初的手便往棚外走去。哼,若不是因今日纯粹是带阿初来看桃花的,除了玉书也没有其他随从跟着,他绝对轻饶不了这连清珏。 “子琚……连公子,杨公子,羡初先告辞了。” 第一次见玉子琚如此生气,温羡初也不敢挣脱他的手,便只好匆匆向连清珏和杨青渭告了辞,然后任由他拉着自己向外走去。 (十)无耻之徒 “公子,刚刚那人……” 玉子琚走后,杨青渭看范遥仍旧是很不愉快的样子,便有些疑惑的试探性的开口。 “呵,无耻之徒。” 轻飘飘的扔下五个字,连清珏起身向外走去。当日这人轻薄采之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若不是因为自己此时身在这亳炎国身份比较敏感,况且这玉家在亳炎国的地位举足轻重,他一定让范遥再一次好好教训那人一顿。 “公子……” 这么久以来,杨青渭第一次见连清珏发火,还是这种不动声色的发火,于是便更加郁闷了,所以他又看向也抬步将走的范遥。 “范遥,怎么回事?” “呸,无耻之徒!” 范遥狠狠啐了一口,也不再跟杨青渭过多解释,就赶紧向连清珏追去。 “无耻之徒?” 杨青渭摸了摸脑袋。 “可刚刚那两位公子看起来都气质不俗啊……哎,公子,范遥,等等我。” 想了下仍是不明所以,杨青渭抬头,这才发现连清珏和范遥已经走远了,于是他便随便扔了一锭碎银在桌子上,然后赶紧追了上去。 …… “连公子今日去桃花节感觉如何?” 待连清珏回了蘅湘院,刚换了一身衣裳坐下,就见燕玘歌笑盈盈的走了进来。 “还好。” 虽刚刚因为遇到玉子琚败了自己赏桃花的兴致,可自己跟玉子琚之间的恩怨,还是不让燕玘歌知道的为好。所以微微一笑,连清珏答道。 “哈哈,那就好。” 燕玘歌爽朗的一笑,敛衣坐在连清珏旁边。 “因本殿并不怎么关注这民间小节,所以这桃花节虽有耳闻,却从未去过,也因此未向公子提及,公子可莫怪本殿怠慢啊。” “殿下言重了。” 连清珏看着燕玘歌。 “殿下此时前来,可是有事?” “却有一事。” 一想起刚刚发生的事,燕玘歌不禁皱起了眉头。 “今日午间燕玘笙来了。” “哦?” 连清珏稍稍抬眸,等着燕玘歌继续说。 “连公子也知道,前些日子本殿以征集家卫为名寻了十几个人入府,这事儿本殿本来就没有故意藏着掖着,所以今日燕玘笙前来,说要看一看这十几个人,本殿倒也觉得不奇怪,若是他没来反倒是奇怪了。可是,在看了这十几个人之后,他话里话外都是少了一人的意思。” “殿下的意思是……” 连清珏沉吟了下。 “连某的身份已经泄出去了?” “这倒不至于。” 燕玘歌摇头。 “想来是他不知从哪儿得到公子来的消息了。” “哦?” 连清珏挑眉。 “连某来之前记得皇上说过,连某是以殿下曾外出游玩时结识的好友的身份来这虞若城的。” “是这样没错。” 燕玘歌也有些疑惑。 “公子的家世背景本殿早已安排妥当,就算燕玘笙知道公子在这府里,想调查公子也必定查不出什么。并且这府里的侍女小厮都是焄玥一手*的,也断然不会有什么别有用心之人。或许他今日前来只是试探,可他的那些话,却总让本殿觉得有些不安。” “请恕连某大胆,敢问那位上官公子……” “焄玥肯定不会出卖本殿的。” 连清珏话虽只说了一半,可燕玘歌却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不待连清珏把话说完,燕玘歌就皱眉反驳道。 “既如此,是连某失言了。” 虽惊讶于燕玘歌的反应,可燕玘歌不说,连清珏也并不想知道他与那上官焄玥之间的过往。所以既然燕玘歌如此相信上官焄玥,连清珏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那接下来,不知连公子觉得本殿该如何做?” 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大,燕玘歌也觉得有些讪讪的,所以顿了顿,燕玘歌才问道。 “以不变应万变。” 连清珏眯了眯眼,清闲了这些日子,从今日起,怕是就没这清静日子过了。 “哈,连公子此言倒是与焄玥一样。” 燕玘歌满意的笑着,然后又听连清珏说道: “那不知那个褚季文如何了?此人可能为殿下所用?” “想来是可用之人。” 一听连清珏提到褚季文,燕玘歌又想起了什么。 “那褚季文焄玥会再观察他几天,等过几天,还请连公子和本殿一起去看看,此人到底堪不堪重用。毕竟兹事体大,连公子也算是阅人无数,多了连公子,总归更稳妥些。” “好。” 连清珏点头应了,而心里不禁又一次感叹,这燕玘歌还真是谨慎入微。 “想来今日公子外出游玩身子也乏了,那本殿就先告辞了。” 见自己来此的目的已达成,燕玘歌便站了起来。若是在这蘅湘院待久了,怕是焄玥又要生气了。 “殿下慢走。” 连清珏也站起身来,待燕玘歌走了出去,才又坐回到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又冲门外唤道: “范遥。” “属下在。” 听到公子的声音,范遥赶紧走了进来。 “你去查一查,那玉子琚住在何处?此次来虞若城是做什么的?” “是。” 听了自家公子的吩咐,范遥脸上是止不住的开心。其实,就算公子不吩咐,他也想去暗中会一会那玉子琚的,毕竟那次这无耻小人居然敢意图侵犯顾大人,还差点让自家公子失了方寸,如此不知羞耻的卑鄙小人,那天就单单吃了一顿鞭子,还真是便宜他了。 “切记莫要轻举妄动。” 一眼就看穿了范遥的心思,连清珏提醒道。 “是,属下明白。” 范遥平日里虽粗枝大叶了一些,却也知道如今在这虞若城,玉子琚可是比自己这边占优势的,所以就算公子不嘱咐,他也不会轻举妄动给公子惹麻烦的。 “嗯,去吧。” 范遥走后,连清珏起身走到窗边的藤椅上躺下。刚才还不怎么觉得,现在坐了一会儿倒觉得这双腿可是酸的很。 (十一)意外之约 “公子,刚刚有小厮送来这个帖子,说是给您的。” 第二日,本来昨天还艳阳高照的天却一大早就阴沉沉的,然后刚过了辰时,天上便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 蘅湘院内,连清珏正裹着披风,坐在窗前的书案后提笔画着什么的时候,就见杨青渭拿了一张帖子走了进来。 “给我的帖子?” 慢慢放下笔,连清珏有些奇怪的接过杨青渭递来的帖子。 “居然是他?” 待看了一遍帖子的内容后,连清珏有些诧异。他本来还奇怪,自己在这虞若城并无相识之人,谁会给自己下帖子,没想到,居然是昨日在桃花节上偶遇的温羡初。 “可有不妥?” 看着连清珏有些意味深长的表情,杨青渭问道。 “没事儿。” 连清珏放下帖子,小心的将书案上墨迹已经晾干的一张纸折起来收入怀中。 “去备车吧,等会儿出去一趟。” “可是有什么要事?” 杨青渭看了看窗外。 “外面还下着雨,虽然春雨不寒,可公子还得保重身体啊。” “不要紧的。” 连清珏站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身子。 “去吧。” “是。” 知道自己劝不动连清珏,杨青渭便只好去安排马车,可他心里却在暗暗埋怨:这范遥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若他在,说不定可以劝劝公子。 …… “阿嚏。” 此时,正悄无声息的藏身在一棵大树上的范遥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暗骂这老天真多变,明明昨儿太阳还出的好好的,今天就下起雨来了。可随即,他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就赶紧在树枝间探出头,警惕的向四周看了看。 “还好还好,雨声刚好盖住了喷嚏声,没被人发现。” 范遥心里暗自庆幸着,庆幸之后,又默默在心里给玉子琚记了一笔。 “哼,若不是为了探查那玉子琚的行踪,我也不至于在这儿淋着雨藏着……啊……阿嚏……” 又一个喷嚏没忍住打了出来,范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难道是生病了?应该不会吧,我又不是公子,怎么会淋了这点雨就生病了呢?” 揉了揉有些痒痒的鼻子,范遥又看了看树下不远处的一间阁楼。 “这玉子琚和温先生怎么进去了这么久都没出来?不过反正知道了玉子琚住在这儿,不如先回去跟公子汇报一下吧。” 由于鼻子实在酸痒的难受,况且又下着雨,范遥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擅自行动,待回禀了公子,听听公子怎么说再说。所以,既然想好了,范遥借着树枝,稍稍用力一跃便跃上了阁楼的房顶,然后快速的消失在雨幕之中。 …… “连公子。” “温先生。” 在范遥返回蘅湘院的同时,连清珏已带着杨青渭来到了虞若城极有名气的一家茶楼——善茗斋。 善茗斋二楼的雅间内,温羡初早已备好了茶水点心等着连清珏的到来。所以当房门“吱呀”一声,连清珏推门而入时,温羡初赶紧起身迎了上去。 “连公子快请坐。” 引着连清珏在主座上坐下,温羡初看着他身上的披风,不由觉得自己有些冒失了。 “是羡初冒失了,连公子身子不好,今日还下着雨……” “无妨。” 连清珏喝了口热茶,看着一脸歉意的温羡初。 “温先生下帖找连某,可是有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 温羡初虽有些犹豫,但想了想从昨天在桃花节见到连清珏之后便一直非常恼火的人,还是说道。 “羡初想知道公子和子琚之间可是有什么过节?为何昨日……” “回答温先生的问题之前,温先生可否先回答连某一个问题?” 没等温羡初说完,连清珏便说道。 “连公子请问。” 虽不知为何连清珏的神色变得有些严肃,温羡初还是点了点头。 “不知,温先生是如何知道连某的落脚之地的?” “这……” 听到这话,温羡初便有些语塞。 “是昨日……子琚他……” “如此,连某便明白了。” 连清珏低了头,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策之处。昨日之所以敢带着范遥和杨青渭去桃花节,是想着这虞若城离启落城甚远,况且自己在笃行司时因病也并不怎么在众人面前露面,连启落城内除了同朝为官之人和犯了事儿的人都很少有人见过自己,那这虞若城就更不会有人认识自己了。可谁想那么凑巧的,来这虞若城多日,就昨日出去了一趟便遇上了温羡初和玉子琚。 “连公子……” 见连清珏凝眉思索着什么,温羡初顿时有些不安。 “子琚他派人跟着公子,肯定是没什么坏心的,他这人平日里虽任性随性了些,但本性不坏的……” “温先生。” 连清珏忽的抬起头,并站起身来。 “连某此次来虞若城,是有要事要办,所以关于连某的行踪,还请温先生莫要对他人说起。至于温先生想知道的事情,不如回去问问那玉家公子。” “关于连公子的事情,羡初自当不敢多言。可……” 看连清珏抬步欲走,温羡初不禁有些急了,若玉子琚肯说,他也不至于专门下了帖来找连清珏,可没想到,一提起这个事儿,连向来淡然处之的连大人都有如此大的反应。 “温先生,连某告辞。” 不待温羡初把话说完,连清珏便开门走了出去。只留下温羡初更加不解的站在那儿,一脸茫然。 (十二)成双成对才好 “杨侍卫,这城中哪里有专门售卖玉石宝器的店铺?” 出了善茗斋,连清珏便上了马车准备回府。然而当他触及到胸口的纸张时,本来有些严肃的脸上瞬间露出点点笑意。 “城东有一家。” 杨青渭有些不可思议的偷偷注意着连清珏脸上温柔似水的笑容。虽然公子平日里也经常笑着,但如现在这般温柔的像要把人融化的笑容他却是第一次见到。 “去看看。” 好像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连清珏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是。” 似乎是被连清珏的笑容恍了眼,杨青渭赶紧打开车门吩咐了驾车的小厮,让他调转方向往城东而去。 …… “公子好。不知公子想要点什么呢?玉佩扇坠?还是珍奇摆件?” 城东盛宝阁内,本来平日里客往迎来,生意极好,可今日因下着雨,店里倒是比平时清静了些,诺大的店铺里,只有三三两两的年轻公子正在认真挑选着扇坠玉佩这些小玩意儿。可尽管客人不多,店里的伙计却并没有偷懒。依然是该整理架子的整理架子,该擦桌扫地的擦桌扫地。所以当连清珏带着杨青渭走进来时,立马就有人热情殷勤的迎了上来。 “不知贵店有没有上好的玉料?” 连清珏揣着双手,随意地在摆满各种奇珍的架子旁走着。 “嘿,公子想要上好的玉料,这可是找对地方了。” 李小宝很是骄傲的笑着。 “想来公子是第一次来这盛宝阁?小的说句毫不夸大的话,若是什么东西我们盛宝阁没有,其他地方就更不可能有了。” “哦?” 听了眼前这伙计的话,又扫了一眼身旁的架子,连清珏点了点头。 “这架上放的这些,可有不少是难得的珍品啊。” “公子好眼力!” 李小宝虽年纪不大,可从在这盛宝阁当学徒开始,已经在这儿十年了,也算得上是“阅客无数”,所以当连清珏刚刚一踏进店里,他就看出这位公子虽衣着朴素,但气质非凡,定是非富即贵之人。果然,当他听到连清珏随便扫了几眼,就认出了架子上的珍品之后,对连清珏那是更加的殷勤。 “那不知公子想要哪种玉料?是想拿来做什么呢?小店掌柜前些日子刚得来的有一块水头极足的墨玉和成色堪称极品的羊脂玉,只不过小了点,但是做个小玩意儿还是没问题的。” “做一支玉簪可够?” 连清珏说着,拿起自己旁边架子上的一支雕刻的极为精致的如意状的发簪,然后摇了摇头,又将玉簪放下。 “够的够的,做一支绰绰有余。” 李小宝嘿嘿一笑。 “公子可是要做了送给心上人?那不如干脆做一对?成双成对才好。” “成双成对啊?” 连清珏思忖了下,然后赞赏的看了李小宝一眼。 “就依你说的,做一对。” “好嘞。那公子这边请,请先歇息下喝杯茶,小的去禀报掌柜一声。” “嗯。” 跟着李小宝来到大堂一侧的雅间之内,桌上已备好了茶水点心。连清珏坐下,刚喝了口热茶,就见一个接近不惑之年、精神焕发的男子走到自己面前,恭敬的给自己行了一礼。 “公子好,在下是这盛宝阁的掌柜黄鹤天,公子可是要寻玉料做发簪?” “是。” 打量了一下面前之人,连清珏放下杯子。 “那这两块玉石还请公子先过目,看公子喜欢哪一块。” 黄鹤天说完就侧过身子,然后便有侍女小心的捧着一个盒子走上前来。 “为了看成色,这两块玉料都已稍稍打磨过,还请公子过目。” “这墨玉成色不太足,不过这羊脂玉可算得上是极品了!” 连清珏拿起两块玉料稍稍观察了一番,心里已有了决算。 “就用这块羊脂玉吧。” “公子果真好眼力!” 见连清珏决定的如此迅速,黄鹤天不禁有些诧异,然后便在心里感慨,今日真是遇着行家了。那块墨玉,品质其实也是上好的了,但就是在接近中心的位置有一个沙粒大的黑点,本来墨玉颜色偏深,若不仔细看,是发现不了那处瑕疵的,可没想到这位公子居然能如此轻易的就发现这块墨玉的不足之处。 “那若按这个做,可行?” 连清珏依然轻笑着,然后从胸前取出那张临出府时放到怀里的纸张。 “莲花簪?” 黄鹤天接过连清珏递来的纸张打开,只见上面用笔墨细细勾勒了一支发簪的图样:簪头是一朵含苞未放的莲花,簪体则是莲花根茎的样子。 “公子所画的发簪,样子倒是很别致,也做得出来,就是好像……不太适合姑娘戴。” “无妨,就按这个做吧。” 连清珏心里窃笑,这莲花簪,自然是不适合姑娘戴的,毕竟那人,也不是个姑娘。 “是。那不知公子何时要用?这莲花雕刻起来虽不费什么功夫,但若想有公子这画上的神韵,还是要多费点时间的。” 虽然黄鹤天心里有些疑惑,但本着“顾客至上”的原则,他便也没有再多问。 “一个月之内可能做好?” 大概算了下跟那人相见的时间,连清珏道。 “可以。” 黄鹤天点点头。 “那公子需要先付一半的定金,待发簪做成,小店也会派人将发簪送到公子府上,到时公子再付余下的一半便可。” “好。” 连清珏也不问一半定金是多少,只是向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杨青渭使了个眼色,然后就见杨青渭将一个盒子放到桌子上。 “掌柜看看,这够一半的定金吗?” “一半倒还多呢。” 黄鹤天打开盒子,就看到里面放的整整齐齐的、黄澄澄的一锭锭金子。 “那除了一半的定金,余下的也先放黄掌柜这里吧。” 连清珏毫不在意的说着,可他身后的杨青渭却开始在心里暗暗嘀咕:原来出门之前公子让自己带的盒子里面是这么多金子!怪不得拿起来沉甸甸的,可公子做这发簪是送谁的?没听说公子有喜欢哪家姑娘啊? “是。” 见连清珏如此慷慨,黄鹤天便开始猜测他的身份,但还没想出头绪,就见连清珏站起身来说道: “至于发簪,一个月后会有人亲自来取。” “是,公子慢走。” 明白连清珏是想故意隐瞒身份,黄鹤天便恭敬的应了。然后他一直将连清珏送上马车,直到马车走远…… (十三)雨夜寻人 “殿下,范侠士求见。” 是夜,二皇子府。 惊鸿院内,燕玘歌正坐在灯下跟上官焄玥就着滴滴答答的雨声下着棋,却忽然听到雨竹的声音。 “范侠士?这个时候他来找本殿做什么?” 燕玘歌看了上官焄玥一眼,见上官焄玥立马变得不开心的面容,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然后向雨竹吩咐道: “若没什么急事,让他回去吧,明日再来。” “可范侠士说来找连公子?” 雨竹想了想外面那人焦虑的神色,低声道。 “来找连公子?” 燕玘歌捏着一枚棋子,有些疑惑。 “可今日本殿并未见到连公子啊。算了,让他进来吧。” “是。” 雨竹低声应了,然后去引范遥进了屋子。然而刚一进屋,燕玘歌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范遥心急的声音。 “殿下,我家公子可在此处?” “放肆,你哪儿来的胆子来质问殿下。” 又一次不待燕玘歌开口,上官焄玥盯着范遥呵斥道。 “殿下恕罪,这马上就要戌时了,可我家公子还没回去,所以范遥心急了些。” 被上官焄玥一斥,范遥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之处,但此时他也没空跟上官焄玥计较,而是抱拳给燕玘歌行了一礼。 “连公子不在府中?” 燕玘歌终于将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今天下午本殿本来是想找连公子议事的,可是听下人说连公子上午接了个帖子之后便外出了,所以本殿今日并未见过连公子啊。” “殿下没见过我家公子?” 一听这话,范遥就更急了。 “可这虞若城内,我家公子并不曾认识什么人,怎么会有人给公子发帖子呢?” “范侠士莫要心急。” 燕玘歌将手中的棋子放下。 “那杨公子是跟着连公子一起去的,想来,是想在这城里逛逛,一时忘了时间?” “不可能!” 燕玘歌话音刚落,范遥就立马反驳道。 “我家公子身子一直不好,今日还下着雨,公子他不可能不顾惜身子随意在外逗留的。” “这……” 其实燕玘歌在说出自己的猜测之后就立马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虽和连清珏交集不深,但他也知道,连清珏绝不是贪图玩乐之人。 “难道……是别有用心之人想谋害公子?” 见燕玘歌不语,范遥看了看一旁的上官焄玥的脸上明显有丝幸灾乐祸的神色,便厉声道。 “大胆,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在怀疑我?” 见范遥恶狠狠的盯着自己,上官焄玥也怒了。 “我家公子自从来了这虞若城,便只跟殿下和你接触过,殿下礼贤下士自是不必说,可这些日子以来,你一直针对我家公子。现如今我家公子不见了,自然是你的嫌疑最大。” 毫不在意上官焄玥气的有些发抖的伸手指着自己,范遥大声道。 “你放肆!” 上官焄玥拍案而起,刚想跟范遥理论理论,却被燕玘歌制止。 “焄玥……” “殿下!” “冷静点。” 看着上官焄玥差点乱了分寸,燕玘歌皱眉拉住了他的衣袖,然后看向也是一脸怒容的范遥。 “范侠士,如今并没证据证明连公子是遭人谋害,还望范侠士甚言。” “是。” 范遥不忿的应了一声,但目光还是在上官焄玥身上打转。 “看什么看!” 上官焄玥狠狠瞪了范遥一眼,但始终碍于一直拉着自己的燕玘歌,所以便只好愤愤的坐在凳子上。 “还请殿下派人去城内找寻我家公子。” 不屑的向着上官焄玥冷哼一声,范遥转而对着燕玘歌道。 “连公子乃本殿贵客,如今他不见了,本殿自然尽力找寻。” 燕玘歌拍了拍上官焄玥的肩膀。 “焄玥,你带着人,去城里找。但怕声势太大引有心之人猜疑,尽量低调行事。” “殿下……是。” 听到燕玘歌让自己大晚上冒着雨去找那连清珏,上官焄玥是极度不乐意的,可再看燕玘歌脸上的凝重,便也只好称是。 “可千万别出了什么意外才好啊。” 见范遥和上官焄玥快步走了出去,燕玘歌盯着棋盘上岿然不动的棋子,若有所思…… …… “你,带着人去城东找,你,带着人去城西找,褚季文,你带着人去城南,我带人去城北,范遥,你去城郊。” 惊鸿院前的长廊上,不一会儿就站满了被上官焄玥唤来的家卫小厮。虽然心里不乐意,但毕竟是燕玘歌吩咐下来的事情,所以他也并不会怠慢半分。待大概安排好了人手之后,众人刚要行动,就又听上官焄玥沉声道: “动作一定不能太大引起别人注意,明白吗?” “明白。” 这府里的人,都知道玥公子看起来好似温和无害,但惩罚下人的手段却是多的数不过来,所以当下便都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听着上官焄玥的吩咐。 “另外不管找到与否,两个时辰后,都回府里集合。” “是。” 众人再次应了,然后便按着上官焄玥的安排各自行动起来。范遥虽看不惯这上官焄玥的行事做派,但毕竟自家公子的安危才最重要,所以便也带着几个人匆匆往城郊而去。 (十四)芥蒂初生 “如何,可有消息了?” 眼看就要亥时末了,外出寻人的家卫小厮都一个个的回到了二皇子府。燕玘歌因担心连清珏的安危也睡不着,然而正当他忧心的在书房来回踱步时,就见上官焄玥带着一身雨意走了进来。 “没有。” 有些疲倦的摇了摇头,上官焄玥坐到凳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起来。 “一点消息也没有?” 看上官焄玥手里的一杯水已见了底,燕玘歌赶紧又给他倒了一杯。 “没有。” 上官焄玥揉了揉额头,虽然天气暖了,但在雨里走了这么久,还真是又累又冷。 “辛苦你了,焄玥。” 掏出自己惯用的帕子给上官焄玥擦着额间的雨水,燕玘歌眉头不展。 “那连公子会去哪儿了呢?” “范遥去了城郊还没回来,褚季文带的人也没回来,再等等看吧。” 放下杯子,上官焄玥抱着燕玘歌的胳膊,自从来了这二殿下身边,自己可是很久都没这么劳累过了,那个连清珏也是,没事乱跑什么?害的一群人都安稳不了。 “嗯。” 知道现在也别无他法,燕玘歌爱怜的拍了拍上官焄玥的背。 “不如你先去歇息吧。” “不,殿下不去休息,焄玥也不去。” 坚定的摇了摇头,上官焄玥心疼的看着燕玘歌眉宇间的倦意和担忧。 “唉。” 拉着上官焄玥坐在另一侧的软榻上,燕玘歌重重的叹了口气。 “焄玥,你说会不会是燕玘笙?” “应该不会。” 想了一下,上官焄玥摇了摇头。 “昨天燕玘笙虽对殿下征集的人手有怀疑,但却并没有表明是对谁有疑心,只是一直在试探。如果他知道连清珏的存在,以他的性子,怕是早就禀明了皇上,兴师动众的来这儿拿人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 燕玘歌将上官焄玥揽在怀里,若有所思,这两天父皇的身子好了点,虽还未恢复朝会,但已经开始处理国事了,若燕玘笙拿到了自己的短处,他一定会去告诉父皇的,怎么会只是来府里试探? “启禀殿下,范侠士回来了。” “快让他进来!” 燕玘歌正思索间,忽听得侍女的声音。他心里一喜,急忙站起来去见范遥。 “范侠士,可找到连公子了?” “没有。” 范遥懊恼又有些急躁的抓了抓头发,若公子出了什么意外,他该如何是好? “范侠士莫急,褚季文带的人还没回来,说不定……” “殿下,褚季文求见。” “快让他进来!” 燕玘歌宽慰范遥的话还未说完,就听雨竹说褚季文回来了。待褚季文走进书房,燕玘歌还未开口,便被范遥抢了先。 “如何?可找到我家公子了?” “殿下,玥公子。” 没有理会满脸着急的范遥,褚季文径直走到燕玘歌身前,冲燕玘歌和上官焄玥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然后才低着头道: “禀殿下,小的在城南并未曾寻到连公子,可是却找到另外一个人。” “另一人?谁?” 燕玘歌眉头紧皱,盯着褚季文。 “这是……” “杨青渭!” 在褚季文的示意下,有两个小厮抬着一个满身泥泞、且昏迷不醒的人走了进来。燕玘歌走上前去,还未认出这人的身份,可一旁的范遥却已经极其震惊的叫出了这人的名字。 “这是……杨公子?” 眼看范遥急忙蹲在那人旁边,伸手拨开了那人脸上的乱发,燕玘歌这才认出来,这昏迷不醒之人居然是杨青渭。 “杨青渭!杨青渭!” 看杨青渭这个样子,范遥心里更是急得不行。这杨青渭毕竟是御前侍卫,他武功虽不及自己,却也是不差的,可如今,他怎么会被人伤成这般模样? “焄玥,快派人去叫个大夫来。” 看着杨青渭此刻的样子,燕玘歌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便对着上官焄玥吩咐道。 “是。” 上官焄玥安慰的握了握燕玘歌的手,然后便赶紧出去打发小厮找大夫。 “褚季文,你是在哪儿发现他的?” 知道大夫一时半会儿也过不来,燕玘歌便寻了个凳子坐下,看着褚季文。 “回殿下,是在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找到的。当时巷子里有一辆府里的马车,还有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倒在马车旁,已没有气息了,然后经人辨认,那小厮是府里喂马的于进。再然后在离马车不远的地方,发现了这位杨公子,小的看他虽昏迷不醒,但气息尚存,就把他带了回来。” “那你们找到他时,周围可有什么可疑之处或可疑之人?” 看了眼依然在小声呼唤着杨青渭的范遥,燕玘歌眉头皱的更紧了。 “回殿下,没有。” 褚季文回想了下当时的情景,然后从一个小厮手里接过一把只有剑身的剑双手呈给燕玘歌。 “因天色太暗,又下着雨,没发现周围有什么可疑之处,不过这把剑是在杨公子身边发现的。” “范侠士你看下,可认得这把剑?” 拿过褚季文递来的剑,燕玘歌端详了一下,然后看向范遥。 “这是杨青渭的佩剑。” 范遥虽仍然蹲在地上半抱着杨青渭,可他一眼就认出燕玘歌手里那把失了剑鞘的剑就是平日里杨青渭从不离身的忠武剑。 “看来,连公子处境不妙啊。” 这杨青渭既然是禹国皇帝派来跟着连清珏的,那武功肯定不差。剑已出鞘,那当时连清珏他们两人面对的境遇肯定是极为凶险的,可如今连清珏下落不明,杨青渭又身负重伤、昏迷不醒,不是燕玘笙,那会是谁对连清珏有如此深的敌意呢? …… “殿下,大夫来了。” 燕玘歌正毫无头绪的时候,上官焄玥忽然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名明显因着急赶路而气喘吁吁的老者。 “草民参见……” “免了,快看看这位公子怎么样了。” 有些不耐的挥手阻止了正准备跪下行礼的王辛贵,燕玘笙有些严肃的说道: “想办法让他尽快醒过来。” “是。” 王辛贵提着药箱颤颤巍巍走到杨青渭身边,蹲下身子给杨青渭诊了脉,又粗略的将杨青渭全身检查了下,然后跪在地上,对着燕玘歌。 “回殿下,这位公子身上伤口虽多,却都并不致命,昏迷也只是失血过多所致。但以防病情加重,还是要尽快将公子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才好。” “那他何时能醒?” 听到大夫说杨青渭无碍,燕玘歌总算稍稍放下心来。 “待草民开一副药给公子服下,明早就能醒了。” “好。” 燕玘歌点了点头。 “范遥,你将杨公子带回蘅湘院吧,药材补品一会儿本殿会派人送过去。事到如今,只能等杨公子醒来之后再说了。” “是,多谢殿下。” 虽然心里急得冒火,可范遥也知道现如今在这虞若城,没有暗人隐哨相助,杨青渭又这个样子,自己只能依靠这燕玘歌。所以他站起身来向燕玘歌行了一礼,然后亲自背着杨青渭往蘅湘院而去。 “褚季文,你跟着大夫去抓药,然后送去蘅湘院。” 待范遥一走,燕玘歌便冲一直躬身站在一旁的褚季文吩咐道。 “是。” 褚季文躬身应了,然后就领着王辛贵向外走去。其他下人见状,也都一个个极有次序的退出了书房,不一会儿,书房里便只剩下了燕玘歌和上官焄玥二人。 “殿下,您一夜未合眼,明日还要帮皇上处理政务,赶紧休息吧。” “焄玥……” 伸手握住想要给自己宽衣的上官焄玥的手,燕玘歌沉吟了下。 “你说,连公子会有事吗?” “肯定……不会有事的。” 上官焄玥听到燕玘歌的问话先是愣了下,然后有些不情不愿的回道。 “焄玥不是一直不喜欢那连公子吗?” 松开了上官焄玥的手,任由上官焄玥将自己的腰带解开放到架子上,燕玘歌的神色有些异样。 “焄玥是不喜欢那连清珏,可殿下那么看重他,所以……” 上官焄玥正低头给燕玘歌解着外衣,可当他意识到燕玘歌语气中的不同寻常时,覆在燕玘歌腰侧的双手就生生的僵在了那里。 “殿下是在……怀疑焄玥?” 上官焄玥有些不可置信的抬头,可刚一抬头,就看到燕玘歌那有着一丝怀疑的目光。 “殿下居然……居然不相信焄玥?” 燕玘歌双眸中的怀疑深深刺痛了上官焄玥的心,他有些颤抖的后退了一步,就连腿撞上桌子,使得杯子里的水洒满了桌面也顾不得。 “焄玥……我……” 看到上官焄玥痛心的样子,燕玘歌瞬间觉得自己错了。他怎么能不相信一直以来爱自己如此之深的焄玥呢?他怎么可以怀疑一直以来尽心尽力只为自己的焄玥呢? “焄玥……焄玥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燕玘歌有些慌乱的上前一步将上官焄玥揽在怀里,并轻抚着上官焄玥的后背。 “对不起焄玥……是我错了……我只是……我怎么会不相信你……我……” “好了,殿下。” 静静的将自己的脸埋在燕玘歌肩头,上官焄玥闭着眼,将眼里的酸涩用尽全力收回去。 “焄玥知道,殿下是太累了,才会胡思乱想的。” “焄玥……” 听着怀里人闷闷的声音,燕玘歌在心里暗骂自己:怎么可以如此伤害怀里这人呢? “没事的。” 上官焄玥抬了头看着燕玘歌,脸上绽开一丝柔和的笑容。 “让焄玥侍候殿下歇息吧,再不睡,怕是天亮了就睡不成了。” “好。” 温和的在上官焄玥唇上轻轻一吻,燕玘歌便由着上官焄玥给自己换了中衣。待自己躺在床上之后,上官焄玥也去换好了衣服,并吹熄了蜡烛,然后刚躺到床上,便陷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中。 “焄玥,刚刚是我失言了,我不是有心的,你知道我……” 紧紧的抱着上官焄玥纤细的腰肢,燕玘歌依然悔恨不止。 “真的没事的,殿下。” 上官焄玥以同样的姿势用双臂回抱着燕玘歌的腰,并将脸贴在燕玘歌胸口,眷恋着嗅着燕玘歌身上那熟悉的、令自己心安的味道。 “殿下的心,焄玥看得明白,焄玥的心,殿下也看的明白。” “是,所以焄玥,我保证,此生必不负你。” 感受着虽隔着中衣,但上官焄玥在自己胸前深深浅浅的呼吸,燕玘歌郑重其事的道。 “焄玥此生也必不负殿下。” 又将自己的脸往燕玘歌胸口埋了埋,上官焄玥觉得每天只有在这人旁边时,才能完全的放下自己心里的防备和不安,才会感受到什么叫岁月静好,可是…… “可是,连清珏,若不是因为你,殿下怎么对我有猜忌之心?自自己与殿下结识入府以来,殿下何曾用刚刚那种质疑猜测的眼光看我?连清珏,我上官焄玥一定不会放过你!” 燕玘歌大约是困极了,不一会儿上官焄玥耳边就传来燕玘歌平稳的呼吸声。黑暗中,上官焄玥听着屋外的雨声,心里已默默有了盘算。 “任何想要破坏我和殿下关系的人都不应该存在,燕玘笙,连清珏,你们等着!” (十五)不期而遇的重逢 “如何?你那儿可有公子的消息?” 转眼间,连清珏失踪已经三日了。杨青渭虽伤口众多,但都是皮外伤,所以在被救回来的第二天他就已经清醒了过来,并且也没什么大碍了。而这三天里,他和范遥,还有燕玘歌的人都在没日没夜、城里城外的找寻着连清珏的踪迹。 “没有,你那儿呢?” 蘅湘院,范遥和杨青渭同时踏入院中,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在看到对方脸上的焦虑时,心里都是一沉。 三天了,公子已经失踪三天了,三天来杳无音信,城里城外都找遍了,可硬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并且据第二天杨青渭醒来之后回忆,当他和公子一起从盛宝阁出来之后,就径直打算回府的,结果在经过一条小巷子时,忽然有一伙黑衣人从天而降,这些人目标明确,在一刀解决了驾车的小厮后,有几个人故意与自己缠斗在一起将自己引开,而剩下的人趁机掳走了公子。 “那伙人手段干脆狠厉,越晚一天找到公子,怕是越对公子不利啊。” 杨青渭拍着自己的头,懊恼不已。若是自己武功再好一点,那那一天,公子说不定就不会出事了。 “别自责了,现在找到公子才是最要紧的。” 看着杨青渭的神色,范遥心里虽然有些埋怨他没保护好公子,但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接着找,跟之前一样,每隔一个时辰我们就回来碰一次面。” “好。” 杨青渭坚定的点点头,然后便和范遥分头行动起来。 …… “请问,您可见过这位公子?” 城西一条繁华的街道上,范遥正拿着连清珏的画像一个个的向路边小摊的摊主和过路行人询问着,可问了半日了,所有人都是摇头。而当他正在泄气间,却忽然被人从背后大力撞了一下。 “这是谁……小……小姐!” 不耐烦的转过头,范遥刚想开骂是谁走路不长眼,却没想到站在自己身后的,居然是自出嫁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面的小姐。 “范遥,你在干嘛呢?” 连清婼挽着柳亭澜的胳膊笑盈盈的站着,此时的她毕竟已为人妇,所以整个人身上少了些少女的随性,更多了些娇俏和沉稳。 “小姐,柳……姑爷好。” 看柳亭澜也正笑着看着自己,范遥一时口误,差点忘了这柳亭澜已是自家的姑爷了。 “问你呢,范遥你在干嘛呢?怎么不跟着我哥?” 看着范遥有些无措的左看右看,连清婼笑的眉眼弯弯。 “小姐……知道公子……在这儿?” 怕连清婼知道连清珏失踪的消息而心急,所以范遥偷偷的把手里的画像塞到袖子里,故意岔开了话题。 “还说呢,本来跟哥哥和顾大哥约好等过了元宵,你们就去跟我和亭澜汇合的,结果左等右等,没把你们等来,反而等来了皇上派哥哥来亳炎国的消息。因实在放心不下哥哥的身子,所以我和亭澜就也过来了。” 连清婼故作生气的看着范遥。 “还有,你往袖子里藏什么呢?别藏了,我都看见了。” “小……小姐……” 此时,范遥身上的冷汗都要出来了,他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把公子失踪的事儿告诉连清婼。 “我哥呢?可是……出什么事了?” 看着从刚才见面开始,范遥就一反常态,说话结结巴巴的,连清婼心里开始有了些不安。 “清婼,范侠士,不如我们去旁边的茶馆坐坐?” 见范遥和连清婼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不同寻常,柳亭澜拍了拍连清婼的手,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茶馆。 “好。” 连清婼点头,然后松开柳亭澜,拉着范遥就往茶馆走去。 “待会儿坐下给我好好说,若敢骗我,我饶不了你!” “是。” …… “说吧,我哥呢?你怎么不跟着他,自己在这儿瞎晃悠?” 三两步把范遥拉到茶馆,并在一个不怎么显眼的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连清婼直直的盯着范遥。 “清婼,不要急,听范侠士慢慢说。” 倒了杯热茶放分别到连清婼和范遥手边,柳亭澜劝道。 “嗯,我不急,范遥,你说吧。” “小姐,公子他……出事了。” 眼看已到这步田地,范遥心知公子失踪之事是想瞒也瞒不了了,所以干脆心一横,低头说道。 “公子他……失踪了。” “失踪了?” 听到这个消息,连清婼惊的差点拍桌而起,还好一旁的柳亭澜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清婼,不要急,听范侠士说完。” 柳亭澜听闻连清珏失踪的消息心里也是一惊,但他知道自己此时不能慌乱,所以只能故作镇定,安慰着连清婼。 “公子他已经失踪三天了。” 范遥把头垂的更低了,语气里有浓浓的懊恼和焦虑。 “三天了?我哥不是来帮燕玘歌的吗?怎么会失踪了?” 听着范遥的话,连清婼急得差点晕厥过去,不过也幸好此时茶馆内人并不多,所以他们这儿的动静也并为引起旁人注意。 “是的,三天前,公子不知接了谁的帖子就出去了,因我不在府里,所以是杨青渭陪着公子出去的……” 范遥坐在那儿,把这几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都说了出来,而连清婼和柳亭澜两人则越听眉间的忧虑越深重。 “你说哥哥是接了帖子才出去的,并且那个杨青渭既然跟哥哥一起去了,他难道不知道哥哥去见的到底是谁?” 待范遥说完,连清婼皱眉问道。 “杨青渭说公子是单独见的那个人,他一直在楼下候着,所以……” 想及此,范遥又在心里暗骂,这杨青渭也是,怎么能让公子一个人去跟别人见面? “这杨青渭怎么这么心大!” 连清婼气极,待见到那个杨青渭,她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可忽然,她又想起了什么。 “刚才听你说燕玘歌身边那个叫上官的一直针对我哥,那会不会是他下的手?” “应该不是他。” 范遥摇了摇头。 “虽然属下也非常不喜欢那上官焄玥,可依这段时间属下观察,那上官焄玥与二皇子的关系……不一般,并且他虽是个极为自私狠厉之人,但唯独对那二皇子是唯命是从,忠心的很,公子是受命来帮二皇子的,上官焄玥再怎么不喜公子,也不会以坏了二皇子的大事为代价来谋害公子的。” “不是他还会是谁?” 连清婼急得脸都皱成了一团。而柳亭澜想了想,开口道: “除了二皇子府里的人,你们来虞若城以来没见过其他人吗?” “倒也不是没有。” 范遥回想了下。 “前几天城郊有个桃花节,我们去逛的时候遇到了温羡初和玉子琚。” “温羡初?” 刚一听到这个名字,连清婼总觉得这名字耳熟的很,可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皇上曾经宠爱过一段时间,后来被放出宫的戏子,那个红禧班班主崔九伶的师兄。” 范遥看了看柳亭澜。 “可他跟公子也没有过多的交集,并且这位温先生人如其名,温润的很,不像是会谋害公子的人。” “那那个玉子琚是谁?” 连清婼又问道。 “就是……就是曾经顾大人被蔡庸掳走之时,欺负过顾大人的人。” “是那个无耻小人!” 因为范遥的话,连清婼不禁回想起曾经顾大哥受到的屈辱。 “那会不会是他派人掳走了哥哥?” “属下也曾猜测是他,所以这几日也一直在他住的地方暗暗观察着,可……并未发现他有什么异样。” 范遥抓了抓头。不是上官焄玥,不是温羡初,也不是玉子琚,那还能是谁有暗害公子的意图呢? “那你们找了这几日可有什么线索?” 听着范遥把有嫌疑的人一个个否定,连清婼简直要疯了。哥哥身子一直不好,若掳走他的人存心想害哥哥,那可怎么是好? “没有。” 范遥很挫败的摇了摇头。 “属下和杨青渭,还有二皇子府的人这几天都在没日没夜的找公子,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什么头绪。” “你们……” 连清婼差点没忍住一拳打到范遥身上,幸亏柳亭澜又一次眼疾手快的拉住了她。 “清婼,范侠士,不如我们分头行动,一起去找连大人吧,城里没有线索,就去城外,反正既然是人为,肯定会留下痕迹的。” “是。” 范遥感激的看了柳亭澜一眼,又有些心虚的看了连清婼一眼。 “那属下就继续去找线索了。不过不知小姐和姑爷在何处落脚?若有什么消息,属下好过去汇报。” “在城北的四海客栈。” 柳亭澜说着,向范遥使了个眼色,范遥明白他的意思,便赶紧起身向连清婼他们二人抱拳行了一礼。 “那属下先走了。” “范侠士万事小心。” 待范遥离开,柳亭澜将连清婼揽在怀里,并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清婼,不要太过心急,连大人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 “柳亭澜,我……我怕哥哥他……” 连清婼靠在柳亭澜怀里,声音里已有了哭腔。 “胡思乱想什么呢!” 柳亭澜打断连清婼还未说完的话。 “走,我们也去找找线索。虽然这虞若城没有柳家的生意,可我也有几个好友在此,请他们帮忙找找,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好。” 乖乖点了点头,连清婼抱着柳亭澜的胳膊站起身来,随后,两人便走出茶馆,向柳亭澜口中的好友家而去。 (十六)无心之言露真相 “温先生,温先生。” 城东、玉宅内。 温羡初趁着下午太阳正好正坐在树下看书,可忽然间他听到有人在小声的叫自己。仔细听了听,温羡初确定刚才自己听到的声音不是幻觉,可环顾四周,却又不知声音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温先生,上边。” 藏身在枝叶间的范遥稍稍探出点身子,继续唤道。 “阁下是?” 看着树枝间忽然冒出来的人,温羡初吓了一大跳,但转而,他又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阁下可是连大人身边的人?” “是,在下叫范遥。” 范遥有些紧张的往四周看了看。 “现在这园子里可还有其他人?有些事想请温先生帮忙。” “没有,就只有我一个人,范侠士下来吧。” 温羡初放下手里的书,然后看范遥干脆利落的从树上跳了下来。 “不知范侠士暗中前来是有何事?” “自那日桃花节后,温先生可还见过我家公子?” 因实在不知该再去哪儿找公子的线索,范遥想了再想,觉得说不定可以来温羡初这儿碰碰运气,所以就偷偷溜了进来。但毕竟自己孤身一人,若被玉子琚发现,怕会又是一阵纠缠,所以便也只好谨慎再谨慎。 “见过。” 看范遥神色有些凝重,温羡初不禁有些疑惑。 “连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你们是什么时候见的?” 范遥有些激动的看着温羡初,早知道自己就早点来找他了。 “三天前。” 见范遥避而不答自己的疑惑,温羡初倒也不恼。 “我因有事想问问连大人,就给连大人下了帖子请他前往茶楼一叙。” “原来给公子下帖子的是你。” 范遥恍然大悟。 “那之后温先生还有没有再次见过我家公子?” “那之后就没有了。” 温羡初摇了摇头,看范遥的神色又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便没忍住,再次问道: “连大人他……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家公子……不见了。” 线索到温羡初这儿又断了,使得范遥本来有了一点希望的心情立马跌入了谷底。 “不见了?” 听闻这个消息,温羡初大惊。 “怎么回事?连大人怎么会不见了?” “三天前公子跟先生见了面后,去了城东的盛宝阁一趟,再然后在回去的路上被贼人掳走了。” 虽是第二次跟温羡初见面,但一来自己对这个温先生印象不错,二来,能让自家公子以礼相待,那肯定不是奸诈之人,所以范遥也就稍微迟疑了下,就把连清珏失踪了的消息说了出来。 “居然会有此事!” 温羡初不可置信的看着范遥,可忽然,他见范遥警惕的向四周看了看,然后极为迅速的向上一跃,便又藏身在枝桠繁密的树枝中。而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园门处传来。 “阿初,你站在那儿看什么呢?” “子琚。” 看着玉子琚背着手慢悠悠的朝自己走来,温羡初没忍住向树上瞄了一眼,他看范遥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才换上如往常般温润柔和的表情笑看着来人。 “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 玉子琚狐疑的抬头顺着刚刚温羡初看向的方向望了两眼,却只看到因徐徐微风而微微晃动的树枝。 “刚刚阿初在做什么?” 不知为何,玉子琚就是觉得此时此刻的阿初有些不太对劲。 “在看书,看的乏了就起来活动活动身子。” 温羡初虽因向玉子琚隐瞒了刚刚范遥来过的事而微微有些愧疚,但他又想起那日桃花节玉子琚和连清珏见面时的场景,觉得还是不说的好。虽然到现在自己都不知道玉子琚和连大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但他们两个不合,却是显而易见的。 “真的?” 玉子琚走上前拿起桌子上温羡初刚刚放在那儿的书,随手翻了翻,便有些嫌弃的放下,然后又趁着温羡初不注意,忽的凑到温羡初耳边。 “阿初又再看这些情情爱爱的戏本,可是打算学学戏本里的法子,好跟本少恩恩爱爱?” “子琚休要胡言!” 因玉子琚的话,温羡初只觉得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然后他意识到此时两人的姿势未免太过亲昵了些,所以有些不自在的后退了两步并转过身背对着玉子琚。 “哈哈,阿初这是被本少说中了心事了吧。” 玉子琚又背着双手踱到温羡初身后,探着头看着温羡初此时从脸颊到耳根都绯红一片的样子,顿时觉得开心极了。 “休要胡说!” 感受着耳后玉子琚温热的鼻息,温羡初本来想挪开的身体却不知为何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本少有没有胡说,阿初心里自然清楚。” 玉子琚也知道不能在逗弄面前这人了,想当初,自己好不容易把他拐到亳炎国来,又好不容易才让他同意唤自己的名字,不再左一句“玉公子”,右一句“玉公子”了,若逗弄的过了,这人真恼自己了,那可就不好办了。所以,玉子琚自觉的将自己的脑袋移开,一屁股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算了,不逗你了,在盛宝阁看了大半天账本,可累死本少了。” “盛宝阁?” 听到这个名字,温羡初不禁有些诧异,刚刚,好像那位范侠士也提到过这盛宝阁。 “对啊,我玉家的盛宝阁在亳炎国大小城池都有分号,专售珍奇宝器,阿初若有什么想要的,拿了本少的玉牌尽管去拿就好了。” 玉子琚看温羡初有些呆呆的样子,是越看心里越喜欢,他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让自己和阿初的关系更进一步了。 “那倒不用了。” 温羡初赶紧摇头,自从认识玉子琚开始,自己的吃穿用度便都是玉子琚出的,所以怎么能再去拿玉家的东西呢? “本少早就说过,不要那么客气,不然本少就要生气了。” 玉子琚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正想好好批评下温羡初这种与自己明显太过生分的思想,却又听温羡初有些小心翼翼的声音。 “子琚,你与那连大人到底是……” “阿初。” 然而温羡初话未说完就被玉子琚打断。 “本少说过,若不想惹本少生气,就不要在本少面前提起那个连清珏。” “子琚……” 见玉子琚如此反应,温羡初有些后悔,但更多的是害怕:子琚他,不会真的生自己的气了吧? “抱歉阿初。” 抬起头看温羡初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玉子琚也有些不忍。 “实在是当初本少跟那连清珏之间的过节不小,也极其不愉快,所以本少并不想回想起那件事。” “没关系的,子琚不想说,我以后不会再问了。” 温羡初温和的朝玉子琚笑着,然而却在隐约听玉子琚低声嘟囔了一句话之后,心里不由一怔。虽然刚刚子琚的的声音比较低,可如果自己没听错,他刚刚好像说“可以报当日仇了”。 “报仇?找谁报仇?难不成是……连大人?” 温羡初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可当他再看向玉子琚时,却发现玉子琚已闭了眼,好像是睡着了。 “子琚,难道掳走连大人的人……是你?” 园子里,微风拂叶,带起一阵沙沙的声音,温羡初就那么站在那里,脸上渐渐浮起一起复杂的神色。 …… “温先生可睡下了?” 是夜,玉宅。 待吃了晚饭又在玉子琚的软磨硬泡下跟他聊了一会儿天之后,温羡初便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但一回想起下午的事,温羡初就觉得有些不安,连大人失踪一事,到底跟子琚有没有关系呢?然而,正当温羡初还在思索这件事时,却听到玉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还没呢。” 赶紧整理了下情绪,温羡初站起身来,打开门却看到玉书正有些吃力的抱着一个棋盘大的箱子站在门口。 “这是……” 赶紧帮着玉书把箱子抬进屋里,温羡初打量着这做工用料都显示着价值不菲的箱子,有些不解。 “少爷说‘下午本少占了阿初的地方睡了一觉,使得阿初在那儿站了一下午,本少实在觉得过意不去,玉书啊,你把这箱子给阿初送去,让他不要怪责本少才好啊!’” 玉书喘了口气,待气息平稳了些,便惟妙惟肖的模仿着自家少爷刚刚的语气,将自家少爷的话一字不落的带给了温羡初。 “这个玉子琚……” 看着向来稳重老成的玉书此时少有的顽皮的样子,温羡初不由莞尔。 “东西和话玉书已带到,那温先生好好休息,玉书先告退了。” 暗暗松了口气,玉书心里却在不停的数落着自家少爷,为了赢得这温先生的好感,少爷居然让自己都“不得安生”。 “玉书……” 看玉书转身要走,温羡初有些迟疑的出声唤住了他。 “温先生可还有其他事?” 玉书止了步,转身看着温羡初。 “子琚他这几日……好像很忙?” 温羡初站在那儿,小心的斟酌着自己的言辞。 “是很忙啊,不仅要去各个铺子里学着打理生意,还得去跟连……” 好像察觉到自己失言,玉书赶紧住了嘴。可温羡初还是听到了那个含糊不清的“连”字。 “那还请玉书在一旁提醒着点,别让他太累了。” 装作并没有察觉到玉书的不妥,温羡初神色如常。 “是,少爷若知道温先生如此关心他,一定会开心的睡不着觉的。那玉书告退了。” “好。” 见温先生并没注意到自己的失言之处,玉书稍稍放下心来,然后便赶紧走了出去。 (十七)发现密室! “阿初,早啊!” 第二天一大早,玉子琚因迫于爹爹的压力,只得克服浓浓的睡意,起来去铺子里学着看账本。可却没想到他刚走出房门,就看到温羡初已经站在园子里看书了。 “子琚,早。” 冲玉子琚轻轻一笑,温羡初便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书。 “阿初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 玉子琚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到温羡初旁边,果不其然,他的阿初又再看那些风花雪月的戏本子了。 “昨儿夜里没睡好,到了天亮了也睡不着了,就只好起来了。” 温羡初把书合起来,有些心疼的看着玉子琚恹恹的样子。 “哈哈,是不是因为昨晚本少送给阿初的礼物,让阿初激动的睡不着觉了?” 玉子琚坏笑的看着眼周有些暗沉的温羡初。 “还有,刚刚阿初可是在心疼本少?” “子琚……” 温羡初刚要反驳,却被园子门口玉书的催促声打断。 “少爷,再不去铺子里就要迟了,迟了老爷可是会罚您的。” “唉,知道了知道了。” 玉子琚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愁眉苦脸的看了温羡初一眼。 “阿初,本少先走了,晚上本少回来陪你吃晚饭。” “好。” 温羡初点头,而玉子琚却因温羡初今日的干脆而稍稍有些惊讶。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又听到玉书一声声的宛若催命般的催促声。 “少爷,快点吧。” “唉,来了来了,你到底是本少的人还是那老头儿的人?” 玉子琚皱巴着一张俊脸,虽不情愿却也只能快步向园外走去。 “子琚,对不起。” 待听到园外的马车声渐行渐远,温羡初犹豫了下,却还是决定趁玉子琚不在,去一一探查下这园中的房屋。 经过昨天下午玉子琚自己无意中说出的话和昨天晚上玉书的无心之言,温羡初已经差不多可以确定,连大人就是被玉子琚带走的。可是这几日以来,玉子琚一直都是白天去铺子学习,下午或者晚上就回来休息,根本没有时间去其他地方。并且因为前段时间玉老爷子来了虞若城亲自督促着玉子琚,所以玉子琚更不可能趁白天去铺子的机会去看连大人,既然如此,那连大人,很有可能就在这园子里。 然而,这个园子并不大,除了自己、玉子琚和玉书的房间,也就余下三四间空屋子,那会不会连大人就在其中呢? …… “咳咳咳……怎么没有?”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温羡初就把那几间空屋子探查了个遍,然而除了满室的灰尘,那几间空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难不成……” 站在园子里,温羡初拍了拍落在自己袖子上的灰尘,终是把目光落在了玉子琚的房间上。 “看这时间,子琚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回来,我就进去看看,马上就出来。” 这样自我安慰着,温羡初慢慢走到玉子琚房间前,胳膊抬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推开了房门。 “吱呀。” 随着房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和玉子琚身上一模一样的香味弥漫在温羡初鼻间。温羡初怔仲了一下,然后便收敛了神思,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可刚一进去,他就因墙上的一幅画惊的差点摔倒在地。 “这……这……这……” 温羡初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莫名欣喜的盯着墙上那幅画,那画上画的分明是这园中的景色:一棵垂柳之下,一个青衣人正拿着一本书低头看着。而那个青衣人,温羡初根本不用怀疑,那就是昨日的自己! “这个玉子琚,他居然……” 温羡初用力的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好像不那么用力,自己的心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一样。 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温羡初大概环顾了一遍房间,只见玉子琚的房间既没有屏风阻隔之物,也没有珠帘轻纱之帷,一眼看过去,一览无余,所以他刚要离开,却不想一转身,便撞入一个有些熟悉味道的怀抱。 “子……子琚……” 温羡初诧异的抬头,一抬头,就看到玉子琚正一脸促狭的笑看着自己。 “啧,阿初每次都不愿承认心慕于本少,却原来趁着本少不在,偷偷跑到本少屋里思恋本少吗?” “我……我……” 温羡初不知所措的低下头,若是被子琚知道自己是为了找连大人才进来的,那他会很生气的吧? “怎么,可是被本少说中了心事?” 伸出一只手将温羡初的头抬起来,玉子琚笑的像只狐狸一般。 “不……不是……” 温羡初想摇头否认,却奈何因下巴被玉子琚禁锢着而动弹不得。 “不是?那阿初来本少房里是想做什么?” 玉子琚松开自己的手,转身将房门关上,又再次一步一步走到温羡初身前,直到把温羡初逼的退到墙边,无路可退,才止了步子,笑看着神色已有些慌乱的温羡初。 “羡初是想……想……” 根本就没想到玉子琚会在此刻回来,并且又不能说自己的真实用意,温羡初瞬间急得满脸通红。 “想做什么呢?” 玉子琚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温羡初通红滚烫的脸颊。 “……” 感受着玉子琚的手轻轻抚过自己的眉眼,脸颊,最后在自己的唇上摩挲着,温羡初心里乱成一片,嘴张了又张,可就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哈哈,看把你吓的。” 见温羡初羞愤交加的话都说不出来的可爱样子,玉子琚一脸可惜的皱了皱眉头,然后转身走到书案前翻找着什么东西。哼,若不是那老头儿还等着本少拿昨日自己写的心得过去检查,就冲阿初刚刚那娇羞动人的样子,本少一定要好好“疼爱”他一番才好。 “子琚……” 见玉子琚拿起书案上的一本册子之后转身要走,温羡初轻轻唤道。 “怎么?阿初可是舍不得本少走?” 玉子琚回眸,一双桃花妖眨巴眨巴的盯着温羡初。 “不……不是……” 温羡初低下头去不敢看玉子琚的眼睛。 “切,口是心非。” 玉子琚嗤笑一声。 “阿初啊,记得以后想来本少房间的话,就趁本少在这儿的时候来,若本少不在,阿初难道在这儿‘睹物思本少’吗?” “不是……” “哟,还不承认?” 玉子琚看温羡初依然在否认,本想“教训”他一顿,但大概算了下时间,知道自己必须得回盛宝阁了,所以只得走到温羡初身边,一低头,一个轻吻落在温羡初唇上。 “好了,本少必须得走了,阿初晚上等本少吃饭哦。” “啊?哦……好……” 因玉子琚的举动,温羡初呆呆的站在原地。而玉子琚一看他这模样,心里暗骂了那老头儿几句,然后宠爱的捏了捏温羡初的脸颊之后,才恋恋不舍的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 “刚刚……” 玉子琚走了好一会儿,温羡初才慢慢回过神来。他用手摸着自己的双唇,回想着刚刚自己唇上那温暖柔软的触感。 “这玉子琚真的是……” 刚想数落玉子琚一顿,可温羡初堪堪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他暗骂自己居然一时被迷了心窍,然后再次小心的环顾了一下房间四周之后,觉得并没有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就打算离开。可忽然间,他的余光却忽然瞥到书案下的一块地板,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有些紧张的往门外瞅了瞅,温羡初慢慢走到书案旁蹲下,用手摸了摸其中一块明显有些凸起的地板。 “难不成这屋里有暗室?” 毕竟从小到大跟着戏班走南闯北,温羡初也是见过不少世面的,他知道,有些富贵有钱的人家,都会在自己屋里设一个密室暗阁,用来藏一些价值不菲的珍品或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所以当他用手按了按却并未发现这地板有何特殊之处时,又用手指一敲,果然如自己所料,地板下面是空的。 “那该怎么进去呢?” 温羡初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好像和做贼没什么区别,但为了连大人,倒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况且自己只是帮忙寻找,若不在玉子琚这儿自然最好,若在,告诉范遥让他自己想法子来救连大人,那自己也算并没有太对不起子琚吧。 安慰了自已一番之后,温羡初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便在书案旁摸索起来。 根据以往在其他人家见到过的或者听其他人说起过的经验,既然屋里有了密室,那开启密室门的机关一定会在自己容易触及到但却又比较隐蔽的地方。 “那会在哪里呢?” 温羡初仔仔细细的摸过书案的一丝一寸,忽然,他在书案底部摸到一个明显的凸起,下意识的,他用力一按,就听到一阵细微的咔嚓声,然后地上有两块地板慢慢的向两边敲起,有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暗道便出现在温羡初眼中。 “果然。” 温羡初心里一喜,又看了看外面的太阳,估计玉子琚此次真的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壮着胆子,慢慢顺着暗道走了下去。 (十八)夜月救人 这个暗道并不长,没走几步,温羡初前面便出现了一扇虚掩的门,他小心的推开门,一阵明亮的火光便瞬间照亮了本有些阴暗的甬道。而当适应了这明亮的光线之后,再往前走了两步,他就发现这只不过是只有半间屋子大小的一个密室。 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温羡初暗道这密室里还真是冷。然后趁着火光望过去,只见密室的地上零零散散的摆放了几个箱子,可忽然间,在靠墙的地方,一个火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好像放着一张床。 “咳咳咳……” 大着胆子慢慢走到床边,温羡初便听到一阵微不可闻的轻咳。虽因这个角落光线暗淡,他看不清床上之人的容貌,可他却一眼就认出来了,这躺在床上、身体瑟瑟发抖,不知是昏迷还是清醒的人,就是连清珏。 “连大人,连大人?” 温羡初赶紧走上前想将连清珏扶起来,然而当他在触及到连清珏的身体时,不由得一阵诧异。虽然这密室确实比外边冷,但连大人的身体怎么会这么凉?就像冬天的冰块一样? “咳咳……” 或许是感觉到有人来了,连清珏用仅有的一点神志半睁着眼,但却始终看不清眼前这人的样子。 “连大人?您……您觉得怎么样?” 还是小心翼翼的把连清珏扶了起来,温羡初大概看了看,发现这连大人除了身子冷一点,衣服破乱了点,但没有外伤,便稍稍放下心来。 “……” 也知道连清珏此时的状态根本说不出话,温羡初稍微思索了下,就轻轻把连清珏放下。 “连大人,您且再忍忍,我这就去找范侠士。” 快步走出密室,温羡初不忘又按了下书案下的凸起,待两块地板慢慢合上一如之前的样子,才赶紧走了出去。 …… 午后,二皇子府。 燕玘歌刚一处理完手头的公事,便赶紧出宫来了这里。眼看连清珏失踪了好几日到现在为止都毫无音讯,他急得是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下。 惊鸿院里,上官焄玥看燕玘歌如此心急,正心疼的低声安慰着他,却忽然听到雨竹的通传声。 “殿下,府外有人要见范遥侠士。” “找范侠士?那直接去告诉范侠士就好了?找本殿做什么?” 燕玘歌不耐的皱着眉头,引得上官焄玥也不满的看着雨竹。 “可……可范遥侠士并不在府里。小厮说看那人神色慌张,好像是有什么要事,所以来报殿下……” “那就让他改日再来。” 知道燕玘歌此时心情正不好,所以不待燕玘歌开口,上官焄玥就率先斥责道。 “雨竹,你跟在殿下身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现在做事如此没有分寸。” “殿下、玥公子恕罪,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奴婢告退。” 因上官焄玥的斥责,雨竹惶恐的向燕玘歌两人行了一礼,然后赶紧走了出去。若单是殿下还好,但如果惹恼了玥公子,自己怕是就难逃一劫了。 …… 二皇子府门口,温羡初正站在那里焦急的走来走去。看今日连大人的情况,子琚好像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但在那阴冷封闭的密室里,连大人的身子怕是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然而等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到进去通传范遥的小厮匆匆的走了过来。 “你先回去吧,范侠士今日不在府中,你是见不到他了,改日再来吧。” “那请问范侠士去了哪里?在下有急事……” “不知道不知道。” 小厮不耐烦的冲温羡初挥了挥手。若不是这人非要找范侠士,自己刚刚也犯不着受雨竹姐姐的奚落。 “可是……” “温先生?” 温羡初见小厮如此反应,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杨大……杨公子?” 见到来人,温羡初心下一喜。 “温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杨青渭走到温羡初身边,有些不解。 “羡初本来是来找范侠士的,可没想到恰好他不在府中。不过既然杨公子回来了,跟杨公子说也一样。” “什么事?” 杨青渭看着温羡初不知是被太阳晒得还是因为什么而有些红红的脸颊,不由得开始有些心慌起来。 “还请杨公子借一步说话。” 向四周望了望,温羡初抬步走到不远处的一棵垂柳之下,而杨青渭见他神色忽然变得有些严肃,便也跟着走了过去。 “杨公子和范侠士这些日子可都是在搜寻连大人的踪迹?” 待两人站定,温羡初四处看了看,确认周围并没有其他人,便开口道。 “是,温先生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听闻温羡初的话,杨青渭心里一惊。公子失踪的消息不管是自己这边还是二皇子那边,都很是小心的隐藏着,这温先生是如何知道的呢? “昨天范侠士来找过羡初。” 看出了杨青渭的疑惑,温羡初怕他误会,就主动解释着。 “然后在无意中,羡初知道连大人的所在之地了。” “哦?此话当真?公子现在在哪里?” 听到这儿,杨青渭是欣喜若狂,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公子的消息了! “连大人他在……在城东玉宅的一间密室里。” “城东……玉宅?密室?” 从刚才的欣喜中冷静下来,杨青渭有些狐疑的盯着神色有点不太对的温羡初。 “敢问温先生是如何发现公子的行踪的?” “具体过程,请恕羡初不能多言。若杨公子信得过羡初,就赶紧和范侠士去救连大人吧。” 抬头看了看天色,温羡初意识到自己得赶紧回玉宅了,不然若子琚回去见不到自己,又是一阵纠缠。 “时候不早了,羡初得先走了,还请杨公子和范侠士尽快前去,连大人的情况……不太好。” “不太好?” 杨青渭本想问问这温先生说公子不太好是个什么意思,却只见温羡初匆匆忙忙向自己做了个揖后便转身离去。 …… “杨青渭,你说我哥被关在这里面的密室里?” 是夜,城东,玉宅。 连清婼、范遥和杨青渭三人皆一身黑色夜行衣,悄悄的潜伏在一棵枝叶较为繁密的大树上。 “是,温先生是这么说的。” 杨青渭压低了声音,回道。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连清婼皱着眉头。 今天,自己和柳亭澜还有柳亭澜的几个朋友一起去四处打听哥哥的消息,可打听了一天却一无所获。然而没想到到了晚上刚回到四海客栈,就见范遥和杨青渭正等着自己,并说已经有了自家哥哥的消息。所以连清婼也顾不得休息和多问,就赶紧换了衣服,跟他们来到了这玉宅之内。 “温先生好像不太方便说。” 杨青渭回想起下午温羡初有些异样的神色,道。 “这玉宅是那玉子琚在虞若城落脚的地方,前些日子温先生跟着玉子琚从禹国来此,也住在这里,想来是温先生发现玉子琚绑了公子,但又碍于玉子琚,不能直接放了公子,就只能来告诉我们了。” 范遥根据前几日自己在这玉宅看到的情景,缓缓道。 “不过好的是,这玉宅内一般只有三个人,温先生、玉子琚,还有一个跟着玉子琚的下人。所以我们要救公子,倒也不难。” “那还等什么?不如我们直接去绑了玉子琚,救出哥哥,然后好好跟那个玉子琚算算账。” 听范遥说这里只有三个人,连清婼便有些按捺不住了。 “可这样一来,会不会对温先生不太好?” 对于连清婼的提议,杨青渭有些迟疑。 “温先生好像有些顾着玉子琚,所以虽然发现了公子,却并没有私自放了公子,范遥也说这园子里平时只有他们三个人,所以若我们直接闯进去救公子,是不是就是告诉玉子琚,是温先生出卖了他?” “哎呀,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比哥哥的安危更重要?” 虽然杨青渭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若在平时,连清婼自然也不愿伤害无辜之人,可如今,哥哥安危难测,她哪儿还有心思顾及其他人? “可是……” “小姐,不如再等一会儿,等玉子琚睡下了我们再进去?” 杨青渭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范遥打断。 “以我们三人之力,制服玉子琚不难,但在亳炎国的地界,玉家毕竟比我们更得利,属下听闻玉家家主如今也在这虞若城,若因此打草惊蛇,惊动了玉家家主,怕是不妙啊。” “行吧。” 范遥的话终是打消了连清婼想直接去绑了玉子琚的想法。 “范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这……” 范遥语塞。其实,刚刚他跟自家小姐的想法是一样的,反正自己这边人多,对付那玉子琚是手到擒来,直接闯进去完全没有问题。可一来想起当初在禹国的时候自家公子因为忌惮玉家从而放弃了给顾大人报仇的打算,二来听着杨青渭百般想维护温羡初,范遥也不想温羡初受牵连,所以才口出此言。 “范遥,迷魂香准备了吗?” 三人趴在那里等了大概有两盏茶的功夫,终于见玉子琚的屋子里灭了灯。又过了片刻,连清婼估摸着玉子琚已经差不多睡着了,便转头看向范遥。 “准备好了。” 范遥点了点头,然后又和杨青渭对视一眼,接着三人便借着夜幕的掩护,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快速又安静的朝玉子琚的房间移去。 待三人到了窗边,仔细听了听屋里确实没有动静了,范遥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迷魂香,在窗户上戳了一个洞,然后将迷魂香吹入房中。 “走。” 又停了一会儿,连清婼算着迷魂香的药效应该已经起作用了,便一抬手推开房门,敏捷的闪身进入,范遥和杨青渭也紧随其后,三人就如此悄无声息的潜入房中。 “温先生有没有说密室在哪儿?” 借着昏暗的月光大概打量了下房间,连清婼小声问道。 “没有。” 杨青渭摇头。连清婼无法,只能做了个手势,让三人分开寻找打开密室的机关。 “小姐,找到了。” 屋子的一边,连清婼正在书架上摸索着,范遥则仔仔细细的检查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幅字画,而这时,杨青渭有些激动的声音忽然响起。 “好样的!” 连清婼不由得称赞了一声,然后和范遥两人快速走到杨青渭身边,接着,只见杨青渭的手在书案下的一个地方按了一下,平整的地面上就有两块地板就慢慢的向两边打开。 “快进去。” 想着马上就能找到哥哥了,连清婼心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她率先走入狭窄黝黑的甬道,可每走一步,她心里的担忧就多一分。这密室里这么冷,哥哥的身子怎么受的住! “小姐,小心有机关。” 三人没走几步,就到了一扇紧闭的木门前,在连清婼想抬手推门时,范遥抢先一步拦在了连清婼面前,然后取下腰间的佩剑,用剑柄小心的将门推开。 “没事儿,走吧。” 见那扇门缓缓打开之后只露出些许亮光,并没有暗器飞箭之类的东西出现,范遥放了心,然后先抬脚走了进去,然而他刚一走进去,就不由得楞在了原地。 “怎么了范遥?你怎么不走了?” 因为范遥在前面挡着,连清婼看不到密室里的东西,她奇怪的推了下站在那儿不动的范遥,可下一秒映入她眼帘的场景,却令她几欲疯狂。 (十九)命悬一线 “哥!” 连清婼发了疯似的推开范遥跑到密室正中央的一个简易的架子旁,架子上绑着的,正是这好几天都音讯全无的连清珏。 “公子!” 当走在最后的杨青渭也走进来之后,当他看到被绳子绑缚在架子上、被打的遍体鳞伤的连清珏之后,脸上、眼里是满满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公子!” 这时候,范遥才在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赶紧走到架子旁,帮着自家小姐和杨青渭小心翼翼的解开绑着公子的绳子,然后慢慢的将自家公子放在地上。 “哥!哥,你醒醒啊!你快醒醒啊!” 连清婼抱着连清珏冰冷僵硬的身体跪在地上,心里是不可抑制的悲痛和愤怒,从小疼她入骨的哥哥,她一直以来悉心保护照料的哥哥,怎么几天不见,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小姐。” 范遥的双手死命的握着,想他从小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什么残酷血腥的场面没有见过,可此时,当他看到他一直敬重有加的公子居然被折磨成了如此模样,他的声音里也有了丝丝哽咽。 “小姐,先把公子带回去吧,属下现在就去找秦先生,公子他……一定会没事的。” “对对对,范遥说得对。” 杨青渭将手放在连清珏脖颈间探了探。 “公子还有救,小姐,我们先回去吧,回头再来找这玉子琚算账。” “好。” 连清婼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很是小心的把自家哥哥放到范遥背上。 “走,快回去。” “是。” 连清婼走在前边,范遥背着连清珏走在中间,杨青渭则走在最后,四人急匆匆的向密室出口走去,然而没想到,待四人出了密室,刚打开房门要离开,却正好跟准备推门而入的玉子琚碰了个正着。 “你们……” “玉子琚!” 看着自己房里忽然出现几个人,玉子琚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但当他听到有个男子咬着牙叫自己的名字,并看到那男子背上的人之后,瞬间就知道了眼前这几个人的身份。 “原来是你们?” “玉子琚,你居然敢这么对我哥,我要杀了你!” 因范遥的叫声,连清婼也知晓了推门之人的身份,也顾不得细想为何明明在屋里已睡下的玉子琚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外面,连清婼已拔出剑,招招杀意的逼向毫无防备的玉子琚。 “你……” 这玉子琚因从小被家里宠惯了,怕苦怕累,所以除了些花拳绣腿之外,他并没有学过什么真正的拳脚功夫,因此连清婼这么一来,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他的身上就多了几道血淋淋的伤痕。 “子琚!” 或许是听到园子里的动静,本已经睡下的温羡初便披衣走了出来想看看发生了何事。然而没想到自己刚一出门,就看到玉子琚正被一个手执利剑之人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阿初!” 听到叫声,玉子琚赶忙回头,而这一分神,他胳膊上便又多了一道伤痕。 “阿初,快回房去。” “子琚。” 完全无视玉子琚的叫喊,温羡初急忙跑到玉子琚身前,下意识的双臂一伸,打算为玉子琚挡下即将刺来的一剑。可没想到,那一剑在离自己的胸口两寸远的地方,生生停了下来。 “玉子琚,我今天留你一条命,等过几天,你这条命我亲自来取!” 始终念着温羡初告诉了杨青渭自家哥哥下落这个情,连清婼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收了剑,转身再次和杨青渭一前一后护着范遥离开了园子。 “子琚,子琚你怎么样?” 待连清婼四人离开,温羡初才意识到刚刚自己的处境是多么危险,所以他腿一软,便倒在玉子琚旁边。但又一看玉子琚的一身红衣已被利剑划的破破烂烂的,还有一滴滴鲜血从他衣服上滴下落到土地上,温羡初刚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咳咳咳……没事儿。” 玉子琚捂着胳膊咳了几声,然后便感觉到一丝猩甜从喉间涌出。 “子琚……子琚你等等……我马上去请大夫。” 见玉子琚都开始吐血了,温羡初急的眼眶都红了。 “咳咳……跟你说了让你回房,为什么……不听话。” 玉子琚紧紧拽着温羡初的衣袖,第一次他真的生温羡初的气了。 “刚刚那么危险,羡初怎么能……怎么能见死不救?” 温羡初别过头,其实现在回想起刚才的那一幕他也是害怕的,万一刚刚那位姑娘的剑没收住,那自己现在说不定已经…… “见死不救?” 玉子琚冷笑一声。 “你的救,就是舍身去救?你的命……就不是命了?” “我……” 温羡初依然别着头,不敢去看玉子琚的神色。 “呵,逞强。” 玉子琚看着温羡初此刻的样子,心里是又气又喜,他气的是阿初居然敢不顾自己安危来为自己挡剑,喜的是那是不是说明,阿初对自己其实是有意的呢? 然而,不待自己将心里的这个猜测问出,玉子琚就只觉得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模糊,头也越来越沉,然后接着眼前一黑,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 “大夫,如何了?” 四海客栈,因是这虞若城最大的一家客栈,所以平日里贵客云集、热闹喧哗是一点也不会让人感觉稀奇。然而此刻,在人们都已熟睡的半夜时分热闹起来,却还是这客栈开业以来的头一遭。起先先是几位客人带了个浑身是伤的人回来,又是请大夫,又是熬药的折腾了一阵,接着又有一位贵客神色不善的低调前来。 “棘手,棘手啊。” 客栈后面一个独立的院落内,此刻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屋里,连清婼、柳亭澜、范遥、杨青渭或坐或立,皆是一脸凝重,而刚刚得到消息,带着御医匆匆赶来的燕玘歌也是满脸焦急。 “怎么?我哥他怎么样了?” 看到给连清珏诊治的御医一边叹着气一边从内室走了出来,连清婼赶紧走了上去。 “公子这情况……不太好啊。” 陈义平擦了擦鬓角的冷汗,走到燕玘歌跟前,扑通一下跪下。 “殿下,请恕臣无能,里面那位公子怕是……” “你说什么?” 不待陈义平把话说完,一旁的范遥就跑过来揪着陈义平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这位侠士息怒……息怒啊……” 陈义平怯怯的看着凶神恶煞的范遥,又求救的看向站在那里眉头紧皱的燕玘歌。 “殿下……殿下……这……” “范侠士。” 燕玘歌看了范遥一眼。 “这陈御医是宫中医术最好的了,你若伤了他,连公子怕是就更危险了。” “哼。” 听了燕玘歌的话,范遥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陈御医,到底如何了?” 看陈义平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燕玘歌的拳头握了又松。 “里面那位公子的情况实在是凶险啊,若只是外伤还好,可那位公子明显是有旧疾的,而最为凶险的就是这旧疾呀。” 陈义平再次抬起胳膊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想他行医数十年,还从未遇到过像里面那位公子般如此棘手的病症。 “旧疾?” 燕玘歌转头盯着范遥。 “范侠士,连公子有何旧疾?” “是寒疾,这是公子从小落下的病根。” 范遥算是知道了,这所谓的亳炎国皇宫第一圣手的御医根本就没什么用,所以他悄悄跟连清婼和杨青渭商量好之后,就抱拳对燕玘歌行了一礼。 “殿下,范遥现在要去找之前一直照管公子身体的大夫了,此次一去,估计最快也得五六天才能回来,所以接下来的几天,就劳烦殿下帮着保护我家公子。” “这是自然。” 燕玘歌点点头。 “连公子此次出事,也有本殿护卫不利的过失。但不知范侠士去寻的大夫是谁?” “是神医秦桑子的徒弟。” “秦桑子的徒弟?” 听到这连清珏居然之前就已经跟神医秦桑子有所交集了,燕玘歌不由得有些意外,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所以便拍了拍范遥的肩膀。 “那范侠士一路小心,本殿保证连公子一定不会出意外的。” “多谢殿下。” 范遥向燕玘歌道了谢,然后指着连清婼和柳亭澜二人。 “这是我家小姐和姑爷,请殿下允许他们进府照顾公子。” “好。” 燕玘歌看了连清婼和柳亭澜二人一眼。 “两位可自由出入本殿府邸,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多谢殿下。” 连清婼朝燕玘歌抱了抱拳,然后转而看向范遥。 “范遥,快去快回。” “是,小姐。” 范遥再次向连清婼和燕玘歌行了一礼,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连小姐……嗯……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待范遥离开,燕玘歌便想先带着连清珏回府,不然一来客栈里人多眼杂,怕再生出什么事端,二来在自己府里,用药什么的也方便些,所以他再次看向站在一旁的连清婼和柳亭澜。 “在下柳亭澜。” 柳亭澜看燕玘歌以询问的神色看着自己,就拱了拱手答道。 “柳公子,柳夫人,那接下来赶紧带着连公子先回本殿的府邸吧,范侠士反正还有几日才能回来,这几日就让陈御医也一起先照看着连公子,这样总比在这人来人往的客栈方便些。” “好。” 柳亭澜和连清婼对视一眼。 “那接下来几日就叨扰殿下了。” “柳公子客气了。” 燕玘歌摆了摆手,然后便有几个小厮想去内室将连清珏抬到马车上,然而他们还没走入内室就被连清婼阻了下来。 “殿下,我们自己来就好。” 因实在是不放心那些看起来就毛手毛脚的小厮,连清婼就对一旁的杨青渭和柳亭澜使了个眼色,然后杨、柳两人就走进内室,不一会儿,杨青渭便极其小心的将依然昏迷的连清珏背了出来。 “马车已在门外候着了,柳夫人请。” 也明白连清婼的心情,所以燕玘歌看她拦了自己的人,倒也没说什么。 “多谢殿下。” 连清婼三人向燕玘歌道了谢,然后便慢慢走出屋子上了马车。 “殿下,那臣……” 一看转眼间屋子里就剩了二殿下和自己,还有几个小厮,陈义平仍旧跪在地上,问道。 “这几日烦请陈御医也去本殿府里住着,并时刻关注着那位公子的情况,在秦神医的徒弟来之前,本殿希望陈御医能保那位公子的病情不会恶化。” 燕玘歌瞅了眼外面已有些泛白的天空,道。 “是,臣定当尽力而为。” 陈义平伏身在地上,心里却暗暗叫苦这次揽了个难做的差事。 “至于宫里和陈御医家里,该怎么说,想来不用本殿教你吧。” 燕玘歌收回目光,然后略带威胁的看着陈义平。 “臣明白……明白。” 陈义平连连点头,然后在一名小厮的带领下上了回二皇子府的马车。 (二十)思之如狂 禹国,启落城。 这些日子天气都不错,到了晚上,虽有阵阵微风,但因天气渐暖,吹到人身上倒也不怎么冷。 自从连清珏奉了皇命离开启落城之后,笃行司就成了一个空壳。所以,朝中的官员们不由得都松了一口气。毕竟当初连清珏执掌笃行司的时候,也算得上是权倾朝野,禹国大大小小的官员一旦犯了错,轻则会被贬谪流放,严重的不仅会丢了乌纱帽,就连能不能活着走出笃行司都还是个问题。 而在满朝文武都暗自庆幸得意的时候,唯一一个因连清珏的离去而满腔悲愤、愿意为连清珏鸣不平的人,大概就是现在深得禹国皇帝凤钰笙的器重的禹国刑部尚书——顾采之顾大人了。 尚书府、书房里。 顾采之正坐在窗边的书案上执笔画着一副君子采莲图,可不知怎么的,他手一抖,一滴墨水便滴落在绽开的荷瓣之上。 “阿珏……” 有些怔怔的盯着那滴墨水在荷瓣上慢慢的晕染开,顾采之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然后,一丝不安的情绪逐渐涌上心头。 “这么久不见,阿珏你……可还安好?” 反正这副画也废了,所以顾采之干脆丢下笔坐在椅子上,有些出神的盯着天上弯弯的月亮。 正月十五元宵的那天晚上,本来自己早早就遣散了府里的下人,打算如约去聆风楼跟阿珏会和,然后一起离开启落城的。可是没想到,在自己出门之前,有宫中的侍卫来传旨说“皇上召见”,而自己不过是迟疑了一下,还没开口拒绝,他们就全然不顾自己刑部尚书的身份,硬生生的把自己“押”进了皇宫。 然而到了皇宫之后,自己并没有见到皇上,而是被侍卫带到了一个无人居住的宫殿,这一呆,便是一整夜。如果说刚开始自己不知道皇上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可当第二天早上,自己被毫发无损的放回尚书府,并且又听闻皇上派阿珏去亳炎国的消息时,皇上的用意,已不言而明。他居然用自己牵制、逼迫身子孱弱的阿珏,不远千里远赴敌国! 若说初入朝堂之时,自己对皇上是感激之情,那等到后来结识了阿珏,知道了皇上对阿珏的利用和猜忌之后,自己对皇上便只剩下了君臣之谊,再后来,经此一事,自己对皇上,大概是连仅存的一点君臣情谊都没有了。其实,自己很想当面问一问那高高在上的凤钰笙,问一问他如此对待一个从小到大都以命相护、忠心相待的人,他的心,就不会痛吗? 或许是……不会的吧,毕竟不是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吗? “呵。” 想及此,顾采之不由得冷笑了一声,而他这个讽刺中略带些痛苦的笑,却刚好落到端着点心过来的顾怀古眼里。 “大人……” 顾怀古轻手轻脚的走到顾采之身边,并将手里的点心放到桌子上,他知道,大人此时,一定是在想连大人的。因为自从自家大人知道连大人被皇上派去了亳炎国之后,不管白天还是晚上,自家大人也无心处理刑部的事情了,而是就经常这个样子坐在那儿发呆,并且一发呆就是好几个时辰。也因此,连大人走了不过月余,可自家大人都已经瘦了一圈了。 “大人,这点心是厨房刚做的,您晚上就没怎么吃东西,就吃点吧,别饿坏了身子。” “……” 顾采之好似并未听到顾怀古的话,所以他依然直直的盯着天上的一轮弯月,看的脖子都僵硬了,眼睛也都酸涩了,可是却依然不舍得收回目光。 自己如今能和阿珏共赏的,怕是只有这一轮残月了吧!只是不知阿珏此时,可有在看今晚的月亮? “大人!” 看到顾采之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顾怀古心有不忍,所以便稍稍加大了声音唤道。 “大人,您就吃点东西吧。” “你去休息吧。” 听出了顾怀古话里隐隐的哭腔,顾采之终于回过神来。 “我不饿。” “大人。” 在心里狠狠的骂了几句凤钰笙无情无义,顾怀古满脸担忧。 “多少吃点吧,饿坏了身子,连……连大人若知道了,肯定会担心的。” 虽然并不想在明明知道自家大人因思念连大人而寝食难安的时候提起连大人,以免让自家大人更加难过,可看着自家大人每日都像丢了魂魄般呆呆痴痴的,顾怀古还是借了连清珏的名义劝说道。 “怀古啊。” 顾采之叹了口气,然后转过头盯着眼眶已经有些红了的顾怀古。 “你……想念秦先生吗?” “啊?” 听到自家大人忽然提起秦苏木,顾怀古不由得一愣,然后他便低下头,整个人瞬间变得伤心低落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皇上,怕是自己依然能和苏木在一起玩玩闹闹、开开心心的。所以沉默了一会儿,顾怀古慢慢的吐出一个字。 “想。” “唉,若不是因为我,你怕是早就已经跟秦先生一起走了。” 再次沉沉的叹了口气,顾采之扭过头接着盯着天上的月亮。 “怀古,是我耽误了你啊!” “不……这怎么能怪大人呢?” 一听顾采之这么说,顾怀古立马就急了。 “要怪就怪皇上,如果不是皇上自私多疑,您和连大人如今也不至于会……” 话未说完,顾怀古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所以他立刻噤了声,然后偷偷看着自家大人。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家大人虽一直盯着天上的月亮,可大人在看的,其实好像并不是那个月亮。 “大人……谁?” 停了半晌,顾怀古见自家大人依然直直的望着窗外,他刚想再劝一下,却好像看到窗外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怎么了?” 因顾怀古的惊呼,顾采之回过神来。而他刚一回过头,就看到一个黑衣人正站在自己房中。 “你是谁?” 房中忽然出现一个装扮可疑的陌生人,顾采之赶紧起身,不动声色的将顾怀古拉到自己身后,然后皱眉盯着面前之人。然而面前的黑衣人却并没有如自己想象般的对自己出手,而是居然恭恭敬敬的抱拳给自己行了一礼,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封信。 “顾大人,这是我家公子给大人的信。” “你家公子?” 难道是阿珏?听到对方并无歹意,并且还恭敬有礼、自报家门,顾采之心里虽有些猜测,但却还是不敢妄信面前之人。 “是。公子怕被皇上发现给您写信,所以专门吩咐属下避人耳目将此信送到大人手中,并说有些事情大人看信便知。” “是吗?” 虽还有些怀疑,但一想到这信是连清珏写的,顾采之也就顾不上心里的那几分怀疑了。所以他赶紧接过信,而信封上那熟悉的、大气飞舞的“采之亲启”四个字让他确信,这信,果然是他的阿珏所写。 “信已送到,属下先告辞。待明晚这个时辰,属下来拿大人的回信。” “好,有劳阁下。” 见黑衣人再次悄无声息的离开,顾采之有些激动的坐在椅子上,然后小心的将信封撕开。 “大人,连大人在信里说了什么?” 看自家大人久久盯着手里的信,顾怀古不禁开始好奇起信里的内容来。 “阿珏说,他有办法让我光明正大的到亳炎国去。” 在翻来覆去的将信看了好几遍之后,顾采之不舍的将信整齐的叠好,眼角眉梢都是这么多天来顾怀古从未见过的欣喜。 “真的?” 听到这个消息,顾怀古大喜。 “那大人和连大人就可以见面了!” “是啊。” 顾采之轻笑着看向同样满脸欣喜的顾怀古。 “那你和秦先生也能见面了。” “嗯。” 顾怀古连连点头,但心里却好奇的很。 “那连大人是想了什么办法让皇上答应您去亳炎国呢?皇上的疑心病那么重,我总觉得他不会轻易放您离开的。” “他说,会让亳炎国皇子以缔结两国情谊为由来岀使禹国,介时,为了表明相好之心,皇上肯定也会派人岀使亳炎国。而如今朝堂之上,能得皇上重用、并且能担如此大任的人并不多。到时候,再让亳炎国皇子从中斡旋,那我就可以以禹国使臣的身份堂堂正正的前去亳炎国了。” 看到连清珏的计划,顾采之虽然满心欢喜,可是接着他又在心里暗骂连清珏的大胆,居然连亳炎国皇子都算计进去了,他难道都不怕万一亳炎国皇子知道了真相而与他结仇吗?然而又一想,他很快就能见到他的阿珏了,顾采之心里又是满满的迫不及待! “那皇上会同意您去吗?” “会同意的。” 顾采之小心的将信收起。如果仅凭自己毛遂自荐,皇上是肯定不会同意的。但如果加上亳炎国皇子的话,皇上会一定、并且只能同意自己岀使亳炎国的。因为阿珏的话,向来是言出必中的!他相信阿珏有这个能力,能让亳炎国皇子倾力相助。 (二十一)他走了 “陈御医,我哥他怎么样了?” 连清珏被救回来已经三日了,而他也昏迷了整整三日。前去东黎城找秦苏木的范遥还没有回来,这三日里,连清婼是没日没夜的守在连清珏身边,使得整个人都消瘦憔悴了不少。 而这时,当每日定时来给连清珏请脉的陈义平给连清珏诊过脉后,连清婼又问了一次这几日一直在重复的问题。 “还好还好,公子身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至于公子的旧疾,也并没有恶化。” 陈义平看了看床上呼吸微弱的人,又看了看眼前颜色憔悴的姑娘,心里也是极不好受的。经过这三日的相处,他知道了眼前这姑娘虽没有闺阁小姐那般知书达礼,但却也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所以对连清婼,他是越来越喜欢了。 “那就好那就好。谢谢你,陈御医。” 听到陈义平这么说,连清婼稍稍放了心。那东黎城离这虞若城并不远,想来范遥这两日便能回来了。 “夫人客气了。” 陈义平赶紧摆手,然后捋了捋嘴角的胡须。 “公子旧疾没有恶化,全是夫人拿的秦神医的药方的功劳,老夫可不敢邀功。” “陈御医太谦虚了。” 连清婼感激的看着陈义平,刚想要说什么,就见柳亭澜端着一碗热粥和几个小菜走了进来。 “陈御医。” “柳公子……那老夫先告退了。” 知道柳亭澜过来,这小两口肯定有话要说,所以陈义平极为知趣的挎着药箱走了出去。 “亭澜。” 看着柳亭澜走到自己身边,连清婼将头靠在他的怀里。 “陈御医说,哥哥的病情没有恶化。” “那就好。” 柳亭澜心疼的拍了拍连清婼的头。 “可是清婼,你担心哥哥的身体而不外乎自己的身体,你不知道你这样我也会担心你的吗?” “亭澜……” 连清婼低了头,然后伸出双臂揽着柳亭澜的腰。 “对不起……我……” “好了。” 自己的妻子是什么样的性子柳亭澜自然再清楚不过了,所以尽管心里再心疼,再生气,但自己依然还是不舍得去责骂她。 “若想让我放心,就把这些吃了。不然等连大人醒过来,我可要给他告状了,我管不了你,就让连大人来管你。” “好。” 用沾水的毛巾润了润连清珏干燥的双唇之后,连清婼便站起身来走到桌子旁,端起热粥喝了起来。 “亭澜,我们已经成亲了,那你为何……一直还叫我哥连大人?” 连清婼一边吃着,一边有些不解的看着已经坐到自己身边的柳亭澜。 “这……” 听到这个问题,柳亭澜不由有些语塞。其实,他倒也不是不愿跟清婼一起叫连清珏哥哥,可……一来想到连清珏是笃行司司长,其身份地位高不可攀,二来连清珏一直给人一种不可亲近的感觉,所以,每次看到连清珏,他都下意识的只敢恭恭敬敬的唤一声“连大人。” “算了,随你吧。” 见柳亭澜的神色有些纠结,连清婼也不强求,反正一个称呼而已,他的心意自己和哥哥明白就好了。 “柳公子,柳夫人,不知今日连公子如何了?” 这厢,连清婼刚喝完了粥,就见燕玘歌和那个上官焄玥一起走了进来。 “还好,并没有恶化,有劳殿下惦记着哥哥。” 因之前范遥的讲述,连清婼很是不喜欢这个叫上官焄玥的人,可毕竟碍于燕玘歌,所以这三日来,每次见到上官焄玥,连清婼都直接忽视了他。 “那就好,想来范侠士也快回来了。” 燕玘歌走到床边看了连清珏一眼,脸上有些忧虑和烦闷。 这几日,陈义平虽以身子不适为由向太医院告了假,但也不知燕玘笙从哪儿听到的风声,知道了自己曾带走过陈义平,所以这几日有意无意的,燕玘笙都在试探自己。并且不知为何,本来起码表面上还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宰相任兆康忽然间在朝堂上开始明显的针对自己。 在外有朝堂政敌针锋相对,府内连清珏又出了意外如今不省人事,而自己这边现在只有焄玥和褚季文还能想个对策,使得自己不会被燕玘笙逼得太紧,可即使这样,毕竟智力孤危,燕玘歌第一次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殿下,您忙了这几日了,脸色不太好,焄玥陪您回去休息吧。” 见燕玘歌揉了揉眉心,上官焄玥白了连清婼三人一眼,拉着燕玘歌的衣袖道。哼,若不是这连清珏,殿下怎么会这么累?如今可倒好,倒下了个连清珏,又来了个连清婼,这连家可真是讨厌得很! “好。” 因既要帮父皇处理一些政事,又要应付燕玘笙和任兆康,还要在去后宫看望母妃时,时不时的跟皇后斗智斗勇,燕玘歌觉得此时自己确实累极了,但他又放心不下连清珏,所以刚一出了宫就来了这蘅湘院,而他的这个举动,很明显的又让上官焄玥生气了。所以了然的拍了拍上官焄玥的手臂,燕玘歌跟连清婼和柳亭澜告了辞,便拉着上官焄玥回了惊鸿院。 “清婼,你在想什么呢?” 燕玘歌和上官焄玥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可连清婼却一直盯着门外,若有所思,柳亭澜看她这个样子,不由得有些好奇。 “那个上官焄玥,我怎么看都觉得他没什么好心思” 连清婼皱着眉头。 “亭澜,今后多提防着他点。” “好。” 柳亭澜点头。自己毕竟也在生意场上跟别人打交道了这么多年了,所以看人的本事自然也是有的,那个上官焄玥虽相貌生的不错,但眉宇间的狭隘阴狠却完全隐藏不住。 …… “清释,子琚他怎么样了?” 城东,玉宅。 本来清幽僻静的园子里这几天却是人来人往,热闹得很。然而人虽然多,可这园子里的气氛却并不是多么欢乐,反而还有些沉闷。而这沉闷的根源,便是屋子里躺在床上、浑身上下被包裹的动也动弹不得的玉子琚。 “老爷请放心,少爷今日既然醒了就没什么大碍了,伤口虽深,但还好没伤着要害,不过是失血过多,多调养一些日子就好了。” 屋子里,清释大师给昏迷了三日,刚刚醒过来的玉子琚诊了脉,然后对着玉伯逸道。 “那就好那就好!” 玉伯逸拄着拐杖走到玉子琚床前,一向严肃的脸上此刻竟然激动的老泪纵横。幸好!幸好子琚这小子没事儿,玉家一直以来都是一脉单传,若子琚出了意外,他可怎么去跟列祖列宗交代呀! “老爷莫要难过,身子要紧。” 见玉伯逸少有的如此失态,清释赶紧劝道。 “多亏你了呀大师。” 接过玉书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玉伯逸感激的看着清释。 “老爷客气,这是清释分内之事罢了。” 清释双手合十向玉伯逸行了一礼。 “那清释先去配药了。” “好好好!去吧,去吧。” 清释走后,玉伯逸坐到床边,恨铁不成钢的盯着床上虚弱不堪的人。 “你说你这臭小子,又招惹什么人了?怎么会……怎会会被伤成这个样子!” “爹……” 毕竟重伤未愈,玉子琚此刻觉得想动动嘴都是极为困难的,并且身上的伤口大概是因为上了药的缘故,又疼又痒的让他觉得整个人都难受的很。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你是要把我吓死、气死吗?” 玉伯逸拿着拐杖重重的在地上敲着,好像是在敲这不孝子的头一样。 “若被你娘知道了,她肯定要急死了。” “爹……千万……别告诉我娘。” 玉子琚虽脑子还不太清楚,但他也知道,若是被娘知道自己如今成了这个样子,怕是她会立马从绮兰城杀过来搅和的所有人不得安宁的。 “这还用你说?我当然知道。” 自己夫人的性子自然是自己最清楚,虽然还没完全弄明白这臭小子到底是怎么被人伤成这个样子的,但是既然敢明目张胆的打伤玉家的人,想来对方也是有点来头的。 “玉书……” 不想再理会眼前这老头儿,玉子琚转着眼珠子看了看四周,却始终没看到想看的那人。 “阿初呢?” “温先生他……” “阿初?就是那个文文弱弱的戏子?” 不待玉书把话说完,玉伯逸就有些不悦的说道。 “你跟他什么关系?” “不用……你管。” 玉子琚白了玉伯逸一眼,继续看着在一旁欲言又止的玉书。 “玉书,本少……问你话……呢,阿初呢?” “少爷,温先生他……” “他走了。” 又一次打断玉书的话,玉伯逸咬牙切齿的看着神色忽变的玉子琚。 “你喜欢那个戏子是不是?你这逆子是非要气死我不可?” “他走哪儿……哪儿去了?” 不理会玉伯逸的怒吼,玉子琚一听温羡初走了,就急得想立刻起身去找他,而他这一动,身上的伤口就裂开了,转眼间,他身上白色的中衣是就全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二十二)爱了就是爱了 “你……你快躺好,你不要命了?” 没想到玉子琚不过是听到温羡初走了就有这么大反应,玉伯逸一下子也急了。 “本少……问……问你……阿初他……他在哪儿?” 玉子琚挣扎着直起身子,玉伯逸和玉书本来想制止他,可是却又因为他身上伤口较多而不敢太过用力。 “温先生只是离开了这玉宅,可他还在虞若城里。” 因为毕竟自己亲眼目睹了自家少爷和温先生的相识、相知,并且温先生的性子素来都是极好的,所以自己对那温先生印象还不错,因此此刻当玉书看到自家少爷如此反应的时候,他不禁心里有些不忍。于是他便也顾不得玉伯逸警告的眼神了,就赶紧说道。 “他为何……为何……会……离开这儿?” 终是因昏迷初醒而体力不支,玉子琚瘫倒在床上,气喘吁吁。 “因为……因为……” 玉书悄悄看了玉伯逸一眼,却见玉伯逸正瞪着自己,所以就又赶紧低下头去。而这一幕落到玉子琚眼里,他就已经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了。 “老头儿,你为何……为何赶他走?” “你伤口裂开了,先别说话,玉书,快去找清释来!” 看着玉子琚衣服上的血迹越来越多,玉伯逸是又气又急。 “你别……别打马虎眼……快说……为何让他……让他走?” 玉子琚心里急得不行,阿初性子那么好,既容易受骗,也容易受人欺负,况且他是孤身一人跟着自己来虞若城的,若离了这里,他该怎么生活下去呢?自己也不知道昏迷了几天了,那这几天阿初住在哪里?吃的什么呢?还有,他如果被别人欺负了又该怎么办呢? “为何让他走?不让他走难道让他继续留在这儿迷惑你吗?” 眼看这种情况,玉子琚是一副不知实情不罢休的样子,所以玉伯逸也就不再隐瞒了。 “子琚,你爱玩、爱闹都可以,但天下年轻美貌的女子那么多,你喜欢谁不行?你为什么非要喜欢上一个男人?我玉家几代都是一脉单传,你是想我们玉家在你这儿绝后吗?况且,咏絮还一直在绮兰城等着你呢,如果被咏絮知道了你居然……那你让咏絮怎么办?” “绝不绝后……关我……什么事?咏絮知道了又……又如何?这件事儿跟她又……又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样可笑至极的理由,玉子琚不怒反笑。 “我……就是喜欢……阿初……就是要……跟他……在一起。” “你……你这逆子!” “老爷息怒!” 玉伯逸气急,他举起手刚想一巴掌扇到玉子琚脸上,却被匆忙走进来的玉书和清释拦下。 “息怒?你们让我怎么息怒?” 玉伯逸气的整个人都开始颤抖了。 “你们听听,啊?你们听听!听听这逆子都在说些什么话?他说他居然要跟一个男子在一起,这如果被外人知道我玉家的少爷居然是个断袖,那你们让我颜面何存?让玉家颜面何存?” “老爷,少爷大概是因为刚醒过来,神志还不太清明,说的都是胡话,老爷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清释眸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然后他赶紧走到玉子琚旁边,伸手想把玉子琚的中衣解开给他重新包扎伤口,没想到却被玉子琚挥开。 “胡话……本少何时……说过……胡……话,本少……今天能……能活着,是因为那晚……那晚阿初舍身挡剑……你这老头儿……怎么能……怎么能赶他……走?” “我自然知道那晚是他救了你。” 见玉子琚脸色煞白,身上的血迹越来越多,但他却硬是执拗的不肯让清释给自己处理伤口,玉伯逸虽然气的都要跳脚了,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忍。 “所以我也给了他盘缠作为报答的。” “你……你……” 玉子琚急得又险些昏厥过去。想他之前好不容易才把阿初带到这儿来,然后经过自己的努力,两个人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更亲密了一些,结果现在倒好,自己所有的努力如今全被这老头儿毁了! “玉书!” 顾不得身上撕裂的伤口,也懒得看站在那儿气的吹胡子瞪眼的玉伯逸,玉子琚只盯着站在一边,有些不知所措的玉书。 “你……快去把他……给我……找回来!若……若找不回,你也……不用回……回来了!” “是是是,少爷您别急,玉书这就去找温先生!” 这玉书因为是从小就跟着玉子琚的,所以自然更偏向玉子琚一些,因此他心下稍一思索,知道此时根本顾不得老爷了,于是领了命之后,也不敢再看玉伯逸的神色,就赶紧出去带着人去找温羡初了。 “你这逆子!” 玉伯逸见玉子琚居然如此固执,但又碍于玉子琚此时的样子,打也打不得,骂也不中用,所以他重重的在地上敲了敲拐杖之后,颤巍巍的走了出去。 “少爷,身子要紧,若温先生回来了,怕是也不愿意看到少爷这个样子。” 送走了玉伯逸之后,清释重新回到玉子琚床边,他看玉子琚终是慢慢的平静了下来,便轻声劝道。 “嗯。” 其实经过刚才这么一动,因伤口开裂,玉子琚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疼得火烧火燎的,并且这种感觉远比那次在禹国的鞭伤更甚。并且听了清释的话,他倒也明白,只有自己身体好了,才能护着温羡初不被那老头儿为难。所以想通了这些,他便也不再抗拒了,而是任由清释重新给自己包扎好伤口。 “接下来的几天还请少爷不要随意乱动,不然若伤口再裂开,要想愈合可就难了。” 小心的帮玉子琚把伤口处理好,清释犹豫了下,但还是开口说道: “少爷,亳炎国的风气不如禹国开放,您与温先生之间怕是……” “大师一介出家人……也管红尘这些……情情……情情爱爱的事情吗?” 不待清释把话说完,玉子琚就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他自然知道,禹国好男风已成风气,所以如果是在禹国,自己喜欢上一个男人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相对而言,亳炎国却并没有这种风气,有钱有权的人家养个面首男宠也不过是玩笑取乐而已,若谁真的不娶妻,一辈子都跟一个男子在一起,那是会贻笑大方、惹人非议的。 可是,爱了就是爱了,爱一个女子是爱,爱一个男子难道就不是爱了吗?况且其实亳炎国也并没有哪条律例规定,人必须要男女结合,那所以,就算自己喜欢上一个男子,并且想要跟这个男子相守一生,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再者说了,感情是自己的事情,又碍着别人什么事了?别人又有什么资格对自己的事情说三道四、指指点点呢? “非也,非也。” 听了玉子琚的话,清释双手合十,闭了闭眼平定了下心中稍稍繁乱的思绪。 “少爷想如何,自然可以随心而为。不过万丈红尘中,唯独情之一字,是最难解、最难过、最难堪、也最难守的。贫僧只是不希望看到少爷有一天为情所伤、为情所困。” “哦?这样听起来……大师好像也是……有故事的人啊。” 玉子琚看了眼闭着双眼,神色平静的清释。 “难道大师以前……也……为情所困过?” “是。” 清释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沉静。 “呵,大师来我玉家数年,可确实……还未听大师说过自己的……前尘往事啊。” “少爷都也说了是前尘往事,既是前尘往事,那就不提也罢。” 清释轻轻一笑,一副释然的模样。 “那不过是当初能助贫僧看破红尘、遁入佛道的机缘而已。” “是吗?” 玉子琚撇了撇嘴,明显有些不信。但因为自己昏睡了三天没进过一粒米、一滴水,再加上刚刚折腾了一阵,他只觉的自己此刻累极了。但伤口的疼痛和不见踪影的温羡初却又使得他想睡也睡不着。 “少爷吃药吧,吃了药休息一会儿。” 两人正沉默间,忽然有侍女端了刚熬好的药进来。清释依然沉静的站在一边,任由侍女将汤药一勺一勺喂进玉子琚嘴里。 “大师……你该不会是……没能求得所爱……所以……所以遁入……空门了吧?” 苦涩的药汁一勺勺被自己吞下,玉子琚苦着脸,总觉得这清释和尚是不是在故意跟自己过不去,才把药配的这么苦。 “少爷,您好好休息吧。” 无意回答玉子琚的问题,清释看他乖乖把药都喝完了,便也不顾他的不满,转身走了出去。 “哼。” 对于清释的沉默,玉子琚就当他是默认了。然而忽的又想起如今不知道在哪儿的温羡初,玉子琚的心便又提了起来。 “玉书啊玉书,给本少爷争点气,赶紧把阿初给本少找回来啊。” 伤口的疼痛终究抵不过身体的倦意,玉子琚小声嘟囔着,便慢慢闭了眼,沉沉睡去。 (二十三)解围 “玥公子,您前些日子在小店订做的玉佩已经做好了,请您过目,若哪里不满意,可以让工匠们再做修改。” 盛宝阁内,人来客往,生意极好。一旁的雅间之内,黄鹤天正亲自捧了一个做工很是精致的比目玉佩给座上的人过目。 “嗯,不错不错。” 将手里的茶杯放下,上官焄玥拿起盒内的玉佩仔细端详了一番。 “不愧是盛宝阁的手艺,果然精湛无比!” “玥公子过奖。” 黄鹤天小心的将盒子递给上官焄玥身后的小厮,然后接过上官焄玥递来的银票。 “玥公子,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盛宝阁的手艺值这个价。” 上官焄玥不在乎的摆摆手,然后就起身打算回府。 若殿下见到这枚玉佩,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那多谢玥公子了,玥公子慢走。” 恭敬的将上官焄玥送到门口,黄鹤天正准备去招待其他客人,可忽然间却有一阵争吵声从门口传来。 “你放手!” “哟,还挺有脾气?本殿……本公子就是不放,你又能如何?” 因为争吵声就在自己门口,黄鹤天生怕是有人故意来捣乱,所以他赶紧走出店门,想看一看究竟怎么回事。而与此同时,刚上了马车准备回府的上官焄玥也因为其中一个熟悉的声音而叫停了马车,然后掀开车帘向声音的源头看去。 “是他?” 虽隔了有些距离,中间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可是上官焄玥却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之中,那个正跟一个男子纠缠、握着一个男子的胳膊不放的人,就是燕玘笙。 “这可真是天助殿下呀。” 一想起这段时间朝堂之上任兆康和燕玘笙对燕玘歌的为难,上官焄玥的脸上便浮现出一丝憎恶,然而转念一想,他又有些得意的笑了笑,所以他下了马车,慢慢向燕玘笙走去。 “大殿……大公子,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哟,原来是焄玥啊。” 盛宝阁门前,燕玘笙正因面前之人不服从自己而心有不悦的时候,却不想忽然听到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随后,他一转头,就看到一身紫色锦袍、手执折扇、面如冠玉的上官焄玥正笑意盈盈的站在自己身后。 “公子,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上官焄玥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好像这样就能把燕玘笙落在自己身上的轻佻的目光避开一样。 “没事儿没事儿,不过是遇到一个不听话的人而已。” 见到上官焄玥,燕玘笙也就顾不得手里还拉着的温羡初了。所以随手把温羡初推给一旁的小厮,燕玘笙就向上官焄玥走近了两步。 “焄玥是经过?还是有事儿要做?” “经过而已。” 再次往后退了两步,上官焄玥眸中闪过一丝厌恶与阴狠。 “那焄玥若无事,不如跟本公子去喝杯茶?” 这燕玘笙自从在燕玘歌身边见过上官焄玥之后,就一直对上官焄玥念念不忘,所以但凡找着点机会,他就会对上官焄玥纠缠一番。当然他也知道那燕玘歌极其看重上官焄玥,并且现在也还不是跟燕玘歌完全撕破脸的时候,所以一直以来他倒也还稍稍收敛些。 “可不知这位公子……” 上官焄玥指了指燕玘笙身后因被两个小厮抓着而不断挣扎着、一脸焦急和恼怒的温羡初。 “他呀?他怎么比得上焄玥呢?” 燕玘笙摆摆手。这人刚刚不长眼撞到了自己身上,本来自己想让人好好教训他一顿就完事儿的,可没想到这人居然生的不错,并且看他的样子,也不像富贵人家的人。所以燕玘笙就起了点心思,打算把他带回府里玩乐一番。 “那既如此,焄玥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身为皇室皇子,居然在大街上公然行如此轻佻之事,上官焄玥在心里不屑的唾弃了燕玘笙一顿,可脸上却依然挂着看似愉悦的笑意。 “哈哈哈,走。” 见上官焄玥不再像之前那般找了理由拒绝自己,而是居然如此爽快的就答应了,燕玘笙心里是止不住的高兴。所以就算上官焄玥将自己想要拉他的手避开了,可燕玘笙却也并不生气。 “哦,至于他。” 然而抬腿欲走,燕玘笙记起了刚刚不长眼的那人,所以他对小厮摆了摆手。 “先把他带回府里吧。” “是。” “你们放开我……” 虽不知道眼前的人都是谁,可看到他们一个个都明显的不怀好意的样子,温羡初是又急又气。可无奈自己势单力薄的,根本就挣脱不开钳制自己的小厮,所以不一会儿,温羡初就涨的满脸通红。 “温施主……” 然而正当温羡初绝望无奈间,一个令他重拾希望的声音却突然从人群中传来。 “清释大师?” 看到从人群中走来的僧人,温羡初不禁心下一喜。 “这是……” 清释双手合十看了看因被钳制着而有些窘迫和焦虑的温羡初之后,又看向他面前这两个明显是主子的锦衣玉带的年轻公子哥。然而当他看到其中那个紫衫墨发的男子时,只觉得脑子里“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也好像有什么本该被自己遗忘的东西又一点点重新回到了自己脑子里。 “清释大师?” 看到清释明显呆愣在原地,并且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此时是抑制不住的震惊,温羡初不禁有些诧异。所以他顺着清释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刚才还言笑晏晏的紫衣公子此时同样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是……你……” 有些艰难的吐出这两个字,上官焄玥蓦地觉得心中有一股既愤怒又欣喜又悲痛的复杂情绪不受控制、铺天盖地的涌出。 “阿弥陀佛。” 清释回过神来,赶紧闭了双眼,然后再睁眼时,眸中脸上又恢复了以往的沉静。 “你是谁?” 见上官焄玥直直的盯着这个布衣和尚,燕玘笙心里便有些不痛快,所以他不悦的看着双手合十,长得倒也还是有些俊朗的清释,厉声问道。 “阿弥陀佛,施主可否放了这位公子?” 并不回答燕玘笙的问话,清释只是以十分平静的目光看向上官焄玥。 “放了他?” 衣袖之下,上官焄玥握紧了拳头。他很想问一句“你与他是什么关系”,可是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的看热闹的人,想了想自己目前的境况,犹豫片刻之后,上官焄玥终是将这句话咽了回去,转而看向燕玘笙。 “大……公子,不如……放了他吧。” “焄玥,你跟这和尚认识?” 燕玘笙打量了一眼垂眸而立的清释,又看看脸上神色变换不定的上官焄玥。 “是。” 上官焄玥有些艰难的点了点头。 “这位……大师……是焄玥的……故人。” “哦?既然是这样,那……” 燕玘笙顿了顿。虽然他并不舍得看起来就很是可口的温羡初,但相比而言,他更不想让上官焄玥不开心,所以心中权衡之后,燕玘笙扭头向小厮使了个眼色。 “行吧,看在焄玥的面子上,就放了他吧。” “多谢施主。” 见温羡初走到自己身后,清释向上官焄玥和燕玘笙各行了一礼,然后便打算带着温羡初离开。 “你……” 一见清释居然连看都不再看自己一眼,而是走的如此果断,上官焄玥不由得握紧了双拳。他努力的抑制着自己的心绪,让自己不至于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一句想要质问和挽留的话也硬生生的卡在嘴边。 “……” 似乎是听到了上官焄玥那个低声的“你”字,清释抬起的步子稍稍停顿了下。上官焄玥见此,心里忽然有了一丝期待,他该是……有话要对我说的吧? 然而,令上官焄玥失望的是,仅仅在停顿一下之后,清释便接着抬起步子,没有一丝留恋与犹豫的穿过围观看热闹的人群,慢慢向远处走去。 “焄玥,走吧。” 看着上官焄玥一直盯着那和尚离去的方向,燕玘笙不悦的扯了扯上官焄玥的袖子。 “公子,实在抱歉,焄玥想起来今日府里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就先回去了。” 自见到清释开始,上官焄玥心里就乱的很,一些他早已决定要忘却的事情又一股脑的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脑子里。所以他虽然原本打算为了燕玘歌小小惩戒这燕玘笙一番的,可是如今也没了心思了。 “你……” 听闻此言,燕玘笙气极。为了这上官焄玥,自己刚刚可是把那个我见犹怜的美人都放了,可如今倒好,这上官焄玥居然翻脸不认人了。 “实在抱歉,改日焄玥自当亲自给公子赔罪。” 敷衍的向燕玘笙行了一礼,上官焄玥也懒得理会燕玘笙愈加不善的神色,就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并吩咐驾车的小厮赶紧回府。 “行,你个上官焄玥,小心别落到本殿手里。” 燕玘笙气的不行,但却也无可奈何,所以他怒瞪了一眼慢慢散去的人群之后,只能一甩袖子带着小厮愤然回宫。 (二十四)何去何从? “刚才多谢大师了。” 一条僻静的巷子旁,温羡初止了脚步,看着不断的转动着手里佛珠的清释。 “温施主客气。” 清释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温先生快回玉宅去吧,少爷还在等着温施主回去。” “子琚他……可还好?” 见清释并未向自己询问刚才的事情,温羡初不禁松了口气。但又听到他提起玉子琚,所以温羡初便有些担忧的问道。 “前天少爷已经醒过来了,伤口虽多,但幸好都没伤着要害,所以倒也没什么大碍。” 清释淡淡的回道。 “那就好。” 温羡初放心的笑了笑,但转而他的神色有些纠结。 “可那玉宅,我就……不回去了吧。” “玉书奉了少爷的命令,已经带着人在这虞若城里找了温施主两日了。” 听到温羡初的回答,清释并不意外,所以他依然淡淡的说道: “前日当少爷醒过来的时候,因为没有见到温施主,就急得很。后来,少爷知晓了是老爷请温施主离开的,刚醒过来就跟老爷闹了一阵子,还跟玉书说如果不找到温施主就不许他回去,并且连身上的伤口裂开了都毫不在意。” “你说什么?那子琚他……他……” 听了清释的话,温羡初大惊。他虽然知道因为自己的离开玉子琚一定会很生气,但却没想到玉子琚因为自己离开居然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所以此刻他想立即回玉宅去看看玉子琚是否安好,可是玉子琚受伤那晚,玉伯逸跟自己说过的话却还时不时的在自己耳边回响。 “温先生,您救了子琚老夫很是感激,可是,我玉家几辈都是一脉单传,所以到了子琚这儿,我玉家是不能绝后的……” “况且在绮兰城,闺阁之中也有一深情之人在等着子琚回去,若您真心为了子琚好,那就让子琚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吧……” “听说温先生来自禹国,禹国风气开放世人皆知,所以你与子琚之间的关系若在禹国可能也没什么,可这是在亳炎国,亳炎国的风气与禹国不同,若让别人知道我玉家的少爷是个断袖,那对以后子琚的人生来说,是很不利的,想来温先生也不愿意看到子琚以后被众口所责吧……” “温施主?温施主?” 看着温羡初有些怔怔的站在那里,并且脸上渐渐笼罩上一层悲戚的神色,清释心下了然,定是老爷之前跟他说了什么。 “大师,请您回去转告子琚,我很好,让他不用担心。” 温羡初回过神来,虽然心里还是很纠结,但他却也明白玉老爷说的话在理,自己……不能成为子琚以后的拖累,况且听玉老爷的意思,在绮兰城,子琚也是有相好之人的吧?并且那人肯定是一位名门闺秀吧?既然如此,那她跟子琚,应该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吧? “温施主?” 看温羡初转身欲走,清释不禁有些惊讶。 “您真的不打算回去看看少爷?” “看了又如何?” 温羡初依然淡笑着,可此时他的笑里却明显有一丝苦涩。 “我终归是要离开的,所以倒不如不见,也省的……” “省的什么?” 然而温羡初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玉书的声音从巷子里传来。 “玉书?” 转身看着气喘吁吁,明显有些生气的玉书,温羡初有些惊讶。 “温先生可真是叫我好找。” 快步走到温羡初面前,玉书微微点头向清释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向温羡初。 若不是刚刚有下人来报说看到清释大师跟一个年轻男子走在一起,他今晚回去怕是又要被少爷责骂一顿了。 “抱歉,是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看着玉书额间已有了汗意,温羡初心里很是自责,所以他道了歉之后便低下了头。 “玉书听温先生的意思,是不打算回去看看少爷吗?” 刚刚虽隔得远,但温羡初和清释的对话,玉书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些。 “是。” 温羡初抬起头,脸上露出勉强的笑意看着满脸不悦的玉书。 “先生此话当真?” 直直的盯着温羡初,玉书又一次问道。 “自然当真,难不成……” “温先生想如何玉书自然不敢阻拦,但玉书只想为我家少爷抱个不平。” 然而,温羡初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玉书越来越激烈的言辞打断。 “自从遇见温先生开始,我家少爷对先生如何先生自然心知肚明,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看在眼里,如今少爷受伤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玉书还真没想到,先生居然如此铁石心肠,连看也不愿看少爷一下。” “我……” 玉书的话让温羡初的笑意僵在了脸上。扪心自问,自从离了玉宅,这几日他何尝不是日夜挂念着玉子琚?可那又如何?就算自己喜欢上了玉子琚又怎样?就算看明白了自己的心又怎样?自己和子琚之间……有以后吗? “温先生。” 看着温羡初纠结难过的样子,再看玉书气愤不平的模样,清释在心里叹了口气之后,开口问道:“温先生,可是那晚老爷跟先生说了些什么?” “老爷?” 听到清释忽然提起玉伯逸,玉书忽然想起来了什么。 自家少爷受伤当晚,当老爷闻讯而来之后,当清释在忙着救治少爷时,老爷曾把温先生叫了出去,然后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回了屋子,而回来之后,温先生的神色就不怎么对劲。再然后,第二天,温先生就不见了。 想及此,玉书赶紧看向温羡初。 “那温先生,那晚老爷都跟您说什么了?” “其实玉老爷也没说什么,他说的都是事实……” 见清释和玉书都满脸期待的看着自己,希望自己能说出心中的顾虑,好来帮自己和玉子琚一把,温羡初心里有了一丝动容。所以他理了理思绪之后,缓缓说道: “禹国好男风已成风气,若我跟子琚都在禹国,我们在一起自然没有问题,可是亳炎国却并非如此,若我真的跟子琚在一起了,那他肯定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 听到温羡初的理由,玉书心里对温羡初的埋怨倒少了不少。 “如果是因为这个的话,温先生就多虑了。想来温先生还没有完全了解我家少爷。我家少爷因为是玉家这一辈唯一的孩子,所以从小被老爷和夫人以及族里的长辈宠坏了。从小到大,少爷不管做什么事,都是自己喜欢就好,全然不会顾及别人的看法和目光。况且,说句对少爷有些不敬的话,其实就现在而言,我家少爷在外的名气并不怎么好。因为少爷在遇到温先生之前是到处拈花惹草、处处留情的,有多少富贵人家的小姐、公子曾对少爷一见倾心,而少爷则若是一时有了兴致,倒还理理他们,若是没了兴致,那就绝情冷漠的很,谁的面子都不给的。” “这样的吗?” 玉书所说的玉子琚的行事作风,确实是温羡初没有见识过的。虽然自从认识玉子琚以来,玉子琚做事随心了一些,但温羡初却没想到玉子琚之前居然是如此的一个“放浪形骸”的花花公子。 “玉书所言句句属实,清释大师可以作证。” 见温羡初脸上依然还有顾虑,玉书又道:“所以温先生对少爷的意义可谓是非常重大的,若没有遇到温先生,少爷怕是会一直都这么‘胡闹’下去的。” “可是……” 其实听了玉书的话之后,温羡初决心离开玉子琚的心思已经有些动摇了,毕竟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对玉子琚也并不是全然无情的。 “可是什么?” 见温羡初依然没有回玉宅的打算,玉书不由得又有点急了。 “可是……玉老爷说,绮兰城有人在等着子琚回去。” “有人等着少爷回去?” 听了这话,玉书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而当他跟清释对视一眼之后,便恍然大悟。 “哦,老爷说的应该是咏絮小姐。” “咏……絮……小姐?” 听玉书称呼那人为“小姐”,温羡初心里“咯噔”一声,果然如自己所料,绮兰城真的有一位闺阁小姐在等着子琚! “温先生千万不要误会。” 知道老爷肯定是故意在温先生提起咏絮小姐,想以此来逼温先生离开的。所以玉书怕温羡初真的误会,就赶紧解释道:“咏絮小姐虽然跟少爷从小一起长大,有青梅竹马之谊,可他们的关系,并不像老爷说的那般,也并不像温先生心里想的那样的。” “是吗?” “先生若不信玉书所言,何不回去亲自向少爷问个明白?” 见温羡初仍然是犹豫不决的样子,玉书实在也是无可奈何了。所以他顿了顿,接着道: “少爷说了,这是温先生您和少爷之间的事,其他人都是没有资格插手的。所以到底该如何,温先生好好想一想吧。” 说完这些话,玉书已经做好了回去挨骂的准备,所以他只唤了清释一声,便和清释一起慢慢离去。而温羡初却因为玉书的话,久久的伫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二十五)终得清醒 “焄玥,你怎么了?” 是夜,二皇子府。 燕玘歌按这几日的习惯,下午出了宫之后先去衡湘院看望了依旧昏迷的连清珏,然后便回到了惊鸿院。然而没想到到了房间,他却发现上官焄玥正坐在窗前对着晴朗的夜空发呆。 “殿下,您回来了。”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上官焄玥回过神来,他转头,脸上立马浮现出丝丝喜悦。 “嗯,焄玥在想什么呢?” 敛衣坐在上官焄玥身边,燕玘歌伸手将上官焄玥揽在怀里。 “当然是在想殿下啊。” 上官焄玥嘻嘻一笑,安心的靠在燕玘歌怀里。 “殿下又去了衡湘院?” “嗯。” 燕玘歌生怕上官焄玥又不开心,所以匆忙解释道: “秦神医的徒弟昨日不是来了吗,本殿去看看连公子的身体有没有好转。如今任兆康可是越来越针对本殿了,在朝堂上处处挑本殿的过错,虽然有你和褚季文给本殿出谋划策,可毕竟我们势单力薄,若连公子早日清醒过来,也好……” “焄玥明白的,殿下不用心急。” 知道燕玘歌是为了让自己放心,上官焄玥觉得心里暖暖的。 “焄玥……不是那般无理取闹之人。” “哈哈,今日的焄玥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有些惊讶的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燕玘歌笑道。 “殿下这是何意?难不成在殿下心里,焄玥竟是那小肚鸡肠之人?” 听着燕玘歌的笑声,上官焄玥故作委屈的嘟囔着。 “哈哈,怎么会!焄玥是怎样的人,本殿自然明白。” 爱怜的捏了捏上官焄玥的脸颊,燕玘歌低头便覆上上官焄玥的双唇,接着,屋里便只剩令人遐想不断的喘息声。 …… “秦公子,我哥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衡湘院内,秦苏木又给连清珏施了一次针。他确实没想到,自己不过刚离开几日,这连清珏就把他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应该快醒了。” 有些疲倦的坐在椅子上,秦苏木接过柳亭澜递来的茶水喝了几口。 “外伤已经在愈合了,可他的寒疾有些棘手。” “之前经过秦公子的调理,哥哥的寒疾不是已经好转了吗?” 连清婼一脸担忧与期待的看着叹了口气的秦苏木。 “之前我开的方子对他的寒疾确实有帮助,可这次,他不仅在阴冷的密室呆了那么久,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密室的寒气从伤口渗入体内……说句实话,他能活着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什么?” 听了秦苏木的话,连清婼瞬间红了眼眶,她无助的抓着柳亭澜的衣袖,看了看同样一脸惊惧的柳亭澜和范遥,接着又看着秦苏木。 “秦公子……那……那怎样才能救哥哥?你说……只要能救哥哥,我做什么都可以……” “对对对,秦公子您说,只要能救公子,范遥也是做什么都行!” “这……这不是我不愿救他……” 看着连清婼和范遥都是满心期待的看着自己,秦苏木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们应该清楚,他这寒疾是自小落下的,病了这么多年,他的身子早就伤了根本,我师父当年也不是没给他瞧过,可就算是我师父,也无法治好他的寒疾……” “阿……婼……” 然而当连清婼因秦苏木的话哭的正悲痛的时候,忽然,众人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呼喊。 “哥?哥!你醒了……” 在众人还在疑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的时候,连清婼却已匆忙来到床边。她看着床上依然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的人,眼泪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阿……婼……” 床上,连清珏只觉得累极了,这么多年来,他从没觉得如此疲倦过,所以,他想睡,想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的好好睡一觉。可是,忽然间,一阵令他揪心的痛哭声却不断传入耳畔,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是阿婼,这是他妹妹阿婼的声音啊!可阿婼为什么会哭的这么伤心呢?难道是那柳亭澜欺负她了?抱着要给自家妹妹做主的心思,连清珏用尽了力气,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 “哥……哥你真的醒了!” 看连清珏缓慢的睁开双眼,连清婼又哭又笑的将自家哥哥冰凉的手握在手里。 “傻……丫头……” 连清珏想扭头,但他发现自己的脖子、胳膊,甚至整个身子根本动弹不得。 “秦公子你看……我哥他……他醒过来了……” 连清婼此时也顾不得自己脸上满是泪水的狼狈样子了,她只是欣喜的转头看向已经走到床边的秦苏木。 “嗯,醒来就好。我去写个药方给他调理身子。” 虽然连清珏的身子已经糟糕的不行,但秦苏木却并不想就此放弃,就算治不好他的寒疾,但调理调理,能让他……再多活几年也是好的。 “嗯嗯,多谢秦公子了。” 见秦苏木去了外间,连清婼转头看向范遥和刚从外面回来的杨青渭。 “快,你们快去准备点热水和吃食。” “是。” 范遥和杨青渭见连清珏醒了,也都微微放下心来,随后他们便按着小姐的吩咐去烧水、备饭。 “阿婼……柳亭澜?” 床上,连清珏缓了这一会儿,神思才慢慢回笼,也渐渐记起了之前发生的事。并且这时他才意识到,正在自己床边哭花了脸的阿婼和站在一边神色忧虑的柳亭澜并不是假象,他们真的在这里。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哥,你先别管我们了。” 连清婼随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你觉得身体怎么样?可有哪儿不舒服?” “还好。” 连清珏疼惜的看着自家妹妹满眼血丝,又有些责怪的看向站在一旁虽不言语,却同样担忧着的柳亭澜。 “你就……由……由着她……胡来?” “连大人……” 有些自责的看着躺在那里虽病重体弱,但依然让人不敢违逆的人,柳亭澜刚要说些什么,不想却被连清婼打断。 “哥,你都成这个样子了,快先管好你自己吧。” “呵……你这……丫头……” 连清珏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我……昏睡了……几日了?” “五天了。” 吸了吸鼻子,连清婼看到自家哥哥皱着眉头,心急的问道: “哥,你可有哪儿不舒服?” “没事……” 连清珏感受着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不由得在心里苦笑,这么多年来,自己还从没像现在这么狼狈过。 “公子。” 这时,杨青渭端了一盆热水过来,范遥也端着一盅清粥并几个小菜走了进来。连清婼见此便赶紧起身,用热水湿了锦帊,轻轻的给自家哥哥擦了擦脸和双手,然后在柳亭澜的帮助下小心的将哥哥扶起,并在他背后垫了几个软枕。 “哥,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先多少吃一点再休息吧。” “嗯。” 强忍着身上伤口的疼痛,连清珏一勺一勺的将连清婼喂来的清粥喝了个干净。 “现在……什么时辰了?” 对着连清婼夹来的一口小菜摇了摇头,连清珏问道。 “亥时了。” 知道哥哥刚醒来胃口不好,连清婼便把剩下的粥菜放到一边的桌子上。 “那你们去休息吧。” 连清珏给柳亭澜使了个眼色。 “哥……我陪着你……” “清婼。” 连清婼刚想拒绝,却被柳亭澜拉着站起了身。 “若你不想连大人担心,就乖乖去睡觉。” “亭澜……” 看了看明显担心自己的柳亭澜,又看了看故作生气的连清珏,连清婼只得作罢。 “那好,哥,你好好休息。” “嗯。” “连大人,我们先回房了。” “好。” 看柳亭澜拉着不情不愿的连清婼走了出去,连清珏靠在床头,闭目不语。 “公子,属下刚刚……把公子的事告诉了皇上。” 见连清珏此时好像无意歇息,一旁的杨青渭稍犹豫了下,说道。 “什么?杨青渭你这卑鄙小人!” 听了这话,范遥顿时恼怒起来。他还奇怪刚刚秦公子给公子施针的时候这杨青渭去哪儿了?没想到居然是去给皇上报信儿去了!亏他还慢慢的把这杨青渭当兄弟了。 “那你为何会把这事……说出来?” 示意范遥淡定一些,连清珏有些意外的看向杨青渭。 “这些日子,公子的为人属下看得清清楚楚,皇上不信公子,属下也替公子不值,所以……属下把公子的遭遇告诉皇上是想……” “是想皇上能对我有些愧疚?” 不待杨青渭把话说完,连清珏就已经明白他的用意了。 “是。” 自己的心思被公子猜了出来,杨青渭不由觉得有些不自在。 “杨侍卫有心了。” 看了眼因知道自己错怪了杨青渭而有些心虚的范遥,连清珏笑了笑。 “范遥,这几日……禹国可有书信传来?” “还没有,不过依属下算着的日子,大概这两日就有消息了。” 知道公子是在等着顾大人的回信,范遥回道。 “嗯。” 一想到顾采之,连清珏脸上心里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然而他忽然又想到自己如今的样子,便又冷下了脸。 “那玉子琚呢?” “那晚救公子的时候,小姐愤怒之下本来想杀了他的,却没想到温先生挺身而出为他以身挡剑,因我们之所以知道公子被关之地全靠温先生来报信儿,所以小姐就暂时留了那玉子琚一命。” “哦?” 连清珏应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清浅却危险的笑意。 “先是欺负了采之,如今还敢来招惹我,玉子琚,你这胆子可是大的很呐。” “公子。” 看到公子这种久未出现过的令人周身一冷的神色,范遥心中窃喜:看来这玉子琚要倒大霉了! “先别盘算你那点事儿了,把药喝了。” 当秦苏木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连清珏脸上那种好像胜券在握、但却令人觉得背后一冷的表情。 “秦公子也来了?” 看到忽然出现的秦苏木,连清珏再次惊讶。 “那是,我不来谁能把你从阎罗殿抢回来。” 秦苏木撇撇嘴,看着连清珏接过药碗将汤药喝完,满意的点了点头。 “吃了药好好休息,别再折腾自己了,不然就算是我怕是也不能从阎罗殿抢人了。” “好,有劳秦公子了。” 知道秦苏木是让自己不要那么劳心劳神,连清珏点点头,然后在范遥的服侍下躺在床上闭了眼沉沉睡去。 (二十六)去当说客 “连公子身子不好,还是需要多注意些呀。” 又过了两日,连清珏的伤口虽然还未痊愈,但经过秦苏木的调理和诊治,身子已经好了不少。 待吃了午饭,他觉得今日外面的太阳不错,就让范遥和杨青渭把一张紫檀雕花躺椅搬到了园中的亭子里,盖了薄被躺在那儿看书。然而刚躺那儿一会儿,就见燕玘歌、上官焄玥和一个穿着布衣、低头谦恭的人一起走了进来。 “殿下。” 见到燕玘歌前来,连清珏刚想起身见礼,却被燕玘歌拦下。 “公子身体未愈,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谢殿下。” 将手里的书收起,连清珏看着燕玘歌坐到自己旁边的石凳上。而刚刚一直躺在亭外一棵大树的树枝上晒太阳发呆的范遥赶紧见此跳了下来去准备茶水。 “殿下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看了看燕玘歌身后面色不善的上官焄玥和那个一直沉默的布衣男子,连清珏问道。 “本来这几日应该让公子好好养病的,可确实有件要紧的事情。” 燕玘歌皱眉看着连清珏。 “这两日,本殿和焄玥还有季文商议了下,觉得还是想来听听公子的意见比较好。” “何事?殿下但说无妨。” 连清珏轻笑一声。 “连某当初既然是为殿下而来,自然是早就该帮殿下出谋划策的,但奈何几经波折,倒是白白的在这府里住了这么些日子,殿下可莫要怪罪连某懈怠之罪才好。” “哪里的话,连公子言重了。” 燕玘歌摆摆手。 “公子可还记得之前本殿跟公子提起过的二十年前程家谋反一案?” “记得。” 连清珏稍微回想了下,点点头。 “殿下当时说此案另有隐情,可能与任兆康有所关联,那……可是现在此案已经有了眉目?” “是的。” 燕玘歌扭头指了指身后的褚季文,道:“这位是之前本殿曾跟连公子提过的褚季文褚先生。褚先生虽出身贫寒,但眼界之广、谋略之高却是令本殿佩服得很啊。” “褚先生。” 听到燕玘歌居然对这从进园以来就恭恭谨谨的褚季文有如此高的评价,连清珏便笑着向褚季文拱了拱手。 “连公子。” 褚季文向连清珏回了一礼,此时的他依然谦恭有度,整个人并没有因为燕玘歌的话而表现出来欣喜激动之色。 “季文,把你昨日跟本殿说的事再说一遍。” 赞赏的看着褚季文宠辱不惊的样子,燕玘歌道。 “是。” 一直低头站在燕玘歌身后的褚季文往前走了两步,向燕玘歌躬身行了一礼之后,依然恭顺的低着头。 “季文的家乡在澧渡城城郊的世外村,本来我们这个村子位置较为偏僻,平时很少有外人进来。可是二十年前,却有一家言行举止皆与一般的乡野村夫不同的人家行色匆匆、满身风尘的误闯到了村子里,并在村子里安了家。当时季文虽还只不过是个无知孩童,却也记得偶尔听村里人说起过,说他们家本来是京城的大户人家,但是因为一些事情得罪了权贵,为了逃命才被迫流亡到了这里。” “那这户人家可是与二十年前程家一案有关?” 听褚季文说了这些,连清珏问道。 “应该是有关系的。季文小的时候和村里其他孩子会经常一起去找这家的一个与我们年纪相仿的孩子玩儿,并且曾经无意中,这家的孩子好像说过,他们家本是姓‘裴’的。而曾经,这朝堂之中有个裴御史,一身正气、深受老百姓敬重。但是据说有一次,当他们全家出游之时,因遭遇山贼袭击,全家老小皆被山贼所害,无一生还。” “裴御史?” 连清珏有些惊讶的看向燕玘歌。 “那褚先生的意思也就是说,当年的裴御史其实并没有被山贼杀害?而是带着全家一起逃到了世外村?” “依季文的回忆和猜测,恐怕就是这样。” 燕玘歌皱着眉头。 “其实当年所谓的裴御史一家被山贼杀害,是任兆康说的。所以裴御史一家当年到底为何会得罪权贵?是得罪了哪位权贵,居然能让堂堂朝中御史携带家人慌忙逃命?这些疑点当年并没有人提出来,亦或者说有人心里也是有这些疑问的,但却不敢提出来。” “那裴御史毕竟是当朝官员,全家出事,难道皇上就只听任兆康的一面之辞吗?” 连清珏看了看垂首站在那里规规矩矩的褚季文,有些疑惑。 “并且,褚先生二十年前能遇到携妻带子逃命的裴御史,二十年后又来到与极为重视这个案子的殿下手下做事,请恕连某妄言,褚先生,这世间果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这大概就是因为殿下深受上天眷顾,所以才让季文有幸来为殿下效命吧。” 面对连清珏的质疑,褚季文依然不卑不亢的站在那里,道: “所以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哼。” 听到这褚季文说出如此“谄媚”之语,上官焄玥冷哼一声,然后厌恶的看了褚季文一眼。 “哈哈,褚先生所言不错!连公子也莫要多虑啊!” 知道连清珏也是为自己考虑,生怕自己被小人所蒙蔽,所以对于连清珏的话,燕玘歌也并不生气。 “连公子有所不知啊,关于当年的裴御史一案,一来,父皇一直以来都极其信任任兆康,所以对于任兆康的话,父皇向来很少质疑;二来当时虽然有刑部和大理寺一起调查裴御史一案,可由于任兆康在朝中的势力不容小觑,所以那些人到底有没有切切实实的去调查这个案子还未可知;三来,当时程家谋反一案的风波还未过去,与程家一案相比,裴御史这个案子就太不引人注意了。” 无奈的叹了口气,燕玘歌接着道: “唉!据说这裴御史在朝期间是一心为民,极受老百姓喜欢,却没想到最后却落得如此结局,真是可惜了。” “是可惜了。” 连清珏若有所思的低着头。这时,范遥端了刚沏好的茶水放在燕玘歌和自家公子手边。 “那殿下想重查当年程家一案,可是想从这裴家入手?” 端起杯子抿了口热茶,连清珏问道。 “是。” 燕玘歌点了点头。 “表面看来,这裴御史一案好像与程家一案没什么关联,可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若是寻常小事,怎么会使得裴御史一家都受到牵连?所以思来想去,本殿都觉得这裴家当年之所以有此灾祸,肯定是与程家一案有所关联。连公子以为呢?” “咳……殿下这么说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一阵微风吹过,连清珏轻咳两声。 “那裴家在世外村安定之后便改为崔姓,如今他们家只剩了一个叫崔瑾轩的人,此人与季文年纪相仿,并且满腹才学、心有大志。他立誓要为其父正名,但却因为苦无门路而终日郁郁寡欢,现如今他在澧渡城以给人抄书和给一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教习诗文为生。” 燕玘歌说到此处脸上不免有些怜惜之意。 “本殿曾派人跟着季文去澧渡城找到了这崔瑾轩,可此人因其父的事,对人、对事戒心极强,他始终不愿相信本殿可以帮他为父平冤,居然数次将季文拒之门外。” “哦?这崔瑾轩倒是谨慎的很。” 连清珏换了个姿势,依然靠在椅背上。 “那不知连某能帮殿下做什么?” “连公子在禹国时执掌笃行司,应是最擅长与各种人打交道,所以,本殿想请连公子去与那崔瑾轩见上一见,让他说出当年的隐情,若当年裴家一案真与任兆康有关,那这对本殿而言,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燕玘歌满怀期待的看着从始至终都是一脸浅笑的连清珏。 “可是殿下,我家公子的身子还未痊愈,怕是不能长途跋涉去那澧渡城啊。” 燕玘歌话音刚落,一直站在一旁的范遥便一时没忍住,小声道。 “难不成你以为殿下请你们来是来做客的?” 听到范遥明显抱怨的声音,上官焄玥一脸不屑。 “你……” “焄玥!” 出声喝止了还想说些什么的上官焄玥,燕玘歌冲范遥笑了笑,转而看向神色不变的连清珏。 “本殿知道连公子身子不好,所以自然也不会让公子为难,范侠士大可放心。据本殿刚得到的消息,这崔瑾轩现在在澧渡城一户姓朱的富商家里给朱家的小儿子教授诗文,而因为生意上的事儿,这朱员外近日来了虞若城,并且随之一起来的,就有朱家的小儿子和裴瑾轩,他们现在落脚在城西的一家客栈。” “既如此,连某明白了。” 话已至此,燕玘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所以连清珏轻笑一声,看着燕玘歌。 “那连某会尽快去跟那崔瑾轩见上一面,但结果如何,连某却并不敢保证。” “本殿相信连公子的能力。” 见连清珏如意料之中的答应了此事,燕玘歌便稍稍放了心。然后他又稍坐了一会,在感觉到上官焄玥越来越不高兴时,便起身告辞。 (二十七)人呐,都是有心的 “哥,那二皇子跟你说什么了?” 燕玘歌前脚刚走,连清婼便挽着柳亭澜的胳膊从外面走了进来。 刚刚她跟柳亭澜从外面回来,在看到园子门口侍立的下人的时候就知道燕玘歌过来了,因为懒得去跟燕玘歌客套,所以他们两个就干脆躲在园外,直到看到燕玘歌离开才进了园子。 “让我去当说客。” 感受着暖暖的阳光,连清珏将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有些疲倦的闭着双眼。 “说客?” 连清婼坐到连清珏旁边,把连清珏滑到腰间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可是很棘手?” “还好。” 不想跟连清婼说太多这种复杂危险的事情,以免她担心,所以连清珏便睁了眼,看着从自己醒来之后就一直面含忧色的连清婼。 “阿婼,这段日子在虞若城玩儿的可还开心?” “嗯。” 开心的点了点头,连清婼不由得面露赞叹之色。 “这虞若城跟启落城还真是不一样。这几天我跟柳亭澜差不多都把虞若城逛遍了,吃到了好多在禹国吃不到的东西呢!” “呵呵,就你喜欢吃。” 宠溺的看着连清婼,连清珏虽有些犹豫,但顿了顿之后,还是将这几日一直盘桓在心头的话说了出来。 “阿婼,再在这虞若城里玩儿几天,你就和亭澜离开这儿吧。” “哥,你说什么?” 连清婼本来还正满心欢喜的回想着刚刚和柳亭澜一起吃的叫花鸡的味道,可是当她听到连清珏这话时,立马就急了。 “你又让我走?当初在禹国,你让我和柳亭澜走,我听你的,我走了,可结果呢?说好的你和顾大哥过些日子去找我们的,可结果你们俩一个被皇上扣在启落城,一个被皇上逼到了这么个破地方,弄得自己遍体鳞伤……然后到了现在……你居然……居然还让我们走……” “清婼……” 看连清婼说着说着就已经泣不成声,柳亭澜心疼的把连清婼揽在自己怀里,并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然后他抬起头,满脸不赞同的看着眉头微皱的连清珏。 “连大……哥,清婼是什么样的性子您最清楚不过,而我柳亭澜,也绝不是贪生怕死、贪图安逸之辈,这虞若城里暗潮汹涌,您和二皇子所谋之事更是危险重重。若在禹国,您起码还有自己人作为依靠,可在这亳炎国,我们孤立无援,就这样的形势,您说让我们离开,那您可有想过我们如何能安心的离开呢?” “这……唉……罢了。” 第一次见向来温文尔雅的柳亭澜言辞如此激烈,连清珏、连清婼和范遥都有些诧异。 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连清珏无奈的叹了口气。 柳亭澜说的这些他怎会不知?可就是因为知道这虞若城内危机重重,他才更不想阿婼处在这危险之地啊。可是……唉,罢了罢了,既然阿婼不愿走,那自己就算舍了这一条命,到最后,也定要护得阿婼周全。 “哥……你……不赶我走了?” 听到自家哥哥的叹气声,连清婼吸着鼻子、皱着一张脸从柳亭澜怀里起身。 “不赶你走了。” 连清珏轻笑着。 “你看你,都是嫁了人的人了,怎么还是跟个小孩子一样,这么喜欢哭。” “还不是怪你。” 连清婼嘟囔着,但她也知道自己此时的样子有些不妥,所以起身向连清珏吐了吐舌头,她便拉了柳亭澜往房间走去,打算洗个脸换身衣裳。 …… “公子。” 连清婼和柳亭澜刚离开一会儿,杨青渭便有些匆忙的走了过来。 “怎么了?” 看着杨青渭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连清珏问道。 “公子,皇上派人送了口谕过来,说是……说是……” “皇上说什么了?” 见杨青渭吞吞吐吐的,范遥不满的瞥了他一眼。 “皇上说……公子莫要乐不思蜀,身在敌国安危难料,还是及早功成身退的好。” “什么?” 范遥虽然书读的少了点,但也并不至于笨的听不出来皇上这话里的意思。 “公子,皇上这是嫌您在这亳炎国待久了,怕您变心吧。” “范遥……” 听范遥将皇上的意思说的如此直白,杨青渭不禁出声唤了他一声,然后他扭头,有些小心的看向神色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的连清珏。 “呵。” 连清珏掩口打了个哈欠,再次闭上眼睛。 当初,皇上怕自己不听从他的安排来亳炎国帮燕玘歌,便以采之为质,逼着自己前来。可到底,皇上并不清楚自己与采之之间的情谊到底有几分。所以,自自己来到亳炎国后,皇上见自己从未与采之有过书信往来,便开始有点按捺不住了,他在怕,他怕自己已经放弃了采之,而转投燕玘歌去对付他。 “唉,钰笙啊钰笙,你还真是……多虑了呢!” 在心里自嘲了一番,连清珏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 虽然早已看透了凤钰笙的那颗帝王之心,虽然早已明白自己和凤钰笙那所谓的生死之交不过是权力路上不值一提的笑话,虽然多年以来自己无情冷酷的名声已众人皆知,可是,人,毕竟还是有心的,不是吗? “公子。” 看到连清珏虽然闭着眼睛,唇角如往常一般依然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可杨青渭却就是觉得,公子心里此时一定是非常难过的。所以略有些责怪的看了范遥一眼之后,他轻声唤道。 “怎么了?” 听出了杨青渭的踌躇,连清珏将心头所有的情绪都压下之后,慢慢睁开双眼看向面有为难之色的杨青渭。 “可是皇上还说了什么?” “嗯。” 杨青渭低着头,不敢去看连清珏的神色,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皇上还问到公子来亳炎国之后平日的言行中是否有……是否有……不轨之心。” “什么!” 听了这话,范遥顿时就怒了。 “他别是疑心病太重,都重的病入膏肓了吧!公子从小对他怎么样,他自己心里没点数?事到如今,他居然敢这么怀疑公子?他的良心难道是被……” “范遥!” 看着范遥瞬间变得满面怒容,又听范遥愤怒之下说出的话越来越对凤钰笙不敬,杨青渭不由得出声喝止了他。虽然,对于皇上对公子的态度,自己也是失望、生气的很,可是不管怎么样,那个人也还是高高在上的皇上不是吗? “呵。” 轻笑一声,连清珏看着因杨青渭的话而恨不得立马拔剑回到禹国找凤钰笙算账的范遥。 “范遥,犯不着那么生气的。” “公子,那凤钰笙也太过分了!” “范遥,你怎么能直呼皇上名讳?” 听到范遥居然直呼凤钰笙的名字,杨青渭大惊。 “杨青渭我告诉你。” 转身看着面色复杂的杨青渭,范遥道: “他凤钰笙之前确实是皇上,可自从他用卑鄙手段扣押了顾大人,将公子逼来亳炎国之后,他在我范遥心里,就已经不是皇上了。你想奉他为尊,那是你自己的事儿,反正那凤钰笙在我看来,连市井中的一个普通老百姓都比不上!” “你……公子……这……属下其实……” 因范遥的话,杨青渭不禁有点慌了。然而他慌的并不是范遥对凤钰笙的不敬,他慌的是会不会因为自己心里对凤钰笙的“忠义”而引起连清珏的不满,进而会失去自己好不容易才在连清珏这儿得到的信任和肯定。 “杨青渭,你的心,我明白的。” 看着杨青渭急得语无伦次、抓耳挠腮的样子,连清珏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 “你一直都跟在皇上身边,杨家又是世代忠于皇室的,所以你对皇上的敬重之心,我明白。” “公子,我……” “然而怕是连你自己也没有想到吧,有一天你会跟着我来到敌国,并且你心中对皇上的‘忠’与‘敬’会因为我而一点点消减。” 知道杨青渭想说什么,所以连清珏打断他的话,接着说道。 “是。” 杨青渭低着头,心里纠结的很。 想他杨青渭从懂事开始,就被父亲和族中的长辈教诲,要一直忠于皇室,无论什么时候都必须以皇上为重。所以一直以来,因为老百姓对杨家的赞赏,因为皇上对杨家的倚重,他并不觉得这样的思想有什么问题。 然而,当他跟在连清珏身边之后,当他因连清珏的气度和遭遇而对连清珏心生仰慕之后,当他明白皇上对连清珏的猜忌利用之后,他忽然间就变得迷茫了,他不知道他到底是应该继续十分真心的忠于皇上,还是应该遵从自己的本心,心服于连清珏。 “杨青渭,你要时刻记着,无论什么时候,都要遵从自己的本心才好。” 说完这句话,连清珏也不想再多言。他相信以杨青渭的心性,一定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 “遵从本心?” 默默思索着连清珏的话,杨青渭有些呆呆的站着。而范遥知道自己刚刚对杨青渭说的话太过了些,所以这时他也不好再开口了。 园中,又变得一片静谧,微风徐徐,阳光依旧。 (二十八)无稽之谈 “公子,顾大人回信了。” 第二日,天气依然暖的让人身心舒畅。 衡湘院里,连清珏喝了药之后,就打算去会一会那崔瑾轩,然而还没出门,便看到范遥拿着一封书信乐呵呵的跑了过来。 “哦?” 有些迫不及待的接过范遥递来的信,连清珏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 “嘿嘿,公子,顾大人说什么了?居然让您那么开心。” 看着自家大人发自内心的笑意,范遥也觉得开心极了。 “接下来,我的计划要开始了。” 一字不落的将信里的内容读了两遍,连清珏觉得此刻自己的身心不是一般的舒畅。 “计划?是让顾大人来这儿跟公子见面的计划吗?” 范遥想起之前公子让自己给顾大人送的信,不由得心里也是一阵激动,那也就是说,如果公子的计划顺利的话,那很快,公子就能和顾大人见面了! “嗯。” 小心的将书信折起来收到自己怀里,连清珏脸上的笑意是只增不减。 所以当连清婼、柳亭澜和秦苏木一起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连清珏站在那儿、有些傻里傻气的笑着。 “哥,有什么喜事儿了?你怎么这么开心?” “咳,有吗?” 连清珏清了清嗓子,故作不解的看着连清婼三人。 “哟?还不承认?刚刚我看你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上了。” 白了连清珏一眼,连清婼用胳膊肘戳了戳柳亭澜和秦苏木。 “亭澜,秦先生,你们刚刚也看到了是不是?” “是啊,哥,有什么喜事儿说出来让我们也高兴高兴?” 因昨天自己“气愤”之余“斥责”过连清珏,事后柳亭澜虽然有些后悔自己当时太过激动,致使自己居然对连清珏如此“不敬”,可也正是因为这个,他算是冲破了自己心里对连清珏的敬畏,所以此时面对连清珏时,他说起话来倒也随意了不少。 “就是就是,什么事儿还值得你这么藏着掖着?” 虽然有些惊讶于柳亭澜对连清珏态度的忽然转变,可秦苏木也无心深究这些。并且他看众人心情都不错的样子,就也笑着调侃道。 “啧,你们三个今天倒是一条心了。” 睨了一脸窃笑的连清婼一眼,连清珏揣着双手,故意以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道:“采之刚刚给我写信了。” “哦哟!” 看到自家哥哥明显是故意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连清婼嗤笑了一声。 “哥,快别装了,收到顾大哥的来信,你心里怕是早就乐开花了吧!” “阿婼!” 无奈的拍了拍连清婼的脑袋,连清珏哭笑不得。而这时,当秦苏木听了连清珏的话之后,嘟嘟囔囔的问道: “那……有没有……给我的信?” “哟!秦先生这是在等怀古的信?” “……” 有些不自在的看了连清婼一眼,秦苏木看向连清珏,而当他看到连清珏的神情时就已经明白了,顾怀古这臭小子,居然都不知道给自己写封信!哼,等下次见了他,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才好! “好了,我有事,得出去一趟。” 看秦苏木有些失魂落魄的回了房,连清珏微微摇了摇头,冲着连清婼道。 “好,那你早去早回。范遥,保护好哥哥。” “是。” 连清珏带着范遥离去之后,连清婼觉得无聊得紧,就又拉着柳亭澜去城里逛了起来。 …… “公子,小二说那崔瑾轩在天字二号房住,我们可要直接过去?” 城西,悦来客栈。 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在门口停着。马车内,范遥正向连清珏汇报着刚刚在客栈小儿那儿打听来的消息。 “听小二说,那崔瑾轩是个性情极为古怪的人,他来了之后基本上一天都不出门,就算那个朱老爷请他下来吃饭,他也是十次里面有七八次是拒绝的,并且就算出来了,也总是哀声叹气、自言自语的。” “这别是因为平冤无门,魔怔了吧。” 一起跟来的杨青渭在来的路上已听范遥说了昨日燕玘歌去衡湘院一事。所以当范遥说完后,杨青渭倒不由得有些同情起这个崔瑾轩来。 “走吧,去见见他。” 连清珏慢慢下了马车,然后三人便跟着小二来到天字二号房门口。 “崔瑾轩先生可在?” 用一点碎银打发了小二,范遥在连清珏的示意下上前敲了敲房门。 “你们是?”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打开一条缝,然后一个一身粗布衣裳、生的也是一表人才,但却有些落魄的年轻人出现在三人面前。 “阁下可是崔瑾轩崔先生?” 范遥抱了抱拳,尽量缓和着自己平日里粗犷豪放的语气。 “是。” 有些戒备的盯着门口的三人,崔瑾轩用身子紧紧的抵着房门。 “你们是谁?” “我们是谁不重要,今日冒昧前来,主要是有些事想跟崔先生谈谈。” “我又不认识你们,有什么好谈的?” 狐疑的瞥了范遥一眼,崔瑾轩本想把门关上,不想再理会这“莫名其妙”的人了,可接下来其中一人的一句话,却让他关门的动作僵了僵。 “此事事关崔先生之父,崔先生真的不打算听听?” “哦,我知道你们是谁了。” 听着面前这瘦瘦弱弱、一脸病态的人的话,崔瑾轩了然。 “在澧渡城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怎么到了这虞若城,你们还是阴魂不散?” “哦?你真的知道我们是谁?” 对于崔瑾轩的话,连清珏倒也不恼,他揣着双手笑着看着有些气急败坏的崔瑾轩。 “你们难道跟在澧渡城找我的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崔瑾轩嗤笑了一声,也懒得跟这三人浪费口舌了。所以他后退一步,打算关上房门。然而却不想门口那两个手持配剑的人居然直接一人推着一扇门,径直走进了屋里。 “你们……你们想干嘛?” 看着那个病歪歪的人进屋坐下之后,另外两个人“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并像门神一般在门口站定,崔瑾轩不禁有些害怕。 “连某今日前来,就是单纯的想跟崔先生聊聊天。” 看崔瑾轩明明有些害怕但还故作镇定的站在那里,连清珏不由的轻笑出声。 “聊……聊什么?我又不认识你,有什么好聊的!” 崔瑾轩勉强控制着自己的身体让身体颤抖的不那么明显了,免得被面前的人笑话。 “自然是聊,崔先生的家事。” 连清珏极是自然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笑看着仍然站在那里的崔瑾轩。 “哼,笑话,既然是我的家事,那跟你一个陌生人有什么好聊的。” 看了好像胸有成竹的连清珏一眼,崔瑾轩嗤笑。 “有没有好聊的,我们不聊怎么会知道呢?” 连清珏给范遥使了个眼色,就见范遥走上前一把揪着崔瑾轩的肩膀,无视他的反抗,直接把他按坐在椅子上。 “既然是聊天,崔先生还是坐下的好。” 看崔瑾轩坐在那儿一副被欺负了的可怜兮兮的样子,连清珏暗自摇头。 “连某知道,崔先生的本家在二十年前本也是受人爱戴的官家士族,但却因被奸人所害,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全家逃亡、隐姓埋名、苟活于世。” “你哪里听的无稽之谈。” 听到连清珏的话,崔瑾轩心里一阵憋闷,但脸上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 “哦?无稽之谈吗?既然如此,那崔先生就把这当成无稽之谈听一听好了。” 看到崔瑾轩如此反应,连清珏倒也并不奇怪,毕竟之前那褚季文可是数次被他拒之门外的。 “哼。” 冷哼一声,崔瑾轩便别过头去,反正他算是知道了,这些人一个个都不怀好意,想着法的来害自己,惹不起,躲是躲得起的,大不了自己一会儿就去辞了朱家的这份教书的差事,离开这虞若城。 “曾经的世族大家,一夕之间沦为平民草芥,若崔先生有些骨气,怕是也不甘心就这么庸碌无为的过一辈子吧。” 好像看出了崔瑾轩心中所想,连清珏缓缓道。 “当然,崔先生如果因为害怕就算赌上自己的所有也依然改变不了任何局面,所以选择逃避那也无可厚非。不过就是可惜了呀,当年裴御史一身正气,最终居然落得个如此狼狈的结局。” “你……” 连清珏的话好像戳到了崔瑾轩的痛处,可不待崔瑾轩说话,连清珏接着说道: “无稽之谈而已,崔先生怎么会有这么大反应?” “你说完了吗?说完可以走了。” 双手紧握成拳,崔瑾轩用尽了全力压制着心头的愤恨。 “说完了。” 淡淡的看了浑身有些颤抖的崔瑾轩一眼,连清珏站起身,接着范遥和杨青渭便极有默契的打开房门。 “明明有机会为父正名,却奈何因胆小怕事而苟且偷生,可惜!可惜啊!” 连清珏一边慢慢走出房间,一边状似无意的低声自语,而范遥和杨青渭则再次极有默契的“砰”的一声将房门关上,紧随连清珏而去。 屋内,只余有些怔怔的盯着紧闭的房门,双目泛红的崔瑾轩。 (二十九)偶窥密事 “公子累不累?要直接回府吗?” 待三人下了楼,范遥看着自家公子苍白的面庞,忧心的问道。 “先去盛宝阁一趟吧。” 因为悦来客栈不远处便是盛宝阁,所以既然今日出了府,连清珏便想着顺带去盛宝阁一趟,看看那对玉簪做的如何了。 “是。” 范遥听此本来想赶紧去叫马车,可当三人走到门口的时候,连清珏道:“今天天气不错,盛宝阁离这儿也不远,我们走着过去吧。” “可是公子的身子……” “呵呵,范遥啊,难不成在你眼里我都病弱到连几步路都走不动的地步了?” 好笑的看着范遥摇了摇头,连清珏率先向前走去。范遥无法,在跟杨青渭对视一眼之后,只得赶紧跟了上去。 …… “公子来了?” 连清珏刚一进入盛宝阁,黄鹤天就匆忙迎了上来。 虽然盛宝阁每天接待的富商贵客多不胜数,可是如连清珏一般拥有仙人之姿、出手阔绰不凡,并且对玉石宝器有独到眼光的客人却是寥寥无几。所以对于连清珏,黄鹤天可谓是印象深刻之极。 “嗯。” 向黄鹤天微微点了点头,连清珏便在他的带引下走到正对着门口的一个雅间内。 “公子今日前来,可是想看看那对玉簪做得如何了?” 殷勤的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端进来,并倒了一杯放到连清珏手边的桌子上,黄鹤天道。 “是的。今日刚好路过贵店,就来瞧瞧。” 端起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连清珏不由在心里赞道:“好茶!” “那玉簪虽然还没有完工,但大概的样子已经出来了,还请公子稍等片刻,我去取来供公子一观。” 恭敬地向连清珏作了一揖,黄鹤天就快步走了出去。而这时,一阵微风将雅间的纱帘吹了起来,连清珏抬头,就恰好看到盛宝阁门口正站着一个极为面熟之人。 “是他?” “谁?” 见连清珏透过纱帘不知在看着什么,范遥和杨青渭就走到纱帘旁向外看了一眼,而这一看,就看到上官焄玥正站在那里和一个和尚模样的人说些什么,并且此时上官焄玥的脸上不再是一如往常的高傲狠厉,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不甘与愤怒。 “上官焄玥?他怎么会在这里?” 看到这上官焄玥难得的一反常态,杨青渭便不由得有些好奇。 “嘿嘿,公子,不如您在这儿稍坐一下?属下去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在二皇子府里,就属这个上官焄玥最让人讨厌,总是无缘无故的针对公子。不过可巧的是,今天居然会在这儿碰上他,并且看起来,他跟那个和尚之间好像有些……不同寻常。因此,范遥便起了看热闹的心思,所以他有些央求的看向连清珏。 “呵,去吧,小心别被他发现。” 也是难得见范遥如此爱凑热闹,连清珏便笑着应允了他,可没想到杨青渭却并没有跟着范遥一起去凑热闹,反倒是走过来站到了自己身后。 “杨侍卫,你不去听听?” 笑着看着脸上明明也是好奇的不行的杨青渭,连清珏问道。 “范遥回来肯定会说给我们听的。” 杨青渭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 “这里人来人往的,杂乱的很,留公子一个人在这儿怎么行?” “呵呵,青渭,范遥是越来越不及你了呀。” 理了理身上的披风,连清珏浅笑着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起来。而一旁的杨青渭则因为连清珏的那声“青渭”而似喜似呆的站着。 “公子叫我名字了?公子真的叫我的名字了!那是不是……是不是就表示公子已经认可我了?已经不再把我当外人了呢?” 杨青渭此时的心思自然无人知晓,因为平日里爱跟他吵架拌嘴的范遥此时正偷偷地躲在盛宝阁门口的一个架子后,竖着耳朵听上官焄玥和那个和尚说话。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成了……成了这个样子?” 盛宝阁门口,上官焄玥拦在清释面前,一副你不回答我不罢休的样子。 本来他今日出府是为了去百味斋给殿下买他最喜欢吃的芙蓉金丝酥的,可是没想到在大街上刚好又一次遇到了这多年前不告而别、杳无音讯的人。 “施主,贫僧还有要事在身,请恕……” “够了!五年前你就在逃避,甚至为了逃避,你……你舍弃了我,舍弃了一切,到了现在,你还要逃避吗?” 不耐的打断清释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上官焄玥握紧了拳头、眉头紧皱。 “唉,施主,何必非要执着于那些前尘往事呢?” 无奈的叹了口气,清释双手合十,低垂着眉眼,让人看不分明他脸上的神色。 “前尘往事?” 上官焄玥因清释的话而气的笑出了声。 “哈哈,好一个前尘往事!” “施主……” 看着昔日那个纯真简单、阳光开朗的少年如今满腹城府、眉眼间俱是深沉心机的样子,清释心里也是止不住的沉重。 “施主?哈哈,你倒好,你没了三千烦恼丝,你遁入了你的空门,你天天吃斋念佛,你看破俗世红尘……而只有我,因五年前你的别有用心,因五年前你的不告而别,直到现在都活在噩梦之中!” 大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有不少人都认出了这站在路边神色激动、状似癫狂的人正是二皇子府里正得二皇子器重的玥公子。然而此时,路人的驻足围观、旁人的低声议论,上官焄玥都已经不在乎了,他在乎的是,面前这个从小对自己关爱有加、呵护备至的人,为何五年前在自己家族陷入危机之时,会撇下所有,一走了之?并且这五年来,自己搜集到的所有证据都隐隐表明,五年前自己的家族之所以一夜之间凋败倾覆,都与这个从小跟自己一起长大、自己全心全意对待的人有关。 “城儿,是我错了……五年前,我……” 清释终是不忍看到上官焄玥怒目横眉、仪态尽失的样子,所以他刚想开口解释什么,却又被上官焄玥打断。 “城儿?你在叫谁?林洛城吗?可惜啊,你难道不知道吗?林洛城早就死了,死在五年前他在濒临绝望的时候却怎么找都找不到你的时候!” “城儿……” 清释微微颤抖着双唇,那些自责悔恨、在自己心里憋了五年的话,在面对这个他一直想要告诉的人时却怎么也说不出了。 “若你有什么想说的,今晚亥时去城郊桃林找我吧。” 抬头看了看天色,上官焄玥虽还是心有不甘,却也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回去,殿下怕是要担心了,毕竟现在在自己心中,殿下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勉强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上官焄玥冷冷的说道。 “好。” 清释本来有些迟疑,但他看着面前这人熟悉的容颜,仍然像以前那样,根本就拒绝不了他的任何请求,所以就下意识的点头应了。 “哼。” 冷哼一声,上官焄玥转身,快步的离去。而门后的范遥见此也知道热闹看完了,就赶紧回到了雅间之内。 “怎么?热闹看完了?” 见范遥快步走了进来,连清珏笑道:“可是有听到什么秘密?” “咦?公子你怎么知道?” 在连清珏的示意下坐在连清珏对面,范遥压低了声音说道:“属下好像还真听到了上官焄玥的秘密。” “哦?是什么?快说说!” 因范遥进来而回过神来的杨青渭见范遥笑得不怀好意的样子,心里对刚刚上官焄玥的反常更加好奇了。 “那上官焄玥好像是跟一个和尚不清不楚的,依着属下听到的,他们在五年前就有一些纠葛了。” “一个和尚?” 听了范遥的话,杨青渭还想问些什么,就见黄鹤天拿了一个盒子掀帘走了进来。见黄鹤天进来,杨青渭只得忍下心里的疑问,而范遥也很是自然的站起身来,站到连清珏身后。 “公子请看,这玉簪上莲花的样子已经有了。” 将手里的盒子递给连清珏,黄鹤天道: “公子画艺超凡,那图纸上的莲花神形兼备,负责雕刻此对玉簪的工匠可是想了又想才敢动手的。可是即使如此,也无法将公子画上的莲花的那种神韵完全雕刻出来,实在是惭愧啊!” “黄掌柜太自谦了。” 打开盒子看着盒子里放着的两支虽然雕琢的还不是很精细,但却明显能显示出雕刻者技艺绝伦的玉簪,连清珏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技艺,恐怕还真是只有盛宝阁才有了!” “公子谬赞。” 见连清珏非常满意,黄鹤天便放了心。 “那不知还有多久能全部完工?” 将盒子又递还给黄鹤天,连清珏问道。 “最多还要半个月吧。” 黄鹤天想了下。 “公子也看到了,现在只是有了莲花的雏形,其中花瓣的纹路和簪身上莲花花茎的纹路还没有雕刻出来。” “好。” 连清珏站起身看着黄鹤天。 “那半个月后我再来看。” “是。” 恭恭敬敬的将连清珏送到门口,直到连清珏的身影远去,黄鹤天才松了口气,回了盛宝阁。 (三十)乖乖受罚 “清释,你怎么了?” 城东,玉宅。 玉伯逸刚从铺子里回来,就看到向来沉静淡然的清释正有些呆呆的坐在园子里,并且脸上满是纠结的神色。 “老爷。” 听到玉伯逸的声音,清释赶紧收敛起脸上所有的神色,然后起身向玉伯逸行了一礼。 “老爷可是来看望少爷的?” “哼,老夫才不想看到那个臭小子!” 一听清释提起那个逆子,玉伯逸便觉的气不打一处来,他玉伯逸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生了玉子琚这么一个不忠不孝的逆子,之前他吊儿郎当、处处拈花惹草、使得每次都让自己给他收拾烂摊子就算了,可现在,他居然对一个男人动了真心,并且居然为了一个男人,屡屡跟自己作对。 “少爷这几天身子好了很多,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所以趁着今日天气不错,少爷就叫了温先生一起出去逛逛,现在还没有回来,不过看这时间,应该也快回来了。” 虽然知道玉伯逸是口是心非,但是清释倒也不戳穿他,所以一五一十的,将玉子琚近日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所以老爷莫要担心了,少爷的伤口恢复的很好。” “谁说我担心他了?” 看了清释一眼,玉伯逸不怎么自在的抬手捋了几下自己的胡子。 自己也是没事儿找事儿,明明铺子里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可实在还是太过于挂念玉子琚这臭小子的伤势了,所以推了一些事情才抽空来了这儿,然而没想到,这小子都伤成那个样子了也还不老老实实的在屋里呆着! “哼,居然还跟那个戏子出去逛街?他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玉家的公子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听到这玉子琚果然如自己所料那般,时刻都与那戏子在一起,玉伯逸只觉得满腔怒火,但却又无从发泄,所以他一甩袖子就要离开这儿,想着眼不见心不烦。然而这时,玉子琚和温羡初却恰好相携而归。 “玉老爷……” “你来做什么?” 进了园子一看到玉伯逸,温羡初便赶紧恭敬有礼的向玉伯逸行了个礼。毕竟自己当初明明答应了玉老爷就此离开玉子琚的,可如今,自己违背诺言在先,不但回到了玉宅,并且依然还跟玉子琚在一起,玉老爷再因此而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然而不成想,自己刚弯下身子,就被玉子琚拉着径直往屋里走去。 “你这个逆子……” 看到玉子琚见到自己居然是如此反应,玉伯逸气极。 “子琚!” 看着玉子琚不耐烦的样子,温羡初扯了扯玉子琚的衣袖让他停下来,然后看了一眼气的吹胡子瞪眼的玉伯逸后,道: “玉老爷毕竟是你爹,你这么做未免也太……” “阿初。” 打断温羡初的话,玉子琚撇着嘴、委屈巴巴的盯着眉头微皱的温羡初。 “哪儿有他这么做爹的?居然连自己儿子的幸福都不管不顾,只重视什么里子面子,既然这样,让他去找里子面子当儿子好了。” “子琚……” “你……你……你……” 玉子琚说这些话时并没有刻意放低声音,反而好像还故意加大了音量,所以当玉伯逸听到他这番“荒谬”的言论之后,一连说出三个“你”字,是气的再也说不出其他话了。 “我怎么了?我说的难道不对?” 毫不惧怕的跟玉伯逸互瞪着,玉子琚冷嗤一声。 “你玉老爷既然那么重视面子,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不怕丢了你的面子,让你颜面扫地吗?” “你……逆子!逆子啊!” 因玉子琚的话,玉伯逸气的险些吐血,所以他狠狠的瞪了玉子琚一眼之后,便甩袖离去。 “子琚,你刚刚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玉伯逸走后,玉子琚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步进了屋。 待两人进了屋,温羡初有些不赞同的看着玉子琚。 “虽然你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可是玉老爷他也确实是……确实是为了你好,他是因为疼爱你才会这个样子的吧。” “他为了我?那……阿初,我这还不是为了你。” 玉子琚也不管温羡初乐不乐意,死皮赖脸的一下子将温羡初抱在怀里。 “是,我玉子琚以前是随心所欲惯了,可是自从遇见了你,我眼里、心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阿初,我就是喜欢你,往后的日子也都只想跟你在一起。可是,那老头儿就是太顽固了,如果我不这么强硬,那他肯定容不下你啊,如果没有了你,那以后,我该怎么办啊?” “子琚。” 听着玉子琚有些含含糊糊的话,温羡初不禁愣在那里。 想他温羡初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露骨却深情的话。自己曾经喜欢九伶,可是也只是一直在心里默默的喜欢而已,对于自己的感情,九伶可能知道的,但是他却一直都只是单纯的把自己当师兄而已。 可是如今上天垂怜,让自己遇到了玉子琚,然后自己才真正懂得了什么叫两情相悦,也才真正明白戏本里那些所谓的情情爱爱。原来,戏本里说的都是真的,两情相悦、能得到一人生死不离居然真的是一件令人如此幸福安逸的事情。 “哈哈,怎么了?是不是很感动?” 看着温羡初羞红了脸、呆呆愣愣的样子,玉子琚低头,一个轻吻便落在温羡初脸上。 “是。” 温羡初如实的点了点头,可忽然间,他却看到玉子琚一手捂着胸口并且紧皱着眉头。 “怎么了?可是伤口又疼了?” 心急的看着玉子琚,温羡初问道。 “是啊,阿初你快给我看看,忽然就觉得……胸口疼的厉害。” 玉子琚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拉着温羡初走到床边。 “好,你别动,让我看看。” 因玉子琚的神色好像真的很难受的样子,温羡初急得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但是为了不伤到玉子琚,他还是按耐住自己的焦急,扶着玉子琚坐到床上之后,小心的将玉子琚的外衣脱掉,然后解开玉子琚的中衣。 “伤口好像没有裂开,你还觉得很疼吗?刚刚我看清释大师也在外面,不如让他……哎,你……” 细细的检查了一遍玉子琚胸前的伤口,发现并没有什么大碍之后,温羡初松了口气。然而他话还没有说完,在整个人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玉子琚伸手一拉,便歪倒在床上。然后不待他挣扎着起身,那玉子琚已欺身将他压在床上。 “子琚……你……你想……干……干什么?” 经过那一夜的凶险之后,这几日,两人的关系虽然比之前亲密了不少,玉子琚也总是时不时的占点自己的小便宜,可是像此刻这般亲昵的举动却还不曾有过。感受着玉子琚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服传到自己身上,温羡初的脸不由得更红了。 “阿初这么聪明,你猜……我想干什么?” 看着身下之人慌乱不安的样子,玉子琚心里像被小猫挠着一般,痒痒的。 “你……你的伤还没好……需要……需要好好……休息……” 温羡初扭过头不敢去看近在咫尺的玉子琚,双手也有些无措的抓着身下的被子。 虽然自己并未亲自尝试过情爱之事,可温羡初却也并不是人事不知的人,所以玉子琚此时的举动和用意,温羡初早已经明白了。 “我身体怎么样我自己清楚。” 捏着温羡初的下巴将温羡初的脸转向自己,玉子琚得意的一笑。 “阿初,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愿意承认你对我的感情吗?” “我……我……我……你……” 努力平复着心头忽然涌现的似乎要把自己的身体灼伤的情绪,温羡初闭了闭眼睛。 “哟!原来我的阿初是个结巴呀!” 看着温羡初紧张的话都说不利索了,玉子琚失笑。 唉,这么单纯可爱的阿初,当时是怎么有胆量寻到自己的密室,又怎么有胆量背着自己把连清珏的消息告诉他的手下的呢? 不过……算了,反正连清珏现在已经被救走了,想再跟他算账,下次再把他抓回来就好了。不过因为自己前两天伤势较重,也没机会和力气惩罚阿初,既然如此,那不如今天就好好罚他一罚吧。 这样想着,玉子琚已经伸手慢慢的解开了温羡初的衣带。 “子琚……” 伸手阻止了玉子琚手上的动作,温羡初睁开眼看向玉子琚,绯红的脸上有了些许不安。 “前几天你犯了错,今天得乖乖受罚哦!” “犯错?” 温羡初还在想自己犯了什么错,却不想在他呆愣间,玉子琚便已手下动作极快的将温羡初的衣衫尽解,然后低头,一个深吻吻上温羡初的双唇。 “唔……” 突如其来的吻让温羡初回过神来,可碍于玉子琚身上的伤,他又不敢有太大动作的反抗。于是乎,在玉子琚的强势之下,他的神志一点点迷失在这个深吻之中。 (三十一)得人心者得天下 “连公子,一大早就来找本殿,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翌日清晨,燕玘歌在上官焄玥的陪同下刚吃过早饭,就听到雨竹说连清珏求见。由于这是连清珏入府以来第一次主动找自己,所以燕玘歌赶紧起身,先是稍稍安慰了下有些心不在焉的上官焄玥,然后便快步走到大堂迎着连清珏。 “确实是有些事想跟殿下谈谈。” 在燕玘歌的示意下,连清珏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然后看向燕玘歌。 “想来殿下也知道,连某在来虞若城之前,我禹国皇上本是想出征亳炎国的,但是后来因为殿下的缘故,皇上只是将军队驻扎在边界,并无进攻的意思。” “知道。” 燕玘歌点点头。 “那殿下应该也知道,曾经,燕玘笙勾结我禹国丞相蔡庸,意欲谋取我禹国大权?” 看着有些莫名的燕玘歌,连清珏再次问道。 “知道,不过这事儿应该不是以燕玘笙一个人的能力能办的到的,本殿倒觉得勾结蔡庸一事,大多是任兆康挑唆的。” 听到连清珏这么问,燕玘歌更加不解了。 “不知连公子说这些是想?” “如今连某有一计,可以让殿下多一个帮手,并且也可以打压一下燕玘笙和任兆康的气焰,殿下可有兴趣一听?” 嘴角扬起一抹愉悦的弧度,连清珏道。 “哦?本殿洗耳恭听,连公子请说。” 一听既能得一贤才,又能对付燕玘笙和任兆康,燕玘歌不禁面露喜色。 “之前,连某曾偶然得到过一封燕玘笙与蔡庸勾结的书信,并把这封信交给了我禹国皇上,并且因为此信,那蔡庸才百口莫辩,被定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蔡庸虽然已经死了,可毕竟死的太过轻松了,所以一提起他,连清珏依然浑身不舒服。 “哦?那既然如此,把那封书信拿来交给父皇,那燕玘笙不就不足为虑了吗?” 听到连清珏这么说,燕玘歌开始有些激动。 “若是如此,连某便也不用来这一遭了。” 连清珏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 “那蔡庸被下狱之后,就无故横死狱中,而那封书信,也不翼而飞了。” “还有这等事?” 听到这话,燕玘歌不由大骇。那也就是说,燕玘笙和任兆康的势力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庞大,不然他们怎么可能把手都伸到了禹国皇宫里? “因为此事,我皇非常愤怒,但是因为蔡庸已死,也算是除了心腹大患,所以我皇倒也没有再深入追究了。” 连清珏轻轻叹了口气。 “更何况,不用想也知道如此重要的罪证丢失,肯定是燕玘笙的手笔,所以就算我皇想追究也是没法追究的。” “那不知公子刚刚所说的法子是什么?” 听到这儿,燕玘歌刚刚激动的心情荡然无存。 “殿下想调查二十年前的程家旧案,这个想法不错。但是程家一案毕竟时隔已久,一朝一夕肯定查不清楚,而这期间,殿下若只是坐以待毙,那也未免让燕玘笙和任兆康太得意了些,所以……” 连清珏轻轻一笑。 “所以,连某想让殿下上书皇上,以‘以防忽起战事、民不聊生’的名义,向皇上请求派使者岀使禹国,以便结两国之好。” “岀使禹国?” 听到连清珏的话,燕玘歌大吃一惊。 “忽然之间本殿去跟父皇提岀使之事,未免也太过突然了吧。” “并不突然。” 燕玘歌的反正在自己意料之中,所以连清珏倒也并不在意。 “自打开春以来,禹国的军队驻扎在两国边境开始,殿下也好,燕玘笙也好应该心里都是有些担忧的,毕竟凭实力来说,亳炎国并不是禹国的对手。而之前,亳炎帝病重不能处理政事,殿下您和燕玘笙虽然明争暗斗,但其实也并不敢有太招摇的举动。后来亳炎帝病情逐渐好转,殿下日日在宫中走动应该也能看得出来,对于禹国军队一事,亳炎帝心里其实也是很担忧的,他虽然并不清楚为何禹国的军队忽然驻扎在边界之后没了动静,但总归是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一觉起来就接到禹国攻打亳炎国的消息。” “是这样没错。” 想起父皇自从醒来,虽然身体在不断好转,但却终日满心忧思的样子,燕玘歌也觉得有些难过。 “所以殿下此刻去提岀使一事,不仅能解了亳炎帝此时的心事,也能借此机会让亳炎帝看清殿下的心意。” 连清珏始终保持着胜券在握的轻笑。 “殿下应该明白,若想坐上那个位置,紧紧靠算计、手段打败燕玘笙和任兆康并不够,殿下要做的,是让亳炎帝,让满朝官员,让亳炎国百姓知道,殿下是一直在为国为民而劳心劳力。得人心者得天下,这个道理,想来不用连某多说。” “得人心者……得天下?” 燕玘歌因连清珏的一番话而忽然有所感悟。是的,长久以来,他一直都只是以燕玘笙和任兆康为敌,以为只要扳倒他们,自己就能再无障碍的坐上那个位置。可是,坐上那个位置之后呢?他想要的,不仅仅是万人之上,他更想要的,是民心所向! “连公子所言,本殿明白了。” “殿下明白便好。” 看着燕玘歌若有所思的样子,连清珏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那不知连公子说的,本殿会得一个帮手是指什么?” 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燕玘歌又问道。 “等殿下岀使了禹国,按理,禹国也定会派使臣来亳炎国以彰显两国结友的决心。介时,前来岀使的使臣,便是连某所说的殿下的另一个帮手。” 好像已经看到那人来亳炎国之后的样子,连清珏眉眼里全是淡淡的笑意。 “那不知连公子为何这么笃定禹国派来的使臣一定能帮助本殿呢?” 看着连清珏满面春风的愉悦样子,燕玘歌一脸疑惑。 “这个,殿下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见自己目的已达到,连清珏便起身,微微向燕玘歌躬了躬身子。 “殿下,连某先告辞了。” “连公子慢走。” 虽然还是心有疑惑,但是看连清珏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燕玘歌便也不再追问了,反正他知道,连清珏有禹国皇帝的皇命在身,不管怎样,反正总不会害了自己的。 “殿下。” 连清珏走后,上官焄玥从内室走了出来,脸上明显有些不悦之色。 “焄玥。” 还沉浸在连清珏的好计谋中的燕玘歌一把将上官焄玥揽在怀里,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当时本殿做的这个联盟禹国皇帝的决定何其正确!这连清珏当真是心思缜密、计谋过人啊!” “殿下。” 听着燕玘歌不断的夸奖着连清珏,上官焄玥本就沉闷的心里就更不开心了。 “刚刚那个连清珏的话焄玥都听到了,殿下当真如此相信一个别国臣子?” “焄玥。” 微微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燕玘歌看着怀里垂首的人。 “焄玥可是有什么心事?昨晚焄玥就回来的那么晚,并且从今早起床,本殿都觉得焄玥的情绪不太对。” “没……没什么……” 上官焄玥低着头,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和决绝。以前的事,从昨晚跟他见过面后,就就此了断吧,从今往后,自己只需要跟殿下好好在一起就行了。 “真的没事?” 燕玘歌不放心的又问了一句,却见上官焄玥摇了摇头,接着又抬起头有些委屈的看着自己。 “殿下,焄玥是怕……怕殿下有了连清珏,焄玥在殿下心里就……就不那么重要了。” 委屈的咬了咬唇,上官焄玥再次低下头。而在低头的瞬间,他的双眸中闪过一丝阴狠,连清珏,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得殿下欢心,看来,这府里是容不下你了! “哈哈,焄玥多虑了。” 怜惜的在上官焄玥发间落下一个吻,燕玘歌有些好笑的拍打着上官焄玥的背。 “那连清珏不过是本殿的一个助力,他再怎么足智多谋,怎么可能敌得过焄玥在本殿心中的地位呢?焄玥啊,你就是太爱胡思乱想了。” “焄玥知错了。” 上官焄玥环着双臂抱紧了燕玘歌。 “可殿下该是明白的,焄玥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焄玥心中将殿下当做唯一,焄玥害怕殿下……” “焄玥。” 柔声叫着怀里的人,燕玘歌打断他未说完的话。 “本殿向焄玥保证,焄玥害怕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 “多谢殿下。” 将脸深深的埋进燕玘歌怀里,上官焄玥一脸满足。 “好了,本殿得回宫去看望父皇和母妃了,昨晚听说母妃病了,所以这两日本殿怕是不能出来了,你乖乖待在府里,若有什么事儿,就去找季文或者连公子商议。” 不舍的放开怀里的人,燕玘歌道。 “是。” 上官焄玥起身,帮着燕玘歌把衣服整理好,然后直把燕玘歌送到府门口,看着燕玘歌的轿子不见了踪影,才一脸阴鸷的转身回了府。 (三十二)终识本心 “大师,你怎么了?” 是夜,玉宅。 玉子琚已经睡下了,可是温羡初却因为心里有些纠结而毫无睡意。所以在几次三番确认过玉子琚一时半会儿不会醒过来之后,温羡初便悄悄的披了衣服出了房间,想去园子里散散心。然而没想到他关了房门刚一转身,就看到正坐在园子里对着夜空发呆的清释。 “温施主。” 没想到这个时辰了温羡初居然会突然出现,清释不禁有些意外。 “温施主还没睡?” “睡不着。” 温羡初苦笑一下,走过去坐在清释旁边。 “这么晚了大师不也还没睡?” “嗯。” 淡淡应了一声,清释便闭口不语。本来今晚他心里也是烦乱的很,所以就想着在静谧的夜色中沉静一下心绪的,然而没想到自己刚坐在这儿就恰好遇到了同样睡不着觉的温羡初。 所以,沉默了一会儿,清释倒是忽然临时起了跟温羡初聊天的心思。 “温先生睡不着,可是因为……和少爷的事情?” “是。” 有些惊讶的看着与平日的清净无为好像有些不同的清释,温羡初有些迟疑的问道: “大师……可是也有心事?” “呵呵,是啊。” 清释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声“罪过”,然后便暂时抛开了那些戒律清规,继续抬头盯着晴朗的夜空。 “温先生,既然今晚你我有缘于月下相逢,不如就暂时抛开那些世俗规矩,聊聊天,如何?” “好啊。” 温和的一笑,对于清释的提议,温羡初是既诧异但是又觉得有些欣喜,好像有个人能听一听自己的心事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那不如温施主先说说你的心事吧。” 将手里的佛珠收入怀中,清释转头看了一眼抬头浅笑的温羡初。 “好啊。” 虽然不知道这清释大师今夜为何如此反常,可难得有这么一个静谧的夜晚可以与人说说自己的心事,所以温羡初倒也不打算再顾忌什么了。 “其实我的心事,大师也知道的。” “是跟少爷有关?” 虽然是问话,但是清释心里却已经了然了。 “是。” 温羡初叹了口气,语气中有浓浓的感慨。 “当初我来亳炎国,其实并不是因为子琚,只是因为在禹国的经历并不怎么愉悦,或者说是有些……痛苦的吧,所以,我只是抱着想……想换一个地方,开始一段新的生活的想法才来了这里的。可是……可是我没想到……我居然会……居然会……” “居然会喜欢上少爷?” 听着温羡初吞吞吐吐的话,清释道。 “是的。” 温羡初不停的用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 “曾经,在禹国,我有一个非常非常喜欢的人,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戏,一起玩儿、一起闹,虽然……虽然他对我只是单纯的兄弟之情,可是我却依然义无反顾的喜欢着他、护着他。但是后来,他……因故枉死。当我得知他命赴黄泉的消息的时候,我很生气,很愤怒,所以我冒着丢了性命的风险去刺杀那个让他枉死的人想替他报仇……然而,我失败了。” 一想起曾经那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会甜甜的叫自己“师兄”、会把好吃的偷偷留给自己的人现在居然不在了,温羡初依然会觉得心里很痛,痛到连呼吸都是颤抖的。所以他顿了顿,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之后,接着道: “当刺杀失败之后,我本来已经抱了必死的打算下去陪他的,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害死他的那个罪魁祸首居然放了我……事已至此,我明白我此生已经不可能再有机会去给他报仇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漫无目的的度过,我也以为我会一辈子都记着他、爱着他……可是……可是啊,上天偏偏让我遇到了子琚。” 一提起玉子琚,温羡初的脸上便泛起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浅的笑意。 “可是,大师你知道吗?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真的很不喜欢子琚,甚至还有点……讨厌他。虽然不得不承认,在见到子琚第一眼的时候,我被他的邪魅恣意的样子晃了眼,但是他在看我的时候的那种放肆、审视的目光让我觉得我好像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或者说我觉得我好像是被一只猛兽盯上的猎物,这种感觉,让我觉得非常不舒服……并且刚开始的时候,他也总是骗我……然而,没想到啊……” 扭头看了一眼听得很是认真的清释,温羡初轻笑。 “然而没想到我居然会慢慢的喜欢上他。” “这就是少爷和先生前世修来的缘分吧。” 听了温羡初缓慢的叙述自己的过往,清释心里诧异的很,他没想到这个一直看起来都如玉石般温润的人曾经为了爱居然能做得出刺杀别人的事! 然而沉默了片刻,清释似乎又颇有感慨,于是他缓缓道:“情之一事,本来就难以自持,所以先生还是顺其本心的好。” “顺其本心?可是,大师,想要顺其本心,何其困难啊!” 想起自从玉老爷知道了自己跟玉子琚的关系之后就总是对自己横眉冷对的样子,又想起因为自己,子琚屡屡跟玉老爷顶嘴、甚至怒目相向的样子,温羡初动容、无奈之后,更多的是无措和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如清释所说的顺其本心坚守着和子琚的感情?还是应该成全了一位父亲的爱子之心,早早离了这里,再去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困难吗?” 清释摇摇头。 “人生来便是来受难的,所以人生中会有各种各样的困难。温施主可有见过谁的一生都是一帆风顺的吗?” “……” 见温羡初不语,清释也并不意外,而是接着说道: “婴儿从出生便是哭闹着来到这个世间的;普通百姓,为了衣食、为了生存每天也都在艰难中度过;富商大贾,看起来好像无忧无虑,但他们也有他们的心酸和劳累,就好像玉家,好比老爷一样;甚至就连皇帝,看起来好似高高在上,可他必定也有他的孤独与无奈。所以,困难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在于,人,该怎么样试着去克服困难、解决困难。” “是……这样的吗?” 仔细品味着清释的话,温羡初好像忽然间有所感悟。 “大师的一番话,羡初受教了!” 是啊,这人世间的所有人,谁生来不是受苦的呢?只不过大概是前世积累的善恶之行有差吧,所以是有的人经受的苦难多一些,有的人经受的少一些罢了。 “温施主明白了就好,其实遇到困难的时候,逃避虽然也是应对之法,但却是下下策。所以与其用这种极有可能失败的下下策来解决困难,还不如好好想一想应对之法,用更有把握解决困难的上策的好。” 说到这儿,清释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所以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嘲讽。 “我大概……明白了。” 温羡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而当他看到清释忽变的神情的时候,问道: “那不知清释大师的心事是什么?” “夜已深了,温施主可有兴趣听一听贫僧的前尘往事?” 转头看着已经不再迷茫和无措的温羡初,清释问道。 “大师若不嫌弃羡初这个听者,羡初自然洗耳恭听。” 向清释回以略带感激的微笑,温羡初也抬头看向偶尔有飞鸟经过的夜空。 “哈哈,可是贫僧不怎么会讲故事,并且……也已经好久没给别人讲过故事了,温施主就随便听一听吧。” 闭了闭眼,清释平稳了心中翻涌的复杂心绪。 “并且啊,这个故事,有些长,大概要从五年前说起了。” “五年前?” “是的,五年前。” 大概是因为想起了往事,所以清释的思绪开始缥缈起来。 “那五年前,发生了什么呢?” 虽然在昏暗的夜色中,因为清释有意的稍稍别过头去,所以此时温羡初并看不清楚清释的神色。可是,他却就是能感受到清释周身散发出的一丝丝悲伤的情绪,因为此时清释的样子,与当初自己得知九伶西去之后的样子,是何其相似! “五年前,当贫僧还是一介俗人的时候,曾经并非出于本心的,伤害过一个人,或者说,愧对了一个家族。” 清释一边回想着当年的事情,一边努力控制着自己逐渐不稳定的情绪。 “那……可是跟那天在街上遇到的那位公子有关。” 清释这么一说,温羡初就忽然想起来当自己离开玉宅之后,当那天自己在大街上被那个登徒子纠缠之时,当清释忽然出现为自己解围的时候,有一位紫衣公子,好像与清释之间有着什么令他难以释怀的事情。 虽然每次一回想起那日街上的难堪之事,温羡初都多少有些不自在。但还好此时月暗星稀,光线暗淡,并且清释也并没有回头看自己,所以温羡初稍稍松了口气。 “是的。” 清释稍微整理了下思绪,然后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三十三)不忍回顾 五年前,亳炎国,落星城。 “哎,你们知道吗?听说林员外家出事了。” “林员外?他家出什么事了?” “我听我表婶的弟媳的寡姐说啊,林员外家养了个白眼狼!” “哎呀,这事儿我好像也听别人说了!听说林家这白眼狼把林员外家的钱财都卷走了不说,还把连林员外家的铺子都卖给了别人家了!” “啊?真的假的?照你这么说,那林家在落星城首富的地位岂不是就没有了?” “嗨呀,还什么首富啊!那林家现在说不定变得……连我们都不如了呢?” 城内的一家酒馆内,宾客来往、络绎不绝。而在靠窗的几个桌子旁,有几个闲来无事的人正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唠着近来听来的新鲜事儿。 “当然是真的,你们没看林……” 而几人之中,有一个人名唤张三斤,据说是当年出生的时候只有三斤,就被他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的老爹起了这么个名字。 这张三斤平日里本就游手好闲、花天酒地,并且花街柳巷这等地方出入的多了,总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秘辛”。因此此时众人听他这么一说,便不由得纷纷放下手里的酒杯,认真的听他说了起来。 可是正当张三斤说的唾沫横飞、很是尽兴的时候,他却忽然住了嘴。众人疑惑不解间,只见张三斤抬起头然后迅速往四周看了一圈之后,才压低了声音接着说道: “你们没看林老爷这些日子都不出来去街上转悠了、也不去林家的铺子里巡视生意了吗?并且啊,林府这几天每天都是大门紧闭,也没见有人去拜访林老爷了。” “咦?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与张三斤同坐一桌的是他家隔壁巷子的卖馄饨的老李家的孩子李四海,这李四海本性跟张三斤差不多,年纪也没差几天,所以两个人就成了无酒不欢的好友。 因此此时听张三斤这么一说,李四海赶紧附和道:“我记得原来每次路过林府门口,那门口的马车多的呀,啧啧,据说都是别的有钱人带了礼物去拜访林老爷的,甚至有的时候还有官家的人去呢!” “还有呢!” 因为李四海的应和,使得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的相信了张三斤的话。张三斤见此,心里得意得很,所以他端起一碗酒“咕咚咕咚”喝完之后,用袖子随手抹了把嘴,就继续说道:“据说啊,连林夫人都因为这件事儿气的回了娘家了呢……哎,他娘的,谁打老子?” 然而,自己的小道消息还没说完,张三斤就觉得头上被人重重的打了一拳,然后在他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又感觉到自己被人揪了起来。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刚才那一拳对方可是用了不少力气的,所以当张三斤正捂着头眼冒金星的时候,周围有人已经认出了出手打人的是谁了。 “哎,那不是林家的公子吗?” “是啊是啊!不是说林家的钱都没了吗?可我看这林公子的穿着,也不像没钱的样子啊……” “你……你你……想干啥?快把三斤放开!” “我说,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已经顾不上去理会其他人的窃窃私语,林洛城紧紧攥着手里的折扇,少年的脸上满是怒气。 “再说一遍又怎么着?老子说那林家养了个白眼狼……啊!” 张三斤平日里也是泼皮无赖惯了的,所以此时面对“无缘无故”拳打自己的人,他脾气一上来,就也不顾对方的身份了。所以待自己回了神,他便大声叫嚷了起来。然而没想到他的话刚说一半,脸上便又重重挨了一拳。 “你再胡言乱语,小心你的狗命!” 示意小厮把这人扔在地上,林洛城气的转身就走。 然而张三斤因无故被打,心里不自在的很,所以他狠狠啐了一口,把嘴里的血沫子吐出来之后,便冲着林洛城叫喊道: “有本事在这儿打人,你有本事去把那白眼狼找回来啊!” “三斤,行了行了,别说了!” 见本来要离去的林洛城忽的停了步子,李四海生怕张三斤再挨打,所以便出言劝道。而其他看热闹的人见张三斤一连吐出几口血沫儿,也怕把事情闹大,就也纷纷出言劝说。 “白白挨这些打多不值,别说了。” “就是就是,何苦呢?” “老子就是要说!” 可是张三斤也是个烈性子。 “还什么林少爷?你以为老子怕你啊……” “洛城,不如我们再去教训那人一顿?” 酒楼门口,林洛城僵着身子站在那里,双手早已紧握成拳。而跟在他身后的林沁白瞥了那撒泼的人一眼,一脸不忿的说道。 “不用了。” 听着背后那人骂骂咧咧的声音,林洛城强忍住心头的怒气,迈步走出酒楼。 “沁白,回府。” “好。” 看着林洛城的背影,林沁白无奈的叹了口气之后,也只得赶紧跟了上去。 今日本来是想带着洛城来这酒馆里尝一尝近日酒馆老板新得来的醉春风的,可是没想到却恰好遇上了这么个无赖多舌之人,白白扰了自己和洛城的雅兴,真是讨厌! …… 是夜,落星城,林家。 “爹,他们都说我们林家养了个白眼狼,这可是真的?” 林洛城从酒馆回家之后,就打算去找自家父亲将今日在外面听到的事情问个清楚的,然而没想到当自己来到父亲的书房后,却被父亲的贴身小厮告知父亲出去处理生意去了。 因为落星城占地极广,林家在落星城的商铺也颇多,林洛城虽然想出去寻一寻父亲,可是又不知道父亲具体去了哪间铺子。所以无奈之下,林洛城只得等了又等,直到等到戌时末,才等到自己的父亲林怀珅从外面回来。 “胡说八道,你是听谁乱嚼舌根的?” 林怀珅眉头紧皱,一脸疲惫的走到林洛城面前。 “今天我出去,他们……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林洛城直直的盯着林怀珅。 “爹,你是不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儿瞒着你?” 有些躲闪的避开林洛城探究的目光,林怀珅绕过林洛城就想往卧房走去。 “城儿,我累了,先去休息了。 “爹,你骗我!” 对于林怀珅的话,林洛城明显不信,所以他转身挡在林怀珅面前。 “爹,那你告诉我,娘亲为什么忽然回外祖父家了?还有,城煜哥哥为什么不见了?” “你娘就是想你外祖父和外祖母了,所以回去看看,过两天就回来,这不是常有的事儿吗?” 看着满脸怀疑的林洛城,林怀珅苍老的脸上有些许无奈。 “至于城煜,他……我派他去照管外地的生意了?” “真的?” 听了林怀珅的解释,林洛城脸上的怀疑却并没有丝毫减少。 “可是以前,城煜哥哥每次出门都会告诉我,为何这次他会不告而别?” “因为那边的生意出现了点儿问题,有点棘手,所以……或许是他走的匆忙……忘记了吧。” 林怀珅伸手拍了拍林洛城的肩膀。 “城儿,外面的风言风语听听就行了,不要胡思乱想。” “可是……” 虽然心里还有怀疑,可看着林怀珅明显的疲倦之色,林洛城也只能暂时作罢继续追问的打算。 “那爹爹,您好好休息。” “嗯,你也快去休息吧。” “洛城。” 看着自家父亲慢慢走去卧房,林洛城依然站在原地回想着白天在酒楼听到的那些人的谈话。直到林沁白寻了来,林洛城才缓过神来。 “沁白。” 看到走到自己面前这个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既是堂兄弟又是好友的少年,林洛城再也压制不住心里的不安。 “沁白,你说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吗?” “不知道。” 林沁白本想安慰林洛城一番,可最终还是如实的摇了摇头。 “大伯刚才是怎么说的?” “我爹说他们是胡说八道。” 林洛城揉了揉鼻子。 “可我觉得,我爹在骗我。沁白,你也知道的,城煜哥哥虽然也经常为了帮爹爹打理生意而跑去外地,可是他从来就没有像这次一样,连说都没跟我说一声就走了。并且,虽然今天那些人没有说出来名字,可是……可是我家除了我,就是从小被爹爹带回来的城煜哥哥了,那些人说林家养了个白眼狼,那不就是摆明了在说城煜哥哥吗?” “洛城,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先不要乱猜了。” 林沁白虽然和林洛城年纪相仿,可一直以来都比林洛城要稳重些。所以这时他看林洛城担心失落的样子,便也心有不忍,于是就安慰的摸了摸林洛城的头。 “现在时辰也不早了,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不如先去睡觉吧,等明天我回家问问我爹,看他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好。” 知道林沁白说的有道理,所以林洛城抽了抽鼻子,便由着林沁白拉着自己回到自己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