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冲天》 第1话 穷秀才 大宋宣和二年春。 一路皇家车马从济南府趟过东行。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女真。一众士兵头戴范阳笠,忙不迭脚地向着登州而发。满载黄金的马车咿咿呀呀,道旁观者无不暗自拍手,默念苍天保佑王师东渡北伐成功。 人群中一个穿着破补丁短褐、背着一篓柴火的二十岁左右青年,冷不丁地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面前的车马像流水一样过去,气派程度凌厉了众多俯首唯诺的百姓,独独只有他傲然挺立着。 春风扑面,穷酸的衣服却遮掩不住纵横的盛气。他转身走出了人群,吟诵高起,任是哄闹也没有消尽诗声: “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 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 和亲…… 惊慌和愧恨围绕在他周围的人群中。有人想堵住他的嘴,有人开始摇头叹息。 柴门响起处,青瓦屋檐下一个花白头发的妇人抬起头来,她的手中仍在密密缝纳着鞋子。“褐儿,你回来了。” 那个叫褐儿的青年走到饭屋下,把柴火一层层地堆积在灶旁。 “朝廷又开始和亲了。丢尽了汉人的脸!”他攥紧了拳头。 “和亲?”妇人放下手中的鞋子,用牙咬断了针线。无奈地长叹了一声。 “可我听邻壁的李二嫂说,是从登州渡海,北伐辽国。”妇人不甘心地补充道。 “但凡伐兵,两军交战,哪有辎重先行而不见粮草的?况且辎重运送并无铿锵之声,想来多半是排得整齐的黄金,岂不是和亲?”青年用柴火捶着地,眼中冒出愤怒。 “孩儿莫乱说了,处在这乱世中,谨言慎行最重要。”妇人劝道。 “谨言慎行,谨言慎行,国将不国,何及言行?依我看啊,这大宋国如此输与外人财帛,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快住嘴!休乱说,惹得别人听到,不要命了!”妇人赶忙白了他一眼。 “干么不要?我不仅留得命高中,还要有一天收复旧地呢!”青年咧嘴一笑。他把手头的柴火排列完,走到娘亲身旁,拿起鞋子来照着自己的脚比划了又比划。 “娘,好针线!” 妇人笑逐颜开地看着他。眼前的儿子就是她唯一的希望。十年前丈夫参军征战死在前线,从此相依为命的便只有这娘两个了。 “穿上试试。” 青年换上新鞋子,在堂屋门前的泥巴路上踩了又踩。他在屋檐下来来回回走了两次,转身踅出了柴门外。 门外的胡同里只剩下了稀稀疏疏的六七家。京东东路是辽国南下抢劫的首选之地,有宋以来,兵临城下数次。济南府是京东东路的长官府,这里的情况尚且如此,他处可想而知。 青年转过胡同尽头,停在一处院落下。院里的大槐树伸出歪脖子来,黄中带绿的叶子散发着无限生机而又不合时宜地苦涩着。青年搬起石头垫在脚下,双手攀住墙头,想要看个究竟。 院里住着一对姓杜的夫妇,夫妇双膝下养着一个姑娘,名唤苏梨,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青年每每趁佳节或者夫妇不在家的时候,才能同姑娘远远见上一面。碰上幸运的时候,方能近到身前,仔仔细细地说上一两句闲话。在青年的印象里,苏梨的脸总是红扑扑的。一谈到提亲,她的脸格外红。 青年学着虫声,“嘘嘘”了好几下,两长一短,间隔几声清净。 不多时,院里响起了门开的声音。远远望去,堂下一个少女拿着竹扫把走了出来。她肤如凝脂,两眼不大不小,一个软塌塌的鼻子镶嵌在圆圆的银盘上。 “苏梨!”青年低声呼道。 “李褐,你春闱准备得怎么样了?”少女一边假装扫落叶,一边低声问道。 “准备好了,此次一定及第。带着你去东京,给你请个诰命夫人。” “我不要诰命夫人,我只想你,你……”少女边扫边往墙下靠来,支支吾吾说不出后面几个字。 “我知道,苏梨,我会尽快向你家提亲的。”李褐说道。 “你快些,我怕晚了,晚了……” 还未等少女说完,屋门里响起来了一个妇人之声,“苏梨!”苏梨赶忙应了一声,拿着扫把回身转向了屋内。 李褐挂在墙头,大口地嗅着苏梨留在墙角的槐花香味,心里忍不住一荡。他惆怅若失,缓慢下了墙壁来。 “啪”的一声,一颗石子正中他的后脑勺。 “又是你这个狗崽子!”李褐怒气冲冲,回身对着十步开外的一个粗袍青年叫道。 “趴在人家墙头上找小媳妇儿,不害臊!”粗袍少年作嘲弄状。 “尔母,婢也!”李褐愤愤地说。 “婢不婢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娘是个寡妇!哈哈!”粗袍青年继续嘲笑道。 “张集,看我不撕烂了你的狗嘴!”李褐挽起袖口来,冲着叫张集的粗袍青年跑了过去。 粗袍青年等到李褐跑了四五步的时候才跑开,边跑边停,似乎在故意激怒李褐。 李褐停下身来,把手擦了擦汉,拍了拍掌心,高声嚷道:“我知道你这狗崽子的策略了。你怕考场落第,故意激怒我,想让我无心春闱。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实话给你说,你那三脚猫的作诗功夫,考不上了!”李褐笑道。 “是吗?就怕考不上的是你!”张集反唇相讥。 “先生一直夸的都是我,从来没有听见过夸你。此去赶考,我志在必得,而你这种小可怜虫,必定铩羽而归。哈哈,我追你作甚?”李褐摇头笑道。 张集道:“考试不必在场内,场外也见功夫。到头看看谁是可怜虫!哼!” 李褐更不多言,转身去了。何必与这种小人一般见识,惹得一身不愉快。只要此次赶考考中做官,便回家同苏梨成亲,会向皇帝献计,收回失地,彻底解除辽虏之祸患。想到这里,李褐胸中涌起万千豪气,孟子云,“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一切都似乎触手可及。 第2话 算命瞎子 李褐甫踅回到家门口之时,便看到一个黑衣草鞋的瞎子拄着拐杖在来回敲打自家墙壁,形状甚是古怪。李母闻声走出院子来,和李褐眼光一同落在瞎子身上。但见他蓬头垢面,鼻子如鹰,无仁之瞳向上翻着眼白。他手下那只拐杖不住敲打,撞击之声犹如兵刃,此情此景使人不寒而栗。 “先生可是有什么因由?”李褐走上前来,深作一揖问道。 “哒哒,哒哒”,瞎子又敲了两下。蓦然间,瞎子把手搭上了李褐之脉,李褐但觉得全身气力游走加快,恍如磁石在引吸着铁器。 “好剑,好剑啊!”瞎子啧啧称奇道。 李母一向是虔诚信道之人,见说此言,忙把瞎子往自家院里请。哪知瞎子不动弹,依旧立在原地。李母所用之力并不重,然而也并不轻快至于一丝不动,而瞎子身形连晃都未晃。李母心中吃了一惊。 “先生会算命?”李母毕恭毕敬地问道。 瞎子点点头。 “先生,近来春天的考试就要进行了,能否帮忙算算我儿的文运?” “先生,春闱在即,能否帮忙算算?”李褐也恭敬问道。 瞎子摇摇头,颇似此路行不太通。 李褐与李母见此情景,心内凉了一大截。毕生打算都在这考试上,更让李褐担忧的是,不能考中,如何娶苏梨为妻? “先生,是没有文运,不能博得个一官半职麽?” 瞎子依旧摇了摇头。 “这却是何故啊?”李母心焦,把着瞎子之手询问道。 “怕你是考不了试!”瞎子一字字地顿道,每个字若黄金一样重,掷地有声。 “为何考不了?莫不是你这老头儿信口胡诌吧!”李褐怒道。 “信不信由你。”瞎子不再纠缠,挣脱开李母之手,意欲脱离此地。 李褐依旧愤愤,他觉得好生晦气,或者说瞎子之语打消了他必定考中的念头,抑或说瞎子之语措了他的士气。但凡士人最最讲究一个势字,势头一旦不妙,事情多半不往好处发展。 “先生,能否解了此惑再走?”李褐强忍心中不平,好声好气言语问道。 瞎子边走边摇头叹说:“解不了,解不了,天机不可泄露。待得泄漏他就不是天机,天机天机,岂能说明。” “那我竟不是没有丝毫办法,只得坐以待毙?”李褐高声问道。 “书是不能如愿继续读下去了,但你是剑侠良材,必定可在剑道上登峰造极。” 李褐心下着急,赶忙绕道瞎子身前,深躬问道:“先生,真就不能再说明一点么?” 瞎子立住脚步,头斜上,肩膀耸立着,不握拐杖的左手拇指尽在手掌中快速游移,似乎在掐算什么事情。 “什么剑呢?哪个朝代的剑呢?什么材质才能转化成如此硬朗的体魄呢?”瞎子暗自嘀咕着。 李褐满脸疑问,正待要再开口询问,忽见瞎子似一团浮云一般慢慢散开,顷刻间竟然如烟雾垄笼,恍惚飘过了他的身体。等到李褐再听到拐杖之时,瞎子已经在他身后丈余开外了。李褐惊不可遏,转过身去瞧着瞎子的背影,一阵恐怖之意在心头袭来。 “他日有缘,便在岭南罗浮山上见我。望那时我就能算尽天下,称骨算命的本事也会更高,于你的本命剑也——”瞎子未说罢竟然乘风而去。 李褐回转过身来走到母亲身畔,却见李母呆呆傻站着。不禁悲从中来,愧疚愤恨失落之感尽皆涌上心头。他也本以为瞎子只是个普通的游方道人,也以为瞎子只是瞎说糊弄骗人为生。他倒是真希望此刻被骗了几两纹银,总好过心内的希望破灭,哀莫大于心死说的就是如此罢。 “娘,接下来我该做如何打算?”李褐忧心忡忡地望着他母亲问道。 “什么打算?我方才找你很久,你倒是去到哪里了,此刻才回来?”李母脸带些许气色地质问道。 李褐心里又是一惊,这一惊非同小可,背后竟然带着一丝寒意。他已经想到了,方才之事在母亲的记忆中全然不存在,就像瞎子从未出现在她的视野中一样。而在那时的一切风吹草动,又仿佛不曾随着时间流逝,这该是一种怎样可怖的修为,又该是一种怎样令人艳羡的法力?他心中说不清,竟然有无数个千奇百怪的声音自相矛盾着,有的声音因害怕而撕裂变形,有的声音又因为渴望一种全然未知的所在而喜悦。内心一切的一切仿佛若剑气一样游走在他的脸上,神情气色陡然畸变。 “褐儿,你怎么了?”李母见状问道。 “没,没什么……娘,你当真没有看到一个算命瞎子在此间走过吗?……”李褐不甘心,试图重新唤起母亲的回忆,故而稍稍诱导问道。 “算命瞎子?大白着天,你尽说些什么胡话?而今处在这世头,莫说瞎子,就是只野鸟怕也不好存活。咱们这济南府,还能留住几户人家,早就零零散散,十不存一了罢。又哪里来的瞎子在这里讨生呢,不是找死?唉。” 李母长叹一声,虽是春天,却也处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此情此景,着实令人心寒凄楚。 “不说了罢!”李褐缄口扶着母亲进门,内心一片凄然。 他荒凉地关上了院门,却关不住凄愁的飘散。他想起近世邵康节“一去二三里”的诗来,只怕庙堂上的达官贵人和樵苏谋生的乡野农夫不是生在一个国度里。要不然,怎么有天上地下的对比呢?邵雍在村庄的闲适之感,怎地就和自己感到的凄凉贫苦如此不同呢?莫非不是一个大宋国?这种被他人代替的幸福之感,想来也是可笑之极。你幸福麽?这乱世民不聊生,哪里是幸,又哪里是福呢?御用文人真个是好生无耻。 话虽如此,总不至于顷刻间就塌陷了天下。他想起了瞎子所说的剑啊,本命啊,还有广南东路的罗浮山,心内竟然有一丝遥远的熟悉之感。 剑。 一念到这个字,他的心中好似燃烧了一只巨烛,识海中一把残破不全的剑便嗡嗡作响起来。 第3话 送别 过了旬日,就到赶考的日子了。这一天日暮,李褐在院子里无精打采地拿着经书漫步,忽而听到院门外一阵轻微琐细的脚步声。这脚步声至于门前停了下来。李褐心下生疑,更不多想,忙悄悄近了门前,往门缝瞭望。 趁着半轮落于西山的太阳,他看到一个焦急的少女在门前低头徘徊着,有几次想把手按在门环上,只是怕被李母看到有所惊动,故而往来踱步此前。 李褐心中一片光明,恰如见了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一般。他隔着门缝唏嘘一下,惊得少女浑身一激灵,当下四目隔着门缝对视了起来。 原来少女趁着如厕的机会偷偷溜了出来。因为放心不下春闱,且有别的事情交代,故而一路顺了这里来。 “苏梨!” “呸,你又吓我。你是不是早看见我来了,哼,以后我就不来找你了!”少女一脸娇嗔。 “怪我还不行么?你可别不来,我一见了你就开心。” 李褐说着打开了门来,却见苏梨手中拿着一个包袱。苏梨把包袱打开,是一双新纳的鞋子。 “我怕你长行磨破了脚,因此……我白天不敢做针线活,连夜偷偷为你缝纳的,你快穿上试试罢!” 李褐便拿了右脚的鞋子在手,脱下来母亲缝制的,换上了苏梨新纳的。鞋子不大不小,刚好合脚。 “怎么样,合不合脚?”苏梨关切地问道,“要是不合脚,我再去改改。” “合脚得很。苏梨你是怎样知道我鞋长的?” 问到这里,苏梨一阵咯咯笑着,她说道:“门前有一滩烂泥,你踩在里面也不自知,我就拿了草纸在你的脚印上拓印的。” 李褐心里一阵感激,看到她眼中的关怀,一股暖流瞬间游遍了全身。不知不觉,他的鼻头竟然开始发酸起来。要说是盛世,人的气量定然都大些,温情也不缺少,故而施展出来也不觉特别感人心处。而当季世,所有的感情都局促起来,温情和关怀也都不见了。如果非亲非故之人能把你如此放在心上,不是义气重于泰山,就是可以结成连理。有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而像这样一般,在困难处仍旧相互扶携,把你记挂在心上的,十世难修一个佳偶。 李褐脱下鞋来,身子弯曲处,不觉泪水滴下来。这样春寒犹自料峭的时节,苏梨粗布裙下依旧着了单鞋,且鞋面也是补丁相接。他想把手搭上那一双玲珑可爱的脚,想把它们揽在自己的怀里给予些许暖和,理智和礼数限制了他的动作,鼻子一吸,他仰起头来,又把旧鞋换上。 “苏梨。你不要总记挂着我,你……”他想忍住,但究竟没能忍住,终于泣不成声,掩面而哭。他心头涌上万千的话语堆积在口中,但是舌头不光滑,竟没能说下去。 “李褐,你……好好考试,我等你回来。我给你日夜诵经,一定会保佑你高中的。”少女说到这里,眼中也多了清泪,开始一一滚落。 李褐把手搭上苏梨的脸,为她一一抹去了泪珠,那些像珍珠一样的泪珠。 “我本想去短亭送你的,我知道娘亲肯定不愿意,你去日我不能亲自送你了,有这双鞋子就当是我陪着你一起赶考。一日看见长安花,我会等着你回来的。” 李褐凄然道:“我会的。”其实他想说关于瞎子的事,以及已经提前知道结果的事,他的希望已经破灭了,这种冰凌一般的滋味他已经尝过了,他不想继续再毁灭她的希望,这也是她唯一的希望。 “苏梨,我一定会的。你放心吧,等我回来。” 一阵沉默。 听得院内有门响动,李褐知道是母亲出来了。苏梨赶忙起身走开,一边向前走,一边回头张嘴说道:“我——等——你——回——来。” 李褐点点头,冲她摆了摆手,目送她的背影跑出胡同不见。这时候,李母才慢慢悠悠走过来。 “褐儿,你在跟什么人讲话?” “没谁,我在看看……”李褐慢慢说道,“看看这夕阳,也挺好。”他平复了一下心情。 “是啊,我老婆子能闲下来看看这阳光,也就心满意足了。你娶门亲事,我能抱上孙子,这辈子也没啥憾事了。”李母缓缓抓着院门,一步跨出了门外,坐在门槛上,把眼睛瞧着胡同的尽头。其时,夕阳还剩下最后一抹耀眼,地平线上跳动之处,都是零零散散的金色。金色之外,更有一层忧郁和忧愁。 “咦?”李母疑问道,“怎么有一丝香气。像脂粉,又有一点不像。哪个小媳妇儿来看你了?我倒想你早点成亲啊!” 李褐赧然,果然母亲还是精得很。姜还是老的辣罢。 半晌无话,李母收起门来,远处的炊烟三三两两上升起来,饭菜的香味开始飘满胡同,传到每一个角落。李褐掌上蜡烛,室内通明,心中的忧愁和恐惧重新袭上来。他害怕无法面对母亲失落的目光,更害怕对不起苏梨为他所做的一切。这时候他才觉得做人好累,有时候真的不是为了自己活着,倒像是多半为了他人而活。这时候什么大道理都不管用了,诸如“君子不器”,诸如“动心忍性”,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而心中的忧愁就是忧愁,解不掉,除不去。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饭过,李褐又背了一会儿经书,开始熄灯睡觉。他好像听到了老鼠的窸窣声,有一会儿,又听到了怪声,说不出来哪里怪。他开始昏昏沉沉睡起来。闭着的眼睛里,好像有光线照射进来,他看到一面铜镜,镜子里苏梨在款款地梳着头发。李褐一阵惊喜,他想慢慢地靠过去,拉着苏梨说一说自己积蓄已久的心里话,蓦然间,一阵羽响,一段鲜血喷在自己的脸上,他吓了一跳,但见面前铜镜破碎,一声清冽划破在空中。 他的双脚猛地一踹,惊醒,四下里夜幕沉沉。 第4话 伙计 去东京赶考的时候,京东东路的士子们都在济南府集结,而后一一点名,共同结伴而行。长官府逐一审核考生家世,往上查个三四代,看看你的成分,有没有乱臣贼子,有没有威胁到王朝,此之谓“正审”,取光明正大审查之意。正审之后,便有官印盖在文书上,考生拿着正审表去参加春闱试即可。 晨。辰时。阴天。阳光偶尔透出层层的乌云,像极了忧郁的愁绪和不安。偶尔的狡黠又颇调皮,像极了心中那一丝微弱的光芒。 虽说早已经是预知了后果,但究竟还没有经历,一切或未可知。 李褐打点好了行李,一只新布包袱包裹了一套新衣、一些碎银和零散干粮,间或几本读书笔记。在笔记下面压着的,是苏梨给绣的那双鞋。 “褐儿,可有什么忘记带了么?不要丢下东西,再返回来错过了同行,可就麻烦了。”李母关怀道。 李褐微笑道:“娘,都已打点下了,没有什么东西落下。” “可别忘了正审表,到时候一定要把这个装好。没有正审,可考不了试。”李母小心翼翼道。 “记着了娘,你放心罢!”李褐又让老太太安心,而他的心却是乱了起来。说到底,总归是老瞎子的这号儿人物,彻底搅乱了他的生活。他以为老瞎子不出现,生活便能顺着他的意愿走下去。其实生活这事儿,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大。《金刚经》有言曰:过去心不可知,现在心不可知,未来心不可知。也可略证之。 李褐更不磨蹭,刷刷收好了包袱挎在肩上,拜了一拜母亲,转身大踏步走出门去。刚走出院落来,身后李母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了过来。他赶忙转过头去,却见母亲拿着家里那把唯一的老油纸伞赶了上来。 “春寒还在,当心着点,冷啊。我在家里不怎么出门,下雨不妨事的。” 李褐把伞收拢了,插在包袱里。他本想多留恋一会儿,又怕禁不住清泪。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总归是情,都是个思念。唉,他心中暗暗叹了一声。 也就是回转过身来,踏上前行路途的时候,他的心忽然明亮了起来。瞎子说得就算是真的,这就算是天命,难道我就不能改变吗?难道我李褐就得坐以待毙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偏不信。 他折到了胡同尽头,歪脖子槐树在目送着他。院门紧闭,看来苏梨是不能在门后面了。他想,定是她娘把她按在屋里做针线活,这样倒也好,她那双鞋子恐怕不能胜任外面的寒冷。一想到鞋子,他的心里又暖和了许多。有苏梨陪在身边,可还怕什么呢?只有胆小鬼才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害怕,可是能一直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害怕下去,也是一种难得的缘分。太平盛世尚且降不住一个意外,何况这种世道呢?不过李褐横下心来求官,凭着自己的才学,会博个一官半职的。 他给自己暗暗撑了一下气,好男儿志在四方,此行必中。苏梨,你且等我来。 大踏步走上去城里的官道后,李褐躁动不安的心思稍稍平静下来。他看到前面一个人影很是熟悉,此人正是张集。他想避开这个嘴贱的扫把星,故而停了下来。 不料他甫停住脚步,前面的身影也停住了脚步。 “你是怕我了,对吗?”张集背对着他高声叫道。 李褐心想,反正也躲不开这个狗崽子了,不如就自走自的,仍旧继续赶路。等到追上他时,我便头也不回,这种人,跟他没有深交,完全不必理会。 张集在李褐开拔脚步的时候,同时动身。李褐一定不知道,张集此刻的功力已经可以在二三十步外感知到能量场了。 张集步子迈得很大,带着隆重的恨意。因为一年前,有带剑者路过此地的时候,借宿在他家。带剑者没有银子,这乱世哪还有银子自由流通。但由于无法报答乡野人家的淳朴招待,带剑者便教了一些剑术和呼吸吐纳之法给张集。 他说,你是个好苗子,身上的剑气不错。 张集摸不着头脑。自己从来不使剑,不带剑,如何有剑气? 带剑者便把王朝修行的一些事宜告诉与他。带剑者道:“人自生来,蕴含天地灵气。与花鸟虫鱼同分灵秀。人又有自己的灵秀之气。就像你们读书人,有士气,我们修行者,自有修行气息。每个人都是一把剑,身、骨、内里,三者仿佛剑尖、剑刃、剑柄,生来自带之气有高低,在修行者眼中,此谓之剑气。” 张集默默地点头,云里雾里地听着玄言。 听到最后,他只记得剑和自己“是个好苗子”这句话。 带剑者说:“因为今天得到你们的盛情款待,无以为报,但我不是白吃白喝之人,便为你测一测剑磁。” “剑磁?”张集一家已经迷惑不已。他们是读书人家,虽然不曾读出什么道道来,也粗熟诸子,但听说这种玄之又玄的理论,还是第一次。 带剑者拿出一块臭豆腐大小的磁铁,中间凿着一个黑洞,洞摊一股水。四周圈点着十二地支,分别代表重量。细看来,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上点刻着二、四、六、八、十、十二、十四、十六、十八、二十、二十二、二十四。张家不解。 带剑者捻了一个口诀,磁铁里的水流迅速凝结成了一支水柱,指向了二与四中间。 张家人看得惊奇,好似算命师傅在算命一样。 “果然不同寻常。你之前没有练过剑罢?”带剑者又一次向张集确认。 张家都围在他身前摇摇头。这是张集十八九年以来的第一次。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亲自拿起兵器。兵书是读过,只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 带剑者话还未落,只见磁铁里的水柱忽然指向了四。 难道有修行者在此?可是分明没有感受到另一个修行者的存在。他在皇家修行者中虽然不算太高等级,但毕竟受过专业训练,水柱是指向十二的剑士。难道御用剑客追上来了,不可能,要不然,早就杀掉他了。 他感受了一下气场所在,是村西南处。 而他向张集确认过,村西南只有一户人家,是李家。 钟灵毓秀,不是李褐,还有谁?是他娘? …… 第5话 大风、易水三人组 宋军大部队在登州停下脚,港口早有数十艘大船杵在那里。放眼望去遮天蔽日,无数风帆犹如飞鸟巨翼,等待着起航之时。远处的滚滚波涛怒吼,而近岸人头汹涌,士气远大于海风。这阵势一瞧,还当真以为这是一支百战百胜的军队。 人头攒动处,轿内走出一人。官袍着身,乌纱上的双翅随风摆动。这双翅细长,快顶得上一把随身军刀。宋太祖赵匡胤当初在设计此帽之时,为防官员在殿下私聊,故意把双翅拉伸得极长。如今在海头一现,恰倒似迎风而上的海鸟。 此人便是燕人马植,现名赵良嗣。官秘书丞。 李褐猜对了一半,这不是北伐,但也不是和亲,而是联盟。对象不是辽国,而是金国。媪相童贯任西北宣抚使之时,偶然结识此人。童贯虽然于带兵打仗不是十分精通,但于用人识人上颇见功夫。马植趁机献上筹边良策,联女真伐辽。 理由很简单。辽天祚帝耶律延禧耽于酒色,大权早已旁落至于舅兄萧奉先手中。萧奉先心狠手辣,南征北伐,辽国人人自危,搞得怨声载道。恰逢此时,有龙气在东部女真族兴起。马植没敢僭越说龙气,只说有兴盛气象。女真部族苦于辽国欺压,虽然势头开始兴起,毕竟势单力薄,苦于独臂难支。若大宋联系女真,东北、西南双线夹攻则可以一举剪灭辽国这个祸患。 这个计策精明至极,而马植也有后手在里面。夺回燕云十六州,则北方边境之强敌可以除去,且此地多出马匹,更可养骑兵而遏止女真。假以时日,则取女真之地,大宋江山不但扩张,更可永保无虞。 童贯荐之于宋徽宗。徽宗听后大喜,忙称善,并赐金银数万。改马植姓为国姓赵,名良嗣。诏令赵良嗣率使节渡海,全权处理联盟国是。 如此大部队前行,辽国早有耳闻,辽国探子在北宋何止千人,单单一个济南府就不下百人。探子早已回传,萧奉先派辽国修行者刺杀赵良嗣。 大风更加涌动。起先还有一丝光芒的天空,霎时间浓云蔽日。即便是这等天气,这海也得渡,个人性命事小,国运事大。男人的贞操不在衣服下,以身殉国就是男人的贞操。气节就是命,命就是贞操。气节就是贞节牌坊,专门给男人立起来的贞节牌坊。 赵良嗣窥伺很久,眼睛看着不远处的滚海。他知道,远处的岸边是他此行的目的地,只要他一声令下,这许多人即将渡海。 此刻他身边的空气骤然紧缩起来。不是大风所致,不是海水所致,不是自然之气所致,是剑气。 有刺客。 他眼睛依旧望着远处,心下却不敢怠慢,口中默念了一个剑诀,浑身剑气笼盖。只这一刻,他感觉身边的刺客剑气减小。杀气突然没有了。 能放能收。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好厉害的修为。 他隐起了剑气,拳头攥紧。浑身已经进入状态,袖中的剑已经悄悄立起来了。 “传令——准备登船起航——” 航字甫一出口,霎时间三柄飞剑直冲他而来。伴随而来的是三道黑色烈焰。剑剑指向他的胸口处,破空而来的声音足见力道之大,速度之快。 说时迟那时快,便见赵良嗣双手一拨,当心一个红色大气圈笼罩在了他的周围。三柄飞剑才碰上气圈便原路而返,直冲着人头涌动处往回。人群嘈杂时,三个士兵揭开头上所戴范阳笠,一起蹦在半空,三柄飞剑各自着在手中。 两人夹攻左右,一人主攻。两人分左右滑跃而来,一东一西,跳跳闪闪,恍若捉摸不定的两只大鲸鱼破海而来。当心一人手中才碰到剑,一下便不见了人影。但见那剑身暴增,烈焰剑影增长,速度好似快了之前双倍。 赵良嗣面对人群,身子悬在半空,极速后退。后面是海,汹涌的海。一眨眼间,赵良嗣悬在了海上。 “放箭!”兵士长大喊一声。 漫天的飞箭犹如漫天的蝗虫。这些箭若是对付一般人,非死即伤。而若对付正在运功的剑客,效果不是很大。能擦破他们的身体已经是最大的效果了。 左右两个刺客已经飞到了海上,中间的刺客早已经飞跃到他们两人之前。看当心一剑时,若剑若人,若人若剑,已经不足以分清两者的区别。在死亡面前,两者确实没有区别。 赵良嗣开始圈海。 身后翻滚的海水忽然就从他的两袖之中喷薄而出。此刻面前是一堵墙,一堵海水之墙。海水冒着汹涌结成了水帘一般的墙。这墙密不透风。任有多大风也不能穿破一点。 墙越来越高,越来越厚重。三名剑客都已经现了真身。三把剑只是插碰这堵墙上,却被挡在墙外,丝毫刺不进去半寸。 “退!”赵良嗣大喝一声。 漫天的海水硬生生把三名剑客推上了岸。霎时间满天的海水又化作了雨水,呼呼浇灭了三柄带着火焰的飞剑。而那些岸上的宋兵,衣服帽子没有半点沾湿。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眼中没有惊恐之状,倒像是早已料到此结局。 赵良嗣缓缓走到他们跟前,狡黠地说道:“你们是辽国刺客。易水三人组”。 这原在赵良嗣的料想之中。这种拍屁股都能想到的事,一个高级王朝官员,怎么会想不到。想不到的恐怕只是辽国的萧奉先。萧奉先想不到的也不是赵良嗣会料到有刺客,而是赵良嗣有高深的剑修。 易水三人组本身就是辽国御用的敢死队。他们的父母都有其余三人抚养。本来是易水六人组,三人杀身成仁,三人照顾后事。但江湖上因为杀人的只有三人,便习惯了叫做易水三人组。 这易水三人组也原本便是模仿大宋探丸二使建立的。只不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辽国易水三人组已经是国家之间最高级的杀手。 萧奉先动真格了。 第6话 你老子 张集收回遐想,忍着内心的波澜。李褐早已经跨过他的身畔,行到他的身前。且因为他的迟疑猜忌和李褐的不屑一顾,两人的距离逐渐拉开。 李褐此刻已经忘记了算命瞎子说的话,自顾自走着。他的信心又被重新拾了起来。 张集不同,已经想了足够多的理由来挡住李褐的进路。他不能忍受凡事都比李褐矮一头的滋味。世上最怕两个人才力相当,除了有一点成为朋友的可能性,大部分的可能性是做敌人。 你死我活的那种。既然有我,何必有你。这也是圣人所说“攻乎异端,斯害也已”的典型例子罢。 张集盘算着。他倒没有打算弄死李褐,只是想让他居于自己之下。这种心思一旦动起来,除非实现了,否则总是在心头盘旋着,像坐在床沿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少小妇人,挠得你心痒痒的。干就干,干不成总归想着这一口儿。 说一千道一万,儒生多用笔杆子和臭嘴巴杀人。杀人诛心,诛心是杀人最高的手段,最精彩的杀人方法。 杀儒生,诛儒生的心,你得找着儒生的命,就是读书人的命。历朝历代读书人的命是什么?是考试。只要活在这块土地上,读书人都离不开一个考试。这考试可是伟大制度,从隋唐至今,考出了多少官老爷,考出了多少才子秀士。单说它最大的功绩,就是把知识分子牢笼起来,让你没法作乱,让你参与不成作乱,诸如黄巢,则又是百年不遇的例外了。这块土地上的读书人,耗费太半时间,要么在读,要么在考。也可算是王朝独有之悲剧了,在蛮夷四方,考试都不如在这块土地上好使。 张集心想着,碎碎念念,便让李褐考不成试怎样?这个打击对于李褐可是够大的。让他小子狂,你不是自诩为风流才子吗,你不是作诗很厉害吗,你能写策论又如何,你古文写得直追欧苏王黄又怎样,我办了你,让你考不了。你纵有通天的大本事也使不出来。况且这还是一个文明的高招,不涉及武斗,便把自己心里的那口恶气痛痛快快给出了。如此想来,倒真是绝妙好计。 但是怎样让他考不成又是一个问题。这是个技术活儿。张集心想。思来想去,最稳妥的就是搞个文字狱罢。从他诗歌里捡挑出一个僭越之字,告他个谋反,这小子说不定还会一命呜呼。可是李褐虽有行卷之诗,但是藏在包袱里,自己总不能硬抢。就算硬抢,也不一定抢过这个干巴壮汉。李褐虽瘦,确实骨头硬,干瘪有力,挺柴的。 既然自己不能搞文字狱,那我为什么不能借刀杀人。长官府不是有正审职责麽,我大可以把李褐家的成分给他搞坏。对,这是个好主意。 因为张集清楚,李褐祖上是南唐降王之后,要不然这大唐国姓也不好解释。这确实是实话,李褐乃南唐皇室之后。李褐的曾祖父,祖父,爹,对了,他爹叫李士,与进士犯讳,这恐怕不能考试。 凭着不祧之祖是南唐皇室一脉,加上他父亲之名字两条强有力的理由,李褐的成分肯定是大大坏了,他的正审一定过不了,给他打成个乱臣贼子,一辈子倒教他翻不了身。 想到这里,张集笑逐颜开。天无绝人之路,车到山前必有路,古人诚不我欺也。大凡做一件事,一直在事情上磨叽是迂腐之见,在事情之外的做上多花心思,是成功的好方法。尤其是在宋朝这种以盈利为导向的朝代,金钱的作用超过了任何一个时期。推崇成功是这个时代的主流。所谓笑贫不笑娼,只要成功,用啥手段,也是无所吊谓了。 张集开心时,李褐早已把他撇在身后很远。李褐的脚步很坚毅,目标也很明确。他二人若是不分目标,单就坚毅明确来说,倒也有相似之处。只可惜,造化弄人,天意如许,谁又能怪得。 到得长官府第门前,早有一干读书人在排队等候了。或意气风发,或满面愁容,或心事重重。这许多本当活泼之青年在考试面前倒活像许多可怜虫,真是可笑又可悲。李褐心里暗嘲。 各人拿出各自正审表,成分鉴定没有坏之后,写名字画押,盖官印,即刻去东京参加考试。一路的流水线走将下来,弯弯曲曲的队伍耗尽了这许多等待者的耐心。终于排到李褐了。 桌前坐着一常服之人,在李褐报上名字之后,像等待终于有了回报似的,开口复盘问道:“你便是李褐?” 李褐有点奇怪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父亲名字叫李士。我说的不错罢?”那人厉声问道。 “是。”李褐答。 “你祖上乃是南唐后裔,这样也没错吧?”那人声音又洪亮了一些。 “没错。” “这样就对了,年青人,你很诚实。但我告诉你,你不能参加国朝考试!国朝考试是为国朝选拔优秀人才的,你得为皇上分忧,你得为国效力,爱皇爱国你可做得到?”那人厉声喝道。 一众士子哗然,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我为什么做不到?我生在大宋,吃着皇粮,脚下踩着宋土,我如何做不到?”李褐义正言辞地反问道。 “不,你做不到。你的成分是坏的。你祖上是南唐降将,南唐是大宋的敌人。不管你投不投降,你都是敌人。这是其一。你父亲李士,与进士之名犯了忌讳,这是其二。如此,你不能参加考试。” 那人抢过李褐的正审表,用朱笔斜批,画了个大大的交叉枷锁。然后用一溜玲珑小巧的蝇头小楷写道: 士李褐,济南府人。祖南唐系,父又名士,比违典例,不予试。 最后又用大一点的楷体写道: 坏成分。鉴定完毕。 李褐大怒,又颇感无奈。千言万语汇集在口中,却无能说个江河倒流。这狗官,这狗政策,把一个大好青年逼得如此,混帐东西。 士子又开始恢复如初。大家为了考试而触发的紧张,又岂肯因为对一个陌生人的关心而随意舍弃。天大地大,自己最大。这年头谁顾得上谁呢。 李褐垂头丧气,没想到因为自己的老子考不了试。这是什么混账道理。 而此刻的张集,正站在人群中,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来。 第7话 出城 李褐垂头丧气地走出人群,背后也并没有多余的喧哗。大唐李贺不就这样嘛,父名李晋肃,子不能考试。这件事情他记得清清楚楚,昌黎韩愈写的《讳辩》就是解释此事。自己的名字与大唐李贺有相似之处,这本已经奇特之极,而后又因为父亲的名字不能参加考试,李褐真的是哭笑不得。看来历朝历代,对于正审,都是极为重视啊。 李褐这名字,本是破落秀才发泄穷酸之气的。褐,短褐也。也暗喻着贱名好养活。这本是个正大光明又符合老百姓习惯的好名字,怎么却在正大光明的审核面前不能通过了呢?你说老百姓活得难不难,僭越不行,本分也不行,官家真是难伺候。叫个啥名字你都管,有道是管天管地,管不着人拉屎放屁,这官家快管到别人拉屎放屁了。 话虽这么说,李褐心下却一片悲凉。该如何面对母亲,又该如何对苏梨说起?想到这里,他真想一头扎在护城河中,不如就此了结算了。考考考,儒生的珍宝;查查查,官家的狼牙。 李褐摇头晃脑,面无表情,不自觉而吟道: 雪下桂花稀,啼乌被弹归。关水乘驴影,秦风帽带垂。 入乡诚可重,无印自堪悲。卿卿忍相问,镜中双泪姿。 吟着吟着,他已经走到了市上。虽然这时节不好,但是总归有人交易。与往先相比,热闹纵然不及,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小小市场也可以见出一些与乡下不同的活气来。 走进一家小酒馆里,李褐只是叫了一壶酒。他没有多余的闲钱来买上几道可口的小菜,也没有多余的闲心来赏风弄月,他是一心来求醉的。醉了好呀,醉了便没有喜怒哀乐,没有烦人心事,没有高低贵贱,没有吵吵闹闹。醉是一种境界,一般人难以达到。它梦幻又现实,痛苦又快乐,这种美妙乃是人所共羡、人所共求的。所以李白曾言,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又言,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此乐当真是畅快。能令男人畅快的事,世上只有两个,一个是酒水,一个是女人。而又论最的话,第一当推酒水。酒能给男人带来女人所不能给的欢乐,女人却不能给男人带来酒水所不能给的欢乐。所以你说,酒好不好。 “好!当真是好!” 李褐喝了一碗,拍桌子而叹道。可恨年纪轻轻,便被斩断了光明之路。而这光明之路说来也是惭愧,就是个破考试。李褐心想,嘲天嘲地,到头来最想嘲笑自己。“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衣如飞鹑马如狗,临岐击剑生铜吼。”李褐食指并上中指,敲桌子而诵李贺之诗。李褐,李贺,莫非我是大唐李贺转世?我能有所成就吗?我能像他一样名垂千古,名留后世吗?两个同时同世之韩翃尚且有区别,我一后世书生,能抵得上百多年之前的李贺麽?便真是一条道走到黑,当真能有出路? 想到一条道走到黑,李褐自忖道:“瞎子说我是把好剑,为何不考武试?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难道去从军,还要查三代麽?我既然都为你卖命打仗了,大宋国啊,你还不相信我?”李褐依然两泪纵横,这种二十多的年纪留下八九十岁泪水的情景,也当真是可悲可叹。 连着灌了好几口酒,晃一晃,壶中剩下没几口了。邻座之人都冷眼瞧着这醉酒的秀才在那里乱吟些七荤八素的诗句,抱定着看笑话的态度,打定主意要观猴戏到底。李褐起身,在桌上拍了两枚铜钱,提着酒壶,摇摇晃晃走出门口。 市上的行人渐渐如劈在半空的闪电一般模糊。李褐只见到躲闪和指点,其余的更不在关心之列。就这么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走出城门来,似锦的繁花却并没有春月的鲜艳和喜庆,倒像是秋天一般。 “呼”,李褐长舒了一口气,喝掉最后一点儿酒,把那酒壶一下扔出二三十步远。酒壶在半空画出一个完美的彩虹,然后“啪叉”摔个七零八散。声音响起处,李褐只觉得好生痛快,但是痛快之后,他又觉得心堵得慌。说不出来是哪里堵,说不出来是哪里不痛快,但就是压抑得很,哀莫大于心死。 李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春日的原野上,壮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哭什么呢?哭自己。哭自己穷酸,哭自己壮志难酬,哭自己命途多舛。有时候想想,人也怪可怜的。老天爷总给你开玩笑。你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那么那些一路顺风顺水的人为啥照样活得比咱热闹呢? 所以说啊,不公平是到处存在的。就连老天爷都不公平,你还指望什么? 李褐把包袱扔在油菜花丛里,走过去枕在上面,呼呼大睡开来。油菜花的香气不是很浓,但是很特别,就像蜡烛燃烧发出的气味,经过檀香篡改,一路缓缓上升到带有湿气的林子中。林中的湿润空气混合着檀香味道的烛烟,就是油菜花香。这香气,最适合催人春眠。伴着暖和的春阳,不睡更待何时。 李褐已经入睡,身体动弹不了了。但是他的思绪还在翻飞,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他想口占一首,想作诗,他觉得翻江倒海的酒意刚好催出诗来。黄夫子曾有句曰“酒是诗家催笔方”,可不就是如此。 李褐已经打好了腹稿,就在梦中,翩翩起舞起来,他的诗歌已经脱口而出: 扶头又病我号号,死草才生获二毛。 破胆凝青图晚致,吞天抹血饮哀刀。 红罗冷帐流熏鳆,碧露香车碾醉陶。 总谓当时多顿厄,长烟刺骨旧星高。 一诗吟罢,不尽兴,又把诗歌韵脚下平六豪倒过来,重新做了一首,道: 厌马成飞古月高,哀泥踏破过陈陶。 咸风作箭沙为狗,乱草如衣柳似刀。 恶取长星看旧路,浓啼血水送流毛。 还牵恨日钟期死,火纸寒泉令鬼号。 睡。饮鼾不睡更如何? 第8话 姑苏三公子 赵良嗣的右手背着,易水三人组的成员根本看不到他的右手。 他的右手拈了一个“大风起”的剑诀,所有的飞箭都掉转了方向,对着他的背心,悬停在了半空。 兵士神色依旧,惊讶的还是三人组。显然,大辽低估了这个能臣。 “就知道你们也是不会说的。大辽武士?既然求死,便给你们!” 赵良嗣五指一握,悬停在半空中的箭如斜射的流星一样,带着撞月的气势,呼呼破风而来。箭头直指三人组,绕开赵良嗣的飞箭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经万箭穿心了。箭上燃起了蓝色的火焰,火焰伴着海风,凭空烧化了三具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燃烧鸟羽的味道。万箭也化为了虚无。 赵良嗣的脸上才露出一丝放松的神情来。 如果没有破坏者就顺风顺水的登船,反倒是让人心里不太平。如今三人组这个小插曲一闹,赵良嗣觉得安心了下来。 二十艘大船一起起航。留下十五艘在海心戒备,剩下的五艘随着赵良嗣登上女真的土地。一艘七宝画船满载大宋使节,另四艘满载金银财宝。 号角声一响,鼓声一动,二十艘海船扬帆,顷刻之间,已经离岸很远。但见海水一层层上翻,前浪涌动着,后浪继续涌动着,涌动着的尽头是岸边,也是天际线。上是灰蒙蒙的天空,下是蓝中带绿的海水,上下交接处,好似宫中匠人的泼墨画一般。 赵良嗣站在船头,大风呼呼地从他耳畔吹过。他想到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从边境忍饥挨饿地读书到朝堂上义正言辞地抗辩,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算是功德圆满。如能结盟成功,离着他封侯的梦便又近了一步。想到这里,他眼中的混沌开始变得明晰,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使他更加挺直了胸膛。这男人尊严的象征。 远处的海水滚滚激荡,但已经不似之前那样有惊无险。此刻,海水忽然像充满了吸引力一样,开始泛起一个个大圆圈。大圆圈深处高高耸立起冲天的水柱。水柱又回旋而上,吸走了周围的海水。海面呈现出颠簸不平的漏斗状。 “大家注意,是海龙卷!”兵士长扬起红色令旗,一传十,十传二十地重复着这句话。 赵良嗣所在的龙船两边早伸出了锁链,锁链靠着机关控制,竟然甩出了十丈左右的距离。两条精铁所打造的锁链勾住了左右两船的侧舷。左右两船如是伸出两条锁链,一瞬间,所有的七宝船便相互连接在了一起。 远处的海龙卷正以马奔的速度接近大宋船队。赵良嗣命令士兵躲进船舱。 乌云开始密布,黑云瞬间激增。闪电一声声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地撼动着。赵良嗣心生疑惑:如何大风会毫无征兆地变成海龙卷?海龙吸水怎地一下就冒将出来? 船舱里闷极了。舱顶缝隙淅沥沥地渗着水珠。赵良嗣感到一阵强烈的磁场,这磁场蕴藏着很大的剑气。 “难不成这——” 只觉得一阵眩晕,船舱已经开始旋转了起来。听得仓外吱吱呀呀,锁链被拉伸到了极致。“咚”的一声,一根巨大的水柱倒下,犹如七宝楼台碎裂一样,硬生生砸在了一艘船上。若是寻常渔民之船,早已经被大风吹得散架,更别说经得起通天水柱的撞击了。但这队宋船,用的乃是百年桐木,上面早已浸润了桐油,韧性中又带了强大的抗击性能。 四山眩转风掠耳,但见流沫生千涡。 水师瞭望兵在瞭望口发现了三个红衣人飞在半空中。手中不断翻飞,表情也甚是可怖。 红色令旗再一次传开来。 赵良嗣马上警觉了。他走出舱门站上船头,但见不远处的天空中有三个人正在施法。 当心一人面带斜十字刀疤。左首之人影影绰绰,看不出样子来,身形甚为虚浮。右首一人则面容姣好,眼睛细长。 赵良嗣眼睛翻动,在猜想辽国有什么成名人物是三人共同行动的。从这三人打扮看来显然不是易水组的。 想了一会儿,赵良嗣摇了摇头。他好像没听说过有这几号儿人物。 “赵大人!”面容姣好似女子之人说道。 听这口音,赵良嗣身体突然一抖,他的脑海中想起了边境的一副画面:那一个冬夜,雪下得很厚。他在深更半夜围着炉火读书时,忽然听到了女子呼救的声音。他连忙掣下宝剑,寻声跑去,却见一个妙龄少女裸衣跑在前面,借着灯笼的光照,他看到少女身下满是鲜血。他脱下破旧棉袍丢给了少女,翻手仗剑而上。对面追来的却是一个散发人物,从交手的唏嘘声中,听出来对方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子。 赵良嗣用灯笼作法,使出了一个“诸葛孤灯阵”困住了男子。刚想用剑一下结束他的性命,却被另一个男子从背后突袭救走了。 赵良嗣咬了咬牙,一声呵斥从口中脱出:“淫贼。” “赵大人别来无恙呀。当日你用灯阵困住了我,其时我功力尚浅显,剑道修为刚达到三段腾云境界,故而不是您敌手……” 赵良嗣一听到三段腾云境,心生好奇,看他们样子明明有大宋剑客神态,怎么反为了辽国卖命?莫非是辽人偷学了宋剑? 可是听这人口音,丝毫没有胡人意味。虽然用了官话,却依旧软软绵绵,倒像是江南人氏。便试探道:“你们可是宋人?” “赵大人心细,怕是听出来了。我们就是宋人。”面带斜十字刀疤的人闷声说道。他的喉头似乎吞铁一般,每说出一个字就咯咯乱响。 “我们是大宋姑苏人氏。罗生堂你可知道?” 赵良嗣又颤抖了一下。这是他面对此三人的第二次颤抖。罗生堂早已经在宋朝消失,没想到后人却给辽国卖命。 “哼!贱胚。歪门邪道。只当是谁呢!”赵良嗣冷冷说道。 “赵大人也不必啰嗦。我三兄弟在此,就叫你领略一下罗生三公子的厉害!” 海水高涨,剑气凝霜。 第9话 江湖剑派 张集和一众正审通过了的考生,共同坐着公车向着东京而发。出了城来,路过的村庄都是破败不堪。城里乡下咫尺之间,一条护城河两侧,便恍如隔世。如此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一干义薄云天、指点江山的青年才俊,统统闭上了嘴。 车中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半大老头儿,考了大半辈子了,还未考上。这次又继续考试。生命不息,奋争不止,这老头儿说起考试来,依旧头头是道。老头儿青州人氏,孟姓,单名一个野字,江湖上号青野。 老头儿看着身边的小兄弟,很是自信,也很有物是人非之感。他总是这么自信,即使有时候背经背得磕磕绊绊,也总会给自己打圆场。年纪毕竟大了,年纪一大,身体便不如青年人,这都是常谈。但老头儿也还是抱着一颗经世济国的年轻心去认真对待每一场试。他常说祖上有个名人,叫孟郊,就是写过那个《登科后》的孟郊。他说,这首诗写得好哇,这首诗把半辈子的心酸和繁华写出来了,大起大落一笔带出,很是雄伟。每到这时候,他都会继续把这首诗背完。他背这首诗的表情,就像是自己写出的一般,慷慨激昂容不得半点质疑。 其实他还有个身份,就是剑客,属于朝堂外散修的剑客。没有朝廷认证,但势力不容小觑。散修剑客人很多,渐渐地剑法也精妙起来,修为开始入朝堂的法眼。因为实力有了,能与体制内的剑客抗衡,必须得被重视起来。一则是因为把精妙剑招和法术拉拢来为己用,二则是因为不能任其做大威胁王朝。 其实,朝廷也多虑了。他们这一帮子的散修剑客,虽然人多,但是势力还并不大,实力也不足以与朝廷抗衡。但饶是如此,胆小慎微的王朝总得先把他们备案再说。要不然,等哪一天乱起来了,还不知道是谁呢,连个拿手都没有。 徽宗派御用画师柳嘶给他们备案。为了缓和官民冲突,徽宗采用了一种软性的办法,就是给他们画像,挂在宫中,以后可以任个剑师,也算是吃皇粮,拿公钱的人了。于是江湖散修剑客东南西北三十有六人齐聚于杭州西湖,柳嘶画像。当时传为一段佳话,代表了官民一家亲的最高水准。其实这事儿荣耀不荣耀,只有三十六人最清楚。孟野询问了一下,三十六人中有三十三人是落第秀才,只有三人是专门练剑的,因为种种原因参加不了武科考试,只能在庙堂之外求名。 柳嘶这一画不得了,四海之内的文人剑客都知道了,当时称为“江湖三十六人”,更是结成了“江湖剑派”,相约每年五月初五聚在西湖饮酒论剑。凡是挤不进去王朝剑客体制之内的,都想在这“江湖剑派”挂名。不过这三十六人虽非御用剑客,实力也不容小觑。三十六人各有剑术套路法宝,招法不相同,但总归属于逍遥江湖、浪迹天涯的放荡之派。 “年轻人当用力为学,为国家分忧啊!”老头儿在车中说道。 张集微笑道:“这是当然,要是能得高中,必定为圣人分忧。”又问道:“老先生这般年纪,可是考过多次了?” 孟野一笑,露出黄白相见的门牙来,哈哈道:“老夫考了半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单单说练剑吧,也算是在修为上趟过鬼门关的了。就算是杀人,我也杀过了。当初在辽东因为救一个小妇人,一怒之下连杀三名辽兵,躲过辽国剑客层层追捕,才逃到关内。但纵如此,我一进了考场,看到号板,就忍不住双腿发抖,背后流汗,鬼使神差一般,你们说如何是好呀!”他边说着,双腿边抖动着,笑对一众士子。 众人见状,都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这半大老头儿说话如此喜人。 张集笑道:“老先生你便在考试之前,先拿锥子刺一下自己的双腿,这样一疼,或许能除去你的恐惧之感。” 众人都道“有道理”。 “有用麽?小友你这办法当真不馊?” “年兄,这可是有用啊!你尽管一试!” 众人在这轻松交谈中赶了一天路。已经走了一半路程了,夜时赶到了曹州。公车在驿站休息,士子可以在此免银借宿。 孟野和张集分到了一间房中。 经过白日的交谈,他二人相见恨晚起来。尤其是当张集知道了孟野也是剑客,并且名在三十六人的时候,钦佩之情油然而生。而孟野也十分喜爱眼前的年轻人,因为他天资聪颖,小小年纪学力已经可观,诗文也是龙文虎脊一般,直想收这个年轻人为子。 他二人躺在床上,你一言我一语,甚像父子。像这种各取所需的关系,才是一对父子间相处的最好模式。然而一旦真正到了父子,这种关系又极为不妥,仿佛天生不能互补一样。于是就可以见到,父子相残的同时,有很多忘年之交。 孟野道:“张集贤侄,你若想学剑,可以跟我学。我看你是个好苗子,能进到皇家剑师内也未可知。” 张集心中一颤,蓦然想起了那个带剑者来,便把这事一五一十地对孟野说了。 孟野听后,好奇起来。皇家剑客不能脱籍,要想脱籍,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死。这人能躲过许多高超的修行者跑到山东境内,应该是本事不凡。可这么一位高人,竟然没有听说,甚至连轰动也没有,难不成官府怕走漏风声? 一切不得而知。 张集躺在床上,平心静气地思考着以后的规划。先把科举给考了,然后再修剑。他的梦想其实是和李褐一样的。只是李褐偏偏挡在他的前头,成为了一块挡脚石头,他不得不清理道路。有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这乱世,不为自己着想,就等于自杀。温良恭俭让谁都想,但制度一旦被破坏,空口白牙乱提倡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即使把温良恭俭让写在堂前,把爱皇爱朝写在市肆每一个角落,上有贪官污吏,下没严格执行条文,写的也便都是屁。 第10话 海斗 赵良嗣的右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把剑来。此剑没有剑柄,只有剑刃。剑尖险峻如峰,剑身明亮如水。本应为剑柄的部分,剑末直通到赵良嗣的右手中。此剑波光粼粼,竟然有霜雪开始凝结在周围。 “江湖排名第十五的寒星剑,在你的手上?”面带斜十字刀疤的人显然吃了一惊,好奇地问道。 “他这官位,也配得上这把剑。”面容姣好的男人笑道。 身影虚浮之人嘲弄道:“仅凭官位又算个屁!谁不知道宋官贪赃枉法,早已经贻笑大方了。张公剑不是就挂在童老贼的房中麽?难不成,这老贼的剑修已经能驾驭此剑?” 赵良嗣心下一紧。他三人这言语正中他的心思。寒星剑虽然未修到顶,敌人也固然可怕,但最最令他担心的便是朝内。有道是祸起萧墙,王朝的分崩离析只在弹指一瞬。实力再强大的外敌,只要万众一心,也不足虑。纵有数万骑兵顷刻兵临城下,也有治它之道。而人心一旦涣散,想拾也拾不起来了。 面带斜十字刀疤之人乃罗生伯公子,号为刀公子,单名一个七。刀公子七不住地打量着寒星剑,夺取之心渐渐浓了起来。此剑乃是流星降落于郊外,把一片荒野烧得精光,之后独存三十二两铁石,反复锤锻三次所得。刀公子七倒不习惯用剑,他喜欢的只是这把剑的材质,把它融化用来铸刀是最好的,可以极大增强罗生刀法之威力。以流星铁石的至寒之威,加上自己至阴之功,相反相成,可使自己的刀修更进一步。 “影,你就负责夺剑。”刀公子闭口不语,声波却通往另外二人之心。 “大哥,我呢?这里可有什么漂亮姑娘供我一用?”面容姣好之人邪笑秘言道。 刀公子又闭口传心道:“蹁跹,先合力解决了这个麻烦,还怕萧枢密不给你女人?” 三人相视一笑。赵良嗣剑上已经结出了薄冰,开始准备。 刀公子七率先发难。 红衣抖动处,当心一把数丈大刀光劈将过来。赵良嗣前行举剑横隔,刀剑甫一相交,刀光也结成了白冰。右边影又冲杀上来,他的身后带着万卷波涛。惊涛骇浪。赵良嗣左手飞出一只笏板,大喝到:“着!”霎时间,笏板膨胀了数丈,镇压在了惊涛骇浪之上。一瞬间,风平浪静。却见得影脸色涨红。 原来这甩笏板功夫乃是赵良嗣独家秘笈。也不能说只有他会,而是说只有他将这甩笏板的功夫修炼到了如此境界。这甩笏板的功夫,大宋朝臣十个里得有九个会。一言不合,便用笏板来打架也是常见的。而赵良嗣细心观察,苦心修炼,终于达成了一个可以令人心喜的修为。他将这项功夫叫做“杏林春满”,因为他觉得笏板就像游方郎中,能救人。叫它这个名字,当真是名实相符。 面容姣好之男子一惊,瞬间欺身而上。他双手翻飞处,一柄红色飞剑冲着赵良嗣额头飞来。任赵良嗣有三头六臂,怎能一时应付过来这许多高手?三人皆以为赵良嗣毙命之时,笏板忽地上跳,然后急速下坠,把一个平静的海面瞬间打折,折上去的部分形成一个扇面,倒闭着附在了赵良嗣之前,然后开始向他眼光指定出移动。 但见扇面翻涌着海水撞在了蹁跹那把飞剑上。飞剑力不足突破扇面,要是力气再足一些,赵良嗣必死无疑。 赵良嗣心想:“我道这畜生修为会长,却原来还没有大长进。采阴补阳,这种邪恶之法,于自家身体还是弊大于利,损耗较多。” 他道蹁跹一直用采阴补阳的方法修行。其实蹁跹是有恋房癖,非日驭一女,则青筋暴涨,剑心不稳,容易倒退一境。于是多年以来,蹁跹一直用此方法吸取阴气,虽然表明精壮,但内里则早被掏空了底子。 大宋金甲兵早就站立在船头。这些都是靠着海战出名的老兵。他们迅速把船靠近,渐渐的绕着罗生三公子打起了包圆。无数金甲兵手执精钢梅花倒钩旋转,开始准备向着三人抛掷。兵士长一声“投”,四五十条梅花钩凌空扑面而来。赵良嗣双脚一蹬,迅速后撤回船头。三人想要扑前,被十多条梅花钩挡住了去路,身后又有十多条梅花钩向着背心而来。三人往上飞起,头上又有十多条梅花钩飞到,待要下逃,平脚处十多条梅花钩也已经飞来。三人两两双掌相交,红气暴增,所有钩子都打在了红气上发出“砰砰”之声。 兵士长见状道:“放!”所有钩子忽而散作了铁链,编成了梅花网的样子,四面八方开始收拢起来。三人手臂如波涛般起伏,红气开始倒逼梅花网后退。 原来金甲兵虽然没有剑修,但是膂力过人,都是一等一的斗战勇夫。如今在赵良嗣的带领下,愈发神勇起来。又有这等宝物在手,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给三个高手添一段不小的麻烦还是绰绰有余的。 红气时大时小。三人的力量时强时弱。原因在于蹁跹,他的气息不稳,因为他的底子有空缺,被色掏空了,也对得起他的绰号季公子“色公子”了。 红气胀大到最外围时,一声巨响,梅花倒钩分散如花,纷纷掉落海中。像鲸鱼自投罗网的三人,终于重见了天日。 赵良嗣一挥手,一道海水余波向着三人打去。公子七和公子影都瞬间逃离,而公子蹁跹因为气力不足,行动变缓,竟被击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七和影见状,同念了一个口诀,一道黑气弥漫在眼前,二人携蹁跹,一下钻入海中,不见了踪影。 赵良嗣长出了一口气。耽搁这么许久,激战了恁多高手,使者应该上岸了罢?他的眼睛望向北海的远处,海平线上隐隐绰绰一艘渔船正在奋力摇橹。乌云散去,阳光射在海面上,折到他的眼睛中,他的嘴角浮出一丝微笑。 第11话 黄花闺女 罗生三公子入海而逃,三人施展罗生特有涉水法术“巨浸法”,在海中如游半空,一股脑儿就向着登州浮去。 赵良嗣见敌手已退,下令返航。所有大船即刻调头而返。 行到岸上时,三人已经筋疲力尽。色公子蹁跹因为流血过多,再加上力气虚脱,手脚俱肿。刀七与影赶忙携着他去寻一个下处暂时休养。 靠海的村子里住着几十户人家,此地有北宋的海兵驻扎。刀七想到村中去劫掠一番然后进城,苦于宋兵在此,生怕会打草惊蛇,陷入困境。思来思后,想了一通,还是决定先找个无人烟处躲一躲。 三人上了山来。这座山头位于海岸边,不甚高险,但要藏身倒是一个好去处,正适合身子骨受伤之人藏身,不必耗费太大气力即可攀登而上。 刚上到山顶来,刀七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剑气在逼近。这气场他熟悉得很,是赵良嗣。 与此同时,赵良嗣也感受到了罗生三人的磁场。便一声令下,使大船加速登岸。 刀七道:“此地不宜久留。赵良嗣那老贼就要赶来了!” 蹁跹挣扎着怒道:“大哥怕他作甚,就与他决个你死我活好了。屡次欺辱我们,该让他吃点苦头!” 影道:“要不是你粗心大意,我们三人能至于斯?” “我不是报仇心切麽,要不怎么会大意了?”蹁跹辩解道。 “赵良嗣修为不弱,又有众多精良宋兵。我怕还有其他好手给他助阵,先走为妙!” 刀七说罢三人又下了山来,忙不迭脚地向着西面而发。 不知走了多少里路,抬头已经是星月皎洁。回头看看尽是树林,前面一望,恰有无数灯火通明。 “这不就是机会!”刀七笑道。 影也笑了起来,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更加袅娜飘渺。 蹁跹猥笑道:“但愿能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给我补补身子。” 三人来时为了躲避宋兵,抄小路而发,跋山涉水,不避险僻,加上早先登岸,所以竟比赵良嗣走官路少了两倍行程,遥遥领先了一半距离。 三人开始屠村行动。 罗生门本就因滥杀无辜而被江湖剑客共同讨伐,不论黑白两道中人,都不屑与其为伍。罗生兮堂下,本是屈原《少司命》的一句歌词。少司命掌管生育,大司命掌管寿诞。罗生门以少司命之名行大司命之实,奸邪乖僻之至,动辄灭门,其所修之术又多邪术,是以被大宋修行者共同逐出了国境,没成想,罗生门竟在辽国生根发芽,归附了敌人,这当真是宋朝一大心患。 三人走进村里的时候,异象屡生。狗开始不住地嚎叫,鸡也开始飞腾,密遮的蜡烛在无风的情况下呼呼跳动,把室内晃得忽暗忽明。 公子七首先用刀气破开了邻近一家大门。老头儿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刚待叫骂出声,一截无形的空气之刀瞬间就劈开了他的头来。被切断的半截头颅滚过老妇人的面前。老妇人一声尖叫,彻底惊动了相邻的人家。随即她就被一刀横截了肚子,青红咕噜噜抖落了一地。 影也开始杀戮。他左手起了一个火诀,无名小火瞬间从他面前烧过去。只一眨眼的功夫,小火变成大火,大火又夹杂着飓风,人畜惨死之声不绝于耳。 蹁跹在火中慢慢穿行着。他在听声音。在听女人的声音。 没多时,他就听到了。 火光中,一男一女搀扶着往前奔命。蹁跹一跃就到了他们的面前。 一身红衣,一双充满杀气的眼睛,加上火光之中的镇定,这些都足以让小小生民吓破胆来。 男人猛地跑起来用头撞向了蹁跹,这一撞让蹁跹晃了个趔趄。他本就受伤,元气不足,又加上注意力在面前的小娘子身上,男人的这一迅猛冲撞,反而没有躲开来。不过他随手就劈在了男人的头上。男人一口鲜血喷在地上,面朝地下倒了下去。随即一道蓝色火焰从他身上烧着,渐渐地化作了一堆灰。 女人显然是被此景吓到了,半晌无话,顿了好一刻,才发出撕心裂肺地惨叫声,“哥哥!”她一面惨叫,一面转身回奔。 往后跑了才十多步,双腿便不听使唤,立在原地,她的手脚仿佛不受自己管制一样。蹁跹慢慢地走到她的身后,轻轻地除去了二人里外的衣裳,就着后面,一下升腾跳跃了进去。光滑的背上映着嘹亮的火光,恐惧羞耻和惨叫声一并煽动着蹁跹的兽心。良久,他的双腿下流了一股鲜血,他笑得很满足。他把嘴贴上那小娘的双耳,轻轻地呵气,一股蓝色火焰又瞬间就在女人的头发上燃烧起来。凄厉的叫声中,一个人随风化为了一堆散灰。 “三弟你的功夫又见长了。”影笑道。 “黄花闺女,大补。此刻我的元气又恢复了三成。” 影看到蹁跹的腿上流着的鲜血,又看到了他的傲然之物。果然,这家伙的功夫又会上涨一番。 其余的村人在大火中被烧得尸骨无存。这种术火,非烧到没有可烧之物为止。 宋军的铜锣开始响起来,三人相视一笑,又向着西边的小路而发。 一小股宋军边跑边喊:“走水了!走水了!”后面的分队开始推着水车呼呼跑来。但看到面前惨烈的景象,无不心惊肉跳。奇怪的是,这里的村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让这一带周围的百姓都人心惶惶,传言道“鬼火”。 赵良嗣在官道上听到了这个消息。他特意来到这里查看。 “屠杀!是屠杀!当真欺我大宋无人?”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身后的地方官颤抖着,赶忙叫仵作来验尸。即使没有见到尸体,也得走个过场,因为听到长官喊了屠杀,无论如何都不能不是屠杀。他赶忙改了册子,上面重新写道:“二年春,卧牛村民毙于火杀”。 赵良嗣心惊了起来。三人现在山东境内流窜,颇有危害,甚是大难题。若大张声势,非但不见效,还使得民心惶惶,怨声四起;若不大张声势,又如何抓捕四人? 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赵良嗣飞出递信鹰,开始调动皇朝剑客。 罗生三公子在此地作案一路西逃,期间又恢复了元气,知道赵良嗣不久将至,故而驾了身着的红衣向着济南府而来。他们打算给宋朝一个教训,给宋朝修行者一个教训。 翌日天明,东方泛着鱼肚白。三人开始盘算在济南府临摹昨夜的血图。 赵良嗣也开始骑着日行两千余里的神行马一路追赶。 他只希望这神行马的脚力能抵消自己被三人落下的距离。神行两千余里,剑磁二十四的顶级修行者才有此等本事。而这匹马就能做到,赵良嗣心里有了一丝宽慰,之前面对屠杀的内疚也渐渐消退。 第12话 上岸 一艘带蓬小渔船荡荡悠悠驶到了女真岸上。船上之人早已记不清海路行了几多时。看看是月初升时分,岸上头戴皮帽的女真兵正排了一只小队,分明是在等着他。 他下了船,把头上的遮颜草帽摘下来,从腰间解下了官印,交给了面前的女真兵。这个女真兵转身捧给了身后的一名壮汉。看他年纪,四五十岁左右,双眉相连,嘴上胡须髯髯。他们用女真语哇哩哇啦了好一通,之后,壮汉走到他身前,深深一作揖道:“阁下就是赵良嗣大人派来的使节赵壹麽?” 赵壹心想,此人原来知晓汉语,定是女真高官,也忙作揖道:“正是在下。贵国——”这个国字才一出口,壮汉猛然把左手捏在了他的右肩上。赵壹只觉得右肩生疼,并且周围之空气都在生热,似乎有剑气在摩挲着。他不是剑修士,但也略懂一二。 壮汉的手劲加强,空气也变得更热了起来。他看到赵壹脸上仍旧是沉着,对于苦痛丝毫没有半点反应,但奇怪的是,此人并没有剑道修为。他明白,此人全凭毅力在硬撑着,不禁对眼前的宋使心底赞叹起来,开始刮目相看。常言说,宋人骨头软如狗,今日一见,可知流言不能轻信,要不然非误国不可。偌大一个宋朝,全是软骨头,何能不速倒?眼下宋国虽然势颓,但是繁荣景象,依旧令人艳羡。他把手赶忙撤了下来。 他此举本有两重用意:一是看看这人是不是真正的赵壹,若不是赵壹,试探一下他的剑修,待他败露之时也可有充足的打算。二是想要趁机羞辱一下宋国。若他是正真的赵壹,便在会见狼主之前提前让他受些皮肉之苦,也可知道大女真之厉害。虽然现在名义上为联盟,但总归宋国求助的意思多些,这不仅是因为宋国兵力弱且四面临敌,更是因为宋国多次遣使修好,只因为边境之战,与西夏辽国等国纠缠,所以推脱至今。如今宋使虽来到,但寄居他人屋檐之下,有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便给宋国一个颜色先瞧瞧,也好让他明白君臣之理。 可此形状看来,一个没有剑修的使节竟然敢只身闯入异国他乡,面对不下是刀山火海的困难没有丝毫畏惧。他作为迎宾礼节,也不敢小瞧宋国了。 他点点头,用汉语道:“小赵大人见谅,在下晃翰洪祝,是迎宾使,方才着实不想唐突阁下,只因辽国杀手实在是太狡猾,故不得不防。” “晃翰大人说的可是易水三人组?” 晃翰洪祝左右一瞄,谨小慎微地贴上赵壹的面前,道:“小赵大人有所不知,辽狗为了打压我们女真部落,不惜刺杀鄙国各种官员使节,甚至,连我们的狼主——”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眼神微微一挑,赵壹便明白了其中关节所在。 要说晃翰洪祝为何对宋使说这许多无相关的话,是因为他对宋国隐隐有一种感情所在。他娘亲乃是宋朝江南湖州人氏,避难至辽东,逢上了先父晃翰将军。如今父母俱已仙去多年,自己只身在这辽东,开始思念起遥远的母乡来,故而他对宋朝来客还不是太坏,起码比别个同朝为官的女真人好很多。 他因有了一半的汉人血统,对汉人的过去还是略知一二的。如今宋国混到这般境地,他也是愤恨心头。 赵壹只是看着晃翰面善,隐隐绰绰有汉人影子,但却并不知道如此内情。 “小赵大人,今日已晚,为着安全起见,你我就先在此间的驿站下榻。明日清早,我们再趟路尘去都京。” 赵壹微笑着点点头,看这女真形状,也不尽是野蛮作风。全然一片开化景象,与宋朝似乎也并无二致。 即刻间人群走来了两队士兵,分抬一顶大轿子。晃翰道一声“请”,自己登上一顶。赵壹随即也上了轿子,落下轿帘来,听得女真兵一声女真语,轿子开始颠簸起伏着向北而去。赵壹行了许久路,早已乏困。又加上刚才的小插曲,紧张的心骤然放松下来,所以一登上轿子,竟然斜靠着窗边,迷迷糊糊睡去。 等到他再听到晃翰的声音,已见晃翰除了轿帘,在等他下轿。 “小赵大人为国操劳,想必是十分累了。国君还为大人准备了一些盛待,不知小赵大人——”晃翰故意说是国君盛待,其实狼主完颜阿骨打并没有特别嘱咐,只说“由着他去办”。晃翰不想失了礼节,也不愿怠慢了这个正直的宋国使节,故而又准备了一场盛大招待来。但见赵壹满脸倦意,又不好强求,此刻只得慢慢等他回话。 赵壹歉道:“失礼了。实在是有辱国风。日来行路甚急,水上路上,不知走了几多时,才有了稍息。” 晃翰笑道:“人之常情,不妨。” 赵壹一听是完颜阿骨打亲自安排下的,不敢推辞,只当是国礼相待。便整了一下衣襟,一口应道:“有劳贵国招待,见烦晃翰大人了。”他本想说国君,但内心一忖,觉得有失上国脸面。虽然现在宋朝形势紧迫,有求于女真,但是当得起这个君字的,只有天朝上国的大宋。 晃翰一笑,转身在前面带路。他一拍手,早有两队士兵掌着刀剑般长的巨大银烛走上前来夹列在两道。赵壹只见得灯火通明,烛光相接,胜似天上的一轮圆月。又一掌声响起处,三十多个使女身着半身皮袍,綰着女真妇女发式,跳起了迎宾舞来。 赵壹见到她们露出雪白的肩头,只觉得心慌。肩头上脂粉香气慢慢通过曼妙舞姿的晃动而传播开来,嗅了一口,再看她们时,却像天女下凡。瘦长的玉腿,纤细的葱管儿指,这些都让赵壹开始心神荡漾。 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赵壹开始默念萧统分标的《金刚经》,“一时佛在舍卫国……” 佛的口号刚一起,他的心下开始通明。 晃翰偷偷回头瞥了一眼赵壹,意味深长地又拍了一声掌来。 第13话 完颜阿骨打 掌声才落,早有一众宫里摸样打扮的少男少女拉开了面前大幕。原来赵壹看得不甚分明,只顾躲避跳舞的女子,不觉已经登上了楼来。大幕一开,两只小坐榻映入眼帘。借着烛光细看时,羊羔、熊掌、鱼子、虾酱等诸鲜味,多不可数。又有更不知名美食,只觉口鼻生香,口水引起腹内馋虫骚动,肚子一发咕噜噜响叫起来。 赵壹极力收腹,心道,不能在女真使节前露出丑态。 晃翰洪祝作揖道:“小赵大人请!” 赵壹就待这句话,赶忙坐了。他二人以国礼见,顾不得推杯换盏如寻常人喝酒一样。二人只是端着模样,但于筷子上夹美味,却毫不客气。赵壹倒是经常在宋朝见过这许多美味,但经不住奔波之累,已经极力想海吃一番。而晃翰则天生一名老饕,又且珍惜民力物力,故恨不得将榻上之物一扫而净。 女真兴起于东北,虽然民风粗犷,但于待人接物处却分外小巧玲珑,比其称之为“南蛮”的宋朝更加显得小气些,无他,只因物产不丰富,不能浪费。 二人装作儒雅地大吃了一番,又回到驿站安排下住宿,一宿无话。次日卯时,晨鸡甫叫了一遍,赵壹便听到门外下人服侍更衣声。看看窗外,天初明,赵壹收拾好衣裳,对着铜镜整理了三四下头发。这头发不仅是天朝上国的象征,更是文明与野蛮的分界,当然,也是宋朝士子自以为是的傲人的资本。 女真上京离辽东八百余里,赵壹寻思着,这路要赶几天才能到达?但看晃翰这意思,不急不慢,似乎没有把时间放在心上。难道女真故意怠慢?赵壹皱起眉头,不知道晃翰是何居心。 晃翰也好似看出了他的心思,道:“我女真有千里马,日行千里,到不得日落我们便可达上京。” 赵壹知道女真有上等马,质量好且数量多。而大宋朝纵有神行马这种神力马,数目不超十匹。女真可用千里马列装骑兵,而宋朝的矮脚马都凑不成一只军队,想到这里,赵壹又暗自伤神了起来。 原来他们身后的大部队不会同行,随行的只有三名剑客。二人加上这三名剑客,各自骑上一匹千里马直北而去。这三人都是四段元婴境,剑磁一十二。凭着三人联手,可在一百精兵中游刃有余。一百精兵已经足矣对付辽国小刺客,尤其是女真兵这种奋勇无双的精兵。 这马不用歇息脚力,早上一顿粮草吃饱,千里后才停住脚步。赵壹在马背上只觉得前面的景物看不甚清就已迅速后退,而前路不论颠簸与否,他都毫无波动之感,便忍不住打心里赞叹好马。再看他四人时,也都风驰电掣,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倒好似御风而行一般。这奔驰速度让赵壹心生恐惧,他怕腰间信物坠落,更害怕那本剑经掉落,自己砍头事小,而国朝的修行者命运是大,国运更大。想到这里,他赶忙用左手揽住辔头,右手紧紧捂住腰间,生怕有误,而再回过神来已经是三四十里开外了。 太阳刚刚偏斜,他们便已经进了上京。马儿徐徐前行,赵壹见到街市整齐划一,气派程度也是相当了得。俗言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成想这贫寒之地,也有如此繁华景象,当真不能小瞧了这些胡人。 行到一座气派宫殿时,赵壹早已冻得身子发冷,只是勉强硬撑着,像抵抗外力那样,没有特别声张。还没见到狼主,他猜不透这女真到底是什么意思。故而无论遇到何事都硬挺着,不想留下任何把柄。 宫门打开,两个女真侍卫一前一后走出来。前面的侍卫捧着一只木盘,盘上托着一件皮袄。他唧唧呱呱地对晃翰说了一通,晃翰转身把盘子接过来,让赵壹穿上皮袄。赵壹伸手接过皮袄,只觉得毛茸茸甚是温暖。他赶忙穿上此袄,却发现是右领左衽。他心想:胡人就是胡人,不懂礼数。弄个死人衣服穿在我身上。也罢,既来之则安之,入乡随胡俗也好。 两个侍卫掉转身子以一种缓慢又恭谨的小碎步前行。晃翰跟在后面,毕恭毕敬。赵壹则把左手背在后面,右手横格在腰前,以一种上国使节的姿态,昂头走在大方花玉石官阶上。他每走一步都铿然有声,与前面三人的无声形成鲜明对比。 层层宫门打开,赵壹一共穿越了十二道宫门。这已经不是酋制,分明僭越中原王制。他想,这女真的野心也是不小。奈何现在迫于辽国之欺压不能多树敌,否则,这地儿也是宜早不宜迟攻打的主儿。 好容易走到正殿,殿前牌匾上镶着女真文。他也不明白,赵良嗣为何突然选他担此重任。一来他不是剑客,并没有通天的剑修。二来,他也不通女真语。单单这两点,就已经让他犯愁。他想了想,自己与满朝文武,除了一腔不适时宜之外,也没有太多的特点。 这赵大人真是捉摸不透。 高堂龙纹宝座上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但见他气宇轩昂,两只眼睛明大如铜镜。一颗精干的脑袋镶嵌在虎背熊腰上,看这神态,似乎是剑修高手。 赵壹慢慢地向前走去,逐渐跨过了堂前门槛。晃翰洪祝已经在门槛外立住了脚步。他明白眼前这人应该就是女真狼主完颜阿骨打了。堂下站着两班大臣,左班着走兽官衣,右班着飞禽官衣。他想,女真满朝官员都已经聚集了,看来,完颜阿骨打对这次结盟之事也是十分重视。 当下他便又挺直了胸膛,望着堂上那个气宇轩昂的中年人走了过去。“啪嗒”“啪嗒”之声在空旷的大堂上往来传递着。他明白,此时此刻,无数双眼睛都在注视着他这个从南方国家来的贵宾,他也知道,他们的眼睛里肯定充满了不屑一顾。即使此刻联盟,即使此刻同时处于辽国的淫威之下,女真依旧比大宋有着更好的地位,这就叫形势。看不清形势不行。 在离着中年男子十步开外的堂下,赵壹慢慢站定了。 第14话 冤死 罗生三公子不敢在精兵驻扎的城内屠杀,便依旧选择了远离繁华人烟的村落。他们尤喜欢凌虐那些身无分文的草民,此行被他们称之为“踩蚂蚁”。那些蝼蚁一样的人,在他们眼中,压根就不配活着。何况是处在宋国的贱民,大宋朝的地位本就弱,底层之人连蚂蚁都算不上,屠杀他们自有一种替天行道的快感。 三人从红色披风上跳将下来,绕着外城,沿小路径直往小村落而去。他们脚下所行之路只通往一个小村,村里稀稀落落几乎人家,背靠着泰山余脉。村里之人白天砍柴,多则去城内贩卖,少则自用。行了好多一会儿,渐渐看到层林遮掩的胡同折角处,有一棵歪脖子树伸出来,三人大喜,任务又要开始了。 蹁跹率先走到前面探路,说是探路,实是探色。自昨夜吃了那一个黄花小娘来,他的病癖又犯得紧,那一口鲜美味道,终究令他流连。不踏入中土已经多年,中原女子的味道唤起了他最初的味蕾。辽国太偏僻,地处极北,又高又寒,日头也强烈,故而其地所产黄花并无中原这般有味道。 蹁跹耽于病癖,又且练功心切,只要再采一个黄花,补足整整一百,自己即可到达剑道四段元婴境界。他修炼的是罗生术法中的“破合诀”,此门功法原本需要众多男女信徒共同修炼,每一小周天则互换仙侣,每一大周天合计十二小周天则要更换十二名仙侣。因着大家都是修炼之人,身体本与常人不同,所以于女人身子染指上,并无过多要求。只不过限于条件,后世修炼此功之人越来越少,且多嫌恶此功法有诲淫之污,故而此术逐渐冷落了下来。 蹁跹不同,生来面皮洁白姣好,眼睛细长,为百年不见之媚相。十岁破身迄今,其间阅历无数。故而对于此“破合诀”功法,天生有分。但限于双修道侣之少,故而多采至阴至纯之少女以喂养功法。先前,蹁跹已采九十有九闺阁之女,精血已经荟萃,滚滚流动,马上就能聚集成识,以识催发气,以气成剑,锋利快过真剑。这第一百个黄花闺女,当真是要紧。只要跨上这一境界,便能与二公子影相差无多了,离着大公子刀七也只差了一境而已。 刀七与影在蹁跹身后并列而行,他们倒没有如此多的念想,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屠杀。屠杀使他们快乐。当然,趁机报复宋朝剑士和官府,也是应有之义。 不知不觉,三人已经走到歪脖树院落前。刀七右手刀气突生,横冲直撞,已经形成了一柄巨大的气刀。他对着影和蹁跹一笑,示意这把刀将要劈落。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来了。 蹁跹忽而挡在了他的身前,用鼻子嗅了一嗅说道:“且慢,你们先往别处去。此地有处子香。” 七和影听言踏步向前走去。那把气刀暴长了一倍,随着七的一声厉呵,“哐当”劈了下来,刀尖触及胡同尽头,角落的那个民屋顷刻间坍塌,一屋顶碎瓦即时便堆压在了熟睡的妇人身上。是时,阳光初落,李褐母亲惨死。 这一声暴动,惊醒了睡眼惺忪的人畜。慌乱声开始大作。影照旧起了一个诀,无名大火又即刻燃烧了起来。 蹁跹踹门而入,恰逢匆忙穿衣往门外赶出的三人。杜父先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张嘴询问,蹁跹手中剑气已然射将过去。杜父小腹被硬生生带出了一个碗大的口子,瞬间暴毙。而他死前方才反应过来所发生的一切,手指院门外,示意母女二人逃离。 杜母哀嚎一声,这才将被吓呆的苏梨唤起。母女二人瑟瑟缩缩,开始没命价往院门外狂奔。甫奔出门外,蹁跹已经跃到二人身前。杜母下意识往近一步挡在苏梨身前,蹁跹眼中露出半色半厉的绿光来。 却说李褐醒着梦着在油菜花地里胡乱对付了一夜。看看天明,开始垂头丧气地往家里赶去。行到半路上,忽然听到一声巨响,接着就有震感,自己差点被晃倒在地。又紧接着,他朝声音响起处瞭望,竟发现是家的方向。待观天观地,查看是否有地震之时,蓦然又发现声音响起处,慢慢有烟雾升起来,开始细细如一绺头发,随后便粗直如马蹄。当下发慌,拼命朝着家里跑去。 他历年打柴在斯,本已熟悉周遭小路,加上勤年练就的体力,只一炷香多的时间便飞奔到了村口。但见大火缭绕,房屋坍塌,胡同未燃处,都是人畜死尸。而胡同尽头,一片碎瓦压盖,在碎瓦之上,隐隐约约有一人在向这里瞭望。 “娘!”李褐大喊一声,只觉得眼泪猛然奔涌而出。他的手开始颤抖,双腿不由自主地酸软了起来。那一刻,耳旁的风和火都是嘲笑声,母亲的音容笑貌就在面前,他却抓它不住。 鼻涕开始横流,李褐收回神来,向着自家那里狂奔。 奔了有五步,他都能看到站在废墟之上的男人的笑脸了,却猛然听到身后一声凄厉的叫喊。他的心咯噔了一下。 苏梨! “苏梨!苏梨!”他一边叫喊着,转身往回跑来,这五步的距离是他平生所经过的最长的距离。他不知道院内发生了什么,现在他的理智完全不听使唤。他想,他不想,他的眼泪和鼻涕只是那么流着,随着步伐的摆动甩到嘴里来。那是一种怎样的滋味?他说不清。他记得很咸很苦。他知道自己也要死了。 五步的距离就这样被步子迈了过去。他这才发现杜大娘和杜大伯死在院子天井中,而苏梨,正一丝不挂曲站在歪脖子树下,地上是一滩鲜红的血迹。她的背后,一个面容惨白的男人睁大着眼睛吞云吐雾。 无数诗书都像尿溺上水蒸气一样消失不见了。李褐只觉得天昏地暗,他的心被撕裂了一道口子。他的娘亲,他的很多乡人们,苏梨,都这样毁灭了。 第15话 孤命能搏 蹁跹正在破镜之中。他的眼前是一片识海,识海中荟萃着无数精气。五颜六色的精气开始凝聚,一个黄色的晶体正在形成。所有的幻听都在向着它靠拢,收拢的越多,这晶体就变得越大,晶体越大,蹁跹的膨胀感就越强。他浑身所有之筋脉都在奔流,血液不时冲刷着肌肤,绽放出一条条黑色蚯蚓般的经络。 李褐迅猛地拾起来一块棱角青石,冲着蹁跹的额头狠狠地砸去。蹁跹因为在聚精会神地破镜,身体囿于局限中,只是在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青年。他意识到青年已经把他撞倒,拳头挥打在了脸上。 李褐骑在裸身蹁跹的胸膛上,也不细看他的脸,把双手抱成大锁狠狠地砸去。他恨,他来晚了,一切都变了,这个世界和原来不一样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一切不幸都降到自己身上。一拳下去,蹁跹的鼻子已经塌了,鲜血喷溅在李褐的手上。 又一拳下去,李褐觉得自己是畜生,没有保护好苏梨。他想以死谢罪,他想狠狠地砸死自己。这一拳正落在蹁跹的嘴上,打落了一排牙齿。他的嘴角也开始渗出血水来。血水像红丝线那样慢慢悠悠地挂在蹁跹的嘴角,渗到蹁跹的脖子上。 蹁跹的识海已经震动了。黄色晶体正在慢慢变小,五颜六色的精气开始挥发。处于破镜时候的蹁跹没法迅速对攻击做出反应来,一乱动就会搅乱了识海,黄色晶体一裂,全身血液就会冲出经络,游荡在肌肤内。而单薄软软的肌肤是不能兜住快速游移之血液的,这就会像竹篮打水一场空,血液从整个人身上呼呼喷薄出来。任何剑客修炼若是不顺利,遇到这种难关,前路只有一条——死。 蹁跹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一方面是肌体的痛苦,另一方面是意识的痛楚。身体尚能再抗几拳,而识海中黄色晶体的缩小则让他痛苦无比。这痛苦一方面是害怕,另一方面是经络一丝丝破裂的凄楚。 蹁跹本没有想到此时此地还会有人来打扰。待到他发现李褐冲进来时,又没放在心上。一个寻常体质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伤不到剑客的,连他的身体都伤不到,又如何伤到剑骨?但当李褐一拳砸下来的时候,蹁跹开始慌了。这一拳就破坏了他的剑体。他这才发现,骑在他身上的青年剑骨格外精壮。他后悔了,刚开始小看了敌人。 其实,那时候就已经晚了。当他上了快乐高峰的时候,一百个处子之身的作用力就开始凝聚了,他的破镜状态就已经发起了。他闻着处子之香,识海才开始在混沌中有条不紊地组织起涅槃来。剑士的每一次破镜,就相当于释家的一次涅槃。 他大概也低估了李褐。他们都轻敌了。 李褐泪眼模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的念头只有一个:拼命。又一拳砸下去,这一拳砸在了蹁跹的眉心上。蹁跹的眼珠开始跳动,这一拳的冲击力使得眼珠结带裂开。蹁跹识海已经晃动了,黄色晶体由先前的缩小状态一变而为炸裂。这一下,蹁跹的全身都软了下来,他的手脚已经无力,斗大的脑袋只是耷拉在那里。三魂七魄中,他的胎光、爽灵两个魂灵,和尸狗、伏矢、雀阴、吞贼四个魄灵都已经震碎。但凡人死,三魂七魄中只要有两魂四魄亡失,就必死无疑。尚不足数,谓之半死,经过高深修为的掬魂,还可以还魂,灌回半口气。 只是,蹁跹已经没有机会了。他全身的肌肤就像竹篮一样,淅淅沥沥地开始渗血。有的肌肤孔细小如丝,有的顺着脸上的破裂口呼呼往外喷出。李褐已经被蹁跹的鲜血染红,脸上都是腥味。他的双手依旧没有停下,噼啪噼啪地用力捶着蹁跹,拳头上血肉淋漓,蹁跹的鼻梁处开始见出白骨来。 站在胡同尽头的影和刀七眼见着一个青年走进院内没有出来,只当是被蹁跹蚁杀掉了。而后觉察到蹁跹磁场的消失和一股陌生磁场暴增的时候,才开始后怕。 他们一跃进到院子内,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即使杀人无数,也从没有这样心惊过。他们眼前的村野青年正在用拳头不断地捣肉泥,就像捣药那样,一下一下,模糊粘稠,汁水横流。 刀七大喊一声:“三弟!”眼泪开始飘忽,一掌拍向了李褐的后心。 李褐这才回过神来,望着地上的一切。 他躺在蹁跹的身前,望着前面气绝身亡的苏梨,他明白,这不是一个梦。他感觉到腹内开始翻江倒海,他知道自己也要死了,隐隐约约便看到李母在向他招手,眼睛将闭未闭。 他晃了晃沉重的头,努力保持着自己的意识。他开始努力回想,自己是怎么从城里出来,又怎么返回村子里来的。 蹁跹下半身已经变成了一个干瘪的麻袋,血水都渗了出来,而头颅已经被李褐捣碎了半边,活像一个盛着肉糜的容器。 李褐又冷不丁地晃了晃头,眼睛始终死死盯着面前的刀与影二人。 刀把眼泪抹干,他知道蹁跹已经死了,死在一个乡野青年手里。影的左手起了一个火团,他要让眼前的青年受尽折磨而死。 刀看到李褐双肘撑地还在努力保持着清醒,先是一惊,觉得这不是一个平常之人,而后恨意更浓,气刀开始伸长出来,他要一片片活剐了这条丧家犬。 影左手的火焰已经飞出,燃烧着空气,发出“啪巴”劈裂之声。就要到李褐的面门之时,一声马叫忽而响起,一股强劲的大风包围了这座院落。 刀七泪眼应声而道:“大风起!” 话音刚落,赵良嗣一个跟头翻进了院内挡在李褐的身前。一股劲风瞬间把那团火焰往回推去。 气刀落在了赵良嗣的头上,而寒星剑蓦然飞出横在了赵良嗣的面前。周围的剑磁一下又暴涨了不少。 第16话 哭灵、龙吟 赵良嗣因愤怒使出来十分力气,寒星剑气激增,和气刀一相撞,便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周遭的空气像被瀑布压缩一样蓦然射将出来,随着余波的冲击,断墙残壁又被破开了瓮大的口子。 影也不自闲观,手起无名火团而上。赵良嗣一个跟头翻到影的面前,在他右手无名火团未大之时,一剑削了下去。剑锋触及火团处,一股无形寒意顿将火熄灭。 刀七从后心掣刀而砍,赵良嗣突起一个水诀,小院骤如浮在大海上的小舟,飘忽不定起来。眼前一阵黑白略过,“哐当”一声,刀七与影二人已经背靠墙面斜着飞出了院外。 墙彻底破了。能把一个五段乾元境三品范士位的修行者用气凭空推出十步开外,刀七心想,他们是彻底低估了宋朝和赵良嗣的实力,而后者的修行段位至少是六段无阳境,且不是才踏入六段境,至少是六段二品教士位。 刀七与影蓦然间从地上双掌相合,起了一个奇怪的术诀,一瞬间阴风大作,遮天蔽日,李褐在黑暗中只听到声响,却看不见任何事物。 黑幕散去,周遭只少了一具尸体。蹁跹的尸体。 赵良嗣没有再追穷寇,他在推算时间,因为他着急赶回登州。而他赶回登州的时间得恰好是赵壹回来的时间。 赵良嗣回头望了望眼前的青年。骨格坚毅,体质非同寻常。一看他就是没有剑修的人,但他天生自带的剑气却又那么强烈。那份令人胆战心惊的沉着和近乎疯狂的出手,让赵良嗣一下想到了“其人”。 李褐的手里犹带着蹁跹的肉泥,要不是亲眼所见,赵良嗣绝不会相信一个没有半点修为的乡野青年,竟然能够杀死一个境界即将达到四段的剑客,他真的有点害怕,杀人还要捶骨碎肉,纵有深仇大恨,这种虐暴场面也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的。很显然,眼前的这个青年不是罗生门人那种以屠杀为乐的性厉之人,但看他的神情,又非一般良善之人。赵良嗣也有点看不透了,但有一点他是看出来了,这个青年是孤星,本命为孤。 赵良嗣走到李褐的身前,垂首望着他,良久意味深长道:“你只是一个平常人罢?” 李褐趔趄起身,没有搭理他,径直来到苏梨尸体前,脱了自己的布衫罩于她身上。走出门来,他向远处忘了忘刚刚熄灭的大火,只见到茫茫大地被烧得一片通透。 是时,才有城内官兵推运着水车匆匆往这里赶来,前后算计,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但等见到这种景象时,众多兵士也是傻了眼。这种惨烈程度已经超过了寻常走水的烈度。 一个兵士长进到院子里来询问,赵良嗣拿出腰牌示意。兵士长肃然,马上立在身边唯唯听命。 赵良嗣见李褐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更无大碍,就命兵士长暗自看住他。一来是防罗生堂的报复,二来是探一探这个青年的究竟。他又命一人,迅速调查清楚这个青年的来历。 李褐知道母亲的尸骨已经被烧得荡然无存了。只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他仿佛经历了三年那么久。他晃了晃自己的头,抱着苏梨的身子,继续缓步往前走去。 村后是泰山的余脉,上到山头来,可以占尽一切风水。村里亡人都在这里下坟,坟墓坐北朝南,能给后人留一个好运气。 李褐踉踉跄跄,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松开手,只要一松开,苏梨就会迷路了。所以他要引路,他要一步接一步地把她抱到山上去。上山的路也并没有那么陡峭了,之前看来的险峻现在都仿佛是平地一样,抵不过心里这个疙瘩那样大,那样陡。李褐紧一步慢一步,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他终于颤颤巍巍地上到了山头。 他的双臂很酸,仿佛失去了知觉。他的双脚更酸,就像打铁铺里灌满了铁水的模子。但是,他的眼最酸涩,他想揉揉,他本不想哭,手刚抬到半空,他忽而就觉得有虫豸爬到了喉头一样,他的嘴开始张开,越张越大,渐渐地终于哭出了声来。 眼前人是苏梨,但他又分明觉得是自己的母亲。他想到很多,母亲给他烙饼,给他缝布虎头,母亲的针线从生前就一直没有停过。而现在呢,她在哪里,她找不见了。李褐觉得嗓子很干,他想吐,鼻涕和唾沫咽了一肚子,越哭越冤。 他的泪和着迸溅在脸上的血一起下落。他这才想到苏梨。她的笑,她的发香,她的背影很轻盈,他曾无数次在晚上念着苏梨的名字做指头告了消乏的事,那些离人很紧的温暖,此刻都变得冷落了起来。 他很难接受,自己就被老天爷狠狠地嘲弄了一番。他在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天要这么对他?不是说,老天爷有眼麽?他的眼在哪里呢,他的眼瞎了麽?那么多无辜的人,他的眼真的睁开过麽? 他又想到了自己从考场上被逐回来。或者自己早回家来,不去喝那狗日的酒水,能见到苏梨和娘的最后一面。大不了一齐就死了罢,自个儿独活于世又有什么味道呢? 他把拿两只拳头狠狠地捶自己的脸,捶自己的鼻子。鼻子开始流血,越捶血流越多,渐渐地开始流黑血,黑血覆盖在之前干了的血迹上,留下一道道血碱。他的嗓子终于因为压抑而变得哑了起来,一阵哭天泣地的嚎啕,把山上的风都听得呜咽了起来。那股不平之气,夹杂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剑气开始一层层向着山下荡漾开去,所到之处,新生草树嫩芽稚叶都被凌厉之息逼得低了头来。 赵良嗣准备骑着神行马返回登州。他才把罗生余孽的消息用递信飞鹰传给各个关卡。等他跨上马时,脚下正准备钩踢马肚,就感到一股呼啸而来的剑气,那股剑气里带着东方青龙的怒号,这种不平,让他心里发慌,罗生三公子在登州海上的话更让他此刻惴惴不安起来,又一个黄巢要出世? 第17话 二次使、代号“其人” 兵士已按吩咐去做,赵良嗣跨上神行马扬鞭向东而去。到得渡口之时,正见赵壹从船上走下来,便道:“事情完成了?” 赵壹先是一拜,被赵良嗣挥手止住,随即近到赵良嗣的身前低声道:“完颜阿骨打已经同意。这是国书。”赵壹从怀中取出一卷写有汉文和女真文字的书卷,两方玉玺的存在确实证明了这次联盟的成功。 赵良嗣心道:“这完颜匹夫当真狡诈奸猾,前几次出使,每次出使之前都约定好会盟,等到去了之后,又百般刁难,意有所图。如今皇帝允许以《西昆剑经》作为交换条件,果然这匹夫就立马同意了结盟。” “大人,我——” “你任务已经完成,先复命回原处好生歇养着。” 赵壹登上一辆马车,随军缓缓西行。赵良嗣目送着车马远去,一声呼哨,海面上划过来一只二层客船。船还未到岸边,蓦然斗转,已经向北驶去。赵良嗣踏上海面,飘飘上得船来。 这只船说大不大,但行来速度甚快,颇似鲨鱼,在一望无际的海中快速划过。过了有四个时辰,船到岸边,又有一队女真兵早在岸前等候。 赵良嗣掀开船帘,下得船来,用女真语向士兵问道:“完颜大人还未到?” 女真士兵说道:“请大人稍等片刻。” 话音刚落,士兵纷纷闪避,从后面来了一个毡帽铠甲之人。赵良嗣忙上前去,笑道:“完颜忒堇你官架子也忒大了些。” 叫完颜忒堇之人笑道:“赵老兄,别来无恙啊!有道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兄之女真语水平真是突飞猛进,细听来还有上京味道。” 赵良嗣哈哈一笑,上前去握住完颜的手,用剑气逼着脉络血液向手指冲撞,余波会顺着对方手指延宕下去。 完颜忒堇并不改色,呼吸也只是平常,赵良嗣感到一股很强的剑流和磁场从对方的手指传来。“这破毡帽的修为也跨进了六段,”赵良嗣想道,脸上依旧是微笑示人。 二人相互试探完毕,各自有了了解,方才进入正题。 赵良嗣一脸慎微,道:“‘其人’近来如何?” “依旧没有什么消息。”完颜忒堇摇摇头道。 “剑和剑谱……也是这样没有消息?” “没有。辽国最近可有什么东西?” 赵良嗣摇摇头,道:“接连派出去十队探丸二使,都是一去无归。怕萧奉先那老贼早有充分准备。不过密探来报,辽国骑兵近来调动频繁,大多奔向东线,你可要早作打算。” 完颜忒堇眉头一皱,似有心事,接着道:“狼主令我带你去看看‘其人’。” 二人也是登上千里马直北而去。他们身后跟着完颜的两个手下,都是五段中的高手,范士位。四人四声马嘶,蹄铁不住哒哒前去。 薄暮到达上京,完颜却领着赵良嗣改小道西行,逐渐接近辽国。赵良嗣疑惑不解,推测了好一会儿才想道:“完颜阿骨打这匹夫当真鬼得狠极,任辽国探子、线人和杀手如何勘探,也不能知晓这个地处所在。所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天边容易想到、找到,眼前谁都会忽视,就不那么容易想到、找到了。” 走到一处草原边的时候,两个女真手下已经驻马不前。赵良嗣跟着完颜继续催马前行。 行到一座山前,完颜忒堇已经下马,赵良嗣也跟着下了马。 完颜笑道:“赵大人的修为果然了得。这地方已近高寒,我穿着皮袄仍自觉得些微冷气,吾子竟然御气护体走了这一段路,佩服佩服。” 他说这段话时用的是汉文,官话发音纯正,丝毫不带女真口音,连赵良嗣都吃了一惊,忙道:“贵地也真是人才济济。”他没用贵国这两个字,显然,不能用“国”字放纵了女真的傲慢。 完颜点点头,示意他跟上。行到一个两块巨石堆积的山洞前,完颜驻足。他来回走了几个星位,赵良嗣定睛看时,却是按着三奇的顺序走的,属于奇门之法。完颜走完,两块巨石豁然打开,一个通道弯弯伸向里面去。等完颜回头看时,赵良嗣故作不解道:“直接进去又如何,干么走这许多弯弯绕绕,这机关又是甚么道理?” 完颜眼里露出一丝惊异和怀疑,之后二人便不再言语,从洞口点起一支火把,盘曲入内。 弯弯绕绕了几个洞,从洞中又钻向洞中,洞中套洞,之后才在一块大石门前停了下来。赵良嗣心想,这孙子定是在遛我玩,怕我知道路途,不过这洞里的路也着实是长。 完颜把手搭在石门上,上敲一声,中拍一声,下扣一声。三声完毕,门后同样传来三声,完颜咳嗽一下,石门即刻打开。 霎时间灯火通明了起来。入得门内,只见一众女真士兵站立,室内燃烧着巨大火把。看其中光景,倒像是万事俱全,锅碗瓢盆,一样不差。 “大人。”士兵向完颜低头道。 完颜点点头,叫了三声:“甲乙丙。”随后身前标着汉文“甲乙丙”的三名女真士兵各自向前走来。三人各拿出一把黄铜钥匙,向着完颜微微一躬。 “很好,武士们辛苦。” 完颜说罢,领着赵良嗣向洞内更深处走去。来到一间铁门前,完颜用甲钥匙开了锁。入得门内,又走了三十步,折行一个弯道,面前又是一座铁门。完颜用剩余的两把钥匙打开锁来。 一个披头散发、满脸胡须的人被四条金钢锁链锁住手脚。烛火通明的幽室内寒气凛凛,而这个人犹自穿着白色中衣。赵良嗣已经开始手脚冰凉,而眼前的这人似乎在沉沉安睡。这种修为当真是令人害怕。 “你看,依旧是这样子。”完颜向着赵良嗣努嘴道。 “他通不通晓女真文?”赵良嗣忽然问道。 完颜道:“不通。每次我们说什么,他都如鸡狗一样茫然无知。我们有专门精通契丹语的译官来与他问话交流。” 借着烛火,赵良嗣看到他的白色中衣上到处都是血痕,而这些血痕并不很深,浅浅淡淡如磕碰。一般的刑罚已经创伤不了这种体质的修行者,赵良嗣明白,女真人肯定用了不一般的惩罚,但纵是如此,也不过在眼前这个人的身体上轻描淡写了几下,对于他的肉肤,好像已经束手无策。 第18话 剑磁 传闻眼前的这个人剑磁在戌亥之间,也就是说磁力为二十二到二十四。历史上对九段大乘境虽有记载,但是进入此段的人百余年无一。直到这个人的出现,大家才又对之前的记载深信不疑,一剑能在十万精兵中杀入杀出的修为当真是恐怖之极。 剑气的压迫使赵良嗣感到胸闷。一阵紧似一阵。很显然,这个人故意要给自己和完颜一个下马威,故而用剑磁来胁迫。 赵良嗣把手伸进怀中,完颜忒堇见状,狐疑地问道:“你要作甚?” 赵良嗣一笑,掏出来一个剑磁罗盘。原来这罗盘是帮助修行者准确判定段位的。因为修行者的感知不会那么明确,所以这有玄磁的罗盘对于他们的意义就可想而知了。 完颜用女真语嘲笑道:“宋国就会搞这些小把戏,这么一大活人在这里,偏摆弄磁盘。” 赵良嗣回敬道:“比不得你们先下手为强啊!”一边说着,一边看掌中的罗盘。只见水柱蓦然超过了二十二,赵良嗣眉头一皱。就在他眼睛将眨之时,罗盘水柱又忽然回到了起始点,就像没有活人体征那样。赵良嗣心里更是吃惊。一般就算是个平常人,只要是活着,纵然没有剑道修为,但罗盘总能量出些许剑磁来,区别就在于有的人多些,有的人少些。而能控制住剑气不让它乱冲,使磁场余波消散,这样的所作所为据史书记载,属于八段渡劫之后到达九段才有的境界。 唐末加上五代十国动乱了这许久,期间就没有出过一个像样的剑道高手。只有本朝太祖赵匡胤天纵奇才,得蓬莱道士授经书《大道极》十卷,方才以龙卷风云之气统一了中土。而《大道极》据说是唯一能与眼前此人相抗衡的至高剑修法。可惜的是,眼前之人乃是阶下囚徒,其修法纵然厉害,终究不能与只从属于九五至尊的《大道极》相抗衡。而徽宗的修为,在朝堂上这么多年,赵良嗣也知道,高深得很,根本测不出半点剑磁来,收纵之功已然高于面前之人,推为当世第一豪不为过。 赵良嗣收起罗盘,观察了一下束缚那人的四条锁链,似乎不同于能见到的金钢铁链,而且隐隐约约在收缩放纵,便疑问道:“这四条锁链似乎非同寻常?”说着把眼觑向完颜忒堇。 完颜一笑,道:“这四条锁链所用的材质的确非比寻常。若论起来,共用到铁、金、蚕、竹四种物事。铁百斤,乃是辽东山上的精铁,受过十年高寒风雪,至冷;金百斤,乃是地下百丈挖出的滚沸金汤冷却而成,虽凝也热,至热;蚕百斤,乃是你们宋国皇帝御用的杭州天蚕,吐丝细密,至软;竹子百斤,乃是女真勇士冒死到辽国更北的极寒高山上砍伐出来的,折断百日而不死,滋润以水还能成长,至柔。” 赵良嗣心想道:为了眼前这人,这些辽东胡人可真是煞费了苦心,前前后后这番心血,当真是天衣无缝。只不过他仍是好奇,不闻女真人曾经到杭州偷过御用天蚕,这麽多蚕是如何来的? 便问道:“贵宝地武士也去大宋偷了天蚕?” 完颜听到此话,先是一愣,而后揶揄道:“取贵国的东西何必用偷?贵国皇帝自己就送了来了。前几次来我国的使节,给的东西可比御蚕金贵的多,区区百斤蚕虫,何必用偷呢?” 赵良嗣脸一红,更不答话。心道:皇帝用心极苦,所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女真人做梦都不会想到大宋表面示好的同时,会有传说中的九段剑修高手在孜孜于政事。想罢,脸上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诡笑。 完颜也不看赵良嗣,道:“看过了?看过了,我们可以返程了。顺便谈一谈接下来的事。” 赵良嗣冷冷道:“为何留着这个祸患,不如毒杀了他。” “狼主自有吩咐。”完颜也冷冷道。 赵良嗣知道是再也套不出什么话来了,便转身欲走。完颜如前锁上了门与赵良嗣原路出了山洞来。 “赵大人,‘其人’我也让你看过了,足见鄙国的诚意。”完颜忒堇微笑道。 赵良嗣弓身回礼道:“是了。贵宝地人才兴盛,在下也是不得不佩服。” 二人齐上马来。赵良嗣依旧跟在完颜的后面。这里路途遥远不说,总有一种怪异,似乎有障眼法在里面。眼看行行将走到草原尽头,倏忽一回头,却又发现似乎还站立在原地。而看看天上星辰的位置,才知道所行不虚。 赵良嗣一路心事重重,只在马上盘算着。这大辽虽然依旧霸道,但是气已经弱下来了,外强中干,已经不足为大患了。而这女真当真是厉害,未来勍敌非女真莫属。这一次来使,女真不单是民生、风化已经改观不少,能臣和妙计似乎也变得更加丰富起来。一个眼前的小小王爷文韬武略已经如此了得,背后的老狼主完颜阿骨打已经变得更让人敬畏了起来。狼子野心,不可不早早提防,就像是契丹人的忽然做大一样。大宋已经不允许另一个辽国崛起了,也不允许另一个契丹族再折腾一下了。纵然本朝也有高深不可测的皇帝和辅佐大臣,但王气似乎终究不是太强,这一点从用兵上就看出来了。经过了前朝那么多变革,似乎变来变去,总是金银铜钱越变越多,但兵却越来越疲弱。这事儿的根子不好说,太祖以将军身,一剑光寒五十州,剑道修为强到一人就能在十万精兵中杀入杀出。《大道极》虽然传承至今,但如今若是以皇帝身份亲自仗剑御敌,又极为不妥。再说纵然有高深的修为,奈何双拳不敌四手,你抵得过十万精兵,我有二十万、三十万精兵你又该如何呢? 说到底,国家间的事不是一个人就能解决的,纵然是皇帝也不可能一人断尽国家大事。而兵事,也不是一个高修剑道者就能解决的,没有众多精良兵士,想要攻城陷地、斩将搴旗,也是不可能的。 赵良嗣暗自叹了一口气,望着气宇轩昂的完颜忒堇的后背,皱眉摇了摇头。 第19话 活死人 哭到已经没有眼泪流出来的时候,李褐只感觉到头昏。看看躺在地上的苏梨,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无能挽回了。普通人生在世上,又能面临几次真实的生离死别呢,勾栏里说书人嘴中的一百次死亡,都抵不上面前的一次冰冷。该去的都去了,有道是“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一个土封大概是所有人的宿命。 这样想着也挺好,只有在死亡面前士农工商才没有区别,大家都只是一条虫而已。李褐用沾满泥的右手擦了擦凝在眼上的血疤,开始决定葬了苏梨。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赶忙下山去。 兵士仍在原地探寻着什么。李褐径直闯过了封锁线。站岗的兵士看这愣头小子直来直往,想要拖住他,兵士长在一旁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放他进去。 李褐跌跌撞撞地找到家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灰烬来。 “娘!”李褐跪在那堆说不清是骨灰是屋灰还是余物之灰的灰烬上,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这时候,他才觉得眼泪还没流尽,还有一点儿。他干嚎了一声,跪在地上,双膝紧紧地顶着头,背部剧烈地抽搐。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回过神来,思绪一下都清楚了。 他要报仇。 二十余年来,他都是在经史子集里浸润的,思考的不是子曰诗云就是国家,要么是文,要么是质,报仇是他思考之外的东西。 这时候他才明白,报仇是什么东西。你的血亲,你的至爱枉死,被谁杀的,谁就是你的敌人,谁就拿刀捅了你。他捅了你,你要捅回来。不捅回来,你就是死人。 李褐抬头看看半清半浊的天空,犬日的阳光拼命地扭动着不属于这时节的屁股献媚。余光所到处,站岗的兵士们仿佛都是送殡者一样。 这日子,过得是什么? 谁把你的头给生生按下去的? 换个活法儿。 李褐右手掠起了一把灰,他往嘴里开始塞。味道很怪,一股草木灰味儿,又一点儿烧骨头味儿。刚吞下一半儿,强烈的反胃感开始上涌起来,灰水倒吐了出来。李褐猛地把手抽了自己一巴掌,响亮的一声甚至都惊讶了站岗的兵士。而接下来,所有的兵士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他拿着自己右手猛抠喉咙,然后左手抓起灰来用力灌下去。 看得出来,他很难受。表情的狰狞程度配合着不时伸缩的身体,显得他好像不是人,而是恶狗,是畜生。这种场面让在场的兵士都不寒而栗。谁都知道眼前的这堆灰烬有尸体余埃。传闻契丹修行道中有一种蛊术,沾上此蛊毒,行为癫狂,异于常人。一个兵士赶忙去报告给兵士长。兵士长闻言赶来,立在那里,慢慢地观察着李褐。等到李褐吞了好几口,喉结下落的时候,他的表情才变得平常起来。 兵士长觉到这个人没有失常,他明白,这都是恨,眼前这个人狠劲儿很足,凶厉至极。 李褐脱下自己的中衣,赤膊把灰填满,背上肩后,开始原路上山。他的步子很沉重,折腾了半天的身子依旧精壮。他记得自己好像被一个脸上带刀疤的人拍过一掌,他不清楚这是什么修行者,他也不知道这一掌也有多厉害,他只知道自己死不了,就是没事。山野人家的孩子没那么矫情,从小都是磕磕绊绊长大的。摔伤了,和泥巴放在伤口上掇一掇就好;有血了,就着嘴巴吸一口就好。这种环境长大的人,永远知道自己的痛点、死点在哪里,第一直觉没关系的话,八九成是没关系了。 李褐把那些灰摊在地上,就开始双手挖土埋瘗。手挖得很浅,很慢,但李褐知道这样子最心诚,能让苏梨和娘亲在地下安宁,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再送她们最后一程。 挖了许久,看看日母已临掉落时分,两个及膝深的丈许土坑已经挖成。李褐先把李母的灰烬放了进去,然后一点点地填埋泥土,直到一个土馒头垄起来,然后再把苏梨的尸首放进了另一个土坑。他原本以为自己还会泣不成声,但是临了在推土入殓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出奇的平静了。或者是接受了无奈,或者心中有更多的恨意。 另一个土馒头也高耸了起来。他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钱财,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来置办棺椁,一切都随土而去罢。 等到这一切都忙完的时候,他终于筋疲力尽地躺在了地上。是时,日光已经西落,只留下了最后一抹亮色。荒郊野外的山头上,一个人赤膊躺在两座新坟前。山风呼呼地吹着,他手指的鲜血方才凝干,指甲半已磨碎。山下的远处之外,那一队兵士仍然掌了火把在熬夜站岗。没有人能想到,死人面前躺着活人。心已经死去,多半也是个活死人了。 他的身子感到很冷,地面上已经有了山露。他的眼睛微张着,想醒又不想醒。能让自己的躯体献祭,是他此刻的心愿。然而他紧咬的牙关表示,更有一个大恨在心里盘绕着。他不能忘记苏梨在面前死去的场景,他忘不了那个面容姣好的男人身上的一切,他的脸,他的手,他的白,他的黑。那一团肉泥似乎还在掌心中,李褐把血肉攥紧,开始研磨。 他发誓,这个仇一定要报。不管是海角天涯,不管是死是活,他都要把剩余的两个人的脑袋供在苏梨与娘亲的坟前。到那时,他会重新立起一个墓来。 苏梨是结发妻子,李褐心想,今生不会再近其他女人之身,如果违背了此诺,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天上的星开始升起来,一颗比一颗明亮。忘记是多久没有看过这么美丽的星河了,李褐的眼睛终于又浸润了。娘亲和苏梨的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底下活灵活现,慢慢地,他的冷化作了一丝恍惚,恍惚化作了睡意,眼皮底下的她们和自己在一起,那么真实,那么快乐。 而山下远处的村落里,士兵带刀巡逻。兵士长不敢怠慢,频繁问询皇家剑师的消息。 第20话 鬼父 刀七与影携着蹁跹的尸体迅速遁去。他们在一处院中落脚了下来。刀七哀眼未干,赶忙送信给扬州的老鬼。 老鬼是罗生门主,暗暗潜回关内来,易容乔装做了个扬州面摊儿的小生意。白天里走街串巷,搜罗宋军驻扎消息,晚上用信鸽报信给辽国。 这三兄弟乃是老鬼一手带大的。 鸽子落在老鬼的担子上。那时候没人注意到,也没有人敢想象,在喧闹的大街上有一个辽国探子公然从事谍报。 老鬼匆匆瞄了一眼,把那张写满契丹字暗号的生纸条放到怀里,眼泪开始簌簌下落。其实,当他拿到手中,感觉到信件是生纸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察不妙了。宋袭唐制,生纸报丧。他捻了好几下,不是熟纸,脸色沉阴了下来。待到怀着一丝希望打开,匆匆一瞥,果真是报丧。 当晚上他就开始收拾行李。是夜,乌云大作,顷刻间风雨汹涌。他头戴斗笠骑马北上淮南东路楚州的盐城港,在盐城港海口登上辽国据点准备的海船。风雨中的宋朝海巡兵早就熄了火烛呼呼大睡起来,故而没有发觉暗自出海的大船。 借着呼呼吹的海风,天不明,船便在山东线上登了陆。老鬼一路马不停蹄从青州赶到济南府,看看日头也才将到正午。 进得院子来,就看到蹁跹的棺材在大堂上停着。老鬼一边顿脚一边落泪,看着形状很是悲戚。他哭丧舞到蹁跹棺材前立住脚步,扶着灵位抚摸了好一会儿。许久,泪眼濛濛地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鬼父,他是被人用拳头硬生生砸死的……”影悲伤地说道。 刀七就把前前后后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混账!”老鬼一巴掌扇在了刀七的脸上。七的鼻血开始一滴滴的落下来。 “早告诉你们不要大意,把事情办成这样,萧枢密还不要了我们的命?辽国还怎么回去?”老鬼愤愤地说道。 “三弟都死了,辽国要回去的话,我们也是难辞其咎。前前后后回不去了,不如找赵良嗣寻仇!”影恨恨地说道。 “放你娘的屁!现在宋朝举国都在戒备,你们的风声也早就透漏给宋朝皇家剑客了,还有江湖上散修的各门派高手,你要我们如何寻仇?”老鬼说这话的时候,呲牙咧嘴,他的眼睛因为愤怒变得通红,因为通红而开始发光,影感到害怕了,赶忙跪下来了,却还是见到老鬼的身体忽而变成了蛇一样的柔软形状,整个攀援缠绕在了自己的身上。两个脑袋近距离面对面,老鬼大喝一声:“抬起头来,抬起你的尸穴(拆字格)头来!” 影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看到老鬼和自己面对面贴着。 刀七知道这是“游蚓术”,被这种功法的人粘住很难逃脱。练此功之人全身皮肤会修出吸盘,他们先是像蛇一样紧紧缠住你,然后在再用吸盘吸附在你肌肤上,一面吸血的同时,一面灌输蚯蚓一样的真气。外面的真气没有秩序地纵横乱撞进入你的体内,全身筋脉倒转,真元破裂,自己的真气也会随着外面真气的注入而被替换。自己鲜血被人吸光的同时,元气也被别人吸光。 刀七也赶忙磕头,惊吓道:“鬼父饶命,鬼父饶命,我弟兄二人一定殚精竭虑保证完成任务……” 影看到老鬼脸上的无数条黑色气体像蚯蚓一样急速移动,他知道鬼父就要注入蚓气,吸干自己的元气了,赶忙不住点头作揖。 老鬼收回自己的身体,站在影的面前。一条蚓气还是注入了影的体内。 影感到一条小虫在自己的血管内快速游移。刀七看到影脸上、手背上以及所有暴露出的肌肤上,都快速滑过了一条黑线。 “鬼父饶命,鬼父……饶命”影的力气越来越小,身体的疼痛使得他难以承受,全身瑟缩在了一起。 老鬼上前去拿住影的手掌,蓦然间一道黑线迅速转移到了老鬼身上去。黑线从手背一下上升,窜进到了袖里去,进到了影和刀七看不到的地方。 他只是注入了蚓气,让影痛苦,但并没有打算破坏影的真元、吸嗜他的真气。 老鬼道:“萧老东西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爷仨儿,辽国是回不去了。杀了赵良嗣和那个人,我们就去女真。” “唯唯。”刀七和影不住点头应声。 宋军还驻扎在那里等着赵良嗣。 清晨醒来,李褐只觉得头疼脑热,着寒了。他光着背坐在阳光地中,越晒越冷。他要进城区去铁铺打造一把剑,他要杀人。 步履蹒跚地下了山来,往西进城,只不过是两天之前的路,一下就变得不一样了。这个时候的春意已经阑珊,破败凄凉之感渐渐浓了起来。李褐分不清是春夏秋冬哪一季,他只觉得自己又冷又热,一会儿舒坦一会儿又悲凉。 他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仇能否得报。那么多王公贵人,那么多天赋异禀的奇人,世上的国度又这么多,竟然找不出一个自己可以比别人过得好的理由和条件。或者自己不知道哪一会儿就被那个带刀疤的人给一刀劈死了。但是他还要继续往前走,只要有一口气在,就继续走。 他只认得死理,他只要一个公平。不是别人的,他分文不取;欠他的,除非他死了,否则一定要拿回来。 打剑!要打剑! 李褐顶着正午的日头,努力使自己清晰起目标来。这时候,晃眼的阳光处,出现了一个人。 刀疤。 是刀七。 李褐立定脚步,着寒使得他开始发抖,耳朵也嗡嗡乱响。 他好像看到刀疤的后面又走出一个人,他以为他看错了,看重影了,他就晃晃脑袋,没错,是两个人。他们的头上缠着白色丧布。 “哈哈!”李褐长啸一声。 刀七与影吃了一惊,继而莫名心慌了起来。哪有将死之人还能大笑的?这笑声又分明那么悲壮,像是断腕的壮士一样,与其说是笑,不说是哭。笑过后,刀七与影果然看到眼前的这个乡野青年跪在地上仰天嚎啕。 李褐觉得自己平生志向未遂,大仇也未得报,不禁悲从中来,双手捶地,嚎啕之声不绝于四野,唱道: “天地无穷极,阴阳转相因。人居一世间, 忽若风吹尘。风吹尘——” 一股壮气直扑七与影面前。这气浑厚至极,像从高山直接奔泻而出瀑的布那样雄荡。要是剑修之人的剑气,必定迫得人胸口骤紧。二人咬紧牙关,壮胆下手。 蓦然间一条大蛇从背后缠住了李褐,血盆大口咬住了李褐精壮的后背,一刹那鲜血淋漓开来。 第21话 制蛇 李褐感觉到身上的血液在慢慢地从肩头往外流出,与此同时,一股气流又注入自己的体内。他只觉到浑身发胀,似乎有一条蚯蚓在贯穿自己的脉络。 李褐看到刀七与影狰狞地笑着,两人头上的白丧布条仿佛在给他作最后的道别。 蓦然间眼一黑之时,他看到左边山上跳下来四五个身着官服之人。也就一晃,耳旁一声剑响,背后的怪物“啊呀”一声松开了嘴巴。那把剑又“唰”地一声回到眼前一位白面长须的剑客手里。 “皇朝剑客!”鬼父呼啸一声,示意七与影二人赶忙逃离。 那个白面长须剑客并不急于追赶老鬼,他朝老鬼逃遁的方向笑了一笑,于是,在笑容凝结的一瞬间,那把飞剑又一次以雷电之势冲了出去。老鬼越跑越快,而飞剑也越飞越快。 天上飞剑,地上走蛇! 也就在飞剑下竖即将插到蛇头上的时候,两股强大的剑气忽然袭来。剑气形成的磁场使得飞剑的速度逐渐削弱,渐渐地,就逼得飞剑停了下来。飞剑悬浮在半空。 白面剑客凝神静气,似乎在与敌手凭空斗力。 “哐当”一声雷响,飞剑加速原路后撤。白面剑客左步微跨,单手托住了后撤回来的飞剑,而他的手与那把停在半空的飞剑中间存在着一股紫色的升腾气体。 两个带半边铁面具的绿衣服之人缓缓地走到了伏着身子的老鬼面前。 “当真是蠢才!”带着右脸面具的绿衣人照着老鬼的头上狠狠地踹了一脚。老鬼哀嚎一声,又跪着爬过去,开始用头依偎在右脸面具人的靴子上摩挲。 “没用的东西,滚到后面来!”戴左脸面具的人厉声喝道。 随着强大磁场的出现以及飞剑倒退的变故,七、影以及与他们交手的四名皇朝剑客统统住了手。听到这一声召唤,刀七与影一个跟头翻到了绿衣人身后。 “东堂端木,西堂东野,百骷二君别来无恙!”白面剑客笑道。 “崔侍卫如今的修为怕也得官升一品了罢!”头戴左面具的人冷笑一声道。 影盯着地上的李褐恨恨地说道:“二位堂主,他们破坏了我们的计划……” 戴右面具之人吊起一半口角道:“住嘴!再多舌把你们三个都扔进西北路招讨司的剑池!” 三人一听剑池,背后直觉得千瓢冷汗沾衣。那是个连虎狼都畏首畏尾的地方。 姓崔的白面剑客看到罗生三人在百骷堂面前的言听计从,不觉心生感叹。当年为了逐出大宋这一邪修门派,皇朝剑客和江湖散修各派联手也没少费力。如今罗生堂苟延残喘,已然是连丧家之犬都不如了。 白面剑客身后的四人齐齐走到他身傍。四人的右手竖剑,左手横格在剑前,阵法开始形成。 “一个七段修行者带着四个五段修行者组成阵法,有点儿意思!”带左脸面具的人向着右脸面具的人笑道。 绿衣二人也不敢怠慢。两人左右并立。风起,二人的衣服开始上翻。一阵又一阵强烈的气浪层层重来。 而李褐依旧光着膀子处在中间。 绿衣二人的身影渐渐开始重叠。说不清是戴左脸面具的人走到了右脸面具人的身旁,还是带右脸面具的人走到了左脸面具的人的身旁,二人已经走到了一起,开始合成一个人。但又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重合之处还能看见,而时刻又分裂又重合。 白面剑客的剑已经在空中开始迅速旋转。四人身上尽皆散发出光芒来。耀眼的亮光由一丝逐渐变成了一束,由一束逐渐变成了一道墙,开始灼热他们身后的天空。而那把剑旋转的速度也变得更加迅猛了起来,李褐只觉得剑风震耳欲聋。 绿衣二人身影越来越模糊,随着白面剑客的飞剑迅速激射过来的同时,二人身上的光芒和磁场也达到了最大值。 一阵足以让阳光羞赧的亮光闪过了天空! 闪灭。 一切又恢复如初。在决斗磁场的当心,被强大剑气挤压的李褐现在觉到了一丝畅快。他觉得胸中之前的堵都被疏通了。 眼前只剩下了五个皇朝剑客。刀疤和其余的人都消失不见了。 李褐看到白面剑客微笑地朝自己走来。 白面剑客慢慢地蹲下了神来。他把手搭上了李褐的脉。 他疑惑地看着李褐,又看看他肩膀上的蛇咬伤口,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海右此亭古,济南多名士’。京东东路济南府已经很久不出这种才人了,小子,你是此地人?” 李褐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李褐已经觉察到眼前这人的官话带着齐语的口音。 “一是我来得快,赶得及时,这还是次要的,他的血在面临蚓气的时候,竟然流得格外缓慢,以至于凝滞堵塞了蚓气,使蚓气在脉络中的游移速度都缓了下来。”白面剑客对着身后的四人说道。 话毕,白面剑客的手忽而探到了李褐的胸前,然后迅猛一掌,一个如蛇状的长条血块从李褐口中喷了出来。看看那血块,分明是血里包着条小蛇。李褐骇然。 身后宋兵闻声赶来。 “崔大人!” 白面剑客挥挥手,示意介胄之士不拜,把剑收拢开来。 “我听赵大人说了个中原委,故来此地查看。” 士兵引着白面剑客五人向李褐家所在奔去。李褐缓缓地站起身来,他的脑袋一下明晰了起来。打剑不如修剑要紧,只有剑没有修,死路一条。 他也想要呼风唤雨,没有呼风唤雨的剑修,保命都是个难题。看那刀疤和奇怪大蛇,还有操着胡人口音的绿衣人,李褐明白了一个道理,先得活下去,才能报仇。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说什么都是徒劳。 眼前的这个机会就是个绝妙的机会。那个白面剑客和自己很有眼缘。何不一试? 想到这里,李褐慢慢地回转了身来。他背对了城门,开始往那一摊灰烬平地处走去。他还有几两银子和一身行头,置办了杜父杜母的棺椁,他要追上白面剑客的脚。 第22话 一件宝贝一个谜 白面修行者远远见了那仅剩的一间残破之屋,等近到前来,又看见绵延到远方的一摊摊灰烬。一下都明了起来。 “崔大人,这就是方才罗生堂的作孽法。”身后一个更加年轻一些的单眼皮修行者说 。崔鹭道:“小韩你说得不错。这不是简单的走水,而是术法所致。” “是这样,方才交手时,就有一个身影恍惚的人左手起了火诀。”四个人中又一个比较矮小的人说道。 崔鹭道:“这就是赵秘书招来我们的原因所在。” 李褐走上前来,要索回杜父杜母的尸体埋葬。看护士兵以官府验尸为名,拒绝了他的唣啰。 李褐怒道:“干么我亲人的尸体,要扣留在你们不相干的人手里?” 士兵过来推搡,崔鹭见状,微笑着朝李褐走过来。 “你找我有事?”崔鹭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问道。 李褐不说话,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既然是这济南府周围的人,那么我问你,你的亲朋中,十年前可有参军上前线的?” 李褐依旧点了点头。 “死在前线了?” 李褐还是点点头。 崔鹭道:“你知不知道,十年前的那场战争全军覆没,没有一个活口?” 李褐睁大了眼睛。 崔鹭俯首在李褐的耳朵上说:“这是一个谜题,我解了一半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李褐使劲儿在想十年前的事情,不过,脑子里似乎并不是特别清楚,只记得娘亲的嚎啕和战车上运回来的写有李士的黑漆棺材,以及袋子里装的二十两纹银。 原来那场战争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李褐收回了心思,他隐隐约约觉得不简单,便问道:“什么忙可以帮?” 崔鹭拉着李褐走出了人群,立定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按满红色手印和姓名的白色熟纸来。接着拿出来一支笔和一方印泥,一努嘴冲着李褐。 “你自带的?”李褐好奇地问道。 崔鹭笑道:“任务所需,这些家伙都得常带着。” 李褐在一众人名末端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上了红色手印。他把眼睛向着第一个人名扫去,果然,那个人名的字迹十分苍劲,是腕力十足的人才会写出来的。那个人名叫崔鹭,李褐心想,这个崔鹭就是眼前的崔大人罢。 崔鹭看见李褐的双眼在他的名字上瞟了过去,虽然只是一扫,但看他眼神里暗藏的形状,似乎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剑客除了练剑,还练眼。剑客不止玩剑,还玩眼。这修眼是剑客修行的高级阶段。于此道,崔鹭别有心得,已经将眼练得格外精明。只要与他的眼睛一对,或者被他的眼睛一看,他就知道对方已经知道了什么,获取了什么消息,甚至接下来会做什么,也能被他预料个八九不离十。 崔鹭道:“这是我送你的一个谜题。如果你也有亲朋,不会袖手旁观的不是么?这件事上,助人就是助己。人嘛,总得活个明白。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李褐心下一沉,沮丧着说:“我知道,我也有冤仇未报,我懂。” 崔鹭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有明确的冤仇可报是一种幸运。” 李褐不解,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白面剑客。这个人似乎经历过更大的冤情,而看他的一举一动,又是趟过大风大浪的人,于无声处,把一切都看得云淡风轻,但这云淡风轻的背后又有着很深的执念。对,是执念。他身上的气就不一样。 崔鹭忽而换了一种语气笑道:“小老弟,这忙不白帮。忙帮完了,我倒是有一件宝物送你。” 李褐道:“我不要宝物,我——” 崔鹭伸手打断了他的话,神秘地说道:“你肯定要,不必推脱。” 李褐见他辞气坚决,也不好再推辞。 “小老弟,你是不是先穿件衣裳?”崔鹭把眼觑着赤膊的李褐问道。 “好,我就去上山穿来。”原来他只带了几些碎银就下山来,而衣服和鞋子仍还在山上包袱里。 “我就在前面等你。” 崔鹭冲着李褐上山的背影喊了一声后,就转身去了前面树下立住了脚步。 过不多时,李褐着了一件宝蓝直裰下得山来与崔鹭汇合。 崔鹭看到他一脸儒生样,问道:“你不读书?这不是考试的日子么?” 李褐低头道:“犯讳了,没资格考。” 崔鹭也不再问,知道多说无益。而李褐只道是眼前的崔大人看不上落第秀才,故而羞赧也是一路无话。 进了城来,崔鹭领着李褐兜兜转转,穿过一条又一条胡同,终于在一个小胡同的院落内停了下来。他推开院门,院内一片清净,再看当堂,停着一个黑漆棺材。四下里静静无人声,李褐感到一丝恐惧。 崔鹭走到棺材前,推开棺盖,道:“那辽国贼人落荒而逃,可是没时间来收尸了。”话毕,竟然把棺材掀了下来,倒出了一个干瘪死尸,李褐定睛一看,正是他用手捶杀的那人。 李褐悲伤道:“是我杀的这狗人。” 崔鹭笑笑,仿佛没听见这句话,道:“我把他的尸丹练出来交给你,可以帮你铸成一把好剑!” 李褐睁大了眼睛。 但见崔鹭右手覆上死尸,左手从膻中、紫宫、天突三穴运气,一直游移到了右手的曲池穴,蓦然间,崔鹭的右手上就像有一块磁石那样,开始不断地牵引着死尸。死尸身上的红衣开始不断翻动,胸腹间像奔流的小河一样汩汩作声。 一声爆破,从死尸的腹腔内窜出来一个绿色的圆丹,猩红泛绿的臭肠子也开始露出了肚子外,散落了一地。 李褐忍着恶心,努力没使呕吐涌出来。 崔鹭把绿色圆丹扔给了李褐。 李褐战战兢兢接在手里,只觉得湿润光滑,似乎没有腥臭味,而那些腥臭味又像只是尸体散发出来的。 崔鹭道:“收好它,我们离开这里罢。” 李褐心惊肉跳地把它放在自己的怀内,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什么?” 崔鹭笑道:“你怕了?你的仇人比这更可怕呢。” 李褐摇摇头,说道:“我不怕,你多虑了,我只问它是什么东西而已。” “尸丹,每个死尸都有的丹丸。它就像一个记录先生,忠实地记录了你这一辈子做过的事,获得的能量。修行者杀人的必夺物。” 第23话 说龙 “我能不能请你帮一个忙?”李褐直勾勾地盯着崔鹭问道。 “不能。我已经报答你了。” “我想——”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是我帮不了你。朝廷禁止官员私自培养剑客,尤其是我们这种体制内的皇家剑院修行者。” “看来是我想多了。自己的路自己走,就此别过罢!”李褐说着就要分道扬镳。 “慢着小老弟,我这有一些话能帮到你,你听与不听?” 李褐站住脚步,回身道:“洗耳恭听。” “你知道自己体格异常的时候,你有没有一丝心动,或者准确说,是骄傲和自负?” 李褐先是一怔,接着眨了三四下眼睛。 “人中龙凤你该知道罢?” “知道。” “我所言不是你们常说的那种,是真的。”崔鹭歪头斜着嘴唇道,他要看一下李褐的表情,然后再确定要不要接着说下去。 “怎么个真法?” “是真的龙。” “真龙不是天子皇帝麽?”李褐好奇问道。 崔鹭努嘴摇了摇头。 “那是?” 崔鹭见李褐兴致上来了,便说道:“我接下来说的话,是王朝、江湖,体制内修行者、散修者,甚至连北方胡虏都知道的隐语,但是大家都避而不谈。各自有各自的道理。于王朝江湖而言,是大逆不道;于北方胡虏而言,是忌讳,因为龙脉一连,五龙合力,扫平的是胡人。所以,我接下去说的都是大逆不道的言语,也还有另一个原因没有说,你听还是不听?” “听。” “另一个原因就是它玄虚荒渺至极,就像——” “小说家言,神异故事,三玄、玄言诗?” “对,不愧是读圣贤书,一点就通。”崔鹭笑道。他接着说:“中原九州分九鼎,自是而后,鬼怪平、兽灵修。五岳出而气连,整个大陆如围棋做成的眼,举凡外力插手,都不能使神州覆灭。” 李褐点点头。 “但眼有真假之分,有时候气不能顺畅,连接不起来,便有外力先嵌入其中,干预大陆。真假眼的气在于五岳所处的方位中,能否出五条相对应的真龙,真龙出,气相连,真眼做成,国家兴;假龙出,气相欠,假眼做成,国家还是会动荡——” “真龙假龙?布衣也能做真龙,岂不是僭越帝制,砍头?黄巢?”李褐警觉问道。 “对,你说的这个黄巢,你可知道就是一条假龙?” “假龙?”李褐以为自己好像听错了话,他在努力回想着这是哪本书上的典故,唐史?新旧唐史好像并没有写道这些,便问道:“这是口耳相传的还是?” “有史为证,真实记载。《旧唐书》中有记载。” “可我读过《旧唐书》,一百五十黄巢传里面好像没有这么写罢?” 崔鹭笑道:“你很聪明,记性好,过目不忘,说不定你是真的。” 李褐更加不解,道:“真的?” “我是说你可知道版本?” 李褐点点头,不再多言。历朝历代都会在版本上对古籍进行削删,凡是不利于皇朝统治之记载,都会销版改载,重新编写。 “后晋开运二年河南汲古阁本《唐书》中就有记载。” “开运二年?岂不是成书的那一年?”李褐一下豁然开朗起来。 “对,所以那一年的汲古阁本是原版。此书一出,天下哗然,后晋皇帝怕危及自己的统治,便以神仙妄诞之说进行了收书改版活动。而旧本原版唐书有人藏在房子阁壁中,就被流传了下来。现如今,各个修行者都有这章文字记载或者听过相关说传,只是大家讳莫如深,这段文字原属于禁毁。你知道唐人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麽?” “怎么说?” “天地之滨,大江之坟,曰有怪物焉,盖非常鳞凡介之品匹俦也。其得水,变化风雨,上下于天不难也。” “韩愈的应科目书?” “是,小老弟,说到现在,你该明白点了罢?” 李褐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怎么又牵扯上了唐人,便道:“古人也修剑?” “修,各人有各人之修法,历朝有历朝之特点,与大宋最近的高剑修朝代就是唐。其间才子烂熳纷纭,修道方法精彩至极,以至于剑道恩加海内、威服四夷。本朝就有学习唐剑的大臣。” 李褐只觉得一方世界忽然被打开了似的,就像小时候受学启蒙时忽然感到朗朗乾坤的样子。 “文人有文龙,武夫有武龙。但基本上文武龙不分离,因为被称为大龙之人大都是能文能武的。就像书生都会兵法练剑,将军也能读读经史。这龙呢,得成气候,得做大,得过江,得是群龙才能有国盛。所以《易》说‘群龙无首’。” 李褐疑问道:“群龙无首?没有统领岂不是乌合之众?” 崔鹭笑道:“还是个弟弟呀!‘群龙无首’讲得不是群龙没有首领,而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之意。群龙兴而卷海内。” “照你这么一说,国家也不用辛苦打仗,去把五条龙汇集不就行了麽?”李褐问道。 “历朝都禁止,况且哪有这么简单。躲得过皇朝的压制和检查,你也不一定顺利找到五条龙。五条龙不过江,也成不了气候。” “怎么个过江法?” “必须都得有所修行,且各有成就,渡劫谓之‘过江’。这也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区分真假龙,分不清真假龙,白白浪费一场时间,于事无补。这是第二难。还有第三难。” “第三难?” “五岳所处方位的五条龙六十年一循环,你得根据循环变化的五行去找对应之龙。然而怎么样找到处于变换中的五个方位的龙,又是一个大难题。比如,循环到咱们这东岳泰山的是‘土’方位,你就得去找土方位土性龙,但是因为假龙的存在,可能有‘水’方位的水性龙,这时候怎样准确判断五行变化,怎样区分真假,种种问题交织缠绕,故而甚难。” 李褐试探性问道:“所以,这套说辞究竟还是没有实际依据?” “有。往远一点来说,黄巢之乱是一个有记载的假龙事件,近一点来说,本朝开国太祖就是真龙,五条龙会起才有了这万里河山。” 第24话 大逆不道 李褐笑道:“所以你该还是先去对皇帝说。皇帝是一条真龙。” 崔鹭也笑道:“本国皇帝修炼太祖所传《大道极》,按理当然是一条……但,还缺四条。” “你忘了一干辅政大臣和宰相。” “事实上他们已经老矣,而能力并没有显出来。所以四龙别是他人。” “本朝开国巨匠,范希文、欧阳永叔、临川先生、苏学士还有一众文公,也不是?” 崔鹭道:“这都是文章宗伯,武功并不卓越,不是。” “狄青、曹玮将军又如何?” “武功有限,且并没有与时人同起呼风唤雨,所以,也不是。” 李褐心道,这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种种条件限制,除了自己得“过江”之外,还得会齐另外四条。你还得保证不能看走眼,没有同样天赋异禀的假龙,这真的像痴人说梦。 良久,李褐问道:“若先不分真假龙,把所有龙聚集在一起共同谋事又待如何?” 崔鹭摇摇头叹道:“要是这么简单,前贤早就想通了,也不至于每六十年就有人算计。真假龙是无法成事的,同聚在一起也不会有作用。只有剔除假龙,五龙各司一个方位,协谋才能成事。” “这些也都是记载?” “不是记载,但有本朝开国历史可证。口耳相传久矣。” “你说的五行性质,却又该如何识辨?” “看每个人的重大转折点。人生都有一次转折点。” 李褐脱口而出道:“人生不止有一次转折,大变故很多。谁也说不透。造物主说有几个就有几个。” 崔鹭又摇摇头说道:“人生的关键处,机缘只有一个。最重要的只有一个。前面的无数,都是为着这一个垫铺;后面的无数,也都因此而变。” “得准确把握住每一个机遇,还得区分哪一个最重大。于相同条件的两人来说,还得判断五行。这也不算完,会集五人,五星照奎。难呢,甚难!再加上六十年一循环,不啻老庄说书了!”李褐叹道。 “是这个意思。但凡事就这样,有所进,必有所退。这些要是条件成熟的话,都不难。最难的是——” 李褐道:“皇帝不会允许你僭越称龙。” 二人相视一笑。这才是最大的阻力所在,困难只要战胜了其实并不可怕,最可怕的还是限制。限制一出,就等于束手束脚,你连战胜困难这个想法都不能有。所有的可能性就都凭空消失了。 这种五星照奎的苛刻条件,加上王朝对此学说打压的现状,使得该主张的实现只能出现在国家战乱和动荡之时。所以崔鹭一直征引本朝太祖的旧事,李褐心道,也只有那时才是群龙出现的最佳良机。 李褐只道这是崔鹭的私言,其实整个江湖的修行界都是传承此种学说,甚至连北方胡虏都深信此种学说,过去还悄悄入中原破坏龙脉,偷偷斩杀能成大龙的宋人。 但终究还有一个原因和一个谜,整个修行界都没能了解,那就是太祖杯酒释兵权的十年后,洛阳河道中突然出现的汉石经残碑和五尊龙纹俑。突然的消失就像它们突然的出现,没有人知道怎么了,一如没有人知道这是真是假。但自那之后的修行者都口耳相传,而且十分笃定它们曾经的出现,甚至还有自诩为当年见过异象的老人的子孙们仍在坚持着它们的存在。 不过,这些,崔鹭都没有同李褐谈起。崔鹭觉得,李褐能修剑修到报仇就可谓有大成就了。因为有才华的人太多了,谁也不一定就能成龙,就连他自己也在修行界中暗里被人称之为龙。崔鹭说李褐是真的,并没有肯定语气,只是说差不多,他也在猜测。而且,李褐已经二十多岁了,要想成为剑道高手,少则二十年,多则五六十年,那时候李褐之岁至少也已经不惑,或者至少“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了,垂垂无成已定。那么多从小就开始修剑的少年天才,这李褐只有一点身体上的异能超等,两相对比,优势也不是太明显。 但崔鹭还是想畅所欲言,或者,李褐真的能有成就,谁也说不一定。 沉了一下,崔鹭继续说道:“除了龙奇之外,中原王朝还有剑奇。自上古流传至今的共有二十把名剑,这些名剑无论是质地材料还是在增进修为功效上,后世所铸的剑都无法比拟。你知道原因何在麽?” “是什么?” “因为上古战乱较多,血流也多,剑都是嗜血的,无论多么吉祯,只有以血喂剑才是养成好剑的不变良方。兽血,人血,鲜血,糟血,无不嗜。养了这几千年至今,多都成材。故而后世所铸之剑虽好,没有血养,不足以成精。也因为此,北方胡虏们为了尽快打造出能与中原王朝抗衡的宝剑,多收集人血来养剑。” 李褐慢慢说道:“毕竟是凶器。”说完便不再多言,以手摸着怀内尸丹,默默思考起来。 崔鹭道:“该说的我都说到这里了,至于你以后能走多远,就真得看你的造化了。或者你可以集会五条真龙,于你,于国,都是一件好事情。” 李褐耸耸肩,笑了一下。 “我还有事没完成。” “是那份名单?”李褐问道。 崔鹭点点头,望了望胡同的尽头说道:“凶险无比呀。你记住,我跟你说的话都是大逆不道之语,能采则采用,不能用则弃之如敝履。虽是人尽皆知的道理,但你要做出头鸟,把它捅透说破,就须得提防当头一棒。” 李褐点点头,唯唯称是。 胡同的尽头快速闪过一个人影,李褐都看在了眼里,崔鹭却纹丝未动。人影又快又稳,既像怕崔鹭不知道他的存在,又像怕崔鹭知道他的存在。鞋子踏在石板上的啪嗒声逐渐像层层散开的湖纹一样,慢慢退去。 李褐看到崔鹭脸上似笑非笑,又好像如临大敌。他明白,这位崔鹭崔大人也摊上事了。 第25话 你妈死了 一众赶考士子到得东京来,后几日,离春试还差个两天。这一日大街小巷忽而沸沸扬扬了起来,说道辽国士兵已经打进境内杀了人,而济南府已被洗劫一空,京东东路诸县,十室九空,人马死伤甚多。 这乃是辽国探子们故意传递的假消息,目的就是涣散宋朝人心。所谓一传十,十传百,又所谓三人成虎,假消息变得越来越假,夸张程度也如雪球般愈滚愈大。渐渐地传到京城来,搞得所有从京东东路济南府诸县而来的诸生都戴起了孝来。一孝国殇,二孝父母。 官府本想趁机掩埋村落,把这一村的户籍都给注销掉,只对外号称从来没有过,来一个不要脸的死无对证。不料辽国人精明至极,岂能放过任何一个排挤宋朝官府的机会,于是乎宋朝假消息还没有发出,辽国假消息倒是飞跃百里千里了。 起初,官府还想着老办法,严格管理百姓之言语。只要有议论到辽国、朝廷的,一律抓起来打板子。不料激起民愤,反弹更大,又加上辽国内应煽动,把一个辽国剑客屠杀的事实硬生生虚化成了辽国军队屠杀的假消息。 徽宗大怒。童相贯(童贯)赶紧命文人写明事情来龙去脉,并张榜于京东东路诸县,一边革职济南府长官。 但流言还是禁止不住。因为赶到了考试的日子,这种重要时刻谁都不敢怠慢,即使亲妈死了,这试也得考下去,考试高于一切,故而所有从山东来的士子不敢回家确认,只是都穿了孝衣在里面。他们也顾不得什么忌讳了,棺材棺材,有官有财,只盼望早日考完早日回去看看。 张集不同了,他是认真的。不止穿了齐衰丧服,还带了孝帽。 孟野问道:“老弟你这式子也忒假,假把式不至于这么隆重。” 张集不抬头,只是摇头叹气。他知道孟野孤家寡人一个,没有什么牵挂,而他就不同了,有家室。 孟野继续说道:“破坏了礼节,这种丧气真的会反噬的。” 张集终于开口道:“老兄,你怕是不知。辽兵打进关内只怕不是空穴来风。” 孟野点点头,道:“不是空穴来风,也怕有虚假成分,要是真的攻陷了济南府,咱们这东京的官老爷们早就坐不住要搬迁了。” 张集道:“或者没那么严重,但总归有那么一回事。年兄你是不知,鄙家夏章村就在济南城郊,这济南府一破,我寻思着,老父老母危在旦夕矣!” 孟野抻住呼吸,以张集的分析为是。静了良久,道:“或者并非没有一丝生还希望,事情得往好处想才行。” 张集又哀道:“这几日赶路来,我右眼皮一直跳。‘左有朱紫,右有酒事’,只怕是得给双亲摆祭品了。” 二人相对无言,这辽兵来得真不是时候。恰逢考试赶上这个,皇帝又不准延期,只能硬着头去撞了,先把心神稳住再说。 岂料他二人这一番言语被窗外一个河南士子听到了,这人心下暗生欢喜,心道:张集小儿文头很盛,是个大麻烦。连日来监控他的话语,也没有发现特别叛逆处,正无从下手打击他时,没想到他双亲处在兵祸边缘上,便笑道:“张集,别考了,你妈死了,回去奔丧罢!” 张集一听此语,火冒三丈,冲出来,抓着此人的衣领就要一拳打将下去。哪知此人并不躲闪,挺胸抬头说道:“不打,你便是我儿!” 张集一拳就要打上这人的鼻梁时,孟野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臂。连日来的暗中窥探已经让孟野起了疑心,但当发现此人也只是一个赶考书生时,并没有特别提防。 孟野拽住了张集。三人僵持着。 “哼,没种呀,果然没种。”那人冷笑道。 孟野眼神示意张集松开他。张集松了双手,孟野问道:“这位小友,我二人可几时得罪你了?” 那人冷笑一声,扬长而去。走廊上有相识他的士子,一见他走过来,尽皆躲闪。等他终于离开,那些人道:“你们是如何惹得上这个‘小太岁’的?” 张集摇摇头。 众人见他服着重丧,料想也不会去招惹这个‘小太岁’的,便说道:“以后见了他躲着远点儿罢,除非你不想在京城混了,要不别惹他!” 孟野老猾,试探性问道:“方才那公子是何人,这等威严?” 人群中有东京本地的士子笑道:“这是小太岁,今年恩科状元的人选之一。” 孟野笑道:“这还没考呢,就是状元之一了,要考起来还了得?” 那人笑道:“老哥你这就不识抬举了。姚公子文才武略,那可是人中龙凤呢!” 孟野道:“姚公子?” 那人继续说道:“姚公子,姚继昌,诨名‘小太岁’。”他说小太岁三个字的时候朝着姚继昌消失的方向紧张地望了好几眼。 “姚继昌?” “对,这姚公子乃是王大人的远房表侄。你说就姚公子这派头,想考不上都难呀!” 孟野疑问道:“是哪一位王大人?” 人群里又有一个士子走出来笑道:“您真是不知道关节所在呀!要问这东京城有哪一个王大人,肯定是右宰相王黼呗。” 孟野不再说话,他知道这位王大人可是权倾一时的贵人,据说在剑道上也颇为精通。 张集也不说话了,他知道碰上了个硬茬儿。这货色可不比李褐那么好欺负,而且还是根正苗红。张集心里暗暗发恨,一定要让他知道些疼。 张集只道是普通纠纷,或者以为是富家公子哥儿闲着没事儿作践百姓玩儿。其实他不知道一个重要的情况是,王宰相派姚继昌监视赶考士子,看看有没有勾结辽国探子的,尤其是从山东过来的士子,一定要更加注意。张集更不知道,王宰相已经下了命令,有敢乱言国是的人,其生杀大权一律交给这位姚继昌公子。他还不知道的是,刚才他举手下落的那一刻很危险,只有孟野感觉出来了杀气,所以止住了他。 第26话 捅得很深 姚继昌走出驿馆,转身直奔了宰相府第。门人通报后,王黼在书房中等他。 入得门来,姚继昌垂首站立,却见王黼斜靠在太师椅上看书。姚继昌不敢多声,只是把眼睛小小瞧着,发现王黼在看《论语》。良久,王黼忽然自言自语道:“枨也欲,焉得刚,焉得刚呀!” 姚继昌在暗想这句话有什么深意,想来想去也不过是《公冶长第五》里一条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普通道理,便躬身作揖道:“表叔,侄儿给你请安了。” “很好,很好。” 王黼不起身不放下手中的书,也不叫姚继昌自坐,只是点点头继续。 姚继昌心里已经开始发毛,对这表叔的手段他可是心知肚明。平常里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他唬个战栗,今日里这反常态度,已经令他芒刺在背。 约莫一个时辰,王黼只是拿着书挡在眼前,不见他翻书,但也不闻打盹声。姚继昌手还是作揖状,躬身站了这一个时辰。双臂已经略微发酸,眉心也开始有汗珠滚到眼睛里去。但他毕竟修过剑,定力还是足。呼吸依旧均匀着。 王黼忽然把书扣在了檀木桌子上,书与桌子的撞击发出了一下清脆又沉闷的“布--”声。王黼走到姚继昌的面前,兀自站着,他仿佛在观察着姚继昌的一切,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地反复观察着——姚继昌早已熟悉这年复一年又日复一日的不变观察。 姚继昌没抬头,他的头依旧是保持着略微下垂的姿势,这让他没有办法去看王黼的神态。当然,即使他没有抬头,也是不敢轻易对上王黼的眼睛。他那种深邃又涣散的眼神,几乎没有人能够与他持久对立,同为“五星照奎”的其他四个大臣也都没有足够的能力与他一直对眼下去,因为只要一看他的眼睛,就会陷入到宽广弘大的漩涡中。修为高的人会感到头晕目眩,修为低劣之人则汗流浃背而不自知。 这种现象出现的原因,一是由于右宰相高深的剑修,传闻中的八段;另一个则是因为他那双眼中包含了太多丰富的历史经验。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有例外,那个例外是徽宗皇帝。原因也简单:其一徽宗皇帝的剑修当是举世无双;其二,徽宗皇帝的经历丰富到可以覆盖全天下。以小河激战大河的结果就是,小河流融汇到大河流中。所以,一个修为八段的高手在徽宗面前唯唯诺诺胆战心惊也是十分自然的。然而除此之外,右宰相看皇帝的眼神中,除了恐惧责任外,还有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父子情,又或者别的。 姚继昌不去深究这些。这不是他该想的。背靠大树好乘凉,也是最简单的一个道理。他只要靠上表叔这棵大树就行,其余的本不在关心追究之列。 王黼忽而把手搭在姚继昌的肩上笑道:“近来的功夫精进不少呀!” 姚继昌点点头。 “我是说你的学力和剑修都精进不少呀。”王黼的笑又更长了一些。 姚继昌还是唯唯,王黼伸手拍拍他作揖的双手,他这才收起了礼数来,暗自里长出了一口气。 “情况怎么样?”王黼这才问道。 “没有什么诡异处,也并没有见到与辽国探子勾结的可疑人物。” “很好,继续保持监视。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同朝为官的时候——”王黼话毕,脸上忽而露出了一丝浅笑来。 姚继昌心领神会,赶忙又深深一躬道:“多谢表叔成全。侄儿一定当牛做马,在所不惜。” 王黼摆手笑道:“没别的事就回罢!” 姚继昌告退。 甫转过身来,王黼突然说道:“对这些臭读书的,让他们受点皮肉苦,给个教训就行了,千万不可动杀念。都是为国家忙活,也算是国家人才,你记住。” 姚继昌又回转过身来,毕恭毕敬地道:“侄儿谨记。” 王黼点点头,冲着他摆了摆手,姚继昌又重新施了一礼,慢慢朝后退去。 出得门来,刚转过走廊,就碰上了迎面而来的一个女人。看她时,说像婢女也不像婢女,有种高贵气质;待说她是表叔新收之妻妾时,又没有那么全然雍容的气息,却带着点儿狎昵的贱气。姚继昌不敢多看,只是匆匆把眼在她身上剜了一下,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一下就能重重插进去,时间虽短,效果却很好。果然,她的脚步呈外八形状。 背后女人的绣鞋声倒像是很高调一样,啪噔啪噔朝着王黼的书房内走来。擦肩而过的时候,姚继昌把头压得很低,他不想对于表叔的女人有任何表示,无论是厌恶,或者是狎昵。他放慢了脚步,想道:表叔修为高,火气旺,这恐怕也是日常一小菜而已。但最令他想要手舞足蹈的还是表叔的承诺,这可是大事。 书房的门吱悠悠地快速关上了。紧接着好像听到了双手打窗的声音,“砰”,这一下没有高低长短,没有参差不齐,是整齐的。姚继昌加速快走,才加起速来,背后忽然听到了一声不大不小的促叫:“呀,捅得很深,奴家疼!” …… 崔鹭笑容划过后,胡同的尽头又一个脚步响起。那脚步不似之前那般谦卑又傲慢,那脚步只有三个字:稳准狠。紧接着一声“啊呀”的叫,倒地声响了起来。崔鹭的笑容变为常颜色后,又变为了好奇色。 他赶忙向着胡同尽头跑过去。这个胡同是一个弯曲弧线,斜侧着就像一面铜镜内环,处在弯点一侧的人根本看不到另一侧的人。 李褐也急忙跑了过去。 地上躺着一个粗衣布鞋的方巾中年人。他的脖子上有一个明显的伤口,血流像樱桃颗粒一样饱满跳动而出。 李褐抿了抿嘴,两条又长又粗的白中带黄的鼻涕虫挂在了他的人中上。 崔鹭忽而把脸朝向李褐,笑道:“小老弟,你这伤寒很重。” 李褐也神秘地回敬道:“小老兄,你这娄子,捅得很深。” 第27话 山左剑道馆 崔鹭闻此言,不置可否,倒像是沉思了起来,垂首细细观察着眼前这汉子的尸首。他的四肢短粗,但看手上筋络,却似乎孔武有力。崔鹭俯下身子,把手在汉子的尸身上上下摸索着,果然,他的胸前还是藏了一张草纸。草纸折叠得方方正正,有笔迹在里面。 崔鹭伸手拿出这一张草纸来,一抖,展开,却被眼前的许多字惊吓得咧嘴起来。 李褐见状,赶忙凑过来去看,却见崔鹭警惕地把纸团好,塞进了自己的衣袖中。但饶是如此,李褐还是看到了末端的一个字“曷”,他伸手擤了把鼻涕,把那一团鼻涕虫甩在墙上,也皱眉深思了起来。 崔鹭道:“你看到了?” 李褐摇摇头,道:“你速度太快,看不清半个字。”他说的可是实言,因为适才看到的字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一个还是半个。 崔鹭站起身道:“我得速速赶回去了,这个人监视我恐怕已经有很多很多天了。”他把很多的前面又加了一个很多,多到真的是要倒退回很久之前。仿佛从一开始他就被盯上了,然而随着他修为的加深,似乎又没有感觉到这么一个多年如一的影子在身后。怕就怕,崔鹭心道,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很多人,多到站在你面前,你都记不起、分不清他是哪一年哪一天监视你的。 很快另一个现实就证实了崔鹭的推测,因为这个汉子的修为段位很低,凭着经验,崔鹭给他定段:不超过三段。也就是说,这样一个低段位修为的人的跟踪却从始至终没被自己发现,原因只有一个:他有很多同党。或者一人监视一个时辰,或者一人监视半晌。人多起来的监视就不叫监视了,那叫相逢,那就面缘。任你修为多高,总不敢相信、也不能提防一群偷窥的探子。 李褐不解,问道:“这只是一个人,方才我们明明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跑掉的那一个人,似乎比眼前这个更麻烦。” 崔鹭摇摇头道:“或许正好相反。” 李褐一怔,半晌无言。 …… 百骷二君携着罗生三人一冲北逃,路上唯恐崔鹭等四人追来,又怕更有其他皇朝剑客劫杀,只是换了平民衣裳,匆匆赶路。行到百余里之外,老鬼给刀七和影二人使了个颜色,三人忽而停住脚步来。 东堂端木道:“你们三人的小心思我知道,萧枢密早就知道你们失败了,先回去再说。” 老鬼泪下如流水,掩面而泣道:“我一把老贱骨头了,临死都不知道能不能捞一副棺材。我得去给我的三儿收尸!” 西堂东野怒道:“你们叛辽留宋要反水?” 刀七和影冷笑一声,也站在了老鬼的身后,齐声说道:“我们不是契丹人,自然得不到贵国的厚待。如今事情办砸了,这也是你我都不愿看到的景象,我们也有自知之明。辽国是不可能回去了,回去只能献祭给剑池。我们要给三弟收尸,东西二君自回罢!” 西堂东野胡须一斜,手中已然张开雷电般的气流,向着刀七催心而来。刀七气刀已经逼出来,迎掌而上。影也手起火焰欺身而上,向着西堂东野的背后拍来。 老鬼对着端木道:“东堂君,我父子三人自然不是你们二君的敌手,可也不是等闲之辈。要想一下击杀我们父子仨,也是痴人说梦。我们敌不过二君,那崔侍卫和诸多皇家剑师一拥而上可敌得过二位。到时候,我们身死是小,二君怕就留在这里了。” 他停了停,观察了一下端木的神色,发现端木右鼻肉在跳动,害怕契丹人吃软不吃硬,会来个鱼死网破,便又以一种缓和谄媚的语气说道:“二君修为高深,自然不用和我们爷仨儿这种下九流一般见识。辽国我们是真的不敢回,不如给我们换个任务罢,那把剑和剑谱不是至今仍没有下落麽,不如派我们爷仨儿去找罢,找得到送给萧枢密,将功抵过,给我们封个官儿当当,也算不虚此生;找不到,我们爷仨儿现如今就只能在女真地儿浪荡了。” 东野一掌已经将刀七的气刀拍断,瞬间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逼得他喘不上气来,鼻孔微张。影的火焰飞到东野的身后,被东野的真气一下震散扑灭。 罗生三人都早已经知道百骷二君的修为,今日一见,也算是亲自感受到了段位上的碾压,或者说是实力的悬殊。 当然,还有契丹人宁折不弯的愣头青风格。 端木打了一个响指,抬脸冲着东野吹了一声口哨。东野手松开,刀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 崔鹭整理了一下衣裳,道:“小老弟,今日是告辞时分了。天长地阔,白水青山,后会有时。” 李褐作揖道:“便祝老兄如愿得胜。” 崔鹭转身,摇摇手,蓦地又把身转回来,忽然说道:“你且南下,去徂徕山找一个叫石介的馆主,外号徂徕先生。你去入他的道馆学剑,可以有资格参加皇朝武试。” 李褐道:“可是武举?” 崔鹭点点头继续道:“是武举。这是我们山左剑道馆的三个分道场之一。入了这里,你只要在每年的比试中胜出,就有机会参加三年一届的武举考试。考试分为经策理论和武技,我想,经策对于你应该不成问题,武技的话就看你造化了。或者,我可以在皇朝剑院等着你。” 李褐点点头,他正愁没有去处,看不到前路,这一下无异于神仙指路,便又深深地作了一揖道:“见面会有时。” 崔鹭一笑,把一块随身携带的墨鱼玉佩交给了他,道:“以此为凭证,无论你是去徂徕山还是,以后找我。还有两言须得再告诉你:据我多年修行经验而看,剑道无非有二,一是多练,二是多悟。多练不在多,而在功,不求时多,但求功多。悟在自心,因人而异。子不是曾经曰过麽,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你虽修道晚于别人,但抓住这两点会心也不算晚。小老弟,我看好你!”说着,他把自己手中的佩剑晃了一晃。 李褐这才开始细细观察他的佩剑,剑鞘为檀香木,古色古香,剑珥方方正正又恍惚圆圆乎乎,恰似眼前这个方正中透出圆滑的崔大人。 李褐一并把玉佩收拢了放在怀里。崔鹭见李褐把眼光从自己的佩剑上收了回来,知道自己的用意已被李褐理解,便回身踏步走去。又走了没几步,忽而立住脚步,说道:“尸体你自不必管了,现在官府接收,待验尸清楚后,给你一并葬在那小山头上。”话毕,直步消失在胡同中。 李褐也不多言,掉头反方向南下而去。 第28话 后入 崔鹭径直向夏章村走去,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已经挨靠到险恶之边缘。更让他不寒而栗的是,背后人物引而不发。 这种引而不发比直接的雷霆万钧更可怕,这种引而不发说明他正在观望你,看你之后的行动会不会对他造成威胁,或者说,他在你玩弄你,而你,也只能像一条野狗一样,命运好时,大人物不跟你计较,你躲过一劫;命运不好时,你碰到大人物的墨绳儿,你得死。 这种在背后操作一切的手法,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大人物都不会容易做到。 但崔鹭似乎不相信这个邪。 他总觉得要是从一开始他就被人玩弄于股掌的话,压根儿不会活到今天。而那另一声脚步的出现也证明了他的判断大致不错。只是,这又引出来一个大人物,那个人还不知道是谁,这个人又是谁? 崔鹭摇摇头。兵士长还在叫仵作认真查验尸体。 崔鹭问道:“可还有什么新发现?” 兵士长摇摇头。 崔鹭又在仰头沉思着,或者可以在小胡同埋伏,等着罗生三人的到来。既然已经为蹁跹安置了棺椁,便可不能不顾血亲之情安葬。就算不顾血亲之情,那颗无比金贵的尸丹也不会轻易割舍掉。 又或者他们不会为了这一点利益而舍掉性命。 都不好说。 …… 刀七和影撤回到鬼父的身旁,百骷二君头也不回地径直向北而去。临了,他们身影不见的时候,一声幽灵般的回响开始传递起来:“别——耍——花——样,杀你们——易如反掌——掌。” 三人相视一笑,又似恢复如初。 影谨慎问道:“鬼父,我们当真去寻那本剑经和那把剑?那个人可是个疯子。” 刀七也点头应和。 老鬼笑道:“有机会就趁机捞一把,没机会咱们就在女真地儿乐得逍遥,没有宋朝剑客和契丹人的追杀,咱爷仨儿的日子不好受得多?” “极有道理。”刀七笑道。 影问道:“三弟的尸体和那个尸……丹,我们还去寻回麽?”他说这话的时候,把眼睛不时瞧着老鬼,生怕一句不合老鬼的心意就会惹祸上身。 老鬼是从影的话儿里咂摸出滋味来了。这安葬尸身是托假,那颗肥得流油的尸丹才是话中真意,不禁冷笑一声道:“还寻你三姨太养的个婊子丹,你真以为崔鹭那一干人都是眼瞎吊瞎的麽?” 影不敢再多言,他了解鬼父的脾气,说了绕过辽国从后面办事就绕过辽国从后面办事,没有回头箭。于是乎,三人就打定主意东北出关而行。 …… 御花园内,徽宗提笔写着《劝学诗》。他拿着大宋探子在女真才飞传过来的信笺,摆摆手示意甫觐见的王黼看。 王黼接过信笺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陛下,那个人只要不进关内,于我们表面上也没有太大害处。这时候正是多事之秋,女真也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料想也不会传出去多生事端。” 徽宗放下手中的泉州东山岛杏陈镇官窑陶制水壶,微微地皱起了眉头,道:“那个人是不会进京了。只是,女真已经对我们做了足够的预备和针对,这又待如何是好?” 王黼微微一忖,道:“或许当时不该顾虑那么多,一掌就该毙了他来。” 徽宗道:“总没有不透风的墙,一经众人传出去,那时候负得可是苍生。” 王黼道:“童大人怎么说?” 徽宗道:“老童也说女真不得不防,只是现在的大敌还是契丹人。与女真的关系一时半会还掰扯不断。” 王黼颔首道:“童大人所言极是。先把契丹这个祸患除了,等夺回燕云十六州,不怕女真撕破脸。” 徽宗长舒一口气,笑道:“六位大人,朕之股肱!看到六位爱卿如此尽心尽力,朕也算不负所托之物了。”说罢,又轻轻提起水壶,浇起那朵高丽国进贡的血海棠花来。 看神情,极是喜爱。 王黼见徽宗对高丽花喜爱有加,略有忧色,道:“陛下,这等花,我大宋数不胜数,万不可为了此本小花草,走失了修心。”他本想对徽宗说“不要迷了心”,但话到口中的时候,才想起来不妥。纵然徽宗之恩深厚,但一朝惹怒君上,苦果自是没得去兜。 徽宗依旧浇花,所幸把鼻子凑了上去。而王黼却没有闻到什么香味,他想,这盆高丽花还不如娘们儿的那黑玩意儿香呢。但他依旧毕恭毕敬着道:“陛下,可不要忘记太宗年间的事。当年要不是高丽棒子的叛变,现如今,莫说契丹人,就连女真人都扔进去填平了东海了。” 徽宗这才稍微收敛,变色道:“太宗当年北伐,确实是受骗啊,不然凭他的本事,那一剑——” 唉。 …… 崔鹭对仵作说道:“行凶的就是那几个人了,辽国的百骷堂应该没有耍什么花样。这种刀伤是气刀形成的。” 身后四名剑客唯唯称是。 其实崔鹭心里已经有些着急了,他在等赵良嗣回来。或者这个赵大人能够提供一些线索。毕竟在朝堂上为官多年,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了,一点风吹草动于他来说,都应该早有耳闻。他的判断力是可以的。 崔鹭在暗自猜测到底是谁。六个人,总会有一个露出马脚。然而仔细追究起来,十年前的那件事调查至今仍没有直接把矛头对准某一个人。 他开始心慌了。要是一个小集团的话,自己的胜算就更微乎其微了。毕竟一个人就已经惹不起了。 他不敢再多想。 这种做事风格让他所受的焦虑,或者说,他现在所处的境地,已经是站到最前端了。他被人用刀剑指着,而背后的那个人无孔不入。无孔不入,但就是不在你的前方入,让你看到就没有恐惧之感了。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明枪除了易躲的缺点之外,更有不让人害怕的缺点。有个做事方法,神不知,鬼不觉,从后面进入,效果十分显著,谓之后入法。 第29话 袁天罡的塔 广南东路岭南罗浮山上烟雾缭绕处,孤单耸立着一座唐塔,塔有八重,屋檐势头如涌,翠绿中埋伏着连绵暗滔。此塔名为唐九天玲珑塔,为临邛道人袁天罡流放时所筑。上有无数道家典籍法器符箓,分八种类存置。 一层藏书,自太初《连山》、《归藏》、《周易》,到《五千言》再到大汉天师张角所著《太平清领书》等若干,用抽芽嫩柳编筐贮存,置之其中,放于中年桃木所作书格之中。凡九格,每个匡九只。每匡存一无节白杨雕版、一手抄本、一竹编卷。每匡上,蒙三层细纱布,一层防沙尘,二层防湿润,三层用蛇胆汁水浸泡防鼠虫。 二层列道器。 东排十把鸡毛掸子:一把用东海日本国大土鸡扎,毛顺;一把用河东路并州瘦杆儿高粱扎,气旺;一把用杭州蚕丝扎,质柔;一把用辽东雪貂扎,色洁;一把用京东路青州玉米穗子扎,神盛;一把用西域大雕扎,性烈;一把用北海大鱼须扎,稀疏;一把有毛无柄;一把有柄没毛;一把银光闪闪;一把烟灰蒙蒙。 西排八只令旗:全色黄红蓝白四只外,更有杂色镶边黄红蓝白四只。 南排九只马蹄掌:金银铜铁四只,外加土、陶、瓷、火纸、枣木各一只。当首金用蒙古金。枣木用荆湖南路潭州(北宋湘潭而非长沙)大枣树。 北排七只供桌:东岳泰山迎客松木卓、西岳华山美人松木桌、北岳恒山君子松木桌、南岳衡山飞媪松木桌、中岳嵩山叔齐松木桌,外加大理国武威松木桌与琉球岛夷天王松木桌。 三层列符箓,四面八方,各张一个天师符箓。东方鸿钧老祖天字符;西方混鲲祖师地字符;南方女娲娘娘玄字符;北方陆压道君黄字符;东北张角天师宇字符;西南修静宗师宙字符;东南李淳风洪字符;西北袁天罡荒字符。 四层收骸骨,凡三层:一层秦汉人白骨;二层魏晋人白骨;三层隋唐人白骨。骨骨相异,身子长度一层渐比一层长。 五层摆香火,地分十三格:一格齐高香;二格宋高香;三格鲁高香;四格吴高香;五格越高香;六格楚高香;七格秦高香;八格燕高香;九格赵高香;十格霍高香;十一格魏高香;十二格韩高香;十三格王高香。 六层放常料烛千条。七层湖州染布宝蓝道袍十身。八层存名录,上有名剑二十把。 塔门在一层,只有一面左右推行门,上挂金狮咬簪碧彩大锁。 塔下有层层铺开来的石阶,石阶左侧有一个破瓦屋小阁子,阁子里下着两张竹卧榻,榻上各有一只竹篾,里面装着墨水未干的稿纸。 一个瞎子正在太师椅上飞快地捻动着右手。他身畔是一个模样清瘦的短打青年在伏案飞速地用笔计算着。 “一一一,一一,一二一,二一,师父,等,等一下,算不过来了!”短打青年抬起被墨水沾染的额头着急说道。 瞎子停下报数,啧了一声叹气道:“小子,我教你的‘铺地锦’计算乘除法,你还是没有学会么?” 短打青年一赧,怯生生道:“学是学会了,笔头总是快过心思,心神跟不上了。” 瞎子道:“那就歇一歇罢!” 半晌,瞎子又问道:“离着现在还有多长时间?” 短打青年应声道:“这个速度,估计还有二百来年。咱们爷俩儿,还得算个二十年左右。” “二十年,二十年呀!二十年后,谁知道一切又会是怎样的变化呢?这天还是不是这天,这地又换了几个侯王?黎民百姓,哭了也好,白驹过隙,白驹过隙哉!” 瞎子双手摩挲着,慢慢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短打青年没有动身,依旧伏案,他知道师父已经熟悉了路,驾轻就熟,来来回回,都没有半点差池的。果然,瞎子就像没有瞎掉一样,不急不缓地就上了卧榻来。在他榻上左边的竹篾里,从下层往上数五个数,有一本唐朝善本《推贝图》(贝当为背,后台审核过不了,故改),这可是祖师爷手把手传下来的宝贝。 他把图本放在腿上,从第一幅图摸下去,他的手指从图中的人物线条上一丝丝滑过去,仿佛细细摸一下就能看到图画,仿佛细细摸一下就能准确破解每一幅画。他的思绪很多,他在想,祖师爷的大师兄李淳风的徒子徒孙,至今没有半点消息。从后晋那一年逃亡后,再也没有任何一个自称李淳风后传弟子的人站出来了。好像李祖师的这一脉就此断了。 他又摇摇头,叹口气,继续往下翻,心道:莫说李祖师的这一脉,就是本家祖师爷的这一脉而今也是苟延残喘了。说到底,这相术,因帝王兴,因帝王衰,阴阳变化,实在是算不尽。所以道上有句话:神仙不自算。算不尽准伤学业,算得尽准伤命数。但人生一世,总得留点书册论言,或者功绩,要不然,枉费在这世道走一遭。 短打青年的笔越来越快,笔上的墨水逐渐变得干燥,而他的脸上,喜笑逐渐大了起来,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涟漪从湖心越来越大越来越泛一样。 瞎子继续翻,他翻到了两个小童打架指太阳的画面。他忽然想到了这十年来他见过指点的每一个青年,他们都改在路上了吧? 他摸着画面右上角的太阳,那个太阳很大很圆,光热异常强烈。 “剑,剑啊!来个后羿射日,一剑把太阳给砍死!” 青年知道师父又要多虑了。其实多虑也没有用,你能算到,但是落实到去改变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有很多苦难是自身克服不了的。或者说,你在改变之时,成与不成,也早都在算计之中了。 于人来说如此,于国而言,算到却改不了的命运似乎更加牢固。瞎子想到了十年前徽宗的刻薄少恩,或者他都算到自己已经大难临头了,卦象显示会被斩首,但不知为何,盛怒的徽宗忽然变得平静了下来,只是让他自行退去太史局(元丰改制,本名司天监)总领一职,辞官回乡了。他想不通,卦象为何突然有异象。 或者真是道上的规矩:神仙不算自己命?或者说,如其他太史局里下官而言:大人精于国事而粗于人事? 他不信。他要证明自己是对的,他要证明自己也能算准人事。所以,十年来他见过很多人。 这时候,短打青年忽而开心地叫道:“算出来了,算出来了!” 瞎子问道:“几多?” 短打青年朗声道:“前后三百一十九!” 瞎子一惊,《推贝图》(贝当为背,后台审核过不了,故改)掉落地上。 第30话 徂徕先生 南下到徂徕都是山路,虽不甚高甚弯曲,但也不是轻而易举并不费力,且路途不短不长,赶路尤其熬人。李褐先在济南城里买了副祛风伤寒的药,交给客栈主人煎了,连同房钱一并付了。一宿无话,翌日天明,李褐把丧服着在内里,背着包袱出城取道徂徕山。 这徂徕山乃是东岳泰山之姊妹山,春日里鸟语花香,燕燕莺莺,风光秀丽不减泰山。一路走来,但觉心情舒畅,虽有丧孝在身,由不得美景娱目,渐渐也开阔起心胸来。 不觉日暮,已经行到徂徕山,山下七八十余户人家,各各升起炊烟。李褐扣开一户人家,询问徂徕先生。那户人家道:“上得山去,山路行个五六里,岔路口左手转,上行三四里便可见到石阶。攀登到底就能见到石先生的道场。” 李褐谢了这人,上得山来五六里,果见一个悬崖峭壁中立,分着左右两条山道。李褐踏上左边山道,真见脚下石阶层层堆积而上。起先没有见着这许多青石阶时,倒没觉疲惫,待见了这层层石阶,反觉身心俱疲。盖由人力而观,这番功夫耗费甚多,不自觉把自己带入进去,越发不想动弹。 行了又有半个时辰,终于在山顶开阔处见到了甫才掌上的灯笼。灯笼上写着大大的“石”字,灯火通明处,一块檀木牌匾上镶金“山左剑道馆”五个大字格外显眼。李褐长长舒了一口气,爬完最后几阶,到得门前来。 两个带剑门人拦住了李褐的去路。李褐道了来意,把崔鹭所赠墨鱼玉佩交给了门人。一个门人拿着信物入里通报,李褐在这里等候。环伺周遭,青砖高墙深入弯曲丛林处。这地方倒是幽静之极。 李褐心想,一个小小地方,竟然是山东剑道的三个分道场之一,当真不能小瞧。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这徂徕山有了这个剑道馆,越发显得地灵人杰起来。门人还未出来,李褐又想到了这“道馆”二字,寻常皆写作“道观”,莫非江湖剑客还有别样说辞不成? 才想到这里,门人又拿了墨鱼玉佩回来,交给李褐,道:“师父有请,李先生这边来。”李褐作了个揖跟着这个门人弯弯曲曲绕到大堂来,但见烛火通明,堂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长髯男子,身着一身清灰道袍,笑脸蔼如,两傍皆站立着许多带剑门生。见到李褐入门,那人问道:“你就是我那徒弟崔鹭推荐来的李褐?”这一声询问听着令人心和,犹沐春风。 李褐心道:原来这人是崔鹭的师父,想必定是人称徂徕先生的石介大师父了。便深作一揖道:“小生李褐,见过石先生。” 石介笑道:“有礼有礼。我那徒弟近来可好麽?” 李褐道:“崔大人公务缠身,倒是十分繁忙。” 石介闻言,皱眉不语了起来。李褐恍惚觉得他知道崔鹭正在调查的事,这神情,颇有一丝不愉快。 石介道:“哎,本事大了,便不听老人言了。我这徒弟,脾气一直很倔,不过这点倒很像我,哈哈!”他边说边捋着胡子,笑容可掬。 堂下一片轻松神色,都在看着眼前这个新人。 石介道:“你就先住下,明天清晨对你考查,事关能否进入道馆修行,好生准备一下。” 李褐谢了,向众人点头告别,立马便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徒领着他出了大堂往后面的客房而来。进得客房,小徒掌上蜡烛,向李褐道:“我是张小喜,你叫我小喜就行。我也才刚入到这道馆里没几年,你今晚好好休息,过了明天咱们以后做个师兄弟。”说着他向李褐一笑,露出缝隙很大的一对门牙来。 李褐觉到这人温顺,很好说话,便笑道:“以后还希望小师兄多多照顾!” 小喜笑道:“大师弟你尽管放心,这里山前山后我都熟悉。你以后只管跟着我就行,还能帮你指点一下修行难题。”说着他向李褐挑了一下右眉,一个弹舌也响亮地打出来。 李褐笑着把他送出房来,接着躺在床上开始回味起这一天来。这里离家倒并不是很远,但南下至此练剑也是从没有打算过的事。 常言道:计画总赶不上变化大,真的是才几日的时光人生便一发到了这种境地。不禁暗暗悲叹起来,汉人言,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这晌儿越发觉得离合悲欢,甚是凄凉。 日间行路甚急,又且加上伤寒未大愈,当夜沉沉睡去,一宿无话。第二日醒来之时,但见窗口日头已经升起,阳光开始温和铺洒。小西给他端来漱洗和饭菜等一应物事,李褐匆匆收拾过后,又随小喜来到了昨日的大堂。 昨晚看得不甚分明,原来堂外挂着一个牌匾,名唤“演武堂”。入得门内,左右两傍依旧是围观了许多门人,细细看来,才发现还有一个女弟子在里面,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脸庞峻削,眼若杏子,右嘴角有一个淡淡黑痣。少女也看到了他,冲他微微一笑后,随即掩藏在了人群中。 李褐站在堂下当心,却见石介从堂上走下来,拍着他的肩膀道:“今日考核,过得了这次考核,你便能在此修炼,如果过不了,我们这小地儿也不耽误你的前程,即刻奉上白银十两,另谋高就。” 李褐略一点头,笑着对石介表示认同。 石介一笑,双手拍了三声,即刻就有门人抬了两个槁木架子出来。细看时,一个架子上放满了空瓷碗,另一个架子上则摆满了蜡烛。 石介道:“这次入门考核只有两试,此两试便能证明你是否有修行之潜质。第二试,双手张平,手心向下,以空碗放于你的双臂上,然后往里注水。这一试,考研的是你的定力和体力,但凡修行,定力体力是根础,没有好的定力就说明没有好的心气。心气凝不住,沉不下来,你的第二段琴心境就不能有所修成,其余上段更不用提。” 李褐疑问道:“第一试呢?” 第31话 初试 石介朗声道:“这第一试——” 他笑语殷殷地望向人群。李褐摒住呼吸,大家也都吸住了气,恍惚想到了自己初来乍到要考试的样子。那时候,大家在师父宣布考试规则之时,也是大气不敢出。 “这第一试,当然是测试你的剑气。修剑第一段凤初境,要求修行人有一个精良之体,不说铜筋铁骨,首先得有活气。万事万物都有气,无气不成活。所谓精气神,气顺则体强。” 他顿了一顿,依旧笑着望向人群。大家还是不住地点头。 李褐只是觑着他,等待他接下去的话。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以自己的气使蜡烛烟雾成行,至于会不会散乱,能不能一鼓作气连贯起来,就要看你自身剑气的强弱和自己的收纵之功了。” 十多排蜡烛齐齐点着,明亮温暖逼人。 李褐打心眼儿里感叹,这个小剑道馆真是财大气粗,这么多正在燃着的非常料的蜡烛,真不是一般百姓能买得起的。紧接着,又有两个门生抬了一只似玉似泥又似陶的筛孔大罩走来,将它覆置于槁木架子上,所有的烛烟都通过无数筛孔缓缓袅袅地散乱了起来。 这个大罩乃是用百年粗肉玉做成,温度与活度与人身无异,甚至用肉眼还可以观察到它质地的脉络,就像人的脉络一样。再细致一点感知一下,甚至能感觉到它的脉络有血流在缓缓运动。这些剑道修行界的稀罕玩意儿,当真不是一般人能寻常接触到的,所以对于这些测量器具的保管,也是诸般谨慎和用心。 大家的心跳又跟着大罩的下落更加迅速了起来。这种剑气感知的测试实际上比空碗倒水的测试更难,因为每个人先天的气是不同,流有大小,度有强弱,或者一紧张而导致气改变的情况也是有的,正因为如此,这才是修行者需要跨出的第一步。只有对自身的气准确把握,才能为接下来的修行打好坚实的基础。 石介把脸转向李褐,慢慢地问道:“你可准备好了?” 李褐颔首。 “去罢” 李褐坚定地走向粗肉玉大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又吐了出来。所有的人都凝神静气地望着他,张紧到了极致。 盯了半晌,李褐终于把右手轻轻地伸向了它。这种粗肉玉石极具有灵性,人的一举一动皆能感知、影响。 李褐只觉得与摸在常人身上无异,温度手感并无二致。他的心跳很快。右手才触到罩上,里面的烛火就呼呼跃动起来。李褐吓了一跳,火苗越发跳动得厉害。大家张大了嘴,既不敢作声也不敢乱动,因为覆在罩里的烛火摇摆不定,之前就有很多人在这里断送了修行之路。 一排火苗接二连三地向右首斜歪下去。李褐大气不敢喘,赶忙定了定神,稍稍放松下来,就看见那一排火苗霎时间又扶正了起来。见到此情景,李褐的心终于稳了下来,就放胆继续感知下去。 架上的火焰有条不紊地跃动着,上面的烛烟开始细细汇聚。先是一小缕,后是几缕擰成一股,然后是一大串,接连不断,最后越汇集越丰硕,逐渐形成铜镜大小,如汩汩而出的喷泉一般,径直奔流开来。 原来这大罩的筛孔分为五排,从最底部往最上层的数量由五层层递减到一,而且圆周宽度逐渐由小到大。最底层是牛眼大小,最高层是铜镜大小。 这场测试只要使烛烟通过第三层杯口大小的筛孔,就表示合格。大部分入门的弟子都是使烛烟变成了三大束,通过了杯口大小的筛孔。而通过第二层碗口大小的记录就是整个山左剑道馆最好的记录,那个人是崔鹭。 所有的弟子门人都忍不住惊叹的神情,眼前的这个人可是记载以来第一人。连石介都忍不住喜笑颜开,一是因为这个叫李褐的,当真是可造之才;二是因为,崔鹭眼光老到,也真是难得一遇的剑道高手,不禁暗自感叹自己廉颇年老。 良久,李褐缓缓地收回手来,所有的烛火又开始重新散漫地飞动着轻烟。 石介缓缓地道:“这第一试算是通过了。” 一众门生都直着腰板佩服地看着他,包括那个少女。而人群中却有一个人兀自昂立着,露出冷冷地不屑神态,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未知。李褐的双眼才和他对上,马上就被惊了一下,也许由于伤寒未愈,他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这第一试的测具撤了下去。李褐走到了第二试测具的前面。 他看到众人对他摇了摇头,甚是不解,以为自己哪里出了差错。 石介笑道:“往后退回,到这当心来。” 李褐便又退回了当心。 他缓缓地举起双臂,掌心朝下,慢慢地把手指抻平。他看到石介开始拿空碗朝自己走来,便又缓缓地舒了口气。 第一只碗放在了李褐的左手背上。紧接着,一只蜀地长鼻铁壶提了过来。李褐生怕那只碗会掉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前方。 起先轻快的哗哗流水声逐渐变得沉闷厚实了起来。李褐左手臂也感觉到了一点沉重。 石介又拿来第二只碗放在了李褐的右手背上。如先开始倒水。水注满后,李褐这才觉得身体平衡。 第三只碗摆在靠近左手掌两指宽的地方,注满了水。第四只碗摆在靠近右手掌两指宽的地方,也是注满了水。 李褐感到有一些吃不消了。但仍强忍着手臂的肿胀感,努力保持着稳定。 第五只碗摆在靠近左手掌四指宽的地方,注水。第六只碗摆在右手掌四指宽的地方,注水。 这六只碗注满水后,李褐只觉得双臂上站满了猪马牛羊,它们的重量在时时刻刻翻倍加沉,一股热意从双臂袭上胁下,从胁下又拱到头上来,呼呼热了上半身。 石介开始拿第七只碗过来。李褐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他感觉这只大壶竟然像装着黄河一样,怎么倒都倒不干净。他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虽然上半身还在努力保持着平衡,手臂也僵持着使之不做抖动,但是双腿已经承受了过多的重力,开始发酸起来。他努力地保持着冷静,这当口儿,却越发不冷静起来。 看到石介和第七只碗来到面前,李褐叫了一声“啊呀”,随即六只水碗齐齐掉落在地上摔了个瓣瓣儿碎。 第32话 南院大王 百骷二君径直北上回到大辽国复命。 萧奉先算到宋朝使节不会那么容易被刺杀,也算到罗生堂这几人不过是丧家犬之遗势,但并没有那么笃定,准确地说是没有想到这一来二去的许多关键眉目。所以派了东唐端木与西堂东野二人前往宋国打探消息。 这罗生堂剩下的三人也被百骷堂吃定了。任他们逃到天涯海角,只要是还在这个大陆上,总躲不掉辽国刺客的监视和追杀。 现今天下,辽国、宋国和女真三分,西域诸民族国家,如西夏和西州回鹘等部落,无论是财力还是兵力、人口,都与这三股势力相差很多。所以,百骷二君的自信是有道理的,就如萧奉先的自信也是有道理的,因为辽国无疑是这三股势力中力量最大的。 出了宋国北部领土到了幽云十六州,这里属于辽国南北两院大王中的南院大王管理。南院大王于两年前废除了太保,现掌管知事、太师、司徒、司空等诸职缺。 时任南院大王的是西河旗,辽国西河人,修炼《黑火剑经》,已经突破六段无阳境教士位。按年纪算,他也不过四十岁,已经在同等年纪中出类拔萃,这也是萧奉先看上他并委以重任的原因。 百骷二君到了南院大王府,西河旗亲自出门迎接。作为萧枢密的特使,百骷堂的朝廷地位一直很高,一直被视作萧奉先的“活人玉佩”,因为,萧奉先所有涉外密令的执行任务,几乎都是百骷堂完成的。故而辽国无论高官低官,见了二君都入见了萧枢密一样奉为座上客。 东唐端木笑道:“西河大王近来的修为又精进了不少啊!” 西河旗笑道:“承蒙萧枢密和二君看得起,在下又何德何能不励精图治一番呢?” 西堂东野看他这官署内摆设时,有唐贞观年间的插花瓶,有云母雕刻枣木书柜,柜子上摆了许多汉籍和契丹语剑经。靠门的一侧摆着许多盆奇花异草,红白相间,甚是可爱。环顾一周,最令他注意的还是放在书桌上的那一把短剑。那把剑长约莫一尺,剑鞘三指宽,以檀木为质。剑首挂着江南结。 东野示意端木去看那把剑。 端木一惊。 鱼肠剑。 东野笑道:“西河大王是如何收了这把鱼肠剑的?” 西河旗鬼鬼祟祟,露出一副邪魅表情,道:“二君凑近些说话。小心提防宋国探丸二使。” 端木冷哼一声道:“我堂堂大辽武士,还害怕南蛮这等小小刺客不成!” 西河旗道:“今时不比往日了。你可知道现如今宋国的敢死队,已经不是之前那些小猫小虾了。你又可知道这把鱼肠剑排名几多?” 端木道:“一十。这就正是我想问的。” 西河小声道:“这正是我想说的。” 东野疑问,道:“这把剑不是在宋人谭青云手中麽?” 西河眼露杀气,嘴巴咬牙切齿的,忽而就扯开了袍子,露出胸膛来。 百骷二君见了,咧嘴吃了一惊。西河旗的左胸处有一道三指宽的剑洞,很显然,是眼前这把鱼肠剑硬生生在胸口处钻出来的,更显然,西河旗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战。 这个剑洞如果再离心口窝处偏一指的话,眼前的这个南院大王职位又得让萧奉先从北院大王府里重新选派了。 所以,这正是百骷二君感到震惊的地方。因为佩戴这把剑的人是宋朝六段范士位剑客谭青云,也就是说,他比南院大王西河旗整整高了一个品级。但百骷二君不知道这些,他们震惊的是,以为西河旗也进入了七段。 事实上,除了比较高深和高等级的剑经功法,其余的剑修功法之间的差别并没有太大。而再论到生死场上搏杀这种事来说,不可控制的因素有很多。瞬间的爆发力,心态的平衡,手段的高低,眼身心的配合等。除了段位之间的悬殊或者功法高低之间的悬殊能够倾轧之外,其余的单个因素都不足以绝杀。 百骷二君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的西河旗,有道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果不虚言。 西河旗接着说道:“那日在我府上忽然出现了两个陌生的马夫,一老一少,以前我并没有见过。我虽然是武人出身,但我的记性并不弱。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我询问他俩,发现他俩的契丹语很怪,怎么说——就是太过流畅——” 百骷二君齐声叹道:“太过流畅?” “是,反而显得很不自然。你们听过几乎不断句的契丹语麽?” 百骷二君摇摇头。 “这就说明,他们提前练过很多遍。他们不是契丹人。果然,他们就暴露了。年轻的一剑就向我刺来——”西河旗淡淡地道。 百骷二君斜侧着头,也如临大敌,他们想知道这个南院大王如何杀死探丸二使的。 “这个年轻的一看就是五段以下修为,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也就刚踏入四段,和之前来到辽国死掉的无数探丸二使一样。我只用了两剑,确切地说,一剑隔开他的剑,另一剑用元气运将出去,插在了他的肚子上。他当场暴毙而亡。只是这个年老一点的比较麻烦,我不知道他就是宋国剑修高手谭青云——” 东野心道:这《黑火剑经》果真是霸道十足,只用了两剑便杀死了一个四段剑道修行者,西河旗也真不能小瞧了他。 南院大王继续道:“我反身面对那个年纪大一点的人,他的一剑刺过来速度很快,我几乎都不能把剑砍向他,只是举起来横格了一下,他的剑,这把鱼肠剑马上就粘在了我的剑上,我吃不住他猛刺过来的力量,连连后退,哪知道,这人一运气,鱼肠剑以飞箭的速度向我射来。事实上,我早就做足了准备,就怕忽然间的刺杀,所以我在拔剑和第一个人交手的时候,便运气,使得一团火焰真气附着在我身上。但即便是我已经做足了准备,黑火气圈已经笼罩在了我的周身,他这一剑还是破了我的气圈,一下捅进了我的胸口开始猛钻起来。我在想,如果我没有提前运气护体,这一剑已经射穿了我的身子、钻烂了我的骨头。” 第33话 八段的骑虎人 西河旗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望着东西二堂君,忽然抓起那把鱼肠剑道:“这剑的后劲儿十足,我胸口的疼瞬间就扩散到了全身,在我弥留之际,手中的剑也本能地飞出,黑火气流的速度也是不赖,直接插进了那人的眉心上,火焰烧出了一个大窟窿。那个年长一点的探丸使就死在了我的手里。” 百骷二君听罢,相视一对。 南院大王继续道:“他的修为确实我比高一品,但并没有太大的悬殊。我承认,这是他的优势,但他有个致命的弱势——年长。年纪一大,任你修为再高,也会束手束脚。而我们契丹人,正生龙活虎。” 西堂东野点头道:“是这个理。宋国衰老的命运十七年前就注定了,那个儿童的死,是风云堂为大辽国做出最大的贡献。” 西河旗笑道:“这个功绩可错放了。十七年前,我的修为也才刚进入三段腾云境。单身南下入宋,没有引起太大的怀疑,这才给了我可乘之机。” 东堂端木一惊,他和东野一直以为宋国的这条龙是风云堂斩杀的,没想到是西河旗。这也难怪他这些年来升迁得如此之快。 百骷二君本来只想在这南院大王府借上两匹快马北上,因为之前南下时所乘的马匹已经无力再长途连夜奔袭了,没成想,在这里的意外收获很大。多年来,百骷堂和风云堂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一则是因为二堂执行不同的任务,一则是因为二堂的主君关系并不融洽,故而这两堂虽然都属于枢密门下,归萧奉先调度,但并无过多交集,也互不知底细。 二人骑上良马北归。 辗转快一日已经回到了辽京,此刻正在萧府门外。门卫见二君到来,赶忙开了门迎接进入。二人直奔大堂,那是商议政事的地方。进得门来,发现萧枢密并不在,左右吩咐他们等候,二人只得站立伺候。 不多时,只见内堂忽然发出青红之光,光芒一阵大似一阵,伴随而来的是磅礴的剑气。这剑气里夹杂着复杂的元气,天地间诸种不同的元气像都汇聚在里面。每一种元气都是一道剑光,诸多剑光汇聚而成呼啸的剑气。 这种境界二君从来没有见过,但在修行典籍上都看到过。他们自己是七段大清境的修为,而萧枢密的修为,就是传说中的第八段渡劫境! 整个大辽王朝共有两个八段高手,从前的耶律大遥是一个,现在的萧奉先萧枢密是一个。整个天下也就三个,再加上十年前威振边境的的徽宗赵佶。 百骷二君的心里既有欣喜,也有后怕,生怕被这种高手抓住一点蛛丝马迹就再也不能活着。 八段渡劫境,已经可以单枪匹马在几万精兵中杀进杀出。一把剑挥舞起来,可以令天地失色,修行者的元气充沛之至,自由自在吸收大自然之灵气,从草木到山川水泽,可以放出收回,随心所欲。元气配上精妙的剑招,当真离着剑道至高修行就差了一步,那一步,一剑封神! 一剑封神,是令多少修行者望而却步的存在,也是令多少修行者嫉妒到眼馋的存在。 二人不自主地抖了一下双肩,源于很久之前的那个秘密。虽然,那个人的嘱托已经不再行使,那个人指派的任务也不再执行,但以萧枢密的冷酷性格,恐怕不允许任何人有任何的不忠心思,即使这心思没有造成任何后果。二人又不由自主地轻轻地吐了口气。 萧奉先所修炼的的《罗冥天弓》真不是等闲的修为功法。 青红光芒逐渐减弱,慢慢地消退了下去。整个室内经过刚才的照射,仿佛如盥洗,一瞬间都变得明亮起来。桌明几净,就像才洒扫过一般。原来八段的剑气可以涤荡一切尘埃了。 青红光芒消退的那一刻,像猫漫步一样的轻轻脚步声响了起来。二人寻声向着内堂右首处望去,只见萧枢密骑着一头黄黑相间的老虎出来。这种东西被南边的宋朝人叫做大虫,但契丹武士们就是喜欢叫它做虎,尤其喜欢这种动物的威猛之势,下山虎的威力就如契丹震慑宋国一样。 那只老虎似乎能读懂萧奉先的心,在百骷二君的面前就立定了脚步。他二人见到萧奉先,赶忙行了个军礼,萧奉先一挥手让他们免了繁文缛节。可以看出来,才登上八段渡劫境的萧奉先心情很顺畅。 萧奉先开口道:“所以那帮罗生蛮子还是失败了?” 二君点了点头。 萧奉先也不生气,和颜悦色道:“我就知道这帮小蛮子是成不了气候的,所以我另外有打算。” 缓了一会儿,他继续道:“你们把蛮子杀掉了?” 二君齐声道:“回枢密大人,我们派他去寻找那人了。” 萧奉先笑道:“也好,你们很聪明,也很尽心。这么多年来,风云时事看过了多少,忠心的人半个难求呀,有人连条狗都不如,狗还知道看家护院。”他只是淡淡地说,没有丝毫责备的神情。这种正话反说最要命,有时候,比直接的厉声呵斥更让人害怕。 萧奉先话毕之时,那只老虎忽而咆哮了一声,响彻大堂,把廊柱震激得嗡嗡作响。 萧奉先又开口道:“留着他们有大用处,尤其是这种剑道修行者。现下正在用人的时刻,我手头只有你们,还是觉得不够用。副都统耶律余睹这狗人,最近老和我作对,仗着领兵,竟然敢在背后狗言狗语。我需要剑客去给他点教训,能杀他就杀了他。” 百骷二君不敢吱声,只是听着。因为他们明白,这种涉内的事情,萧奉先会委派风云堂的人去处理。而他们更清楚,耶律余睹的府内虽然不及萧奉先府内这般似皇帝居一样难进难出,但也是犹如狼窟虎穴一般。久经战场的耶律余睹天生神力,一刀能砍掉四五个人的脑袋,推着敌人的尸首前行百余步。修道高手不好惹,这军爷也不一定好惹。 萧奉先座下的那只虎仿佛看透了二人的心思,眼睛滴溜溜顺着二人的身前身后打落着,把二人看得心里发毛。真害怕这只虎突然暴跳如雷,迎面扑上来。虽然自己有高修剑道,但是这只猛兽的一举一动毕竟不是人,稍一疏忽就会命丧它口。 萧奉先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那只虎打了个哈欠。 第34话 修行启蒙 伴随着水碗掉落摔碎和李褐惊讶的是,弟子们那种艳羡又心有余悸的神情和那一声尖叫。毫无疑问,李褐是通过修行测试了,并且测试结果还不错。 只有李褐自己一个人以为他没有通过测试。他刚才着急没有听清楚,其实只要稳住四个水碗就能通过测试。而徂徕先生想要继续加试,看一看李褐能不能超过崔鹭八只碗的记录,显然,李褐的气力上比崔鹭弱了一点。但石介不知道的是,李褐的伤寒还未痊愈,这多少有点影响。 其实测试所用的碗与水都不是寻常之物。碗是由益州青城山上磁石粉和大汶口陶土团和而成的,这种质地能储存更多的水,最重要的是,磁石粉能够感知修行者的磁力。水也不是寻常的水,是从地下深水中采集的水精,比一般水要重很多。如果不具备修行的气力,丝毫承担不起这几碗水的重压。 石介笑道:“很好,你通过了测试,具备修行的潜力。” 李褐一脸茫然,望着地上摔得七零八散的水碗。 杏眼少女忽而兴奋地道:“爹,他通过了!”接着向前跳出了人群,笑逐颜开地对着李褐。 石介点点头,笑着对那少女说道:“萍儿你又淘气了。”说着把手指头去敲少女的额前。原来她叫萍儿,李褐心想,是馆主的女儿。 石介忽而板起脸来对李褐严肃地说道:“以你这年纪来说,通过测试也没有多麽不寻之处,要知道,这里的大小师兄们都比你修行早,八九十岁上就开始了修行,且修为也多你不少。你的路才刚开始。” 话虽这么说,但石介心里还是开心。这么多弟子,就算年长的修行至如今已经十多年的刘玉书,也才不过刚把剑气控制住,在粗肉玉石前使剑气穿过最大的那个空洞。这就说明,李褐可以轻松跨越十年左右的修行段,对修行者来说,这是一种令人惊羡的天赋。 李褐诚恳地点点头,向着石介作了个长揖,道:“师父教训的是。” 一众门人见他这个读书人做派,都忍俊不禁,石介也笑道:“以后像这种长揖就免了,我们修行者只行一个简短的抱手礼就行。” 石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道:“我且给你测一测剑磁,看看你的准儿。” 接着他就从怀里掏出来一块磁盘,弟子们都开始围拢过来。但见那磁盘平稳后,水柱蓦然指向了数字八,在卯上。 弟子们开始惊呼:“通神了!通神了!他是不是之前修行过还是天生就如此厉害?” 石介也大惊失色地望着眼前的李褐,看他模样不像是修炼过,但这么强的剑磁又不像是没有修行过的人所能有的。要说天赋,剑磁最多指到四,指到八说明修行已经踏入三段腾云境,且并不是刚踏入三段的炼士位,而是三段末期的范士位。即将破境到达第四段元婴境。 所有的眼睛都汇聚到李褐身上,使得李褐尴尬不已。 李褐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用力拍了拍额头,道:“忘记这件事儿了!我这有一颗蹁跹的尸丹!”说着便从怀里掏出蹁跹的尸丹来。众人一见这尸丹,又是一阵羡慕之声。 石介把尸丹拿在手里,再来测量李褐的剑磁,水柱快速扳回了两个格,最终平稳地指在了四上。 这已经就是一个未修行过的人最大天赋了。那时候崔鹭也是四。 石介见到李褐里面着了丧衣,又联系到前前后后和这颗尸丹,大体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道:“姑苏罗生堂这些妖人,虽然拔了他们的老巢,但这些散落的贼子还在为虎作伥。你把这收好,铸剑时丢在铁水里化掉,能够锻造出一把结实的剑,于你以后的剑修也大有补益。” 李褐点点头,又重新把它收了,把之前的事略微说了些,众人又是听得一阵惊奇。 杏眼少女道:“所以是你杀了蹁跹那个怪物?” 李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众人对他更是钦佩不已。蹁跹和罗生堂的名头已经足以让修为不高的修行者闻风丧胆,但这个寻常人竟然捶杀了他,不能不让人感叹一番。 石介同情地望着李褐道:“你且在这里好好修行,将来有你报仇之时。三年后的武举考试,通过了你就能进入皇家剑院学习,那里面藏有很多修行典籍,历朝历代的剑经都藏在那里,还有前人的修行感悟,一并附在里面。等待着后来修行者的发掘和发扬光大。” 李褐望着石介有些松垮的三角眼,暗暗做好了规划。能进入皇家剑院学习成了他的目标。 石介又缓缓道:“剑道的基本知识还得跟你再说一下。” 李褐点了点头。 众人也各自秉起了严肃的神情,好像他们第一次修行时的那样。 “中原的剑道修行按法门来说,门派主要有三个:咱们这里的山左剑道,南方的吴越剑道和江西剑道。这是就修行理念和修行方法来说的,并不是包揽所有门派,天下门派万万种,然而所有的修行方法都不出这三种。” 李褐问道:“是哪三种?” “咱们这山左剑道气主。主张剑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至。所以修剑贵在养气,养元气,修炼出一个强大的真元气海,能储存天地诸多益气。以气带剑,以气贯剑,使得剑磁激增,剑发挥出真气的最大威力。这是气主门派。” 李褐点点头。 “吴越剑道剑主。主张以剑为主,气为辅。强调的是身体和剑招的对抗。把身子骨修炼到最佳状态,用近乎猛兽搏击的姿态去用剑,加上繁琐的剑招,能够在敌方真气不足或者修为差不多的条件下,用纯剑去杀人。这是剑主门派。” “江西剑道神主。主张剑以神为主,神统领气和剑。他们的修行比较缓慢,因为一半的时间都在养剑上,既得和剑形影不离,还得注意自己的修行。他们主张的最佳状态是人剑合一,一荣俱荣,但也一损俱损。交战时,剑一毁伤,自身也会跟着受损。这是神主门派。” 第35话 授经 顿了一顿,石介问道:“方才所说的门派你可记下了?” 李褐点点头,道:“记下了。” 众多弟子们也都凝神静气地看着师父和这个极有天赋的新师弟。 石介道:“我带你去经书阁看看,熟悉一下本门修行功法。” 一众弟子都跟着在经书阁前住了步子,那个叫刘玉书的青年一直在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十一岁入这山左剑道馆的徂徕山分道场,修行至今已经十余年了。虽然刻苦用力,但因为资质不佳,只是空有大师兄的称呼,在修为上却并没有多大的造诣。 也许是早就看出了他的前路,所以石介并没有传授他本派最高的功法。看样子,今天要破例传授给李褐了。 李褐跟着石介进了经书阁,发现书柜上放着许许多多的典籍。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边缘都开始磨损,但不论如何,这些书籍都是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石介道:“我每日亲自来经书阁打扫,早晚各一次。徂徕山这里藏本派典籍一千册,齐山藏一千册,崂山又藏一千册,咱们这山左剑道馆共藏有修行典籍三千册。各种各样的修行典籍,无非都是气主,虽说具体修行方法略有不同,但在练气养气上都是殊途同归的。但本门有一种至高修行典籍,只传给剑客奇才。” 闻此言,李褐马上就会心,道:“师父今天就要传授与我?” 石介道:“不错,是传授与你。上一次,你可知道是谁?” 李褐道:“崔鹭崔大人。” 石介莞尔一笑,道:“本门最高修行功法为《摄气纂录经》,修行此经能够吸收天地一切清和元气为我所用。气足,而后用剑力强、势猛、态刚,崔鹭的修为你可见到了?”他向着李褐一瞧。 李褐点点头。 石介道:“这小子天生对于气的感应就比常人好,加上他身骨的强健,所以修为进步很快。他现在年纪不过二十又七,而修为已经到了寻常修行者四十余岁才有的水平。这样修行下去,他在三十五六左右,就又能达到中原王朝修行界的一个小巅峰。” 李褐问道:“何谓‘又’?” 石介恭敬道:“你可知道本朝皇帝徽宗外号‘剑圣’,十年前,他二十又八岁上就达到了八段境界。一剑在三军中虎虎生风,扰得边境胡虏寝食难安。而之前狂妄的辽国修行者,纷纷在徽宗皇帝面前低下了头。” 李褐一脸震惊,他没想到,已经在百姓口中心中地位下降的徽宗,原来竟有这么一段英雄的故事。但旋即又有了不解,问道:“既然十年前的徽宗皇帝就如此了得,为何现如今辽国的欺压反而愈发严重了呢?” 石介叹了口气,道:“按说徽宗皇帝现如今应该破镜,该达到第九段了,但现在的迹象没有表明这一点。妖妃,妖妃,红颜祸水啊!” 李褐之前在闾阎市坊偶尔听过萧妃的旧事,料想石介说的就是她了,也不想再多问,就道:“所以崔大人,也算是百里挑一的才人了?” 石介道:“若论才情和天资,莫说咱大宋朝,就是胡虏南蛮诸国,全天下也没有一个及得上徽宗皇帝的。至于崔鹭,他是比徽宗皇帝差了点,但也足够让众多庸人难以望其项背了。老朽我,更是不如了。” 他冲着李褐笑了一下,露出错落有致的牙齿来。只这一下,李褐便觉到了他的谦逊之风,心道:齐鲁诸地是“十万子弟尽读书”,儒士谦和精神影响甚大,究竟就连武夫修行者都如此,这文以化人之效,当真是大。 石介又道:“所以我没猜错的话,崔鹭现在应该也快破镜了,即将达到第八段。这也对得起他手中的茂陵剑。” “茂陵剑?” “茂陵剑。排名第七,乃是汉昭帝时茂陵人所献。传闻此剑从天上凌空而至,其气清澈和明。久佩令人气协。” 李褐点点头,心想,怪不得临行时崔鹭把佩剑有意无意地横给他看,原来是炫耀一下。想到这里,嘴角上竟自露出一笑来。 石介问道:“你可笑什么?” 李褐道:“没什么。只是对这个崔鹭师兄很佩服。” 石介走到最后一排的书柜,从书丛中翻出一本蓝皮白线封经书,慢慢地交给了李褐。李褐看时,只见上面写着《摄气纂录经》,心想,原来这就是本派的至高功法了。 李褐正想翻开细看时,却见石介走到一个拐角处,又从里面翻出另一本经书来递给他道:“这是《竹溪六剑》,乃前朝竹溪六逸在这里隐居时,偶然论剑所著。这可不是仿本,而是为数不多的唐朝剑道修行者的真迹。” 李褐一听心下大喜,道:“可有太白的剑?” 石介笑道:“这六剑第一剑便是太白剑。剑法灵动之极,剑气缥缈流畅,非浑厚元气、高段修行者绝没有此等剑迹。” 李褐慢慢地接过这一本剑经,想来石介是想让他气剑一同修炼。 他二人缓缓地走出阁来,石介依旧上了锁。 众弟子都眼馋地瞧着李褐手里捧着的典籍,他们虽然眼馋,但是心下更清楚,以自己的资质,修行一般典籍已经力不从心,何谈至高的功法典籍。 小喜愉快地看着走出阁来的李褐,他觉得能认识有天赋的人实在是一种幸事。 “大师弟,看来师父对你喜爱有加呀!”小喜打趣道。 李褐笑道:“小师兄,以后承要蒙你照顾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他二人并肩即将下石阶时,背后清脆的一声响了起来:“给我瞧瞧,《摄气纂录经》长什么样!” 李褐回头看时,萍儿正一步步跳着向这里冲来,看她在人群中左拥右挤的样子,倒活像山上散漫的野兔一般。 李褐站住脚步,那少女走向前来,双手抓起这两本典籍来,也不翻开看,只是前前后后地搜寻,似乎在寻找什么。 良久,她才淡淡地说道:“我当这《摄气纂录经》有什么不一样呢,却原来也是如寻常典籍一般写在纸上的。我爹爹可真偏心!” 刘玉书攥紧了拳头,眼中露出杀气。 第36话 龙图阁学士 赵良嗣返回夏章村后,问定了崔鹭,再三确认契丹人没有别的花样儿后,一齐西行进京。到得东京来,徽宗和童贯等一干大臣早就准备好了庆贺之事,宫内忙忙碌碌,一片喜气洋洋。 宋金国玺刻在国书上,这盟是定下来了。一干大臣都赞说这是幸事,为辽虏覆灭之先机。大臣中也有一班脸上现出忧色的,除赵良嗣外,更有修炼《西昆剑经》的那些人。 这《西昆剑经》乃是西昆剑派至高修法。师法晚唐玉溪生,剑法缥缈灵动,元气流转清冽,似有昆仑山上神仙之意。 这乃是当朝皇家剑师在搜寻历代修炼典籍时,集结晚唐剑道心法而成的。名字取于《山海经》和《穆天子传》两书,上言“天子藏书之处在昆仑之西”。 剑派以三个力主师法晚唐剑道的老臣为首——杨亦、刘君、钱伟偃。 这三人心中肯定不悦。拿着他们的心血《西昆剑经》去交换结盟,这已经破坏了修行的规矩,也使得这门剑经功法的秘密公之于众了。 虽然这本剑经并没有太多不得了处,但也是一等一的修炼功法。三个老臣耗尽大半心血治此剑经,已经将这本剑经完善得天衣无缝。修此功法也可以达到一种傲然自得之境界。 王黼、童贯等一干辅政大臣不是不知道,是装作看不见。他们可不想因为这种低级剑经的流失而破坏了徽宗的气氛。 在这王黼童贯看来,宋朝剑派诸多,但大多都是花架子,只有《大道极》才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其余的剑经功法,可有可无,并没有多么重要。尤其是在国家生死存亡之前,更是渺小得不值一提。 还有不是修炼《西昆剑经》的大臣也存在着忧色。他们担心,金人有更大的阴谋。而本朝的情况也是极为不乐观。 赵良嗣隐隐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尤其是崔鹭告诉他那件事之后。而在面见了“其人”之后,他更加觉得这女真人比眼下的契丹更难对付,以现在宋朝的国力和状态,他真不敢想象这辽国一灭,和金国对峙会是一种怎样的情况,或者说还有没有运气可用? 赵良嗣甚至还有一个荒谬的想法,目前存宋的最佳办法是维持现状,而不是消灭辽国。三分状态是一种最稳固的敌对关系。任何一方,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宋朝因为弱于两方,常常被当作一块大肥肉,夹在两把刀之间,不联合一方,被两把刀合斩的机率更大。 想到这里,赵良嗣一阵胆寒心惊。或者之前他就把国与国的关系想得太简单、太理所应当了。 问题还是很多的。 徽宗问道:“那女真人可有什么看法?” 赵良嗣道:“秉皇帝,女真也早就苦于辽国的欺压,现如今正在西线备战。我大宋使节一到,那女真人和那完颜也是如获至宝一般。” 徽宗笑着点点头,料想完颜阿骨打那老家伙也得毕恭毕敬了,便又问道:“完颜阿骨打情况如何?” 赵良嗣道:“生龙活虎,好像有很深的剑修。” 赵良嗣对于赵壹所说的“貌似三十多岁”甚是担忧。因为按理来说,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怎么看都不会像是三十多岁的人,或者,完颜阿骨打修炼了什么不知名的至高功法而使得他返老还童,让他的年纪从五十多岁看起来像三十多岁? 他于这个问题上实在是没想通。 徽宗也收敛了笑,他观察到了赵良嗣脸上的不安。他也在想:生龙活虎是什么意思?没算错的话,完颜阿骨打应该是五十有二了,这么一个老家伙如何生龙活虎? 接着徽宗又想到了完颜阿骨打的那个无理要求。他恍惚觉得这个老东西在布一个很深的局。他的身体忽然一抖,他要开始加快修炼《大道极》了,他要完成一种至高境界。 王黼道:“这女真人一见了我们宋朝使节,连耄耋老朽都精神焕发起来。” 童贯应声道:“此乃吉象是也!” 徽宗大笑起来,一众大臣也都喜笑颜开。 赵良嗣不敢不笑,也面带了笑容。他对于眼前这个天纵奇才、修为高深的徽宗皇帝更加捉摸不透。 徽宗大声道:“赵大人使辽有功,赏封龙图阁学士!” 赵良嗣诚惶诚恐,赶紧谢恩。 杨亦、刘君、钱伟偃三人似乎有事想要直谏,但看到眼前这副景象,又加上王黼童贯等六人对于赏功的极力撺掇,便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他们要说的是东南各府县因为花石纲之役已经开始作乱。其间有一个人自号“圣公”,从牟尼教出身,以牟尼教“明暗”二宗聚集徒众,并以三际“过去、现在、未来”之说妖言惑众。 一众反贼声势浩大,连连攻陷州府。 这件事儿三个人犹豫着说与不说。他们见到王黼童贯等一干辅政大臣都是满不在意的样子,别的官员也不多说,就思考着自己要不要说。 说罢,怕败兴;不说,似乎又与良心过不去。 他们三人想要撺掇赵良嗣去说,奈何赵良嗣刚回来还不太清楚事态发展,又且因为站在大臣最前面,根本够不上与赵大人说话交谈。 东南兵火着实不小,已经烧到了吴越剑道馆。要不是剑道馆里有修行者,那一干兵器和粮银也早就被人抢了去。 他们三人你瞧我,我瞧你,正思考着要不要往前走一步时,忽然听到徽宗皇帝说道:“今天接待赵大人回朝,辽国指日可灭,是一幸;明日春试开考,无数新鲜才人又要鲤鱼跃龙门,这是二幸。如此,今日就奏一回《圣德舞》乐!” 接着马上就有几十个十四五岁的舞女着了薄如蝉翼的粉白蝶衣翩翩起舞起来。 徽宗皇帝目不转睛地欣赏着,手指不断地跟着节奏上上下下敲打。 杨亦、刘君、钱伟偃三人见皇帝如此,也决议不敢再进言,也把眼睛瞧上了那些妙龄舞女,耳朵细细听起来那悠扬婉转之美乐来。 第37话 一日筑基 李褐与小喜并肩走出人群,剩下众人缕缕羡慕的眼光后,便返回房内,开始修行《摄气纂录经》。 之所以先不要修行《竹溪六剑》是因为石介告诉他,先把气养足,能把剑气灵活调度之后再修炼。 盘腿坐定在床上好,李褐打开《摄气纂录经》。这第一段乃是凤初段,讲究修行者的体质,属于筑基阶段。 一般通过测试的修行者,体质都没有太大的问题。无论是身体强度还是对于自身气的控制,都比常人要好一些。 但纵是如此,要想进阶入段,完成这凤初阶段,也得假以时日,少则半月,多则一年。不幸卡壳,所需要的时间还会更久。 因为这不是简单跨入第一段而已,而是关乎着以后的修行能不能上道。看第一段进阶的时间,通常是判断一个修行者潜力的关键。 修行者所用的第一段入段时间越短,他的潜力就越大;所用的第一段入段时间越长,他的潜力就越小。 传闻徽宗皇帝半日筑基,所以这等天才当真是少有。 石介对李褐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满是作为庶民的尊敬,和作为修行者的艳羡。 他还说自己入段用了十日的时间,听这口气,相当自责惭愧。 当然,石介也说道,他的好徒弟崔鹭只用了八个时辰就到了筑基条件,已经踏入第一段。他说这些的时候,自然有作为师父的骄傲,当然,也有作为修行者的愧赧。 他把眼睛望向李褐的时候,想要看清眼前这个青年的心思,好像也要看清眼前这个青年的修行潜力。 李褐记得石介那双眼睛圆圆鼓鼓,像集市上虽次等滥货但饱满的绿蚌珠。 “绿蚌珠”这个物象思考了好一会儿。李褐已经把双手按经书上所言交叠在了一起。随之而来的是感觉到周遭气流的游走。 他闭着眼睛,看不见床上的围帐正在鼓鼓飘动,但他听得到帐子与气流撞击的声音,那帐子已经猎猎作响。 周围的空气都以李褐的盘坐为中心,开始小速度旋转。 起先是一丝一丝,中期是一绺一绺,后期变成了一抱一抱。 这些当然都看不见,但李褐的心里好像有个明镜一般,能够照出来气的抖动和流向——很自然,这些都出现在了他的识海中。 石介还是回到了演武堂中坐着。他在赌。 赌李褐有没有修行潜力。 很多年前他修行《摄气纂录经》的时候,他也在暗自盘算着,自己和自己打赌,看能用多长时间跨进第一段。 他没想到自己气喘吁吁出关的时候,已经是十日之后了。 青年人在没有碰到过大浪大海的时候,都有对自己才华的无比笃定,笃定自己是天之骄子,笃定自己有别人没有的独一份儿的能力。 但当经过大风大浪的时候,当被浪花卷到岸上时,才发现,其实自己也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员,自己的能力也并没有太多突出之处。 他接受自己并没有太大能力的现实,但饶是如此,他的十日筑基,也可以作为一个小小骄傲的资本。即使不是令人艳羡的天才,但也不是资质平平的无数修行者的里一员,他有着自己对于修行的理解,他也是十里挑一的人才了。 而现在,他在赌着李褐。 演武堂处于道馆中地势最高的地方,处在堂内座位上,便可以观察到周遭一切剑气磁场的变化。 果然,他看到演武堂对面的三丈高白玉影壁上,影影绰绰有气体流动起来。影壁正对着演武堂后面的厅房,那里的一切剑气变化都出现在这面影壁上。 石介观察到气流的大小。 房子上方的空气都像许多虫子一样,从四面八方往屋内聚集。所有的散乱气体都是在屋顶汇聚成一束涌入其中的。 石介微笑着点点头。但是看看日晷,似乎离夕阳下落已经不远了。 他又有了一些担心。 刘玉书对一众等待奇迹的师兄弟说道:“今日的奇迹便到此为止了。像本朝皇帝的那种天才或者,如崔鹭大师兄的那等地才,不会出现在这个李褐身上了!” 他故意用了天才和地才来区别尊卑,但除此之外,还有故意贬低李褐之意。一个有些才华的崔鹭尚且被叫做地才,你一个没有什么才华的小青年,连地才之名都不配。 时常跟着刘玉书的四师兄龚德位也表示赞同,附和说道:“大师兄说得对,咱们修行至今,哪有这么许多才人可见!” 二师兄、三师兄虽不认同,却也没有反驳。 独独有小喜撅着嘴说道:“那也未必。” 萍儿笑嘻嘻地看着他,表示认同。 刘玉书的恨意更浓,道:“你看这太阳已经落下,四个时辰也已经过去了。咱们众人还是不要看了,回去歇息罢!” 众人一齐望向演武堂的后面,上面的气体还是杂乱无章的游动着,这说明李褐已经被纠缠住了。 要是进阶顺利的话,这四个时辰,像崔鹭那样,已经不再使屋子上方的气体杂乱无序的流动了,也不会再吸收室外的气体入内了。因为自身的剑气一旦被理顺了,身体的纹理和窍孔也就舒展了,不需要再漫无目的的引气开窍,身体已经适应了入段。 又过了顷刻,日头已经下落,月亮逐渐爬升上来。大家都觉得没有太多期望了,各自回房无话。 萍儿恨恨地跺脚,返回了房内。把刘玉书弄得十分尴尬。 石介不睡,依旧观察着影壁。 这时候已经是半夜时分,借着月光,石介看到光滑明亮的玉壁上,那些气体终于不再漫无目的的进入了。而是以一种祥和平缓的状态,循环流动,像仙云一般环罩了屋子上。 李褐只觉得浑身像被蚕丝束缚一样。在识海中,他变成了一条鱼,在他欢快跃动即将到达一个光明洞口的时候,恍惚间就有一张网把它笼络了起来。 他记得拼命挣扎了很久,才得以解脱。 一解脱,他就向着光明的洞口游去。 初日才升起的时候,大伙儿又走到演武堂开始注视着李褐的动向。 良久,当演武堂后面的气体开始往外流出的时候,一道紫光也伴随着阳光的照耀而显得更加异样起来。 这时候,距离昨天李褐入屋修行正好过去了一天的时间。 石介笑着抚摸了长髯。 刘玉书笑得很难看。 萍儿笑道:“一日筑基!” 第38话 奇货可居 石介的眼睛睁得很大,他脸上的笑洋溢得很饱满。 他的眼光均匀洒落在堂前的弟子们身上,他这把赌得很划算。一宿没睡,但精神照样抖擞。 刘玉书觉得李褐是个大麻烦,这个麻烦把他最初的希望——修炼《摄气纂录经》——给毁得一干二净。因为按照山左剑道馆的规矩,三个分道场每个只允许一名弟子修炼《摄气纂录经》,整个剑道馆也就只允许三名弟子修炼。 等到这三名弟子修炼完成,武举考试进了皇家剑院,然后才又开始物色新的弟子。 也就是说,刘玉书得等到李褐离开这徂徕山分道场,他才有资格修炼《摄气纂录经》。不但如此,他还得寄希望于李褐的修炼一直处于顺途。 如此一来,刘玉书的心思彻底被打断了。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的资质并不是太好,他第一段凤初阶段,筑基时间用了半月。虽然也算是顺利,没有太拖后腿,但这段时间证明了他和无数修行者其实没有不同,他的资质一般。十多年来,他刻苦修行,目的就是想以自己的勤奋弥补先天的不足。 确切来说,他想让石介知道,自己是勤奋的,自己也有远大志向。他想让石介能够放心地把这门至高的修气法诀传授给他。 而现在,一个李褐的出现,彻底搅碎了他苦苦追求的梦想。 人嘛,总得有个理想,有个梦想地活着。没有个理想和梦想,浑浑噩噩,便如行尸走肉一般。 他在想,其实还有个办法,要么偷,要么杀掉李褐。 他也敢杀人,江湖上的散修败类只要有为非作歹的,他一定让那些匪类死无葬身之地。也正因为如此,人都说他是嫉恶如仇徂徕先生的真传弟子。就这善恶是非来说,他还是有着十分坚强的信念的。 但是在十余年的理想被打破后,面对自己和别人的利益权衡,就不是太好说话了。尤其是见到石介对初来乍到的李褐的出手阔绰之举后。 杀人偷经,这的确是一个想法。 刘玉书难看的笑脸终于凝固,渐渐地收了起来,眼下若有所思一般。 龚德位看到师父的眼光落到刘玉书这里来,而刘玉书尚自呆呆地盘算着,并没有对投过来的眼神有丝毫表示,便扯了一下刘玉书的衣襟,开始啧啧赞叹了起来。 刘玉书一惊,抬头便发现了石介投过来的眼神,那眼神里分明带着怀疑和不信任,又似乎带了些捉摸不透的意思。 二师兄杨勃和三师兄王子朗见状,赶忙掣着大师兄的手说:“又是一个难得一见的才人,不可小觑啊,咱们这山左剑道馆后继有人。” 刘玉书点头应和,却见他的笑容又一次绽开了,只不过,他笑得很惨。 石介走下堂来,对众弟子说道:“今日天朗气清,看来是个好兆头。我且领着褐儿去城里丹香巷走一趟,看看有没有新鲜宝贝。” 众人都开心地笑道:“师父且自前去,我们一定不会偷懒,好好用功修炼。” 石介一笑,向着演武堂后面的厅内走来。 推开门,只见李褐尚自盘腿坐在床上,浑身湿漉漉的,额上尚有汗珠在晶莹。可以想见,一日完成别人至少半月的修行,强度是多么大。 石介知道李褐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才入段,身体还有些虚弱,便趁机带他去丹香巷走一遭。一来是清清心,敛敛气;二来便是寻个助于修行的宝贝。 丹香巷位于徂徕山城的十分僻静处,是官家特意开辟出来的一块专门给修行者提供修行器具交易的巷子。巷子里有五六十家店铺,每一家店铺都有一些有待慧眼识别的宝物。这些修行宝物来源甚广,除了大宋各个州县之外,来自北方胡虏、西域、东海诸国等地的宝物也是应有尽有。 这里不但有本地的修行者前来交易,更有外地的修行者来交易。而官家对于这里的管理很简单,税银比别处高一倍,只要保持安稳不乱就行。维稳压倒一切,其余的更不值一提。 李褐换了身外衣,但于那丧服还是着在内里。儒生规矩,服孝三年,但鲜有人能完整坚持下来,石介看李褐这孤僻样,倒也想瞧瞧这小子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便不去说他。 二人下了山来,行路走到山城内,跟着弯弯绕绕,转过无数胡同拐角,忽而眼前一亮,一条剑气弥漫的巷子绵绵铺开来。 石介道:“这里的货源十分充足,且看看有没有眼缘的宝物。其中的厉害关系甫才我都已经同你讲了,自作打算。” 李褐点点头,他已经知道寻找一件能够辅助自己修行的宝贝是多么重要了。 从开始进入巷子的第一步起,李褐都在不住地打量着,从犀牛角弓、紫色玉珠再到象牙雕匕首,似乎都很金贵、对修行都有极大作用,但李褐就是没有怦然心动之感。 这里的商户也都极有趣。平常人做生意,见顾客来到,都有个吆喝劲头,但这里规规矩矩,除了讨价还价声,不闻招徕之声。 走到一处摊子前,李褐住了脚步,石介跟着也住了脚步。 摊子上摆着零零散散几十件宝物,有些上面还刻着外邦文字,但仔细感觉,总能发现它们都一股缓缓流动的气息。 李褐在几十件宝贝中拿出来一串木珠。这串木珠二十颗,都是用檀香木做成。除了散发着隐隐的檀香味,沁人心脾之外,更有一股涌动的气体不断地和李褐的剑气交换。李褐只觉得把它捧在手上时,浑身的气息更加顺畅,疲劳感也减轻了许多。这便是它的妙用了,李褐心道。 商户笑道:“客官好眼力,这便是本店剩下的唯一檀香木手串了。” 李褐点点头,问道:“价值几何?” 商户笑道:“白银十两。” 李褐拱起嘴来,啧啧了两声,这十两白银够自己吃喝两三年。石介之前说道如果他没有资质休行的话,便送十两白银,那时候李褐只道是山左剑道馆财大气粗,或者石馆主可怜自己。压根儿没想到,修行路上,到处都是真金白银。 石介道:“也差不多,值这个价!” 商户笑道:“果然是石馆主,出手阔绰,我就说,咱们这山左剑道馆几时缺钱?不过既然石馆主亲临鄙铺,小的愿意再减一半儿,五两白银。” 石介连忙笑道:“蒙谢老板!” 商户道:“之前有个南方的拄杖瞎子曾经在这里买过许多东西,他把这串珠子把玩了很久,说道‘会有人来买’便去了,我还纳闷儿,只要有货,肯定有人买,我又不是不卖。哪成想,这许多天没有一个人看上它,只有石馆主的这位小哥看上它了,你说巧不巧?” 第39话 怪物 石介斜侧着头,若有所思。那个疯子来过这里了,他难道还在算? 一切不得而知。 李褐有点难以置信,问道:“那个瞎子是不是广南东路罗浮山人?” 商户点点头,也不很自信道:“可能是吧,南蛮嚼舌,我哪分得清哪地人。不过据说他好像很厉害。他买了好多珠子还有精致铁器,听说要打一把好算盘。” 李褐忙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商户笑道:“我说这位小哥,你打听这么细致,究竟是有什么问题?这檀香珠子你可买不买?不买,我便继续张罗我的生意,失陪了!”说着,他就要走。 石介把五两碎银拍在摊子上。刚才看李褐听到那个疯子的时候,脸上大惊失色,待听到他说出那个疯子籍贯之时,石介也是吃了一惊。他不清楚李褐是怎么得知那个疯子的,莫非疯子还在暗中进行着五星照奎的勾当? 那可是大逆。如此明目张胆。虽说一直以来就有这个说法,但是涉及的问题太多——难不成,疯子真的推算出来方位了? 那个疯子的脑袋却非一般人可比,他精通算术,掌握者复杂的术数计算方法。 传闻瞎子是袁天罡的十代嫡传弟子。这个传闻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他有一个身份的确是人所共知的——司天监首席占卜待诏、司天监监正,绰号“卜算子”。 他原先也并不是瞎子,而是有一双无比明亮的眼。那眼望过去犹如一湾清泉,汩汩得让人心动。后来他从长江浮上来的一个黑漆木匣子中,偶然获得了唐本《九天玄女六壬课》,他的眼睛就开始逐渐灰暗了起来。 这《九天玄女六壬课》乃是袁天罡受鬼谷子启发而起的神课,里面包含了太多悬而未决的难题。袁天罡起完了所有的课,但并没有全部参透理解,留了很多的疑问在里面。 或者是袁天罡故意留的——算尽天机会遭到天谴——不管如何,这六壬课里可存在了很多思考。 疯子不害怕这些,他连皇帝都敢据理力争、都敢得罪,更不用说 这等天谴报复了。作为一个算师,有着对于未知的强烈好奇心,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 好坏同时出现在了疯子身上。他宣称自己破解了《九天玄女六壬课》的所有秘密,也就是在那声宣告后,所有人都发现,他逐渐灰蒙蒙的眼睛已经完全失色了,从此就变成了瞎子。 疯子瞎子也没有太多的区别,但若说他是怪物,那就大有区别。 修行者只敢暗暗私语的五龙过江,他敢当众与人交谈。在徽宗皇帝面前他也不避讳,甚至还有惊人语——七龙。 所有人,包括修为高深的徽宗皇帝都大惊失色,这失色的原因当然是疯子的胆大妄为,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从未听过的说法。 商户笑道:“石馆主果然体谅小人的难处。” 石介道:“那瞎子还有什么说与你的,你直说无碍。” 商户四下里望了望,然后压低声音道:“这说的可是国运,仔细点总没坏事。那个瞎子说道,‘南无人,北地王,黄雀后,有金丸’。我寻思着他这话儿里有话儿,你说谁敢应和。” 李褐皱眉点了点头,似乎觉到一些不妙。因为他深知瞎子的厉害,这谶语,谁也不敢说。 石介道:“这‘卜算子’真是个疯子,一个老怪物。十多年了还孜孜不倦地干着令人难以理解之事。” 李褐有话想对石介说,石介打断了他,对着商户道:“这串手珠看样子相当不凡,可有什么来历?” 商户笑道:“石馆主果然好眼力。这手串据运来的二道贩子说,是从高丽漂洋过海来的。这高丽国也不是原产地,你知道原产地是哪里麽?” 石介看了眼手串,摇摇头,表示这做工真的看不出来是何产地。 商户道:“原产地乃是北方辽国。这是之前默无常随身的手串。” 石介大惊道:“此言当真?” 商户道:“起先我也不信,但看这小哥佩戴后,倦容变得平和,磁场的变化迅速,我开始信了。非凡法器当待有缘人呢!” 石介点点头,看来李褐的机缘不小。这只手串既是默无常的,功效肯定相当了得。以默无常的修为,这只手串早就通应了天地元气,于修行者有大助攻之效。 石介拉上李褐,与商户告辞,转身出了这条巷子。 今日收获颇丰。 走在山路上,石介问道:“甫才你有话要对我说来着?” 李褐便把之前遇到瞎子的事情慢慢说清楚了。 石介一惊,道:“世事如烟,没人能说得清楚。他虽然是个疯子,但于看人处也并没有很大的失误,不会太走眼。我就是在想,他难道不知道十七年前那个神童的死亡?那时候,按修行者的话来说,一切都注定无能为力了。” 李褐问道:“默无常是谁?” 石介道:“一个契丹剑客,对于修行有着独特且灵敏的感悟。听说能和剑痴耶律大遥相抗。他也是天纵奇才,自创了《无常剑经》,后来就消失了,不知死活。所以我对这串手珠还是存疑的。” 李褐道:“当我戴上它之后,感到五脏六腑的气开始理顺,澄空的就像,在进入第一段时那样。” 石介点点头。 瞎子的出现和默无常手串的现身使得现在暂且平缓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了起来。关于朝堂上的事情,没有人能说得清楚。谁也不知道是非在哪里。 石介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崔鹭,说不定他在朝堂里会有一些收获。 当下更无言,二人走回到剑道馆内。石介独自回到演武堂,他知道李褐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东西要慢慢地告诉他。这才仅仅是一个起点而已。 李褐只觉得踏入了一个神奇之门,这门里充满着未知和收获。原来的理想,或许可以通过武举这种方式来实现,只是,摆在他面前的一个迫切问题是,如何报仇,如何寻到罗生堂那几个人的下落。 李褐正在思考着,身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师弟,我带你去剑道馆周围瞧瞧!” 第40话 脱衣服双修 李褐转过身去,却见萍儿右手兜在喉咙上,怪不得适才那声如此奇怪,于轻薄的男声中透出几分女人味来。 他赶忙道了一声:“师姐好。” 石萍见到如此一个比她高大且年长几岁的人叫她师姐,忍不住咯咯笑道:“时候当真是有趣得紧。” 李褐不解,问道:“如何说?” 石萍笑道:“我比你修行早,你便管我叫‘师姐’,可不是有趣?” 李褐笑道:“此言差矣,应当是资历有趣得紧。你虽比我年小,奈何资历高,我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师姐。” 石萍道:“你说得不错。愿意和师姐我去后山看看麽?” 李褐赧然,自在苏梨坟前起了誓,自是不想和别的姑娘有过多交集。他才想开口拒绝,奈何少女早就拽上他已经出了剑道馆。 李褐好不容易摆脱了她的手,少女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乐意跟着师姐出来的,你难道不愿意麽?”说着,她便现了怒貌,走到李褐身前,把脸正对着李褐,倒把李褐逼偎得羞了起来。 少女见李褐的局促样,愈发得意起来,不断地努嘴,以示作为师姐的威严。 定了定神,把过快的心跳压下去后,李褐笑道:“师姐单名一个‘萍’字?” 少女道:“不错。” 李褐笑道:“国初开封府判官小山公有一首《临江仙》词,其中有两句是‘记得小萍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看来说的便是师姐你了!” 石萍忽然大声嚷道:“啊呀,好厉害,我就说那些读书人,什么花啊草啊之类的,你竟然一下就猜出了我名字的来由,师弟,咱们缘分真不浅来!”说着,她便故意把眼神向着李褐挑了几挑,颇有几分滑稽。 李褐举起右手道:“师姐且住。我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咱们还是熟悉山况要紧。”他径直地往前走,心想,这修行道上的规矩真不是平常那般拘束,不过这女人,也真是不能惹,还是小心为妙。 石萍快马当先,已经追过他走到了最前面。李褐想要避开她的身影,只得把眼前往四下里来回瞧着。 石萍边走边道:“咱们这剑道馆的道场分布在这里,当真是择了一块好地。你可知道徂徕山又名龙徕山麽?” 李褐只顾把眼看着四周青葱,便道:“不知道,师姐说罢。” 石萍道:“这徂徕山共有大小峰峦九十又七,每个峰峦都各不相同。大的高耸到天际,小的便如一个亭子一般,可你别看它小,小有小的有趣。有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峰峦上该有的石树草鸟一件都不少,更有奇特处,还有胳膊粗细的小溪,你说神奇不神奇?” 李褐看着右手畔脚下的山坡,那里平齐的郁郁葱葱中长着几棵拔高而出的大树。再往树的高叉上瞧时,有几窝黑枯木枝,李褐知道,那便是老鸹窝。从前在乡的时候,他没少偷这鸟的蛋。今日一见。不免有飘零之感。 石萍立定脚步,返回身来问道:“问你话呢!你不理我,我便走了!” 李褐这才从出神中回来,歉道:“师姐接着说,我听着呢。” 石萍气呼呼地道:“你有在听么?我分明见你不理我,哼,我走了!”说着她便拨步向后而回。 李褐赶忙拽住了她的手腕,但觉得软软滑滑,恰似美玉一般,更有一阵衣着上的沁人心脾味,忍不住心里泛起了波澜,但又想到苏梨,便强收回荡漾,笑道:“师姐不说,那我便替师姐接着往下说了,《诗经·鲁诵·閟宫》有言:‘徂徠之松,新甫之柏。是断是度,是寻是尺。’这徂徕山自古便钟灵毓秀,为有德人所居。” 石萍忽然一笑,道:“果然是臭读书的,说话口吻跟我爹一样,连句子都一模一样,哼!”她一顿脚,又踅回身子来继续往前走。 李褐吃她一说,倒觉得脸有些红,无非是石萍这一语赞,说得太过贴切而已。说到底,书生治经,治来治去,都是那些老掉牙的东西。搬出来的无非都是古人旧句。 又行过一个折角,眼前是一片更密的青林。走了六七步,便见到一个天然雨棚,是一块大石自然伸张出来所致。 雨棚下摆着一众石具,虽三三两两,各不成行,但石桌,石座,还有石榻这么摆开来,倒也别有一番风韵。 石萍兀自坐在榻上,双腿盘在上面。李褐自把眼瞧着这一切,发现此地真是别有洞天,倒是个修行的好场所。末了,又把眼瞧上盘膝而坐的石萍,发现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看。 石萍道:“师姐说的话你听与不听?” 李褐觉得她很神秘,想一探究竟,便道:“洗耳恭听。” 石萍厉声道:“把衣服脱了,与我双修!” 闻此言,李褐差点没惊掉下巴,正想着该如何脱离这尴尬场面,却见萍儿起身慢慢地朝自己走来。李褐想抽身原路而返,但又恐失了面子,不知所措时,萍儿已经站定在了他的面前。 “噗嗤”,少女一声巧笑。 李褐知道这又是她的玩笑。 少女道:“你可别以为我和你说笑,我说的是真的。这里真是双修的地方。以前我爹娘常来这里修行的,所以才把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褐点点头,心道,原来这里是师父师娘的修行场所,难怪别有风致。 少女见他不说话,以为还在想着那事,便笑道:“师弟,双修是需要脱衣服的,但是只脱罩衫,因为修行过程中有太多的汗水,穿的衣服太多反而不利于热气的发挥。” 李褐点点头,表示已经明了。 少女忽而又娇媚道:“只脱罩衫,不是全脱的。当然,这都是亲密修侣才有的,你懂不懂?” 李褐听出来了她这“懂不懂”的双重含义,只当作没听出来,连忙若无事道:“懂,我懂,这是高深修法。” 少女低下头,叹了口气道:“哎,不是……这是哪儿跟哪儿……” 二人因为只专注这对话,没想到折角处已经站立了一个人。他把刚才的话都听到了,气得肚子胀大,心道好贱丫头,便没好声儿地道:“师弟,师父嘱你别忘了打剑!” 二人一惊,却见刘玉书眼神飘忽地向着这里走来。 第41话 意不意外 李褐听到这话,仿若得救,便连忙应声,向着大师兄这里快步走去。 而石萍见到刘玉书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方才所言有没有被他偷听到,心里一阵羞赧,脸上开始泛红。 刘玉书在前,李褐后脚跟着,石萍故意待在原地好等他们走远再返回。 刘玉书边走边道:“这里大小峰峦甚多,你不要来回乱窜的好,万一失脚,可找不见你!” 李褐应道:“师兄教训的是。” 刘玉书心想:这狗呆子,自以为有几分天资,竟然约了萍儿雨棚崖私会,给他些苦头吃,好让他知道一下深浅。 看行到一个逼仄小路时,脚下云烟纵横,刘玉书忽然道:“有蛇!”说着便接连后退,故意撞在李褐身上。如此突然遭遇,李褐没有防备,吃他一撞,竟然在这只容两脚的小路上失了足,一滑便向下滚落去。 刘玉书暗笑,眼疾手快,赶忙用右手扯住了李褐胸前,道:“师弟你可当心,我把你拉上来!” 李褐这才回过神来,看看脚下是万丈深渊,眼前又被刘玉书抓着胸口,而刘玉书脸上那不慌不忙的神情,更是使得回神过来的李褐印证了自己想法,大师兄故意耍弄他。 李褐只道是自己得到师父青睐而被刘玉书忌恨,其余的也不知底细,根本不再多想。 刘玉书用力,一下就把李褐扯了上来。看着李褐凌乱的胸口,他慢慢地道:“师弟,你本因丧乱借居于此,自个儿可得好生小心着。” 他边说边整理着李褐的衣服,显示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李褐感觉到了刘玉书磁场的变化,从刚才的撞击到现在的装模作样,期间剑气的忽强忽弱他都感知到了。自从踏入这第一段后,他便于气的感应上,更加灵敏可知了。 他双手拨开了刘玉书的手,还是缓缓地道:“师兄教训的是。” 刘玉书觉到了李褐收敛的敌意,看他整理衣裳又发现了他腕上的檀香手串,就轻轻地冷哼一声,转身继续向前走。 “师弟,师父特意让我叮嘱你,明早带你去峰东打剑!” 李褐轻“嗯”了一声后,二人就不再说话。一前一后,不多时又到了剑道馆门前。这时候,石萍也从后面出现了,对于之前的事,她都看在眼里。 才入到剑道馆门内,小喜便迎过来说道:“大师弟,你收获颇丰呀!” 李褐冲他笑笑,径直向自己的房内走去。小喜也便跟着,他想看看这个师弟到底有什么收获。 关上房门后,小喜忽而扑上了李褐的身来,把李褐吓了一跳。小喜的手上下抓摸着,李褐一下推开他,问道:“小师兄,你……” 小喜笑道:“大师弟你别怕,我是想瞧瞧师父给你备了什么好东西来着。” 李褐长舒一口气,他误以为小喜有分桃之好。 “就是这个,给你瞧瞧!” 说着,李褐便把檀香手串丢给了小喜。 “这东西很值钱罢?”小喜把玩着忽道。 “师父花了五两银子买的,当真是价格不菲!” 小喜一颗一颗拈着它,越拈越快,越快越响。李褐见他满脸生汗,全身随着珠子的拨动在颤动,唬了一跳,便劈手夺将过来,皱眉问道:“你可疯魔什么呢?” 小喜这才恢复常态,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道:“适才只是想好好把玩一下,岂料才拈上珠子,手指便不听使唤,犹如拨算盘一般,越拨弄越快,渐渐地就越累,浸在其中,要不是你把我拉出来,我根本动不了。” 李褐皱眉,他不知道这物事如此厉害,就忽而问道:“你知道默无常麽?” 小喜脸色骤变,道:“你说这件檀香珠是他的?” 李褐点点头,但他不知道默无常是谁,依旧把眼睛觑着小喜,希望能打听出些微消息来。 小喜坐下,缓了缓,道:“我也只知道一点,都是口耳相传。十年前的事,这么多人说,哪还有个准儿呢!” 李褐点点头。 小喜继续道:“默无常可是个高人,被认为是能和耶律大遥一较高下的人。自己翻阅数千本修行典籍,创造了一套剑经。十年前,大家都说他也和徽宗皇帝较量过,只是没人见过,或者远远见过,或者有所耳闻,谁也说不清楚,或者是在那后,徽宗皇帝的剑道修为一直成了个谜。” 李褐道:“怎么是个谜?” 小喜道:“按说应该破镜达到第九段修为了,可有人说因为妖妃迷惑,徽宗皇帝至今还没有破镜。也有高深修行者说《大道极》不是一般功法,它的第九段是一种难以企及的存在,或者说很难达到,以至于它的八段就是寻常功法的第九段境界。” 李褐愕然,这是他很难想象的存在。 小喜说道:“见你佩戴它时,并没有什么非常和异样,这说明你与这珠子有缘,除此之外,你对剑气的感应和调整也好于常人。” 小喜说着,便拍了李褐的肩膀道:“没有人知道默无常是剑道几段,或者他根本不入段,或者又不能用段来衡量。有人说他隐居多年,可能又在完善自己的功法,或者自创一种崭新的功法,大家都不把他当作一般剑客来对待。他的底细不清楚,所以与徽宗皇帝并列的只有耶律大遥。现如今,他的手串既然出来了,他可能又要出世了。” 李褐很疑问,这么一个高段修行者的随身佩戴之物是如何被转卖的?就算默无常不要了这东西,别人拾得了,卖家又怎么就认定这是默无常的东西呢? 他仔细地看着这串手珠,拼命想在这里找出一点线索。或许这东西假托默无常之名,但从它的功效来看,显非一般修行物事。 看了良久,李褐并没有在上面寻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除了袅袅的檀香和细细的纹理之外,丝毫更无他物。 他抬起头,向着小喜又想问些东西,却见小喜意犹未尽地盯着他的胸怀吞咽口水。 第42话 陈年剑胚 李褐见状,赶忙用手止住了他,笑道:“《摄气纂录经》和《竹溪六剑》你就别想看了,师父不准我外传。” 小喜失望道:“也好,师父自有师父的道理,以后再说罢。”当即别了李褐出门来。 起先石萍见到李褐同小喜走远后,便拉住了刘玉书,愤愤地道:“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知道,你最好收敛一点儿,否则我告诉爹爹!” 刘玉书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半晌,淡淡地道:“你的所作所为我也知道,最好收了你的心,好好的女儿家。” 石萍听他这言语的意思,已知道刘玉书听见了她和李褐的话,先是愤怒他的偷听,后来又觉得羞愧,待又想到“好好的女儿家”这句话,便想同刘玉书摊牌,这个小人,没少要挟自己。也是良久,刘玉书觉得她好像受到了刺激一般,开口道:“负心人,我的事与你没有丁点儿关系。”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刘玉书始终没有弄明白这个“负心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因为他的临阵逃脱?可这也是为了两人好,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从七八个月前那个秋月半遮的晚上,一直到现在,从那时候的第一声“负心人”到现在记不清是多少声的“负心人”,他都在努力回想那个晚上。 她说“大师兄我们双修罢,我……喜欢的是你”,刘玉书只觉得那时候浑身发烫,他双手持着萍儿滚热的胳膊,想要仔细看清她的脸,没奈何雨棚崖的月光并不饱满。黑夜中,两个人的心跳加速,有几次冲动,他都按捺住了,他确实想脱了她的衣裳。 他还是走开了。他怕对不起师父的期望。或者说,他的心扑在修行上更多一些,他还是想成为一名高深的修行者。 定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他从远处转身走回来了。濛濛中却见石萍在整理衣服,她缓缓地转过身道:“师哥,我知道你对我好,等咱们做了修侣,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一想到这些刘玉书只觉得那段记忆很模糊,他俩关系的急转直下也是从那时起。 他冷笑了一声,正想走回自己的房内,却见龚德位迎面而来,小声道:“师兄,你该知道师父的规矩,咱们都离那丫头远一点,让那新来的狗呆子去和她接近罢。” 刘玉书拍了拍他的胸膛,一齐向剑道馆后面走去。 翌日天明,李褐便来到演武堂等待师父,约莫有半炷香的时间,石介便穿了一身淡色布袍走了出来。 二人下了山,并没有径直往城里去,而是在另一条山路上行走,歪歪斜斜又上到了另一座山头来。离着山顶还有一段距离,便听到了“砰砰”的打铁声,声音激荡无比,铮铮作响,恰如短兵相接一般。 李褐不自觉道:“好大力气!” 石介笑道:“当然。这苗师傅是方圆百里内最好的铁匠,和他的老伴儿以打铁为生,已经度过了大半辈子。他二人水里来火里去的,劲儿都练出来了,练家子。” 李褐点点头,跟着继续登攀。又曲行了一阵,终于见到了招子,上书一个大大的“苗”字,心想这就是苗师傅的铁铺了。 近到前来李褐才发现,铺子里有个穿短打的花白头发老头儿,肌肤黑黝黝,双臂坚实,一把铁锤举起又落下,砸在烧红的铁上虎虎生风,铁屑迸溅,又映衬了他那坚毅的表情,当真有说不出的丰伟。 而那手持长把铁钳的老妇人也是不简单,袖口挽到手腕处,两手用力,一把钳子牢牢地钳住烧红的锻铁。随着苗老头儿的起起伏伏,她不断地摆动调适着,如星的火花有节奏地散作一团。 苗老头打了好一阵,末了,看了一下苗老妈妈手中铁,问道:“咋样,婆子?” 苗老妈妈道:“有点儿过猛了!” “猛了实在,铁不飘。”苗老头儿一边说着,一边向石介走来。 石介笑道:“苗师傅老当益壮,还是这么威猛!” 苗老头摆摆手,道:“不行了,今时不比往日了,以前几锤子的事儿,现在得多砸几锤了!” 石介笑道:“老苗啊,把我那块陈年老铁拿出来罢,给这里打把剑。”说着,他又让李褐掏出尸丹来瞧瞧。 苗老头接过尸丹来,露候了多久,道:“这可是个好玩意儿呀!指定壮!” 苗老妈妈便去到里间,李褐只听得一阵哐啷作响的翻动声,良久,她步履稳健地走了出来,一把不成型的剑胚便扔在了地上。 李褐看时,只见红黄斑点泛滥的铁锈滋生。剑尖儿歪歪斜斜,剑身有几处缺口。他很好奇,这把剑倒像是很久之前报废掉的,丝毫不像是一块好铁。 苗老头见李褐的眼中有几分不屑意,便拿起那把剑胚来冲着李褐弹了一下,发出“噔”的一声闷响,道:“青年人,这可是好东西。这块铁是从泰山玉皇庙底下挖出来的,有神仙气儿!” 李褐点点头,直耳听着,想知道还有什么名堂,哪知老头儿却不再多说了。 石介道:“这个剑胚最初也是剑来着,我拿着它在燕云十六州,同时对阵了八名辽国王府骑兵。要不是他们的马快,保准一个都让他们活不了。这把剑硬是抗住了八把金错刀的砍杀。所以才有了这口子。” 李褐心道:果真有神仙气,要不然八名骑兵八把错刀,非死不可。 苗老头向着苗老妈妈道:“拉风箱,烧大火,我要多烧烧它!” 就见苗老太婆“噗哧噗呲”地拉着风箱,大风呼呼地向着土灶里鼓吹,一截儿又一截儿的木炭向里面丢去,噼里啪啦的火花显示着此刻骇人的炉温。 老妈妈道:“老头子,热得不行了!进去罢!” 苗老头儿道:“我这就进去!”说着一下便把那剑胚和尸丹丢尽了火炉,伴随着一阵火花扑起的是,剑胚上那些铁锈的哗哗掉落。 李褐觉得好生神奇,铁锈像火星一样四散,而不是融化,它的生存倒似乎是为了保存内里一般。 第43话 孤剑锋刃涩 苗老妈妈的双臂稳健有力,风箱拉板的“噗噗”声错落有致。 灶里的炭火颜色为黑,比一般火要更沉着,也更为深厚。细腻的内里红彤彤,比血色还要纯正。一般的火焰黄色杂红,因为温度不高。这铁铺里所用的木炭是特制木炭,夹杂竹炭、松炭、猪油。一旦燃着,着火速度快,温度也能升高到一般木炭所达不到的程度。 最为重要的一点是,燃力充沛,风一鼓动便能爆发出很大的热量。 日积月累的火光已经把苗老妈妈的脸色烘得黝黑,把她的肌理烘得结实。而现下,她那有序的肩膀张合中,又趁着热汗的淋漓。 “老头子,干不动了!”苗老妈妈擦了把道。 “差不多了!” 苗老头儿一边翻动着那把陈年剑胚,一边把滴溜转的眼睛透过火光去看它的火烧性。蓦然间,他喊了一声:“老婆子,打水!” 就见苗老妈妈矮胖的身材如肥鼠一般迅速游移到里间。原来里间藏着一口井,井内有山水直通。听到辘轳声吱吱悠悠,紧接着就见她提出一大桶寒气凛凛的山水来。 灶旁十步开外处有一个屁股大小的土坑,山水就注入在里面。李褐起先只觉得一只小木桶能有几多水的储量,待倒进坑里,这才觉得这水桶的不一般,也难怪苗妈妈的晃晃悠悠了。 苗老头儿一下钳出来红得通透的剑胚,三步并两步,沉稳地走到坑前,慢慢地把剑胚续进山水里。 李褐并没有看到白雾般的蒸汽升腾起来,但他确实听到了水火相激的“滋滋”声。 石介笑道:“苗师傅在泰山顶上收集的的‘玉皇土’可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苗老头儿不作声,待半晌“滋滋”之音消失后,方才长舒了一口气,道:“我的眼光不会错,这土原来就包裹着这剑胚子,剑非凡,土亦非凡,都是天赏饭吃罢!” 李褐才知道这但闻水声不见水气的奇观原来是‘玉皇土’所致。 石介道:“如今您这手艺,二十名剑也都能修修补补了罢?” 苗老头儿不作声,自顾自地观察者剑胚。等到他感觉温度降下来的时候,才又把钳子抽出来,上面夹着它。 苗老头儿道:“那个小生你过来!” 石介向着李褐一努嘴,李褐会意,近到苗老头儿前来。 才走过来,就见苗老头儿拿着滴水的剑胚贴在了李褐的脸上,道:“来瞧瞧主人,认个熟!”李褐只觉得脸上一阵冰冷,显然这山水的清冽尤其凛人。 李褐把脸侧开,苗老头儿紧接着又把剑胚扔进了灶里。苗老太婆依前开始拉风箱。风鼓动。火又如前般血红起来。 这次李褐站得靠近了些,扑面的火焰很是骇人。倒不是火苗乱窜得骇人,而是它那压抑蓄积的势力骇人。就像一条不怎么乱叫的狗,凶眼直瞪,跟在身后,蓄势而发。 李褐觉得这灶里的火就像是一条狗,而不是龙。剑胚就像肉骨头,二者互相成全。 这一思索的片刻,苗老头儿早把剑胚拿出来了。他迅速地把钳子交到苗老太婆的手上,自己扛起那柄大锤,呼呼地砸下去。 声势很浩大,伴随着他呼吸吐出的碎沫。每砸一下,就如滚雷震动一番。这一次他的锻造显然更不寻常。 李褐看到他的眼睛瞪得很圆,脸上的青筋根根爆出。鼻毛随着鼻孔抖大呼出的气流,不断进进出出。 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他忽而擦了把汗,叮嘱李褐道:“捏着它去前面草窠里,撒泡尿滋阴一下。” 李褐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伸脖子皱眉看着苗老头儿,心道:这是什么怪人,又是什么怪方法。 等到石介吩咐他说“去罢”,他才不情愿地钳着红彤彤的剑胚走到前面草窠里,撩起衣摆来,冲着剑胚哗哗尿了出来。就见得汩汩涌出一阵白烟,强烈的尿骚气味儿呛得他眼睛睁不开。 骚烟散去,却见地下躺着一把明晃晃的好剑。 提好裤子,他开始佩服这怪人夫妇,便又钳着这把剑回到铺里交给了苗老头儿。 苗老头儿问道:“破身了麽?是不是童尿?” 石介已经笑得露出舌头来。 李褐无可奈何地“嗯”了一声。 苗老头儿道:“留着这童身罢,于你修剑有好处!” 李褐点了点头。 苗老头儿钳着这把剑走到坑旁,一下丢了进去,唱道:“我有一宝剑,出资昆吾溪,照人如照水,切玉如切泥。” 李褐忍不住想笑,这破坑哪里是昆吾溪,莫非因为自己一尿,倒金贵起来? 听得哗哗水声,似乎是在洗剑。水声一止,苗老头儿把剑拿到李褐的面前。 李褐这才接过来,仔细看时,就见得明晃晃如春水一般。剑锋用指头摩挲一下,能看到被刮下来的皮屑。 这把剑也不过二尺多长,但却显得比应有之量更重。剑尖像柳叶,这倒更像是一把大大的匕首。剑柄处就显得比较粗糙,歪歪扭扭硬生生被砸得细了很多,因为还没有装一个剑首,所以这裸剑就显得十分奇怪。 李褐心道:怪老头打怪剑。 苗老头儿道:“这剑自是比不过二十名剑,但防身足够用了。你耍一下,砍砍铁试试。”说着他便拿出来一块生铁扔在地上,冲着李褐一指。 李褐捏着剑柄处,用力向下一挥,听得“哐当”一声,地上那块生铁齐齐断作了两段儿。 李褐这才收回剑来,忍不住看着剑里自己的眼睛说道:“好剑!” 石介笑道:“这次又亏了你苗师傅——” 苗老头儿伸手打住了他,道:“早些年还不是因为你,别提了,我还有事要做,自来自回罢!” 石介一拱手便领着李褐原路下山了。李褐心想,这怪夫妇想必是和师父有交情,怪人多怪才,这把剑孤愤得很,注入了很多怨气。刚才那一挥,自己并没有刻意调动剑气,但是当剑砍向那生铁之时,一股气流还是从手腕处向着剑上游动去了,汇入到了锋利的剑刃上。 石介道:“我屋里有一个剑把儿,等着给你安上。” 第44话 绝句探花郎 大试之日来临后,转眼已经是最后一场考试。 士子统统关进号房做考卷。号房简陋如茅厕,以木板门隔开。门上透一布帘,以唤取物事,备不时之需。 张集、孟野、姚继昌等诸生都走进考场进了号房。试卷发下来,为策问一道,题目是:“《书》称: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以至于庶人、龟筮,考其从违,以审吉凶。” 这里士子们开始挥毫泼墨,洋洋洒洒地写着。王黼开始着急。因为徽宗皇帝突然宣布殿试,想要抽查一下考生质量,主要目的还是防作弊。 作弊也是其次,主要是裙带关系。这一干大臣,位高的府内几千人,年年都有这亲那亲的要考试。他们要考试,却也不能不给考,考官再清廉也抵不过一波又一波的势力。 更有不可明说处,那些不能说的官,皇帝也要照抚,何况一个破考官? 所以徽宗决定亲自面试那些考得好的人。这话一出,立马就有许多大臣在下面张嘴结舌。首先耸起双肩的便是王黼。 他曾许诺给姚继昌判第一名,试题也都早早地泄露给姚继昌了。没成想,千算万算,比不过皇帝最会算。 这路行不通,他决定换个方式笼络表侄。或者状元这东西太显眼,能考进来,先授个官稳住再说。 姚继昌早就在考前深思熟虑,构写了好一番。还请王黼改正过。 王黼看罢姚继昌的策问,会心一笑,孺子可教也。嗖嗖改了就两个字,道:“此状元之文!” 其实姚继昌也有才华,文章写得好也便好,但若想在众多才人中脱颖而出,得个第一,实力还有些不济。 这回徽宗殿试,王黼心道,士子们都没了依靠,全凭真本事了。 姚继昌率先走出号房,一脸志在必得。 孟野又开始拽白,只觉得脑子亏空,两眼昏花。他心道:这一番,定然又死在这考场里了。出题人啊,我可操你奶奶的。 张集也遇到了些许麻烦。细审这个题目,说难不难,说简单又不是太简单。容易写,但是好放难收。 他思考着,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才开始下笔。越写越顺,心思也越来越开阔,笔下如泉涌一般,文不加点,三页文章也凑了出来。 最后一个“矣”字写完的时候,张集心中涌起万丈豪情,指点江山最痛快的时刻,莫过于此。这一顿风驰电掣猛如大虫,写完,一摔笔,自认为英气冲天,定睛细看时,又忍不住拍大腿:这下完了,墨水甩在了卷纸上一滴。 刚才光芒万丈的文章因了这一滴墨水,即刻就变得下三滥般低贱起来。他心中惊慌地回想着前人说过无数次的话:一定要保持卷面干净整洁。这一滴墨水可把他害苦了。 他的眼泪即刻涌了出来。他觉得这一滴墨水的污染比死妈还难受。妈死也不过如此,试没考中,可如何是好? 他用袖口连沾带擦了好一阵,甚至点上了口水来清理墨迹。那滴墨水淡是淡了一点,但尾巴痕迹越拖越长,也越来越不自然。这一下又让他更恐慌了起来,他又想到了另一句话:别在试卷上乱写乱画,有贿赂看卷人嫌疑的,一律不及格。 前后思索了好一阵,张集想,再怕也改不了了,去他妈的罢,就这样了,且看如何。一怒之下,便开门出了号房。 走出考场,却见满眼通红的孟野早就在考场大门前的石墩上坐定了在等着他。 张集见他这狼狈样,心内已知一二,便道:“老兄你这又何苦来?” 孟野失笑道:“一进去就真的不自由,勉强撑了这三场,浑身难受,心里苦啊,唉!” 张集听他说了这话,又勾引他刚才的恐慌来,也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叹了口气道:“两天后便知分晓,咱们得无功而返了。回家戴孝罢!” 孟野道:“你这不算事儿,一滴墨水算个屁啊,只要文章写得好,那些翰林学士一样推举你!你等着两日后进殿拜皇帝罢!” 他二人依旧回了驿馆,听说姚继昌公子早就出来了,志在必得,十分自信。他二人听了这话儿,一发局促不安起来。撞墙的心思都有了。 胆战心惊过了两日,街上盛传已经发榜。从最后往前发,金榜上题写这闪闪发光的名字。一直到第四名,姚继昌,前三名尚空缺。 张集孟野耷拉了脑袋,眼看无望,准备收拾行李回乡。却见榜上又贴出三个人的名字:杨珍、周昂、张集。三人名字上没有名次,宫人传言,明朝进殿。 孟野大笑道:“考中了!考中了!老弟你考中了!” 张集也扔了包袱,和着孟野大笑起来。他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心跳很快,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感冲上了自己的额前。没喝酒,他却醉眼朦胧起来,脚下轻飘飘的,如徜徉在春风中一般。 定了定神,张集道:“老兄当真是吉人,说话可真是吉利。只是按理说来,老兄学识丰厚于我,我也实在是有愧呀!” 他这话儿听起来是谦虚,其实相当自负。他并没有用之前的“年兄”称呼,只用了“老兄”,如此一区分,考上和没考上的差距就很明显了。 孟野道:“明日还有殿试。你好好准备着,说不定会有加试。” 张集道:“要准备些什么好呢?” 孟野道:“经书也都考得差不多了,准备些别的律诗罢!” 张集以他的分析为确,开温习自己过去的行卷诗文。 前三名名字出来的时候,让本已失意的姚继昌更加恼火,他捶胸顿足,恶狠狠地拍着金榜。大家想管不敢官,想劝又不敢劝,任凭这个“小太岁”挡住大多数人的眼睛。 崔鹭也来看看这帮士子们,想沾沾喜气,顺便做点事。他看到考上的士子们欢呼雀跃着,脸上也是十分开心,恍惚回到了自己考进皇家剑院的时候。隐隐约约中,就他发现几个秀才模样打扮的人在暗自盯着他。 翌日天明,张集和杭州杨珍、大名周昂共同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大殿。 张集忘了是怎么通过白玉石阶和朱色门槛的,他的所有心思都在用力回想着圣人言语。 徽宗笑道:“你们三人的文章难分伯仲,今日我出题,你们赋诗,谁的诗好,便是状元!” 三人拱手唱喏。 徽宗的题目是“此时此刻的心情”。 大名周昂率先做绝句一首。徽宗连连叫好。眼中都是赞叹欣赏之情。 杭州杨珍接着步韵也做绝句一首,徽宗又拍手称赞。 张集心慌胆战,半晌,一首绝句言打破殿中的寂静:“碧玉斜簪翠被凉,濛濛濩落雨长长。浓云卷尽桃红去,想见春风怕见郎!” 这首诗以闺中少妇自喻,以郎君比圣上,期待之情油然而出。 按说这首诗做得不错,在三人诗中也算别出心裁,奈何王黼做足了功课,把这三人的户籍了解得通透。周昂乃是周妃的弟弟,张集是济南府夏章村人。 于是他赞道:“周昂诗歌俊朗!杨珍也是才人。张集诗歌新秀。” 徽宗笑道:“王大人好眼力!”于是钦点周昂状元,杨珍榜眼,对张集道:“你是第三名探花!” 第45话 灵脉水滑 河北路大名人周昂早就在山左、吴越、江西三派剑道中挂名上榜了。因为这个人的身份相当敏感,而且所寻之物也是切中三派剑道馆的命脉。 他要寻找的是三派剑道馆的灵脉——剑道馆的灵气和生命力所在。 于江西剑道馆来说,它的灵脉在于抚州军峰山上王母池附近剑堂中所列一祖三宗二十五法嗣共二十九个前辈的剑客灵牌。一、三、二十五,二十九个灵牌分三排有序放置,满堂神气昂然。 于吴越剑道馆来说,众人皆知的灵脉在于永嘉雁荡山上的三绝:灵峰、灵岩、大龙湫。这三绝乃是雁荡山之精华,众人以此为灵,并不稀奇。而它真的灵脉却是余姚龙泉山上的剑谷——深锁吴越两国不传诸剑一百把。剑不稀世,但定住了此地的神韵气力,百丈长精致铁锁环绕缠贯。 于山左剑道馆来说,它的灵脉就在于崂山主峰巨峰上的温泉。此温泉一年四季汩汩涌动,水却不是寻常淡水般清净,而是微微带咸的海水色。这泉从崂山顶部涌出,根底却连着山下的大海。 石介用小铁锤砸砸修修,又补补之后,李褐在苗老头儿那打得那把剑终于成了个模样,安上了石介藏在床底下多年的剑把。 按理说这个破剑把除了年岁大之外,并没有什么神奇之处。但石介坚定地认为这个陈年剑把躺在自己床下多年,必定吸收了自己不少的剑气。 李褐握着剑,来回挥舞了好几个回合。当真觉得一剑在手,天下我有,豪迈之极。 石介见李褐激动,赶忙拉着他道:“行行行,别摆弄了,当心着我的家伙什儿。” 李褐听石介一说,自觉不好意思起来,赶忙收了剑。 石介笑道:“剑这玩意儿好玩罢?” 李褐点点头。 石介又道:“还有更好玩的。当你遇到本命剑后,就能把它炼化,随时收起若无形。等到你用时,即刻现身在手。” 李褐问道:“何谓本命剑?” 石介道:“你命中本该有的剑,或者说,就是你的命。当你把一把剑炼化之后,它不就是你自己本身麽?人是剑的铜镜。” 李褐道:“师父,那你的本命剑是哪一把?” 石介哈哈一笑,道:“炼化本命剑有两难。你可知道哪两难?其一,遇上本命剑难,世间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剑有无数把,有的人至死都不一定遇到只属于自己的一剑。其二,炼化过程难。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五载,同吃同睡,不住把玩擦洗,就像熬鹰一样,得去熬它。把剑的本性熬过来,让它听命于你。” 李褐慢道:“所以,师父你至今——” 石介点点头,道:“我至今没有炼化我的本命剑。或者说,运气没那么好。之前熬过好几把,但都没有炼化。那就说明不是我的本命剑。” 李褐摇摇头道:“所以这也个运气活儿,碰上本命剑,耐住性子熬它,就像达官贵人的文玩核桃一般,慢慢盘,盘它就是了!碰不上本命剑,盘错了,还不住手,一辈子也真可悲可叹。” 石介笑道:“是这个理儿。所以炼化一把本命剑是多么困难。要是与二十名剑有缘,本命剑是它们其中的一把,这机缘,也相当了得。就像鹭儿的本命剑是茂陵剑,他已经炼化,着实够人眼馋了。” 李褐疑问道:“我见崔师兄的剑只是手提着,并没有隐起来。” 石介道:“那多半是他故意显眼。早就炼化好几年了,非得有事儿没事儿提着那把茂陵剑。普通剑被炼化已经让人垂涎,何况名剑。” 李褐一寻思这话儿,又想到崔鹭把佩剑晃给他看,忍不住心道:这个崔师兄城府够深。 石介看李褐思索,以为他在想炼化本命剑的事,便道:“修行者达到四段元婴境,聚集元气的时候,就可以开始炼化本命剑了,只要确定你碰上的剑有眼缘,就可以炼化一下试试。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和赌彩头也差不多,可以叫做‘赌剑’” 李褐道:“我也想赌一下手中的这剑。” 石介笑道:“等你到四段境的时候可以一试。不过,现下我有个更妙的东西,这也是最好玩的,看不看?” 李褐笑道:“师父既然说好玩,那肯定要看一番。” 石介领着他出了演武堂,径直往剑道馆外走去。徂徕山有大小峰九十七,李褐早就听萍儿说了,只是不知道石介领着他去哪一座峰。 出了剑道馆,石介并没有踏上大路,而是从小路出发,绕道剑道馆后面。剑道馆后面有一座小峰,立在山峰之上,号曰“小飞来峰”。峰上有本派分道场历来馆主之墓。 李褐跟上,弯弯曲曲爬上了这座“小飞来峰”,但见几十座坟头耸立在那里,碑上写着几代几代徂徕山道场馆主。李褐心道:师父却原来要我拜见诸多师叔师爷们。 却见石介走到“二十七代徂徕山道场馆主曹敬安之墓”前立定了脚步。 李褐正在犹疑,他想看到师父祭拜下去时,也便纳身而拜。却见师父伸手在敬字上扣了三下,墓碑忽然转向,坟墓开出一个大洞来,有汩汩涌动的热气冒出。 李褐吓了一跳,走过去,却见坟墓原来是个空墓,里面装着一口井,境内翻滚着温泉水。 李褐看向石介,好奇问道:“师父,这是?” 石介环视了一周,淡淡地说道:“这是咱们山左剑道馆的灵脉。” “灵脉?” “灵脉。咱们这山左剑道馆的精气都汇聚在这泉上。前代很多前辈宗师级人物都因此灵脉而登峰造极,同时也反过来把更多的剑气注入了这泉内。你感受一下。”石介说着闭上了眼,伸手在茫茫热气中抚摸着。 李褐也闭上眼,把手伸到泉上。起先是热腾腾的水气,待水气触碰到肌体,就恍惚药液一般,使得肌体开始发涩收紧。李褐只觉得手上的孔窍闭合,身体的气不再溢出,而那些水气包裹攀缘,丝丝渗入到气海,竟能使得气海澄明充实。 第46话 黄雀在后 石介道:“褐儿,从明天开始你就在这里加紧练习罢,多修一天是一天。怕以后这灵脉就保不住了。”说着,竟自神伤起来,形状甚是悲凉,与这融融春意颇不相配。 李褐疑道:“师父,这可怎生说?” 石介长叹口气,道:“八个月前,吴越剑道馆的分道场会稽道场馆主宋无给我来信说,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后生潜入了余姚龙泉山。那里有一个剑谷,里面是吴越剑道的真正灵脉,就跟咱们这碧海温泉一样的具有灵性。” 李褐点点头,心道,来者不善。 石介继续道:“世人都以为吴越剑道的灵脉在于永嘉雁荡山的三绝,那个叫周阿郎的后生却独独去了龙泉山。龙泉山的剑谷偏僻之至,藏匿很深,本地人都不一定知道进出口在哪里,也不会闲来无事去如此一个去处。而那个后生目的地很明确,直奔剑谷而来。剑谷的秘密只有我们这些交情深厚的老友知晓,一个后生如何得知?” 李褐颇以为然,认为此事非同小可,道:“依我看,这名字也古怪得很。倒不像是个真名。” 石介点点头,续道:“你说得不错。后生找到了剑谷的入口,这个剑谷只有一个入口,一个出口,四面八方都是悬崖峭壁,自然被宋馆主的人拦了下来。后生自称寻仙访道,但瞧他那副模样,自有贵气骄气,不像心慕神仙之人。被拦下后,他便折身而返了。那个时候,恰好江西剑道的严少韦馆主来信说,提防一个叫周昂的年轻人,此人来历不明,恐不简单,已经暗自探索了江西剑道的灵脉。” 李褐道:“周昂,周阿郎,这名字,有趣得紧。” 石介道:“不错,故而宋馆主暗中派人跟着那后生,渐渐摸清了他的身份来历,却原是河北路大名府人,真的姓周名昂。还了解到一个严少韦馆主不曾知道的秘密,此人的嫡姐乃是皇帝宠幸的周美人,道上说周昂承周美人的命来寻灵脉。” 李褐一听,觉得这事沾上朝廷,盘根复杂起来,十分棘手。 石介道:“经这么一理,所有的头绪也都顺了起来。那个后生也曾出现在徂徕山上,想要往这道馆后的墓地来,被拦住赶了下来。” 李褐疑问道:“他怎么对三个剑道馆灵脉的底细,知道得一清二楚?” 石介道:“这正是关节所在。寻常人访问我们山左剑道馆的灵脉,都会去崂山,巨峰上的温泉是整个山左剑道的灵脉所在。” 李褐试探性问道:“所以我们这山左剑道馆有两处灵脉?” 石介道:“提防着点,有些话我只跟你说。山左剑道馆的灵脉其实分三处,徂徕山、齐山、崂山各一处,这也是三个分道场所在的缘由。灵脉就是这碧海温泉,与东大海相通的。只是引到陆上来后,不知为何分作了三处,温度、性状完全相同,因为实是一股。” 李褐点点头,继续问道:“这人怕是有别样目的?” 石介担忧道:“这正是我关心的。你师伯,崂山分道场沙馆主自从知道这件事后,就开始让咱们准备掩埋碧海温泉。” 李褐道:“那咱们这山左剑道馆的修行基业岂不是毁了?” 石介道:“逢上这多事之秋,没办法。要保命还是要修行,这是一个问题。”说着他看向李褐。 李褐也寻思起来,修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命嘛,无论是保住国家的命,还是保住自己的命,实质都是一样的。只是,没来由的周美人为什么派周昂来寻灵脉呢,她也是修行之人?便把心中疑惑向石介说了。 石介道:“多年前,咱这宋朝有一个邪修门派,人数众多,势力浩大,明目张胆地处在吴地姑苏,就是罗生堂。罗生堂有堂主一名,副堂主一名,还有男女长老十名,这些人修为都在伯仲之间,完全靠着辈分来领职。” 李褐打断了石介,道:“我知道罗生堂,这死结——” 石介摆摆手,继续说下去道:“他们的修为已经进入七段大清境末期的范士位,虽然还不到八段,但已经都出于破镜期了。他们所修的邪门功法除了恶毒之外,甚是古怪。可能遇到了难题,一连几年都没有破镜。那时候三大剑道馆和一众江湖各派都认为是时候消灭这个邪门了,所以联合起来攻打。那一战十分惨烈,罗生堂几乎被满门灭绝,三大剑道馆和江湖散修各派的宗师高手人物,也都阵亡殆尽。朝廷皇家剑客来善后——” 李褐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石介点点头道:“是这个理儿。其时,皇家剑客和皇家剑院还没有现在这么强的力量,无论是宗师高手,还是修行功法心得,都缺些火候。此前朝廷派出过小股分队来对付罗生堂,收效甚微,也不愿意兴师动众派大军来荡平这些败类。唉,怎么说呢,咱们国家从一开始太祖得了天下的时候,就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重文抑武。别说咱们这些疏远朝廷的武装势力,就是给朝廷打天下、出生入死的兵士们,也不会得到完全信任的。朝廷一直在让罗生堂和三大剑道馆为首的江湖相互制衡,或者等一个机会——他们交战的机会。要不然,别说一个罗生堂,就是两个罗生堂,派大军重兵也给扫平了,不会允许嚣张到如此。” 李褐也叹了一口气道:“人事尚可调停,国家要做的事,不是我们这些常人小心能管束得了的。” 石介道:“机会等来了,罗生堂被灭门,三大剑道馆和江湖的宗师高手也都阵亡殆尽,这样一举两得,清除了各方势力,彻底解除了国家对内部武装力量的担忧。于是三大剑道馆也就只能靠培养武举考试的才人进入皇家剑院来撑撑门面了。” 李褐道:“也就是那时候朝廷修行者的力量开始变大,收罗了很多修行秘籍罢?” 石介道:“正是如此。朝廷以维安之名,趁机查抄了罗生堂和三大剑道馆等正派里的诸多修行秘经和修行器具。存下来的,十不留一。那时候还算仁慈,留下了三大剑道馆的灵脉。只是如今这形状,一个周美人要灵脉干什么,恐有朝廷势力在后面摆布。现南方各省之乱已经开始滋生,宋无馆主说,一个睦州的漆园主四处点火动荡,零零星星,就怕串在一起。有的州府已经开始骚动,虽然还没有僭越称王,但这形式已经稳不住了。” 李褐道:“所以,朝廷要开始收缴兵器,压制非皇家的武装力量。三大剑道馆首当其冲。” 第47话 天子門生,宰相門人 周昂、杨珍各有重用,张集也被王黼举荐,授大理评事、签济南府判官。 王黼之所以有此计策,是想着一石三鸟:笼络这个年轻人为其一;以本地人辅佐本地事务为其二;笼络诸遭劫掠之地的人心为其三。 他这道折子一上给道君皇帝,皇帝看了立马就心领神会恩准了。王黼的行事都揣摩着圣上的心思,处处替皇帝考量,因此上二人的心意多相通。 张集拜谢,准备领职返乡。孟野来同他道别。 张集问道:“老哥你前时不也要一同回乡来着,今日怎么又忽地道别了?” 孟野脸上一阵热意,道:“再过个几日就是五月初五,又到了我们三十六人饮酒论剑的时候了,故此告辞。” 张集心道,离着五月初五还有一个月辰光,从山左到杭州,也费不了几天功夫,为何提早这么许久。待一看孟野脸上的羞赧色,知道这老哥痴迷考试,想是觉得丢了面子,故而分手。 孟野见张集沉默许久,怕他知道自己的心事,就道:“有老友早早约我,说杭州这时候的‘梨花春’酒最香甜,白乐天不云‘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我且去尝尝。” 张集道:“也好。老哥不要贪杯,他日回山左之时,就在济南府与我相见。” 孟野一拱手,便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说罢径直牵马南去,假装出一副悠哉悠哉的神色来。 张集摇摇头,想道,这好面子是所有读书人的通病,明明心里苦闷,偏偏装出不介意的样子。正思考着,却见姚继昌荡荡晃晃地走来,挑衅式地问道:“山左小侉子,来,我问问你,辽国探子是不是给你通风报信了?” 张集自从知道这家伙的身份后,每每错开与他的碰面,哪知道今日还是撞上了他。待想抢白他一顿时,底气又不足,想好好答话时,又觉得姚继昌这个问题让人摸不着头脑,生怕一不小心着了这个人的道儿,便欲转身拨步躲开他。 姚继昌见张集这个新科探花郎躲着他,骄气更盛,道:“我与你说话,你耳朵聋了是不是?”说着便攀住了张集的肩膀。 张集之前练过一点时日的剑,利用带剑者所教的呼吸吐纳之法,已经可以稍稍调度剑气。他鼓出了剑气想要冲开姚继昌的手,却感觉到一个更强大的磁场在身后显现出来。姚继昌的剑气已经弥漫开来,压制住了张集的剑气。 姚继昌怒道:“我叫你话呢,你却转身欲走,你信不信我定你个辽国奸细?” 张集忽而回转过神来,笑道:“我堂堂三鼎甲,皇帝钦点的探花郎,你却说我是辽国奸细,你的意思便是说,比当今圣上还要圣明?大胆姚继昌,你欺君犯上!”他说着说着就忽然变作了严厉色,笑容一下收敛了起来,厉声开始呵斥。 张集这一厉声呵斥把姚继昌吓了个手足无措,他赶忙把手松下来,支支吾吾想要自保,没想到张集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这种致命政治错误,一定不能犯,后果严重得狠。 姚继昌开始发怵,他在努力思考着该如何回答。 张集冷笑一声,道:“贼人姚继昌,蔑视圣上,我这就把你适才所说记下来,即刻面见皇帝!” 姚继昌倒退几步,他好像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和紧迫性了,连忙辩解道:“你冤枉人,我并没有说!这皆是你胡诌的!” 张集心道,任他是个“小太岁”,在皇帝面前也得弯腰低头,我且用这个压制住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嚣张,便道:“说没说你自个儿心里清楚,分辨说没说这不是我的职责,为人臣子,替皇上分忧就是我的责任,记下你说的话也是我的责任。” 姚继昌怒道:“你敢冤枉我?我是王大人的表侄,你敢和宰相作对?” 张集解下包袱,想要拿出纸笔来写,姚继昌劈手来夺,正在争执不下,开始吸引众多旁观者时,一个老头儿过来扯住了他们。 老头儿对围观的众人呵道:“都看什么看,散了罢!哪里还没有个狗撕猫咬的事儿!” 众人一见他这样,不但不走,兴趣反而更浓了起来。人群中也有认识张集和姚继昌的士子,都想要凑个热闹。 见这情形,老头儿更急了,道:“还不走?又都皮痒痒了是罢?让你们吃得太饱了?”说着撩起下摆一角,露出一块金制腰牌来,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王”字。 众人都知了这是王大人的家丁,自不敢多找没趣,各自悻悻夹了尾巴走开了。 姚继昌道:“王伯,他诬陷我!” 老头儿止住了他,对张集道:“这位小兄弟可是新科探花郎张集张先生麽?” 张集见这老头儿甚威严,知道不是一般人,又有那腰牌在身,便恭敬道:“是在下。” 老头儿笑道:“张先生,宰相大人有请。” 说着便领路张集去王府。走了四五步,老头儿忽地转过身来对姚继昌说道:“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交给你的事儿好好干。” 姚继昌目送着张集的背影离开,恨恨地吐了口唾沫,他还得继续完成自己的任务,去汇总近几日的情报。 到了王府,张集跟着老头儿七拐八拐地绕进了王黼的书房,就见王黼正在桌前提笔批改着奏章。张集心道,这丞相,也算是日理万机了。 良久,王黼抬起头来,慢慢地说道:“王贵,你先下去罢。”老头儿躬身后退。 王黼对张集道:“青年人,好文采啊。就像我们当年的时候,年轻力壮,正是为皇帝分忧的大好时候。” 张集点头称是。 王黼道:“凭你的本事,名次还会再高。只可惜,你是京东东路人。你可知道这京东东路有什么厉害原委麽?” 张集摇摇头,心道,且听他说。 王黼叹了口气道:“这路里民风野蛮,为盗众多,尤其是济南府,已经搞得十室九空了。”说着叹了口气,把眼望向张集。 张集看着他的眼中有无数波涛,正对准了自己汹涌过来,赶忙道:“相公说得对。鄙家夏章村就受其害,盗贼搞得人心惶惶,民不聊生。要不是官府努力维持,早就不成样子了。” 他看到王黼眼中的波涛更加汹涌了,又连忙道:“所幸圣上和相公休风下化,足以使民众乐天向上。” 王黼眼中的波涛散去,笑道:“这正是我力推你做济南府判官的缘由,好好做事,教导乡民。” 张集拱手道:“小生谨记。” 王黼道:“可以。你本是天子门生,再与我做个门人,以后好好为官,就且去罢。” 张集道谢而出。 第48话 雨中黄叶树 三月的东京城,天气就像皇帝和那六位辅政大臣的情绪一样,阴晴不定。张集出了宰相府,才踏上街市来,蓦然远处一道闪电凌空而至,紧接着轰轰隆隆响了起来。起初只是梦醒着,嘀嗒几滴小雨,不多时,这雨滴加速起来,哗哗啦啦下大了。 张集撑开伞来,在街道上走了没几步,雨水已经涨到鞋底般高。他叹了口气,心道,想要再在这东京城多停留一天,奈何家事未毕。急急忙忙在街路上走,却见屋檐下都站满了避雨的人。 他看到街道上很多马车都已经停边靠车了,那些马车师傅都蹲在屋檐下,磕着瓜子,有活计也不应人,若无其事地看着这雨。 张集知道多说也无益,依旧撑伞走在雨中。众人都开始嘲笑着这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忒蠢,这么大的雨,你还赶甚么路? 人群中有认识这位新科探花郎的举子,知道他是京东东路济南府人,前几日还重孝在身,这么着急赶路,目的不言而喻。 也不过这许多日,张集如经历半辈子一样。大悲大喜,离别欢乐,从目送李褐无精打采地回家,到与孟野等人坐了公车来东京,再到得知济南府被辽兵攻破,自己又恍恍惚惚地中了探花,朦朦胧胧地成了宰相门生,果真时如白驹过隙,快到自己的眼都来不及眨。 慢慢地走出街市,已经过了城门出城来,雨越下越大,泼得更厉害了。张集想着诸事,心不在焉地往前走。他不知道城墙上站着一个带剑的人,那个人想看看这位新考中的同乡,也想弄清楚这位新考中的探花郎和宰相府有什么关系。 张集还不知道的是,姚继昌吃不了这口恶气,一直在墙角窥视着他。这么大的雨,这么一个人孤独地走着,要是消失在密集的雨幕中,谁也找他不着。 姚继昌庆幸老天爷帮了他。如此一场大雨,如此一个蠢虫,他返回家提剑,为了挡雨和遮人耳目,披了身蓑笠出城而来。 张集继续走着,北面是一个短亭,他心想,这一会儿功夫已经走了五里路了,他准备进去先坐坐,只要雨势稍小一些,便再继续赶路。 进了短亭,张集把伞收起来。四下里水雾濛濛,垂在亭子四面,倒像是四张天然幕布。可惜这好景,并没有好情,因为有所担心,所以也只是徒增羁旅愁。张集东瞧瞧,西望望,叹了口气,正在百无聊赖之际,却见南面走来一个身披蓑笠的人。 张集好奇,这时候还有打鱼人上岸出城? 看那来人时,步子又快又稳,涉水作响。他的气好像很冲,张集隐隐感到了一丝剑气冲破雨帘。 越来愈近,离着亭子不过剩下了二十步左右的距离,那个人忽然站在了雨中。 张集看他这副形状,知道是奔着自己而来。又定睛定神细细看了这来人的轮廓,最不想要见的那个人忽而出现在了自己的脑海中。 雨中的那个人掀开了斗笠,一把明晃晃的长剑裸露出来。 真的是姚继昌。 张集心里咯噔一下。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越不想要什么,它越来什么。 姚继昌气冲冲地问:“你冤枉谁来?” 声音在雨声中被削弱了,张集只听到“谁来”两个字。但他想着可能与之前街市上的争吵有关,看见姚继昌这疯魔样,更加害怕了。 姚继昌一步一步地走来,眼里露着杀气。张集慢慢地后退,他想,形势不妙,先跑为上。 方想拨步转身后跑,却见姚继昌蓦然像一匹疯马一样冲进了亭子,已经矗立在张集面前。自然姚继昌不是一般人那样疯跑,他的修为已经支持以肉眼可见的较快速度奔到人的面前。 姚继昌继续问:“我问你冤枉谁来?” 张集心想这就是他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了。张集看到姚继昌的眼睛很红。 张集软和了气来,道:“你之前不诬陷我,我也不会冤枉你。”张集虽这么说,其实已经软了不少,故意顺着姚继昌的“冤枉”来说,想缓和一下形式。 姚继昌脸上青筋爆露,他从没有在东京城见过任何一个敢和他顶嘴的青年,他把剑指在张集的脖子上,怒道:“我入你的婊子妈,你再给我说来!” 张集之前本想见机行事,看姚继昌这疯样,加上四下无人,他真害怕这位臣二代远亲的“小太岁”要了自己命,已经打定主意求饶,没想到姚继昌骂了自己的娘。 “姚狗!直你祖宗!”张集一怒,剑气瞬间激增,冷不丁一下推开了姚继昌。 姚继昌已经气到极点,他早就不顾表叔说的那些了。起先王黼交给他书生监控分队,是看上他能持重。其实姚继昌也持重,见到那些对自己胆战心惊的人,他恨持重,骂骂脸,摸摸头,你会对自己的狗生气麽?不会。 但是一遇见不是狗的,就会愤怒。尤其是张集这般在大街上肆无忌惮地顶撞自己,丢失的面子不是一丁半点。 剑砍下去的时候,姚继昌没有丝毫后悔。别说探花郎,状元都不行,除了皇帝和表叔们,他不想看任何人的脸色。 一股鲜血扑上了张集的脸,红到眼前恍惚。 张集开始听自己的心跳,为自己的倒下计算着。 心跳五下之后,姚继昌倒在地上。亭子里的血开始往外流去,染红雨水。 张集看到前面雨里有一个斗笠人,他的剑鞘空着。他的那把剑插在姚继昌的后颈。 白天杀人。 张集开始瑟缩。 此刻见到真正的死人,那种震撼的视觉冲击,使得他的脚步不听使唤,想跑不敢跑,全身也都张紧起来。 斗笠人的斗笠压得很低,全身没穿蓑衣,都被雨水浇透了。他走到亭中,“噗呲”一声把剑从张集的后颈上拔出来,像屠户的刀从猪肉上抽出来那般紧密。 “你自走你的路,咱们谁也没有见过谁。” 斗笠人淡淡地说道。 张集这才从恐慌中回过神来,他冲着斗笠人一躬身,然后一脚重重地踢在姚继昌的头上,转身走出了短亭,快步消失在了雨帘里。 斗笠人收起剑,慢慢地走出短亭。其时,一株长满一半新绿的黄叶树上,一片本该掉落的枯黄叶子在大雨的冲刷下,终于坚持不住,荡荡悠悠飘了下来。 第49话 飞叶杀人,斩草除根 斗笠人没有从城门直入,这副扮相再回去,太过于引人注意。于是绕道城东,从角门而进。 角门这里没有繁华的明市,但有繁华的暗市。说是沾满鱼腥味的鱼市,其实是一张暗网,充斥着修行者的各种地下交易。 斗笠人撇了撇身上的雨水,这时候东京城的雨已经渐渐收敛住了,仿佛见证了一场暗杀后,也变得乖巧知趣起来。 鱼市上的人都卸了门板,盘腿坐在长板凳上,暗暗注视着街道对面店铺的人和里面的装饰。蓦然间闯进视野的这个斗笠倒让这里的人有点猝不及防。 他们也只是看看斗笠在雨中独自行走,正如他们看过很多奇怪的修行者那样。东京城是整个大宋首屈一指的城市,有着最强的修行者,最繁华热闹的坊市,自然也有着最大的走私交易黑市。 但又不全是走私交易,也不能只把这里称作黑市,它也有正儿八经的的名字——角门鱼市。 别的黑市都有大统目,独独这里没有。没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势力能够在天子脚下独霸一方。所以,靠近高压的威权之下,有一种相对的公平。 斗笠人淡然地走在渐渐收敛的雨中,那把剑犹自提着。 除了下雨天不带伞之外,他和别的来到这里的修行者没有什么不同。 一个卖鲂鱼的男人挖出豆大的鼻屎团着,看看鼻屎又看看斗笠人,雨过天晴,一切都会忘记。 出了角门鱼市才到寻常胡同里,这里住的虽然都是平常百姓,但气派程度自然不能和别处相比,要知道东京城内一座小小的四合院,就能敌得过别处的一幢酒楼。 胡同七条七纵,绕过这片胡同,就见到高大分明的楼市,这慢慢才来到市上,逐渐靠近市内。从市中心穿过,向西又是渐渐稀疏的高楼,慢慢才是七条七纵的胡同。这胡同里,就住着一个常年读书却不考试的、三十多岁的书生。 斗笠人穿过条条的胡同,从城东走到城西,已经使全身热意渐浓起来。虽有雨水不断地冲刷,热气还是笼络在肌肤之下,慢慢地悠荡。 斗笠人在一进院落前停了下来。 黄中泛白的木门和灰青中带绿苔的长砖显示着这是一进年岁很长的院落。 伸手推了推门,没有打开,门被闩顶着。 斗笠人把剑递进门缝,轻轻一挑,两截儿断门闩就滑落在了地上。 紧接着,门被推开,吱悠一声长鸣从雨声中传到屋内去。 偌大的院里只有两间瓦房。南北各一间。 斗笠人跨进院子里的时候,正见到一个两眉相通,留着长髯的书生从北屋里走出来。斗笠人剑气已经调度到最大,一把剑忽地就飞了出去,刺向长髯书生。 书生似乎早就做好了防备。一低头,身后的弩箭也直接刺了出去,刺向那把飞来的长剑。 听到“澄”的一声清响,剑尖和箭尖已经撞在了一起。二者各带着剑气,在不满尺寸的地方争锋。 高速旋转的元气在雨中开始燃烧,发出“噼啪”之声。长剑和弩箭滚滚推进,各不相让。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抗,斗笠人心想,这个书生小队的副首领,倒比真正的首领姚继昌修为要高。 长髯书生已经知道了眼前斗笠人的底细,三段腾云境二品教士位。 斗笠人与书生凭空发挥元气而斗,一瞬间,两人同时又把大量元气往前推进,长剑与弩箭已经开始“吱吱”作响,铁器的划伤声音格外刺耳。 大概是两支兵刃的承受力已经到了最大,它俩一下便擦肩而过向着各自的对手刺杀了过去。 就见斗笠人与书生各自向后仰去,两支兵刃快速地在他们头上划过去后,反身又回到了各自主人的手中。 书生没成想,这么保密的任务,如此秘密的场所,怎么会被这么一个稀奇古怪的人盯上的。看眼前的斗笠人,修为并不是很高,按说,他们的任务里不可能有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只是,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怎么会自己找上门来? 在想的时候,斗笠人已经跃上半空,一把长剑裹挟大量元气,带着浓厚的剑光狠狠地向书生砍去。 书生急忙撤出背后的弓弩,双手抓住弓角,以弓背携真元而抗衡。 “当”的一声响,长剑砍在了弓背上。书生看斗笠人的形状,今朝必须得把自己杀死,即使两人修为相同,但还得提防着万一。 书生不想恋战,他本来隐居此地三四年,收集了诸多情报,马上就能升职,或者随姚继昌的升迁而升迁。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这皇城下,一旦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升迁无望不说,惹怒了上头人,死都死不出好死来。 书生想要速战速决。 他调集了浑身真元,一用力,便把斗笠人甩出了丈远。接着,他用裹挟真气的两指,自头上神庭穴而点,至面部人中穴而止,强行开辟了自己额上的气关,使得气海内真气上涌,暂时造成了一种提升品级的现状。 书生现在已经是三段腾云境三品范士位。 斗笠人没想到长髯书生竟然会用罗生堂的“冲关法”,当真吓得不轻。斗笠人知道现在是品级压制,三品对二品。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拖延时间,因为“冲关法”带来的品级提升的现状不能持续很久,最多有十招长的功夫。 也就是说,自己只要抗过斗笠人的十招,就完全能活下去。 书生飞速而来,同时张开弓弩射出了一支飞箭。斗笠人看到书生飞来的时候,就赶紧向着一侧躲避了,没想到,才躲避开,书生一支飞箭就射来了,那支箭硬生生埋入了砖墙里面。书生脚步一点,马上向着斗笠人一侧抡弓砸来,斗笠人举剑横隔,一下被震出,摔在了地上。 雨开始淅淅沥沥,微风也把细雨吹斜了起来。 书生又一支带着紫色真气的飞箭射来,斗笠人赶忙向后翻滚,飞箭射入地下,冲出一个长沟。 斗笠人趁机近到书生身前,想用长剑拖住他,二人你来我往之间,七八招又进去了,这时候,书生飞起一脚,重重踹在了斗笠人小腹上,斗笠人又一次往墙上飞去。 这时候,一片柳叶缓缓地飘进了院内。像一把匕首,又像一只在风雨飘摇中荡荡悠悠的花瓣。 风吹柳花满院香。 一片柳叶带了强大的真气,起起落落地划过了鹅毛一般的曲线,在书生品级降回到二品教士位且有一点虚弱的时候,径直切在了他的眉心上。 斗笠人拍了拍浑身的泥巴,心道,这次不该自己来做,本事还是不够。 “我命不该绝。”他说了这一句,走进北屋内,收走了所有的文书记录,重新消失在了七条七纵的胡同里。 第50话 春宫图,太岁头上动土 姚继昌至死都不明白,他也早被盯上了。他觉得这是让张集消失的最佳时候,斗笠人也觉得这是让他消失的最佳时候。 多年来死在姚继昌剑下的士子们,可以瞑目了。 斗笠人看准姚继昌出城时机,收走了诸多最新情报后,接着跟在后面一并出了城。 雨渐渐住了下来,时分已经靠近薄暮。 童贯才吃过炙肉,盥洗过后,走进房内宽衣解带。床上躺着一个小妇人,二十四五岁,正是房中事上逞凶斗狠的年纪。 这是童贯第一次吃别人赠送的少小妇人,以往都是吃处子。处子香软如糯米,紧致有感,吃一口儿,会想着别的口儿。收用过后,童大人便觉得败兴了,这红一落,他立马便鸣锣收兵。或者,喜爱的纯粹是份儿官感享受。 对女人的挑选上,童大人爱处子这一口儿,王黼王大人爱少妇这一口儿。民间有言,“童十四,王二五”,说得也正是此话。 小妇人早就脱个精光,赤条条地裸露着白玉。 童贯衣服掉落之时,正见小妇人张了脚,皆皆尽收眼前。唐人张旭《桃花溪》有言:“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 一时兴起,一种前所无有的眼前景色,赏诱着来人的探路。探上前来,劈开小山,便以骏马俯冲姿态,于小路上入入出出起来。好骏马,蹄铁声儿“哒哒”,幽深曲折,一任纵横,老杜《戏为六绝句》亦有诗言夸赞曰:“龙文虎脊皆君驭,历块过都见尔曹。” 正在兴头上,门外人来报:“相公,姚三儿死了,小姚也死了。” 童贯勒马停在路上,吁吁问道:“哪个小姚,说清楚点儿!” 来人道:“姚继昌公子。” 童贯又挺了一挺,啐了一声道:“尔母!” 小妇人吃他猛一撞,心肝儿乱颤,道了声:“哎呀!” 来人没听得甚清,问道:“相公甚吩咐?” 童贯没好气地道:“等着!”说着又收回马来,拾起妇人脚,如掀开茶盖一样,将其掀翻。两座山峰瞬间倒转,冰清玉露,自是人间仰望天上仙景。 一拍茶盖,茶盖便躬身后退。那妇人后颈白亮如月光,搽粉使其皎洁得能照出人影来。童贯心道,一连死了两名总事,书生小分队的情报算是彻底完了。小姚死了,老王脸上肯定挂不住,打狗也得看主人,谁敢这么不长眼杀了他来? 童贯正在这里咨嗟,茶盖已经忍不住晃动腰身。 “入娘的,尔这小骚胚,可怪贱来!”说罢,便松了马缰,狠狠提动,拍马而上。这一撞更加力大势猛,茶盖险些被撞翻在地。便拢了其双臂,纵马驰骋,声音清亮如踏歌,正如刘禹锡《竹枝词》有言:“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山峰妩媚,山歌嘹亮。 童贯忽道:“爹爹大不大?” 来人听成“这次打不打”,便问道:“相公说打谁?” 童贯不再多言,今天这笨人怎么如此可恶,待会出去定打他几下。 小妇人倒不作声。 童贯便连拍两下,发出“啪啪”之声。掌印清晰可见,血红色辣辣升起。 “再不与我说,爹爹便给你好打,打死你为止!” 说着举手又是一拍打。 妇人只觉屁股被打得生疼,小声压抑道:“好大!爹爹好大!” 信马由缰,翻越栅栏,冲上九霄。 童贯起身着了衣裳,开门就见来人往后退了几步,面色通红,气道:“今天怎么如此笨,嗯,耳朵都不好使了麽?”说着便揪起了来人耳朵,以父亲般的威严看着他。 来人赶忙讨饶,道:“相公恕罪,小的今天着凉了,有些风寒。”说着故意耸了耸鼻子,吸着鼻涕。 童贯松了手,问道:“小姚是怎生死的?” 来人道:“脖子后面一个大窟窿,被剑捅死的。” “姚三儿呢?” “一枚柳叶插进眉心,舂死的。” 童贯皱了皱眉头,又问道:“皇家剑院有什么动静消息?” 来人道:“暂时还没有听说。” 童贯心道,柳叶插进眉心,这种死法也是奇特,杀手肯定是修行者。可皇家剑院那里没消息,实在是还不好判定。他一摆手,让那人下去了。 连忙吩咐轿子,坐了轿往王府中来。王黼正在堂上吃饭后茶,细细品着这春雨后景,就听阍人来报,童大人来了,连忙有情,让到堂上来吃茶。 童贯道:“老王啊,小姚被人杀死了。” 王黼一听,止住了手中端上来的茶碗,停在半空,童贯以为老王正在伤心,才想安慰一番,却见王黼放下手中茶碗,问道:“文书记录呢?” 童贯道:“都消失了。” 王黼吸了一口气,长长地吐出来,道:“自入春来已经好几个了!” 童贯应道:“是这样。背后人对我们的事情好像很了解,而我们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会在什么时候出手。” 王黼握了握拳头,他那剑骨很茁壮,发出“科科”声响。 这是公然做对,公然叫阵,敢和辅政大臣叫板就是和皇帝叫板,这人还想不想活? 童贯问道:“会不会是寇老西那一府?” 王黼道:“老狐狸和小狐狸做事没那么冲,不敢和咱们正面对着。” 童贯道:“那可真不好想。总有几个和咱们做对的,只是一时半会儿不容易找出来。” 王黼道:“张公剑还在你那里?” 童贯道:“老王你放心,我还留着它呢。知道你修剑已经到了关键阶段,你想要,随时来取。” 王黼道:“老童,还是你有眼光,老早就备下了。咱有这排名第二的张公剑,怕谁?!” 童贯点点头,然后起身,他要重新组织起书生分队的情报网来。王黼送他出府,赶忙回到卧室,拿出《游蚓秘籍》来继续修炼游蚓术,他已经把这个功法修到八段渡劫境了,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第51话 浑水摸鱼 死了一个新科进士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纵使王黼答应,皇帝可不答应。这么一个通过国家考试的才人,谁杀了他就是与国为敌。 皇帝大怒,显示出前所未有的憎恨,道:“难不成这契丹刺客已经活动到咱们东京城了,这么多人是吃干饭的,堂堂二甲第一的士子就这么被暗杀了?” 一众大臣呆呆站着,低头不语。王黼童贯等知道这事儿与契丹人关系不大,只是皇帝一个发泄理由罢了。 良久,殿上鸦雀无声,只听到紧一阵短一阵,胆战心惊的微弱呼吸声。 皇帝长舒一口气,道:“罢了!以后各部门多加注意,小心着点儿。辽国亡我之心不死,多加小心为是。” 散会后,皇帝使身边小太监刘琳唤住了赵良嗣,他还有一些话儿需要再问问。 “赵爱卿,上次出使女真,你见到了‘其人’没有?” 赵良嗣摸不着头脑,心想,上次已然汇报,这次又问,便道:“回皇上,见到了。现在女真上京西。” “那天你见到他的情况再说得详细些。” 赵良嗣恭敬地点点头,道:“我见到他时,他就被那四条特制锁链锁着,但他的修为好像更加高深了,任何苦肉之刑都不能深入内里。”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你之前说测过他的剑磁,忽高忽低?” 赵良嗣道:“不是忽高忽低,而是有时高,有时没有。看他这——” 皇帝伸手打住了他,继续有意无意地问道:“你有没有碰见别的熟人?” 赵良嗣摇摇头,心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非他知道自己和完颜忒堇的关系,可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一时不方便透露个中原委而已,难不成?赵良嗣躬身迷惑地看着皇帝。 “就这样罢,辛苦了。” 赵良嗣吐了口气,慢慢退下。 刘琳把驻扎在上京的探丸二使的最新来信给了赵佶,上面写着完颜阿骨打和完颜晟一直在上京,没有什么南下动向,赵佶缓缓透了口气,把信靠在烛灯上烧了,吩咐刘琳研磨,又开始提笔临摹《道德经》。 …… 皇家剑院花园内,一名剑师手持两剑,分左右两边,同时向着崔鹭刺来。来人势头威猛,剑劲十足,两剑皆指向着崔鹭双肩。崔鹭赶忙圈转茂陵剑,一个剑花已然兜住了自身胸前。来人两剑都没刺着,茂陵剑一剑隔开了两把来剑。 来人收回双剑,一招“鹊踏枝”,已经飞上半空,紧接着临时勒马,反身一招“双鲤鱼”,两剑又向崔鹭头上绞来。 崔鹭赶忙后撤,蓦地里腰身后仰,来人已经把后背暴露给了他。崔鹭正待一剑刺向来人后背,那人不待剑招使老,又分刺了两剑,一剑拨开茂陵剑,另一剑向着崔鹭眉心刺来。 当此千钧一发时机,崔鹭调度真元,剑气冲脱出来,卷起了头上柳树百条,一下便向来人扫去。 百千柳条被元气一动,恰似百千木剑,来人一下被打落在地,双剑激荡而出。 “你输了!你还是动了元气!”躺在地上那人道。 “小韩,我要不调动元气,非被你一剑刺死!你这双剑流已经小有所成。”崔鹭笑道。 “剑术对于你的浑厚元气来说,作用不大。约好纯粹比试剑术的,你却使诈,‘小先生’这名号该改了,依我看,莫如叫‘小诈子’。” 崔鹭一笑,伸手拉叫小韩的那人起来。 小韩起身来,道:“新科进士,第四名,姚继昌被人杀死了。” 崔鹭笑声一止,脸上神色极不自然,问道:“可是王府那位?” “正是。” 崔鹭点点头,不让他再说下去。正见剑师归庄有意无意向这里走来。 归庄问道:“你们起先说得什么来,这么起劲。” 崔鹭知他在廊后窥伺比剑良久,所以方才故意卖了个破绽给小韩,笑道:“也没什么,比比剑。” 归庄道:“比剑好,多练练,不能只为了升官发财,得替皇上和大人们分忧。”他说这话时,早已失明的左眼把右眼的神色衬托得更加显著了起来。 崔鹭点点头,道:“老归说得对。近来很久没有瞧见你了,许是破镜了!” 归庄摇摇头,冷笑道:“倒也想来,没得空。近来这反贼是有点多的,里里外外的,忙个够呛!”他说这“里里外外”四个字时,格外响亮,一只独眼也从崔鹭身上滑到了小韩身上。 小韩道:“归大人可是王相公的大红人,受累些也理所应当的。” 归庄将笑未笑,鼻子翻动一下,径直走进了“武经处”,去翻阅查找近来所需要的修行笔记。 崔鹭与小韩相视一笑,离了剑院,去探听消息。 …… 东京城寇府,这乃是太师府。寇则为当朝帝师。祖上与寇准为一脉,脾气心性多相仿,故也被时人称为“寇老西”。 寇则有一子名寇绎,病亡。现存一孙名寇远,十八九岁年纪,文采盎然,却因为祖父寇则的规矩而没能博取个一官半职。 寇则脾气很邪固,生平说一不二。为了杜绝他人对寇家的污蔑,立下规矩,自己未死前,家人不能参加科举,不能为官。时人多笑话,为了这么个所谓清廉名声,沽名钓誉,也算是打肿脸充胖子了。 然而清廉是真清廉,除了俸禄,一概不收别人“意思”,也从不与他人因公事之外走动应酬。 这条规矩可亏了寇远,都说这是难得一见的才子,要是考考试,功名就如探囊取物。老头儿为了弥补孙子的遗憾,尽量满足孙子的要求。这寇远除了文采斐然之外,武功也是出众。自从十年前,有人说他是修行高手后,寇则就开始请了名师教孙子修行。 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太史令。 一晃十年后,寇远的修行已经可以小有起色了。他想考武举进入皇家剑院,寇则还是不同意。 “王黼的表侄死了。”寇则对寇远说道。 寇远道:“有耳闻,他这个表侄做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多行不义。” 寇则点点头,道:“只当没有发生过。现在这情况,浑水好摸鱼。” 第52话 纯阳至刚体 金国上京西,草原山前。 五个女真皇宫侍卫按着乙丙丁“三奇”的步伐走了起来,步子才落,两块巨石打开,急急忙忙走进了弯曲的通道。 点起火把行至石门前,上敲中拍下扣,待门后传来同样三声,一个侍卫咳嗽了一下,石门豁然打开。 门后的卫兵吃了一惊,来人却并不是完颜忒堇。 卫兵拦截道:“你们是小王爷派来的?” 皇宫侍卫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人笑道:“不是小王爷的人便不能进?” 一个卫兵看了看五人身上的衣服,扯住了拦截卫兵,对着五人道:“我们直属小王爷,来人不是小王爷的,请出腰牌。” 为首的一个侍卫扯了腰牌来与他,只见腰牌上写着女真字“大内”,传与旁边诸人,知是皇宫中来人,赶忙避道。 那个三十岁左右的人问道:“干么不查了?” 卫兵们齐齐下跪。 身后三名胸前标着汉文“甲乙丙”的士兵走了出来,手捧黄铜钥匙奉上。侍卫们接了钥匙,向着内里走来。 卫兵们起身,你看我,我看你,决定赶忙报信给完颜忒堇。 三把钥匙接连开了两扇铁门,最后一道铁门打开时,一股阴风瞬间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剑气还混杂着怒气,呼呼如虎啸。 侍卫的铁甲都被吹得晃动起来,那个白衣披发长髯之人不住地抖动着,显然,他对这一次五人的不期拜访有些怨恨。 五人也不是等闲之辈,在这凛冽的洞风中仍然昂扬地站着。“大内”的名头不是浪得虚名。 铁衣已经被吹得叮咚作响,上下晃动,但见五人脸上神色依旧,白衣人更加怒不可遏。 “喝!” 一声大响动由气海发出,这一次裹动了更多的真元,剑气以双倍凌厉扑来,当首一个七段剑道高手吐出了一口鲜血来。 四个人脸上面带张紧,除了中间那个三十岁左右的人犹自挺立。 五个人齐齐发动气海催逼元气,五人剑气合成厚实一束,对抗着白衣人的剑气。 两片剑气,两段地处在晃动不安的烛火下显现了出来。 近白衣人处一片雪花白气三三两两,飘飘洒洒,看似杂乱无章,却终有一条阴线贯穿。近五人处,五道各自为营的剑气临阵组成了一大股,既互相冲荡,又互相进逼摩挲,相反相成,往前抗衡。 五道各自为营的剑气中有最雄厚、最粗干、最霸道的一股,它游动在中间,左右各两道剑气共同对接挤压于它,犹能通达直放,劲力十足。 烛火在两片剑气尚且稳定,各不能推进之时,保持了柔软的光明。 蓦地里,白衣长髯人一顿身,四条特制锁链在墙上各自一晃,一片更加强劲的剑气推着前面那一片缓缓而来。 五人的剑气如城墙一样遮挡在前,又如城墙一样缓缓后退。 那个三十岁左右的人,头向上仰着,在挣扎出身体内还剩下的力气。其余四人都已经没有足够的气力来调动真元了,只有他还能继续调度。 瞬间的剑气对抗消耗的是元气底蕴,最终取胜的关键是气海的大小。气海能储存更多的元气,便能化成更多真气,真元充沛,剑气纵横。白衣长髯人在这里锁了多年,山下潮湿凉爽之息没少贮存,故而能御寒之外,更形成了至冷至厚的剑气。 但白衣人看出了那个三十左右的人的修为,也不过是七段而已。而经过方才这激烈的对抗,其余四个七段的剑道高手都已经筋疲力尽,只有这个人的气力还能调度,他的力气一定高于常人。 白衣人的剑气推动已经距离五人只有四步距离。冷寒剑气犹自慢慢前推。 三十左右的修行者看样子使出了最后一丝力气,牙关紧咬,眼睛放大如崩裂的铜铃,鼻孔大开大合,脖子以上尽皆鼓成了紫红色。 五人的剑气渐渐有了起色,开始抵抗住了白衣人剑气的进攻,两片剑气、两段地处界限分明。 这是一场纯粹气海的争斗,五个七段高手的气海相加,共同对抗一个高超剑修士的庞大气海。 白衣人开始有些吃惊。但他还是决定使出浑身解数。 他最终把气海里的元气全部调动了出来,化为了更浑厚的剑气,前后三股势力一下推动五人的剑气后撤,最终震翻了五人。 五人如飞花一般飘出,摔在了山洞石壁上。零星碎石下落,扬起了无数尘土。山洞因为这一撞击,也发出了低微的“隆隆”声。 五人口角带血,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那个三十岁左右的剑客第一个爬起来,即使嘴角挂血,他也丝毫不在意,脸上犹自带了霸道之息。 四人趴在地上,赶忙惊叫道:“霸爷!” 白衣人在这里扣押两三年后,已渐渐通习了女真语,完颜忒堇对赵良嗣说他不通,其实是白衣人故意装了这些许年,目的是想探一探女真的老底。 白衣人吹了吹眼前的长发,开始抬头仔细瞧瞧这个叫“霸爷”的人。 虎背熊腰,眼大有神,如铜镜一般挤占了脸上大部分地处,而脑袋硕大,这面相一看就是精干有力。 “霸爷”扬了扬头,也不擦口角血,只是往前走了七步,忽而就一把扯下了上身铁衣来,裸示出半身。白衣人看到他的脖子上用宋国精纺墨绿丝线挂着一颗泛黄的“虎牙”,慢慢往他胸口看时,一个巴掌大的胸口窝,隐隐约约能现出来一颗跳动极其强烈、极其快速的硕大心脏。 白衣人的眼睛继续下移,终于看到了“霸爷”的小腹。 “霸爷”小腹上气海位置,有一个铜钱左右的块状红斑,红斑上绽开了条条鱼线样的红色肌理。红线越过肚挤,上升到腹部,交错缠绕到身后。 “霸爷”转过身来,宽大厚实的背上也有条条红线绽放到腰部以上一拃处。 “霸爷”回转身来,正面对着白衣人,两条胳膊平举伸向前,只见两根手指粗的青色大经脉从他的手背上直通双肩。 白衣人终于看清了,这是纯阳至刚体,不是寻常体质。若言九段高手是百年一遇,这种修行体魄则是千年一遇。 纯阳至刚体质,又名通天体魄。这种体魄天生对剑气的感应就十分灵敏,对修行也格外适应,重要的是,铜筋铁骨,气海广博,力大无比。 绝对气力之下,段位和品级之分就不是太重要了。下等功法的三段剑道者可能敌不过一个一段的通天体魄修行者。 一般功法的八段高手可以敌得过五六个七段剑客。传说中一般功法的九段大乘境高手敌可以得过七八个八段高手。 而一个通天体魄的七段修行者能对付两个八段高手。 “霸爷”用契丹语问道:“传不传剑经?” 白衣人深邃的眼睛便对上了一双霸道明亮的眼睛。 第53话 旧账 白衣人一剑就有裂地、崩岩、晃动山洞的神力和仙奇之观,但在这山洞里却好似困龙、泥菩萨过河一般束手无策。 无它,此地山洞特为他开造,岩石里浇灌了四种材料而成的特制铁的原浆,能收能锁,能抗震,能防火。故而白衣人虽有通天本事,但被四条特制锁链束缚住,一并连在了这复制岩石上,也没能太多奈何。 白衣人却用汉文缓缓道:“我和完颜阿骨打还有些旧账要算。” “霸爷”冷笑一声,也用了汉文道:“你们的时日都已经过去,一个崭新的王朝、崭新的剑客就要来了。过些日子我再来看看你,也让你看看我。” 五人掉头而走。 …… 却说石介与李褐正在聚精会神的言语,下面忽然传来了刘玉书的声音:“老四你在看什么?” 石介与李褐一惊赶忙闭了这墓,往下面来,却见刘玉书正往上赶来。 龚德位道:“沙师伯来信,我适才找不见师父,下面人说到这墓地来了,故而上来寻。” 石介下来,果见龚德位手中拿着一封信,连忙接过来看了,信上写道,四月二十八日聚于崂山巨峰上,三个分道场修练《摄气纂录经》的弟子比试,择其优者去吴越剑道馆“修行”。 石介明白,这修行说是修行,其实是互相探知底细,为武举考试做准备。 三大剑道馆不同于江湖各派和散修高手,他们派出去参加武举的弟子代表了整个剑道馆的实力,故而自由不得,也草率不得。 三大剑道馆每年都有这目交流活动,轮流为道主,今年挨次便轮到了吴越剑道馆,其主场地便在姑苏吴县分道场。 石介道:“日子过得如流水,转眼一年,明年又是武举年。又到了三大剑道馆相互切磋、派弟子修行的时日了。” 李褐问道:“年年都有麽?” 刘玉书便一五一十地与他说了。 李褐道:“如此,可得好好练习了,免得丢了我们山左剑道的面子。” 石介笑道:“不妨事,年年都有个输赢,不是今年你赢我输,就是明年我赢你输,争这个输赢意思不大,重要的是观摩学习,小了来说,如何把三大剑道馆的力量给提回到以前那般,大了来说,如何考上武举进入皇家剑院为国分忧,才是目的。” 龚德位连连称是,不住地向刘玉书使眼色,对李褐道:“师弟,你要勤苦用功了。” 李褐笑道:“四师兄说的是,我们得前加练习了。” 四人下了峰来,刘玉书与龚德位各自去了,石介对李赫道:“你且随我到书房里来。” 李褐跟上石介,径直到了他的书房内。关上门,石介道:“你便在只我这书房里起居,不要外出,在这里修行,别忘多去碧海温泉上练练。” 李褐道:“只在这书房内不外出,又还怎么去后山的碧海温泉?” 石介道:“我这书房里的书,一半是修行典籍,一半是书封内包裹着的修行器具和丹药。我与你看。”说着,走到一个架子上打开书来,却见里面藏着一个古木盒,打开盒盖,便有十多粒大如牛眼的黑色丹药。 石介拿了一颗给李褐道:“这是‘理气丹’,在修行不顺,气海不能打开的时候,服用一丸,可略助修行。” 李褐接了在手,放进怀内。 石介道:“这床下有一个通道,秘密通往后山,打开就到了墓地。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去修行,免得被人看见。”说着打开了床铺,下面果见一个暗道。 李褐点点头,知是师父对他情深义厚,自要好好修炼,以剑道馆为己任。 石介出了房,李褐在怀中拿出《摄气纂录经》来紧接着就要修炼,忽而想问问师父,这气海已经开始贮气,是否可以修炼《竹溪六剑》了。便连忙也出房来,想要问个究竟。 石介行得甚快,这一会儿功夫便已经回到卧室。李褐走到门前,门敞开着,却见石萍背了他,伸手接过了石介与她的一粒小药丸。 听到李褐走来,石萍显得甚慌张,赶忙把手撤回来,药丸攥在掌心。 她笑道:“大师弟又有什么事?” 李褐心道,这丫头偷偷向师父要什么高深功效丹丸,见人还自躲躲闪闪着,就假装没看见,道:“师姐好。” 石介道:“你还有甚事?” 李褐道:“师父,我可以修炼六剑了麽?” 石介点点头道:“也好,练点剑术,到时候也好请吴越剑道馆指教指教。” 说是这么一说,他其实也相当自负,自从把这六剑有意无意传一些给徒弟后,每每与吴越剑道馆斗剑,这六剑的剑招总能出其不意得到些神奇之效。 李褐点头领命,依旧回了书房去修行。 这里刘玉书对龚德位道:“这个新来的李褐,恐怕要去吴越剑道馆修行了。” 龚德位笑道:“他要去便去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且看造化。” 刘玉书点点头,道:“你说得对。我就是难平这口气。” 龚德位道:“我知道大师兄心里苦,只这事师父做主,你又能管得了?除非——” 刘玉书道:“除非什么?” 龚德位道:“除非这剑道馆大师兄你说了算。” 刘玉书把巴掌拍了龚德位的后脑勺,知道这人平时说话都无忌讳,也不与他计较,只是暗暗叹了口气,心道,老天不公,给与每个人的天资都不一样多。 龚德位笑道:“大师兄你便放宽了心罢。师妹近来与你可有什么不正常?” 刘玉书便把个中原委与他说了。 龚德位道:“这多半是李褐这狗小子捣鬼,不过也好,师父不吩咐我们与那丫头远一点麽,你忘了她之前生了一场大病——” 刘玉书用手止住了他,那场病害石萍在床上躺了一月有余。谁也没能去房中看看她,因为石介说这是奇病,吩咐大家不准靠近,只由了石介每日带垂纱草帽进去照顾。 也就是在那丫头出房之后,与自己形同水火起来,该是怨恨自己没能去照顾她罢。 龚德位看着刘玉书的沉思,也陷入了沉思。 第54话 三更提品 李褐在房中闭目练了会儿《竹溪六剑》,因在房中施展不开,只得神思周转,在识海里以识神练剑。 剑法比元气容易练成,看看不过是一个日头,六剑的第一剑太白剑已经差不许多。李褐手指比划了几下,睁眼已是月亮天儿,光芒皎洁如吴盐。 箪笥早已经由石介携来放在桌上,只不过那时正在会神,无心闲下来,等到这第一剑已经练得差不多时,肚子已经饿了开来,便忙揭开,匆匆吃了。 看看月亮,正值二更多,李褐听着静夜,决定翻床过通道去后山碧海温泉修炼。 遂点了根常料烛,将铺盖掀开来,慢慢地拾级而下。通道内回合曲折,更有直上直下之突兀,行到一个大陡坡时,便看到头顶一块石板,已经再无去路。 李褐心知这是出口,遂慢慢地打开了来。顶上一股夹着些许寒意的春风吹过,看看出口,却是墓场一处严密丛林,白日里不细细打量,瞧不出一丝破绽。 就出了道来,重新把那石板放上。 持烛慢慢走到“二十七代徂徕山道场馆主曹敬安之墓”前,在敬字之上慢慢拍了三下,坟墓开出一个大洞来。月下水气的攀缘丝丝可见。李褐脱了外衫,只着了中衣,跨上前来。 这是一只口若桶大的水井,井内通着崂山的碧海温泉。李褐盘坐上井口,井口大小方容两腿。井内水气丝丝上蒸,李褐只感到身心一片顺畅,开始盘定运功。 一段凤初境属于筑基阶段,要求修行者身体适应修行,经络理顺,剑气贯通,使气海能够初步完成对元气的储存。 起初的测试,只是入门之前须具备的资格,至于修行过程中的筑基,则需要修行者自己来实现。 濛濛水气包裹着李褐的周身。李褐只觉得水气深入肌体,一入到里面,丝丝便变成剑气。剑气开始乱冲,这需要李褐自身调度控制。 李褐这时的修为属于一段炼士位品级,初入一段,刚开始条理剑气,并不能随心所欲制控,而要踏入教士位,就需要随心所欲的调度剑气。 李褐的脸上开始汗水漉漉,一扫适才的些微寒意。 他的识海里是一片清明。无数闪过的念头开始有意无意地跟随着剑气的游走。 进入肌体内的水气化作剑气后,被李褐的意识控制,向着气海内游移。一股股的剑气刚开始游走得很顺,也很快速,稍后慢慢顿下来,竟至于停涩。 李褐知道这是炼士位的品级束缚,如果能把这停下来的剑气调动进入气海,可以突破束缚,达到教士位品级。 他试着调动了好几次,结果都是停滞不动。渐渐地,他的胸内开始感觉膨胀,脉络也渐渐激荡起来,似乎血流也变得缓了。 李褐睁开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依着《摄气纂录经》的吐纳方法,开始重新吸呼调动。这次他感觉身体的经络似乎被堵塞了,胸闷之感也越来越强烈,一股冲击不出的热意和痛意从身体阵阵传来。 他忽而就想起来白日里师父给他的那丸“理气丹”,赶忙服了下去。有盏茶时,身体的热意更加浓郁,但痛感全无。 李褐重新坐定,把眼睛闭了起来。这次入定很顺畅,识海的澄明里显现出了自身的脉络来。这脉络若隐若现,若有若无,李褐看到剑气慢慢游动,冲入一个大湖。 眼前的大湖清澈宁静,有小小的水流不断入注。水流无声,丝丝蜿蜒,又化成了隐隐约约的水气,在一片大湖上茫茫笼了起来,如一个蒸屉,汩汩涌着无限生机。 慢慢地,脉络开始褪色,湖水便开始起风,皱纹开始不住翻起。风越来越大,一会儿的功夫就已是水波泛滥了。 脉络和剑气慢慢在不平静的水中全淡了下去,遂至于影子沉没在了湖底。李褐一惊,心跳加快,此刻的湖水竟然被大风卷起了水柱。 不远处有三根通天的水柱,而天色逐渐由澄明变得灰暗起来。三根水柱不时盘旋,带着凌厉和咆哮。李褐重新变得胸口发闷,他感到呼吸不甚顺畅。 此刻他身旁的温泉竟然分作了两半,彼此冲击互相抵消着。 识海中的水柱越变越大,好似把天光都卷没了,漫天的黑云,乌压压而向着湖面施加难以抵御的坠力。 李褐如一只在波心中荡晃的小船,它的船头没有目标。小船发现周围的湖水没有边际,一直延伸到远处更远处。 “咚”!一根水柱轰然倒塌。 他面前百余丈外的水柱散落在了湖里,湖水开始蓄势向着自己身边翻滚而来。 他的气息更加紊乱了,伴随着惊险的水势。 “咚!咚!” 接连两声,另外两根通天水柱也轰然倒塌。水势很大,湖水像兔子一样跳落奔腾,一贯鱼跃而来。 漫天的湖水开始纷纷化作大雨,淋湿了李褐的身,而李褐周围的水气更加密集了起来,水滴开始在他肌体上缓缓滑落。 巨大的漩涡出现了。 李褐开始收紧,慢慢调动识海中的小船。小船如有千钧重,在激流中只是缓缓。 剑气游动更加顺利,大湖重新开始平静。漩涡的突然消失就像漩涡的突然出现一般。 李褐更加明了,气息也更加顺畅,气海变得厚实有力。 他睁开眼睛来,试着把剑气从气海中调度出来,果见周围的水气开始避离自己的身子。他又开始把剑气重新调回自己的气海,周围的水气便往自己的身上附着上来。 剑气的调度已经随心所欲,新吸收的元气也都在气海中重新化成剑气。 月亮在天心中偏西,李褐知道时候已经是三更了。 而他的修为已经是一段教士位。三更提品。 李褐长长地吐了口气。 起身重新着好衣衫后,他把墓依旧关了,按着通道,点了一支新烛,又回到了书房中来。月影明亮如水,映着窗棂子如水草一样。 李褐觉到有些疲惫,躺在床上呼呼入睡起来。 第55话 互疑 崔鹭与小韩换上便装,出了皇家剑院,往角门鱼市上来。 他们希望能通过此地试探一下,隐藏些微消息。 辗转走到城东,前面便是鱼市。经过昨日的洗刷,鱼市街上已经焕然一新。空气中的鱼腥漂浮着泥土香的味道,春的样子一下被衬了出来。 市场上的修行者众多,大都提着刚买的新鲜鱼来遮人耳目。鱼体内藏着各种修行器物,丹药、兵刃、符箓、幡帜,应有尽有。 两人决定分头行动。 小韩走到卖鲂鱼的一家停了下来,男人又在挖着与昨日不同的鼻屎揉搓着,大声问道:“客官买些什么?” 小韩道:“瞧瞧。可有什么稀奇古怪玩意儿?” 鲂鱼男人道:“客官这屋里来。” 小韩走了进去,里面货板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鱼,东海鱼,西海鱼,洞庭湖鱼,钱塘江鱼,黄河刀鱼,长江鮰鱼,鱼的下面摆着从城北冰窖里运来的碎冰。 小韩东看看,西望望,忽而压低声音道:“常四,近来这里有什么不同?” 鲂鱼男人往门外看了看,大声道:“爷真会买东西,这鱼是刚从洞庭湖里才运来的。” 小韩拍了拍手。 常四压低声儿道:“昨天这里来了无数人,但我注意的只有一个带斗笠的人。神色匆匆,不是一般的,大鱼。” 小韩点了点头,道:“可还有别的?” 常四道:“昨天下大雨又有一个书生匆忙赶路,你道是谁,新科探花郎。死了个第四,走了个第三。或者巧合,或者蹊跷。” 小韩嚷道:“你这鱼几天了,臭了,就这样罢,知了知了,不买了。” 说着便往外出,门外几个着青褐色短打的鱼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眼,似有无限疑心。 常四打了个大大的响鼻儿,冲着小韩的背影狠狠吐了口浓痰,黄中带绿,黏沫秃噜,夹着一根儿黑色鼻毛。 几个人中的一个问道:“老常,今儿又没卖成鱼?” 常四道:“穿娘的,长巴得挺好一人,如此不识相来。” 那人笑道:“无妨。日头长着哩。” 那人说这话时,又有其中的一个人悄悄进了屋内商量着什么。 小韩找到了在鱼市居里胡同小角落中正在把玩一颗夜明珠的崔鹭。 那颗夜明珠在草鱼嘴的黑暗里放着晶晶的光明。卖鱼人一边盯着他,一边向着远处的一个青褐色短打人使颜色。 小韩走了过去,暗地里用脚碰了碰崔鹭脚。 崔鹭若不自知,继续把玩赏悦着。良久,忽而问道:“这只草鱼几多钱?” 草鱼贩子显然没有想到崔鹭会当真买下,继而吃了一惊,道:“六、六两银子。” 崔鹭笑道:“值!” 便从怀中掏出了六两银子交予贩子,贩子朝远处的青褐色短打人望了一眼,那人冲他点点头,贩子收了银子,用麻绳穿了鱼鳃,珠子依旧在鱼嘴,忙交给崔鹭。 二人转身走远,小韩低声道:“到处都是人。” 崔鹭笑道:“人来人往,从一出剑院就都是人。” 小韩道:“那为何还要买这鱼呢?” 崔鹭道:“珠是好珠。” 小韩明了他这“珠是好珠”的言外之意,不再多语。 二人正要出鱼市,却见寇远缓缓地走来。 寇远道:“两位大人,别来无恙。” 小韩笑道:“令祖父可康安?” 寇远道:“尚好。” 一见崔鹭手里的鱼,便又道:“崔大人拿了好宝贝。” 崔鹭笑道:“不及令祖父有个活宝贝。” 寇远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二位大人收了小鱼否?” 崔鹭与小韩相视一看,小声儿道:“买点儿修行宝贝就可以了。就此别过。” 寇远道:“我也进去看看,恕不相送。” 寇远便慢慢走,待崔鹭与小韩走远了,方转过身来瞧了一瞧,确认远走后,才快速走进一条逼仄胡同。 长禄胡同。 胡同里有一户鱼人,不卖鱼,只卖钓鱼具,鱼线、鱼钩和蜀南荣德县竹竿。 店家是一个半秃头的六十岁老头儿。 “寇公子,您来了。” 寇远道:“朱伯,来看看。” 老头儿道:“新上了一批打鱼具。您看看罢!” 寇远在前面走着,老头儿在后面跟着。趁着门外人不注意,老头儿往寇远的右手里塞了个纸团。寇远马上收在袖内。 二人围着店里转了几转,寇远看上了一条新的竹竿,道:“祖父的那条竹竿坏掉了,这条不错。” 把五枚铜钱付了,扛着竹竿径自出了店来。 街上几个人影在人群中的交接晃动十分鲜明。寇远感到明显的剑气。他依旧不作声,扛着竹竿招摇过市。 正在往前走,来路一个小厮迎了面来,却是书童程安。只一照面,寇远的眼神他便会意了。紧盯着寇远身后,消失在了人群中。 到得寇府来,寇远把纸团交给了寇则,问道:“他怎么说?” 寇则道:“都是些近来的情况。怕与进士刺杀案无关。”寇远道:“都有先兆在里面。” 寇则笑道:“孺子可教。这其中关节大有。”寇远道:“孩儿今日还碰上了崔鹭。” 寇则道:“这人来路不明,有过几面之缘,不好定断。”寇远道:“稍觉此人与姚继昌的事有关。看他的神色时,镇定倒镇定,镇定之下倒有事情隐瞒。” 寇则道:“风言风语听过不少。” 寇远道:“正是这个理,我也派程安去鱼市探听耳目了。” …… 崔鹭啧了一声,忽道:“老狐狸派小狐狸来探听消息了。” 小韩道:“能探出什么来?还反咬咱一口不成?” 崔鹭笑道:“虽说早被盯上了,但有些事也算严密。要不然,街上那些耳目不会这时候还跟着咱们,这说明,咱们还有价值,他们想弄清楚的价值。” 小韩点点头,深以为然。 崔鹭又道:“话虽如此,也不得不防,掺和进来的人是愈多了。岂不闻‘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能不慎与?” 小韩道:“虑得有理。” 二人还是决定先把这草鱼煎碗好汤再说。 第56话 意难平 鸡才叫过,石介便赶来书房里,开了门见到李褐犹在酣睡中。 夜里二更天到三更天的剑气变化,石介都察觉到了,如此一变动,石介估量到李褐已经提品。短短几日,他的气海又容了更多的天地元气。 李褐觉到面前有人,惊醒后方才发现石介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又望了望窗外,睡眼惺忪地说道:“师父如何这么一大早便到这里?” 石介笑道:“你可以任意调度真气了?我觉到你剑气又增加了不少。”说着掏出罗盘来,水柱指向果比之前的四多了大半格。 大凡剑客修剑,气海贮存元气的多少是段品高下的关键。元气被调度出来时,随着力气化为真气。真气既可以补充剑客先天所带之剑气,也可以在用剑时化作剑气。 石介看着有些疲惫的李褐,把手搭上了他的脉,脉滑腻,速率极快,他脸上露出一些担忧道:“恐怕你破镜入第二段就不会那么顺利了,得耽搁一段时间,可能比一般剑客修行者所用的时间还要长很多。” 李褐不解,挣扎着坐起床来,问道:“我品级提升得如此之快,难道破镜还要把时日再拖长找补回去?这是何道理?” 石介微一沉吟,放下手,望着李褐,慢慢道:“按常理说你如此快的提品速度,是可以顺利破镜。但正常提品体态,虽有疲惫,不至于脉滑,你这是过劳相,须得稍缓平静修养一段日子。这第一段乃是筑基阶,以后诸段位关联甚多。且慢慢看罢。” 李褐缓缓穿起衣裳,心道,自着寒南下,马不停蹄到此,接着又不曾喘息过一段,每日里多加用功,想是此种原委而至过劳。但比试在即,不能迅速破镜,意味着得胜的几率又小了许多,若不能得胜,岂不辜负师父这一番好意,当即道:“大试在前,可如何是好?” 石介道:“无妨。先把身体养正再说。况且比试时,因为段位品级的不同,无法形成公平角力,所以我们在场会以更大的剑气压制你们的段位品级,使参试人都处在一个境界。全凭对剑和修行的理解来比试。” 石介没有提到胜出之人去派往别的剑道馆修行的事,因为这种交流训练,全凭馆主一人之心意。石介铁了心要派李褐去的话,这份名单里必有李褐。 李褐不知个中原委,想到因为自己的草莽修炼而耽误了剑道馆的声名,脸色愧赧,不再作声。 石介知他孤愤高傲,平日心里又想得较多,便开导说:“且养好身体再说,即使再有天赋,身子骨再健强,也不能没日没夜修炼,也得多加歇息。坚固如铜铁,日久摩用,也会损坏,何况于人?但人尚有钢铁所不能比拟处,你道是何?” 李褐摇摇头。 石介续道:“人食五谷禽畜,饮泉水河流,每日里又有困眠,不至于过劳磨损太快,可以比钢铁时日更长,劳逸相间修行,则可把身子骨修行得胜似铜铁。” 李褐知是师父宽慰自己,忙道:“弟子谨记。” 石介看他这副模样,知道是听进去了不少,便又拍着他的肩膀道:“有才分是好事,但也不能不顾造物主生化规律。莫说有才分的修行者,就是千年一遇的通天体魄,也自有局限。凡事凡物各循着规矩,在此之下的用功用心,方能成就大道,乃为证道。” 李褐也听不懂何为通天体魄,只是师父说来劝自己,想必是顶厉害的修行资格,便也不去多问,只是暗暗记住了事。 石介见他这样,道:“也怪我迷了心,敦促过急,这旬日内你便只修炼半日功,半日休息。休息不可丢下,功也不能丢,如此用息,说不定不会耽搁太长时间破镜。” 李褐听他这样说,自己悬着的一颗心方才沉稳下来,暗暗思忖,以后不可过度争强好胜,孟浪不得。 石介道:“我见你与小喜甚好,就着他与你在这书房里做个伴。他虽没有你的天资,但修行时间比你长,经验也富足,又能安排在一起散散心,就让他每日来送饭罢!” 李褐听到小喜,方才开心了些许,这个小喜鬼灵精怪,又且生得一段隐隐绰绰的女儿相,配上那对距离有些远的门牙来,当真好玩至极,便应道:“全听师安排便是了。” 半晌,石介望着李褐道:“个中紧要关节,你可当心。” 李褐会意,这关节当是灵脉之事,便道:“师父放心。” 石介出了门自去吩咐,李褐缓缓下床梳洗。过不多时,张小喜端着饮食来了。 “大师弟,我来看你了!” 李褐看着笑意盈盈的小喜,道:“小师兄,多时不见你,倒是怪想你。”李褐这话半是玩笑话,半是真话。自家破流荡至此,除开师父对自己的恩泽有加,小喜是另一个体己。师父毕竟因了长辈身份,那份情谊倒不如平辈的小喜来得自然无虑。 小喜笑道:“你便趁热吃罢。” 李褐边吃边与小喜答话,说了些修行遇到的难题,小喜一一解答之余,忽而把话题岔到了罗生堂上,道:“你可知道罗生堂尚有人在咱这大宋朝?” 李褐停下,睁大眼睛问道:“还有罗生堂的人敢这么明目张胆?” 小喜道:“之所以敢如此明目张胆,是因为就只剩下了两个相依为命的老夫妇。那老婆婆手脚不方便,全凭老头一人照料。你当众人为何容得下他们?早些年,在罗生余孽还有活动痕迹时,那些余孽就放出话来说,这老头儿与罗生堂有血亲关系。可观察了许久,老夫妇并无异常。他们二人还时常接济上门乞讨者,以至于被乞丐堵门,也不往外撵赶。因了这,众人并不把罗生堂与这夫妇等同对待。” 李褐道:“既然是普通百姓,自不可与罗生贼人相同看待。况且贼人所言,也未必当真。即使为真,那夫妇这样善良行径,众人自然也不会与他们寻仇。” 小喜笑道:“正是此理,所以说了与你来当个奇闻,好下饭。” 李褐一仰头,哼了一声道:“谢过小师兄。” 第57话 风云堂 辽国上京萧府内,萧奉先坐在堂上等着来人。 不是别人,来人乃是风云堂阴阳二长使杀金、杀心,奉了正堂主阿六敦命令前往萧府秘密办事。 原来风云堂与百骷堂同为萧枢密之隶属,但其执行的却是内务,涉及外务的自有百骷堂。 现下风云堂有正副堂主二名,副堂主为倍侯斥。长使两名,阴长使杀金,阳长使杀心。此外尚有“雪暗凋旗画”五名人,依次为雪名人冻耳,暗名人独眼,凋名人劓鼻,旗名人拔舌,画名人漆身。门下更有数千门人弟子,势力庞杂。 阴阳二长使到了堂前来,萧奉先散漫地坐在椅子上,道:“阿六敦派你们来的?” 二长使齐声道:“回萧枢密,不止我们二人,更有数十名带刀客。” 萧奉先盯着二人看了很久,把二人看得心里发慌,良久,他挖了挖指甲缝里的一丝仅存的脏泥,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对你们也放心,给我办事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这次刺杀的人是耶律余睹,剩下的我就不用再说了,其中厉害处,你们懂。” 二人很懂,诚惶诚恐道:“功不成,则余等成仁便是。” 萧奉先点点头,长吐了一口气,慢慢言说:“平日里仰望的,对内事务,我都是靠着你们。咱们私下里自己说说,我倒觉得你们风云堂比百骷堂做事更牢靠一些。”他顿下,觑着二人,上下打量着。 二长使知他话里有话,就忙道:“大人在上,小的们就如牛马奔走一样,为大人分忧解难,竭力尽心,虽死不辞。” 萧奉先笑道:“还是那个价儿,如有死伤,弟兄们一百两,二长使一千两。考虑到近日物价飞张,在这个基础上,棺椁丧葬等费皆从账房领取。” 二人自然明白这“账房”是哪里,且这个价格,也够死个十回八回了,当即依契丹规矩,拔出佩剑,只在左手心上一割,一条长口子便汩汩涌出鲜血来,立即用右手两指抹了,各在脸上画了下去。 两条血迹各在二人脸上鲜红明亮了起来,望着大堂上的领袖金光闪闪,两人心中波涛澎湃,仿佛有万千话语要对着领袖说。 刃见红,臣子忠;血污面,殉军功。 领袖萧奉先举起右臂,缓缓伸直了,冲着二人的面前,也是冲着南方方向,然后他的头便高高抬起,笑容渐渐祥和起来。这是他对卫兵敢死队独有的关怀照顾。这份照顾也是爱戴他的敢死队员们的一份无上光荣。 心情平复,满堂金光散去后,三人都冷静了下来。 萧奉先收回手来,平静地道:“耶律余睹最近才从前线回来,听说是有痹症,一到刮风下雨天就胳膊腿疼疼,皇上差他回来修养几天。” 阴长使杀金道:“今日里天色阴晴不定,也比往常更湿润,可能将雨。” 萧奉先点了点头,一摆手,冲着二人道:“正好去罢!” 二人连忙躬身后退。 出了萧府,杀心问道:“就等下雨便去?” 杀金道:“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就是不下雨,也潮润,因为那厮既有痹症,选择这个日子,实在好下手些。” 杀心忧道:“咱们要宰的可不是一般猫狗,金吾卫大将军,在前线打仗的,万一事情败露,真个就活不成了。” 杀金向后瞧了好几瞧,低声道:“小些声音。被萧枢密知道这话,咱们还能活成?如今是去也不成,不去也不成,虽说都是个不成,但去了总归有银子拿。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佛面看香油情,”他又低了些声道,“不为着萧枢密,咱们也得为了堂主。你忘了——” 杀心道:“我没忘,不是狼心狗肺人!” 杀金道:“那就好,先去将军府外观察一下再说。” 二人在街上走着,着了常服,没人知道这就是风云堂赫赫威名的二位长使。在路上,杀心一直想着,少年时他与杀金因为战火飘零,家破人亡,流落在茫茫大草原上,行将就木,是一个头戴武官弁帽的人挽救收养了他们,这一晃就是二十四五年过去了。 那个人是阿六敦。 这些年来,每一次紧急重大任务,“雪暗凋旗画”五名人不能胜任时,每每交托与他们。有几次都是死里逃生。他总能想起阿六敦在救他们之时,意味深长地说的那句话:这是一辈子的恩情。 “这是一辈子的恩情”,是什么恩情,杀心想不明白。每次出任务,阿六敦都会重复这句话。 要是死了,或许就没这么许多后话。杀心很迷惑。 而杀金倒是洒脱得很,只要活一日,就有一日的快活,美酒美食美女美景,活一日就潇洒一日,让做什么,不让做什么,全听吩咐便是,何必自寻苦恼,苦苦想它? 二人已经来到了将军府门前。两座石麒麟巍峨地屹立雄震着。麒麟脖子上挂着金铃铛,铃铛内有活金舌头,风一吹,便“当当”作响。 门前石阶上各站了一排六人组铁衣卫兵,卫兵腰间带刀,背上挂着弓弩。 二人围着院墙缓缓绕了一圈到得府后,府后门便不如前门威武,只是一座小门。勉强有四个阍人小厮看守。 整座宅第共有正北正南两座大门,外加东西两座角门。角门只容一人出入,便只有一人看守。 二使记了,只待回去商量计划。 这时候,街上忽然一阵扰闹,铜锣开道。迎面而来一顶大轿子,仆从立住脚步,正见一个人快速地走进将军府内。 这人不是别人,看身影形貌正是耶律余睹。 二人正想飞身刺杀,却隐隐约约感到一阵很强大的剑气。接着府内冲出了一长队手执长枪的兵士,杀心正待拨步欲走,杀金暗暗拽住了他,眼神示意杀心见机行事。 那队士兵立定在街心,圈转了将军府门前。剑气开始变得小了很多。 杀心长出了一口气,心道,这将军府当真是危险至极,光是带兵器的重甲兵就多到不重样儿,又各有厉害兵刃在手,加上他们背后数不清的军事方阵,就是拖也能拖死一名高超修行者。 第58话 将军令 根据史传记载来换算一个修行者的战力——以抵抗精兵的多少来估计,并不等于修行者在实际作战中真的就能杀死那些数量的精兵。 在几何数量的精兵中杀入杀出的修为固然可喜,但不意味着以一人之力就能替换众多兵士。 兵家作战所用的方阵、术法、军械,每一不同的搭配组合都能生出不一样的效果,这都不是一个修行者就能做到的。 修行之目的在于壮强自己,而同等战力的兵士却可以壮强群人,有道是独木难存,正是此理。 着一个高超修行者在无数精兵中自保尚可,无征兆的刺杀一人也尚可,但若以一人之力尽灭众人则是无稽之谈。诸多精兵如果早自防备,凭着疆场对阵器械,拖也能硬生生拖死一个修行者。 更有玄铁重甲、上等军马,修行者元气消耗、气力减弱、剑气稍缺,一不留心便可能死在兵马之下。这就是杀心忧虑徘徊的关键所在。 杀金则没有如此考量,他觉得杀谁都是杀,死谁都是死,包括自己。既有刺杀,则必有死亡。无论如何,都是一剑的事儿。 为别人卖命,有把柄在人手里,受人要挟,就注定了忙忙碌碌的奔波运。瞎想多少也实在是没有乐子,纯粹自找苦吃。 卫兵们终于在将军府门前围成半月摆定了下来。 杀金用胳膊暗暗拐了杀心一下,二人悄悄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依旧原路返回风云堂去。 在将军府搜集情报的小厮传来了府内的地形图绘,分别标注了耶律余睹的起居室、书房、军械库、马厩的位置。如何在这些地方规划好刺杀,是行动能否成功的关键。 这小厮专供厨房打下手,平日里也跟着端菜送菜买菜,府内各种地处都见过,情报也送过几次,相当可靠。 情报还说今夜戌时,将军夜宴,有伶工助兴。 二人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可以劫杀几个伶工乔装混进去,正门派二十刀客佯攻,后门派十刀客佯攻,东西二角门各着五个刀客骚扰。若是里面不顺,只待火起为信,一起攻打。 二长使唤了众刀客来,把装了四千两白银的两只木箱打开,白花花的物事照耀了满堂。所有人皆精神焕发地望着这些断头钱。 杀金道:“规矩依旧。死活都是这份儿银子,不过这次,萧大人格外开恩,死伤另算。” 众人的瞳孔放得更大了些,但也知道钱多难办事,杀身的几率也变得格外大了起来。 杀心看着这四十刀客,也缓缓道:“列位只在府外骚扰,活生几率甚大,进入内府刺杀的事,由我们来完成。只是,这次刺杀的是皇帝心腹,国家依仗,要尽可能脱身,若不能脱身,便——”说着,横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众人听这话,心道,只要不进去,则生还几率更大,便觉更安稳了些,就各各领了银子,只待晚上前去将军府门前配合攻打。 已值酉时,二长使潜入今晚即将赴宴伴奏的“小百花乐坊”。正见班主老头没好气地责问两个吹笛之人。细细看时,台上站有五名舞女,锣鼓琴笛伴奏男伶四人。二人要想杀人乔装,没走到半路就定会被班主识破,况且连乐器也不会奏。 杀金倒是想了个好法子,可以趁着他们进入将军府后,二人打扮成吹笛小厮,假装被落在后面混进去。先入到府第内躲起来,再乘机行事。 时候已经不早,乐坊开始租用马车拉了行头往将军府内来。二长使早已换了乐坊小厮衣服,腰里插着笛子,远远跟在他们身后行了起来。 华灯初上时,乐坊马车停在外面,众人已经进了将军府。府外挂着大大灯笼,麒麟石兽在火光照耀下更加威武起来。 二人等着他们进了府内,顿了一会儿,便装出急切之貌,匆匆往将军府内钻去。 卫兵伸手拦住他们道:“不得入内。” 杀心忙从怀里掏出点碎银,媚笑道:“军爷通融通融,我二人被落在了后面,今晚将军有佳会,要是进不去,将军怪罪下来,你我都难逃其咎。”说着故意把腰间衣带上的笛子别了好几下。 卫兵接过银子,一摆手放他们进去了。二人没有在显眼的地方多停留,只是转到了地形图上标记的马厩那里。 这时候食马人正在喂养最后一顿草料,见两个伶工打扮的人鬼鬼祟祟走来,便呵斥道:“这是将军养马的地方,尔等何人,来这里瞎晃荡?” 杀金只一步就跃到了食马人身畔,那人吃了一惊,忙提高声音,又问道:“你们要干么来?” 这“来”字甫一出口,杀金便用饲料车上一支瘦细草杆穿过了食马人的喉咙。一丝鲜血迸溅在了一匹红马前,那匹马被惊吓到了,接连嘶鸣。杀金取笛一敲,那马便昏死过去了。所幸周遭只有这一匹不看头势的驽马,其余诸马皆若无其事地慢慢悠悠吃食。 二人把食马人的尸首扔进了马厩里。细细打量着这里的马。红黑白紫,颜色鲜艳,腿长胸张,屁股又翘,当真是好骑感。 二人只在这里东张西望,慢慢放风,等到乐声一响,便动手。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刻,渐渐有乐声缓缓飘了起来。起先丝丝缕缕,袅袅娜娜,细腻如烟,渐渐锣鼓齐动,天高庆雷齐堕地一般。 二人寻声缓缓靠近,正是大堂内传出的乐音。慢慢向着大堂内靠近,只见里面觥筹交错。上首坐了威风凛凛的耶律余睹,下首两排各坐了军衔儿不一的军官,众人赏心悦目着这缓歌慢舞,嬉笑声满堂。 二长使走进大堂众人视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虽然歌舞依旧,但是二人已经感觉到了些许不同。 耶律余睹的眼神正好落在二人的眼中。 二人拔出身后的佩剑,剑气涌动,各自向着上首的耶律余睹掷了过去。霎时间大风满堂,两把长剑带着锋利的剑气冲杀出一条血路后,稳稳当当地插在了耶律余睹的腹上。 耶律余睹当场暴毙而亡。 二人相视一笑,正待反身,却见身后院中站着身着铁甲的耶律余睹。他大喝一声:“砍死他们!” 随即汹涌的刀斧手着了盾牌一起拥挤上来。 二人夺手劈向一个盾牌,盾牌断开了裂纹,一股剑气顺着裂纹直接蹿到那名刀斧手的身前,刀斧手应声倒地。 “防卫!”一名士兵喊道。随即四名刀斧手两两一队,一队着刀斧,一队挑盾牌,向着二长使快速推进。 “中计了!”杀心大喊一声,把灯烛火苗投到房梁上,急忙后跃,抽出假耶律余睹身上的剑来,一把丢给了杀金。杀金取剑,一剑砍向了一名刀斧手的臂膀,那名刀斧手随即被斜劈死。 “盾牌,进攻!” 手持盾牌的兵士又冲了上来,杀金一剑砍去,即使包裹着厚重的元气,也只是豁开一个大口子,并没有砍断盾牌。 “倍之!”耶律余睹大声喊道。 随即将两张盾牌叠在一起的兵士又开始催步上前。 杀心一剑飞来,只在盾牌上斩出了火花,一个小坑若隐若现,并没有伤到盾牌身后的人。 杀金望了望地下,一会意,二人联手向着地上兵士的脚横扫而去。瞬间,十只脚被斩断了,五个人像横木被切一样倒在了地上。 耶律余睹一顿脚道:“戳他娘,玄铁重甲!” 随即身后几十重甲兵蜂拥而上,刀斧手撤了下去。二人两剑砍在重甲上,只是叮叮作响,于重甲兵来说没有丝毫杀伤。 见状,杀金鼓足力气,调度了所有元气,一剑向着面前的一个重甲兵刺去。这一剑倒是深入,钻破了重甲,捅进了兵士的肚子,只是,如此打法,太过耗费元气。 “重甲盖天盾,靠他!” 身后一丈高的玄铁盾牌被四个人手持立在了前面。接着又一张玄铁盾牌对了上来。两张大盾牌遮住了二人的去路,并且不断前行。 二人用剑砍不透,用力抵不过身前逐渐增加的兵士的堆积,只是擦摩着不断后退。 蓦然间,杀金一跪,舞女一剑刺进了他的小腿。杀心回头看时,那一班乐坊都着了长剑在手。 火势逐渐大了起来,房梁开始劈啪作响,已经有崩塌之势。府外接应的刀客见状,赶忙如前计,待要攻打起来。 哪知前后门与东西二角门,各有弓弩手和重兵圈住了他们。呼呼的飞箭向着刀客身上风驰电掣地运来。 刀客们也都调集元气,形成气圈,包裹着自身。飞箭碰在气圈上纷纷落地。刀客们趁势卷起地上的箭镞,一挥刀,那些箭镞又裹挟了真气向兵士们射来。 后面的盾牌早就堆上去了。飞箭咚咚地插在了盾牌上。 “攻城大弩!” 话音一落,后面几十人抬了一张攻城弩来。弩长两丈,弩箭长一仗,又有几十人用力拉弓弦,拉到最满处,一丈长大箭发出了雁叫声,以龙虎气势破穿了刀客气圈,瞬间一个刀客就被射死钉穿在了砖墙上。 其余刀客见状,无心恋战,只顾逃命。后面的枪兵又至,着了铁甲进发,把一群刀客逼得无路可退。 奋起斩杀了二十余名玄铁重甲兵士,刀客们已经筋疲力尽,仍有看不到的人头攒动,想要逃身,奈何这里已经变成了天罗地网。三十九人见状,抽刀断喉,血流如注。 杀心已经搏杀了那一班舞女伶工,元气耗费得差不多了,杀金也勉励支持了许久,二人皆已疲惫不堪。 大梁已经被烧得通透,噼啪断裂之声只待最后的崩塌。 梁木断了,整栋房屋开始摇摇欲坠。堂内的火光也已经开始冲天而起。 蓦然间,一个人如鹰隼一般,稳稳地落在了大堂顶上。耶律余睹还未看清时,那人脚下一用力便崩塌了整个大堂。 随后,趁乱间,三道剑光飞升在半空,耶律余睹看得如痴如醉,兵士连忙放箭,无奈三人已经飞远。 第59话 鸿雁长飞光不度 携着阴阳二长使逃出天罗地网的不是别人,正是副堂主倍侯斥。阿六敦料想凭着风云堂这一点零星力气是敌不过军功显赫的耶律余睹的,奈何萧奉先强迫,势力所压,不得不为。莫说阴阳二长使不一定行,就是自己和倍侯斥合手,也未必能杀死耶律余睹,就算运气好,真的杀死耶律余睹,能不能在玄甲重兵如海风般猛烈的攻击下活着出府,也是个疑。 虽是敢死队,死个小猫小狗,死几条烂鱼烂虾的门人弟子,是不值几个钱的,但阴阳二长使和“雪暗凋旗画”五名人不是一般猫狗鱼虾,而是风云堂的中流砥柱,如果两堂主是天,豪不夸张而言,他们的脚色便是地。 萧奉先想到耶律余睹不会如此被刺杀,他只是想让耶律这个老匹夫受点惊吓,给他凭空多制造麻烦,至于耶律余睹的死虽是终极目的,但就现下情状而言,显然也是极其不现实的。而萧奉先仍然下了死命令,他想看看风云堂的忠心,一如看看百骷堂忠心那样。 耶律余睹虽未死,但风云堂用些许损失来证明了其对萧奉先的忠诚。两方的目的都达到了,代价是死人,死兵士,死剑客,死修行者。一般人的死亡对于史书的描写毫无影响,正如他们的存在对于史书的描写毫无影响一样。 月如铜镜挂在中天,映照着地上人事的起承转合。耶律余睹亲眼看见一个高段修行者带着两个丧家之犬,如大雁一般趁乱轻轻飞上了半空,只可惜他们并不是惊弓之鸟,凭着两人就敢闯入金吾卫将军府的胆气,这已经证明了。 耶律余睹很欣赏这几个人,脸上还是带了捉摸不透的笑意。他伸手摸了摸月光,明亮皎洁如碎玉,这碎玉铺得密密麻麻,铺到天涯海角,只要在这块陆地上,谁也躲不过去,任凭尔是大雁,飞不过光照。 耶律余睹向着步军指挥使查打珥道:“砍头剁脚。头悬在将军府门前,脚用铁丝穿了挂在院墙下,做腊肉。” 查打珥知道这是将军常用的技俩,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仇必报,忙着兵士如此办了。 翌日天明,街市冷清,将军府门前充满了杀气。四十颗头颅分四排悬挂在将军府大门前,更有惊恐胆战景,一些尚自在流淌着红白相间的腥臭汁水。院墙上挂了八十只脚,脚上层层码了粗盐。 萧奉先派人探知消息后,脸上倒是笑意盎然。这说明耶律余睹怒了,怒是因为恐惧,恐惧便是自己给他带来的。 大辽国一人之下的只有一个,是枢密使。 …… 却说李褐与小喜在书房中每日里共同修炼,共同起居。他二人分别修行不同剑经,进度也是各不相同。李褐因为过劳,不敢动气,只是单纯修行剑术。剑术也不敢多练,在房中比划累了,便盘坐在床上在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剑招。 小喜问道:“师父只是让你每天修行,岂不知有诸多增进修行的法子?” 李褐道:“师父还没来得及告诉我。” 小喜忽而靠过来说:“你可知道灵脉?” 李褐摇摇头。 小喜笑道:“按理说,咱们这山左剑道馆的灵脉在崂山,不过都有传言说,这徂徕山也有灵脉。师父对你说了没?” 李褐假装不知,问道:“灵脉是何物?” 小喜道:“剑道馆的命脉,滋养过无数修行者。” 李褐点点头。 小喜笑着望向李褐道:“该不是师父说与你不让外传罢。”说着又向李褐靠近了,他俩双腿紧挨,李褐感到一阵阵热意。 李褐待要起身逃开来,小喜忽然攀住了他的脖子,道:“看着我的眼来,是不是说谎,师父说与你,你却不让我知道?” 李褐一把推开了他,笑道:“我连灵脉是何物都不知,你却说我隐瞒,哪有这道理!” 小喜道:“徂徕山大小峰头九十有七,该如何寻。其实要真的在这里,当真藏也藏得住。” 李褐问道:“灵脉真的有奇效麽?” 小喜笑道:“你个呆子,灵脉肯定有奇效。我想看看,师父会不会让你在灵脉处修行。你要是修不上,我们众弟子都捞不着喽。”说着便一摊手一撇嘴,颇有无奈。 李褐道:“这也没什么打紧。修行这事儿,全靠个人造化。行则行,不行罢了,哪有什么多余期盼?” 小喜点点头,道:“此言不虚。人生寄一世,何不快活随性,每日里想着许多无关紧要的闲事,岂不白白浪费一辈子?” 李褐道:“有理。” 二人在这里商量时,却闻外面唧唧喳喳似有鸟叫。响声靠近了门口,长一阵儿,短一阵儿。二人觉得好奇,忙悄悄近了门口,透过门缝看时,却并没有了响声儿。二人准备开门细看时,蓦然门被哗啦一下推开来,二人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原来是萍儿。 小喜嗔怪道:“师姐,就你会如此把戏。” 萍儿咯咯笑道:“两个大男人却如此小胆子,倒被我小小女子吓了一跳,这岂不是成了‘小男人,大女子’了?”她说小男人时,手指在摩挲着,仿佛手里攥着些微盐粒,仿佛那盐粒是小男人。 李褐道:“师姐说得是。”说着向小喜眼色一用,小喜会意,便也马上道:“师姐说得是。” 萍儿道:“好呀,小喜子,你们二人合伙挤兑我。我早看出来了,你们——”她说你们时故意停下不说了,把眼睛来回瞧着李褐与小喜。 李褐慌忙问道:“你瞧出什么了?” 萍儿笑道:“鬼鬼祟祟,不可捉摸。” 李褐只道是她胡乱猜测,连忙摇手道:“师姐可不要乱说话,我没有。” 萍儿笑道:“你没有什么?快些说来!” 李褐涨红了脸,又颇感无奈,哭笑不得,自知掉入了石萍的言语圈套,忙把眼睛看向小喜,只见他正笑语殷殷地望着石萍。 萍儿气道:“你笑着看我作甚,就是我说对了,你心虚而已。” 小喜笑道:“就如是真的,你待如何?” 萍儿道:“好你个小喜子,敢欺负大师弟,我要给你点苦吃。”真的动了怒,剑气一下激增,一掌向着小喜面前拍来。 小喜赶忙讨饶道:“师姐宽恕我这一回罢,要不然,我还欺负大师弟。” 萍儿住了手,笑道:“你敢,看不打死你个马屁精。” 李褐无奈道:“师兄师姐,师父安排我在这里修行,你们不来帮助,却多来扰乱,不是道理。” 萍儿笑道:“谁给你讲什么道理。我说来便来,说走便走,你又如何?”说着真就跨出了门去,竟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小喜笑道:“这也是姻缘。” 李褐道:“什么因缘?” 小喜打了个响鼻,道:“姻缘便是姻缘。” 李褐知他在玩字谜,不与他多言,又回到床上,慢慢翻起《竹溪六剑》来。小喜又腻过来,伸手想要翻看,李褐拍断了他,便把剑经往自己怀里收拢了一点。 小喜道:“真是肚量小,师父也曾传过一些给我们。” 李褐头也不抬地说道:“既然传过一些,又何必再来翻看我的?” 小喜道:“是传过一些,只是不见全,不给看便算了,你可真是师父的第一大好弟子。” 李褐笑了笑,继续翻看手里的剑经。他自己当然知道这剑经的妙处不在剑术,而是唐人亲手记下的修行笔记,这笔记里解决了诸多今人修行者已经面临和即将面临的问题,是以弥足珍贵。 他二人在这里厮磨,却闻到头上一阵雁叫声。雁叫声响亮清脆,在春日空中画出一道天河,无数雁翎便纷纷漂浮在上面。 龚德位闻声而出,看了看大雁。 大雁毛色为杂,头白,身青,尾红,两只收拢的雁脚为紫色。这不是一般中原雁,而是胡雁,形色神气自有一段不同韵味。 刘玉书也探出头来,道:“好雁,好雁。” 龚德位笑道:“可不是麽,如此大雁,真是难得一见。” 二师兄杨勃和三师兄王子朗也闻音出来,齐声笑道:“雁是好雁,却并不是难得一见。早就见过好几回了。” 龚德位忙问道:“两位师兄是在哪里见的?” 二人道:“也是在咱这徂徕山,只是这雁有时叫,有时不叫。八九年前看过几次,却并没有叫得如此响亮。” 龚德位道:“大雁非金石,岂能长寿,两位师兄说八九年前见过,定是骗人。” 二人道:“说得也是。可能不止这一只罢。” 刘玉书笑道:“二弟和子朗向来不肯骗人,如此漂亮的大雁,肯定多有,这是吉象。” 四人便都忍不住赞叹了起来。 石介也闻声仰天而看,他觉得这叫声杀气十足,这雁色诡谲难断。说不清是哪里有差错,只略微觉得这大雁并不简单。这只胡雁飞过徂徕山后,骤然下降,不知降落在何地何木。石介曾经追逐过此雁,但碍于地上的阻遮甚多,纵然凌空追赶了三四十里地后,大雁忽地绕圈急坠,也终究没有寻到它的踪迹。 窗阴一箭,看看又是一个月晚,亥时已过,石介翻来覆去犹不能睡着。年岁一大,苍凉末世之感越来越重。也可能是因为式微的王朝形势,也可能是因为孤寂的晚夜,又或者是一种说不出道弗明的感觉,石介暗自叹气。 周昂、胡雁,石介反复想着,这两者若有什么关联的话,山左剑道馆危矣。徂徕山虽然大小山峰众多,却经不起高空上日积月累的窥视。这只是发现的,有没有尚未被发现的,不得而知。 王朝多的是稀奇古怪玩意儿,弄个珍奇异兽不足为惊。只是要用这珍禽来刺探一个失势剑道馆的内情,多有不合理处。或者是三个剑道门派同时被收入天罗地网中,可这又为何呢,难不成王朝已经不允许有任何一个非皇家的修行者了麽?这也不现实。石介就这么想着时,那只孤雁又靠近了中空,沿着月光,慢慢北飞。 第60话 山雨欲来 却说洞内士兵在“霸爷”一队强行入得禁地时,连忙传信给完颜忒堇。完颜看后,惶恐且怒,思考着该换地囚那人。 兄长阿骨打之前曾说过,这人由自己看管负责,言外之意是所有机缘也只让他自己独占,奈何如今又要出尔反尔。当年他和金国老一辈七大剑道高手将兵士数万,方才俘获受伤的白衣人。调兵遣将、冲杀战场的都是自己,阿骨打只坐在幕后,难道现如今连当年的果子也想取? 这里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无论机关设置,还是洞内安排、那人的情况,最熟悉的都是他。但完颜忒堇心下不安。他决定把白衣人转出上京,去辽东。 一来以“距辽国太近,恐有不测”为理由,二来以“辽东有金城汤池”为借口。他虽想转移白衣人,却不得不先上书给阿骨打,获请准予。此刻他身在上京,兵士势力却都在辽东,这种笼中鸟姿态的处境,没有建议的资格,更不用提为自己争利。 完颜阿骨打有帝王之才,完颜忒堇心里明白。比起那王位来,完颜忒堇更痴迷剑术,要不是有此好,他不会想出困住一个一剑通神的剑道高手的良法来。只要一用剑,一谈起剑来,自己的所有神思就会凝聚,每把剑的生气也会被自己感知到。锻材、纹理、图饰,甚至连挥舞的剑风都仿佛与自己的命相通。就因为这,人都赠他“剑呆子”之称。 受这唐突的刺激,完颜忒堇觉得,当下是个逃往辽东的最佳机会,自从奉命去领赵良嗣探看那人开始,他就知道这上京于自己来说,无异于兽笼。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先返了自己封地再说。 …… 鬼父自与刀七、影二人来到金国后,埋名隐姓,依旧做起了面摊儿生意。从辽东开始,挨家挨户,走街串巷。一是为了找那人的下落,二则是以防万一,寻找一个可以长居之地。百骷堂与他们的消息还畅通着,在没有找到万全之法前,他们不敢冒然脱了与辽国的关系。 毕竟易水三人组组神出鬼没,倒也不是怕他们的实力,而是怕他们如影随行地追杀会暴露了自己身份。宋国回不去,金国与自己没什么交集,万一辽国的追杀在这金人土地上显露出罗生门的名字来,福祸当真未知。 老鬼还有一计,就是找到完颜忒堇,效忠女真。他耳闻过完颜的修为传言和种种事迹,一个对着剑发呆的剑客,修为肯定弱不了。虽是一计,却不知道该如何实行去表忠心。王爷府内有无数剑道高手,更有层层重兵,凭着他们三人的力气,老鬼心里清楚,是无论如何也闯不进、出不来的。 因为尚不清楚完颜对罗生门的看法究竟如何,能不能见容于女真,他们三人必须慎之又慎。之前曾经用箭往王爷府内投射过信笺,但究竟没了下文。三人还是提心吊胆地过着,辽国、百骷堂的压力让他们所负甚重,乃至于一看到街上神色不对的人,他们都怀疑是辽国刺客。 而且这小王爷平日几乎不出府,调兵遣将或者收集情报,运筹帷幄,轻易不现身,除非有阿骨打的诏令。即使一时奉了阿骨打的令,那也是军机大事,要现身时,府外便有四辆马车,东南西北分头各跑,或者有时竟是幌子,完颜忒堇并不在其中,故而想要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 当然,也有例外。再孤寂、再有呆气的人,也总会有几个友人。旧友要见,堂而皇之地登门就行,不必费事。 因了这古怪脾气,老鬼就是想不通完颜对自己的脸色为好为坏。 …… 自雨停后,张集不敢怠慢,忙雇了辆马车,往济南府而发。紧行了两日,已经到达。正是个午头,日母正旺,急急奔回夏章村,却见荒草丛生。心内已知一二,只是放声痛哭,想要寻个尸骨埋葬。遂扯了常服,依旧着了重孝,走进县衙内,通报了身份,来询个清楚。 县官闻讯,忙自迎接了出来,拱手道:“学生有礼。” 张集摆摆手,泪眼婆娑地道:“这夏章村到底是怎个回事?” 县官遂一五一十说了。 张集抹了抹鼻涕,抽泣道:“这些人尸骨岂不是荡然无存了?” 县官道:“在后山上,剑院崔大人亲自吩咐埋瘗的。其余更涉及上面的事,下官便不知了,就请大人去问知府事。” 张集道了谢,不想先去拜望知府长官,忙跌跌撞撞上了后山,真个就见到一片荒冢。 “我的爹娘!孩儿来迟也!”张集一边嚎啕一边搜寻着墓碑,原来崔鹭心细,亲自找了地方户籍簿,一一按着户籍姓名兼地方官和其余诸村村人的指正,为夏章村民一一立了碑。 虽然坟是空坟,但因有了这墓碑,总算使后来人有个可以凭吊的地方。张集把早已备好的三尺白绫挂在一株树上,在张成奇夫妇合葬墓前跪了下来。 “爹,娘,孩儿不孝!”张集哭道。 只这一刻生离死别才觉到血亲的珍贵,之前在考场上那种仕途为先的想法,忽然让张集觉得自己与禽兽无异。但他更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白白把心力浪费在伤神上实在于事无补。 他把心里所有的话都已经说光了。能有探花此荣,也是上天可怜见。他用力把自己的手指咬破,又用力挤出几滴血来抹在墓碑上,慢慢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话毕,起身待要走。刚走了没几步,他忽而又回转了神来,在墓前一个个循着。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名字,那是李褐父母合葬之墓。张集觉得心里有点愧疚,但这愧疚已经于事无补。 唯人归泉下,万古知已矣。他想,把这仇报了,也算是弥补了对李褐的愧疚,李褐若在天有灵的话,便佑助自己能报大仇。 下山时,方才还炙热的阳光忽而不见了,重重黑云积压了上来,有点凄凉又素净的山风呼呼地吹着墓碑和自己,张集心道,要来雨了。 第61话 例行公事 张集赶到京东东路长官府后,本想问明事件深处,却不料东京大理寺早就着了两个差役来等待问询。张集一见了皂衣小吏,便知道了八九分,心内张皇起来。 济南府长官道:“小张先生,这是东京来的差役,有事情要问问。” 张集因行的忙,尚未更衣,还着了重孝,调头瞧向那小吏。一个矮胖小吏见了这个行事,知是有丧,恐唐突了这个新科探花,拱手道:“张判官,小的也是例行公事,有礼数不到处,还请见谅。” 张集看这形状,方知前日之事并没有暴露,所幸走得甚快,离开得甚急,料也没有人知道这其中关节,纵有些许议论,拿不住自己与这案件的关联,终究无从定罪,遂镇定了下来,假装不知情,问道:“两位小差爷,是有什么公干?” 高瘦小吏道:“张先生可认得右宰相王黼之表侄姚继昌?” 张集道:“是我同科,考了第四名,谁都知道他是王大人的表侄。” 高瘦小吏显得很不耐烦,一摆手道:“张判官,你可知道这姚继昌已被人杀死在城外了?” 张集故露吃惊,道:“继昌怎生被人杀了?” 高瘦小吏冷笑一声道:“他的死期正是判官大人出城之时。你就没有遇上他?” 张集一吓,继而一怒,高声道:“我出城之时正是大雨滂沱,因为这丧事,我行得甚急,莫说赶车人不肯走,当日那道上,连条土狗都没有。你说,我能遇见谁来?” 矮胖小吏一见张集这样,连忙拐了一下高瘦小吏,赔笑道:“我二人也只是例行公事,小张先生有便直说,无有则不用说。” 张集脸色涨红,半恐半恼,道:“我能说什么?” 矮胖小吏嘿嘿一笑,道:“东京的士子们皆说,姚继昌与小张大人多有龃龉,那番考试之前已有嫌隙,你走那日在街上又有争斗,众人亲眼所见,这都不是假罢?” 矮胖小吏见张集恼羞成怒,想到底探出些什么来,故而刻意诈他。虽说表面敬他是个探花郎,但地处这偏僻一隅,远离京都,而自己乃是东京大理寺派来此地办差的公吏,少不得也得装出一副高贵架子来,有道是“村官不如京里狗”。 张集算看出来了,这矮胖小吏心眼儿最刁,故意拖着来诈他,虽说口气还好,但他二人一白一黑,恐稍有不慎便落入圈套,只得换了种谦恭态度,斩钉截铁地言道:“学生才中探花,因惦念家父家母,匆匆赶路,行程上不曾见得姚公子,更从未闻说他被杀。今日不见二位公差,则我尚被蒙在鼓中,看二位苦苦相逼,却要我说来,倒如何让我说来?莫非是因为帝都派来的公差,便压迫我这小小地方官,我官虽小,职位也虚,但堂堂朝廷命官,岂容任由污蔑!” 他这一说,切中心理,拿住了两位皂衣的所恃,二人一时语塞,你看我,我看你,也知道自己此行只是例行公事,原没打算能破什么奇案,只是偶尔发作一下官威,希冀侥幸获得些消息。毕竟上面已经给此事定调:这是契丹人的暗杀,目的就是想要给大宋制造恐慌。谁也不敢违背了皇帝。 矮胖小吏遂笑道:“实不相瞒,上面已经说了契丹人潜入我朝窥伺已久,故而来探听一下张先生的消息。既然张先生没有见到任何契丹人,那我们这公事到此为止,告辞。”说着便同高瘦官吏出府来。 张集因吃他们的抢白,也不出来远送,只推脱丧事在身,一躬身便由他们去了。济南府长官派小厮送了两位官差出府来。他二位走了十多步,回头看看,只见小厮,不见张集,齐声吐了一口,啐道:“妈的,入狗乡巴佬。”依旧拿了虎牌回东京复命去了。 这新任济南府长官龚郑乃是苏州商人,本以私贩鱼盐起家,因为给童大人使了银子,遂来到此地字人。东京民谚云“三百贯,直通判,五百索,直秘阁”,便用了千两银子,本以为买个肥缺,却来到这兵家必争的荒乱地处。 但这地方明的贫困,暗里却有无限商机。宋国、辽国、金国,更有东海诸国的修行器具,都在济南府流通,这修行市场的盈利可敌得过鱼米等正常市场买卖的盈利。 经过方才那番撕扰,张集才定下来,与这龚郑仔细互通了姓名,道了许多。 龚郑道:“剑院的崔大人已经把村民埋瘗,其余的情况,都在这府志里,我且拿了来,小老弟自看便是。” 张集接过龚郑递来的府志,一一翻看,却并未发现死伤者李褐,待翻到后面时,看到“仅存人张集李褐”,一下就清楚了起来。但尚有不明白处,这李褐是如何躲过这屠杀的?遂向龚郑问了。 龚郑道:“崔大人说他救过这人一命,之前赵良嗣赵大人也救过这人一命,可当真是万幸,能躲得过罗生门的击杀。姑苏无人不识这罗生门,提起来都是胆战心惊。能躲过去,也是福大命大。” 张集又往下翻了翻府志,发现已经到底,李褐的下落不知,便又问道:“这人现下却又在何处?” 龚郑道:“这就不知了。管天管地,管不着人拉屎放屁,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要说谁知道这人去向,剑院的崔鹭大人或知。” 张集点点头,不再多言,沉思起来。他本以为李褐这呆子已经死在了屠杀之下,没成想他还活着。只是现下找他不见,该问他一下有什么打算,或者也该让他看一下自己现在的功名。 龚郑见张集沉思,以为犹在思亲悲痛之中,便劝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当节哀。贤契小小年纪,如此功名在身,足以荣耀家门。” 张集叹息道:“不提最好,小小散官,只因我是这济南府人,没来由被两面衙役挤兑。”说着不忘偷偷观察龚郑,想要看出些微情景来。 龚郑道:“小老弟快莫言,欺软怕硬,当官的谁人不如此呢。你道是高官厚禄这么易得,人人都是王大人童大人他们?就如我罢,身为一路一府的长官,也照样得受京城里上上下下官吏的指点。不要说官小可欺,那是地方官而已,在京城里,一个衙役都是镶金镀银一般。岂不闻,‘宁做帝都狗,不做别县人’,这地域差距呀,这人格高低呀,总之是分得清楚的。” 张集点头称是。 龚郑继续道:“既如此委屈,那咱们这父母官还做不做?还得继续做下去。不做,如何字人,如何为人父母,如何条理好中央与地方的关系呢?这是明着说。小老弟,咱们就实在了说,不做这官,不受这委屈,你去哪里弄银子养活这一家老小来?莫说一家老小,就是自己都难养活。” 张集道:“老兄这一番话确实的论。” 龚郑笑道:“我方见小老弟义愤填膺,又见你一表人才,知不是等闲之辈。那姚继昌,东京城中有名的小太岁,名号早就响彻诸路府。见刚才形状,我想小老弟必有冤屈,这不用多说。所以与你说这些肺腑之言,只当是见面礼。” 张集看这人容貌,虽说南人面软,但这人倒觉得有些硬气,只不过脸上更多了油滑,油滑之外,又一处天然面善,也是个经历丰富之人,遂拱手道:“以后便同老兄办公务,定要多向兄学习。” 龚郑道:“那也是自然,只是现在,先预备些菜肴给贤契接风洗尘。今戴孝在身,不宜荤物,便弄几样精致素菜罢。” 张集道:“有劳。” 龚郑笑道:“例行公事。”说着就传下人忙张罗开来。 第62话 安静地破镜 李褐遵了石介吩咐,每日里只半天练功,半天休息。过不到两日,顿觉体力充沛,丝毫再没有了劳累。他想,打柴打了如许多年,翻身越岭,风里雨里的,每每劳累不过睡一晚便好,翌日健强如初。 如今在这里连休息两天,饮食又好,竟觉得浑身上下有了使不完的劲儿。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又站起身来左右动晃了一下,轻轻地从气海提出些元气,慢慢地伸手砍向桌边的筷子。只一带一挥间,那双筷子瞬间被剑气斩断。 李褐笑了一下,又把元气平下去。他调度自己的呼吸,配合着元气导入气海。等到剑气减弱,元气又已回到了气海。李褐觉得心下通明,身体也没有不适感,不懂师父为何说自己要休息耽搁一段时间。 他有些自傲地心道,师父定是把我同寻常人看待了。我历年勤苦,就是连日奔波忙累也不少见,何至于过劳。自己乡野人家,比不得没有见过风风雨雨的常人,身子骨也强一些。就看看小喜,犹在睡眠中,自己闭眼盘腿坐定,又开始修炼起《摄气纂录经》来。 自石介吩咐小喜去伴李褐修炼来,还不曾踏入书房,也很少自房内外出。这几日因为那胡雁,搅得他心神不安。他还没有理清楚这雁与朝廷的关系,也没有弄明白朝廷的真正目的,单纯惴惴不安。他隐隐约约觉得这雁只与山左剑道馆有关,而探寻崂山灵脉之外的暗脉则是它的任务。 话虽如此说,只是不曾捉得它来,没办法细细查看。以自己的修为,发足奔跑凌空飞时,已经赛过寻常马匹,那雁飞速度最快不过马匹,而一旦追此雁时,能目及却总感觉脚下与它差些距离。 也曾想过用箭来射,只是它每次出现突然,并无规律,没有弓箭在手,待飞到半空时,已然忘记。而想要用佩剑发剑气伤它时,追着追着就也会忘记此念。 他感到这只雁并不简单,只要有了追它的念想,就只会发足去追,其余念头便都会恍惚消失得无影无踪,待到找不见它时,才会勾起别的念头。如果它的周身颜色是障眼法的话,这戏法一定有惑人心处。 异常的颜色加上朦胧的追捕,这几日重新让石介痛苦不堪。或许这只雁从哪里见过,它就像自己丢失的魂魄一样,每时每刻都在勾动着自己去找回。 刘玉书这两日也都在加紧修炼,但依旧改不了每日薄暮时分在剑道馆里散步的习惯。这两日他不曾见到师父外出,因而也没有照面,他不知道师父为了这大雁的事在苦苦思索。 不过他倒是看出来二师弟和三师弟自见了那大雁后多有不平常举动,每日里背着他商量些什么,鬼鬼祟祟,倒好像在防着自己一般。而自己与他二人也并无嫌隙,这鬼鬼祟祟有些让他看不懂了。 刘玉书心道,自己平日里待他二人也不薄,这二人可是有什么重大隐瞒。待找到老四龚德位说此事时,龚德位也不放在心上,似乎也有自己的心事。刘玉书这下可有点摸不着头脑了,这几人怎么都如此不正常。 待想要再和萍儿说道一下,那丫头的脸色又对自己不好看,理都不理,何况说道。他看剑道馆里每日最正常的莫如李褐,这呆子依旧在师父书房中用功。也只有想到李褐时,他才没有如此多的烦恼。 嫉妒和自恨可以重新赶走心头的困扰,看着眼前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被李褐轻而易举拥有,他才又恢复起之前的志向来。 三师兄王子朗和二师兄杨勃这几日也在商量着大雁。他们以为师父没有见到,但想到这两日师父的闭门不出,心里有些恐慌起来。加上大师兄刘玉书的不断窥测,他们越发害怕。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已经让刘玉书和龚德位有了怀疑,他们暗自思忖着,又各自保持了与刘玉书的距离。 龚德位因了刘玉书所言,也逐渐对王子朗和杨勃有所警惕。若这二人有什么计谋规划,必须时刻掌握着,以防万一。但看看刘玉书的一知半解和二师兄与三师兄的迷惑,便心想,这三人都是胡乱猜测,哪有这么许多不解与不舍。他倒是不放心石萍那丫头,这几日脸色愈发不对。 而萍儿因为李褐与小喜皆在闭关修炼,又再没有与自己走得近的,有些懊恼。待看到石介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又有了一丝担忧。虽说石介作为这徂徕山道场的馆主,修为日渐精深,但是人非金石,不能长寿考。这十六年来,都是爹爹把自己一手带大,无论多大困苦,多大愁怨,只要叫一声爹爹,在父亲身前一呆,都会烟消云散。 娘亲去世得早,只有爹爹一手把自己带大。若说勤苦程度,爹爹就是同时担了娘的劳累。她记得石介曾经说过,不能对不起娘,更放心不下自己,所以至今没有续弦,连个妾侍都没有。她知道曾经熟悉习惯了一个人后,再去重新接纳一个是多么别扭。 她也是铁了一阵心,才做出了决定,才终于试着忘记熟悉的那人。她一个人抗住了不幸,连个疼字都没有张口,因为她知道父亲的疼胜过她的百千倍。因了这,她知道习惯和熟悉的不容易打破。孽缘可以横下心来斩断,一份诚挚的感情无论如何也斩它不断。 她也习惯了父亲的独处,也渐渐安下心来,人生各有路途,每条路途都有不一样的彩头,只管恰如其分地行行便是,哪怕父母和子女,谁也不能耽误谁的一程路。所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世人莫不如此。既然父亲抱定了对娘的忠贞,就由他去了,不能因为自己孝意而违背了他的本意。 这世间钟情的男人越来越少,连女人的花花肠子也越发多起来。想到这里,石萍的心忽而打开了一些,脸上的张紧不安也放松了点。 石介因为这胡雁的搅扰,心绪烦躁,所幸就把这事推开来,又想到了李褐的修行。他觉得以李褐的健壮身骨,这副剑骨不至于劳累成这样。这过劳相,也着实有点异常。 他想,自己会不会忽略了一种可能,李褐虽然已经提到二品教士位,但这不是初升,已经逐渐接近三品范士位,只是没有跃到三品,表象停在二品。要不然凭他身子的健壮,不会有如此脉相。 他决定再去书房细细观察一下李褐。 此刻小喜还在呼呼睡着,李褐已经在调动气海容纳更多进入自己体内的天地元气。起初他只想吸纳一些便住手,以此充沛自己的剑气,没想到在修行过程中,已经逐渐停不下来。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天地元气不断地注入其中。 他感到气海已经鼓胀,既不能息功,便依旧不断控制呼吸和进入体内的元气,缓缓导引。为了让气海有充足的预防来应对源源不断注入的元气,他把本来循环一周的的调息变成了两周。 这个法子很奏效,他觉到气海很充实。游走在脉络里的元气也愈发顺畅了起来。他的四满、气冲、关元三穴已经开始发热,便试着息功。 睁开眼来,却见周遭水气濛濛,自身剑气散乱在水气中,有条不紊静静地分裂着。他能看到剑气影射的每一颗水珠,光明澄净,最重要的是它们全都以一种静止的状态排列。 这便是二段琴心境,能够宁心静气。 在外面感知到了什么,石介急忙推开房门,见状惊讶道:“破镜了!” 小喜一惊,睁开眼来。 第63话 你总是心太软 李褐身子一晃,两手压下元气来,身旁静列的水珠水气都散乱了开来,只一会儿功夫,随着剑气的收缩也与周遭空气混沌弥漫、渐渐消了。 小喜睁开眼,顿时感觉到了李褐的剑气与自己相差无多,显然李褐已经踏入第二段琴心境了,而自己入这剑道馆三四年来,也才是二段琴心境二品教士位。 石介又惊又喜,直用右手拍着自己额头,“看来是我走眼了,你那一夜竟然连提两品。只不过,元气还不稳,剑气没有太过于凸显。所以你这一下,已然跃升于二段。” 李褐长出了一口气,笑道:“初时我只觉得并没有似师父说得那般严重,试着继续修炼这《摄气纂录经》,没想到越练心内越畅通,气海也逐渐容纳了更多元气。” 石介又来把他的脉,这次感觉脉搏跳动正常,速率和强度也都正好,点点道:“你的体魄好,先天剑气充沛,根骨不错,所以修行进度比我想的要顺利,当然,也更快些。” 李褐擦了擦额头水润,道:“师父也是为我好,那时候我也确实有些累,但自己想了想,感到不至于过劳。” 石介拍了拍他的双肩道:“有天分,有天分。我起先看你劳累,也是放心不下。” 李褐望着石介那双威严又柔情的眼,一笑,道:“师父心地好,不忍弟子过劳。算不得走眼,还是多谢师父。” …… 张集自从附了龚郑辅佐政事,连日里的琐细自是不用多言。这龚郑很狡猾,任期没有携带家室,而是留在了姑苏老家。此刻的济南府风雨飘摇,处在大战一触即发的前沿,他不放心,尤其是自己那位千金小姐。 因而只是孤身一人携带了数个家丁以及贴身小厮北上,此行的目的不止在于字人,更在于捞本儿。自从上一任长官被调离后,自己来到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辛辛苦苦地把京东东路诸州县的明市、暗市了解清楚。 近来兵乱和辽国的制裁导致经济不是太景气,便把明市税银减低了三分之一,但暗市因为这动乱反倒更加昌盛了起来,修行者的需要因此大增,故而明市的羊毛薅不到,就由暗市弥补。龚郑把暗市的税银增加了一半,但纵使如此,暗市的修行器物交易也不减反增。 龚郑不是修行者,他没必要修行。按他的理解,自己没有仇家,虽有众多银子,也不怕暴强,只消花钱免灾就是,因为这年头,国家动荡,做强盗的也都小气、没种起来,纵然勒索也只是小数目,倒比官家还仁慈。这是其一。 其二,因为自己只是个地方长官,执掌地方事务其实是个幌子,这官位倒更像个梯子,能爬升则爬升,不能爬升,纵然捞不够本,平安降落就是,不至于为了读书人所谓的崇高理想来修行,不至于因此保家卫国。 既不保身,也不用报国,你说修行为了什么,又苦又累,傻子才做这事儿。 不过目前倒有个事儿让他头疼。也不是纯为钱的事儿,而是皇命难违的事儿。他夹在皇帝和百姓当中,倒难做了起来。 皇帝要建龙船,派人去东海参拜神仙。龙船甲板三层,长二十丈,高六丈,能容五六百余人。建造这么一艘大船,自然不能在内陆省份造,不好往海中运,只得在沿岸港口建造。 广南东路离着东大海太远,没有舍近求远之理。淮南路与福建路紧靠着两浙路,因为两浙路近来有些不平、乱民滋生,也不是个省心的地处,因而这造龙船的任务只能由京东东路来完成。 童贯怕他没有积极性,因而暗示了不少好处,说,朝廷造龙船的银子一拨下来,开支随意。这龚郑也不是傻子,按齐语说,谁他妈也不是潮巴,更何况他本是商人起家,这笔账一算便能算出来。 就朝廷拨的那点银子,仅仅能够兜住百姓木材林的底儿,除此之外,匠人的银钱、胶漆诸材料的银钱、纤夫的银钱等,这些都得由当地官府财政拨出。当地官府的财政,一向被认为是州府长官的账房,这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童贯给自己这个烂差,实则是摆了自己一道。 但怨气归怨气,该办还是得办。皇帝钦派的任务,这是掉脑袋的事儿,天大的事儿也都得在脑袋后面排着,得抗住。 龚郑唉声叹气的正是为此。朝廷拨的银子到这州府来,已然被六位大人卡了一道,仅剩了一半儿。他又目量了好一会儿,把这一半儿银子使劲儿坐下了三分之一。 待要从济南府拨给登州,京东东路的七州一军三十八县各官和各衙门还得各个再来拿一点,登州百姓的木材林钱便所剩无几。有人连一枚铜子都没分到,自己的一亩林便被官差领着江湖闲散人员给强圈了去,更有甚者,民间曾传言,“相打长取弱,不要进县衙,衙门有指标的,死几个人没关系”。 但总有几个出头鸟,脖子梗儿比较硬的。木材林从登州砍伐,告官上访的也是登州人。这地儿的海港没少立功劳。 上访的代表一共十人,拿了田横必死的勇气,躲过层层追打,终于到了济南府。当地官员早就上报给了龚郑,龚郑早就在济南府设了卡,防着这群流民乱窜,现下堵在了城外。没想到,他们派人进城里送了一封告状,上面言说,在济南府解决不了,便去东京击登闻鼓上访,还要把帖子传诸全国二十三路,使人人皆知。 龚郑急得团团转,这意味着他除了把自己吞进去的银子吐出来之外,还得凑上六位大人吞的那一大半,这也都是小事儿,紧巴紧巴,还是能紧缩出来的。关键是这七州一军三十八县的层层地方官,如何让他们吐出来才是个大难题。难不成自己堂堂一府长官,得给下级官僚们擦屁股吗? 他忍不住骂,也忍不住叹这风土人情。江宁府所管辖诸地,官也吃食,天下官没有不吃食的,只是没有这么严重。等到看了访民的信,竟然有些心酸起来,补贴没拿到,平白无故丢了赖以为生的林木。 这山左的官,最会吃人肉喝人血,山左的百姓被迫得最急切。 龚郑把这事告知了张集,道:“现如今只能清算补偿银,抓紧看看还有没有能抽的,先补了这个亏空再说。” 张集听了此事,默默不语起来。他本贫苦出身,更知百姓不容易。现如今,访民就在城外,他心里也不是太好过。 二人沉默了良久,张集忽然想出个法子,道:“银子是一时半会儿凑不完整的,不若用官粮补上。百姓所需原也不是为了银子,只要讨一口生活。只是——” 龚郑道:“只是什么?” 张集道:“看账目,粮仓里的粮食也还差一点儿。” 龚郑接过来看了,笑道:“差这一点,就是没差。粮食里掺沙子就够斤两了。” 张集低了头来。龚郑当即把银子和粮食交给了亲近人,层层抽攒,由那人监督押运到登州,一并看护好访民,不要让他们乱窜。 十个代表见了粮食和银子,自是没话,喜滋滋跟着那人与钱粮车一并回登州。 张集心里波涛汹涌,第一件处理的大事没想到就这般。那龚郑是南人,可以不必顾念乡情,而自己却是实打实的山左人,这么一闹,自己脸上无光不说,竟自暗暗担忧起那些访民来。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龚郑见状,知是他心里难受,道:“初来时我也这样,后来就好了,自己活着才是真。你总是心太软,这样做不好官的。” 第64话 忽闻海上有仙山 道君皇帝虔诚信道也是举国皆知的事,但像这样魔怔到造大仙船去找神仙还是头一遭。东大海有归墟神域,域里住着方外上人。 《列子·汤问》中记载归墟神域时言说:“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嶠、三曰方丈、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 这归虚神域虽然处于东大海中,但先古具体位置尚不清晰,有待发掘。里面的五座大山现如今也只剩下了蓬莱、瀛洲和方丈三座,岱舆、员嶠不见了踪迹,不知何时消失,不知何处消失。 京东东路登州府现存着这三座仙山,但仙山上已经不见了仙人。皇帝派人遍寻三座山,发现除了几座普通道馆里的几个普通道士外,没有老神仙。而如今要寻仙,就得去寻消失的那两座山,希冀也便都寄托在了那里。 也不单单为此。当年宋太祖薨前,曾留下一道秘旨。上面细细言明了神仙授经的前后因由,而且指明后世子孙如遇国家危亡,可去三座仙山寻高人。 如今蓬莱瀛洲方丈三座仙山的道士们都不知有此话,而且没有神通,那么高人必在别处去寻。 东京民间有一活神仙,自号“通灵半仙”,俗名郭化,有一弟,名郭京。他二人本居住于陋巷,一日忽遇黑狗觅食,斩之得彩石十二颗。自是而后,出入有光芒,夜里尤甚。渐渐稍通医术,疑难杂症皆有方药。 徽宗闻说,奇之,特例召进宫内。这郭化的职务与才能又与太史局大小诸官员不同,不算国运、不算命运、不管天文地理,只感应神仙。他说五座仙山又到了重聚之时,岱舆、员嶠上的高人也要出世了。 有求必应,有德必周,世人若想长久生活在这太平盛世,需把神仙访一访。只这一番言语又中了道君皇帝的心。便忙造起特制大龙船,专为访仙用。 也不单单为此,皇帝想要得更多。只一部《大道极》就能席卷中国,要是再求一部道经,便可吞了周遭胡虏,囊括八荒四海。 因了这计策,皇帝按照郭化的意思造船去东大海求仙,并派了御用工匠督造。 登州港内人头攒动,匠人与民夫的吵嚷声混作了一团。张集因为放心不下那十人代表,便托故监督钱粮也追上去了登州。 钱粮倒是分发到百姓手中了,但是色不纯,夹杂了沙子。张集又勒令当地县官给林地百姓各个多补偿了一斗米。 船还在建造初期,材料都在备足中。成捆的大木枕着滚动圆木被民夫推着轰轰隆隆前进,与此同时,数丈长的白色桐油布也被抬了往边上堆积待裁。张着绿叶的箭竹一抱一抱地向着锯子旁边而去,远处的打铁声也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张集看着眼前的忙碌场景,真想不到竟是为了寻仙,更不敢相信这是由金銮殿上那个温文尔雅、有着浓厚诗书气息、看起来十分圣明的白面皮先生发出的命令。之前的现实和现在的迷幻的对比,一直困扰着张集去想遥远又遥远的事。 赵良嗣认为此事并没有那么简单,探寻的应远在神仙之外,他与杨亦、刘君、钱伟偃商量,三人一直认为这话应从太祖讲起。 钱伟偃道:“有些事年岁一长,就被记忆耽搁住了。从你出使女真回来后,皇帝的神色就有一点捉摸不透。” 赵良嗣心知肚明,有那人的影响,但不能明说,只得点点道:“个中原委,都是秘密任务,三位老哥恕我不能直言。” 刘君忧道:“怕的就是这秘密任务。老赵你自有分寸,没做什么让咱宋国理亏的事罢?” 赵良嗣摇摇头。 杨亦叹了口气道:“唉,不说是不相信你,也不说信不过皇帝交予你的任务。实在是咱们这皇帝太捉摸不透了。太过聪明是好事,太过聪明也是坏事。加上那难揣测的六位宰相,有道是‘云从龙,风从虎’,就怕稍稍有不周,于国于家,可就——” 赵良嗣推了推手,道:“实不相瞒,我也在怀疑,只是很不好说。” 刘君道:“这话怎么说?” 赵良嗣道:“张敬终。” 钱伟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良久,道:“那个脱籍的皇家剑师?” 赵良嗣点点头。 刘君看看赵良嗣,又看看钱伟偃,缓缓地说道:“崔侍卫说过,那个人无缘无故就消失了,他查过剑师簿籍,张敬终的资料也被删除得一干二净。归庄好像对此事很反感,只是一句‘张敬终死了’就轻描淡写地吩咐了剑院内的剑客。” 刘君又继续压低了声音道:“我偷偷打听过宫里的小太监,有个刘琳刘总管的同乡,他说宫内好像有人见过张剑师,后来不知怎的,刘琳传话说,一律统一口径,只说张剑师死了。” 赵良嗣问道:“你说的这话可信麽?” 刘君道:“应该差不了。他没见过,说这些话也无用。” 赵良嗣点点头,形色神秘,慢慢道:“之前我回来时,皇帝曾又招我问询过一遍,我寻思着,难道有什么差漏,结果还是那些言语。只不过,皇帝若无其事地向我问道,‘碰见过什么熟人’,我还在想有什么熟人,莫非就是张敬终。” 杨亦恍然大悟道:“要如此说来,这个脱籍剑客很可能就是——” 赵良嗣面露喜色地点点头,三人也都含着难以言表的激动神情。不为别的,弄清楚了皇帝行事是其一。因为皇帝的天才实在难得,文武双全,在每一个领域都有着高深的实力。不论是修行抑或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皇帝都是上乘的,文帝曹丕《论文》有言,“唯通才能备其体”,通才就是天才。弄明白天才的所思所想,着实够凡人开颜。 其二,皇帝空松的外表下,内心却紧巴。看着他像若无其事,其实早把棋子算在了十步开外。 赵良嗣趁机说道:“这女真也有后手,只不过,还是被我们算计了。我有一事尚不明晰,需要三位大人帮忙。” 三人道:“老赵直说便是。” 赵良嗣忽而提动了元气,剑气瞬间暴涨,他左手起了元气团,右手捏起茶杯来。只见茶水盈杯的表象一下就被打破了,随着他左手元气团的膨胀,右手茶杯里的水位开始迅速下降,顷刻间茶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钱伟偃道:“我便来与你倒茶。” 说着,他的衣裳就被剑气鼓舞了,呼呼的风声中,他手持了茶壶,不急不缓地往茶杯里注起水来。 茶水像瀑布缩小一样,缓缓铺张约束进茶杯内。二人的剑气弥漫在水的周围,竟然触发了水气,身边立马着了迷蒙一片白雾。 钱伟偃只是不住倒水,水没有个停止;赵良嗣只是持杯,杯子始终没有盈满。 二人的僵持只停留了半柱香的时间,钱伟偃不再约束茶水流速,茶水以一种更加开阔的姿态灌入茶杯。赵良嗣额上已经沁满了汗水,眼前的白雾明显被钱伟偃的剑气压制而缓缓伸向自己怀内。 而此时的杯中,水声已经开始发涩,这是注满的前兆。 赵良嗣摆摆手,长出一口气,道:“受不了了!”便停下元气的调度,呼噜喝了一大口茶。 钱伟偃也收了茶壶,缓缓问道:“这个回答如何?” 赵良嗣笑道:“《西昆剑经》确实厉害,只是,我总觉得女真有更大的图谋。” 刘君道:“你出使回来封龙图阁学士时,我三人也想上奏来着,但看皇上的兴头,没敢奏本。如今咱们既然揣明了皇帝的心思,总该相信他。要不是咱们共同思考,谁想到皇帝算得那么深?” 赵良嗣点点头道:“老兄说得也有道理。咱们的金银绵帛已经赔了不少,再加上这剑经,也确实够本儿了。” 第65话 一剑的事儿 李褐已经踏入二段琴心境炼士位,快及得上崔鹭的记录了,石介也觉惊奇。显而易见,一个好苗子又摆在了眼前。只是在理论上是这样,实战还没有检测过。石介想要小喜给李褐喂剑。 因为二人修为同处一个段位,虽然品级不同,小喜是三品范士位,和李褐中间隔了一个二品教士位,但差别不是太大。同段不同品,没有绝对的压制,低品级想胜高品级确实有困难,但认起真来计较,胜负未知。 石介对小喜道:“小喜你好好准备一下,明日在演武堂与褐儿比试比试。” 小喜点点头,自然知道师父这么安排的用意。 李褐顿觉心跳变快,有些怕,便说道:“师父,我才初入二段境,剑都没有握熟,恐怕有点儿……” 石介笑道:“光说不练假把式,让小喜给你喂一喂剑也好。” 李褐便不再多言,上阵对战这还是头一遭,石介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小喜对李褐道:“你只管放宽心,又不是让你去送命,修行者都要走出这一步,没有实战经验,哪里还叫修行呢。莫说对战是必须的,将来还有杀人这一关也要你面对。” 石介点点头道:“说的不错。你们二人好好准备一下。”说罢径直走出门外,吩咐门人弟子明日巳时在演武堂前聚齐观看新人比剑。 石萍一听到这消息后就又忙跑了过来,她露出威严的脸色,凶巴巴地对小喜说道:“我命令你,明天一定要输!” 小喜望了望李褐,笑道:“只尽人事,各凭本事,我为什么就一定要输?” 石萍气道:“让你输你就输,不要为那么许多!” 小喜摇摇头。 石萍忽而叹了口气,慢悠悠道:“你是有所不知,要是你不输,我爹爹就会把李褐藏得更深,让他去更幽密的地方闭门修行,这样一来,咱们可是真的寻他不着了。” 小喜笑道:“寻不着他就寻不着他,我干么要寻他,好好一大活人。”说着把手捏向了李褐的肩来,李褐只是躲避,把手推开他。 石萍笑道:“要是真寻不着他,你便该着急了。” 小喜顶撞道:“我不着急,你才着急呢。要不干么来这里要我定输?” 他这一说,正好中了石萍的心思,李褐见她脸上红彤彤的,也自觉不好意思起来,便解围道:“我不一定就输,倒是想好好见识一下小师兄的本事。” 石萍听这话,转羞为喜,道:“说得好!胜负未定,我待你的好消息。”说罢又直来直去地出了房门不见了踪影。 小喜笑道:“她羞了。” 李褐没在意,因为石萍的这一句“我待你的好消息”,让他忽而想起了苏梨来。那时候她羞涩的脸又重新浮上了他的心头,层层涟漪里荡出连绵不绝的槐花香来。 小喜拐了一下暗自发呆的李褐,嘲弄道:“你也呆了不成。许是被师姐勾了魂儿去了,男人呀,都靠不住!”李褐见他在这里说些发疯话,没多想,便笑了一笑,由他发作。 一宿无话,翌日天明,二人早早梳洗饮食,看看已过辰时,赶忙到了演武堂前。待了一炷香时,众弟子才嗡嗡呀呀地走向这里来。 刘玉书心情最是复杂,他这个大师兄脸上挂不太住。想要不来,奈何不能把脸色丢给师父,自知愧赧,又夹杂了愤恨,没好发作,悻悻地随着人群赶来,想想要是能看到李褐出丑也好。龚德位只是陪了大师兄来,默默无语地看着。 杨勃和王子朗也到了,他二人则是面无表情地站着,自觉与刘玉书和龚德位留了距离。石萍抱定了双臂站在人群中,脸上表情飘忽不定,一会儿面露喜色,一会儿又面露忧色。刘玉书偶尔装作不在意地瞟上一眼她,待看到萍儿的神情,心内又开始后悔偷偷瞟她,一阵酸意从五脏六腑内冉冉升起。 石介也到了堂上坐定,两腿并立,肃穆地注视着堂前,活像一个上课的教书先生。 石介看看还未升到中天的斜斜日母,道:“开始罢。” 李褐紧绷的身子忽而就放松下来,仿佛只是为了这一声。却见小喜早就持了剑飞步刺来,李褐一晃身子,那一剑斜靠着脖颈而过。 石萍吃了一惊,暗暗张大了嘴巴。小喜把剑一荡,回身时,在半空中正见了她张紧的表情,又加重力道,向着李褐的胸口刺来。 李褐的气海不自觉就变得热络了,剑气凝聚在周身,一剑拨开小喜时,也感觉到了他的元气在喷发。 二人这两刺两避被石介看在眼里,他皱起眉头来,暗暗想道,还是不熟啊,学艺未精。 李褐经过这两下,才算真正领略到什么叫对战。心内被压抑许久的期待一下被调度起来,也忙出了一剑回身刺小喜的肩头。 小喜竖剑,周遭的空气忽而凝滞了起来。李褐感到身畔的风呼呼吹过,已经聚在了小喜的周身。那里分明有一道气障。 李褐没有住手,还是刺了下去。剑触及到气障上,正一点点地压着进入。小喜的脸色很红,眼睁睁地看着剑的深入,他觉到李褐的元气并不比自己少。 刘玉书斜侧了眼望着,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冷笑。 石萍满心期待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道,才不过数日,竟有这样的修为,李褐的天资就是好。下巴也不自觉地抬高了一些。 随着小喜力气的增加,气海内的元气开始汩汩往外涌出,渐渐地,李褐的剑就被鼓了出来。那气障并没有停止膨胀,而是推着剑缓缓向了李褐。 李褐抬肘,双手握紧剑,斜靠了它,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张大。他凭了自己的力气使劲儿顶着,剑身在两处挤压下已经开始弯曲,剑尖儿不断向着李褐怀内移来。 李褐暗暗吸了口气,只觉得元气源源不断地向着双手游来。他身子因为剑气的不断输出猛不丁地晃动了一下,一瞬间,似有无数水珠向着剑身缓缓延伸。那把剑因了这剑气的输入,逐渐开始纵横,剑身慢慢伸直,剑尖儿也逐渐向了外。 此刻二人的元气都已经调度到了最大值。小喜本以为自己的品级高,会有优势,奈何李褐的天资分明,与天争胜也实在是没有多大意思。 李褐第一次对阵,第一次用剑临敌,剑的用法和修法只在剑经中了解过,还没有真正重复过那些高深修行法。经过方才的对峙,他才开窍,无论是元气的调度还是剑术的运用,都有了一些深入体会。 看着小喜越来越红的脸,李褐心道,这就是元气和力气的对抗了。一种越战越勇的感觉忽而袭上来,他的步子渐渐地移动、拨开,气障之后的小喜被他推得慢慢后退。忽然间,李褐只觉得手中若有瀑布喷将出来,用力一刺,听得一声碎响,气障被刺破,小喜顿时跌落在地。 萍儿笑得拍起手来。刘玉书十分不悦,心道,这个张小喜真是蠢才,入门修行这几年,都修到腿肚子里去了。 李褐把手中的剑往前一送,指在小喜面前,笑道:“只这一剑的事儿。” 第66话 再来一剑 弟子们已经开始啧啧称奇,不为别的,只因为他这一剑确实太好看又太过飘逸,天资也太过出众,他们没能见亲眼过崔鹭师兄的风姿,却可以通过眼前的这小子略想其大概。 用小喜此时的心里话来说道就是,只因你太美,只因你实在是太美。 李褐略带微笑地收了剑,得意洋洋不胜言表。 萍儿已经心花怒放,高声笑道:“厉害厉害!” 刘玉书当然知道这两声重复的“厉害”是什么意思,黑下脸来,直勾勾地盯着李褐,又不自觉地在人群中藏一下,把视线躲一躲,使其不至于暴露在石介的眼睛中。龚德位暗暗冷笑一下,脸上充满了不屑。 小喜拍拍屁股站起身来,二人正想往当心靠拢给师傅行抱手礼好听比试点评,不曾想石介看了一眼小喜,眼神又向着李褐身上一瞥。李褐还未反应过来时,小喜又奓了双臂,一剑削来。 他二人的距离本不大,不容一脚,这一剑刺得甚急甚诡异,李褐“啊呀”一声,反身倒地,那一剑贴着他的发髻平削过去,几丝头发被斩了下来,随着剑风呼呼吹在半空。 人群惊叫一声,石萍吓得把手用力掐在了前面一个师弟肩上,那人大叫一声,反身责备道:“师姐,你弄疼我了!” 石萍讪笑了一下,自觉没趣,赶忙把手从他肩上拿下来,眼线时刻未离李褐半步。 却见李褐倒地时,顺势以手撑地,一个翻空已然跃出了五步开外。小喜并不认输,一把剑疾驰着凌风而来,因为在短距内瞬时调集了大量元气,步速增得甚快,身形竟然恍惚了起来。 李褐虎蹲在地,左臂张开,左手中隐约现出了密集分布的水珠,右手的剑赶忙前伸,众人只觉得他这一剑似乎不快,但再看时他的剑尖儿却已经搭上了小喜的剑背。 这次因为姿势的不同,小喜发力甚猛,元气也调度到巨大值,而李褐因为虎蹲在地,弓腰只使出了半身气力,元气调度量也微于小喜。 小喜的剑不断地往前送,斜着向下慢慢靠近李褐的面门。 萍儿急得暗中跺脚,直勾勾地看着这场面,心内不住地埋怨石介:只是挑拨个没完,却不解围,刀剑无眼,万一有差池怎么办? 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剑,李褐灵机一转,蓦然间,他的剑气收到了最小,元气重新被压回到气海内。小喜因他力量和剑气的减小,被猛然他诓了一下,一剑就往前送去,快到根本看不清这一剑刺出的样子,也根本来不及去收剑。 小喜心道,这下完了,闯大祸了,李褐怎生不按套路出牌? 众门人弟子齐声大叫,连刘玉书心内也咯噔一下,被这突然其来的变故刺激到了,他为李褐的死而感到热血沸腾。 小喜只顾得瞎想,没来得及看剑前,听到众人这一声尖叫,只道是刺伤了李褐,忙吧眼睛闭起来,又觉得自己对不起李褐,心内竟有些隐隐作痛,嘴巴一咧,有两行清泪竟自流了出来。 众人笑道:“他哭了,哈哈!” 小喜忍不住泪眼婆娑,睁开眼晴,朦胧中却见李褐斜躺在地下,仰头望着自己。当然,望着自己的犹有一把剑。 那把剑正对准了自己的下巴。 原来李褐手疾眼快,一个翻动,便若鲤鱼侧身一般躲过了小喜剑气的冲击,而自己的那一剑反手向上指去。 小喜挤了挤眼角泪,看到脚下正前方的石板被自己的剑气斩去了一个角。 李褐笑道:“一剑的事儿,一剑不够就再来一剑。” 小喜破涕为笑,收回了剑,顿脚道:“好好好,你厉害,你赢了,总可以了罢,再不与你比剑了,无所不用其极!” 李褐也收了剑,站起来,拱手笑道:“承让了师兄,你就不用再哭鼻子了。”说着用手去擦他的脸。 小喜听他一说,虽犹带了泪花,却觉得受用,笑语殷殷地望着李褐。 石介拍手道:“精彩,当真精彩!” 他把脸望向李褐,忽而又望向了大家,笑道:“这就是木铎,大家的标举,都向李褐学习。修道要动脑子,修为和心眼儿都得提升才行。” 刘玉书气得发抖,尤其是看了石介对李褐那种亲如父子的欣赏姿态。再加上萍儿刚才的表现,刘玉书直想一剑砍死李褐。 石介笑意盈盈地望了一周人群,又道:“平时修炼中,你们同门自己多多比试,只有这样才能找出不足,弥补不足就是进步。” 门人皆道:“弟子谨记。” 石介似乎故意躲闪刘玉书的目光,他的眼睛在每个人身上都停留一下,但就是略过了刘玉书。刘玉书只觉得自己是个弃儿,十多年来,仿佛从真正未找到自己的家。 石介又对小喜说道:“你虽然修为进步缓慢,但也算可圈可点,而我真正欣赏你的是你那副仁义心肠。下修修剑,上修修心,心之初乃是仁,某种意义上说,仁者无敌。” 小喜转忧为笑,不住地向着师父点头称是。 杨勃和王子朗颇以为然,也不住地点头。而刘玉书,气愤之余,不断地把眼光从李褐身上转到小喜身上。只有龚德位,心不在焉,看了看二师兄和三师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表情。 点评完毕,一众弟子都散去了,石介又留住了李褐,还要格外训话。萍儿本想来找李褐说说话,看到爹爹又把李褐叫去了,一努嘴,便生气走了。待走到半路,忽而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赶忙回身来寻小喜。 小喜正在走着,就看到萍儿向他笑嘻嘻地走来了。 “我说师弟,你倒是动真情了,一汪泉水似的眼泪,好让人疼!”说着就把手向小喜脸上扭来。 小喜躲开了她的撕缠,只是不说话,暗暗往前走着。 萍儿以为他生了自己气,赶忙追上去,笑道:“师弟,是我不好,你不要与我计较。我知道你是真心的,可你总不能这样——”她本想说“总不能这样与李褐歪缠”,话说了一半儿,倒觉得有些不妥,便没再继续言去。 小喜叹了口气道:“以前虽说咱们也有比剑,也见过那些奸宄之徒被杀,但是,今天面对自己的真心,还是头一遭。人生在世上不能长久团圆,无论是与自己多亲近的人,最终都会远离消失。” 萍儿听他这麽一说,也把自己内心的往事勾动了起来。当下也觉得心情沉重,闷闷不乐起来。 石介对李褐道:“你与小喜相交甚欢,也是一种缘分。” 李褐道:“这里的各位师兄弟都如自家人一样,相处来很是惬意。” 石介歪了歪头,隔了一会儿道:“萍儿与你交往也甚好,这丫头脾气精灵古怪,随她娘。” 李褐有点摸不着头脑,只道:“师姐是快人快语。” 石介无奈地望了望李褐,笑了笑,道:“这几日也还不用太急,还是在我的书房中,只不过,你可以自由走动了,总憋着也怪闷的。不要说出后山的事就好。” 李褐点点头,道了一声告辞。 他边走边想方才莫名其妙的对话,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脸上一阵热意。他也说不清此刻自己耳根后的脉搏为什么会忽而猛跳了起来,而热意一直延伸到了耳廓,只知道在他的心底里,始终沉睡着一只惊鸿。 半夜里,小喜睡着突然开始梦呓,不断嚷叫“阿姐,阿姐”。李褐摇头一笑,为自己日里吓哭他感到愧疚,忙给他盖了盖身上滑落的被子。 第67话 啪啪啪 一连在登州三日,安抚好林农,这日下午张集准备返程。 原来那十名利益受侵犯的林农代表之所以能穿过地方县官打手的层层围堵,只因了辽国探子在背后的暗中相助。 也怨不得王黼对京东东路怀有很深的敌意,这地方早就被辽国人渗透成了筛子,出卖军情、泄露县衙官府情况的普通民众多到数不胜数,可是这许多人为什么甘心背上汉奸卖国狗的名声也要做这个,背后的原因就不好说了。 钱粮分发队早已经卸货后返乡了,张集一个人骑了一匹瘦马缓缓前行。这判官虽说是个闲散职位,但是关心民众疾苦的心情毕竟是真的。 官道两旁间或出现些衣衫褴褛的游民,有的三三两两相互依靠,有的拖家带口怀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柳叶已经被充饥的人薅光了,在饥饿面前,这苦涩也是美味,不单单能骗舌头,还能骗脑子。 光秃秃的柳树迎风飘着,远处的夕阳筋疲力尽地靠在地平线上。张集把随身携带的干粮散光,铜子也撒了一半给游民,只留些微部分用作盘缠。 他本想慢慢走,慢慢感受这民生疾苦,但看到一个妇人怀中眼露笑意的女娃娃时,他忽而就不再忍心细看了。这仿佛是一种天大的残忍,他鼻子酸不过,催马前行。 行了又五里路,已经赶上蒙蒙天黑,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少,这时已经行到一个逼仄处。 他觉到身后有一阵很强的磁场在靠近,逼得他的背生凉。 蓦然间一声马鸣,张集翻到在地。借着些微的光芒来看,却见自己所骑的马儿正躺在地上,马腹上竖直插了三只柳叶镖。 转头看时,却见三个平民模样打扮的人站在他的身后。三人的样貌很模糊,手中往怀里掏摸着。 要说这地儿的强盗有两种,一种是这种平民模样打扮的人,白天耕种,夜里抢劫;一种是职业强盗,专门以劫掠为生。 可不管是哪一种强盗,目的都是为了银钱。但这样不问钱直接便动刀枪下黑手的,真不多见。 一个人随手又飞起了一只镖来,那镖向着张集的面门射来。黑天加上镖速的快,张集看不清楚,但见那人动作一起,自己便赶忙飞身翻避。 一只柳叶镖重重插在了自己左脚畔的地上。 三人六手六把柳叶镖齐齐飞来,四散在半空,若天女散花一样,没有留下一个死角。张集自忖阴沟里翻了船,呜呼哀哉,小命儿要断送在这里了。 柳叶镖的闪闪锋利已经可以看到时,忽然间一把从天而来的飞剑遮挡在了自己的身前。那把剑带着眼花缭乱的剑光,在张集的身前呼呼转起圈来。只听得一阵“啪啪啪”之声,柳叶镖落了一地。 三人显然没有料想到这样的结局,顿了一眨眼的功夫,重新撒出了六把镖,有的从空中抛来,有的钻入地底。 那把剑呼啦一声切开了张集身前的土地,裂缝深入两寸,张集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接着就有数只柳叶镖从裂缝中钻出来,冲上空中后直刺而下。 剑带了数息幻影破空而至,一下便斩了三人的喉咙。 所有的柳叶镖都瞬间失去了元气修力,跌落在地。 张集背后响起踏地声来,便赶忙转过脸起身,见一人,忙打拱谢道:“多承救命之恩。” 那把剑又从他的头上飞过,稳稳插入眼前老者的剑鞘中。 那人问道:“你是什么身份?” 张集心想一个散官也不是多大秘密,便直言说了。 那人道:“怪不得。契丹探子都是刺听消息,一般很少杀不值一文的人,你既然是新来的判官,肯定被他们记在了心上。我看三人这来意,似乎跟了你很长时间,你就没有发现?” 张集一听他这话,方才隐隐约约觉得自启程时就被盯梢了,遂道:“老丈说得对,是我大意了。” 那人道:“夜里多生事故,先暂且找个靠近城里的客栈住下,待明日大早启程罢。” 张集道谢,又问了那人姓名。 那人道:“区区小事,本不足挂齿。我是来登州寻修行宝贝的,不料碰见小兄弟。既要问,我便告诉你,我是崂山剑道馆的沙介。” 张集暗自记了,那人便踏步告退,从他的身后传来一句话:“小兄弟天资出众,也是剑修难得一见的才人。要不因你是官府中人,凭我的脾气,一定纳你为徒。” 说罢径直消失在黑暗中。 张集也匆匆往城内赶去。 “霸爷”自回了上京府第后,听到有人寻了不少宝剑来送他。 他也玩剑,只是从没有称心如意的剑,更不用提本命剑。他觉得剑不过是一种武器而已,当命一样炼化本命剑耗时费力,蠢人才会做这样的事,不如把时间用在练剑上。 我剑属我,我剑非我,这是他的修行志言。 中原二十名剑都物各有主,大张旗鼓地去宋国夺剑实属不明智之举。况且现下金宋联盟,完颜阿骨打告诉他不要轻易对宋国起衅,这是死命令。 于是二十名剑的盘算就打消了。 自己铸剑耗时耗力,关键是没有足够的人血来供养。金国善待俘虏贱民,主要是供兵,不像辽国那样杀人取血。 于是前仆后继寻找宝剑的人给他赠送了一堆又一堆的所谓宝剑。 这不,今天又来了。 “这是玄铁重剑,色寒刃利,一口气砍杀百十余里不费劲儿。”一个剑修谄媚说道。 另一个剑修也不服输地说道:“这是双剑,实则名为‘蝴蝶鸳鸯双飞大宝剑’,一雌一雄,阴阳合璧,妙趣横生!” 又一个剑修也拿出一把一尺长小剑来,着急道:“看我的,看我的,这是北方罗刹国罗刹剑师铸的罗刹剑,罗刹名为‘巴剌剌小魔剑’,汉名‘魔仙剑’,斩妖除魔非此莫属。” “还有伤伤阴骘剑。” “这是绝子断孙剑!” “这把是牛之欢喜剑!” …… “霸爷”不耐烦地看着眼前这些向自己不断谄媚的三流剑修士,一个响指让他们皆安定了下来。 所有人都整齐划一地立定好军步望着他。 “霸爷”伸手取过“玄铁重剑”来,两手一拍一折,那把剑“啪”的一声便崩裂了两半。 接着,他又取过名为“蝴蝶鸳鸯双飞大宝剑”的双剑来,又是“啪”的一声,两剑一齐折断。 “伤伤阴鸷剑”、“绝子断孙剑”、“牛之欢喜剑”等也被他扯了过来,眼见得地上堆满了废弃半截儿的残剑,耳听得“啪啪”之声不绝于耳。 “啪啪啪!”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除了惭愧所寻之剑的劣质之外,更是惊叹“霸爷”的过人膂力。 “啪啪啪!” 第68话 钓鱼,黑鲨剑 却说那日书童程安从角门鱼市上又暗暗走访了好一回。 他与小主人寇远的消息渠道不同,探寻对象也不同。 “太师唯一的孙儿”这个身份,使得寇远行动不是太方便自由。而程安就不同了,一个伴读小书童,认识他的人很少,而他的任务也主要是为了摸清崔鹭和皇家剑院的底。 在与卖黄河刀鱼的老六对暗号时,程安发现归庄也来了,手中犹自提着排名第五的黑鲸剑。 一群青褐色短打鱼人与归庄围拢在一起慢慢交谈着,他的眼光很跳脱,不时穿过人群往外打量着。 程安的目光无意对上了归庄的目光。 回府后,程安与寇远、寇则把这话说了。 寇远笑道:“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寇则眉头略耸,眉上那根儿白毛也时起时伏,末了才慢悠悠地说道:“只顾着看别人,没想到自己也被别人看上了。以后咱们呐,出门再小心点。”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天,寇则叫上寇远去东京城外的黄河钓鱼。 这不是个简单活计,而是个困难活儿。黄河流到东京汴梁城外围时,携带了大量泥土沙石,除了沉淀在河里使河床不断提高外,还不断侵袭着河岸,使得河道不断南迁变道,逐渐逼近汴梁。 沟通整个东京城水运的功臣河道是汴河,黄河分支之一,它每年为东京城内输送数以万计的货船以及琳琅满目的货物。而这个功绩,最终也得归于黄河。 上一年,也就是宣和元年,黄河决堤,东京城崇明门等东南部受灾严重。与大富大贵相反的是,黄河也带来了大灾大难。于是,京城人民对这条河的感情又增添了几分不愉快,变得模棱两可起来。 黄河河道拔地而起,高约一丈,滚滚的河水骄傲地流淌着,也在接受着一丈之下的地下子民的崇敬。 所以,要想在这黄河内钓鱼,除了有过人的胆识,还得有充沛的气力。一般的老人家谁也不会闲着没事儿去黄河钓鱼。 两人慢慢悠悠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攀上了河岸。寇则并没有显得很累,相反他的精神倒是十分饱满。 二人扎下胡床来坐定,相互离了十多步距离。太近了钓不上鱼来,得留出些微空隙,以防止水中的鱼“私语”。 寇远已经洒下了不少泡米,钓鱼之前要先撒一撒鱼食,这叫“喂窝子”,一来敬天地湖泊,二来提前招引鱼儿。 寇则挂上了昨日泡好的米酒馒头鱼饵,轻轻地抛进了水中。寇远看了看祖父,好一会儿才把鱼钩也丢进去。 黄河里的鱼种类多,有刀鱼、枪鱼、箭鱼、叶鱼、割牙鱼等明目,形状也极为复杂,有长宽扁圆平之分,味道也随着鱼肉肥瘦的具体搭配而无限丰富起来。 黄河有一等一的鱼,最顶级的乃蛟龙鱼,数十年前两船修行者曾合力捕获一条,长约两丈。这蛟龙鱼浑身上下都是宝,吃了有延年益寿之功效。只不过黄河蛟龙现下也难见了,倒是听说辽国的北海瑶屿现在有数条蛟龙鱼现身。 寇远觉到了鱼的试探。他看到竹竿头猛地沉了下去,手中的斤两逐渐增大了起来。 他的脸一笑,紧紧地盯着水中。 蓦然间,那条鱼便吞下了鱼饵,钩子挂在了嘴角上,剧烈的疼痛和对于未知的不安使得它开始紧张地摆动着身体,以逃脱毒手。 “听话,别动。疼一会儿就好了!” 寇远笑嘻嘻地拉着竹竿,一点点抽动,慢慢地把竹棒退出来。浑浊的河水中已经隐约看到了一条鲤鱼正在摇头摆尾。 霎时间,河道西侧起了一股大风,风色冥暗,阵阵阴凉,就看到一头若隐若现的黑犀牛飞奔上河道,霍然向着自己面前斜冲而来。 寇远还是静静地坐在胡床上,等到犀牛冲杀到身前时,就保持着坐姿,连同胡床一并飞上了半空。那犀牛扑了个空,“扑通”一声掉落河中,掀起巨大水花来,飞溅的水沫如雾般胧胧撒向岸上。 寇则把草帽一拉,低下头来,就见一股水流瞬间扑在了帽子上,哗哗地淌了下来。 寇远又稳稳当当地坐在了原地,只不过,那条鲤鱼已经挣脱了。 顾不得可惜,就见得浑浊的河水变得更加浑浊起来,远处的水浪也开始泛起来,一层层地推动着向岸边涌过来。 水浪涌来扑在岸边上,溅起了无数水花,泥沙聚下。而河道中心,翻起了冲天高的水柱,从水柱上不断涌出河水补充着水浪。 持续了一盏茶时,水柱陡然开始旋转,经过旋转后的河水被稳稳分离开来。水柱左首是清澈的河水,右首是汩汩涌动的泥沙。而水柱中心也在慢慢喷薄着,一个浪花高过一个浪花。 水柱逐渐下沉,似乎有东西裸漏出来。河水和泥沙重新搅拌在一起形成黄河。 水柱与水平面齐平时,一个蛟龙头漏了出来。那条蛟龙一下跃出水来,强健有力的六脚划在水平面上,噼里啪啦向着岸边快速冲来。 蛟龙开始时隐时现地进进出出于水中。在水上时依然是蛟龙,而在水下时,露出的半只背又仿佛是大鲸。 将及岸边两丈时,寇远竹竿在水中一拨,一只河水幕布缓缓升起来。初时只见水沙浑浊,后来高到一丈时,水沙开始分明。绿水后排列这滚滚上升凝聚的黄沙。 水精帘动微风起。 蛟龙近岸一丈时,一把黑剑倏然从水中刺出,剑客浑身从水中脱出来。 是黑鲸剑。 黑鲸剑刺破了水幕布,却在沙幕布的卷动下被慢慢地缠住了。 猛然间,剑客又幻做了一只犀牛,直接撞破了沙幕,那剑向着寇远面前刺来。 寇远竹竿一动,河水形成一只水剑向着剑客身后刺来。 这一招极为聪明,围魏救赵。 哪知剑客转身回拨时身形仍在移动,一剑破了寇远的水剑后,黑鲸剑依旧到了寇远面前,离寇远只有一寸距离。 河水重新归于浑浊。 寇远挠挠头,道:“归庄大人只管拿后生晚辈寻开心,太没意思了。你要还我的鱼来。” 归庄已经暗暗吃了一惊,寇远现在的修为可能突破六段无阳境了,这小狐狸藏得很好。 归庄一笑,道:“老太师在这里钓鱼,我怎么敢造次,就是为了帮你钓鱼而来。你瞧!”说着他的手指向了远处的河水,那河水中有一股小浪跳跳落落,正在向着岸边靠来。 那哪里是水浪,分明是一群鱼。 “归大人的《蛟犀剑经》果然刚猛,力大无比,恐怕剑院崔大人也望尘莫及矣。替我给王大人问个好儿罢!”说着一摆手。 归庄很受用,笑道:“这是自然,晚生告辞。” 看着归庄走远,寇远皱眉道:“差距太大了。” 寇则平静地说道:“凡事都有个积累过程,他活多大了,你才多大,他修剑多少年了,你才几年。这不和读书一个道理嘛!” 第69话 斩狐 翌日天初亮,石介便来叩开了书房的门。小喜贪睡不起,李褐下床开了门。 石介掩映在晨光后面,嘿嘿一笑,道:“赶快洗漱饮食,我在剑道馆门前等你。”说罢径自向了大门外走去。 李褐不敢有所耽误,赶忙盥洗,匆匆饮食,将出门时,又走到小喜身畔,悄悄低声说:“好师兄,今日怕不能陪你了,我自去了。” 小喜不屑,嘴一努,拉了拉被子,就又背转过身去,呼呼大睡起来。 李褐携剑出了剑道馆,正见石介站在大门前,遂走上前去问道:“师父有什么吩咐麽,一大早如此神秘?” 石介笑道:“徂徕山有大小峰峦——” “九十又七”,李褐立马便答说,心道,师父是越来越爱唠叨。 石介点点头,道:“不错,这九十又七个峰峦,有的深处山中之山,钟灵毓秀,不止育人,更化孕万物。咱们今日便只为给你补足实战经验,也算是再给你练练手,你要知道这是四月二十八日比剑前的最后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对战了。” 李褐见他说得甚仔细认真,以为又是什么前辈高手,便问:“这次要是个前辈的话,我可能就不行了。” 石介拉了他往前走,期间一直没有讲话。李褐心想如此神秘,怕是本门高手了,心内不自觉有些张皇起来。 行了一个多时辰,绕过几十个大峰小峰,走了近百条大路小路,终于在一处幽密至极又诡异至极的林前停了下来。 那林重重叠叠,日光正壮,却透不出一丝缝隙来,显示出说不明的阴森骇人。 李褐小心翼翼道:“是哪个前辈高手居住在此地麽?” 石介这才笑道:“适才一路无话,只是想给你留些气力,省得话说多了,伤气。你不知道,话痨都气力不足嘛,嘟嘟噜噜,一口气说个没完,然后大口喘气,这就叫透了气了,修道大忌。” 接着顿了一会儿,又道:“这里不住人,更没有什么前辈高手,只有灵兽和古物。” 这使李褐好奇了,忙皱眉问道:“难道和畜生交手对阵?” 石介脸色一紧,严肃地说道:“你小子说话忒难听了点儿,这怎么能叫畜生呢?这地儿的灵兽和古物没少帮了本门前辈高手修行的忙。” 李褐听他一说,知道失言,正想给这些灵兽古物正名,没想到石介又接着说了:“所以这可不是畜生,这叫不一般的畜生。” 李褐咧嘴,把眼望向石介,没成想师父来了这么一手,遂道:“猎杀灵类神兽是不是太伤天害理了些?” “不妨,反正它们数多,也算是帮忙做了一次淘汰。每淘汰一次,他们的战力会更强,下一次来的修行者能力也更强。” 李褐心道这无疑就提升了本门修行者的高格,遂问:“师父,现下我能对战什么灵兽?” 石介笑道:“打野兽,打野兽,打野嘛,碰到什么便对阵什么,你还有的挑?” 李褐这才不再言,与石介并肩走了进去,发现里面除了幽深冷寒外,更有时不时透出的剑气,一阵一阵游动,有时弱些,有时强些,有时好几股同时出现。 越往里走越冷,也越来越黑暗。这林中的黑暗虽不是夜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但却是一种眼前可见物极少的黑,目视距离甚短,令人胆寒。 李褐有些担心,道:“师父,这里的灵兽都有些什么,为何剑气强弱不同?” 石介负手昂胸,“林嘛,常见的无非是豺狼、花豹、大虫、长虫,与别处不同的是,这里的兽灵们因为沾染了修行的气息,剑磁不断磨练它们,遂也都有了剑气。” 李褐道:“若是碰上豺狼如何?” 石介笑道:“那你可有口福了,这里狼不好对付,它们倒不会成群结队,但是它们异常凶狠。爪子锋利如剑,挥舞起来,就是四把剑。尾巴如劲风,扫起来,剑气便可杀人于几步之外。而狼齿,更是如剑中之宝,咬上一口,便是宝剑砍一下。” 李褐不敢再问,觉得这是面对了个生死攸关的试题。 忽然林中一股劲风扑面而来,李褐还未反应过来时,石介已然后撤了十余步,远远地抛下了李褐,站在了他的身后,“‘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后生小子勉励为之矣!” 兽灵还未现身,只听到一阵阵低吼,林木像水浪一样层层往面前堆积涌来。 李褐忽而觉得这么大的阵仗很可能是豺狼,便拔出了剑,严阵以待,不忘说道:“师父,会不会伤及性命呀?若这畜生毙了我命可怎生好?” 石介声音传来,“也没甚好法子,只好早死早超生罢!” 那兽灵好似受到了这句的鼓舞,忽而现了一下真身在林深处,因所离甚远,李褐只看清了两只红通通的眼睛,他心道,想甚来甚,怕是豺狼无疑了,皆怪我这张臭嘴。心里想时,手上可不敢怠慢,手把剑抓得更紧了些。 红眼只一现身,忽而又躲闪不见了。林中的风也慢慢稳当了下来,林浪逐渐停息。 越是安静,则越有大浪孕育,一个不小心便可能葬身巨浪中。 李褐因为高度张紧,额头上直冒虚汗。猫腰双手持剑,立了香时,向身后喊话道:“师父,它还来不来?” “快来了!” 石介这话一出口,那只兽灵真的猛然扑向了李褐身前。还未看清是狼是豹,便一剑砍去,剑气斜扫而过。 那兽灵空中轻轻抬起后脚,屁股一晃,一下便甩开了李褐的剑气,而前爪也扫将过来,两道剑气平行斜封了李褐身前。 李褐赶忙一个空翻,躲开剑气,立住脚步,这一眨眼的瞬间,兽灵又消失不见了。李褐还是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唯恐错过一丝风吹草动,葬身在这畜生口下。 左身畔一阵叶子晃动声,李褐赶忙转身一剑劈了过去,没成想是一个空,那兽灵在它身后又一次扑来。 来不及回身,李褐的剑已经横着向后扫去,兽灵轻巧避开这一剑,却把李褐的裤子扑了个大洞,露出两半儿雪白的屁股来。 远处的石介已经笑出声来,李褐心道,师父的眼力也忒好了一些。 那兽灵已经四足并立站在身前,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却原来不是豺狼,而是一只白色狐狸,狐灵。狐灵头上剑气四溢,脚下犹有李褐的碎裤子。 一看不是豺狼,李褐的胆子顿时大了些,料它一只小小狐狸能有多大本事,拔剑向着狐灵刺来,道:“还我裤子!” 狐灵屁股一沉,即刻如飞剑在天,直直地射向空中高处,要不是两只眼睛红通有光,真是找它不见。 这胆子一大,手上的剑也更活泛了一些,没有之前那么死板了,见狐灵飞上九霄,李褐改刺为挑,瞬间一道剑光也斜劈追将上去。 就算它聪明绝世,但究竟顶不上人的灵活。它哪料到自己这一招却送了命。 狐灵来不及哀嚎,浑身皮肉被剑光斩出了一道长痕,鲜血铺地,呜呼哀哉,三魂七魄都荡荡悠悠飞了出去。 李褐收了剑走上前来,双手拽了它的耳朵,转身向石介走去。 石介笑道:“好!这场野打的好!” 李褐兜了兜嘴,把狐灵交给了石介。 石介笑道:“这狐灵,你自己拎着走罢,与我何用。没成想,你野战了个狐狸精,运气挺好!” 李褐一耸肩,拍了拍它细腻柔滑的屁股,心道,也亏得是个狐灵,要是豹灵、狼灵,恐怕就不是露屁股的事了,得掉屁股。 第70话 事未毕,将军上马 李褐拿着狐灵跟了石介往回赶,渐渐觉得周身上竟有三道剑气在激荡。 剑气冲击得自己的衣服猎猎作响,等出了这古林后,他才发现并且感觉到。 自己右手腕上的檀香木串不住地晃动,硬生生晃出一道剑气来;那只可与修士相抗的狐灵的皮毛上也升起一道紫烟,幻化出一道悠悠荡荡的剑气。 最后一道剑气是李褐自身携带的。按理说,修了这么许久,应该可以炼化各种修行器具,但这手串对自己总是若即若离,时而听话,时而乖张,今日又碰上这狐灵,一发闹将起来。 三道剑气谁也不服输,竟然在暗暗较量。 石介也感到了怪异,“‘外强中干,周旋不能’,年轻人呐,就好犯毛躁病,剑术修行是可以了,但你这修行器物本是自家人,奈何沟通还未达成呢?” 李褐不说话,心道,本以为这修行器具时间长了自然和自己融会贯通,哪成想,不是这回事。自己确实忽略了与手串的剑气交通。 “你现在试着调度元气,催剑气入手串,循环调和后,两道剑气压在狐灵上,这小东西就不会跟你再造次了。” 李褐依法去做,果然,三道剑气消停了许多,“师父说得真对。” 石介有点骄矜,道:“那可当然了,我只吃得盐都比你这小子走得路多。路子还长呢,好好走。” 李褐点点头,依旧跟在后面,因为他裤子上有个洞,着实不雅观。 将到剑道馆门前时,石介忽然说道:“这狐灵的尸丹、爪牙、皮毛你都可以留着,说不定以后会有别样的机缘。” “那剩下的呢?”李褐问道。 石介嘿嘿一笑道:“交给后厨,大家都尝尝鲜,滋补一下。” 此时日头从中空才西斜,石萍因为找不见石介,出门来寻,正好看到他俩。 “爹爹,你们又去杀野了!也不叫上我!” 石介笑道:“刚好有一事需要你,把这狐灵的皮毛与褐儿做个半臂。” 石萍这才细细瞧李褐手中的狐灵,遂仰起头来盘问道:“这是你打杀的?” 李褐点点头。 “可以呀师弟,真不赖!”说着便夺过李褐手中的狐灵,看了看,接着向李褐身上打量,随着她眼睛的来水周转,李褐慢慢把双手背了过去,挡在后面。 “你瞒了什么不是?”石萍疑惑地问道。 “没……没有。”李褐没有底气地应答。 “我不信,你把手拿过来,我看看!” 李褐无奈,只得把手缓缓抽过前来,却不料,石萍一下就跳到了后面,石介反映很快,立马遮在了李褐的身后,对了石萍正色道:“不可啰唣。” 只这一会儿工夫,李褐才想起来,刚忙把外衫脱了横系在腰间,就慢慢后退,一直拐进了剑道馆去。 石萍对着后退的李褐撇了撇嘴,也自拿着狐灵去后厨了。 …… 且说耶律余睹被萧奉先派风云堂的二长使大闹了府内后,心中憋着的那一口气始终未出来。因为在首都内坐镇的天祚帝耶律延禧近来无会要开,不用上朝,所以耶律余睹自忖有的是时间和萧奉先这老贼消耗。 两人的矛盾已经白热化,剑拔弩张的形式一眼就能看出来。朝中大臣不归萧奉先,则必定支持耶律余睹,两拨势力开始不断激荡。 那个报信的厨子,耶律余睹一直未收拾,他想找一个好计策,不能让这个叛徒耳目白白死去,这样死得没有价值,浪费生命。 耶律准备找萧奉先谈谈,地点在大定府外周的巴沁草原上。 厨子的用处便有了。 步军指挥使渣打珥剁了厨子的一条胳膊,挖了一只眼,割了一个耳朵,然后用马车把厨子趁夜送到了萧府外,托他捎个话儿。 天亮,萧府开门时,便见到了这个血流成河的场面。马车已经被血水浸透了。 那个厨子趴在地下,有气无力地道:“我……我是,风云……堂特……使,耶……律余睹让丞相……明……明日巴沁草原……上……午时见……”说罢一命呜呼了。 “妈了个巴子的!” 萧奉先一起床便听到了这个消息。那只座下虎“哇呜”一声吼叫,把主人的愤怒一下給吼了出来。 转念,萧奉先心想,这是个心理战,拼的就是胆量和尊严。谁是大辽国的的第一大臣,这个会面即将显示出答案来。 这是一场男人的较量,也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斗争。 萧奉先决定单身赴会,心道,凭着自己八段剑道的本事,可在近乎十万兵士中逃生,纵使耶律余睹真的像打仗一样派了十万兵士摆在巴沁大草原上,我一见状,绝不和他缠斗,若拔腿跑,这些普通人还是留自己不住的。 更何况耶律余睹现在手下的兵将大部分都在前线,这大定府没有如此多的精兵。只要不与他缠斗,不被他困住,去去就回,当真是想来就来。这就是修行的好处,总能在不利条件下自保,凡夫俗子望尘莫及。 翌日午时,萧奉先真的骑着座下黄黑老虎独自出现在了巴沁草原上。他来得好像太早,耶律余睹还未出现。 一盏茶时,耶律余睹还未出现。萧奉先盘算着,这个老混账会不会有别的图谋,内心有了一点张紧。 半柱香时,耶律余睹出现了。他骑了一匹高头大马,身着常服,身后带着五个人,一个当官模样,四个步兵。看来人时,当官模样的人身穿铠甲,从衣着上看这军衔是步军指挥使。身后四个卫兵只简单着了胸甲,各带着腰刀,手提虎头盾牌。 萧奉先一笑,座下的黄黑老虎一下向着耶律余睹的大马冲将过去,萧奉先稳稳飞立在半空后,缓缓降落到地上。 这老虎长约一丈,站立身高约两尺,剑齿呼啸,双目炯炯有神。高头大马吃了一惊,两个前蹄已经抬踢到半空,发出嘶嘶马鸣。 老虎将已经冲到马左侧时,耶律余睹一脚踹在了它的肚子上,那只虎一歪身子,猛地踉跄了一下。 瞬间四个步兵就成了圆阵慢慢合围住老虎。 萧奉先看出来了,这些人都是寻常武夫,只是恃了军事作战经验和浑身力气,并没有高深修为。 步军指挥使渣打珥勒住了马绳,耶律余睹缓缓下了马来,朝着萧奉先走去。 萧奉先使出了《罗冥天弓》,一瞬间草原上的风开始激荡,剑气阵阵威压。天上的黑云开始翻滚过来,飞沙走石。 萧奉先的双臂张着,这是在不住地拉伸气弓。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圆,耶律余睹知道,这力气使得十成足。 气弓张到最大处,剑气就会形成一只大箭,一箭穿身,能贯通戳个大窟窿,却找不到任何利刃。甚至快到,窟窿崩开时,还能前后看到空洞,过一会儿,血才激喷出来。 杀气四布,剑气弥漫。 四个步兵也不是别人,而是耶律余睹的四丁近卫军,专职警卫连防护。 老虎被圈在当心,四面八方竟然无有出口,它愤怒得阵阵吼叫,前脚已经慢慢变成了弓步,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一个的士兵。 随着一声吼叫,它扑向了他。那个士兵把虎头盾往前一靠,爪子与铁的碰撞便发出了阵阵火花。兵士被扑倒在地。 老虎的体力和能耐本就大于常人,五段以下修行者,根本不是这庞然大物的对手。 三个兵士接着抽刀来砍,老虎腾空而起,趁机跳出来包围圈。回身怒视这四人。 步军指挥使渣打珥只是若无其事的牵着高头大马,眼前的这一切仿佛与他无关。见多了疆场厮杀,这种与修行者对抗的小型战斗场面倒是吊足了他的胃口。 四丁近卫军重新布阵围拢老虎。 渣打珥看到耶律将军脱了上衣,露出了伤痕磊磊但健壮黝黑的肌体。好体魄,军人的荣耀尽在里面,军人魂也在里面。 萧奉先已经把臂膀抡到最圆,耶律余睹隐隐看到一支大箭在对着自己。 萧奉先慢慢放,气箭一下就脱手而出。 一股劲风携带着飞沙走石扑到了耶律余睹面前,但耶律余睹没有中箭身亡。 那只箭越过耶律的身体冲到了数丈开外,在巴沁大草原上如野马一样驰骋。 天地重新变回了本色。 萧奉先见到一个黝黑的身体正对了自己。 “你不是想杀我,来呀!”耶律拍着自己的胸膛吼叫,他的胸腔发出“砰砰”的激荡声。 萧奉先知道当兵打仗的都是臭脾气,一点就着。 但萧奉先自己也有脾气,是政治家的脾气,这独一无二。 萧奉先面无表情,缓缓地道:“多活一会儿,灭了宋金,咱们这账就好好算算。” 耶律余睹冷笑一声道:“好啊,你的人头也先多寄存一时。” 萧奉先吹了声嘹亮的口哨,那虎一跃而来。他坐上老虎,缓缓地离开了,临了,慢慢悠悠飘来一句:“这事儿没完。” “这事儿没完”回荡在草原上。渣打珥也牵着马走来。 热血沸腾的耶律余睹不急不慢地穿了上衣,看着辽阔草原和蓄势待发的大风。 “将军,上马!” 第71话 越来越有意思 萧奉先也是暗暗吃了一惊,就这几个没有修为的普通兵士,相当于耶律余睹孤身赴会。 自己是八段修为,但这个耶律余睹可分明只是一介赳赳武夫。自己能够在近乎十万兵士中逃生,但耶律余睹可不能。 然而当耶律余睹真正坦胸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脸上那种杀气绝不比自己少。这种杀气虽然不如剑修士逼出来的浓烈,但它厚重却胜过剑修,里面包含了太多千军万马的奔腾气息。 或许正是这种气息让自己有些胆寒又有些迟疑。 当日思夜想的对手站在自己面前时,反而不容易下手了,杀伐并不果断。 萧奉先是看清楚了,这个军人英勇无比,是辽国的万里长城。真的以自己的手杀了他,恐怕会留人以把柄。 莫如借刀杀人。 想明白了这点,萧奉先觉得一切都畅通了起来。 …… 近来小韩又打听消息,听说东京大理寺的两名衙役去了济南府,崔鹭觉得这个消息不是一星半点儿地有意思。 “你那名同乡或许知道点儿什么,那个日子也太凑巧了。”小韩有些狐疑地说道。 “但没问出来,就是没有。凡事都要经过公堂断定。”崔鹭应道。 接着他也有些疑问地说:“只是,张集既然同宰相府走得那么近,又为何东京大理寺再去寻他麻烦?莫非张集并没有与王大人合作?” “不好说,这个济南府判官就是王大人推荐的。” 崔鹭抬头仰天道:“要真是如此,这个读书人可以会一会。我感觉到了他的些微剑气。” 顿了一顿,小韩也说道:“这个判官也只不过是个散职,比起前两名来,可真有点儿天上地下的味道。” “没有这样对比,能控制一个想当官的人麽?让他看到差距才会有压力,压力就是动力,这动力会促使他为了弥补差距甘心被人摆布,当然,也不排除他另有自己的打算。” “另有自己的打算……这可就难喽!”小韩悠悠地叹了口气。 崔鹭盘算了好一阵儿,末了,问道:“小何不是说罗生三人已经到了女真了?” “是这样。” 崔鹭皱了皱眉,“我担心这三狗有别的图谋。” “反正不在咱宋土上,丧家之犬由他怎么去折腾,翻不出多大花儿来!” “说是这么说,不能不防着。现在的局面太明显了,辽国、宋、女真,三足鼎立。咱们与女真搞了个结盟抗辽,就怕辽国有什么诡计。” “老崔你想多了,这也不是我们剑师的事儿,朝廷自有对策。” 崔鹭长出了一口气,缓缓道:“这些事都堆积在一起,就不能不让人怀疑了。” …… “霸爷”想要找一把好剑,不用是名剑,但要顺手,使起来随心所欲。但是寻了这么久的剑,练了这么久的剑,总没有找到一柄,能让自己放开心扉、去掉心防去接纳的剑。 剑客对于剑来说,也有心防。你要是把自己的命交给一把陌生的剑,你得去和它交通、熟稔,这个过程就是去掉心防的过程。 然而“霸爷”这十多年来,似乎并没有找到一柄能够让自己放心交纳命的剑,这或许与他的修行经历也有关系。 十七八岁之前,他也只是体力过于常人,学习简单骑射,但某天忽然发现自己的气海处一夜之间竟然长出了红斑。 按理说纯阳至刚体是先天的,生来便自带有印记。而他的印记却像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金国上一辈七大剑道高手之一的一代纯风曾说过,这是大器晚成的通天体魄,之前的十七八年都在铺垫,修行便从此开始。 一连十几年,连修七大高手的七门剑经,终于各都踏入七段。 这种天赋,当然令人艳羡。只是,“霸爷”并不甘心,他觉得自己可以更强。而之前的十七八年,仿佛也是上天作弄自己,如何一个通天体魄修行者,竟然不能早些登顶? 他对时间耿耿于怀,仿佛天然对时间有着很大的敏感,这与他的年纪极不相称——当打之年却有老态龙钟之心。 于是他对一切功法不信任,每一把剑也不信任,或者说差强人意,觉得总是差点意思。金国只要是稍有特色的功法剑经,他都研习过,也练过。可这还不如意。 他要通天。 一剑封神没有多了不起,通天才是真。 “通神不通天,练死也枉然”。天在上,神承其旨,天命最大。 “霸爷”想要找一把独一无二的剑,得有那种确认过眼神,遇上对的剑的感觉。 …… 饭后,李褐躺在床上看《竹溪六剑》,小喜靠来道:“你说师姐给你去做半臂了,是不是量过你身长了?” 李褐懒散地说:“目测过了罢。” “动手量了?” “没有。” 小喜笑道:“我也会裁量衣服,尤其是兽皮的,我给你做个袄穿!” 李褐也笑道:“算了罢,我可不想再去那古林了。我以为徂徕山只都是寻常风景鸟兽,哪成想,深处还有这么许多灵异之兽。” “这些也都还不算什么,据说沙师伯所在的崂山下面,东大海里有巨鲨和乌黑凶狠的大鱼。那些才了不得呢!” “也是。”李褐漫不经心地答道。 小喜忽而换了一种口吻,问道:“你觉得师姐好么?” 李褐眼也不抬,“好,豪爽伶俐。” “那你会跟她好么?” 李褐放下书,顿了一顿,这才慢慢说道:“好是好,单纯的好,和别的无关。我与你说过,有个结发妻子,叫杜苏梨,不会再跟别的姑娘好了。” 小喜的眼睛张了很大,起先是惊喜,而后是失望,沮丧地道:“要不是姑娘呢?” 李褐有些疑惑,“嗯?” 小喜抱了双肩,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会一直记着我麽?” 李褐有点摸不着头脑,“你可是我的师兄呀,我怎么会不记得你?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小喜道:“要是我不想做师兄呢?” “嗯?你要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做你的师兄。” “那你想做什么?” “做你的,小师兄。” …… 李褐愤怒地看了一眼小喜,这种言语对话纯粹是浪费修行时间。 而小喜温温婉婉,似有无限意思要讲。 第72话 阴阳头 南院大王西河旗与王黼同时收到了飞报。 易水三人组的三名刺客与宋国探丸二使的两名刺客同时被杀死在了辽国西南边境上。 三个四段剑客与两个五段剑客被齐齐刺穿了胸膛。每个人都是一剑。 这说明,杀人者要么是突袭,要么是七段末期以上高手。 西河旗想了又想,放眼天下望去,整个七段末期以上的高手寥寥无几,不在大辽就在宋国,可是,这两国的剑修又怎么会暗杀自己的刺客?这说不过去。 出事地点也很微妙,处在宋辽交接处辽国一带。易水三人组的情报被收走了,探丸二使身上也是空空如也,这不合常理。 王黼也考虑了良久,这事情蹊跷得很。一点情报的丢失倒也不至于被获取之人连根拔起整个情报机构,但死人身上反映出的修为才值得令人深究。 有哪个组织,哪个人,还处在七八段过渡期麽?没人知道还有什么高修。 王黼决定亲自去到那里一趟。 西河旗也决定亲自去一趟。他在去的路上已经将消息汇报给了萧奉先,萧奉先觉得还是派百骷二君比较稳妥。 宋辽西夏本来就因为连年战争而相互敌视,这件事发生后,三方因为案件的地理位置更是剑拔弩张了起来。 三国军队都加派了重兵,日夜防卫,大战有了一触即发的形势。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王黼没有张扬,简单向皇帝秉明后,于童贯处取了张公剑,日午骑了神行马北上,不到半日,看看薄暮就到了宋国西北边境。 夜里,城上宋军手持明火,来往换防的军队一丝不苟。王黼满意地笑了笑,心道,很好,有这样的军队破敌指日可待。 一纵身飞上城墙去,也就是换防军队交接的一刹那间,王黼已经跃出了城外。 一个宋兵好像看到了一个隐隐绰绰的人影,正想要报告,再揉揉眼,那人影又不见了。王黼早已经窜出一里之外,那小兵以为看错了眼。 走了有五里开外,已经可以略微见到城上火光了。 王黼心想,那边是辽国境地,飞起直奔便到了城下。躲在黑影里,抬头望时,就见辽兵阵仗严明。站岗放哨的竟然有两队人马,这两队人马一前一后重叠,可以看出来,辽国的防卫更是小心翼翼。 正待翻身上城时,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剑气。 适才在辽城一里外飞奔时,隐约感觉到了一些。待加速飞奔时,剑气忽而没有那么强烈了。王黼没有放在心上,以为是某个剑修偶然路过而已。 这会儿功夫,剑气的弥漫更加强烈了。不过,与之前的剑气相比,强度和烈度都稍逊一些,显然不是刚才那道剑气。 王黼极力收拢自己的剑气,想要暂时隐蔽一下。 蓦然间,城上有火把扔将过来,灯火慢慢往自己这里靠拢,抬头正见一群辽兵举弓对准了自己。 “尔母,胡狗倒有一手!”王黼撇了撇嘴,一下化成了一个黑色扁平大蛇,绵绵延延远离城墙遁去。 借着影影绰绰的火把光亮,辽兵们恍惚见到了一个宋人模样打扮的剑修。只是刚举起弓箭还未待射,那人忽然不见了。 原来王黼蛇行,贴地而走,城墙高三丈多,夜里哪里看得甚清。而百十支飞箭射出后,王黼早就行到一里开外了。 他站起身来,向后面瞧了瞧,心道,辽狗确实狡猾。 正迟疑思考间,背后一道剑光夺空劈来。 王黼一惊,连忙掣剑回格,一道黑色蚓气裹挟在剑气上撞向了身后的剑光。 发出剑光之人修为不如王黼,黑色蚓气一下便腐蚀了剑光。 借着月光看时,来人一副契丹模样打扮。短粗有力的身材,目光深沉镇定。待看看他手上剑,约莫一尺,有三指宽,剑首挂着江南结。 王黼心道,这人便是杀死谭青云的西河旗了,来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解决了他,夺了鱼肠剑回去。 西河旗还未看清时,王黼蛇行攀到了自己的身上。他赶忙调度气海,黑火气圈在周身呼呼燃烧起来。 王黼把一道蚓气注入了西河旗体内,接着站在了他的面前。西河旗表情痛苦地跪在地上,黑火气圈的光亮越来越小。王黼举起张公剑就要砍下去。 一声巨响后,一股强大剑气从王黼身后劈将过来。王黼竖剑抵住,两个身影一下飞到了自己面前夹攻。 一左一右各带半边面具。 两剑过后,两个带半边面具之人连同西河旗已经退出十步开外。 一左一右,如影随形,王黼心道,这是百骷二君。 再来一个也是送死,两个七段和一个六段,还敌不过自己。 王黼因为新入了八段,战力顿增,这三个小小剑修还不是自己的对手。 又一个强大磁场出现了,一股巨大的剑气出现在这片平野上。 方才王黼最初感到的剑气是百酷二君的,只不过百骷二君因为追踪另一个剑修,没有赶来阻击他,三人的剑气只是碰了个照面。 出现的这个人模样很怪异。剃了个阴阳头,一边长发,一边是秃头。装扮也很奇特,上身汉装,裤子和罩裙却是契丹样式,脚下一双西夏党项族翻毛皮靴。 他与百骷二君激战了五十回合,没分胜负。因为百骷二君弃了他跑到这里来守城,遂也跟了上来。 如此一来,王黼就得对阵四个七段高手加上一个六段剑客。 王黼觉察到了这个阴阳人的的剑气,如果猜不错的话,他是七段修为,但他剑气的浑厚却比一般七段更要强一些。 阴阳人走来只是与王黼对了一眼后,便抽剑来刺。刺出的速度甚快,竟然连带了九个人影。王黼一剑横灭了九个人影,却觉到头上一人正竖剑来刺。 阴阳人一剑分了十影,九个在下,一个在上。 王黼张公剑一晃,黑色剑光带着蚓气向头上那人撞来。 那人忽而幻化成白雾,不见了踪影,却听到空中破了一大声。 百骷二君也斩出了一道巨大的剑光。 听到打斗声,城门早就打开了,一万契丹骑兵疾驰而来。王黼躲开了那道剑光,也甩出了一道剑气来,生劈了三名骑兵和当首一匹战马后飞奔向宋境。 百骷二君一齐给西河旗催出蚓气来,足足用了一盏茶的时间。这不过是在打斗中王黼随意刺出来的一道剑气,没想到耗费了百骷二君许多元气,也打失了西河旗三魂七魄中的胎光魂灵和尸狗、伏矢两个魄灵。 待把西河旗的蚓气逼出来后,他的魂也掬回来了。 百骷二君很好奇,《游蚯秘籍》属于罗生绝学,但罗生门的人已经投靠了辽国,并且所剩无几了,怎么还有宋人修炼?这人又是什么来头? 阴阳人也被蚓气击中了,故而遁逃。回到圣洞内,他赶忙运功护体。随着一条小黑蛇吐出口外,他长长地出了口气。 那个汉人模样的老匹夫竟然是八段修为,只怪自己小瞧了形势。之前劫杀了宋辽两国刺客,但并没有获取与之相关的消息。 他暗暗叹口气,望着圣洞内的仙佛,慢慢盘算了起来。 王黼翻回宋境城内,连夜骑着神行马南归。他觉得这边境形势越来越不可掌控,一波又一波的势力,说不清道不明。 这天下已经不同于十年前了,高手越来越多,早就不是一山独显,而是群雄并立了。 回到府内,赶忙进宫,只待得天明,面呈皇帝秉明此情。 而他的府外,也早就停靠了一辆装着两浙路银子的马车。 第73话 争风争雨又争命 天一明,皇帝才起身,总管刘琳便告诉说王大人已经久候多时了。皇帝赶忙洗漱,让王黼觐见。 王黼的面容很疲惫,脸色苍白,有点元气不足之状。 “老王,你碰上什么了?” 王黼眨了眨眼,显得很累,道:“现在天下不一样了,修道高手很多。” “你不是也踏入八段了?” 王黼点点头,道:“八段也怕是稀松平常了,七段剑修都泛滥了。我一连就碰上了仨七段。” 皇帝啧啧了好一会儿,道:“这形势真是越来越紧了,和当年也不一样了,怎么茂才这么多?” 王黼道:“还不止这些,怪人也多。”便把遇到的那个奇怪阴阳人告诉了皇帝。 二人俱是沉默了良久,皇帝忽道:“女真那边有什么消息?” “看动向,已经开始往西线调兵了。” “我这里倒有兵,就是不多。辽国也不是太大问题,我总觉得南方各路州府不太省心,心里有点不大安宁。” 王黼道:“圣上虑得极对。总有乱民生事,不得不防。先按兵不动。” 皇帝点点头,长出一口气笑道:“近来破镜颇不顺利,找个时候,你约上老童他们,你们六个来和我打打马球。听说老童最近练得脚上功夫不错,来踢个毬也行。” 王黼应了。 皇帝吩咐刘琳领了一盒大内丹丸赠给王黼,这丹丸有补益元气之效。王黼谢恩而去。 石介已经收到了崔鹭的信,信上细细言明了发生的一切,顺便打听了李褐的情状。石介觉得很有意思,唤李褐来问。 李褐没成想张集已经中了探花,并且就在济南府做判官。他吃了一惊,继而一种羞赧袭上了脸来。心内千言万语,都在了神情上。 石介不知道他们有许多眉目,只道是李褐睹物思情,便半问半叹道:“你们村人,你与他可还熟?” 李褐点点头。 “此人如何?”石介终于问道。 这一问倒让李褐不知怎样回答了。张集的才情也不差,与自己也只在伯仲之间,只是不知道为何,自己总被他算计。 要说张集的心性也并不坏,但每每涉及自己时,张集的乖戾总会显得一览无余。或者文帝《典论论文》中说的“文人相轻,自古而然”是对的,或者用手艺人的说法,这叫“恨同行”。 李褐永远记得那天张集诡异的笑和得意的眼神,现下,他正发窘,该如何回答师父这个问题呢?他不想牵扯太多,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个人恩怨,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最好。 半晌,李褐才终于答道:“有才,也很有见地。” 石介接着问道:“德行如何?” 李褐皱了皱眉,道:“有些乖戾。” 石介自然知道有些乖戾是什么意思。有些乖戾的人才最有趣,他们的疯魔通常只在一瞬间,某一场合,比如说,像李褐这样。 石介回信,并把大雁的事一并告诉了崔鹭。崔鹭倒是犯了难,没听过宫中有这宝贝,难道是皇帝新进来的,或者这是秘密物事? 不管如何,为了山左剑道馆的安危,崔鹭觉得都得去探听一下。 本来皇家剑院的剑师们可以出入皇宫内部,尤其是高级剑师,三品以上获得皇帝信任,属于天子近卫武官。三品以下与殿内横班区别不大。 但是,自从张敬终消失后,皇家剑院的剑师们不能出入皇宫了,就算是皇帝召见,也得颁发三道特殊虎牌,层层过卡。 以前从宫内相识的小太监们,都因此断了联系。人情冷暖,交往本就如此,礼尚往来,便交往相与得热闹些,一不来往,诸般恩情也都随水东流。 但不管人情如何翻覆,总有几个可以留住的。 崔鹭一直交好的还真有一位,太府监内的小胡。这小胡是山左同乡,净身进宫已六年,宫里的起居饮食,新鲜玩意儿,都能在第一时间得知,甚至连最新军报,如果仔细倾听,偶尔也都能听到。 崔鹭在宫外等了很久才等到小胡。宫里的事务繁忙,小胡被安排得应接不暇。 崔鹭把大雁描述给他,他说在宫中没有这么一个玩意儿。要是其他王公大臣的东西,可以帮忙探听一下。 崔鹭告退,正在宫墙外看到了归庄。 “老归,你也有闲情逸致来这里玩玩?”崔鹭先开口问,免得被盘问。 “你不也来了老崔?” “我寻思着无聊,来走走!”崔鹭打哈哈说。 “方才那是谁呀,看着一溜烟进去了。” 崔鹭疑惑道:“有人么?没瞧见。” “那就是没人了,没人。”归庄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接着,他又说道:“老崔呀,我寻思着,内部说不准的事儿,咱们可不能抗命瞎搞。搞不好,要掉脑袋的,三头六臂,也不够砍。” 崔鹭一笑,“我平生最怕死,上头让咱做,咱就做,不该咱做的,还能抗命不成?” “是这个理儿,为人臣子,可别没分寸。” “哪能!” 第二天,崔鹭正在房前练剑,小韩就急忙跑来,“老崔,老崔,你同乡死了!” “谁?” “小胡,小胡公公!” 崔鹭一惊,收起剑来,就想去看个究竟。小韩拉住了他,“快别去了,一会儿咱这剑院就要来人探看。” “看什么?”崔露不解。 “查出入人员和兵器报备。大家都要忙活起来了。” 崔鹭沉默不语,这个变故来得太突然,自己的脑子一阵嗡嗡作响。 或许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这个无足轻重的人怎么无缘无故、没有任何征兆地死了? 就见归庄跟在一个高级官员身后,一行六个人声势浩大地走来。 归庄问:“老崔,有什么异常?” 崔鹭摸不着头脑,摇摇头,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人。 那个官员说道:“其他剑师的房我们都查了,崔大人,韩大人,你们的也请打开一下。” 崔鹭与小韩各自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奇怪的是,那个官员并不着急进入,而是对着众人说:“都把自己身上拍一拍,别有什么落下了,弄个冤枉人的名声。” 官员带头整理自己的衣衫,衣物内没藏任何东西。归庄和其余四人也都表示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东西。 “搜!” 六人进入小韩房内。 第74话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群人哗啦撞开了小韩的房间,床上床下,被褥里,桌椅缝隙处,房梁,每一个角落都被翻看过了,什么也没有。 崔鹭越来越看不明白了,不知道这群人在到底要找些什么。待想要问问归庄,看他那副神情,一脸不屑,知道也没好儿,便不再多言。 小韩倒是吃了一大惊,这种翻箱倒柜的搜罗所带来的刺激,猛然袭击了他之前的回忆。没考武举前,他天天的过的就是这种日子。每日里东躲西藏,在城市的边缘寄存。 坊市管理者每天都要与这种流民乞丐打交道,为了创城,为了领导构心中所想的干净整洁,他们,这些流民乞丐们,就得随时被驱赶。 可去能往哪里去,家乡淮南西路已经连年饥荒,除了自宫充当皇门内侍外,活下去的机会少之又少。家乡的前辈和同龄人都走了这条路。 小韩倒觉得,生就该正儿八经地生着。虽说普通民众的尊严早就被践踏得一文不值,但是犊鼻裈(短裤)还得留住。是男人就做男人,为了一口饭,作践自己不至于。 颠簸就颠簸,总好过脱了裤子让人乱摸。宫中充当内侍的乡达照顾同乡情谊,每日里接济一点,他才有了多余的精力考武举,当上皇家剑客。 “大人,什么都没有!”搜查的人说。 “下一间!” 一群人又手忙脚乱地撤进了崔鹭房中。崔鹭早就打开了门。 这次他们搜查得更仔细了,里里外外,一遍不行,再来一遍,再来一遍不行,就再来两遍,好像他们笃定这里有东西似的。 终于折腾够了,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确实没有东西搜出来。 那个官员恨恨地看了一眼小韩,脸上一阵讪笑,“我们走!” 归庄冷笑一声,斜眼看了一下崔鹭,转身跟在大部队后离去了。 崔鹭思绪有点乱,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莫非这事儿与小胡的死有关? 小韩静静地收拾着崔鹭的房间,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地慢慢擦拭。 “小韩。”崔鹭冷不丁地喊道。 “嗯?”小韩面容镇定地抬起头来,脸色苍白。 崔鹭努力回想着方才的情景,那个官员似乎与小韩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崔鹭有点疑惑地看着他,“你先回罢,我自己会收拾。” 小韩头也不回地道:“我再给你收拾一次。” 崔鹭不置可否,坐在圆凳上思绪纷飞。这件事忽然就变得棘手了起来,情势一下就张紧了。 小韩收拾好东西后,默默回到自己房内。等到崔鹭回过神来就发现小韩的双剑还在自己房内。 让他自来取罢,这个人,有些奇怪,崔鹭心道。他莫名觉得脊背发凉,突然一阵心寒。 “人情翻覆似波澜,白首相知犹按剑”,崔鹭一下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猜测与不猜测都没了意义,摆在面前的事实才是最有力的证据。 入夜,小韩也没有来取剑,崔鹭暂时不想去面对他,早早熄灯卧在床上。他心中盘算了许多许久。 翌日清晨,剑院里乱糟糟的。崔鹭打开门来,正见到有人说:“老崔,快去看看罢,小韩死了!” 小韩死了?! 老友就这么走了,崔鹭只觉得胸上被闷了一棍子,他晃晃头,努力证明这不是在做梦。 小韩的屋子与崔鹭的只隔了个走廊,一个折角就能看到。 崔鹭快步走过去,正见小韩着了官服悬在房梁上。 他脸上的白色如霜雪,眼睛圆鼓鼓,舌头裸露出尖来,平和的神色里又仿佛透露出了一阵冤屈。 刑部特设了个宫殿刑案专司,司员暂二品,昨天那官员又赶来了。 那官员叫孙旦。 桌子上有一封自自首信。小韩坦诚胡公公是自己因衅杀死的,杀人凶器在房梁内。 孙旦看罢,一个跟头翻上了房梁,然后东敲敲,西拍拍,找到了发出空响的地方。那是一个一尺见方的空格。 里面有把匕首,匕首上犹自带了血迹。孙旦翻下房梁来,把匕首扔在桌子上。 他咂摸了好一阵儿,盯着崔鹭道:“你们,不是最相熟?” 这两日的变故快到让崔鹭觉得有点懵,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韩潜不是有两把剑麽,去哪里了?” 崔鹭一怔,他忽而想到了昨日小韩的种种反常,觉得那两把剑里大有文章。 “谁知道?”孙旦又朝着归庄等人问了一次。 众人摇摇头。 “崔大人,你知道?”孙旦冷冰冰地问道。 崔鹭也摇摇头,但孙旦好像提前预知似的,忙道:“去崔大人房间再搜上一搜!” 一群人开始绕过折角冲向崔鹭的房间。那两把剑还摆在桌子上。 崔鹭赶忙跟在众人身后往前走。 门被推开的一刹那,崔鹭一个飞步夺门而入,收起了那两把剑来。 众人都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 “大胆反贼!专司大员在此!”孙旦狞叫道。 崔鹭举起双剑来,“实不相瞒,这事情古怪异常,容我查清楚再说。” “你一个小小剑师,如何查?!把双剑交出来!”孙旦向着身后的剑师和侍卫摆手。 “得罪了!”说罢,崔鹭就待往外冲去。 一股黑色劲风瞬间扑面而来,归庄的剑也砍过来了。 崔鹭轻飘飘地避开了这一剑,门外的弓箭手早就封锁在了院子当心。 归庄一道剑气封在了崔鹭胸前。崔鹭一撞,屋内器具皆被剑气掀翻在地。 他不想杀人,这里是皇家剑院,除了大内侍卫外,都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剑友。 几十飞箭都射了进来。 崔鹭一连躲开了所有的飞箭。归庄勇猛若奔跑的犀牛,一下把崔鹭推出了几步远,使他踉踉跄跄撞到了孙旦面前。 崔鹭趁势把两把剑搭在了孙旦脖子上。 “都让开,我不想杀人。” 剑院的剑师们首先退开了。 大内侍卫没有任何动作。 一把剑离开了剑鞘一寸,明晃晃地贴在了孙旦下巴上,“你真想杀身成仁?” 孙旦一个激灵,伸手向着侍卫们摆动,示意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归庄脸上很平静,时刻等待着机会。 孙旦看到归庄在偷偷向自己使眼色,想要偷袭,孙旦赶忙摇摇头。 “得罪了。”崔鹭在孙旦耳上悠悠说了一句后,一掌把他送到了归庄怀里。归庄接过孙旦后,崔鹭已经翻出了剑院,一股气跃出了皇宫外城。 “要不我再带弟兄们去追一追罢!”归庄说道。 “哼,追什么追,还追得上麽?!” 孙旦赶忙回宫请旨捉拿崔鹭,全东京张榜开始戒备,严防可疑人员出城。皇家剑客们协助大内侍卫守在各个城门口。 出了皇宫,崔鹭本想一口气奔出东京城,但因为小韩和小胡的死不明不白,要是出了东京,只怕再也查不清,便潜伏在东京陋巷。 他用剑把自己的衣服割成细条,又污脏了许多,扮成流民模样。 高修剑客可以感受到方圆一里内的剑气,但在这东京城,藏龙卧虎,高段也有不少。所以崔鹭对于自己的隐藏还是十分游刃有余。 两把剑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上面也并没有文字,崔鹭仔细摩挲了好几十遍,他好奇,难道小韩不是想要告诉自己什么? 双剑的线索断了,但是专司官员这个线索可以用。 崔鹭决定从这个官员下手,他对小韩的那一瞥,绝不简单。 赶了有两日多,萍儿便把一件大小合体的狐皮半臂来交给李褐。 “你吃了几碗狐灵肉?味道真是不错!”萍儿赞叹。 李褐接过半臂来,套着罩衫试着穿了一下,尺寸差不许多,“多谢师姐,好手笔,那个狐灵肉我可没吃,守丧三年,我不吃荤的。” 萍儿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来。 第75话 东京那个垃圾场 石萍不信,一个人竟然为了守丧放下荤食,这等于拿了自己舌头、断了自己半条命呀,便把脸转向小喜问道:“小喜子,他所言是真?” 小喜道:“真不真与你何干?” 石萍气道:“这可是我们徂徕山道场的盼头儿,吃不好饿死了,有你张小喜的份儿!” 小喜不再搭理她,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李褐来到这里后,就不想再与别人多言。而石萍每每与李褐明里暗里关怀问候,一日甚似一日,这让他有些不甘心。 李褐半懂不懂,故作未懂道:“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顷刻之间还死不了。” “那也不能真的不吃荤食,我们修行之人耗费体力甚多,最需荤食。”石萍道。 李褐宽慰,“我有师父所调丹丸,没事的。你不也吃师父的丹丸麽,你该比我最清楚。” 石萍嘴巴将启未启,呆了数息,竟叹了口气,“你可要保重身子,好罢,我承认,你们读书人的规矩最多,你可别耽误了修行,别忘了你是要做什么的。”说罢,眼眸兜转,有无限意味。 李褐听她一说,倒觉得感激,一种小娘的感觉袭上心头,遂把头抬了抬,胸也不自觉提了起来,笑道:“我多吃几顿是一样的,力气足得很。” 一阵孤介之风扑在石萍面前,这场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石萍道:“那你乖,好好听话。遵守规矩也不能饿坏了自己,要不然你娘的在天之灵也会过意不去的。” 小喜听他们这么一说,也茫然了起来,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未知的以后也是这般。 “小喜,你也要好好保重,希冀我们的崂山之行都有所进步。”石萍又殷切叮嘱说。 小喜微笑道:“好,就依师姐之言,我们都乖。”说罢,竟有了一种不舍,眼角略微湿润了起来。 随后他起身,要去剑道馆周围再瞧瞧,萍儿也离了,唯有李褐一人静悄悄地在房中思考着。 崔鹭的事只一天就已经传遍东京城,所有人都惊愕。 皇帝大怒,连撤销皇家剑院的决定都有了,说以后只保留武举考试,只选疆场军官而不再留皇家修行者。亏得总管刘琳好说歹说,为北宋留下了这丝微弱的修行火苗。 现在去哪里寻找崔鹭才是个问题。天下之大,你去何处寻? 不过专司官员孙旦不这么想,他知道崔鹭肯定不会出城,一定还在东京城。要是出了东京城,崔鹭就找不到他想要的真相了。 只是偌大一个东京城,想要隐身的话,再去找到他也着实不容易。 剑客不调度元气,不动用剑气时,剑气就被暂时隐了起来,要想凭借着对剑气的感知来找到一个隐住剑气的剑客,确实有点儿困难。 因为有了这个困难,所以剑磁罗盘就起到作用了。剑气可以暂隐,剑磁确实真实存在的磁场。但东京城方圆十里,人口过百万,从皇宫到外围,一环二环,层层往外划去。京城内又有很多的高手往来流动,如此端着罗盘测量,有些不切实际。 更何况,剑客都会有的罗盘,崔鹭这种高手又如何不会投机取巧地用罗盘?纵使剑客能端着罗盘真的测量出他的方位,他就不能也测出这个剑客的方位而轻巧躲避? 所以,眼下就算崔鹭真的在东京城,如何在百万人中把他找出来,也是个不小的难题。 老办法还是得用,官兵搜寻外,剑院里三品以下的剑师们每日早中晚各自端着罗盘去走走,撞上便撞上,瞎猫碰上死耗子,撞不上,明日接着撞。 反正有的是时间慢慢搜索,而崔鹭,永远不会离开东京城。 崔鹭不清楚角门鱼市上的眼线还可不可靠,如果连朝夕相处视若手足的小韩都不可信,可信的又有谁人呢? 崔鹭蹲在垃圾处理场思考着。 这里的垃圾来自东京的四面八方,归属街道司,共有五百环卫工,每个环卫工都穿着青衫,月薪两贯。 垃圾场也蹲着无数游民和野狗,他们都有极强的生存欲望,企望可以多活一天。 街道司的环卫工也是底层人,懂得乞讨要饭的艰辛,故而多多担待这一群游民。 生活不容易呀,谁能一直担保福寿永久?但看古来歌舞地,唯有黄昏鸟雀悲呐! 小韩的双剑藏在垃圾场边大杨树的那个老鸹窝里。此刻崔鹭正蹲在杨树下面抱着头,忽然,一个干净馒头伸到了他的面前。 看着地上的脚,是一双男鞋,崔鹭头也不抬,“谢谢大爷,您多子多福!” 一群游民见到白面馒头都疯了一样涌上来,围住那人。 那双脚却不动弹。 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 崔鹭抬起头来。赵良嗣。 “老丈,行行好啊!给口饭吃罢!” “活不下去了,我要饿死了,我眼花呀!” “救救吾儿罢,他才四岁啊,我都没奶了,给他断奶了!” 游民的痛苦呻吟声响了起来。 赵良嗣洒了一把随身携带的铜钱,一群人开始争先恐后地抢了起来,有人不惜为此摔个狗吃屎。 “乖啊,都乖,我这里还有!”赵良嗣又洒了一把铜钱。 洒完最后一个铜子后,赵良嗣便走出了人群。崔鹭也紧跟着走了上来。 “这流民怎么越来越多了,好家伙,都来咱京城了不成!”赵良嗣感慨道。 “不止外来户,还有这京城本地的。官府城南新圈了片地,不知道要做什么。只要这一占地,钱的去向,你懂。这不都是没活路了嘛。”崔鹭道。 赵良嗣便接口道:“话是这样说不假,但也忒指望政府了。打仗、维稳、赈灾,政府要做得太多了,哪能忙过来。但凡能活下去,自己就撑住不行了嘛。凡事还得靠自己呐!” 崔鹭耸耸肩,不置可否。 “小老弟,你的事是怎么一回事?” “你先说说怎么找到我的。” 赵良嗣笑道:“连蒙带猜,外加一点儿好运,可能我和你太熟了,没想到真看见你了。” 崔璐低头不语,心道,得换个地方了。 “说说罢,怎么闹出来这么大动静,皇家剑师脱籍可是死罪啊,也是——忌讳,你也懂的。” 崔鹭便一五一十说了。 赵良嗣微微叹口气,道:“我在朝内这么多年,资历也算深厚了,还是没有摸清事情的底细。这个事儿啊,不好办。依我看,两人的死都与你所查的事儿有关。” 这话儿正中崔鹭下怀。 赵良嗣又接着说:“都到这节骨眼了,别查了。查下去,是个无底洞啊。在皇宫内杀人,水深得很呐,小老弟,你还看不透形势麽?” 崔鹭啧啧一声,心事被人说中,他很烦。 第76话 虽千万人吾往矣 赵良嗣接着叹道:“顶层政治漩涡,从来都是眨眼之间。这些道理你还不懂麽?” 崔鹭欲言又止,开始时只是想为父兄寻一个公道,待这几年追踪下来,他想得忽而就多了起来,似乎不单单只为了自己。 那些全都像麻袋一样松垮、没有丝毫血水的干瘪尸体,他们真的是为国战死的? 一千人啊,一千人死得不明不白。崔鹭后来渐渐明白,为死人寻公道也在其次,他要为所有活着的人寻一个道义,寻一个真相。 赵良嗣看了看崔鹭,“老弟,有些事不能较真呢,明白当然好,糊涂也未必不好。何不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崔鹭有些为难,他没想到赵良嗣竟然如此说,道:“我的事总归牵扯不到赵大人,这一点你放心,绝不拖累你。” “不是这回事”,赵良嗣摆摆手,无奈说道:“我要是怕,我今日何必来寻你?我是真不想看见再死人了,尤其是咱们这些老相识,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国家就到了用人之际,从姚继昌的死,我就隐隐感觉到一股漩涡,一种压力,来自于朝堂内部,这是政治争斗的前兆。” “我也想置身事外,不去再想,可是谁又替一千多个家庭考虑过?他们的亲人,谁又关心?” 赵良嗣愕然,崔鹭说得显然也是正确的,只可惜,这个问题问得不合时宜。 他直盯着崔鹭,问道:“你说得纵然是对的,又怎么样?你能怪谁?” 崔鹭反应很快,听出来话里有话,“你说我怪谁?” 赵良嗣又长叹一声,他只是隐隐觉得这事关系很大,但他也说不准,只是通过各种迹象来约莫判断,但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的迹象,都隐隐约约表明,这事情不简单,不是他一个皇家剑师能管得了的。 二人沉默了良久,此时他们处在一座酒楼后门的逼仄胡同里。 “我想了很多,也早就有所怀疑,那时候你在济南府的胡同里,明明有两个人跟踪你,却走脱了一个。” “是。”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走脱的人,不是在提醒你,而是在警告你。”赵良嗣扭了扭头说道。 崔鹭心里好像明白了许多,这样以来就解释清楚了很多事。甚至他想,从一开始所有的行动就早被人了解得一清二楚,只是限于多个势力的纠缠平衡,自己侥幸前进了许多步。又甚至,连小韩都是一早就被安排好的。 如果是这样,他们之间或许本无感情可言,小韩一开始就背叛了他。 崔鹭摇头苦笑了一下,事到如今,一切都没办法。 “我还是决定了,就是被淹没在这个巨大漩涡里,我也甘心。青天高悬,有些道义,还是需要人去寻的。”他淡淡地说道。 赵良嗣以前一直认为崔鹭是个十分懂得变通的人,直到今日,他才发现似乎没有看透。崔鹭骨子里还是有些倔强,又或者,有些事,真的是不能变通的。 “有些事很敏感,时间,地点,比如那皇妃。”赵良嗣慢慢道。 崔鹭换了一种口吻说,“我也不确定能走多远,既然都到了这步,放弃真的可惜。我不想管那些政治漩涡,我只知道,每个人的命都有其意义。他可以在战死沙场,但就是不能不清不白含冤。你知道麽老赵,一千个士兵,我询问过他们的家人,现在有五百四十九个家庭还在,他们都说尸体运回来的时候,干瘪瘪的。这不是普通战死,倒像是修行邪术。” 赵良嗣的眼中并没有透出多少惊诧,他明白,下层人的生命从来都是决定于上层人手中的。政治就这样,死人流血是常有的。 “你知道查你案件的官员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 “孙洵的侄子,孙旦。” 崔鹭身子如被猛地刺了一下,“那一千兵士所在军队的主将孙洵?” 赵良嗣点了点头,“这事早就好像有预谋一样,现下我所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老弟,别怪老哥我不帮你,这形势,谁也看不透。朝内如此,朝外更甚。张敬终,他的去向,恐怕也是个谜。之前和老杨老刘老钱他们商量过,但这几天思来想去,又觉得不是那么简单。你好自为之罢,我尽力帮你,以后由小赵,赵壹来见你,我怕是不方便。” 崔鹭知道墙倒众人推的道理,老赵没有落井下石就谢天谢地了,这种事儿,毕竟谁也不想去碰这个霉头,就笑道:“各有各的困难,我懂。如果我真的沉没在了这个漩涡里,请把我的佩剑送回山左,交给我师父。‘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茂陵剑便是我的魂,我希望魂魄归乡。” 赵良嗣竟然有点心酸之感,眼角忽而有些湿润,他也想劝,他更知道这是劝不住的,人一旦把心思想在了寻找公正和道义上,这公正和道义就会成为他最好的归宿。 “好,我答应你,只是,别太认真,别太认真,有危险千万别恋战,凭你的本事,能留住你的人很少,你只要跑出东京城,天下之大,随你去。”赵良嗣握了握崔鹭的手,以一种殷切又坚定的神色向他说道。 “我会换地方的,赵壹找不见我。他要是想找我,只管在街道上走动便是,我自然去找他。” 崔鹭说罢,便转身走了,步子很坚定。 赵良嗣无奈地摇了摇头。 东京城发生的事已经传诸各州府了,石介听到后摊坐在椅子上,半天方回过神,拍着腿说道:“早知道会如此,说过他,不要多管闲事,得过且过就行,他不听呀。我们都是蝼蚁一样的命,胳膊能拗得过大腿麽?” 所有弟子都在演武堂下恭敬站立着。 这一场变故势必牵扯到山左剑道馆。如果皇帝连皇家剑院都想撤了,那么这一个小小的剑道馆,更是不用放在九五至尊的眼里。 所有弟子的头上都汗水涔涔,指不定明日就有旨来撤销山左剑道馆,他们这个小小的分道场也不会存在了。 第77话 来得很突然 众人单单知道这事很严重,但崔师兄具体在做什么,无人知晓,除了李褐的一知半解。 石介的心情也很矛盾,一方面希望崔鹭可以找到真相,一方面又害怕不必要的牵连,倒不是害怕牵连自己,而是害怕牵连剑道馆。 牵连自己也没事,每个正直的修行之人都早已准备好杀身成仁了。但是涉及到自己以外,涉及到本门本派,这几百年甚至千年的心血,不得不让人多加考虑。 比剑之日在即,石介忧心如焚。 这一切都因为自己与崔鹭的关系,介乎朋友和父子间。这种关系,通常有种超越亲情的异常亲近在。 分手后,崔鹭准备回到垃圾场取剑。刚走没几步,背后就有人跟了上来。 崔鹭紧走几步,绕过一个胡同后,忽而不见了。 那人头戴斗笠,正在胡同中瞭望。 崔鹭在他后面慢慢逼近,斗笠人还没有发现,他的右手已经快要触碰到斗笠人的肩膀了。 一个人影从崔鹭后面快速袭来。 崔鹭应声昏倒在地。 斗笠人缓缓转过身来,“大先生你宝刀未老!” 那人摇摇手。二人向垃圾场而去。 等到崔鹭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罩在一个破筐中,天已经入了夜。他把筐掀开,揉了揉自己的后颈,依稀记得是被一个人打昏的。 他好像还听到一些话,心道,不好。遂赶忙往垃圾而发,那棵大杨树还在,老鸹窝也还在,那两把剑却不见了。 崔鹭的耳朵嗡嗡作响。 虽说他未从双剑里找出什么,但这两把剑的丢失还是让他心慌。更可怕的是打昏他的人,那人的修为不在自己之下。 然而他们又不是奔着自己来的,这就有点捉摸不透了。 捉摸不透才最可怕,完全不知道对方的心思在哪里,要做些什么。 现下是进退两难,对方警告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可是,为什么只是警告而不是终止?这很值得玩味。 如果说,他之前还不确定这伙人是否与事件相关,那么现在他可以确定了。 “你别走啊,你回来呀!” 崔鹭抬起头来,借着锃明的月亮天儿,看到一个妇人怀抱着一个小童。她的哭很惊悚,惊悚到呱呱叫的老鸹都开始压抑不语。 周围的游民三三两两往前凑,神情很奇怪,一半儿恐惧一半儿好奇。 妇人哭得几次晕厥,崔鹭知道,那小童定是死了。 一种悲伤无奈地情绪瞬间包围了他。有些事是做不成的,从一开始就安排了好了结局。 他也有些怕了,这种十年前的感觉再一次袭上了心头。又交织了现在妇人的痛楚,说不清道不明,好像也为了小韩而发,是什么?他不知道,长长地吐了口气。 但或许也正是这种凄楚成为了自己坚定信念的一部分。 那一千个家庭或许比这还惨。 他决定离开这里,换个地方。 一个声音才黑暗中响了起来,“喂,你们谁见过崔鹭了?” 崔鹭一惊,那声音清脆空明,刺破了夜色的油腻。 是个女声。 一个带了斗笠的人从胡同拐角走了出来。 所有的人都未响应,各自做着方才的事。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崔鹭是什么,是人是狗还是别的东西。 妇人继续哭泣。 “不说话就是没见过罢!”她自言自语。 “嗯,一定是没见过。本姑娘找了几天,总没见着。” 她转身拨步。 崔鹭决定跟上去看个究竟。 奇怪地是,那人越走越快,步子越来越轻便,渐渐如飞跃一般。 这个人修为不低,崔鹭吃了一惊,催步上前。 看前面又是个转角,那人一下就闪了进去。 这次崔鹭没有跟进去,而是贴在胡同口,守株待兔。 等了盏茶时,前后并没有人出来。 崔鹭笑了笑,决定放长线,慢慢坐下来等着。 那人耗不过了,一炷香时,慢慢地从胡同里出来。 “不对不对,明明跟在我后面的,怎生走了?” 崔鹭摒住呼吸,慢慢地站起身。 那人就要走到胡同口了。 “一定是怕我,便走脱了,一定是这样!”那人又自言自语道。 崔鹭知道她快出来了,把身子往外贴了一贴。 哗啦一阵瓦响,崔鹭赶忙抬头,斗笠人已然跃步于中空,背靠着月亮剑不出鞘地刺来。 崔鹭连忙躲避,那少女却飞出来一串儿铜铃,铜铃声响,崔鹭只觉眼花。 他一跤摔倒在地。 “哼,不过如此嘛!”那人一笑冲着崔鹭走来,正想要一脚踢上他时,崔鹭着了茂陵剑,一剑指向了她的胸前。 “不算,这次不算,你这人怎么使诈!”那人跺脚怒道。 崔鹭不言,剑又往前送了送,道:“你自个儿摘下斗笠来罢!” “你这歹人,非礼?!” 崔鹭哭笑不得,心道,明明是你要找我,我今就在你眼前,你却恶人先告状。 “姑娘,别让我动手。” “好罢,我听你的便是——”她刚伸手来摸斗笠,那串铜铃儿又响了起来。那声音一听就让人眼花缭乱。 她趁机跳了出来,飞步欲走。 崔鹭觉得这人莫名其妙,但不像和那事有关系的,就小声道了一下:“崔鹭——” 那人突然转身回来了,踮起脚尖来,“你认得他?” “认得。” “他在哪里?我找了他两日了,好不容易等他被逐出剑院来,我容易麽!” “朋友,你真有趣,人家遭殃,你却来看笑话儿,忒缺德了点儿!” 那人嘿嘿一笑,道:“是缺德了一点儿,不过,我找他也是真心的。大老远来这京城一趟,也不容易。” 崔鹭不想再跟她兜圈子,道:“你找他作甚?” 那人道:“你先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再告诉你。” 崔鹭摇摇头。 “你不说,我也不说,我是不会上你当的。我就不信,凭自己的本事找不见他!”那人一扬头,转身又待要走。 “朋友,你先回来。” “你说不说?”她定住脚步道。 “我说。崔鹭就在你眼前,你有什么事?” 那人转过身来,用佩剑推搡着他,道:“可是真的?莫骗我,你要敢骗本少侠,我这一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第78话 御碑楼中有女待嫁 崔鹭一笑,把手中的剑往上扬了下,“这是茂陵剑。” “你说是茂陵剑便是茂陵剑?” “那你可以斩一下试试。” 她真的抽出了自己的佩剑来,崔鹭出鞘,由她去斩,只听得哐啷,她的佩剑被斩作了两段儿。 “你赔我剑来!这是我姐姐,不,我爹爹特地为我打的剑,随身十年了!” 崔鹭不去搭理她,只是收拢了剑,冷冷道:“这下你也确认了,说罢,你找我何事?” 那人不作声,暗自嘟囔,“你先赔我剑!” 崔鹭知道,再这么纠缠下去也找不到想要的答案,就道:“看来是没什么大事,那我便走了。”说着转身欲走,茂陵剑又消化了无形。 “我不远千里找你这么许久,你就如此待我?” “你是谁,找我何事?”崔鹭还是这一句,边说边继续走。 “我叫陆盼,我爹是御碑楼楼主。” 陆景文,崔鹭心道,十年前的六段剑道高手,守着一座太祖皇帝用剑刻成的石碑。当年他观此碑悟出了十七剑,名成江湖。 只是,自己与御碑楼并无交往,这女子所谓何来? 崔鹭转身,慢慢向她走来,“咱们认得?” 那女子忽而往前嗅了好几下,“哎呀,你太臭了,离我远点儿!” 崔鹭摒住呼吸,猛地吸了一大口,一种糟烂的味道笼在了自己的鼻子里,脸上刷地一下就红了起来。 当然天黑,她是看不到自己脸红的。 “所以这就是你找我的理由?” 女子扑哧一笑道:“你个臭乞丐才不是我要找的,我要找的是我的夫婿。” 崔鹭更不摸不着头脑了,女子说话颠三倒四的,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就道:“这的确与我无关,告辞。” 崔鹭真的走了,越走越快,心道,这可是什么事,来也奇怪,从也怪奇。 没成想,那人不再说话,脚步声倒是响了起来。她跟上来了。 崔鹭快,她便快。崔鹭缓下来,她便缓下来。 崔鹭转过身,她便自觉往后退两步,手也不住地摆动着。 崔鹭知道,这是“臭”,熏着她了。 崔鹭张口问话,她又把头偏过一边,崔鹭拨步往前走,她也继续。 反反复复,如是再三。 崔鹭气不打一处来,想发作,奈何对方是个傻子,你和傻子发作讲道理,永远也讲不清。 崔鹭慢慢地逼近她,她又开始道“好臭”。 崔鹭不理会,继续前行,将近她身边时,隔了一步,她横着残剑,厉声呵斥道:“你要图谋不轨?!” 崔鹭站住脚步,他斜侧着头想了好一会儿,该如何跟眼前的这个傻子沟通,确实成了一个大难题。 方才这两语三言,短短几句话就把自己憋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又道:“即使我不得不嫁给你,也不能在这半夜三更就动粗,坏了大好名声!” 她的语气认真而又威严,不容人质疑她的真。 崔鹭终于忍俊不禁,“少侠,嗯,不对,姑娘,嗯,也不对,这位大姐,你到底,有何贵干?” 她赌气道:“你想干嘛?你告诉我,我才告诉你!” “之前我已经回答了你很多,你一个问题也不答我,是不是不太公平?”崔鹭狡黠说。 “那好,我告诉你。我找崔鹭。” “我就是。你到底有什么事?” “找崔鹭。” …… 崔鹭又跨上一步,她的剑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你别以为你动粗我就会从你,‘儒者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她想起来宫主说过无数次的话,忍不住自己也重复了起来。 “唉”,崔鹭长叹一声,继续道:“没想到你是个傻子。”说罢竟然绕着她转起圈来,不住走走停停,看神色颇为可惜。 “呸,你才是傻子!” 崔鹭又围着她转了好几圈,方才停下来,对着她的面前,又一次试探性问道:“这位少侠,你再不说所谓何事,我可真就失陪了。在下现在是个逃犯,这颗脑袋已经升值到千两白银了!” 那人不作声。 崔鹭忽而厉色道:“我就宰了你,怕不怕!” 她双肩一抖,往后跳了一步,显是被吓了一下,不过嘴巴依旧硬气,“怕?!怕你本姑奶奶就不会千里迢迢赶来了!” “那你千里迢迢赶来只为了和我兜圈子?” “自然不是。” “那到底为何?” “我要嫁给崔鹭。”她淡淡地道。 崔鹭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脸上的抖动声清晰可见,便又抬头望了望挂在中天的月,美丽娇俏,月光照眼。 不是梦境。 半晌,崔鹭静静地说:“朋友,我已经落魄如许,不用再多打趣了。” “我管不了许多,我嫁你是我的事,不关你的事!”她气呼呼地说。 崔鹭一想,这话说得相当有理,她要嫁人确实是她自己的事,接不接受才与自己相关,便道:“我不接受,也不认得你,咱们后会有期罢!” 她忽然道:“你敢走,我就报官,拿你这颗人头换点银子花还是可以的。” 崔鹭一怔,不自觉握紧了拳头,又即刻松开了来,这确是个难题。 这么一个傻子,你怎么跟她讲话呢? “你走啊,我又没拦着你!” 崔鹭反而不走了,抱着肩膀,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人。他想,自己是与她有什么瓜葛麽?可是御碑楼的人,自己从来没有碰过面,更别说交往了。 那么,这么一个缺心眼儿的姑娘是从哪里来的呢? 崔鹭叹了口气,现下女人的事好像更麻烦一些。 “你把斗笠摘了,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遮遮掩掩的,必有不可告人事。”崔鹭故意激她。 她气道:“我让你看了,我便是你的人了!” “那我不看了,别兜圈子,别卖关子了,开门见山直说罢!” “晚了,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得看我!”说着她便揭开了斗笠来。 月光下一张清秀的俊脸显了出来,鼻子高峻如瘦峰,双目如月,碧波朗朗。 崔鹭暗暗吃了一惊,已经有几分心怯。 “你已看我了,不要抵赖。”她含情脉脉地说道。 崔鹭赶忙收回视线,把头歪向一侧,道:“姑娘,你这一下也着实太突然了,我——” “你是不是要准备一下,我可以等你。” 崔鹭把手拍在了额头上,他有点头疼,这个姑娘,怎生如此难缠,讲话如此费力? 他背转了身去,接着又转回来了,面露忧色,“姑娘,你要嫁人自去便是,我只是没想明白,咱们两个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麽?” “有啊!”她斩钉截铁的说道,呵气如兰。 “嗯?恕我驽钝,还请姑娘明说。” “你看我了就得要我!” 第79话 好身手,好帮手 这下崔鹭开始伤怀了,他要弄明白的事很多,没想到现下第一件想要弄清楚的事却是最没有用的。 现下他正为这事愁眉苦脸。 末了,他极不情愿地问道:“你是打定主意要跟着我麽?” 陆盼用力点了点头。 “你不是有什么特殊目的罢……看你这样……一个傻子,你,唉。”崔鹭又长叹了一口气,这姻缘来得莫名其妙。 陆盼忽而也叹了口气道:“你莫不是妻妾挤挤,早就风月场中惯了的人罢?” 崔鹭头一扬,气道:“笑话,‘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我不是轻薄人,更何况,我也未曾有妻妾。” 陆盼咯咯一笑,“既然没有妻妾,那我就是你的妻了,你可只能有我一个,不准反悔!” 崔鹭一撇嘴,不置可否。 “姻缘本天定,遇上就逃不了,这叫既来之则安之。我们走罢!” 崔鹭一连狐疑,道:“去哪里?” 她羞赧道:“你说去哪就去哪。” “少侠……嗯,姑娘,我现在有要紧事要办,高抬贵手,别再跟着我了。” “你是不是要找双剑来着?”她若有所思,忽然问道。 崔鹭有点惊奇地望着她,不住点头。 “我之前好像见过两个斗笠人,一前一后,后面的人斜抱了双剑。” 崔鹭脸上露出喜色,忙道:“他们去了哪里?” “你得让我跟你一起!” 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崔鹭心道。 姑娘挺美,脑子却不灵光,看来样子和脑子没有太大的关联。 崔鹭心想,这人身手不赖,留着或许可以有用,更重要的是,我不答应她,她就不会告诉我所知。 这人就是个探子,只怕也是傻探子、瞎眼探子,怕她作甚? 想到这里,崔鹭当即说道:“我答应你。” 她脸上回嗔转喜,笑道:“这个选择很明智。”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他们去了哪里罢?” “我只是看到他们一瞥,因为寻你,没有多加注意,而且我注意他们作甚,与我无关。” …… 崔鹭只觉得两眼昏花,几次要跌跤在地,他的心性现在被拉到了与这傻子一般,或者,还不如这傻子,要不然怎生会被她三番四次戏弄。 顿了一顿,她忽然狡黠地问道:“那双剑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要是没有,我们还能寻见。” “如何说?” “你先告诉我你的双剑是被偷走还是夺走的?” 崔鹭一想,恍惚觉得有理,便一五一十说了。 她笑道:“这样就对了,咱们只管守株待兔,肯定有收获。” 崔鹭觉得她好像不傻,这个呆办法看着愚蠢,其实聪明至极。她能在一眨眼的功夫内就能把形势分析得通透,并且细微处都能渗入,这个傻子不简单。 崔鹭笑道:“你既然愿意跟着,就跟着罢。不过,一切听我指挥,要是耽误了我的正事,我可不饶你。” 说着他又向前走了几步,逼得陆盼再一次横剑。 没错儿,这人真不是傻子,看她傻里傻气的模样,其实是故意做作,崔鹭心道。 只是有一事不明,这人为何忽而就黏上了自己? 难不成天可怜见,赏赐佳偶? 崔鹭摇了摇头,转身拨步,忽而又转回身来,问道:“你还有衣裳没?” “你想要做什么?” 崔鹭笑道:“换身衣服乔装一下,以我的妆容为准。脸上头上,越脏越好。还有一件,你的剑是不是找个地方寄存一下?” 她叹了口气道:“剑好收,只可惜它残了。这是我的本命剑。” 崔鹭一惊,没成想她已经炼化了本命剑,这年纪竟然有这份机缘,当真令人艳羡。但更震惊的是,她炼化的是这么一把破剑,一砍就断了。 她没继续说,只是把那残剑默默隐起来了。这虽不是一把难寻的宝剑,但也不是一把劣质剑,更不会拙劣到一砍就断。辽宋西夏三国也走了许多地,还没有哪把宝剑能够把她的剑伤损过,因为她们那一宫的佩剑皆是兴庆紫铜混铁打造,虽不甚锋利,但也不会被任何剑损伤,包括二十名剑。 唯一的解释就是,崔鹭的确和她有缘。宫主说过,只有意中人的剑才能断本门弟子的佩剑。自己的心真的好像就归属于他了。 陆盼感到心里暖暖的,她的眼睛开始重新打量眼前的这个人,剑眉薄唇,明眸如月,乱糟糟的头发却止不住飘逸之息和冲天侠气。 崔鹭被她看不过,脸上微红,心内一种异样猛然窜上来,遂忙背身前行。 天公作美,却不分时候,崔鹭只感觉又甜又惊。 换了补丁装扮,二人守在垃圾场附近,不离两日。 这日夜晚,果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偷偷靠近了那棵大杨树。 二人悄悄跟了上来,就见他怀抱着两把剑,正要上登。 “等你许久了,这才来!” 那人一惊,却没有回身,只是定定站立在那里。 崔鹭一点点靠近,摸上他的肩膀。 那人回转过身来,却是一副青面獠牙状。 崔鹭吃了一惊,以手化出剑气逼住了他的喉咙。 待把小厮的面皮慢慢揭下来时,他已经断气了,口中散出一阵苦苦的杏仁儿味来,是披霜(披当作砒,违禁了,真是莫名其妙。这个词都会被禁。)。 蓦然间一阵跑动声,一个黑色人影划过。 陆盼一个飞身便近到了黑影面前,这人也死了。 崔鹭走过来探看,“他们都藏了披霜(上同)在口中。” 陆盼直直看着,无奈道:“他们都是有备而来,不过,这些人肯定不是朝廷的,似乎,也与你没有大冤仇。” 崔鹭点点头,她的话有几分意思。 “接下来要做什么?”她问道。 崔鹭没有答话,只是还不习惯身边跟了这么一个不清不楚的人。 若要说她没有丝毫用处,那也不见得,她也有些许聪明。但要说凭空去相信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也不得不让人防着。 有一种直觉,崔鹭心下说不清道不明。 崔鹭收了双剑,垃圾场是决计不能呆了,得换个地方。 “到底去哪里?说与我,好好规划一下。” “去路上。” “哪条路?去浪迹天涯罢!” 崔鹭不作声,捧着双剑前行。 “你告诉我,我好早有个准备。喏,你也看见了,我的身手不赖罢,可以给你做个好帮手。” “你倒是说话呀,是不是去浪迹天涯?!” 崔鹭冷冷道:“没那心情。” 第80话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接续守寡 这一下变故让石介应接不暇,失魂落魄,自觉有种不详的预感。 沙介倒是宽松,来信中说,且放下焦虑,走一步算一步,真到了散馆的地步也没有办法,安于天命,乐得其所就是。想太多了没用。 石介一想,似乎有点道理,掌门师兄都如此说了,自己自然也无话。但转念又想到这个分道场,历经无数前辈打磨,方才有了一席之地。真要解散,忍不住神伤起来。 他所为的也不止于此,更是担心崔鹭。这几年,崔鹭俨然成了山左剑道馆徂徕山道场的一个木铎,响当当。还有他们之间的情谊,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崔鹭这一节,总归也放不下。 灵脉也是这样。剑道馆一散,灵脉七八成也没法存在了。什么心血不心血的,到时候正儿八经活下去都困难,谁有暇再顾念? 石介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就像他对亡妻承诺信守的那样。 不过既然想到这里,石介又自然而然地挂念了萍儿。这也是他迟迟犹豫的原因。只要在世一天不见她有个好归宿,自己总也放心不下,就觉得对不住她的娘。 这样一想,又不能尽忠于剑道馆了。 思来想后,石介又一次把李褐召到了自己房内。 “师父。” “坐。”石介忧心忡忡地打量着李褐。 半晌,看着李褐静坐的石介终于开口了,“褐儿,咱们这山左剑道馆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越来越等不起了。你每日只在后山碧海温泉上修行吧,不要下山了。现在真的是这样,多练一天少一天,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李褐点点头,见到石介的面容很是憔悴,似乎一夜之间便被风化,苍老了许多。两只眼睛密布着如云的血丝,既可怕,又可怜。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劝师父,“放宽心”这一类的话没有丝毫作用。师父虽是剑修,但读的书只怕比自己还要多,自己又能说些什么能让他听到心里去呢? 又沉默了良久,石介再一次开口了,先是长叹一声,又接着颓然说道:“萍儿很是喜欢,有意于你。” 李褐没想到师父这么直白又淡然,如此一句话,不亚于悬空一剑,却被师父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默然又凄清,格调与此事颇不相配。 李褐不禁打了一个冷颤,尤其是配上石介此副形状。 李褐想了想,还是决定直说,这事躲不过去,总要面对。他道:“师父,实不相瞒,也不怕再多说几次,我已有结发妻子,讳名杜苏梨。古人云,‘糟糠之不下堂’,实不敢有二心,娶二妻。今她已去,我心也随去了。” 这次换成石介沉默了,他的后背只觉得发凉,一种似曾相识的苍老感瞬间袭上来,这种感觉,这种景象太熟悉了。 只是眼前的这个人,年纪又与当时的自己相差太多。 一个正身富力强的男人,能平静的说出这句话,不是为了沽名钓誉,就是已经心如死灰。 说白了,这不就是守寡麽,男人的守寡。 石介记得当年在妻子坟前哭诉时说道:“这世道成全了我的名,却再也没有了我的妻。” 他淡淡地望着李褐平静又执着的脸,那张脸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却显出了不一样的老道。 太像了,这一切真的太像了,石介不自觉地心叹。 接着石介忽然大笑了起来,笑得那么苍凉,那么悲伤,十五六年来的一切心酸仿佛都在这笑里。 李褐看到了师父的牙齿,看到了师父的舌头,看到了师父喉咙的深处有一种黑洞洞的压抑在不住地涌上来。 终于,李褐看到了师父眼角纵横的老泪。 他的胡子开始抖动,嘴角的纹路越来越明显,最后压抑的哭声开始传了出来,“我这一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来!” 他这一句胜过千言万语,把李褐感染得热泪盈眶。 一个男人得受过多少委屈,才能这样在人前放声痛哭。 李褐想揽过他起伏不平的肩膀,他老了。 他是师父,他是剑修,他是爹爹,他是男人,但他也是人。是人就会哭泣。逢着委屈悲伤就会哭泣。 李褐不知道该如何去劝慰,这比方才的不知道如何劝慰更无奈。 如果方才只是不好开口,不知道说些什么稳妥,现在则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迫境。 李褐想站起身来,伸过手去,但是腿脚不听使唤。 他无力面对这种未知的场面,这个场面的残忍之处在于,让一个年轻人去见证他以后苍老的场景。 “师父”在李褐口中来回摩挲了好几次,声音却始终没有出口。 他也想放声痛哭一下,自己已经飘无定所,家园何处? 许久,他只是静静坐着,手足无措地沉默着。这也是男人交流的最佳方式之一。 石介终于收住了,丝毫不掩饰,用手擦了擦脸上的余泪,道:“去罢!” 李褐心里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但不知为何,腿脚还是粘在原地,想动又不想动。 “去罢!”石介又一次叹道,语气有所加重,又多了几分怨恨。 李褐这才控制住自己的脚步,慢慢朝着背转过身向后面窗的石介打了一个拱,缓缓踏出门来。 这是一次顶撞麽? 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 可是若不顶撞,无端中两个人的命运就被搅混了。 想到命运,李褐又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不搅混又怎样?自己的命运还不是一样被牵在老天爷手里。 那里容得自己半分质疑、半分做主。 寄人篱下不假,师父待自己好也不假,但总不能因此放弃了自己的准则。 与其顺着别人的指点违背了自己,外甜内苦地活着,不如违背了别人顺着自己,外苦内甜地活着。 石介擦了擦眼角,泪水都干得差不多了。 “太像了”这个念头一直在自己心中徘回着。比所托非人更苦心的是,被合适的人拒绝。 石介担忧的也不是李褐就这么守一辈子,而是萍儿的归宿。 “太像了”,石介怕,怕萍儿像她娘。 翌日崔鹭在熙攘的街头上看见了赵壹。 远处的一干衙役仍在巡逻,但没有人屑于注意到两个乞丐。 赵壹的目光看到乞丐后,乞丐便一直绕走了。 赵壹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双手负在后面,从容有度。 一干衙役后面的一个折角胡同里,一把黑剑正在被把玩着。那人笑着摇了摇头。 潜龙勿用 第81话 姑娘没错儿 两个乞丐踅尽一条逼仄胡同,周遭砖墙上绿痕丛生。油岑岑的,像湖州染布,又像造物主四时捣弄的草药汁。 赵壹紧接着跟了出来。他袖中带了花名册。 赵壹拿出来,道:“崔大人,这是赵大人在文史馆辛苦翻到又令人誊写的。” “大恩不言谢,我就知道老赵不会这么不讲情理的。”崔鹭笑说。 赵壹皱眉道:“也不是太全,中间缺了几页。” 顿了一会儿,他道:“文史馆不是哪个大臣都能进入的,赵大人因为新晋了龙图阁学士,这才有便得以进入。崔大人你都知道,要是这么容易进入,大人你也早就得到了这份花名册了。” 崔鹭点点头,“我都懂。” 赵壹朝四周望了望,把花名册递给崔鹭,压低声音道:“有事尽管吩咐,能帮上忙的我们都会帮的,也请大人守口如瓶。” 崔鹭止住了他,示意自己明白,便道:“这花名册只是我偷出来的,与任何人都无关。” “这就好,请崔大人多多保重。” 赵壹一揖,随即若无其事地晃悠悠离开了。 “看来人一倒霉,谁都不敢靠边儿。”陆盼悠哉悠哉地说。 崔鹭不去瞧她,把花名册掖在了怀里。 “喂,和你说话,怎生不理我?这么快就喜新厌旧不是?” 与此同时,崔鹭却感觉到一股强大刚猛的剑气在向自己这里移动。这磁场的感觉很熟悉,是《蛟犀剑经》。 “有高手!”陆盼手中已经现出来那把残剑。 崔鹭白了她一眼,心道,这种迟钝反应,做了剑下鬼都不知道是如何死的,遂赶忙扯住她往胡同深处走去。 弯弯绕绕走出了第数个胡同口后,接着就看到有一群乞丐正在乞讨。陆盼赶忙隐起了剑,两人加入到队伍中。 全国各地都在严厉打击游民,因为这些破乱不堪的游民严重损坏了每一个城市的形象,更让外邦人十分看不起。 但东京城有个好处就在于,它能为了“爱民如子”这个面子,暂时包容一干闲杂人员。只要他们的活动范围在可控之内,没必要与他们治气。 不就一口饭嘛,给狗也是给,给流浪汉也是给。给流浪汉除了能养活他们,救他们一命之外,还能受到社会公众知识分子的赞扬。 社会公众知识分子,碎嘴子,嘴大,人尽皆知。他们也好面子,觉得提了建议要是不被政府采纳,就格外丢面儿,他们会跳脚骂得更凶。 所以这一口饭,虽然是简单又普通的五谷杂粮,但经过这么一权衡、一思量,它的意义就被无限放大了起来,有一石三鸟之奇效。 两人晃晃荡荡,跟在部队后面走。 陆盼小声道:“高手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崔鹭点点头。 陆盼趁人不见,猛地踩了崔鹭一脚,道:“与你说话,你却总是装聋作哑,故弄玄虚。方才要不是我及早发现有高手,咱们今天可有点儿麻烦。” 崔鹭张大了嘴巴吸着气,但犹没发声儿。 陆盼偷偷一笑,“行啊你,还挺能忍的,是条汉子。” 崔鹭白了她一眼,正看到前面有一群衙役巡逻走来,遂领了她又转进一条小胡同去。 走到深处,陆盼忽而站住了脚步,再也不动弹。 崔鹭发觉扯她不动,转过头来,就见她斜蹲在地,双脚抗拒着。 崔鹭一松手,她便瘫坐在地,随即一下跳起来,重新站在了崔鹭面前,怒不可遏道:“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敢无礼?” 类似于这种话,崔鹭早就听过不下八千遍了,耳朵都快磨出茧子来了。他只是以一种不置可否的眼神看着她。 这就够了,因为相处下来这几日,他对眼前这个傻姑娘太明白了,或者,她就如自己的妹子一般,傻里傻气又透着些许精明。 她要的只是一个参与者,不是主动表现者,只要有一个参与态度就行。其余的,全靠她走场。 她的泼天话语又都倾洒了下来,她还有一个秘密,准备等过些时日,时间成熟再讲出来。现在还不能说,她想保持一份神秘感,好吸引崔鹭探寻,也想到时候,给崔鹭一点意外。 而此刻,她试探性地问道:“你会跟我出京城麽?” 崔鹭虽然眼睛正对着她,但却茫然无神,他在忙着思考。 她把一张脏中透白的脸凑了上来。 崔鹭吓了一跳,忙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会出京城麽?” 崔鹭摇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坚定,她看不出一丝能缓和妥协的样子来。 她不甘心似的,咳嗽了两声,又道:“当然,本姑娘是不会让你自己单独出城的,作为你未过门的妻子,我要对你负责,是我陪你一起,如何?” 崔鹭的心悸动了一下。 年少的时候,他确实想过,和一个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姑娘,不用漂亮,当然漂亮也好,去到山清水秀的地方,三两间草房,几亩薄田,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这个想法好久没有再出现过了。 他为了自己和无数人心中的真相,以及所谓的道义,早就悄悄掩埋了这个青春又美丽的梦想。 而现在,它却像一只待春的黄鹂鸟,忽而就飞回来了。 她像看出来一些什么,又问道:“如何,是不是心动了?” 崔鹭飞红了脸,赶忙摇手否认。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害怕了这个姑娘的一番无剑锋的话。 她好像很失望,叹了口气,试探性问说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罢,听完或许你就改变主意了。” 崔鹭一听这话,更不想再露怯,不愿多听了,忙道:“祝……哦,不对,陆姑娘,实话说,开始时我就没做好准备迎接,不对,是碰上你。你来得有些太突然了,让我猝不及防。我就想,你是不是也是探子。可看这许多日,我越来越糊涂,不知道你所为何事?” 陆盼道:“我倒想说,只是你不让我再说。该说的我也都说了。我就是喜欢你,其余更不为别的。一开始听到‘小先生’这称呼时,我只道宋国……咱宋国都是沽名钓誉之人,待后来我知道你不是,我才知道自己看走眼了。你说?” 崔鹭好奇道:“什么?” 她眼睛有些湿润地说道:“喜欢一个人也有错麽?” 崔鹭说了真心话,她的样子,确实也是实话。 只是,崔鹭想不通的是,她为何一下就认准了自己,更有点心存戒备的是,这么一个似玉如花的姑娘,出现得那么快又那么急切。 崔鹭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喜欢也是一种错麽”的问答让他自己百感交集起来。 是呀,喜欢一个人也有错么,毕竟,喜欢是何其美丽的两个字,承载了何其美好的意义。 她的眼泪很晶莹,泪水倒不多,但每一颗都似乎滚进了崔鹭的心里,崔鹭有点不知所措。 良久,他叹了口气,道:“怪我失言,本不该对你说这么许多。你是好人,大大的好人!” “这还差不多!”她收起了泪珠,神气地说道。 潜龙勿用 第82话 居养院里且寄身 只这一说,让崔鹭心内莫名感动,或者不是为了她所言,而是为了她的相遇。这感动接着就触发了他作为剑客的本能的灵光。 现下正愁没有好去处,有这个女伴在侧,可以权且装个成对的夫妻,暂时避过耳目。 谁都知道崔鹭是个十多年如一日的老光棍,虽然剑院里的剑师们大都是老光棍,但是像他这般风流潇洒名头又响的老光棍,真不多见。 因为男人和女人一样,但凡有几分姿色的,谁也不至于、不甘心落单。 崔鹭想了个好主意,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觉定不再躲避了,大摇大摆地出入公众场所。 告示通报上写着犯臣崔鹭是一个人,纵然有同伙,谁也不去想,竟会是一个女人。 打定主意就这么办罢。 去居养院里住着。这里好吃好喝不说,风不着,雨不着,睡得也舒服,没有露水打扰睡眠,怎么能不让人眼馋。 居养院始于元符元年淮东路,当时因大天灾,流民四起,为防止暴乱,地方官家设房,料养鳏寡孤独和不能自养者,统一管理。 后来王黼的朋友蔡京蔡大人,一见这事儿有油水且能笼络民心,就又开始改制,由中央政府统一拨款居养维持。这居养院的规模终于扩大,设立也越来越多,再后来又成了地方政绩的一个标志。 近些年来,地方州府的居养院已经名存实亡了。不但中央拨给的银子下放不到位,就连居养建筑都被拆了重新流到黑市上去卖建材。 这一拆一建,地方的生产总值又飙升了不少,政绩也好看了不少。不过,这可坑惨了老百姓。 除了建材不过关,危害百姓安全之外,这一建一拆也把老百姓折腾得够呛。 不过,就算地方州府都习以为常,都这么干,京城内却不敢这么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话儿是这么说,但是土地得分个内服外服,百姓也得分个亲疏。 自古以来,京畿都是内服,老百姓都是亲的,就算欺负侮辱,也不会太过凄惨,明面儿上还能过得去。 比如别的地方官,把下放款都吃干净,唯独京官不敢,他得给你留个一文两文,这叫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佛面看香油情,得给皇上面子。 于是当别的州府的居养院都已经名存实亡时,京城里的居养院还能大差不差、有个样子地继续保存下去。 在外面流浪,风餐露宿,穷困到吃土,是常有的事儿。而在这居养院里,米面不缺,隔个三五日,说不定还能吃上一顿肉。 崔鹭对生存这事儿有着异乎寻常的着迷。除了必要时的杀身成仁外,时刻没到那么严重时,他还是很看重吃穿住行的。 想到这里,他就笑了笑,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们就有个好去处了。” 陆盼问道:“哪里?” 崔鹭便把方才所想一五一十与她说了。 听罢,她低头沉默不语,忽而张红了脸,抬起头来,吞吞吐吐道:“那么,夫妻是住在一起的麽?” 崔鹭点点头,“当然,不住在一起,怎么叫夫妻?如何,我这一招是不是有些高明?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大模大样地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全因为你是个太好的挡箭牌!” 她明眸回转,又继续试探性问道:“那住在一起会不会……会不会,那个……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崔鹭马上明白了,明白了“那个”的意思。这倒让他的脸红了一大片。 她为什么想这个?她怎么会这样想? 她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会? 自己明明没有这想法,这该如何解释呢? 顿了顿,崔鹭强装镇定,假装出一副严肃脸来道:“大家都住在一起,没有独房的,全是共房。夫妻,也是和大家住在一起的,只不过是同在一张床上。” 她喃喃自语道:“还不都是一个样嘛,都睡一张床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崔鹭才想反驳,转念一想,她的话不无道理。人一黄花大姑娘,自己不清不白地,岂能睡在一张床上呢,便道:“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还是另想办法罢。” 岂料她忽而扬起了头来,道:“方才那主意挺好,就那样罢!男人都一个样儿,口是心非,说了又装好人给否认了。你是不是早就打我主意了?!” 这一问让他无法自圆其说了,但他还是推脱道:“要想吃得好睡得好,就去。饥一顿饱一顿,没个着落地睡,就还在街头。” “哼!”她怒气冲冲。 “再说,大家都在一起,就是有色心也没那个色胆不是麽?” 旋即他自知失语,又改口道:“大家都在一起,流零漂泊只图个饭吃,吃都吃不饱,活着才是大事。” 听这些话,她心里开心,但只是面上装作正经严肃。起先,她本想狠狠地骂上一声“淫贼”,但待到淫字出口,又觉得这个称呼颇不适当。 其一,自己一个姑娘好像不适合说这种孟浪之语。其二,他是自己的意中人,若他是淫贼,那自己又是什么?贼婆娘? 她赶忙摇了摇头,把“淫贼”的第二个字吞了进去,道:“淫,引不引得进去,随缘罢!” 崔鹭笑道:“我装哑巴,你装聋子,咱们只管用手比划,稍微易一下容,乔装一点儿,便能进去。” 她不理,只顾皱眉听着,眼中露出未解,呆了半晌。 崔鹭见她这样,便一推她胳膊,道:“说这么明白,你倒是说句话呀!” “我不是聋子嘛,如何听到你的话?!” 崔鹭笑笑,没想到她在这里等着他,“行,那我以后就不同你讲了。” 二人在街上捡了些掉落的马鬃、碎线头,稍稍一改,便成了眉毛胡须。再往脸上一贴,一对儿年迈夫妇就被衬托了出来。 崔鹭的胡子长过下巴,风一吹,便直往嘴里去,陆盼总是笑语盈盈地望着他。 二人走进居养院的时候,老执事看他们这副一聋一哑的模样,简单地进行了牛头不对马嘴的问话后,便放行进去了。 其实这居养院本身也有很大的油水。因为政府拨款是按人头来的,多收几个人,关系到多几份儿银子。 居养院简单明了,进去便是房间挨房间。每个房上标明甲乙丙丁序号,房内床铺上标着子丑寅卯序号。 房间都长不过一丈,宽不过六尺,高不过七尺,竟然拥挤了一十二个床铺。 拥挤是拥挤了一些,但好歹有张床。 更让他俩欣喜的是,原来夫妇不必住在一张床上,两人各得一张床铺。 房间里有霉味,混合着脚气味,又有隔夜饭的馊味。陆盼只想干哕,碍于情面,不好发作。 而崔鹭,倒是倒头就睡,且睡得香甜。 (着急看女排,更新晚了,抱歉。今晚吹爆中国女排,二队的姑娘们打赢了全主力阵容的意大利!!!) 潜龙勿用 第83话 画里画外 这花名册,包含了许多阵亡将士的资料,更用心的是,还有以柳嘶为首的一干宫内画匠照原貌所画的人物。 这是大宋敢死队出击之前的惯例。 崔鹭仔细翻了翻,每个人物的资料都保存得完善,但唯独缺了孙洵的画像。 其余的战死兵士,包括崔鹭父兄,都是其他画匠所画,只有孙洵的画像,残缺的零页上,写着“嘶画。” 崔鹭当然知道这“嘶”是谁。 首席御用画师,柳嘶,给“江湖剑派”散修三十六人画过像的那个柳嘶。 而孙洵的资料也极其简单,只有四个字“孙绰之弟”。 孙绰的名字就比较有嚼头了,他本是从李继隆手下逐步立战功升级上来的西北防线上将。李继隆两次大败辽国战神耶律休哥时,他都参战了,用兵打仗经验十分丰富。 十年的时间升为上将,这成绩着实令人艳羡。 而他的弟弟孙洵,名不见经传,只是传说在西北一线某部队任裨将。 后来宋辽遭遇战,宋军派敢死队突袭辽国将军营地,孙洵战死,而孙绰沉溺于悲痛,竟然伤心过度突然死去了。 云里雾里的一些资料,让崔鹭更加陷入了沉思。 这么重要的一战,这么一个将军,资料如此简单不说,竟然连画像都缺失。 他摇了摇头,随即对赵良嗣这个老朋友更加欣赏了起来。这家伙干事得体,肯定原模原样的找人给他誊写了一份儿花名册,连画像缺失都做得尽量像原本。 这朋友还是够义气。 孙旦这条线索又断了,除非亲自捉到他询问,否则是查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崔鹭躺在床上,睁眼望着房梁,发现上头的那个独眼老头儿正在盯着他看。 那个人中风过,行为动作让人猜不透。 崔鹭冲他摆摆手,咧嘴笑了,那人也笑了。 陆盼咳嗽了一声,他们两人的床并排靠在一起,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床尾上靠过来。 “有何进展?”陆盼小声问。 “没有,重要信息都缺失。”崔鹭也低声道。 “要不咱去皇宫里偷?” 崔鹭白了她一眼,这个问题问得很差劲,带着几分傻子气,遂没好气地朝她傻笑了几下。 “要我说呐,靠人不如靠己。”陆盼慢慢悠悠说。 这句话切中他了心。 “嘿嘿嘿嘿!”上头的那个独眼老头儿又再对着他们傻笑。 “别笑了,老疯子!”西北角一个裸背的老头儿晃晃悠悠地说。 这一群鳏寡孤独老弱病残都寂静了下来,有的在床上无精打采地躺着,有的慢慢伸动腿脚,有的颤颤巍巍地走着,他们的一行一动都带了暮色,沾了坟地的气息。 才到这里陆盼就坐不住了,除了忍受难闻的气息,还得忍受难捱的气氛。她觉得宁可在外面风吹日晒,去吃不着边际的流浪的苦,也绝不在这里提前适应老死的状态。 这种迟暮对于年轻力壮的人来说尤其可怖。它不但让你见识了人生的残忍,还得恐吓你不住地遐想,不住地躲避。 崔鹭也觉得这个地方是没法呆了。本想好好研究一下花名册,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收获。哪成想,最想了解的那个人的资料,有似无有。 好在崔鹭还有自己的名册。 他只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难逢的机会,只要坐实了某些事,他要替无数个家庭讨一个说法。 有仇报仇,有冤抱冤,亘古如此。 崔鹭哪里知道,宫内忽然传出了机要花名册丢失的消息。 翌日他们在街上看到了赵壹,赵壹把这事同他们说了。 “赵大人只是命心腹暗自抄了一份,并没有取出来。原本还在宫内好好保存着,但宫中突然就传出了这么一个令人不解的消息。”赵壹皱眉叹道。 崔鹭试探性问道:“会不会是别的名册丢失了?” 赵壹摇摇头说:“宫中说的就是这一本。” 那是怎么回事? 三人疑惑不解。 崔鹭道:“老赵还说什么了?” 赵壹道:“赵大人说,以后事事都麻烦了。” 陆盼听出来这话里有话,冷笑一声。 赵壹察觉到了这一笑的轻蔑,自觉脸上挂不住,有些赧然。 崔鹭道:“多谢老赵了,这些时候,什么都紧巴。” 赵壹一躬身,也不打招呼,慢慢退去了,因为他知道,起码这几日,不会再见崔鹭了。 陆盼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崔鹭摇摇头,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未知。 “你要是真想查下去,甚至……,我愿意一直陪着你。要是你改变主意了,天大地大,我也愿意陪着你。” 她突如其来的这一句,让崔鹭不知如何是好。又或者,内心深处有一根琴弦被隐隐触动了。 这根琴弦一发,眼泪就想出来。萍水相逢、不知底细的爱恋最吸引人也,最容易在某个时刻让人感动。 到这时,崔鹭不想再去多想她,也不想戳破她的这个假身份或者还有假名字。 只有人心是真的,其余都不值得在乎。 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 崔鹭想笑,眼里果真带了笑意的泪花,这几日自有她以来,纵是奔波劳累也都苦中带甜。 哪里还去分辨身份?纵是她真的是探子,崔鹭想,反正一死,不如死在她手里好了。若不是探子,自己也想在她手里终其一生。 “你不会心酸得要哭罢?”陆盼笑道。 崔鹭赶忙把头撇过一边,晃了晃,努力控制眼角那些略微的湿润。 她又接着道:“我可看出来了,看来你是不会反悔的了。我就同你讲好了!” 崔鹭一怔,“讲什么?” 她一跺脚,努了努嘴,道:“我不是陆盼。” 崔鹭道:“和我所猜想的也差不多。” 她道:“我不是御碑楼中的人。” 崔鹭笑道:“这也没什么。” 她又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么?” 崔鹭摇摇头。 “你是不是接济过一个老妇人,在凤翔府?她的儿子也是十年前,那一千人中的一员。” 崔鹭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那一个濒死的老妇人,无依无靠。自己拿着很久之前的古旧的军队记录,到凤翔府去查时,确实救济了这么一个人。 随身的银两都买了米,熬了碗米粥,总算让她活了过来。 他的记忆逐渐靠过来,那简单记有姓名户籍的军队记录上,那个妇人的儿子,应该姓王,因为那个老妇人泪眼婆娑地喊着“王不亡”,姓王? “你姓王?”崔鹭好似明白了什么似的。 潜龙勿用 第84话 赌心 她摇摇头,道:“我姓顾,我们神月宫都姓顾。” 崔鹭不想再去问究竟,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因为报恩来嫁人,又是千百年来最无趣的事了。 他好像很失望,也不想过再去管这西夏神月宫,就问道:“所以你的名字?” “我叫素绚。” 崔鹭极力平复心情,“我救济过很多人,大体都还有一些印象。我从不求什么回报,如果大侠的行侠仗义就是本分的话,那我只想做一个大侠。” 素绚道:“行侠仗义不是大侠的本分,就像,爱一个不爱自己子民的官府一样,不是本分。” 崔鹭警觉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姑娘,这饱含沧桑的话竟然出自清秀的丽人之口,他恍惚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她。 不过,他不想多问。 这又是一个令人头疼又争辩不休的论题。 她好像猜出了什么,道:“喜欢只是你的人,你做的一切都是你,我不会为了简单报恩就与一个不般配的人……” 她顿住了,还想说,自几天前那个夜,在垃圾场偶然碰到他时,自己的心意就有所属了。世间事就是这么奇妙,一下的悸动就可能是一辈子的。 老妇人的死逢着了神月宫一月一次的下山日,她埋葬了老妇人,这才想起来有个恩公落难了。 神月宫有恩必报。之前她想,如果崔鹭有需要,可以助他逃出东京城。 不料待见到他后,她的主意就变了。 故意扯了许多谎,只想拖延,想留在他身边看一下。 看一下什么?她也说不清,或许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可以放心的感觉。 当他一现身的时候,她就有直觉,这个人若命中注定的。 而后,她故意斩了茂陵剑,以自己的本命剑来试探。 女人的想法大都简单又,贴合实际,一种贴合感情的实际,最能觉察到男女间的细微。如果一个男人于一个女人有情,还与她有眼缘,这就叫良人。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崔鹭在她眼中看出一种简单的恩仇之外的东西,这东西复杂又不复杂,只是十分地牵引人心。 崔鹭一笑,诸般恩怨情仇都融在了这一笑里面。 素绚眼角晶莹起来。 东京城的防卫巡逻更紧了,每日夜里都有兵士和剑师携兵器搜索,崔鹭这个名字更加让人慌张了起来。 赵良嗣的府第被大总管刘琳亲带大内侍卫搜查过。 亏得他只是誊写了一份儿,并没有私藏。 刘总管的来意很明确,就是查找花名册。 刘琳道:“赵大人为龙图阁学士,那卷花名册的丢失,大人难辞其咎。” 赵良嗣道:“阁楼中所藏资料,并没有一丝一毫丢失。” 刘琳冷笑一声,“流出算不算丢失?” 赵良嗣闭口不语。 刘琳道:“到此为止。” 翌日,那几个誊写书生都称病回家。到家之时,都是一副棺椁加上抚恤银。 王黼童贯等六人合参了赵良嗣一本,罪名是“监守自盗,包庇同党”。 皇帝看了笑了一下,让刘琳分析分析。刘琳道:“王大人有铲除异己之嫌。赵大人出使女真,功劳不小。” 只这一说,便轻飘飘压下了这折子。 赵良嗣也称病请假,从此闭门不出,只在府中埋头注经,期望留学于后人。 寇府更是深居简出了,寇远和寇则表现得不能够再谨小慎微。 如果说之前崔鹭在他们眼里还是神秘莫测的话,这一会儿更是捉摸不透了。 寇则心想,崔鹭这人有自己的利益在,老谋深算。只可惜,现在的漩涡很多,任他盘算再精深,抵不住接二连三的陷阱。 寇远倒稍稍佩服起这人来了,虽说尚不清楚这人的政治立场如何,但这人敢作敢为的劲头很让自己印象深刻。 以前接触不深,只道剑院里的剑师们都是修为高头脑倒简单的人,自从见识过归庄和他后,这个古板印象便被改掉了。 他比归庄背负得还多。归庄倒不是那么太难看透,政治立场太明显了,一下便能让人识破。而崔鹭,模棱两可。这种人才可怕,尤其是现在这种政治纷杂的局面,这种人很容易自立一派,或者被各方都当作敌人。 无论哪一种,挨上这种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这点道理寇远还是懂的。寇则小二十年来的耳提面命很有用,有力地影响了他的思维模式。 世道不清明时,就隐藏起自己的观点来,看到不平事,只消悄悄记下就是了。如果以后世道澄明,这资料就是自己正直的见证。如果以后世道也不比现在好,这资料就是自己和后人茶余饭后的悄悄谈资。 王黼召归庄进府,他抿了抿茶说道:“这么多天了,还没找到。你们不都是剑院兄弟嘛,这兄弟就当成这样,吊事儿不知?” 归庄把脸撇到一边儿去。 王黼又看了他一眼道:“不能再让他这么查下去了。都是些什么尸穴东西,放着正事儿不干,查他奶奶个穴的。” 归庄躬身看着他。 归庄深知自己这个位置的由来,全是仰仗了眼前的王大人。 士为知己用的意思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都是剑院里的兄弟,一时真的没法痛下杀手。 或者,狠狠心,闭眼杀一回就行了,一回生二回熟。 归庄回剑院的时候,就感觉有人跟着他。回头看时,正见几个监府内务局的小太监,归庄心想,八成是孙旦这孙子派来的。 孙旦已经查了这几天,还没查出个子丑寅卯来,归庄想笑,这种人,全靠了父辈荫庇才能当官升迁。 有才华的,像自己和崔鹭,不寄人篱下就浪荡飘零。 浪荡飘零是个死路,寄人篱下,也他妈不太好过。 “唉!” 小喜已经不在书房了,石介让他自去准备收拾上路崂山。小喜知道师父自有重要吩咐与李褐,也不多问,自顾自仍旧回了自己房。 离着四月十八越来越近,所有的一切都嘈杂起来。门人们并没有往时那么欢欣,一种对未来的莫名惆怅情绪萦绕在剑道馆里。 潜龙勿用 第85话 右眼跳灾,裸背老头 李褐很无力,这种感觉他也太熟悉了。 命运这东西不可揣测,尤其是老天爷依据自己的好恶来进行安排。 没个诉苦的主儿,老天爷又不听你申诉。 甚至有那么一刻,李褐觉得自己是灾星下凡,走到哪里,就把灾祸引到哪里。 娘亲和苏梨的惨死一下又重新堆积到了眼前,没法反抗的现实迫得人心口发闷。他坐在井口,灵脉流出的水气被他心烦意乱的剑气冲撞得不成因循。 偏偏萍儿的脸又从自己闭眼的黑暗中浮现了出来,影子的身后是石介的痛苦声。说不清是爱怜还是可怜,李褐的心揪得厉害。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把所有忘掉,去做一个乌龟王八蛋。可是世上事有时候就这样,你越想忘掉,你记得就越深刻。 萍儿俊俏的脸和苏梨是不太一样的,萍儿瘦一些,身子也是瘦削的板正,和苏梨的体态丰腴相比,有着不一样的观感和触感。 李褐感到身上一阵热意笼过来,口干舌燥。 心猿意马,思绪飘飞得甚远。 他睁开眼来,终究还是受不过“德”字的逼迫。 “你对得住苏梨麽?” 他的心头一直是这句话。 这句话在他很多次神志不清的时候,屡次起到了清醒人心的作用。 眼睛睁开后,一切的花花幻想就都烟消云散了。 如果不能守节,宁可去做个小黄门。 人生到底为了什么呢?是自己加于自己身上的束缚? 总归是有份感情的,这份感情不能忘记。 石介自从那日对李褐讲了积蓄已久的心里话后,反倒觉得轻快了许多,仿佛那积蓄已久的情绪只是为了吐出来。 然而他对萍儿的隐忧终究消除不了。 她的终身大事未定,自己实在是放心不下。 想到以前种种,禁不住唏嘘感叹,人老了,一撒手什么都找不见了。但人们前仆后继,层出不穷的接续着,这就是一种欢乐。子嗣继承的,先是自己的身血,然后才有自己的思考。老的自己消亡了,新的自己又会一代代继续下去。 石介望着窗外,剑道馆里清净极了,偶然的几声鸟叫,着的人心里空荡荡的。 他又想,自己始终没有沙师兄的洒脱,或许,是自己的执着和心事重重才让萍儿的娘选定了自己。 那仿佛是已经很久之前的事了。 或者是自己多虑了,到今天还没有任何朝廷来的动向,石介心道,真希望只是自己的胡乱揣测。 好久不去南方了。这时候江南风景如画,倒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到那时,一定要要好好喝酒,好好赏景,拚作一个闲人。 就这么想着时,石介的右眼皮忽而跳动了一下。一阵异样袭过他的心头,但随即又被一阵困意覆盖了起来。 只有睡着时,人心才是静止的,与自然的一切交流都默无声息地进行着。 鸟声逐渐闻不到,日光也逐渐看不见,清净与吵闹都混沌了,他乜斜着的双眼终于支撑不住,眼皮暗暗耷拉了下来。 崔鹭与素绚蹲在一个胡同角儿,二人手中各拄一柄宽黑木手杖。小韩的双剑就藏在了里面。 二人正在盘算思考着,却看到居养院里那个裸背老头儿披着破襦颤颤巍巍地走来了。 “小哥儿,我认得你。”他张开稀缺牙齿的嘴巴说道。 这一下就让崔鹭与素绚两人张紧了起来,不自觉地站起了身子。 他又慢慢悠悠地望了眼远处,道:“你也用剑,天分不小。” 崔鹭依旧张紧地望着他。 这个人说话轻飘飘的,连举止动作也都轻飘飘的。看他样子不像是剑客,况且这么一个年老剑客也不中用了。 心渐渐平静下来,崔鹭感受到了一点剑气,零零散散,在有无之外。 “唉,”他啧咂了一声,继续说道:“赶紧走罢,走得远远儿的,你看这东京城,还是人呆的地儿麽?” 他二人不答话,只凭了这老头儿在这里独自嘀咕。 “这十多年,尤其是最近五年,每况愈下啊。你瞅瞅,吃的喝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越来越不行了!” 说着这老头儿就暗自转了身,仿佛来到这里只为了发泄牢骚。 他一转身的刹那,崔鹭在他侧脸上隐约看到了一把剑的影子。 崔鹭一惊,赶忙瞧向他的背影。他的破襦时隐时现,时而鼓起时而平坦。在隐起时,就有一把剑出现在他的后背上。 那后背如兽皮,却更像是一块黄土地,一条条筋脉盘绕,沟沟壑壑,稀疏的汗毛犹如稀松的树木。风吹起来便来回摆动。 素绚也看到了这景象,二人相对,惊得说不出话来。 素绚道:“这人不简单。他都这样说了,你真的不打算改变主意麽?” 崔鹭摇摇头,长长叹息了一下。 二人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良久,崔鹭一跺脚,忽而道:“现下只能试试了。” “什么?”素绚不解。 “东京大相国寺里有十位德高望重的方丈,号称见闻学识广博第一。他们十年前曾与皇帝闭门论剑,皇帝和朝中的一些秘事,或许可知。” 素绚知道这大相国寺是皇寺,瞪大了眼睛问道:“你这不是自投罗网?” “没有别的办法了。十位主持,或许能帮忙解惑。” 她不再言,知道崔鹭一意孤行,不好再改主意。 为了周备起见,素绚决定自己先去探一下虚实。 崔鹭同意,但以防不测还是要在寺外接应她。 二人决定乔装动手。 王黼早着了家里小厮来催,让归庄昼夜不停地去寻。 归庄没奈何,只得奉命去街道溜达。他知道这一准与孙旦有关,此人不亲自去宫外忙活,只在大内来回调度。 一个原因是怕死,怕崔鹭截了他的道儿;另一个原因就是忙中做闲。 归庄晃晃悠悠地出了宫来,心道,崔鹭麻烦,王大人更麻烦,当牛做马都没这么累,随叫随到。谁让自己吃了人的,拿了人的,做到这位子,不得感谢别人? 再想想崔鹭,倒是怪清高,没个靠山,这一下,有可能连命都被要去。 本来他们剑师只管练剑,钻研、修缮历代剑经,后来皇帝突发奇想,金玉珠宝赏给大臣已经都不稀奇了,就让大臣们也都修炼自己看中的剑经。 这一下就乱套了,当然,不得不承认的是,确实制衡了剑院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