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女世子妃》 第一章 我已有心上人,你好自为之 韩部落三王姬要出嫁了,听说天上掉馅饼竟是要嫁给南宫部落的世子。 两个部落在同一天将消息放出, “翰”地上立刻炸开了锅,谁也搞不懂南宫部落王君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让世子娶她! 韩部落的地位在 “翰”地低下不说,那三王姬也是个不受宠的。听说八岁时生了场大病被送到山里隔离,这都十六岁了才被接回来,恐怕已经成了个满口粗话的村姑了。 韩松绫得知这个消息时也是不敢相信,自己怎么就嫁到南宫部落去了呢? 对象还是世子!想她幼时被大姐喂猪食,被二姐院子里的狗咬得少了皮肉,活得可谓是精彩,如今从无名山清修回来,又被这么大一块馅饼砸得晕头转向。 婢子们听说后比她这个主子还要兴奋,是啊,她们因着自己不受宠,不知吃了多少苦,或许这算是苦尽甘来了。 可是韩松绫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厌翟车向着南宫部落方向驶去,她听说公子羽会带着仪仗来接她。 在韩松绫的想象里,身着喜服的公子羽骑着枣红精壮大马,左右有卤簿仪仗,前后有宴乐仪卫,整个队伍吹吹打打一片喜色。 待两方人马对接,礼监使互通消息后带头向各自的主子行跪拜礼,身后的人也噼里啪啦跪倒一片,齐呼贺喜。 厌翟车停下,公子羽跳下马象征性地敲了敲车门,凌翠从里面打开门,扶着盖了盖头的韩松绫出来。 新娘紧张不已,藏在袖间的手微微颤抖。她的身份,南宫部落很容易就能查到。 她怕,怕公子羽嫌弃自己身后没有势力地位低下。就连他扶着自己下车,道谢的话说出口,也是颤的。 “多……多谢世子。”南宫羽听出她话里的紧张,才到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压了下去,这女人的声音,还真能摄人心魂。 原本想一刀见血问她千方百计嫁到南宫部落是为何,如今因了她如清泉般的嗓音,居然扯出几分不舍来。 一行人走走停停,终于在几日后到达了临近南宫部落的行宫。虽然每天都住在同一座屋子里,韩松绫却始终没有见到过公子羽。 离南宫部落还有两日的路程时,他不再像之前那般自顾自策马狂奔,而是停下马等着厌翟车擦肩而过,狠下心对里面的人说道:“我已有心上人,你好自为之。”呵,果然啊……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虽然早有准备,却依旧忍不住失落。韩松绫张了好几次嘴,尽量平静地回答:“我知道了。”听到马蹄声渐远,韩松绫吐出一口浊气,笑得凄凉。 之前还对他有所期待,希望夫妻和睦,子孙万代,如今想来已是奢望……也是啊,自己哪里能配得上他呢? 他有心上人不是应该吗?比自己优秀的女子,太多太多。 “世子,既然如此,为何娶我?”到了下一个行宫,借着他顾及面子又来扶自己下马时,韩松绫抓住机会问他。 公子羽想也没想就开口回答:“父母之命,不可违抗。”韩松绫摸了摸空洞的心口,淡然道:“既然世子已有心上人,待我们礼成随了你父母的心愿,便休了我吧!”公子羽站在原地看她借着盖头下的缝隙看路往前走,大红的绣花鞋踩进小水坑里也不知,有那么一瞬间想要跟上去,却咬咬牙忍住了。 到了夜间歇息的房中,韩松绫未及婢子卸妆就寻了路走到公子羽的房外。 屋里黑漆漆的,他似乎外出了。 “你作甚?”公子羽发现红衣女子在自己门外探头探脑,待走近看清,发现竟是她。 韩松绫转过身瞧他,捏着指尖小声道:“公子羽,你说你有心上人,就算是父母逼迫,你也不该负她,趁我们还未到南宫部落,你向我退亲吧。” “呵……”公子羽好似看到了个白痴,又走近几步朝着她用鼻孔哼气, “真不知他们为何要我娶你这个没势力没地位的蠢货。” “你怎么这么说话?”韩松绫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两步,头上的凤冠随着她的动作窸窸窣窣地响, “我是为你着想,为何骂我?待我真的嫁给你了,你的心上人又会跑来指责我抢走了本应该属于她的丈夫,我可不愿意做坏人!”公子羽听得她提及自己心中的痛,气得一把推开她,重重地吼了一声:“滚!”韩松绫重心不稳从石梯上摔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不知自己哪句话惹得他不快,现在也无暇去想,因为手臂好似扭伤了。 悄悄跑回房里,锁住门栓不让婢子们进来发现,韩松绫从荷包里掏出银针,取了一根拨弄灯芯让屋子亮了起来。 撸起广袖查看,左边臂弯处已肿得发亮。她熟练地拿出手帕咬在齿间,用烛火给银针消毒,再一一按照穴位扎针。 在此期间,又用完好的右手在随身携带的小包袱里摸出一瓶活血化瘀的药粉来,待银针取下,便将药敷在手臂上。 她从来没有发现自己对于处理这类伤已经熟练到这种地步了,如果蒙着眼,应该都能找准自己身上消肿止痛止血的穴位来。 流利地做完这一切,韩松绫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却流出两行清泪。 谁愿意成日受伤?谁愿意被人打骂欺辱后又独自回房舔舐伤口?这样得来的熟练医术,她宁肯不要。 师傅说自己体质好,受了大大小小的伤也不曾留下痕迹。韩松绫跟着笑:“是啊,我的体质自然是好的。”只是那伤疤,虽然没在身体上留下蛛丝马迹,却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趴在窗前看那道惨白的月光,她曾经不懂事笑那月亮孤零零地却还要固执地挂在天上,那般高傲地要别人仰望。 如今却是明白,它与自己,竟是同一类。它固执地高高在上,自己却在泥地里挣扎。 一样的,身不由己。或许,那个暴躁的南宫羽就是它的化身,高傲,不屑一顾。 可那又怎么样?还不是不能做主自己的婚姻!就这么,韩松绫幼稚地将南宫羽与自己归为一类。 可是日后,她才知道自己当真是愚蠢至极。 第二章 你同意退亲了? 如今已临近冬日,没曾想竟然会有暴雨突袭。接亲队伍不得不在行宫停留,待雨势小了再出发。 不过韩松绫还是被喜娘涂上了浓妆,凤冠霞帔也不能少。她不止一次在铜镜面前打量自己,常常听得身后梳发的婢子感叹:“王姬~您真美!”韩松绫不懂别人口中的美是什么,因为自己打小就是这般模样,如果真如他们所说自己美得恍如天仙,怎的父君从来不愿多看他的三女儿一眼? 怎的他就能狠下心把自己丢到山里跟尼姑们清修,没有看过自己一次呢? 或许婢子们夸自己美,只是安慰自己不受宠且受尽欺辱罢了。公子羽听完亲卫的报告又挥手让他下去继续查。 如今 “翰”地的局势扑朔迷离,他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面对。然而母后逼着自己来接亲,现在被暴雨阻拦,竟是进退两难。 或许真该如她所说,退亲才是办法。退了亲,自己便能提前回宫处理政事,再不用随着她的厌翟车缓速前行了。 屋里又闷又潮,韩松绫提着裙摆坐在门槛上透风。贴身婢女凌翠见了,忍不住上前提醒:“王姬,您还穿着嫁衣呢~怎么能坐在这里?”韩松绫抬起头看她,见凌翠皱着眉头不喜,笑道:“你替我看着喜娘,我回房换身衣衫。”凌翠是唯一一个随着王姬在山里生活了八年的婢女,知道王姬在山里习武时随性的性子又来了,反正自己又管不住,只得左顾右盼提防喜娘过来发现了训人。 虽说左手上还有伤,不过早已习惯身上不时新添伤口的韩松绫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就穿了两件素衣,便冲进了雨里。她忘了换下艳红的鸳鸯戏水绣花鞋,就这么一脚一个水坑,踩得不亦乐乎。 以前每每被大姐二姐欺辱受伤,自己都会在石头上刻一道痕迹做记号。 后来去山里习武也常常受伤,但是少了管束,便得了淋雨的乐处,每次流血受伤都会冲进雨里好好发泄一番。 按照她学的医理来说,伤口碰上脏水会溃烂发红,但是她总觉得自己的伤口淋雨之后会好得快些。 公子羽撑着伞过来与她商量退亲一事。思来想去,若是派人把她藏起来,以母后的势力,是找不到的。 他本以为是她带来的婢子发疯在暴雨中戏水,然而透过雨帘,却看到那双红得刺眼的绣花鞋。 “你在作甚?”公子羽捏紧伞柄冷声问,他怀疑这女子不仅傻得可怜,还是个不懂规矩的野人。 哪个部落的王姬会如她一样淋雨踩水坑?韩松绫想到这么大的雨他居然会过来,红了脸低声回答:“治……治病。” “呵,治病?你也不怕脑子进水?”南宫羽说话毫不留情,抛下愣在原地的人自顾自走进房里。 “你过来作甚?”韩松绫跟进去,因着自己浑身湿漉漉的不像人样,躲在门边不敢靠近。 公子羽端坐在上方,戏谑地望着下面缩手缩脚的人:“若是母后见了此时的你,定然是同意我退亲的。” “你愿意退亲了?”韩松绫看到袖间不断地滴水,用力一拧,就这么将身上的雨水拧到了屋里。 “就你这上不得厅堂的村妇样,怎配做我南宫部落的世子妃?”韩松绫装作不在意地嘻嘻一笑:“是啊,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要退亲了么?你若是决定好了,我就得计划路线逃跑了。若是被父君抓回去,一定死得很惨。” “你不光要躲你父君,还得躲开我南宫部落的人。你有这个能耐吗?” “不知道。”韩松绫觉得有些冷,抱着膀子又坐在门槛上,望着坐在高位的男人,喃喃道, “不过我不怕,大不了就是死,对我来说,这比活着更好。母亲去世九年了,我想见她。活着见不到,死了就能重逢了。可是我又不能自杀,师傅说,自杀的人要下第十四层枉死地狱受尽苦难,我母亲从未做过坏事,我若下阿鼻地狱,就见不到她了。”南宫羽微愣,这女子提到死亡竟是这样的态度,他以为这女子只是个疯癫痴傻的,没曾想还有这样一面。 “你父君,或者是你,到底用了何种方法让我父君母后应下这门婚事的?” “呵,我哪里有这样的能力?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信可以去查。我从八岁起在山里清修,最近才被接回宫说是要嫁人的。诶,我问你,我是不是特别遭人烦啊?”韩松绫想到自己即将被退婚,以后或许再也见不到这种大人物了,反而没了之前地位之别带来的担心和顾虑,连世子也不唤,直接叫 “诶”。 “为何这般问?”女子摇摇头不肯说缘由,继续追问:“那你有没有时时想打骂我的冲动?”公子羽差点被她气笑了:“我是那种无缘无故发疯的人?”韩松绫站起来甩了甩身上的水,自言自语道:“那真是奇怪了,为何她们一见我就辱骂还要动手呢?我还以为除了师傅和母亲,所有人都想打骂我呢!” “你手臂上怎么了?”在她撩起广袖甩水的时候,公子羽眼尖地瞧见她左臂上的白布条,忽然想起昨日的推搡,自己伤到她了? “没什么,就是昨夜起身喝水不小心擦破了皮。”韩松绫笑着挥挥手,不着痕迹地拉下水淋淋的衣袖遮住手臂, “对了,我今晚是不是就得收拾行李逃跑了?跑完了可是会被抓住的,万一他们惩罚完我又给你送回来咱们岂不是白白计划了!” “等我通知吧。”公子羽起身离开,候在一旁的小宦官撑起伞为他遮雨。 待他们的脚步声渐远,韩松绫才耷拉下翘起的嘴角,颤抖着身子回到里屋去裹紧被子。 冬天的雨,可真冷! 第三章 我说过,我不怕死 韩松绫在床上翻来覆去等了一夜也不见有人敲门传信,最后在天快亮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喜娘一如既往地那么早拽着她起床上妆,凤冠霞帔,赤金盘璃璎珞圈,缠丝手镯,独独少了红缎绣花鞋。 “世子妃,您可瞧见绣花鞋了?”当然瞧见了。不过韩松绫不敢说实话,喜娘训起人来比师傅还厉害,她摇摇头,学着 “淑女”的大姐二姐的口气回答:“昨日下着暴雨,从车上出来后就湿透了,也不知她们给我晾在哪里,今日就穿常服不行吗?”喜娘重重地叹了一声:“罢了罢了,老奴去拿一双新的来,屋外有泥坑,待会儿让婢子背着您上车吧!”韩松绫又被盖上了红盖头,一上车她就扯下遮眼的东西探出脑袋寻找公子羽,他骑在马背上好不英武,可是他怎么能忘了呢? 自己可是等了他一夜。 “南宫羽!世子!”公子羽听到她在唤自己,黑了脸转过身,暴躁地回应:“闭嘴!” “……”韩松绫关上帘子坐回去,撑着脑袋犯迷糊,这世道,一心求死怎么这么难? 想来是自己与他的计划被发现了,否则他定是十分愿意退了这门亲事的。 经过从小大姐和二姐的欺辱,自己便早早地明白了地位这个东西。比如王后一没事就来赏母亲巴掌,就是因为她的地位比母亲高;再比如大姐打自己,她的手被震疼了,跑去父君面前告状,自己反而会被罚,这是因为大姐的地位比自己高。 如今这门亲事也一样,因为自己的地位低下,所以公子羽想退就退了。 可是为什么他的父君母后要他娶自己呢?自己不过是村姑一样的王姬,韩部落又是 “翰”地最弱小的,自己根本不是最佳人选。而且世子已有心上人,他们怎么就舍得让世子与她生离呢? 这可比自己与母亲死别还难受。听说前面一处行宫离南宫部落最近,明日出发,夜里就能进宫了。 韩松绫再次鼓起勇气去找公子羽,她亲自去小厨房做了一份素斋端过去。 然而南宫羽正在处理事务,她就这么端着托盘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待里面的人说 “进来吧”,韩松绫才抖了抖站麻木的双腿进去:“我只会做斋饭,你凑合吃吧。”公子羽推开她放在桌上的托盘,一不小心用力过度,白瓷碗装的食物落到地上,接连响起好几声瓷器碎裂的惨叫。 韩松绫本想伸手去接的,可是之前端着托盘没有换过姿势,双手已经僵硬了,她的动作不及,只抓到弹跳起来的碎片。 她不顾手上流血的伤口,一个劲地将白米饭和蔬菜往木托盘里装。南宫羽看到她的动作心下惊异:“你想要本世子吃你从地上捡起来的食物吗?”受再重的伤都不曾哼过一声的女子此时却泪眼汪汪,她将米饭捡得干干净净,端起托盘宝贝地抱着:“师傅说过,一厘一毫的食物都不能浪费。你没有饿过肚子,当然不知道这有多珍贵。” “疯子……”南宫羽不屑地别过眼,因为他看见对面的女子正用带血的右手抓着从地上捡起来的米饭就青菜吃, “你过来就是要亲自告诉我米粒的珍贵?”韩松绫摇头,咽下嘴里的食物说道:“我只是想问你,我们的计划是不是被发现了?”提起这个公子羽就来气,再看她还在吃脏饭,火气蹭蹭蹭地往上冒,他走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托盘扔了出去:“别在我面前装傻,我还不至于瞎到这个地步。” “你!”韩松绫追出去看,发现饭菜泡在水坑里,是真的不能吃了,当下急出泪来, “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那些欺辱你的王姬们,怎么还活得好好的?”公子羽向来不信鬼神,她说的报应,自然也不相信。 女子跑回屋里,气得大吼:“我乐意让她们欺负!我地位低贱不就是供她们取笑侮辱的吗?我从出生开始就是个笑话!我攀高枝嫁给你更是笑话!我这一辈子都是别人眼中的笑话!你可以看不起我,你可以嘲笑我是疯子,但你不能如此对待我的食物!它们哪里得罪你了?食物也分高低贵贱吗?”公子羽第一次被人说得还不了嘴,待她毫无形象地大吼大叫完了好一阵,才一针见血地开口:“那你倒是告诉我,一边向我卖乖让我退亲,一边就派人送信鸽回韩部落通风报信,你这样做,又是为什么呢?不要说你思念亲人,我不会蠢到相信的。给你时间编答案。” “我……我什么时候?”韩松绫瞪大双眼完全傻掉了,最后一滴眼泪脱离眼眶落到她掌心,伤口上撒盐,疼得钻心。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没有。” “怎么?借口都懒得想了?死不承认可不是办法,到时候我查出来了,你可是会死得很难看的!”公子羽坐回檀木大交椅,看戏一般打量她阴晴不定的神色。 丫鬟婆子大部分是自己院子里的人,但也有父君送的陪嫁,不过到底是不是他塞过来的人,还有待查证,放眼韩部落,要自己难堪的人大多是后宫那几个恶毒的女人。 韩松绫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我说过,我不怕死。” 第四章 南宫慕拜见世子妃 亲卫秋瑜来报甄女和穆李两个部落的世子被人无声无息地杀死,南宫羽第一次感觉到脊背发凉,如今的局面已经不容自己有丝毫的大意了。 从韩部落京都出发,接连十几日的昼伏夜行、鞍马劳顿,一行人总算到达了南宫部落的安顺大都。 进了王宫后厌翟车换成八抬花轿,韩松绫同凌翠并一众陪嫁婆子被送往吟泉宅暂住,南宫羽则带着一车车嫁妆回了世子府。 此时的南宫部落宫内灯火通明,每个角落都能看到有宫女或者宦官在洒扫、挂灯笼、贴喜字,到处都洋溢着世子即将大婚的喜庆。 韩松绫刚换回常服就被告知王君王后请她立刻去安宁殿拜见,匆匆将脸上厚重的新娘妆卸了,就这么素面朝天地跟着小宦官过去。 南宫部落王君南宫翎正值不惑之年,着一袭黄袍,贵气逼人,英伟的眉宇间透露出帝王的霸气,正坐于高堂上;王后徐氏年三十六,着一身暗红金色绣花凤袍,头戴七彩凤羽金钗,并非盛装出席,却显尊贵端庄。 自小宦官带着一个素衣女孩进来后,两人的目光就齐齐定在她身上。韩松绫行跪拜礼,口呼祝语,南宫翎抬起手作虚扶状,让她起身,接着又是一阵打量,心里直叹她与语嫣长得一模一样。 徐氏虽然不喜她与当年的 “好姐妹”生得一个模样,却又指望她能让衰落的南宫部落强盛起来,只得亲热的走到她面前牵着她的手让她坐下。 韩松绫穿着宫缎素雪绢裙,衣摆上用银线绣了兰花图案,头上斜插一只银制蝴蝶簪,虽未施粉黛,整个人却玲珑剔透,别有一番纯雅的味道。 发现王后从头到脚不错眼地观察自己,略微有些紧张。徐氏笑着拍拍她的手,和蔼地笑道:“紧张什么?我们又不会把你吃了。我啊,就是想瞧瞧后日就会成为我儿媳妇的好孩子到底是个怎么样天仙的美人儿!如今这一瞧啊,感觉用天仙来形容都词穷了呢!”韩松绫吃惊眨眨眼,有些不敢相信本应该高高在上的王后竟会如此夸奖自己。 “王君,您瞧,这孩子可真是有趣!”徐氏转过头冲南宫翎说道。南宫翎也正趴在座上看两人的互动,完全没有半分居高位者的高慢:“孤觉得这孩子性格温软,能同羽儿那暴躁的脾气中和一下。样貌也是过人的,是世子妃之位的不二人选。”韩松绫安静地听着两位大人谈话,忽听得王后一拍脑袋惊呼道:“越来越糊涂了!这孩子赶了十来天路,刚到家就把她传唤过来,还没用膳呢!玛瑙,赶紧传膳去!”徐氏吩咐完宫娥,回过头冲未来儿媳妇抱歉地笑了笑, “这人老了啊,还真是考虑不到那么多了,委屈绫儿了~”韩松绫摇摇头直道不敢,又红着脸想要同平易近人的王后说好话,脑子里百转千回,说出口却只是简单的 “王后您并不老”。徐氏被夸,笑得合不拢嘴,直赞赏 “这孩子真懂事”。南宫翎坐在王座上也跟着微笑,提醒道:“该改口叫母后了!” “啊?母……母后~”韩松绫闹了个大红脸,惹得二老又是一阵笑。待婢子们布置好饭桌,徐氏牵着未来儿媳的手入座。 席间,王后一个劲地给自己布菜,王君就一边饮酒一边看着自己微笑,像极了一个慈父。 韩松绫吃惊于他们的平易近人,心里感动不已。然而不知是不是她过于敏感,总觉得他们对自己的好里,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欢欢喜喜地与两位长辈一起用过晚膳,韩松绫从安宁殿出来时凌翠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王姬,他们跟您说什么了?怎么进去这么久?可有为难您?” “没什么,就问了我的生辰八字,聊了会儿家常,你若是饿极了,按着来时的路先回去吧~”韩松绫摸了摸胀鼓鼓的肚子, “我在宫里转转,消消食。”凌翠又饿又困,想着今晚宫里到处都是大红灯笼,王姬也认得路,点点头回去了。 韩松绫走后,徐氏拉过丈夫轻声问:“羽儿在答应我后又闹着不去接亲,你怎么说服他的?不会把命格一事说给他听了吧?” “我怎么可能跟他说这些?他向来不信鬼神。我不过是拿你搏他心软罢了。”南宫翎对于的儿子的叛逆一向没有办法,想着刚才那个虽然外表看似恬静但浑身透着灵气的女孩,叹口气道:“希望那丫头能有办法消消他的戾气。”徐氏点点头附和:“看起来松绫也是个听话乖巧的,就是不知道两个孩子合不合眼缘。因为亲事是我们逼羽儿应下的,他会不会把气撒在松绫身上?她自小就在韩部落受了那么多气,如今嫁了人也被羽儿欺负的话,这可如何是好?”南宫翎半拥着徐氏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新婚期间你多注意一下世子府那边,多帮着点世子妃,若是羽儿不懂事,尽管教训他就是!实在管不了,我再去揍他!哎……毕竟是我欠她的。” “你看看咱们俩,怎么对自己的孩子这么没信心?”徐氏摇摇头觉得好笑,起身唤来宫娥伺候着卸头面。 夫妻多年,二人自然有默契。妻子卸妆,南宫翎就去御汤里泡着等她。 韩松绫不习惯有人跟着,遣散了身后提灯的宫娥,漫无目的地在陌生的青石板上走动。 这是她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觉得孤独。幼时与母亲生活,几乎每天都是在王后和大姐二姐的欺辱中度过,后来被送去山里,更是与师傅和凌翠三人一起过了八年清修的日子。 出生至如今,过去了十六年,却从未有过这样一家人其乐融融围坐一席的日子。 都是奢望……奢望成真,反而不敢相信,恍若身在梦中,整个人飘乎乎的。 “南宫羽?啊——对……对不起!”一路边走边想事情,韩松绫没有注意到前面有人从小路上出来,就这么撞到了他身侧。 “无碍。你迷路了?”白衣男人说话轻飘飘的,仿若一湖平静的潭水,韩松绫喜欢这样与世无争的声音,他若是诵经,一定很好听。 “没有,我在这附近转转,呵呵,转转~”因为认错人有些尴尬,韩松绫挠挠脖子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叫南宫慕,你呢?”南宫慕本想说 “敢问姑娘芳名”,然而向来嘴拙的他话到嘴边就变了个样。女子微微一笑,轻语道:“我叫韩松绫。”南宫慕知晓了她的身份,前段日子她的名字可是传遍了南宫部落的大街小巷,他恭恭敬敬地向未来世子妃行礼作揖:“想来您应该就是明天要与世子大婚的世子妃了,南宫慕见过大嫂。” “啊~你是世子的弟弟啊~不必多礼,我与世子还未成礼,应该我向你见礼才是。”韩松绫自知南宫部落王子身份高贵,后退一步并未受礼。 “我们也不要拜来拜去了,”南宫慕见未来大嫂想要弯腰,朝她摆手道,然而后面半句话还未说出口就先咳嗽了两声, “嫂子怎的不带人跟着?我送你回宫吧。”韩松绫听到他咳嗽才认认真真打量起公子慕的面色来,不过一个 “望”的步骤,就瞧出他天生体虚,不管吃什么药都强健不了,一辈子都是病恹恹的模样,天气一冷,就时时咳嗽。 “我……”正准备说不用,四下一看,自己竟走到了不认识的地方,只得红着脸点点说好, “我住在吟泉宅,劳烦公子了。” “嗯,往这边行。”南宫慕担心她怕黑,挑了有灯火的大路走,路过宫殿也会出声告诉她名字和主人。 两个都不太会说话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到达吟泉宅,韩松绫站在门口与南宫慕道别,她不会说好听的话,只微笑着诚心感谢:“四王子,谢谢您!”南宫慕也难得地笑了笑,冲她挥挥手:“进去吧,夜里风高。”韩松绫点点头,转过身往里走,行了几步回头喊住他:“四王子!” “嗯?”南宫慕并未离开,仍站在原地看她。 “苦丁子五钱,榆楠子三钱,白术一钱,半夏两钱,苍穹三钱,当归茯苓山药各半钱,微炒加水熬制方可。一日两服,坚持三月。”本不欲在人前显露医术的韩松绫还是忍不住将药方告诉他。 在送自己回来的路上,公子慕没有半点逾举更没有看不起的神色,她觉得应该相信他不会将自己会医术的事宣扬出去。 白衣男子微愣,待自己咳嗽两声才反应过来,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多谢嫂子。” “你回吧,到这里,我不会再迷路了。” “好。”南宫慕转身离开,韩松绫却又站在原地看着他出神:他的弟弟这般儒雅清净,怎么他却是这般桀骜? 第五章 韩松绫,是他唯一的救赎 公子羽觉得自己将人接回宫里后就已经完成任务了。然而蒙部落的异动却总让他不安,若她是甄女部落的王姬,日后抵抗外敌,情况就能好上大半。 浑浑噩噩走到宁安殿,他推门进去,看到正在绣花的母后和腻在她身边的五弟南宫召。 “召儿,你回房去,我有话同母亲讲。”公子召是南宫部落五个公子中最小的一个,公子羽的亲弟弟,年仅五岁,因着父母和大哥疼爱,平日里调皮得紧。 现下看到大哥严肃地眸子,乖乖地点头由菲筠抱回了房里。王后徐氏放下手里的东西,看见儿子的脸色微微叹了口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羽儿你又想反悔?这人都接进宫了,你怎么好意思退亲?” “我只是想告诉母后一个最新消息,甄女部落和穆李部落的世子被暗杀了。”公子羽坐在五弟方才坐的位置上,仔细地盯着母亲的双眼看,若她有丝毫动容,只要大礼未成,自己便还有机会。 徐氏却只是挑了挑眉,问道:“这又如何?如今‘翰’地各个部落都在招兵买马,打的什么主意大家心知肚明,有那么一两个部落被人动了,也不足为奇。” “可是蒙族的世子娶了第四强的部落王姬为妻,势力不容小觑,说不定我们南宫部落已经被他挤下第一的位置了。现在第三强的甄女部落有难,想来正是需要结盟的好时机,反正我与韩松绫礼未成,找个借口打发了,儿子愿意娶甄女部落的王姬,那韩部落不敢有异。”公子羽耐心与母亲解释,希望她能改变主意。 “羽儿,在你眼里,母后已经老得痴傻了吗?”徐氏抬眼,凌厉的目光打在儿子脸上,冷笑道, “我还是分得清你娶甄女部落王姬和娶韩松绫的区别。你要相信母后,我逼你娶她,自有道理。”公子羽听过好多遍这句话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道理有在哪里,当下跪在母亲身侧:“还请母后明示。”王后知道儿子想不通答案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然而此中缘由,她却难以启齿。 这是她要带进棺材的秘密,不愿任何人知晓。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只是母后向来以大局为重,希望你不要反抗,乖乖成亲,母亲这么做,是为了你好!”徐氏抬手轻抚儿子英武的脸庞,有些哀怨。 怎的孩子永远不能理解父母对他们的好,只觉得这是在害他们呢?公子羽不着痕迹地躲开,重复母亲的话:“为我好?围猎时,荟芸为我挡下那支毒箭身陨,这才是为我好!您逼着我娶一个部落无甚武力的王姬,这是为我好?到时候打起仗来,韩部落能为我们提供多少支援?哪怕荟芸才将将去世一月,哪怕被人骂无情无义,您要我娶亲,我都应下。可娶回来一个毫无用处的妻子,我为何要因为她白白受这些冤枉气?您说她好,倒是说一说她好在哪里让我心安啊!” “你!逆子!”徐氏终是被气得骂人,颤抖着抬起食指指着他的眼,撕心裂肺地吼道, “你这是逼母后把心掏出来吗?”公子羽抿紧嘴唇,虽跪在凤座下,腰杆却挺得笔直:“母后今日若说不出缘由,明天我就派人去甄女部落求亲!”徐氏捂着胸口差点气得吐血,她四处找着趁手的东西希望能发泄一下,寻来寻去只看到自己的一双手。 她从凤座上走过去,一下狠过一下地拍打在儿子背上:“南宫羽!你还是不是我儿子?为何不听我的话?为何要与母后作对?你一定要逼母后把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才心安是不是?你就不能装傻妥协一次?啊?你说话啊!”公子羽自小习武,这些巴掌拳头打在身上根本没有痛感,然而母后一边打一边哭,好似打在了心尖上,疼得钻心。 他抬手拽住母亲的两只手腕,拼命让失控的她看向自己的双眼:“母后!现在哪里是翻陈年旧事的时候?儿子要娶,也只愿娶一个能给南宫部落带来益处的妻子!” “不管你信不信,韩松绫,她能!”徐氏抽出手用衣袖擦去泪水,红着双眼坚定地望着儿子。 “哈哈哈哈哈!她能?她能?”公子羽好似魔怔了一般,仰天大笑起来,待笑得没了力气,又恢复之前咄咄逼人的架势问, “她能做什么?战场上以一挡万吗?真是可笑!呵,不过是个从小被欺辱长到的女子,一直在山里跟着尼姑打坐念经的村姑,她会什么?”徐氏被儿子的执着气得头疼,胸口剧烈起伏,摸着他的头顶一字一顿道:“我最后问你一遍,娶,还是不娶?” “不娶。”徐氏转怒为笑:“哈哈哈哈!好!好!你不娶是吧?那我死给你看!”公子羽闻言一怔,抬眼看到明晃晃的短刀,吓得冷汗直流:“母后!不!” “重新回答我的话!”王后动了动刀柄,立刻就有鲜血从颈间流下。 “我……”世子与母后对视半晌,发现她的眼神越来越坚定,终于败下阵来,颓然道, “我娶……”徐氏看着儿子失魂落魄地走到门外,知他终究信不过自己,颓然地瘫坐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 “羽儿……”她要怎么才能鼓起勇气告诉儿子自己曾经做下的孽?因着贪欲找术士调换命格,没曾想却害得羽儿受天谴得了家破人亡万箭穿心的苦命。 韩松绫,是他唯一的救赎啊!二人口中的女子此时正在吟泉宅受难,完全不知有人因为自己吵得不可开交。 喜娘和教行女官正一遍又一遍地教她明日大婚时的礼节和南宫部落宫廷的日常规矩。 虽然并不难,但因着韩松绫的举手投足间总是流露出随意的感觉,只得不停地练习。 凌翠在一旁看得直摇头,自家王姬的身段是极好的,下午时能做出许多至柔的动作,然而一用在宫廷礼节上,就显得不伦不类。 之前从无名山被召回韩部落时,在回去的路上自己就陪着她练习了许久,看起来总是很别扭。 韩松绫自然也知道自己做不了那些矫揉造作的动作,只能尽力勉强做好以通过教行女官的法眼。 女官本以为未来世子妃这般美,是能歌善舞的,然而发现她连行礼都做不好,暗暗安慰自己她是在山里生活多年的村姑。 待那两个苦着脸好似大祸临头的老女人离开,韩松绫无力的瘫在床上,召了凌翠过来:“你快帮我捏捏,腿抽筋了!” “王姬,您练功时可比这个辛苦多了,也没见您叫苦!”凌翠一边为主子按捏,一边笑她。 韩松绫装作生气地捏着她的脸蛋不放,鼓了腮帮子道:“我就不适合生活在宫里,山里多自在。不用行礼不用在意人情世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啊~我知道了,您其实是不喜欢行礼,所以就做不好。可您总得过了王君和王后那一关啊,万一让他们不喜,以后可没好日子的!”凌翠忧心忡忡地劝自家王姬,唯恐她又被人穿小鞋。 “知道了,明日我尽量做好就是。可以了,你退下休息吧,我困了,得早起呢!”凌翠为她掖好被子退出去,韩松绫听到关门声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确定凌翠不会再返回时,爬下床给手臂伤处换药。 瞥见窗外清冷的月光,忽然想起昨夜遇到的南宫慕。也不知自己口述的药方他记下没,这可是师傅为穷人家的孩子研究的方子,药草不贵,却很有效。 他会不会因为药草太不值钱所以不敢吃汤药啊?毕竟他们这类人用药可是要御医经手记录在案的,金贵得很。 好在是冬天,天气不热,伤口并没有发炎的迹象,也没有之前那么肿了。 韩松绫吹熄蜡烛躺回床上,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冰人一样的南宫羽。这个看不起自己的男人,明日就会从无甚关系的陌生人,变成自己的丈夫了。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自己竟然抢了别人的夫君。虽然他们没有成亲,也并非己愿,可到底鸠占鹊巢了。 韩松绫真怕明天的大礼行到一半就会杀出一个也穿嫁衣的女子要与南宫羽成亲,南宫部落的臣子们就会大骂自己是贱人,用计抢走世子妃之位。 千夫指,万人踩,真是可悲。 “南宫羽啊~你想办法休了我吧……” 第六章 以后我就是你弟弟 世子大婚,举国欢庆。安顺大都东南西北各城门口设了粥棚茶棚布施,往来之人,皆可免费食用。 又从寅时初开始,着红袍的侍卫们手提红漆木食盒分别往城内外的寺庙走去,赠予僧人们御赐的斋菜。 宫内世子府的仪仗早已备好,卯时一到便吹吹打打往吟泉宅去接亲。韩松绫睡得正香便被喜娘从被窝里拉出来,不管她是否清醒,拧干手帕就往她脸上蹭,许是有些着急,把世子妃白嫩的脸蛋都给搓红了。 净面完后,宫娥们扶着昏昏沉沉的韩松绫坐在梳妆台前为她挽发髻,戴凤冠。 这一切流程,经过十几日的折腾,韩松绫早已麻木了,今早总算是最后一遭,否则她一定要请御医来瞧瞧脖子。 虽说她医术好,可再好也不能给自己的后颈扎针啊。韩松绫正胡乱地想着些有的没的,忽听得外面有乐声由远及近,屋里的喜娘顿时炸开了锅:“快快快!世子接亲来了!赶快!世子妃的霞帔呢?赶紧找找!”眼尖的宫娥又看到韩松绫右耳的金镶珠凤纹耳坠不见了,趴在地上好一通找,另一个找霞帔的小宫娥正抬头四处张望,一不留神就被绊倒在地上,喜娘气得恶狠狠地训斥了她俩。 外面的乐声停顿了会儿,俄而又响起更急的节奏。 “好了好了,催妆了,世子妃,咱们得上花轿了!”总算梳妆妥当,喜娘将盖头盖在韩松绫头上,扶起她出了门。 世子妃上轿后,一行人浩浩荡荡行至太庙。太常寺卿双手捧红绸奉上,南宫羽执一端,喜娘递给韩松绫另一端。 辰时中,小宗伯点燃香烛念念有词,喜娘将两个蒲团放在新人脚下。小宗伯喊 “跪~”,公子羽便跟着跪下,同时喜娘扶着韩松绫一起跪;小宗伯喊 “拜~”,二人又齐齐行磕头礼。南宫部落不同于其他部落,是历史悠久的大部落,原本 “翰”地只有这一个部落,后来没落过一段时间,才逐渐分化有了其他二十九个部落。 从遥远的祖先拜到公子羽的祖父,就花了整整一个时辰。公子羽向来对于不喜的事脾气急躁,若不是想着礼成后就完成任务,早就一把甩掉红绸跑去处理政事了。 韩松绫听到他叹了好几声,知他有些不耐烦,悄悄将提神醒脑的小药囊递过去:“世子,闻闻这个就好了。”小宗伯听到世子叹气并未说什么,然而这还未礼成的世子妃开口,他就轻咳两下警告她。 韩松绫明白小宗伯的意思,立刻闭上嘴巴。公子羽疑惑地捏着药囊并没有轻举妄动。 他派秋瑜去查过这个女人,从出生到八岁都被王后和两个姐姐欺辱,父君又不管不问,七岁时亲母去世,八岁被送去山里跟着个尼姑清修,今年才被接回来。 这样的经历虽然清清楚楚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地方,但她师傅净缘师太的身份无法查证,她也不知是真清白还是假单纯。 且之前她央着自己退婚,却又派人回去通风报信,虽说不排除是奸细的可能,但至少她的身边不干净。 连谁是可信之人都不知,这样的蠢货妻子娶来何用?冗长的太庙祭祖流程过后,韩松绫再次被扶上花轿,南宫羽拿着那条红绸系到了白马的脖子上,微拍马背,走在花轿前面。 接下来需要到勤华殿向王君王后行礼并拜天地,看热闹的贵族妇人并其余四个公子在下座等着新娘进门,虽然看不见模样,但都热情高涨。 三王子南宫俊拍了拍南宫浩的肩,眯着一双丹凤眼问:“二哥,听说这大嫂是韩部落的王姬,不知是个什么模样?”公子浩知道他的性子,故意捡好的说:“江湖中有个走南闯北的游侠,他走遍了三十部落后列了个‘翰’地美人排行榜,韩部落的美人排第一,第三大部落的甄女部落排在他之后。”一旁的公子召听了,圆溜溜的大眼睛直放光:“二哥,这么说世子妃很漂亮咯?哇哈哈哈~待会儿我一定要好好瞧瞧!”公子俊不屑地越过公子浩敲了敲五弟的小脑袋:“她盖着盖头呢,你能看到什么?你若想看,得等到今晚世子洞房见过新娘后,明日才轮到你瞧。”喜欢漂亮姐姐的公子召不悦,看到身着红衣的大哥牵着新娘进来,当下就跑一向宠爱自己的世子身边,抱住他的大腿撒娇:“大哥,让我跟嫂子洞房吧!我想先看她长什么模样~”王后徐氏没想到小儿子突然调皮离开座位,责怪地看了菲筠一眼,却又因儿子的话哭笑不得。 不仅是是她,就连威严地端坐在御座上的王君南宫翎也忍不住破功笑了起来。 下面的人早就忍不住了,听见王上哈哈大笑,也跟着满堂地笑。公子羽尴尬不已,可又舍不得训斥小弟,只得摸摸他的头,让他回位置上去。 韩松绫听见那童言稚语后也轻声低笑,在心里感叹这孩子可爱。拜完天地高堂再对拜,韩松绫又被扶着进了花轿。 这次是被送到了宫殿城墙上,公子羽扶着她一起接受万人朝拜祝贺,祝语接二连三地响起,撼天动地,异常壮观。 新娘的身体微微颤抖。这山呼海啸让她紧张,甚至害怕。这几日一直在思考为何这世子妃之位是由自己这个不受宠的最弱部落王姬来当,不论是背后的势力还是相貌都不是最佳人选。 既然这之中有隐情,那么百姓的祝福,自己承受不起。她害怕有一天,大家发现世子妃并不如他们想象那般优秀,又会如今日这般声势浩大地要世子废妻。 公子羽接过礼官端来的喜糖喜饼等向城墙下撒去,百姓们纷纷去抢,好不热闹。 最后是被送到世子府跨火盆,喝合卺酒。当屋子里闹哄哄的人散去后,韩松绫才瘫倒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真累,希望以后成亲不要这么麻烦才好。”刚刚踏进屋的凌翠正好听见这句话,嘻嘻笑着问:“您都是世子妃了,怎么可能还会成亲?”韩松绫隔着盖头苦笑。 为了不让凌翠担心,她一直没有告诉她世子跟自己说的话。韩松绫努力控制着心内的失落,试图转移话题:“凌翠,我饿了,可以揭开盖头吗?” “您把盖头撩起来一些,我喂您吃糕点,这样就没事。”凌翠端过一盘苏子糕等着王姬动手。 “万一世子来了,他发现咱们不守规矩许是要生气的。”韩松绫捏着盖头一角有些犹豫,就在她被肚饿打败准备掀盖头时,却听得外头有细碎的脚步声,吓得赶紧端坐好又嘱咐凌翠去门口候着。 大门被推开一道尺来宽的缝隙,一根肉嘟嘟的食指伸了进来,凌翠好奇地打量。 公子召甩开跟着自己的菲筠,故意绕了几圈才跑到新房外,确认了周围没有找自己的人时,这才猫着腰钻了进去。 “你是谁?!哪里来的小屁孩?竟敢闯入世子妃新房?”冷冷的声音在头上响起,公子召吓得退了几步,待看清只是个婢子时,才装模作样地背起小手满是威严地同她讲话:“我乃南宫部落最可爱最聪明最得父君疼爱的五公子南宫召是也!你这丫头,竟敢说我是小屁孩?待我告到世子大哥那里去,立马就治你的罪!”凌翠哪里知道这小屁孩竟是公子召,急得摆摆手道歉:“我……婢子眼瘸,还请公子高抬贵手!” “嗯……让我想想……”公子召背着手装模作样地围着她转了转, “这样吧,你去门口放风,我要进去跟嫂子洞房,若是我大哥来了,你就咳嗽两声提醒我!不然大哥知道我调皮,是要被揍屁股的!” “啊?这……”凌翠瞠目结舌,犹豫着不敢答应。里间的韩松绫早就听出这娃娃的声音了,又听他人小鬼大地说 “要跟嫂子洞房”,笑得开怀:“凌翠,让他进来吧。” “哼!”公子召扬起脑袋用鼻孔哼气表示了对这个不懂事的婢子的不满,然后乐颠颠地撒丫子跑进去。 “你叫南宫召?”韩松绫开口问道。 “对啊对啊~”天呐!嫂子的声音可真好听!南宫召蹬掉鞋子爬到床上去,伸手揭开了韩松绫的盖头,不禁惊叹道, “哇~嫂子你是仙女吗?我还以为荟芸姐姐已经够漂亮了……”方才还害怕掀开盖头会惹新婚丈夫不快的女子却被个小孩子降服,不但没有半点不悦,反而因着他的稚语一直噙着笑:“你多大了?” “五岁,母后说五岁就不是小孩子了!”公子召拿开世子妃放在自己脑袋上的手,煞有介事地说, “摸头长不高的!”韩松绫差点笑得流出泪来,一半是觉得他小大人可爱,一半是因为自己早早夭折的弟弟。 她抬手摸了摸这孩子的脸蛋,喃喃道:“如果他长到跟你一般大,是不是也会这么跟我说?” “谁啊?你也有弟弟吗?他多大啦?”公子召发现世子妃的眸子蓦然黯淡下来,也不再乱动,坐在软绵绵的喜被上等她回答。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已经九岁了。” “啊?他死了啊……”公子召惋惜地接过话,小心翼翼地望向世子妃的双眼, “以后我就是你弟弟了!”韩松绫一愣,没想到这幼稚的小娃娃竟然这么会安慰人。 “好,往后你便是我弟弟了!”她笑得弯了眉眼摸着小娃娃的头,茫然冰冷的心,终于有什么东西让它暖了一会儿。 第七章 羽儿不曾有过心上人 徐氏听菲筠说公子召不见了,暗自派人去寻,想起这孩子白日里的话,决定去新房碰碰运气,结果一进去就看到自家不争气的娃正开心地在喜床上打滚,松绫的盖头也被揭开放在了一边,不用想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王后气呼呼地走到床边对准儿子的屁股就是一巴掌。 “嫂子你作甚呀!”南宫召疼得从床上蹭地一下跳了起来,却对上了母后愠怒的双眼, “母……母后……” “你在做什么?”徐氏明知故问,想要给他承认错误的机会。 “跟嫂子洞房啊~”公子召抬起小脸笑嘻嘻地回答。韩松绫低着脑袋站在一边,看到往后阴云密布的脸,下意识地开口想要给公子召开脱:“母后,是我的错,您别罚召儿。”公子召听罢却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大喊:“母后,我长大了,得保护女孩子,您要罚就罚我好了!”徐氏被他气得七窍生烟,赶紧叫了菲筠进来抱着这捣蛋鬼离开。 她让松绫坐回床上,亲自理了理被南宫召弄皱的喜被,又同她讲了些洞房的注意事项,见新娘羞得面红耳赤,这才退了出去,连带着凌翠也被她命令只准站在门口,不许放除了世子以外的人进入。 韩松绫重新戴回盖头,又开始了无聊的等待。等到喜烛噼噼啪啪地炸裂,屋子里暗了几分,世子才推开门进来。 公子羽在床边站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我不会碰你。以后你住主屋,我睡书房。”喜烛忽然炸裂熄灭,屋子,连同韩松绫的心,一起陷入了黑暗。 呵呵……不碰自己,却没说会不会休妻。看来自己要老死宫中了吧? “我知道了。我都明白……”韩松绫将双手藏在敞袖里,唯恐他看见掌心上深刻的指甲印。 待房门打开又关上,终于挺不住歪倒在艳红的喜被上。忽而坐起身半撩起盖头,走过去坐到梳妆台前,郑重地一寸一寸,缓缓掀开红盖头。 候在门外的凌翠看到世子进去没一会就出了门,好奇地推门进去,正好看到自家王姬对着铜镜落泪的情景,心头微凉,跑过去抱住她:“王姬?” “我没事。”韩松绫擦去脸上的泪痕,扯出笑摸摸好姐妹的头, “打水给我洁面吧,我困了。”凌翠心疼地也跟着流泪:“王姬,您别怕,凌翠一辈子都陪着您!”强忍住的泪意再次破了堤,韩松绫转过身反抱着凌翠,一遍又一遍地唤她的名字:“凌翠!凌翠~凌翠……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夜深,南宫慕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更深露重,他披了一件软毛织锦披风,兜兜转转,已是走到了世子宫殿外。 驻足遥望他的房间,想来正是春宵帐暖吧?毕竟她那么美,他没有理由不喜欢。 如今已经礼成,大哥也该走出南宫荟芸的阴影了,这毕竟不是他的错。 如果当时自己……哎~哪有那么多 “早知如此呢”?南宫慕摇摇头,正要转身离去,瞥见一道黑色的影子从月下略过。 他悄声追过去,却发现黑衣人消失在了那座熟悉的宫殿里……他忧伤地皱起眉,左手虚握放至嘴边轻咳了两声,右手紧握背在背后:你终究是走上那条路了吗? 一大早,韩松绫就被凌翠摇醒,说是要去勤华殿敬茶。急急忙忙起床换好金银丝鸾鸟朝凤绣文朝服,戴上金灿灿的凤头钗,坐了轿赶过去。 韩松绫到时王君王后已在上座,宫娥放下蒲团让世子妃行礼,喝过儿媳奉上来的茶,徐氏赠了她南宫部落祖传的玉镯,又给她赐座等世子过来。 虽说对着韩松绫面上笑呵呵,心里的火气却早已冒了八丈高,今早起床时宦官来报,世子并未与世子妃同房,进去坐了会儿连盖头都没揭就去书房睡了。 这不孝子真当自己是瞎的吗?!韩松绫也是个扶不上墙的,自己千方百计要她嫁过来,就是想利用她福运齐天的命格助南宫部落恢复往日的至尊之位,她却连个男人都留不住! 当门外的小宦官尖着嗓子通报世子到时,徐氏立刻拉长了脸。公子羽也跪下敬茶,然而上座的母亲就这么让他伸着手,并不接。 聪明如斯,他知道同母后是生气了,便等着她降罪。王后指着一旁的韩松绫问:“可认识这个女子?”公子羽点头,开口道:“儿子风花雪月多了,识得这是韩部落女人的模样。” “你!”虽说王后并不喜韩松绫,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她的好儿子竟说出这样的话侮辱她,直道他不懂事不会利用人。 韩松绫心里本就凉透了,如今听他说混账话,只把他归到嫡母柳氏一类的人里面去。 如此想着,倒显得风道云清,毫不在意。 “昨晚去了何处?”王后继续问。 “去看了芸儿。昨天是她六七之日,看来母后这个姨母已经忘记她最疼爱的侄女了。”公子羽抬起头,满目荒凉。 就连心中凄凄的韩松绫看了也觉得他委屈。芸儿?六七之日?姨母?看来他的一位表亲才去世不久。 他们的感情应该很好吧,否则一向高傲的他怎会有这样的表情。王后确实忘了徐荟芸的六七日,但儿子的过错远远胜于自己,严厉地训道:“那也不能耽搁洞房花烛!芸儿已经走了,你不能辜负还活着的!你父君,我,还有你刚娶进门的新妇!松绫她……”王君南宫翎打断妻子冲门外抬了抬下巴:“孩子们来了。”徐氏这才夺过儿子手里茶喝了一口,又重重地磕回了盏托里。 公子俊恰巧于此时进来,视线便被那遗世独立的美人吸引住了,待听得宫娥提醒他见礼,这才收回涣散的神色跪在蒲团上向王君王后行礼,又站起身,拱手同世子世子妃问安。 韩松绫受了他的礼,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递给他。公子俊双手接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触到了大嫂的指尖。 韩松绫看出他眼里直勾勾的欲|望,嫌恶地皱着眉坐下。虽说不愿,但现在她已经是自己的妻子,公子羽瞧见三弟的小动作,觉得他是在挑衅自己,眯着眼向他发出警告。 这个三弟应该要被好好敲打一番了!待公子慕、公子召、公子浩到了后,韩松绫一一送了他们见面礼。 一切程序走完,公子羽率先跨出门离开。韩松绫虽然已经是世子妃的身份,但还是让公子们先行,自己走最后。 徐氏叫住儿媳,让她过来重新坐下。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与她解释:“芸儿是我的侄女,同羽儿一起长大,前些日子去世了,做大哥的世子自然伤心,希望你能包容他昨日的过错。” “世子与儿媳说过他有心上人,难道就是她吗?”韩松绫听了王后的话立刻就联想到世子的心上人,难怪那日说她责怪自己抢了她的丈夫时南宫羽的反应这般大,因为她已经死了,如何能像活人那样开口说话呢? “羽儿不曾有过心仪的女子,你别想太多。”徐氏拍了拍她的手,轻轻笑道, “羽儿从小都是一副冷淡的性子,你就主动些,我可是等着抱孙子呢!”韩松绫面上微赧,但也只能顺着母后的话说:“儿媳知道了。”凌翠从勤华殿跟着世子妃回到世子府,发现她一路上都是呆愣愣的模样,想起昨夜她抱着自己哭,忧心地问:“世子妃,您可是身子不舒服?” “无事。对了,你拿着册子去点嫁妆,有用的就拿出来用,丫头婆子们你也照看着,换了地方生活,提醒她们注意言行,切莫惹事。”韩松绫把凌翠支走做事,自己则坐在窗前理纷乱的思绪。 他的心上人已经去世了,自己就不算抢她丈夫的坏人了吧?现在已经成婚,才第二日王后就明示要赶紧生孩子了。 可这不是自己主动与否的问题啊,南宫羽分明是看不起这个世子妃不愿碰! 难道要舍去脸面求他洞房?呵,这样做根本是自取其辱。世子怕是要用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神想要杀死自己,就算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肯定会犯恶心。 他可是骂过自己蠢货的。将心比心,如果自己嫁了一个蠢货丈夫,他闹着同房,她也是会恶心的。 韩松绫扣了扣桌布,傻兮兮地想,如果自己嫁给一个傻子,但他会不顾一切地对妻子好,她却是愿意为他生一堆小傻子的。 第八章 带着你的仆人,滚出去 韩松绫觉得屋子里闷得慌,去库房带了点嫁妆的凌翠在世子府里闲逛。 走到一个种满梅花的院子里,欢喜得推门进去。 “凌翠,这是书房呢!可真清净。” “世子妃,您确实许久未看书了。方才点嫁妆我把医术全装在小箱子里了,过几日若是出太阳我就让丫头们拿去晒。”凌翠也在书架里四处看,这里的书可比净缘师太书房里的还要多。 “是该晒晒了,否则开春会长虫的。”韩松绫找到一本从未听说过名字的兵书坐在交背椅上安静地看起来。 凌翠虽说惊叹这里的藏书多,但她却是半个字都看不进去的,东瞅瞅西看看,没一会儿就靠在门边打盹去了。 公子羽在暗室处理完边疆的密报想要回书房研究一下蒙部落的地势,结果一推门就看到坐在自己椅子里的女人。 韩松绫看书时不喜言语,虽然听到外面渐近的脚步声和推门声,却没有回头。 对于这个名义上的妻子的无视,公子羽很是火大:这女人真是半点礼节都不懂啊,跟大咧咧的村姑有甚区别? “你怎么在这儿?” “书房的门开着,便进来了。”松绫看到深奥处没有起身行礼,皱着眉头继续翻书。 公子羽看听到她回答得漫不经心,心里的火苗烧得越来越旺,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韩松绫的手臂将她拉扯起来。 正好握住韩松绫的伤处,她疼得把手里的书扔到地上,大喊着问:“你作甚?弄疼我了!”打盹的凌翠被惊醒,吓得冲上去劝:“世子,您别这样,快放开世子妃,她会受伤的!” “世子妃?她也配?”公子羽从鼻间发出不屑的冷哼,手上加重了力道, “带着你的仆人,滚出去!”韩松绫可以忍受他的侮辱贬低,却不愿让凌翠也被他这般辱骂,当下挺直腰杆大声反驳:“大礼已成,我就是你的妻子,凭什么我不能进书房?还有,世子大人,凌翠有恩于我,是我的恩人,姐姐,她不是仆人,请您对她尊重一些!”公子羽好似听到了笑话一般玩味地盯着女人愤怒的眸子:“尊重?连你都入不了我的眼,我会尊重她?你淋雨把脑子淋坏了吧?” “你!”韩松绫气急,忍着剧痛抽回手,同时右手从腰间拔出银针作暗器向他掷去。 公子羽弯腰躲过,听得身后传来叮叮叮银针扎进房梁的声音,脸色蓦地变黑,眯着眼释放出危险的气息:“滚!”韩松绫此时并不想低头,但她感觉到扭伤的手臂伤势严重了,只得白着一张脸与凌翠一同出去。 凌翠抹去眼角的泪水,快步跟上世子妃:“王姬,世子怎么这样?” “你别理他,他是个疯子。”韩松绫摸了摸手臂的伤口,忍痛道, “凌翠,你只需要记住,我是世子妃,我们没有低人一等。”凌翠点点头,微微勾起嘴角:“我知道。”韩松绫终于没再瞒着凌翠自己受伤一事,回到房里她就像个孩子一样向她撒娇:“凌翠,我手臂好疼!” “可是方才世子捏的?”丫头紧张起来,赶忙撩卡她的衣袖查看, “嘶——都肿了!您别动,我去拿消肿的药。” “好。”韩松绫趴在桌上看她忙来忙去为自己包扎,满足地擦掉溢出眼眶的泪水, “凌翠~你可真好!” “我答应朱夫人要好好伺候您的!”凌翠翘起嘴角笑得开心,完全没有被之前的剑拔弩张影响。 “当年御医说我的病会传染,你就不怕死?还一心跟着我去无名山照顾我。” “不怕,王姬福大命大,才不会死呢!她们都是没良心的丫头,我不能跟她们一样!”凌翠包扎好世子妃的伤口,坐在她身旁继续道, “听说有的丫头为了不去山里还自残呢!王姬,在陪嫁婢子里似乎就有这些坏人。”韩松绫听罢微皱眉头,回想起退亲一事的告密者,决定着手清理不干净的人手:“你对她们了解一些,明日起把那些有异心和可能有异心的人安排去外院,但不要打发出去,以免父君那边发现。” “是。”凌翠换掉平日里的大大咧咧,郑重地接下这个任务。公子羽在书房坐了半晌,起身拔下房梁上的银针,唤了秋瑜进来:“她在无名山上学过武功?” “净缘师太一直在山中修行未曾离开过,也没有收过别的徒弟,且去年已逝,无法查证她在尼姑庵教了世子妃什么。”秋瑜杵在书案前,一动不动汇报自己知道的情报。 “你确定她从八岁起就在尼姑庵里清修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公子羽捏着那三枚银针在手里把玩,头一次对自己看不起的挂名妻子起了兴趣。 秋瑜点头:“这个可以肯定。世子妃在八岁时得了会传染的怪病,被韩部落的王君送去无名山隔离,后来她的病好了也没有被接回去,一直在山里跟着净缘师太礼佛,直到两个部落议亲完成才回宫。” “跟着她的是那个贴身婢子凌翠?她会武功吗?”公子羽拿出大婚当日女人给自己的药囊,把银针放了进去,脑子里浮现出两个计划。 “她不会,是个普通的婢子而已。”公子羽满意地让他退下,想起白日里三弟色眯眯的眼神,加了一句:“最近多关注南宫俊,有异动立刻通报。”韩松绫洗漱完正坐在梳妆台前取发簪耳坠,凌翠见到世子进来,吓得一哆嗦,刚要开口见礼就被他指指门口轰出去了。 “凌翠,帮我取左边的发钗,手疼,取不下来!”公子羽走过去拔下她头上的凤头钗放到梳妆台上,不温不火地问:“可还要本世子为你梳发?” “!”韩松绫蹭地站起来转过身,对上一双微冷的双眼,又因为距离过近,咚地一下坐了回去, “怎么是你?凌翠呢?”不得不说,这女人是美的。哪怕如此近地看她,脸上也没有一丝可以挑剔的地方。 “她在外面候着。你这么紧张作甚?我又不会把她杀了。”韩松绫不自在地扣着衣袖上的绣花图案,低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要睡下了。”公子羽掏出药囊放在她手里:“毒药,暗器,还你。” “这不是毒药!”韩松绫忿忿地抬起头瞪他,转而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不想跟你吵架,你走吧!” “呵!笑话!”公子羽环顾整个房间,抱了手臂提醒:“你许是忘了,这屋子是我的。”韩松绫微怔:“你不是睡书房吗?” “书房睡不惯,我要搬回来。”公子羽耸耸肩,对着她的东西指指点点, “这些,还有这些,我都不喜欢,扔了。”韩松绫不知他大晚上的又发什么疯,学着他的样子摊开手:“你更不喜欢我,不如休了我娶个可心的?”南宫羽不能做主休妻,被她这句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恶狠狠地指了指她的鼻子:“我总有办法收拾你!”韩松绫的气性也上来了,捂着受伤的手臂朝着他的背影冷笑:“呵呵,我真是怕了呢!”凌翠听见屋里两人又吵起来了,苦着一张脸准备劝架,甫一踏进屋差点撞到世子身上,吓得赶紧告罪。 “世子妃,你们怎么又吵架?” “大晚上的没事找事,他活该!”成亲前,韩松绫对于这位世子大人还是敬畏的,然而了解到他可恶的一面和他一时半会儿不敢休妻的事实后,便硬气地与他对着干。 主要是他欺人太甚,否则自己还是愿意跟他和和气气相处的。凌翠摸摸脑袋有些忧虑:“世子妃,您惹怒了世子他会不会暗地里让人给你穿小鞋?” “他若是个男人尽管这般做!”这也是韩松绫敢跟他作对的原因,他是男人,不是大姐二姐和嫡母那样恶毒阴险的女子,会在暗处使袢子。 “那万一他一气之下娶个阴毒的侧妃回来让您服软怎么办?”凌翠收不住嘴,说出来才觉得自己是在咒世子妃不好,赶紧冲地上吐了几下唾沫, “呸呸呸!我这臭嘴!” 第九章 出宫后想要开一个医馆 韩松绫一早起来用过膳食后无所事事,凌翠着手办自己交给她的事情去了。 一人待在屋里闷得发慌,她不会绣花缝衣,南宫羽也不让她去书房看书,只能独自去到御花园闲逛。 刚走到花园里就听到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救命啊!救命啊!快救本公子下来!”南宫召? 韩松绫快步跑过去一瞧,差点让她笑起来。 “召儿,你这是在作甚?”公子召挂在树上蹬着小胖腿向大嫂求救:“嫂子,你快救我啊!我没力气了!” “那你怎么上去的?调皮鬼!”韩松绫脚尖点地,顺着树干踩上去,抱紧南宫召圆滚滚的身子跳下树。 危机解除,南宫召心有余悸地拉着世子妃的衣摆:“韩松绫,我以为我会掉下来摔死呢!” “召儿,你该唤世子妃‘大嫂’的!”公子浩摇着折扇从小路拐出来,提醒着小弟该有的礼仪。 说完话他恭恭敬敬地冲着世子妃行礼:“南宫浩见过大嫂。”韩松绫在勤华殿见过他,不过他没什么存在感,比不上南宫慕儒雅,又不似南宫俊淫|邪,只记得这是排行第二的公子。 她正欲还礼,却听得南宫召气鼓鼓地冷哼一声:“方才我在树上看到你在凉亭喝茶,为何不来救我?偏偏大嫂救我下来之后才现身?” “你仗着母后父君宠爱,无法无天惯了,今次又甩掉菲筠独自爬上大树下不来,我觉得该吓吓你让你长点记性才好。大嫂,您觉得呢?”南宫浩收起折扇敲了小弟脑袋一下,转过头询问世子妃的意见。 南宫召被敲痛了,捂着头顶用身体撞他:“坏二哥,你打我!”菲筠其实早就发现公子召挂树上了,她爬不上去急得团团转,第一个想到的是武功高强的世子。 公子羽匆匆赶来便看到小弟无礼的情景,立刻出声制止:“召儿!”南宫召听到大哥的声音,嗖地跑到嫂子身后希望她能庇护自己。 “召儿,同你二哥道歉!”公子羽把他从韩松绫身后揪出来,长腿一抬,踢到他腿弯,小人儿便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韩松绫心疼,伸出手想要扶起汪汪大哭的孩子,结果一触到南宫羽那要杀人的眼神,便心虚地缩回手,不再去管他教育弟弟。 公子召被大哥收拾得多了,自然知道他的脾气。虽然委屈得大哭,还是乖乖地磕头道歉:“二哥,召儿错了!召儿不该目无尊长撞你。” “行了,起来吧。往后可别再偷偷爬树了,不是每次都这么好运被人救下的!”公子浩摸了摸小弟的头,与世子世子妃告罪离开。 韩松绫走过去拍了拍召儿身上的灰,将他抱在怀里,轻柔地用手帕擦去他脸上的眼泪鼻涕,笑着问他:“我看你认错认得挺熟练的,以前没少调皮吧?” “嫂子,你也取笑我?”公子召瘪着嘴又要哭,韩松绫立刻打断他:“好了好了,不取笑你就是。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好~我想吃烤鸡腿!”南宫召破涕为笑,捧着世子妃的脸大大地亲了一口。 “我不会做肉食,只会做斋饭,但是保证比烤鸡腿好吃。”韩松绫捏了捏召儿哭得红彤彤的鼻子,竟捏出了一些鼻水。 她假装嫌弃地想要擦到他衣裳上去,吓得公子召从她怀里挣扎到地上去,一溜烟先跑去世子府了。 公子羽好奇他们俩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话一问出去就收到女人的白眼:“你管得着吗?挂名丈夫!”然而瞧见菲筠还在身后,韩松绫立刻挂起耀眼的笑来,企图把泼出去的水收回来:“我跟你开玩笑呢!上次给你做的斋饭你没吃到,今天给你也做一份?” “你作甚?”公子羽疑惑地看着凑过来挽住自己手臂的女人,下意识地想要抽出去。 韩松绫紧紧抓住他不放,低声提醒道:“菲筠可是你母后的人!那日敬完公婆茶,母后把我留下来说想要抱孙子!你若不想母后传你问话,至少人前也得演上一演。”孙子? 这才成亲几天?公子羽觉得头大,却又不愿在这些事上与母后起争执,只得装作亲密地牵了女人的手回到世子府。 公子召从未去过东厨,这次借着嫂子做菜进去玩了一通。韩松绫做好斋饭才顾得及管他,看到这孩子满脸的锅底灰,笑得肚子痛,最后还是浪费了一条手帕给他洁面擦手。 “翡翠玉卷,桂花糯米藕,素衣青心。”每上一道菜,韩松绫就念一遍菜名,未及她说完,公子召就开始吃了起来。 这次的斋饭比起上次简单的炒素菜精美了好几倍,公子羽看着心生欢喜,没几口就把三个盘子吃得精光。 南宫召人小嘴巴也小,抢不过大哥急得把盘子抱过来护着,结果还是被他吃进了嘴里。 也就韩松绫洗手换衣的功夫,哥俩在外间又闹起来了。 “召儿,怎么又哭了?”世子妃揉着微疼的脑袋从里间走出来,早知道在家乖乖念经看医书了,也不至于把那两个大|麻烦请过来。 “大哥他吃光了!不给我留!”南宫召跳下椅子跑去拉嫂子的裙摆,可怜巴巴地说, “我饿~”公子羽泰然自若地擦嘴起身离开,连声谢谢也不曾说。韩松绫没好气地朝着他瞪了两瞪,然而召儿还饿着,只得回屋换上方才炒菜弄脏的衣裳,去厨间又做了几道斋菜给他吃。 待他吃饱喝足,召来婢子送他回去,还用食盒装了温在灶上的菜让丫头带过去呈给王后。 虽然没打算与南宫羽做真正夫妻,可母后父君那边还是得孝敬的。夜间睡下,韩松绫突然感到一阵迷茫。 去岁师傅仙逝,自己作为她唯一的徒弟,应该要守孝三年的。她每天要做的就是念经礼佛练功,日复一日,她都没有困惑迷茫过,如今被迫嫁人,却不知今后该如何。 即使他的心上人已经死了,自己也是配不上他的。可若是一直怀不上孩子,王后那边又该怎么交代呢? 难道自己还得变本加厉一些让南宫羽受不了去跟母后提休妻的事?韩松绫点点头觉得此法可行,想到出宫后能开一个医馆过自在日子,就高兴得规划起来,居然兴奋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十章 天生一对的玉佩 天气越来越冷了,韩松绫让凌翠找出大氅来披着。不过成亲八日,这天气竟是一天一个脸色,冷得人懒怠不已。 “凌翠,我出去一会儿,你为我做些素斋。” “世子妃,您去哪儿?带上小妮子扶着啊,听说路上结了一层薄冰,当心滑倒!”凌翠在收拾昨日晒好的医书,抬头提醒世子妃,却已不见她的身影, “唉!我家王姬这么漂亮,世子怎么就不喜欢她呢?”韩松绫悄摸来到书房门口,敲了几次门无人问话,确认南宫羽不在里面后,才踮起脚尖进去。 “南宫晏兵法?应该是这个名字吧?”女子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书架中寻找几日前看过的那本书。 然而遍寻不见,却看到了墙角的水晶兰。水晶兰大多生长在山里,因花瓣透明纯洁所以被人们称作水晶兰。 然而这盆水晶兰的花瓣上却有几粒紫色泥土,不是它本来土壤的颜色。 韩松绫试着旋转水晶兰的花盆,却弄出一道暗门来。她戒备地进去,一路上提防着暗器冷箭,但直到跨出去也没遇到。 紫竹林,紫色土,是这里没错了。竹林深处有一座竹屋,推开门一股酸臭扑面而来,韩松绫被呛得直咳嗽,忍住恶心走到里间,发现南宫羽抱着酒坛子睡在脚踏上,地面上有好几处他的呕吐物。 “世子?南宫羽!怎么喝成这样?”韩松绫拍了拍他的脸,见他有清醒的迹象,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他要是喝酒喝死了,自己还有好日子过? 醉酒的世子迷迷瞪瞪睁开眼,看见一个女子的脸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却又看不清楚,张开嘴大喊:“荟芸~别吵,再给我拿坛酒来!” “你还喝?荟什么芸?我是韩松绫!”世子妃拉过他的无名指使劲按关冲穴帮他醒酒,这才想起来昨日是他青梅竹马的七七日。 七七日,也称断七。断七,人死七七四十九天后就彻底与人世断绝关系,要么就投胎转世,要么就变成孤魂野鬼,再也没有还阳的可能性,做断七就是完成丧仪的最后一个步骤,即彻底告别死者。 “再舍不得你也不能把自己往死里喝啊!”韩松绫继续揉捏着他的冲关穴,对于他不要命的行为表示很不屑。 不就死了青梅竹马吗?有自己苦吗? “都说了自杀要下阿鼻地狱的,你见不到她!”公子羽坐起身来,将酒坛子放在床上,抽回手把女人的脸捧到自己面前,打了个酒嗝问:“韩松绫?” “对,韩松绫!”韩松绫捏着鼻子指了指自己, “看清了吗?” “嗯……”南宫羽宿醉浑身乏力,连自己的头都支撑不起,就这么磕在女人软绵绵的胸上,又睡了过去。 “……”韩松绫无语地推了推他, “南宫羽你起开,我以后可是要嫁人的,你别趁着醉酒占我便宜!”回应她的是公子羽的鼾声。 “臭醉鬼!”韩松绫费了大力气才把男人折腾回床上去,出了一身的汗,走出去被风一吹,害得她打了好几个冷战。 南宫羽捂着剧痛的脑袋醒来时天色已晚。他摸着黑穿衣起身,看到有东西在月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捡起来一瞧,原来是自己的龙头凤尾玉佩。 这是成亲前父君送的,说是这半块玉佩与另一半能够合并起来成为完整的一块。 公子羽知道另一半肯定是凤头龙尾,问父君为何不把它给自己,是不是送给母后去了,他却说那半玉佩失踪多年,不知在谁手上。 如此,他便没有把它随身戴在腰间,若是遇到另一半的主人,岂不是会尴尬。 他摸了摸玉佩清晰的纹理,忽地浑身一震:自己的龙头凤尾,分明在书房案桌的抽屉里放着。 这块……是凤头龙尾! “韩松绫!”他记起来早间有人来过这里,虽然仅是零碎的画面,却清楚地忆起自己捧着她的脸问话的场景。 公子羽一身酒气地跑回主屋时,韩松绫正坐在桌前让凌翠给她的手臂拆绷带。 经过这些日子的将养,已经好得差不离了。 “哟,世子,酒醒啦?” “过来!”南宫羽拽起她往外走,一路上有宦官婢子行礼也不搭理,就这么将她扔到书房里间的床上。 “南宫羽你是不是总发疯?”韩松绫一被放开就指着他的鼻子骂骂咧咧,心道还好手臂上的伤已经愈合,否则再让这么用力的拽,又得多敷半月的药了。 “这是你的?”公子羽将凤头龙尾扔给她,冷着面问。韩松绫拿起玉佩瞧了瞧:“它怎么在你这儿?什么时候掉的?我分明挂在腰间的!” “何处得来的?”心头不知为何会有无名的火气生起,公子羽盯着她的双眼,又问了一遍, “何处来的?”女人本来想说 “与你何干”,然而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吞了口唾沫回答:“我娘给我的遗物。她说这玉佩与另半块能合二为一,是天生一对,曾经是两个有情人的定情信物,后来……” “继续说。” “你这眼神要杀人一般,要我怎么说?”韩松绫缩了缩脖子,别过脸不去看他。 “后来这对璧人被迫分开,这玉佩就流落人间了。”公子羽补充完后面的话,已是气得难以自抑,一拳打在床栏上。 韩松绫灵光一闪缩到床角问:“南……南宫羽,那半块不会在你手上吧?”公子羽抬眼冷冷地望了她一眼,缓慢地点头。 “……”韩松绫无话可说,揉了揉鼻子爬下床去,嘴里念叨着, “呵呵,真巧。” “站住,玉佩给我。”男人拦在门口,伸出手去夺。韩松绫怎么可能再把玉佩弄丢? 这可是母亲给自己的遗物!她侧身躲开,梗着脖子问:“凭什么给你?” “我要把它埋到芸儿的坟前。”世子觉得这理所应当,与自己天生一对的,应该是荟芸。 “呵,笑话,这是我娘给我的遗物,我能拿给你如此糟践?为何你不把你那块给我,待我往后嫁人给我丈夫?”韩松绫此时也不惧怕他吃人的眼神了,睁大眼与他对视,毫不示弱。 公子羽没有耐性与她废话,拦腰抱起她又将人扔回床上,箍住她乱踢的双腿和藏在背后的双手,硬生生将玉佩从女人掌心抠出来。 韩松绫眼见母亲的遗物被他抢走,想也不想一个巴掌扇过去,打得两人齐齐愣住。 多清脆啊,比他把托盘推到地上摔碎瓷碗还要清脆。男人暴怒,松开玉佩去撕扯身下女人的衣衫。 他何曾被人扇过耳光?他可是高高在上的南宫部落世子,韩松绫这个地位低下的王姬她怎敢? !就算是习武之人,就算常常受伤不惧疼痛,破身的痛楚还是让韩松绫咬得嘴角流血。 且这男人毫无疼惜之意,在自己体内横冲直撞,她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一口咬在他胸膛上,牙印里渗出鲜红的血丝。 从盛怒中恢复理智的公子羽听得她低低地抽泣,这才放慢动作让她缓口气。 韩松绫闭上眼在无边的黑暗中浮沉,待无休止的折磨结束,脱力地昏睡过去。 她梦到母亲了,一如从前那般伤痕累累,却仍旧笑着摸着自己的头说:“孩子,你记住,我们并不低人一等。她们是王姬,你同样是,但是她们狠毒,你却要坚定地慈悲!”画面一闪,又是嫡母柳氏挂着瘆人的笑,手拿荆条一下又一下打在母亲身上。 公子羽虽然累极,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到女人睡得不安稳在梦魇,嘶哑着嗓子绝望地喊 “娘” “不要打” “求你”这类的话。他忽然想起接亲路上那个暴雨天,她淡然又不在意地问自己是否有打骂她的冲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疑惑地喃喃:为何除了师傅和母亲,其他人都要打骂她? 这女人从小过得很苦,自己一直知道。 “翰”地的人成千上万,比她还要苦的也数不清,所以他逼迫自己狠下心来不要心疼这个地位低下的王姬,更不要辜负因自己而死的荟芸。 他不该疼惜除了荟芸以外的女子,她们都不配。荟芸为了救自己,可是舍弃了生命,她们会吗? 那些挤破脑袋想要做世子妃的人,只是想要权力和万人敬仰的虚名而已。 韩松绫身陷梦魇喘不过气也没醒过来,咳得脸红脖子粗,公子羽抱着她坐起身拍她的背为她顺气,女人蓦地睁开眼,惊恐地望着周遭的一切,似乎是想起了睡前所受的凌辱,像个受惊的兔子一般躲到床角去。 她抱着身体不住地喃喃:“别过来!别过来……”他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韩松绫。 现在想来,这才是她掩藏起来的真实性格:胆小,懦弱。平日里故作坚强与自己作对,但自小被姐姐们欺辱长大的人,怎么可能有这般傲气? 她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自卑和弱小罢了。 “过来。”公子羽淡淡地开口。 “不要……”韩松绫几乎要缩成一团,颤着声儿拒绝。 “过来!”他加重了语气,满是居高位者的威严。然而韩松绫却因为他这高高在上的气势发了狂,她想起王后柳氏每每欺辱母亲时就是这么唤她的。 女人不管不顾地扑过去一阵疯打,还用牙齿咬他的皮肉,全然忘了自己会武功,用着人的本能去发泄。 “你凭什么?凭什么欺辱我娘?我杀了你!杀了你!”公子羽任她打骂撕扯,待她无力地瘫倒在床上,自己也已伤痕累累。 这番迷迷糊糊地 “复仇”终于让她睡得安稳。世子这才想起来有事未做,坐起身去衣柜里翻出一张白手帕擦干净她腿间的污浊,又生涩地为她穿上衣裤。 或许,是时候走出芸儿惨死的阴影了…… 第十一章 想请大嫂留下来用膳 韩松绫习惯早起,一睁眼就看到公子羽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她想要把他另一边的脸也打肿,然而举起手又放下,轻叹一声坐了起来。 还妄想被休出宫嫁个好儿郎,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怕是只能老死宫中了。 收起落在床尾的玉佩,韩松绫爬下床,揉捏着酸痛的腰,掀开衣衫瞧了瞧,青紫一片。 “禽兽!”她一边穿衣一边低声咒骂,抱着单薄的身子跑回了主屋。凌翠担心得一夜未睡,看到世子妃撞进门,高兴得跳起来:“世子妃!您可算回来了!” “你一直在这儿?”韩松绫拉开被子缩窝进去,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的身子这才暖和些, “让她们烧水,我要沐浴。”凌翠也不问她昨晚被带去了哪儿,想想世子要杀人的黑脸,世子妃活着回来就谢天谢地了。 韩松绫从湢室出来就看到南宫羽背了手站在屋中间指挥下人换着屋子里东西,左脸还肿着,他竟然毫不避讳,唯恐别人不知道他被打了一样。 “凌翠,他又发什么疯?”韩松绫招招手唤凌翠过来,她才不会去问他自找不快。 “世子说他要回主屋住,让我们把屋子清理一下。”凌翠偷偷看了看世子的脸,悄声问, “世子妃,您打的啊?肿成这样,世子没生气?”韩松绫轻咳一声望向门外,不回答她的问题。 他绝对是故意的,这事如果传到王后那里,自己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不行不行,得想个法子救命。 然而未待她想好办法,王后宫里的小官便来传话请人了。公子羽不言不语地走在前头,韩松绫气得想把银针全拿出来将他戳成筛子。 自己被他欺辱只能默默受下还不敢报复,他不过被扇了一巴掌就弄得满后宫皆知,顶着那张大小不一的肿脸到处晃,真是委屈到家了啊! 我呸!徐氏懒怠还未起身就收到世子府呈上来的带血白手帕,高兴得蹭地坐起身跪在床上感谢菩萨保佑。 那个术士说二人结为夫妻后有了肌肤之亲才算命格融合的开始,直到骨血出世,命格融合才完成。 所以她在新婚第二日就催着韩松绫生孩子,有了孙子,她的儿子才不会因万箭穿心而死。 现在羽儿愿意碰她跨出了第一步,有骨血是迟早的事。韩松绫与南宫羽一同在花厅等着母后接见,然而等了半晌不见人来,把韩松绫急得像是等待施刑的罪犯,完全是心理的折磨。 公子羽走过去,指了指自己的左脸,开口道:“扎针,消肿。”韩松绫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就这么顶着它满宫廷跑啊,让人知道世子被世子妃打了,这八卦能让他们茶余饭后谈论好几天呢!”世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为我穿衣的小官没告诉我脸肿了,方才凌翠问你话我才知道。” “谁让你脾气这么暴躁成天黑着一张脸?他们敢告诉你就怪了!”韩松绫不想理他,侧过身子扣指甲玩,仍在因为玉佩一事生气。 “母后问起我怎么说?摔的?磕的?跟这个不像啊!你那几根银针难道只是暗器?平日里放在身上也不怕自己被扎到……”公子羽消除偏见才觉得逗这女人是件极有趣的事,尤其是发火之前的闪躲。 “被狗咬了,行了吧!”韩松绫被喋喋不休的世子弄得心烦,怎么今日他的话这么多? 以前与自己说话都是惜字如金的。听了她的话,南宫羽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被狗咬了?你确定?” “现在扎针已经来不及,你实话实说不就行了?反正挨训的又不是你。”韩松绫豁出去了,也不再绞尽脑汁想办法救命,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王后出来。 公子羽扯着嘴角淡笑,扶正了她头上插歪的金丝凤头钗。王后徐氏满面春风地来到花厅,甫一跨进门就唤着韩松绫的名字:“松绫,来,让母后瞧瞧,羽儿这呆愣的可有伤着你?”嗯? 韩松绫满腹疑惑,受伤的不是世子吗?怎么拉着我看?韩松绫眨眨眼对上母后关切的眼神,摇头道:“母后,儿媳不曾受伤。” “没伤着就好!羽儿自小习武一身的蛮力,我担心你第一次被他不知轻重地伤到。”徐氏安心地拍了拍儿媳的手,笑眯眯地解释。 “……”原来她说的是那事!韩松绫强迫自己忘记昨晚的折磨,现在冷不丁被人提起,私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虽然沐浴后有上药,可还是火辣辣的。她斜眼觑着罪魁祸首,也就只敢用眼神恨他了……既已成亲,他要行夫妻之事本是理所应当,自己如何拒绝? 只是夺玉佩之仇她会记得深深的!徐氏这才把目光转向儿子,看到他左脸肿起,立刻嗔怪道:“你这不知轻重的,活该被打!”公子羽也没打算解释清楚,诚恳地受训,又满带诚意地同母后表示往后不再这般野蛮,两人这才被放出来让他们回宫休息去。 世子还要管理安顺大都的巡防和校场士兵的操练,他从宁安殿出来就直接骑马出宫,留下世子妃被凌翠扶着回去。 “世子妃,方才公子慕来拜访您,见您不在,就走了。”内院的婢子看到世子妃回来就上前禀报,希望能得到主子赏识。 “他有没有说找我何事?”韩松绫想起他体虚咳嗽,也不知吃过药没。 “没有,他什么话都没留下就离开了。”婢子摇摇头,觉得讨赏的机会渺茫。 韩松绫连屋子都没回,穿着宫服就让小丫头带自己去了南宫慕的乐山居。 公子慕这几日一直不在宫里,还没来得及熬药。从昨日开始按照世子妃说的法子炒制药草,结果弄到今天都没成功,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这才腆着脸去了世子府。 乐山居的婢子带着世子妃去了偏僻的小院子,这里药香浓郁,想来是公子慕平日里煮药汤的地方。 “怎的是公子慕亲自熬药?”韩松绫瞧见小炉灶前努力扇风的白衣男子,忽然起了玩笑的心思, “公子这病娇的模样,若是生成个王姬,如今求亲的人怕是要把宁安殿的门槛踏平!”公子慕从药炉后站起身,朝世子妃行礼。 礼罢,皱了眉头开口问:“我从昨日开始炒药熬制,然而一炉都未成功,还得麻烦大嫂帮我瞧瞧,可是我把药方子记错了?”这里烧着几炉火,热气腾腾的,韩松绫脱下大氅让凌翠拿着,走过去掀开药罐盖子,一一查看里面的药草:“药一味都没少,就是炒制得太老了,熬出来的药汁可是都有糊焦味?” “之前我也怀疑是否是炒制的问题,所以放在锅里少炒了五息时间,还是老了?”公子慕凑过来看,额上全是火炉闷出来的汗珠。 “你瞧你一头的汗!”韩松绫挥挥手让他去一边坐着休息, “我还以为你是让御医和婢子为你熬药,没想起来提醒火候。你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怎么可能一次就炒好?” “咳咳……麻烦大嫂了。”公子慕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又走过去看世子妃重新挑选药草, “那我就在旁边偷师了,大嫂可会怪罪?”韩松绫从几个大圆筛里挑出那几味药,用切药刀切片或切段,再拿小称称出合适的重量,一起放在炒药锅里。 先是烧小火,用手掌翻炒,待到药香出来,再烧大火用铁铲翻五下起锅,把炒制好的药草放在药筛里用蒲扇扇至温热,再倒入冷水锅里小火熬制。 “大嫂,您的手……”公子慕虽然常常自己熬药喝,但没有见过炒药,方才看到世子妃用手翻炒,不敢打扰,待到她倒药入锅,这才上前询问。 韩松绫抬起手看手掌,只是微微泛红而已,不在意地甩甩手,笑道:“无碍,我这套功夫可是练了好几年的,你要偷师也偷不去。” “兰草,去把我房内的凝玉膏拿来。”公子慕不理会她的玩笑,依旧皱着眉头吩咐婢子去取清凉皮肤的药膏。 “不用,不需要。”韩松绫招手让那个婢子过来, “兰草是吧?你看着锅里,药好了让你家公子趁热喝。” “大嫂这是要回宫了?”公子慕心生不舍,要知道他这个病弱的体质和冷淡的性子,平日里没有兄弟朋友愿意跟他谈天说话。 好不容易有了个聊天的人,他自然想与她多呆一会儿。韩松绫揉了揉酸痛的腰,强打起精神问:“你还有事吗?” “大嫂帮了我大忙,想着请您留下用膳。”他知道这似乎有些不妥,但从来都是有礼有节的公子慕也想任性一次。 世子搬回主屋来住,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确实让韩松绫心烦。也不知早间他离宫去练兵现在回来没有,若是在屋里,她宁愿留在南宫慕这里用膳也不想回去看他那张臭脸。 因着体弱时常饮药,公子慕把花园改成了药圃,韩松绫心喜,在药圃拔了一下午的草,又给他讲解种草药的注意事项。 天色将将沉下去,兰草就急急忙忙跑过来:“世子妃,世子在殿外等您。”韩松绫一愣,原来天黑了啊…… 第十二章 我认错,我保证,我承认 “世子,元部落被攻陷了,元部落王上被活捉,剥了皮挂在宫墙外!”秋瑜拱手半跪在地上禀报。 “这么快就耐不住下手了?元部落排名第几?”公子羽的脑子里迅速开始分析目前的形式,英武的眉间皱起了好几道沟壑。 “回世子,第二十九。”秋瑜站起身将一封密函放在桌上。 “呵,倒是挺给我们面子啊,竟然不动韩部落。可有向韩部落王君通消息?”收好信封,公子羽用手支着右额,略有些慵懒地问。 秋瑜点头回道:“在知道元部落被蒙部落攻打时就已经快马加鞭送过去了,提醒他们做好防御工事。”公子羽点点头:“他们把王姬嫁过来大概也是为了求庇护,若是没有过分的举动,看在世子妃的面上,帮他们也无妨。南宫俊那边盯得怎么样了?” “这几日没有异常,不过昨日他的通房丫头托人在宫外买了一包迷药,应该很快就会动手了。臣下已经加派人手。” “嗯,做得好。世子妃还没回来?”秋瑜点头:“在乐山居药圃拔草。” “她倒是清闲,跑去别人院子里拔草。”公子羽靠在椅子上打开密函,匆匆看了一眼便用内力将它捏了个粉碎。 如今就是跟蒙部落比说客的时候了,接下来的局面肯定会越来越复杂。 “走吧,去接她回来。”公子羽站起身掸去衣摆上的灰尘,跨步走在前头。 秋瑜怔在原地,缓缓勾起一抹笑:原来的世子回来了啊!总算走出荟芸表小姐的阴影了。 韩松绫带着凌翠走出乐山居时,公子羽已在门口等了一盏茶的时间。 “你来得还真快。” “又没有请你来接我,我自己知道回去。”韩松绫显然还在生他的气,提了裙摆走得飞快。 “我都当着母后的面同你道歉了,你还要我怎样?”公子羽甩掉身后两人追上去,又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韩松绫讨厌他拉扯自己,娥眉紧皱,转过身瞪他:“世子贵人多忘事,需要我一一提醒吗?” “你说。”女人撩起衣袖给他看才愈合的伤口,声讨他犯下的过错:“这是你推的,后来又因为拖拽害得我多养了好几日的伤!浪费粮食也让我讨厌!你看不起我不揭盖头就算了,但你在母后面前拿我同风月女子作比,这是何意?最可恨的是要抢走我娘给我的遗物!我承认我没有你的青梅竹马配得上你,但你也不能这样践踏我的尊严!谁不是娘生父母养的?我不比你地位低下!”本来早就忘了的事,重新提起才觉得有多委屈。 她不是爱记仇的人,否则活不过八岁就已经被气死了。她从来没有把那些人当做亲人,所以对于他们的模式和欺辱并不痛心,有的只是生而不养和杀母的大仇。 然而这个要与自己生活一辈子的丈夫也这样不屑地看待自己,之前身子未被他夺去,还妄想被休离宫再嫁,现在木已成舟,之前的种种委屈一齐爆发,右手一抬,差点又落在他才消肿的左脸上。 公子羽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他承认之前待她是过分了些,但现下还在乐山居殿外,哪里是谈这种事的地方,只得将女人拽在怀里,一个手刀砍在他脖子上。 凌翠看见自家王姬与世子边说边哭,然后身子一歪,似乎是要倒,急得想要上前。 秋瑜虽是个不懂情爱的铁憨憨,也知道下人不能插手世子与世子妃的私事,当下伸手拉住这急火攻心的丫头,木愣愣地说:“你不能过去。”眼看世子抱着晕倒的世子妃越走越远,凌翠恨铁不成钢地朝着秋瑜一顿打,还狠狠地在他铁钳子一般的大手上用尽力气咬了一口。 哪怕是痛得钻心,秋瑜也忍了下去,待看不到世子的身影,他才放开牵制住丫头的手,说了一句气死人的话:“不疼。”韩松绫醒过来时已是后半夜,听到身侧有人熟睡的呼吸声,想也没想一脚踢到他大腿上。 “怎么了!”公子羽惊醒,弹坐起来警戒地查探四周,确定没有危险后才放下心来问, “你作甚?” “我梦到有野狗追我,就踢了它一脚。”韩松绫面朝墙侧过身继续睡,随便胡诌了一个借口。 “你真以为我没办法收拾你?”公子羽拉着女人的肩膀将她摆正, “最好在我失去耐心前收起与我作对的心思,你斗不过我。” “行啊,这很简单!你以为我喜欢成天跟人吵架?”韩松绫伸直双臂抵在他胸膛上以防他压下来, “为你之前的所作所为道歉,还要保证以后不再犯!对了,还得承认凌翠不是下人。”公子羽头疼地揉着太阳穴,他现在真的没有精力再跟她掰扯这些问题。 蒙部落接二连三地出手,说明他已经壮大,并且还在发展;现在南宫俊又在暗戳戳地准备搞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上门来;军营新招了一批兵还得监管着训练,否则日后上战场他们连刀都拿不稳。 “我认错,我保证,我承认。行了吧?”韩松绫也坐起身,睁大眼盯着他看,严肃道:“没诚意。你自己听不出来?” “本世子从来不会低声下气地说话,要接受咱们就把以前的事揭过,不接受就算了,我没工夫跟你在这些琐事上浪费时间。”公子羽拉过被子躺下,不再理她。 “你这脾气也太不好了!”韩松绫撇撇嘴也缩进自己的被窝, “不过师傅说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原谅你就是。”公子羽勾起嘴角把女人从被下拉到身侧,翻身压到她身上,闪着晶亮的眸子开口:“那么现在轮到我找你算账了。” “你你你……我又没做错什么!有什么账好算?”韩松绫下意识地捂住拉紧腰带捂住衣领,私处又开始痛起来。 “堂堂世子妃,只身去公子慕寝宫给他的药圃拔草,这没有私情都说不过去啊!”男人本来没想那档子事,但是一看到她缩手缩脚地的模样就有了感觉,呼吸间的热气直往她脸上扑。 韩松绫已经被他冤枉过一次告密,这次说什么也不会再由着他胡诌,将内力注入掌心向他肩头击去,同时怒吼一声:“我没有!”公子羽并不躲,抬掌与她对击,内力相撞,震得幔帐纷飞。 “你没有,但别人只会往这方面想。你从小被人明里暗里欺辱,怎么这些事都不明白?”公子羽将她的手反压的耳侧,另一只手去解她衣带。 韩松绫还真没考虑过。从不懂事起就看到母亲默默忍受,慢慢长大,也就任他东南西北风了。 胸前微凉,女人这才反应过来去抓衣裳,然而南宫羽已低头咬她耳垂,刺激得她浑身战栗。 “南宫羽,疼!”又是如乳猫叫唤的声音,才进入的公子羽差点忍不住泄了出去。 “我轻些就是,你别乱动。”男人箍住她不住地推自己的手,轻轻柔柔地动起来。 韩松绫双眼湿润,就差流金豆子了。待双手被松开,攀到他胸膛去摸昨晚咬的牙印,带着鼻音喃喃道:“怎么咬不死你?” “我死了你就好过了?”女人乖乖地摇头。初尝情事,南宫羽自制力再强也控制不住力道。 完事后看到女人白皙的肌肤上全是红痕,愧疚地下床拿来药膏给她擦。 韩松绫累得没有力气,也顾不上害羞,任他涂药。 “南宫羽,怎么只有我疼?你不疼吗?什么时候才能有孩子啊?有了孩子就不会再被你折腾了……”世子妃叽里咕噜问了一大串,世子不知先回答她哪个问题,干脆当做没听到,开口说自己想说的话:“直沽寨暴雪,明日我要亲自去灾区安抚民心,少则几日,多则半月,你一个人在宫里小心些,尤其是夜间,不要睡太沉。” “嗯……知道了。你别吵,我要睡觉……”韩松绫拉起被子盖住脑袋,没一会就轻声打起呼噜来。 公子羽无奈地摇摇头,也躺下休息。然而想着自己在这时候要离宫,唯恐出什么事父君一人解决不了,还有那南宫俊,虎视眈眈想着世子妃,就怕他趁这个时候出手。 翻来覆去地想不打草惊蛇的办法,就这么睁眼到了天光。韩松绫被他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吵醒,揉着眼睛问:“你去哪儿啊?这么早就上朝?” “我昨晚说的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公子羽戴好玉佩,又走近梳妆台照镜子扶正发冠,穿戴完毕,坐回床边去看她。 “哦,想起来了,要去赈灾。虽说冬天鲜少有瘟疫发生,你还是把那个毒药囊带在身上吧,以防万一。”韩松绫指了指衣柜, “在二层放着,银针也在里面。” “嗯。”公子羽打开衣柜把药囊放在胸前,又开口提醒, “夜里……” “我知道!夜里警醒些。你放心,待会儿我起身炼几味毒药,涂在银针上,只要贼人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韩松绫接过话头,冲他挥挥手, “去吧,我再睡会儿。”世子站在床前看妻子窝在被子里的背影,不可抑制地想起了温柔体贴又懂人心的表妹。 同样是女人,怎么差距这么大?听到关门声,女人光着脚爬下床,将门打开一丝缝,对上男人打量的双眼,傻兮兮地抓了抓蓬乱的长发:“我就想问问你有没有忘拿什么东西?没别的。”公子羽推开门跨进来,将女人抵在墙上,吻得她喘不过气。 前夜没有,昨夜也没有,他与荟芸在一起时也仅限于牵手拥抱,这是他第一次亲吻女人。 “你知道‘口是心非’四个字怎么写吗?”韩松绫低下头绕着手指不回答,只是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在问你话。”世子妃这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我关心自己丈夫怎么了?你是不是又要看不起我?说我配不上?”公子羽轻叹一声把她揽在怀里:“我昨晚不是同你赔礼道歉了吗?怎么还耿耿于怀?” “我心里都记着呢。”韩松绫抹抹眼角,从他怀里出去, “行了,您赶紧赈灾去。乳香、苍术、细辛、甘松、川穹、降香制成芡实大小的药丸焚烧,可避普通瘟疫。要不要我写下来?” “我心里也记着呢。”公子羽抱着她坐回床上去, “大冬天的赤脚,你是身子强壮了还是脑子又不灵光了?”韩松绫不理会他的嘲讽,戳了戳他被自己咬伤的胸膛:“你死了我也不好过,你别死在外头啊!”男人被妻子气笑了,插着腰问:“所以你才这么紧张我?原来是你怕死。我记得有人告诉过我她不怕死来着,难道我记错了?” “你是想我再咬你一次?”韩松绫拍拍脚上的灰,躺回床上盖好被子, “你走吧,醒了我就把屋子重新布置一下,绝对不让他进到内间来。”公子羽替她掖好被角,忍不住啰嗦:“这段时间别乱跑。” “好。” 第十三章 药性强了像在睡死人 最近公子俊有些食不下咽。平日里能吃三碗米饭,现在只能吃半碗。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通房丫头胭脂见他拿着竹著一动不动,伸手推了一把。 公子俊重重地叹了口气,放下竹著望着她:“胭脂啊~你知道一见钟情却求而不得的滋味吗?”胭脂摇头,心里却是把这种|猪一样的男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公子这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最近没见您出宫去啊!”公子俊无精打采地瘫在桌上,轻声道:“是大哥刚娶的世子妃!”胭脂惊得差点把手里的碗扣在他头上:“这……这怎么可以?” “我当然知道不可以!你忘了三年前我把大哥宫里的丫头破了瓜,他是怎么折磨我的吗?简直是个魔鬼!不就是个宫女吗?竟也能把我打得十来日下不了地!”南宫俊下意识地去摸屁股,好像现在还隐隐作痛,那可是一百大板啊! ! “所以这事还得从长计议,公子您还是忍一忍比较好。”胭脂心疼地抚上男人因为相思而消瘦的脸, “总得等到世子不在宫里才能谋划啊。反正这种事还不是我们女人是哑巴亏。” “我让你吃亏了?哪次不是你闹着还要的?”公子俊冷着脸觑她,心头不悦。 胭脂赶紧赔笑:“公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婢子嘴蠢,奴家的意思是出了事世子妃不敢张扬,说不定她得了滋味,往后还会自己找上门来呢!”公子俊一听,顿时双眼放光,端起饭碗大吃几口:“你去给我准备些迷药,药性不要太强,否则像是在跟死人睡觉一般,无甚滋味。” “好,奴家这就托人去买。”韩松绫揉着腰起身,刚穿戴好便接到宁安宫的口谕,让她做一份素斋。 然而想起南宫羽走之前的千叮咛万嘱咐,决定让凌翠先准备食材,自己把防身的毒药从仓库取出来备用。 一切准备妥当,这才穿上宫服去王后的宫殿。公子召一看到世子妃的仪仗过来就迫不及待跑过去黏在她腿边,甜腻腻地喊:“嫂子!召儿好想你!”韩松绫也是好几日未曾见过这捣蛋鬼了,笑着抱起他,宠溺地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想我来世子府便是!这几日可有调皮啊?” “没有,召儿可乖了!”公子召抱着嫂子在她脸上香了一口,摇头晃脑地告诉她自己开始学功夫了,但是师傅又丑又凶,每天都要他蹲很久的马步,胖嘟嘟的腿都瘦了一圈。 世子妃心疼地摸摸他的头:“现在正是打好基础的时候,召儿可不能懒怠半途而废。” “我知道,只有跟嫂子一样厉害了才不会爬树上得去下不来。”公子召一本正经地说起练武的好处,逗得韩松绫笑出声来,原来他习武是为了爬树。 王后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听到小儿子没有志气的话语,放下水壶责怪道:“召儿你的屁股可是又痒了?”公子召听罢赶紧落地站好,唯恐母后又惩罚自己不许离开宁安宫出去玩,今日可是关禁闭的最后一天呢! 韩松绫弯腰行礼,从凌翠手中接过食盒:“母后,您现在吃还是温在灶上一会儿再吃?”王后笑眯眯地让菲筠把食盒拿去东厨,拉着世子妃坐下:“这才刚成亲几日,王君非得把世子外派出去让小两口分离,我劝他也不听,只得委屈松绫了。” “儿媳不委屈,世子这是为了百姓安康才离宫安抚灾民,只有贤能的储君才能做到这一步。”虽说与他相识以来一直都是吵吵闹闹,甚至还动过手,但他是自己丈夫一事已不会改变,如今他去灾区赈灾,心里到底还是担心的。 “也不知冬日会不会生瘟疫,王君派公子浩去不就行了。”王后的确不喜韩松绫长得跟她曾经的好友一个模样,甚至有时还会把她看成是诸葛语嫣,吓出一身冷汗。 但她又是能让儿子逆天改命之人,自己不得不让羽儿娶她,不得不对她好,甚至与她推心置腹,才能让安安心心待在南宫部落生孩子,更多的,也是想弥补一些当年的狠毒。 韩松绫知道王后的身生孩子是南宫羽和南宫召,其余三个公子是别的夫人所生。 她关心世子,所以才想着要王君派其他公子去灾区。但是自己不可能顺着她的话说,只得宽慰她:“世子临走前带了药囊在身上,普通的瘟疫不会上他身的,母后不用过于担忧,以防伤了身子。” “什么药囊这么厉害?还能避瘟疫?” “这药囊不仅能避瘟,还可以清心明目,待新药炒制好了,儿媳为您同父君也做一个。”韩松绫送给世子的那个是净缘师太为她做的,虽不是什么稀奇玩意,但里面有一味药材只有每年春天才生,产量稀少,所以她现在做不了第二个。 公子召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得嫂子要东西,连忙插嘴:“我也要!” “好,也给召儿做一个!”韩松绫笑着点头。徐氏却是微微吃惊,看着儿媳问:“你会医术?” “在山里跟着师傅礼佛时学了些皮毛,算不上精通。”世子妃腼腆一笑,谦虚地摆摆手, “也就只能看看头疼脑热一类的病症。” “母后,嫂子还会功夫呢!上次我爬树下不来就是嫂子救我下来的!”公子召本来想夸夸大嫂让她表现一番,然而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连忙躲到世子妃身后。 王后眯着眼看向儿媳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儿子,冷飕飕地问:“之前你说是你大哥抱你下来,我以为他已经罚过你才只关了你三天禁闭,现在又说是大嫂,这是学会撒谎了啊?”韩松绫不知道他回宫后居然向母后撒谎,站起身啪啪两下打在他屁股上,提醒道:“还不快同母后道歉!”公子召何等聪明,顺势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委屈巴巴地抹去眼泪,一抽一抽断断续续地开口:“母……母后,召儿错了,再也不撒谎了!”徐氏知道儿媳这是在帮护小儿子,暗暗点头,却不让南宫召起来,想要他吃点苦头长记性。 然而王君南宫翎却在此时进了院子,中气十足地吼道:“谁又在欺负我家召儿?”救星来了,公子召立刻加大音量哭得昏天黑地。 韩松绫嘴角一抽,差点笑出声来。然而王君王后在场,只得憋住,满脸严肃地向父君行礼。 南宫翎抱起儿子心肝肉的地安抚,王后看不下去了,责怪道:“你就由着他的性子来吧,往后调皮使坏便更加肆无忌惮了!”公子召在父君怀里蹭了蹭,眼泪鼻涕流在他的朝服上,软糯的开口:“召儿不会!” “是啊,咱们召儿最听话。王后,传膳吧,孤可是饿坏了。” “松绫做了斋饭,在灶间温着呢,马上就能吃。”徐氏朝菲筠点点头,示意她摆桌用膳。 南宫翎吃过儿媳送来的斋饭,又精致又美味,当下翘起嘴角道 “极好”。韩松绫走在他们身后,总觉得王君的脸色有些奇怪,红润得不太正常,然而没有把脉不能确诊,只得另找机会私下去问。 第十四章 南宫羽,起风了啊 诵唱完最后一篇佛经,韩松绫吹熄蜡烛上床睡觉。除开特殊情况,她从来都是先打坐冥想一炷香的时间再躺下。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她不由得佩服起南宫羽和门外的贼子来。一个料事如神,一个胆大包天。 未嫁人时,觉得韩部落的宫廷不干不净肮脏龌龊是因为王姬多了王后也恶毒,毕竟女人总爱耍心机做诬陷之事。 现在看来,南宫部落一样人才济济,居然有人敢趁世子不在夜探世子府主屋,真把自己当软柿子了? 八岁前任人欺辱是反抗不了,八岁后一直待在山里报不了仇且师傅不让她满心仇恨修行,只得作罢放过他们。 现在成了世子妃,又因防备贼子是世子安排嘱咐的,她自然不会对他心慈手软。 公子俊得知世子离宫去灾区时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他向胭脂要来迷药,心里万只蚂蚁爬过似的捱到了晚上,终于换上夜行衣出发。 他打小习武,自认轻功已练至上乘,便趁着夜深人静摸到了世子府。公子羽临走前吩咐了暗卫伺机而动,他们藏身暗处只等公子俊进屋然后抓他现行。 然而不过几息间,一声惨叫从屋里传来,听得人心颤。暗卫们冲进主屋查看世子妃的安全,却只看到一个白花花的身子在地上翻滚,嘴里不时发出杀猪般的叫声。 “世子妃,您可安好?”不敢进里间唐突,暗卫队长只能大声询问。韩松绫慢悠悠系上披风出来,满脸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已看不出原来模样的男人,转而问一群黑衣的侍卫:“你们认识他吗?”暗卫队长点点头,拱手禀报:“是公子俊。” “什么?”世子妃差点把下巴惊掉,她快步走到吱哇乱叫的白肉面前,试探地叫了一声, “南宫俊?”公子俊一进门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脖颈里,随即便是全身奇痒,衣服扒光了挠也觉得止不住,接下来就是难以忍受的剧痛,痛得他满地打滚嘶吼乱叫。 “韩松绫!你对我做了什么?!地位低下的贱女人,还不快给本公子解药!啊——快!要疼死了!好痒——痒死了!”韩松绫本来觉得自己一人在家不该给南宫羽惹麻烦,反正他又没得逞,干脆警告一下就放他离开。 然而这人却不知悔改,想来若是放了他,第二日宫里就会谣传世子妃独守空闺耐不住寂寞勾|引公子俊,恬不知耻,放荡下贱……她记得从前嫡母柳氏就这样骂过母亲,后来整个宫里的人也跟着这么骂。 念及此,韩松绫站起身,冷得像是从冰里捞起来一样,冲暗卫队长命令道:“把这个死猪扔到柴房去,他宫里的柴房。”公子俊见世子妃没有给自己解药的意思,气得破口大骂:“韩松绫!赶紧把解药给我!这仇我记下了,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你压在身下弄得你哭爹喊娘!低贱女人只配做男人的玩物!韩松绫!给我解药!!” “真想让你永远闭上那张臭嘴!”韩松绫右掌抬起,三根银针从她袖间飞出,没入南宫俊的百会、哑门、风池穴中,乱吠的男人霎时闭嘴晕倒。 两名暗卫扛起昏迷的公子俊潜入他的逸安殿,进入柴房为他穿好衣衫又将他扔到马厩里去了。 公子俊善淫,也好养马。他认为骑马能锻炼他的房中术,所以在宫里修了一座马厩,有时喝醉了也会去那边转转,第二日才被马夫发现。 当他再一次被人从马厩扛回寝殿时,胭脂见怪不怪也没放在心上。然而公子俊一睡就是三天三夜,逸安殿的人才慌了神,忙请来御医。 众御医皆束手无策,本以为药石无灵只有去求菩萨了,他居然突然起身喊饿。 御医们又去把脉,发现除了肾亏外并没有其他问题,当下交换了一下眼神不再说这是怪病,是三王子没有休息好而致。 然而这边三王子刚醒,勤华殿的王上却又在与王后努力制造 “六王子”时突然口吐鲜血倒在床上不省人事。徐氏不敢请御医,担心消息外传引起朝中震荡,慌乱中想起韩松绫会医术,急里忙慌地命人请她过来。 韩松绫正坐在屋里读南宫羽给她的回信。对于公子俊意欲奸|淫世子妃一事他觉得妻子下手太轻了,弄个半身不遂刚刚好。 看到信上说灾区无甚危险,女人勾起嘴角笑了笑,总算安了心。她刚放下心不久,勤华殿便传信来说王君要见她。 韩松绫心头咯噔一声,父君出事了?徐氏被吓坏了,见儿媳进来紧握住她的手颤着音道:“松绫~你快看看王上如何了!他病得突然,我不敢贸然请御医,一旦消息传出去,对我南宫部落很是不利啊!” “母后,您别急,儿媳已经嘱咐好世子府的人了,他们不会乱说话,一切如常。”韩松绫进屋后没来得及行礼就被拉着坐在床边,她知道事情紧急,凝重地为王君把起脉来。 脉象时强时弱。强时好似有人在他体内打鼓,弱时又几乎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 韩松绫顾不得避讳,开口就问:“母后,父王昏迷前可是正在与您行夫妻之事?”徐氏本就急得脸色涨红,听儿媳这般问,只能红着脸点头。 “父王最近在房事上较之从前可有所不同?” “什……什么不同?”在 “翰”地随便抓一个娶了媳妇的年轻婆婆出来与儿媳讨论自己与丈夫的房事,任谁都会难以启口。 徐氏也一样,若不是为了帮助松绫了解王上的病情,打死她也不会说。 当角色转换成大夫,韩松绫不再碍口识羞,提示道:“可有变得很频繁?”徐氏又点了点头。 “玛瑙,去把今日王上用过的膳食端过来,酒水银箸等能拿来的就拿,洗过的也拿来,空壶也一样。”韩松绫吩咐一旁候着的玛瑙,又转过头对徐氏说, “母后,有人下毒。”王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不可置信地摇头:“怎么会?不可能!王君福运齐天,怎么可能中毒?!”世子妃上前扶住徐氏,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母后,我定会设法医治父君,您当心身体。” “不!是我做的孽!是我做的孽!语嫣她回来报复我了!”昨夜身陷梦魇的王后却捂着脑袋不住地抽噎,突然狠狠地抓住儿媳的衣领,双眼赤红地嘶吼, “你娘回来了!她要杀我!哈哈哈哈!她要杀我!”虽说韩松绫听不清王后抽抽搭搭在说什么,但她听懂了 “语嫣”和 “你娘”,她正欲开口问清楚,玛瑙却端了托盘过来。她张张嘴又闭上,毕竟现在父君危在旦夕,救醒他才是当务之急。 “母后,您冷静一下,我需要你帮我找出毒物。”徐氏回过神来,擦去脸上的泪水,茫然道:“我方才是怎么了?” “母后过于担心父君,气急攻心说胡话了。”韩松绫扶着她坐在桌旁,按捏着王后的中冲穴助她缓过劲头, “我要检查食物了,您坐着歇息会儿。”玛瑙避开别人从厨间端来御厨存下的留样和王上惯用的银碗银箸:“世子妃,太晚了,王上吃过的饭菜已经倒掉了,婢子只找到了留样和餐具。”韩松绫依旧接过来放在桌上观察,虽说御厨留样是为了以防万一,真正出事后其实并没有多大用处,但总要抱些希望的。 一一检查完饭食,她将注意力放到银箸上。普通的重量,简单的样式,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徐氏也知道此时一切以王君的安危为重,她整理好衣装,疑惑地问:“每顿饭食都有宦官试毒,怎么还会着道?这银箸有问题?”韩松绫摇摇苦笑道:“儿臣眼拙不曾发现问题。” “这银箸是十年前一个游历四方的蒙部落银匠为王上打造的,王上觉着用得称手便一直拿着它用膳,不曾出过事。”徐氏将箸子拿在手里看了看,没有发现异常。 “父王用了它十年?”韩松绫抓住了关键, “御宴外出都用它?” “是,我也觉着只用一双银箸太寒酸,以前悄悄换过,不过王上用不惯其它的,又让我换回来。松绫,我瞧不出这箸子有何问题啊!”徐氏虚眯着眼又打量一番。 韩松绫想通关节,笑着继续问:“父王爱用这箸子宫里人人皆知?” “皆知……啊——”徐氏转过弯来心头一惊,红肿的双眼散发出凌厉的眼神, “玛瑙,本宫的五彩凤钗丢失,你带人去搜,勤华殿、宁安殿的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记住,要人赃俱获!”玛瑙跪地接旨,接过王后偷偷递来的五彩凤钗收好,倒退着出了门。 既然确定问题出现在箸子上,韩松绫也不管这是不是王君的最爱,运足内力掰断两根银箸,白色药粉纷纷扬扬飞出,看得王后目瞪口呆。 世子妃用手指沾了些粉末尝了尝随即拿手帕捂嘴吐出来:“是这个了,催|情粉与壮|阳药调出来的,虽然药性不大,但胜在日积月累,以王君的病情来看,中毒时间半年有余。我瞧着父王的的脉象到了要用极寒雪莲的地步了,不知宫里可有这味药材?”韩松绫回忆着以前看过的医书,细心为王后解释。 徐氏失望地微微张张嘴,摇头道::“未曾听说过这味药材,应该没有。”之前听宫里的婢子说王宫外的龙脉山常年积雪煞是好看,韩松绫想待世子忙过了就央他带自己去看雪,如今急用极寒雪莲,只有独自上山去碰碰运气:“母后,儿臣知道何处有雪莲,不过要出宫一趟,您一人主持大局可行?”有了希望的徐氏眸子一亮,激动地点头道:“行!行!松绫啊~母后在家等你回来!”策马狂奔,路过校场时听到士兵们整齐的吼声,韩松绫忽然心头一动,冲着远处喃喃道:“南宫羽,起风了啊~” 第十五章 母后,我想南宫羽了 玛瑙在宁安殿厨娘雨悦的荷包里发现了可疑的白色粉末。当时她正鬼鬼祟祟地在厨间偷吃糕点,玛瑙让婢子拖住她自己去翻她的屋子,找到了药粉之后就将事先准备好的面粉与它调包,又若无其事地带着一队婢子去别的地方搜。 五彩凤钗最终在徐氏的一个梳妆丫头处 “找”到,按宫规,偷盗者会被砍下双手逐出宫门,王后宽厚,念着她与自己多年的主仆情分,仅仅是将赶其出宫并未有其他惩罚。 第二日王君未早朝,文武百官在太安殿等得焦灼,却听勤华殿传来王君旨意:孤夜梦金童,即日起在勤华殿问政,待王后成功孕育六公子再返朝堂,其余一切事宜由公子浩暂理。 南宫部落上下一片哗然,如今边疆局势吃紧,王君竟然在这个时候梦见天降金童,只求王后赶紧被诊出喜脉才好。 且世子尚在灾区抚慰民心,公子浩虽然也过问政事,但经验到底不如王君与世子充足。 如此,大小官员们无一不绷紧神经,唯恐蒙部落趁虚而入。韩松绫拍马上山,行至半山腰山路就开始陡峭起来,且路面结冰,马儿摔倒了好几次,她不得不放弃骑马徒步爬山。 龙脉山是南宫部落众多山脉中最为险要的一座,但也是药材等稀奇宝藏的聚集地,因为已过立冬日,山顶常有暴雪突袭,这个时候上山寻药之人不多,。 山上白茫茫的一片。韩松绫担心自己的眼睛会被冰面反光致盲,只得走一会儿就坐下闭眼休息一阵,待她终于在山顶边的悬崖处找到两朵极寒雪莲时,已是三日后。 这极寒雪莲只生长在常年积雪的雪山上,而且数量稀少,没曾想一次竟然找到两朵,韩松绫笑得欢快:王君总算有救了! 这期间宫里早已乱作一团——世子妃不见了。世子接到消息临时赶回宫不眠不休地寻了三日,又从公子浩手里接过暂理政权的玉玺,把父君未过问的政事处理妥当。 去了勤华殿求见,却被挡了下来,南宫羽无奈,只能回世子府等消息。 夜里才听得秋瑜来报,说是有人在龙脉山见过与世子妃长相相似的女子。 他连在床上休息片刻的念头都没有,拿起佩剑直奔龙脉山。收好雪莲,韩松绫便飞速下山,然而天公不作美,竟在这个时候下起暴雪来。 雪越积越厚,韩松绫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去,全身早就被冻得没了知觉,一个趔趄,直往雪地里栽。 就在她将要失去意识时,一席白衣的男人飞身过来抱住她,韩松绫艰难地扯出笑:“南宫羽~你终于来啦……”白衣男人身形一顿,抱着女人往上山时发现的山洞走去。 暴雪天气很难找到能够点燃柴火,洞里的小火堆并不能起多大作用。韩松绫醒来就看到洞口坐着个人为她挡风,虽然之前有意识地保护眼睛,但是在山顶找了三天,现在看东西还是会模模糊糊地不清楚。 “南宫羽,你别坐那儿啊!冻坏了怎么办?你过来抱着我,我冷!”她闭上眼睛跟丈夫说话,因着身体冻得发抖,不得已向他说出羞人的请求。 男人听罢僵硬地坐直身体,疑惑地看向她。韩松绫见他半天不动换,又喊:“我冷!你赶紧过来!”他这才走过来躺下,颤抖着将她拥在怀里。 “怎么了?在洞口吹风吹冷了吧?真是的,叫你这么久都不过来,逞什么能啊?”韩松绫用脑袋在他胸膛蹭了蹭,安心地又睡着了,迷迷糊糊间还嘟囔, “雪停了就带我回家,母后等着呢……”世子上山时暴雪已经开始下了,他在半山腰找到了女人的马匹,奄奄一息,应该是被冻坏了。 他拔出佩剑一击入喉,马儿连嘶鸣都没有就倒在地上,脖子上的伤口中喷出热血。 南宫羽用脸去接,这才缓解了身上刺骨的冻。他又割下一块马肉,找了些柴火烤熟,贴在胸膛继续上山。 这个天气女人不可能还在行走,他绕着整座山找遍了山洞,终于在微微亮光的小岩洞里找到了人。 呵!公子羽精疲力尽地坐在洞口,看着相拥而眠的两人,胸口撕裂一般地疼。 韩松绫啊韩松绫,你真是下得一手好棋!他把贴放在胸前早已冷硬的烤马肉扔在地上,拖着被冰雪冻得麻木的双腿往山下走。 忽然想起来那女人说过自己不在时她会乖乖听话不乱跑,心口涌上苦涩:自己强要了她才试着放下荟芸,没曾想竟是动错了心。 南宫羽觉得脸上有些刺痛,伸手一抹,擦下来两条透明的冰棱。韩松绫是被冻醒的,睁开眼看到南宫慕放大的脸吓得尖叫一声滚向一边:“你你你!怎么是你!”南宫慕被她吓醒,坐起身来淡然地解释,没有丝毫愧疚地神色:“一直都是我,只是你把我认成了大哥。” “那你怎么不说?你就由着我认错啊?”韩松绫低头检查衣衫,发现只是睡乱了才放下心来,一双美眸瞪得南宫慕心里发慌, “你跟踪我?” “是。”南宫慕爽快地承认。 “为什么?” “有人要杀你,不过我已经解决了。”南宫慕诚恳回答,唯恐她误会什么。 韩松绫的脑子里却是绕了好几道弯,又往后退了几步:“有人要杀我?那你为什么帮我?” “你不要乱想。这是我欠大哥的,还在你身上也一样。再说你不是帮我治病吗?我理应报答你。”南宫慕站起身伸手想要牵她,却见她一直后退都要贴到岩壁上去了,不禁苦笑道:“你说雪停了带你回家,还不走?”韩松绫想到昏迷不醒的王君和焦急等自己带回解药的母后,一咬牙,抱着双臂跟了上去:“走吧!”二人前后脚离开,都没有发现地上长得跟石头有些不一样的烤马肉。 离王宫越近,韩松绫的心头就越紧张,连大婚时都不曾这般过。 “怎么了?不舒服?”南宫慕看出她的异样。 “没有……我……我害怕……”韩松绫搓了搓手有些尴尬。 “怕什么?” “我答应过世子不乱跑的,结果一连几天不见人,他回宫知道消息许是会被我气疯。”南宫慕想起来那天下她在自己院子里拔草,拔到天黑等来世子的黑脸,不禁抿嘴一笑:“你跟大哥解释清楚就好。” “只有这样了。”韩松绫不敢耽搁,趁着夜色摸去了勤华殿。守在殿外的玛瑙见世子妃回来了,赶紧让里面的人打开门。 徐氏等得不耐烦地在殿内晃来晃去直转圈,见到狼狈不堪的儿媳终于回来一下子没忍住,捂着嘴呜咽起来。 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去安慰母后了,韩松绫接过之前让玛瑙准备好的几味药草,和着雪莲花瓣捣碎了喂到王君嘴里,又让婢子们脱下他的上衣,用二十四针灸手法扎在背部的重要督脉上。 二十四针,针针深浅不一。扎完最后一针,韩松绫已耗尽精力虚脱地倒在玛瑙怀里。 “松绫!”王后跑过去从玛瑙手里接过她,心疼地叫着她的名字, “孩子,你怎么样?”韩松绫强撑起笑容摇摇头答无碍,最后还是忍不住将头埋在母后胸前呜咽起来:“母后,我想南宫羽了!”徐氏一下一下摸着韩松绫乱糟糟的头发,呢喃道:“王君醒了就好了,王君醒了,天就亮了……”韩松绫趴在王后怀里小憩了一会儿,待扎针的时间一到,身体好似被上了闹钟一样蓦然惊醒:“母后,该取针了!”徐氏被这突然站起身的孩子吓了一跳,这几日梦魇缠身,有时会出现短暂的幻觉,然而又得照顾王君,让她心力交瘁。 。每取一针,南宫翎的脸色就会白一分,等到二十四针全部取完,他的喉间喷出一口污血。 韩松绫扶着他躺下,总算是露出笑容:“母后,毒逼出来了,明日父君就会醒,我再写张方子,让玛瑙并着雪莲花瓣一起熬,五副药服完,余毒就会清了。” “太好了太好了!玛瑙,待世子妃写完方子你就送她回去,这孩子怕是没休息好,路上晕倒了怎么办?”徐氏也难得地展开眉头轻笑。 “母后,我自己回去就是,万一被人发现我从勤华殿出来还是玛瑙护送的,说不得他们会误会我们在筹划什么阴谋。”韩松绫将药方递给玛瑙,同王后微微行了礼便偷摸着回了世子府。 凌翠听见动静从耳房过来,看见世子妃脏兮兮地躺在床上,又惊又喜:“世子妃,您可算是回来了!” “凌翠你别吵,我都要困死了!”韩松绫捂着耳朵不想听到任何声音,拉过被子就呼呼呼地打起呼噜来。 “世子妃,您还未更衣呢!”凌翠推了推韩松绫,发现她的呼噜声更大了,轻叹一声只得作罢:算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回来了世子的脸就不会那么黑了……这几天他可真吓人! 世子接到秋瑜的通报,知道她同南宫慕一起回宫,没再多问,跨上马又去了直沽寨处理灾区事务。 第十六章 这是在为谁卖命治病呢 第二日一早南宫翎就醒了,听闻是世子妃冒死独自寻来解药,当下就要赏,徐氏拦住让他别急,待病情稳定能够上朝了把下毒一事彻查再赏也不迟。 “松绫昨夜归来已经很晚了,让她休息好了再传她过来。” “王后,松绫那孩子性子单纯,如今算是为我南宫部落出生入死的大功臣了。想来你也能查到她是语嫣的女儿,望你看在旧友的情分上,把她当做身生女儿,不要一心扑在命格上面。到底只是那个术士的一家之言,能不能解羽儿的灾都不一定。”王君拉着妻子的手,语重心长道, “你就当帮我还语嫣的人情吧……”这几日一直处于高度紧张中,吃不好睡不深,夜夜梦见已死的诸葛语嫣张牙舞爪地要把她拖到地狱里去,徐氏时常神情恍惚而后又很快转醒。 听到丈夫提起旧友,她冷笑一声瘫坐在地上:“还人情?怎么还?你要了她的身子又不娶,害得她婚后被丈夫和正室欺凌,这样的人情,你还得清?”南宫翎尚在病中,听了妻子的话,苍白的脸色变成惨白,结巴地为自己开脱:“她是一世孤苦的命格,如何坐得后位?” “哈哈哈哈哈!一世孤苦?”徐氏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手脚并用爬到丈夫床前, “你说她是一世孤苦的命格?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个命格是我的!呵呵!你一定很奇怪吧?我的命格分明是凤鸣九天啊!” “你!”南宫翎大惊,挣扎着坐起身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望着床边几近疯癫的女人, “你用禁术调换了你与语嫣的命格?!”往日高高在上的王后现在正痴傻地笑着:“对啊!我花了五万两黄金才让那个术士血祭改命呢!所以我就成了南宫部落的世子妃,她却成了韩部落的夫人。我可是花了大力气让她跟韩部落世子睡在一张床上呢!谁知你们两早已私通苟合,害得她被丈夫嫌弃!” “啪!”南宫翎用尽力气扇到徐氏脸上,由于愤怒,脖颈上围了一圈殷红,那力道震得他手麻:“毒妇!”徐氏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她蓦然清醒,迷茫地望着四周,见王君脸色涨红胸口起伏,疑惑地问:“阿翎,你怎么了?嘶——我的脸好痛!”南宫翎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哪里会理会她的反常,又一个耳光扇在她右脸上:“滚!”韩松绫一觉醒来腰酸背痛眼睛也花,再一闻,身上一股浓郁的臭味熏得她蹭地坐起身来:“凌翠,赶紧烧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世子妃,您这几日是混进乞丐堆里了吗?”凌翠一边往浴桶里添水,一边叨叨她家王姬有有多臭。 “再加些花瓣,都快把自己臭晕了。”韩松绫抬起手臂闻了闻,皱着鼻子嫌弃地用力搓揉, “待会儿把床上的东西都换下,否则世子回来非得把他熏出去不可。”凌翠笑嘻嘻地把竹篮里的花瓣全部倒进浴桶里:“您别担心,方才秋大哥说世子又走了,之前回来是因为听说您失踪,心急火燎找人的。”世子妃蓦然一愣:“你说什么?失踪?你们通知他了?” “对啊,您武功高,把世子留下的暗卫都甩掉了,他们找不着您,就骑着马告诉世子去了呀!”凌翠拿起手帕帮她搓背,嘴里不住地念叨, “您到底有什么要紧事非得连夜出去还不告诉我们?世子不眠不休找了您三天呢!他回来之后那个脸色啊,比锅底还黑!”韩松绫唰地一声站起来,匆匆擦干身子往勤华殿跑去。 玛瑙只当世子妃是来为王君诊脉的,悄悄打开不许任何人进入的宫殿大门。 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当有人想守住一个秘密时,往往会人尽皆知。 韩松绫将二人的话听得一字不落。她浑身冰凉,已无暇去想世子有没有寻到那个山洞看见自己与公子慕,也不想费脑子去思考如果他看见了,自己要如何解释。 这些还重要吗?有什么比母亲的贞洁和知晓真正使她苦命的凶手更为重要? 呵!凤鸣九天?命格?凤位?原来这些东西才是一个女子应该追求的东西吗? 旧友算什么?别人的贞洁和幸福算什么?只有万人敬仰的荣耀与权力才是王后徐氏正眼看待的东西。 哈哈哈!韩松绫啊韩松绫,你这是在为谁卖命治病呢?那个要走母亲贞洁而弃之不顾的男人? 王君?他配吗?值得吗? “世子妃?”公子慕正担心她回来之后身体出现不适想要去世子府拜访,远远看见她从勤华殿方向过来,脸色惨白,立刻上前询问。 韩松绫抬头淡漠地看了看面前这个与南宫羽有几分相似的男人,张嘴吐出一个 “滚”字。公子慕知道她不是无礼之人,并没有因为这句带刺的话伤到,反而紧蹙眉头问她可是身子有碍。 “我让你滚开,听不懂吗?”女人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龙脉山上的千年寒冰还要刺骨。 “韩松绫!”南宫慕终于有些愠怒,连敬称也不唤,直接叫她大名, “你现在很不对劲,我送你回世子府,让御医给你瞧瞧。”韩松绫躲开他伸来的手,后退几步与他保持距离,瘆人地笑道:“你是在说我有病吗?不好意思,尊贵的南宫部落公子,我好得很!地位低下的人,怎配你们的关心?呵呵,滚吧!滚开!”公子慕咳嗽几声,走上前去步步紧逼:“发生了何事?告诉我。” “噗——”韩松绫张嘴想要再次喝退他,然而喉间的腥甜上涌,喷出一大口鲜血。 她终于恢复了些许神志,连忙点穴止血。她擦去嘴角刺眼的殷红,轻启朱唇无力地惨笑:“我母亲去世时,有着五个月的身孕呐!”公子慕不懂她此话何意,正想着安慰几句,却见她身体摇摇欲坠,疼惜地上前扶住她:“你需要休息。”女人摇摇头,拽住他的广袖:“南宫慕,带我出宫。我不想待在这里,一刻都不想!” “可是……” “求你!”对上她祈求的双眼,顾虑万千的公子慕艰难地点点头。他知道自己救了她一命已还了自己欠大哥的,本不该与她过多接触,却终究忍不住心软。 “别怕,我这就带你走。带你出宫看大夫。” 第十七章 要回无名山尼姑庵剃度出家 徐氏衣衫凌乱地被玛瑙扶去偏殿休息,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五彩凤钗掉落在地也不知。 “王后,到底发生了何事?方才世子妃过来,不曾进屋就离开了。”玛瑙担忧地望着王后红肿的脸,她自知下人不该多嘴过问王君与王后之间的私事,但重病的王君初醒就对王后下这么重的手,怕是夫妻二人有了嫌隙,少不得要请公子召来调解。 “是我自作孽……”王后浑浑噩噩地想起自己鬼上身一般将秘密讲出来,而后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世子妃来过?” “您吩咐过婢子把守好殿门,只能让世子妃进来。今日她匆匆赶来,婢子以为她是来为王君把脉的并没有阻拦,结果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玛瑙想起自己推门进去时房内乱糟糟的情景,或许世子妃知道方才发生了何事。 徐氏推开搀扶自己的婢子,瘫坐在偌大的宫殿:松绫已经知道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她留在儿子身边,救他一命,哪怕儿媳要自己死在她面前也愿意。 “去请世子妃过来。”玛瑙明白此事重大,一口气跑到世子府去请人。 正在清理屋子的凌翠见她满头大汗,笑嘻嘻地问:“玛瑙姐姐,什么事这么着急?瞧你一头的汗!” “世子妃呢?她在吗?王后请她去勤华殿。”玛瑙来不及擦汗,不顾礼仪闯进了里屋。 “哎呀!姐姐,您这是作甚?世子妃出去了,没在家!”凌翠跟着跑进去,担心她碰倒世子的宝贝瓷器让自己挨骂。 “她去哪儿了?王后让她立刻过去,你能否找到世子妃?”本就出了一身汗,一听世子妃不在家,玛瑙又急出了满头的汗水。 凌翠嘟起嘴摇头:“她出去得急,什么都没说。刚沐浴完,头发还没擦干呢!要不你去各个宫里一路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人见过她。”虽然此法耗费时间,但如今没有别的法子,玛瑙只得又跑出去,沿着世子府往勤华殿的路抓着看到的婢子和官宦们问话。 待她得知世子妃晕倒被公子慕带走时,喜上眉梢地赶去乐山居找人,然而兰草却告诉她公子慕并未回来,她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一无所获地回到勤华殿,玛瑙见王后仍旧是自己走时的那个姿势坐在地上,气都还未喘匀便上前扶她。 徐氏拂开她的手,呆愣地问:“松绫呢?” “回王后,婢子无能,没有找到世子妃……”玛瑙低下头,面如死色地告罪。 “她去哪里了?”王后虚弱地抓着她的衣摆,气若玄虚地恳求道, “孩子,你一定要找到她。世子的命在她手里握着啊!赶紧去找她!”玛瑙一听,急得眼泪同汗水一起流:“婢子听说世子妃在殿外晕倒被公子慕带走了,可是公子慕没有回乐山居,婢子真的找不到他们!” “公子慕?”在徐氏眼里,这个孩子并没有多大存在感,体弱多病,寡言少语,他什么时候跟世子妃这么要好了? “你派人快马加鞭去直沽寨寻世子,就说我病了,让他再回来一趟。” “婢子领命。”乐山乐山,公子慕因为爱游山玩水才将自己的寝殿取名为乐山居。 龙脉山他也去过几次,所以韩松绫被冻晕,他才能熟悉地找到栖身的山洞。 山脚有一个建在树林里的草庐,是他登高时救下的一个老游医的居所。 韩松绫要他带她出宫,他能想到的隐秘的地方只有这里。 “老丈,她怎么样?”老游医放下摸脉的手,摸了摸胡子笑道:“这么紧张作甚?就是气急攻心晕过去了而已。看你温文尔雅也不像是会说重话的人,怎么就把夫人气成这样了?”公子慕病态白的脸上浮起两朵红云:“她并非我妻子。” “什么?还没娶到手就把人家气成这样?你还是一个人过吧!别委屈这娇滴滴地姑娘!”原本笑吟吟的游医突然脸色一黑,气鼓鼓地拂袖而去,明显是在给年轻男子与姑娘独处的机会让他认错。 公子慕尴尬地坐在床边等人醒。等到天色漆黑掌了灯,才看到女人扑簌着睫毛睁开眼。 “南宫羽?”韩松绫睡得晕乎乎的还没清醒,扑到他怀里低低抽泣起来。 如今不是不抱着就会死人的情况,公子慕赶紧挣脱开,手足无措地提醒:“我是南宫慕。”韩松绫眼角的泪珠滑落,抬头打量眼前的男人,愣了半晌才哭出声:“我跟他已经没有瓜葛了!跟你们南宫部落也无甚关系了!你走吧,我要回无名山上去。” “到底发生了何事?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公子慕掏出手帕递到女人面前让她擦泪, “怎么就要回无名山了?世子可知道这事?” “要他知道就晚了!”韩松绫从床上下来,穿好鞋子往外走, “师傅嘱咐我不能犯杀戒,我也不想成为冤冤相报的活死人,但我不想再与你家有干系,我要回无名山的尼姑庵剃度出家。”冤冤相报? 联想到她早间所说,公子慕心头咯噔一响:我家的人杀了她母亲?眼看她要走出草庐,男人忽然高声喝道:“站住!”韩松绫一愣,回过头去看他,却见手刀劈来,赶紧侧身躲开:“你居然向我动手?” “我只是想带你回去问清楚事情的经过,你现在是我南宫部落的世子妃,怎能说走就走,说出家就出家?”公子慕收回手握拳背在背后,想要说服她别再任性。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我不想再提,你最好收起你的心思,否则我不会手下留情。”韩松绫周身的气压骤然变低,睨着双眼释放出威压, “别再跟着我。”公子慕被她骇人的气势喝退,定在原地不再上前。他因体弱不能习武被兄弟们嘲笑,但师傅却在私底下教他奇门轻功,说他的体质更适合飞檐走壁而不是打打杀杀。 待韩松绫走远,他才跟上去并一路布下暗标,希望寻来的世子发现。公子羽接到急报便将手里的事务丢给心腹大夫们去做,又让秋瑜护送在重灾区救回来的伊茹跟在后面,拍马回宫。 秋瑜从来不是会违抗命令的属下,但是看着伊茹那张与表小姐一模一样的脸时,忍不住拒绝。 “不做就滚蛋。”这是公子羽第一次垮下脸骂他。在他因为韩松绫私自离宫与南宫慕厮混而心烦意乱时,这女子在层层积雪下被人救起,公子羽远远就瞧见了她比雪还要白上几分的面颊,心头一阵狂喜:芸儿回来了! 第十八章 见不得人的是他南宫羽 玛瑙依旧按照世子妃的药方给王君熬药,第三副药喝下,他的脸色变恢复过来。 此时王后已回到宁安殿,绝食四天。世子回宫的消息传来,玛瑙这才觉得有了盼头。 不过几日时间,徐氏将近衰老了十岁,当儿子推开殿门打破屋内的昏暗时,她嘶哑着嗓子开口:“南宫慕飞鸽传书说松绫要回无名山剃度出家,他一路留下了暗标,你赶紧把人寻回来。” “要私奔的人还会传信说他们的目的地?母后别被骗了。您的身子如何?御医开方子了吗?”世子坐到床边,看清母亲消瘦的容颜,心头狠狠地被揪了一把。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私奔?谁告诉你的?”因着数日未曾进食,徐氏说话显得有气无力。 “上次回宫我去龙脉山找她,发现她跟四弟睡在一处,抱得紧紧的,不是有私情还能是甚?她要走便走,如今我已寻回芸儿,不要这个浪荡的妇人也罢!”公子羽装作不甚在意的模样,起身端了茶水喂母亲喝, “玛瑙说您与父君生了嫌隙?到底怎么回事?你看你这虚弱的样子,是想要儿子心痛死吗?”头发乱糟糟的王后无力苦笑:“你父君被人下毒昏迷,松绫为了寻解药才冒死去的龙脉山。虽然我不知为何南宫慕会在那里,但松绫绝不会做出不守妇道的事来。你赶紧去把这孩子找回来,我有事求她。什么寻回芸儿?芸儿早就死了,你还糊涂不成?” “母后,您可是有把柄在她手上?之前逼我成亲也不说理由,现在她与人私奔你竟要我把她追回来?到底是为何?”南宫羽觉得自己没有派人去暗杀这对奸夫淫妇已经很仁慈了,他当真不明白母后到底在计划什么。 徐氏突然横眉倒竖,用足力气把床栏拍得邦邦响:“为何?因为我间接害死她母亲!因为我一己私欲抢了她母亲的男人和凤位!因为她是救你万箭穿心命格的贵人!没有她,你也活不长久!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了?还不快去把人找回来!你道她为何离宫?因为她知道了我做的一切恶毒事!我宁愿她一剑杀死我,也好过她跑去我们找不到的地方让你被万箭穿心而死!”母亲的话犹如天雷劈在自己身上,炸得他头晕目眩。 原来自己又冤枉她了吗?眼见不为实?!从不信天道鬼神的南宫羽并不在意命格之事,他只听到了母后说她害死了韩松绫的母亲,还抢走了别人的男人? 父君?这么说来,自己并不是堂堂正正的南宫部落世子?若没有母后的插手,成为王后的应该是韩松绫的娘? 呵!当真是风水轮流转,曾经还嘲讽她地位低下,到头来,见不得人的竟是他南宫羽! 公子羽的轻功虽比不上四弟,但在韩松绫之上。虽然晚了三日,但还是追了上去。 韩松绫出门出得急,身上没有半分银子,连御寒的大氅也没有。跟在后面的公子慕看她歇在山洞,只能吃融化的雪水充饥,心痛得不能自已,但不敢现身,唯恐她发现又赶自己走。 他只得趁她睡着时去雪林里捕捉雪兔扔洞外,然而第二日天光,她发现冻死的兔子不仅不吃,反而念经为她超度,饶是南宫慕脾气好,也气得想要跳出去指着她的鼻子骂:自己都快冻死饿死了,还守着佛家那套死规矩! 公子羽是南宫部落的半个主人,他跟着四弟的暗标走了一天,分析出女人赶路的下一个目的地后抄了近路去截她。 二人在雪林碰了个照面,韩松绫想也没想掉头就跑。公子慕抓住时机跳出来拦在她面前,好心劝道:“世子妃,您就别再走了……咳咳……有什么话同世子讲清楚,莫要任性!” “你居然又跟踪我?”韩松绫看了看一前一后堵截自己的两人,手掌一抬,罡风四起,她是真的动了怒。 带着十成内力的一掌向南宫慕拍去,逼得不会武功的他连连后退。公子羽见她动手,喝退四弟,自己凌空翻身过去接下那一击。 嘭——内力撞出的真气震得韩松绫连退数十步才堪堪稳住身形,数尺深的积雪也被掀翻,露出光秃秃的土地。 “跟我回宫,母后要见你。”南宫羽不知用何口气同她讲话,明明两人分开前还是情谊渐浓的新婚夫妻,如今却有血海深仇横亘在中间,让人不可忽视。 “我不想见她。昨晚母亲托梦告诉我不要满心仇恨,我做不到,但我可以选择离你们远些,这样我才能控制自己的杀念。你回去告诉她,就算我娘死后放下前尘往事,但我还活着,我会将她的狠毒记得清清楚楚。”韩松绫觉得自己连哭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很饿,还很想睡觉,或许 “还活着”的她,下一息就要死了。公子羽握紧拳头又松开,看到她摇摇欲坠又将拳头紧握:“母后说,若你要她偿命,她不会拒绝。” “呵!笑话,她偿什么命?我娘是失足掉进水塘里淹死的,与她何干?”韩松绫不愿再跟他多说,迈着步子朝雪林外走去。 “世子,她的情况很不好。”公子慕站到大哥身侧,担忧地望着默默离开的女人, “她太倔了。”作为她的丈夫,公子羽自然比四弟了解女人的性子,他远远看着她,待到妻子终于只撑不住倒在雪地里,这才跑过去抱起她,又转过头对公子慕道:“你去找柴火生火。”南宫慕抱着柴火去到大哥找的山洞时,正好看见他把世子妃湿透的衣衫解开。 他背过身烧火,听得世子低身问:“你为了她站在我这边?我觉得二弟似乎有夺嫡的野心,不过没查到他行动的证据,你不帮他?他才是你亲哥哥!” “我谁也不帮,这样才能活命不是吗?”公子慕歪了头吹风,想把火烧得更旺, “你也不要多想。我跟着她是因为她见我的第一面就给了我治体弱的方子,又亲手为我炒药,现在身子轻松了不少,我理应报答她。” “哦?报答到了相拥而眠的地步?”公子羽见女人仍旧有些抽搐,解开自己的衣衫将人裹在怀里用体温给她解寒。 公子慕惊得转过身去看的眼神,然而想起他在给世子妃取暖,又转回去开口解释:“她在雪山里不停歇地走了三日,似在找什么东西,我看到她采了两朵雪莲后晕倒,这才带她去了山洞避风雪。想来是眼睛受伤了,她将我看成是你要我过去抱着她,我发现她浑身抖个不停,应该是冻坏了,这才没顾及礼仪为她暖身子。我对世子妃当真没有非分之想。” “最好没有。有也趁早给我掐断了!”公子羽瞧了瞧怀里睡得极不安稳的女人,命令四弟再将火生旺些。 公子慕一直在进进出出找干柴和烧火,待他终于歇了口气时,又听得大哥开口:“这几日我的暗卫受到重创,不知是谁干的,你若是愿意,我请你到我这边来,我知道师傅偷偷教你轻功的事。” “好处呢?我不要江山权力。” “难不成你想要她?”世子低头看了看怀中人, “你想死就可以肖想。” “想不到有朝一日,大哥竟会为了荟芸表姐以外的人动情。”公子慕笑了笑, “我只求你把她留在身边好好待她,这样我就有免费的医女为我治病了。” “你真当她是医女了?”公子羽无奈地撇撇嘴, “把你的药圃搬到世子府来再说。况且母后与她的纠葛太麻烦,一时半会儿怕是摁不住她。就算把她带回去了,她也要闹腾一阵子的。”公子慕知道自己与世子算是结盟了,他摸了摸饥饿的肚子提醒道:“你让她怀孕不就闹不起来了?”公子羽一怔,这还真是个套住她的好办法,当下笑出声来:“我也想不到闷葫芦南宫慕竟会想出这些歪点子来!” 第十九章 会亲手杀死欺辱你的人 待衣衫烤干,公子羽一一为女人穿上。 韩松绫被折腾醒,睁眼就开始挣扎。“放开我!” 世子不愿再跟她扯这个话题,低着头把她的腰带拿在手里,趁她没有防备,双手一抄,将人绑了起来。 “南宫羽,你作甚?”韩松绫饿得心慌,也没力气挣扎,只瞪大双眼惊恐地望着他。 公子羽仍旧不说话,去火堆旁取来烤好的兔腿,咬了一大口在嘴里咀嚼,然后用力扣住女人的后脑勺,嘴对嘴强迫着喂她。 “我不吃肉!你滚开!”韩松绫双脚在地上蹬,后退着妄想摆脱他的魔掌。然而这无济于事,毕竟这男人没有饿肚子,身强力壮得很。 “你很想死?”看着妻子因为咽下兔肉而满怀罪恶感地流泪,搞得他像是嗜血狂魔一样,公子羽没有来地心烦。 韩松绫狠狠地瞪他,若是眼里能藏箭,她一准要射箭杀他。反正被他破了荤腥戒,她也不在乎破杀戒了。 与她对视半晌,男人严肃地脸上忽然绽开笑来:“你又不是尼姑,还持什么戒律?之前不是还想着生孩子?” 韩松绫鼻子一酸,刚憋回去的眼泪又稀里哗啦地流了出来:“我现在不想给你生孩子了,以后也不想。我要回无名山去,,回头再给你补一份休书!” 公子羽简直要被这蠢女人气得放声大笑:“休书?你休我?痴心妄想!”他解开绑住女人的衣带,将剩下兔腿肉塞到她手上,示意她自己吃。 “你们南宫部落的人都这么霸道吗?你母亲抢走我娘的命格害她一生苦命,你仍强迫我回去与仇人做婆媳!还有你父君,要了我娘的清白之身又不娶,让她受尽欺凌。我是怎样狼心狗肺才会开开心心与你一起回宫过日子?” 公子羽的心被她的话捅得鲜血淋漓,然而他无法反驳,这毕竟是父母亲手种下的恶果,他不得不咽下那满嘴的苦涩,把哭得喘不过气得女人搂在怀中:“母后说她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但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再满意的答案也比不上让你母亲活过来。你放心,那些曾经欺辱你和你娘的人,我会亲手一个一个杀死他们。” “那你呢?你也欺辱过我。”韩松绫抽泣着抬头,泪眼朦胧地望向他。 “若这样能让你心头好受些,我的命,你拿去便是。”男人伸出手一滴一滴擦去她脸上的泪,轻柔地吻在她湿润的眼上,这泪可真苦啊! 韩松绫也不知该怎么办了,脑子里一片混沌,握拳狠狠地捶在他胸口上,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南宫羽,我真的恨毒了你父母!”然而恨又如何,她不仅杀不了他们,竟然还痴痴傻傻地冒死就他性命。南宫羽曾经说自己是蠢货,这话当真一点没说错。 公子慕抱了柴火进来,看了嚎啕大哭的世子妃一眼,跺了跺鞋底的雪:“该回去了。昨日父君把大病初愈的消息放出来,只怕心怀不轨的人会趁虚而入。” “有没有找到能吃的?她不吃兔肉。”公子羽转过头无奈地冲四弟叹息一番,见他手里握着几个冻硬了的海棠果,接过来捂热了递到妻子嘴边,“吃点东西,咱们回宫后再说别的。你现在身子虚弱得很,不能再冻着了。” 韩松绫不顾果子冻得牙疼,一口一个,吃下去才觉得身体舒服了些许。 “吃这么快也不怕肚子疼?”世子背过身蹲下,双手朝后招了招,“上来!” “不想回去见他们。”韩松绫趴在他背上嘀咕,“其实我连你也不想见的,但我没有钱,还得靠你打尖住店。” 公子慕噗嗤笑出声来,他就知道这个自己都快饿死了还要给兔子超度的女人比雪还单纯。虽然幼时受尽欺凌,但懂事后就被送去了山里跟尼姑清修,确实没有学到半分坏心眼。 “你笑什么?南宫慕,我可还记着你的账呢!”韩松绫一个凌厉的眼神杀过去,气鼓鼓地像个河豚。 “我好心救你,有什么账可记?要记也只有我动笔,写世子妃欠我两个人情。一是答应她带她出宫,而是留下暗标让世子寻过来不至于冻死饿死。”公子羽儒雅的脸上挂着会心的笑,然而未及他把笑容绽开,就听得大哥高声大骂。 “你带她出宫还有功劳了?若不是你带她离开,会多出这些事来?” 公子慕闭上嘴不再说话,自顾自跑到前面去探路。 韩松绫听出他语气里的怒意,在他肩上掐了一把,为南宫慕打抱不平:“若不是你父君母后做了坏事,我会让他带我出宫吗?暖阁多舒服,我是傻了要跑来雪林受冤枉罪?” “……” 比公子慕还要理亏的世子也闭上嘴,背着妻子哼哧哼哧往城里走。进入安顺大都时已夜幕漆黑,女人靠在丈夫肩头睡着了,公子慕敲开客栈的门要了两间上房。 想着她还饿着肚子,公子羽给了掌柜的一锭银元宝让他备好素斋端上来。 虽说几人浑身脏污,但与身俱来的气势让掌柜的不敢轻视他们,接过银子恭恭敬敬地应下。 韩松绫被叫醒后仍旧赖在床上不起身,不是她耍赖,而是她饿得实在没有力气了。什么志气,什么仇恨,现在与食物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哪怕南宫羽此时带着她去宁安宫用膳,她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当然,吃饱后的情况就另当别论了。反正她当下只想撑死。 公子羽扶着女人靠坐在床上,然而就他转身去端碗的短短一瞬,她又无力地倒回了床上。 “我觉得现在的你十分好说话,不如咱们再谈谈你与父王母后的事?或许能搏个宽容。” 韩松绫虚弱地摇摇头,翘起手指头指向他手里的碗,艰难地吐出一个字:“饿……” 他很想笑,然而嘴角刚弯了个弧度就被汹涌而来的心疼淹没,他喝下碗里的粥,在女人瞪大双眼的注视下喂在她嘴里。 “瞪我作甚?难不成这时候我还会跟你抢吃的?”公子羽捕捉到自己喝粥时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痛心,努力淡然地冲她笑了笑。待她咽下嘴里的东西,又如母鸟哺育雏鸟那般喂她吃粥。 “不要以为你对我好,我就会原谅你父母。我分得清是谁的错,一码归一码,他们种下的恶,不用你承担。”一碗白粥下肚,世子妃总算恢复了些许生气。 世子点点头,俯身舔去她嘴角的饭粒,惹得妻子满脸涨红。后面的饭食,她说什么也不要他喂了,尽管双手哆哆嗦嗦抖个不停,也一点不剩地把托盘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包括她抖落在桌上的。 公子羽再不敢嫌弃她捡落出碗里的食物吃,毕竟雪林找不到吃食的时候,就算地上出现一粒米,他也愿意捡起来烤熟了喂她。 “吃饱了吗?” 韩松绫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好像有点撑。” 男人总算轻松地绽开了笑:“要不要活动一下消消食?” “大晚上的怎么活动?街上都没有人……你流氓!”女人迟钝地反应过来,拉过被子倒在床上装睡。 公子羽笑吟吟地收拾好桌子也熄了蜡烛躺在床上。 “我说过,不想给你生孩子,等我把心里的坎跨过去再说。”韩松绫背对着丈夫,轻声叹道。 “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