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诀》 第一章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这是我宋姑姑教我的第一首诗,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诗…… 下雪了,这是浣城的第一场雪。 我早上起来打开窗子,衣服还没穿好,就跑到院子里,说要堆雪人。 “阿烛,阿烛,快把衣服穿好,外头冷。”宋姑姑拿着大衣,追在我身后,唤着我的乳名。我的全名南宴烛,喜宴的宴,蜡烛的烛,与我亲近之人便习惯唤我阿烛。 至于我名字的由来,只听阿爹说过,蜡烛是一种表达爱意的方式,象征着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高尚情操。 可我却不这么认为,我觉得蜡烛平淡无奇,又透露着一种默默无闻的凄凉感,实在是不适合拿来当名字唤,何况是姑娘家的名字…… 可我是女儿,这世上,岂有女儿教导阿爹的道理? 无奈,我便认了阿烛这个名字。 自打我出生起,宋姑姑就跟在我身后跑,照顾着我的衣食住行,生活起居。宋姑姑是阿爹专门请来伺候我的,与其说是伺候,不如说是找个人与我玩耍,同我讲话解闷。宋姑姑家里穷,家里人早早逼着她嫁人来减轻负担,宋姑姑不愿意就逃了出来,后来辗转反侧来到了我家。宋姑姑第一次来我家时我才八个月,她说看见我的第一眼就觉得我的眼睛会发光,有一种亲切感,所以宋姑姑很认真地对待我,把我当亲女儿一般养着,处处为我着想。后来在我家呆得久了,她也就干脆不嫁也不走了,而在我心里,也早已把宋姑姑当做是自己娘亲看待。 我从未见过自己的娘亲,听宋姑姑说,当年娘亲生我时,既难产又大出血。来了好几个接生婆子都没有动静,阿爹也守在门外坐立不安。后来,我顺利出生了,但娘亲却没能保住性命。 我出生时,没有哭声。到后来接生婆子把我的身子仰过来,不停的拍打我的脚心,这才渐渐哭了起来。 世人皆说我命硬,一出生,便克死自己的娘亲,说我命中带煞,确是不详之人……… 以后也常听府里下人们议论过,他们说我之所以起名南宴烛,是因为蜡烛能燃火,能驱鬼辟邪,如此一来方可保我一世平安。我听了,倒没什么。因为我那时还年幼,听不懂这些闲言碎语。但若是被阿爹听到了,不仅会扣他们半年月钱,还会罚他们在花园里跪上一整天,到晚上也不给他们饭吃。我觉得他们可怜,曾想偷偷到柴房给他们送吃的。却被宋姑姑拦住,我问她为什么不给他们饭吃,宋姑姑只说他们嘴欠,该罚。我也就没再多问,只把他们当坏人看待,因为在我心里是极相信宋姑姑的。 阿爹罚得多了,也就没人再敢乱嚼舌根。日子久了,这便成了禁语,无人再提。 阿爹乃是天越一朝丞相,自小我都觉得他很威风。陛下年少登基,阿爹要跟在身旁辅佐,每日需处理许多国家政事,极少有时日陪我。有时甚至半月没能见上一面。多数的时间,我都是与宋姑姑呆在一块。 但阿爹却待我极好,每次外出都会给我带我最爱吃的松花糕,和一些我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许是我自小没了娘亲,比旁人孩子都缺少一份母爱。阿爹觉得亏欠与我,所以想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我。 我从未问过阿爹关于娘亲的事,一来,怕惹阿爹伤心;二来,我觉得自己现在过得很幸福,有宋姑姑和阿爹的呵护和关爱,又有吃不完的松花糕和穿不尽的丝绸绒段。旁人看我,多是羡慕的眼神。 每每我堆好雪人,太阳出来一照,雪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于是,我便想叫宋姑姑替我寻几个布袋子。 宋姑姑问我:“寻布袋子做什么?” 我说:“这些雪花真好看,我要把它们都装进布袋子里,永远保存着。” 宋姑姑帮我披上大衣,“傻阿烛,雪花怎么能永远保存呢,过些时刻,它们便会化了,不存在了。” “化了?不存在了?那……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会化,永远存在的呢?”我抬头瞪大眼睛,望着宋姑姑。 “这世间永远不会化,永远存在的……或许唯有爱了吧……” “爱?这是何物?是否可食?味道如何?” “爱虽是个好东西,但味道却是极苦极涩的。所以世人大多不敢轻易触碰,因为无情则刚,无爱则强,一旦爱上了,就再也放不下了……哈哈哈,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还小,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明白了。”宋姑姑摸了摸我的头,为我拾去头上飘落的雪花。 “真爱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宋姑姑说我长大了就会懂?”宋姑姑说的话我虽然一句都听不懂,但我却时不时偷偷望她一眼,她脸上透露着些许淡淡的忧伤,那空洞的眼神,我自今还记得。只可惜那时,我才六岁,对这所谓的爱,丝毫不懂。现在想来,或许宋姑姑也是经历过沧桑的可怜人吧。 小时,我多是在府上院子里呆着,外出是极少有的。因为一来是阿爹没空,二来是宋姑姑成日说如今这世道不太平,外头街上人贩子极多,专挑像我这般年幼又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下手。说是用大黑布袋子抓走,要挖去双眼,割掉舌头,然后再卖给黑店用来做人肉包子。我听了宋姑姑这番话,吓得几夜连做噩梦。奈何我生来活泼好动,性子急,怎么也坐不住。 曾多次偷偷跑爬上房顶,想看看外头的无限风光。可每次看到一半,宋姑姑便会叫家丁也爬上去,生生把我从房梁上给拽下来,每次都看得不尽兴。我气不过,便趁着天黑,宋姑姑和家丁都入睡后,再偷偷爬上去。却因为天实在太黑,一个没站稳,从房顶摔了下来。 可怜我在床上趟了三日,却惹得阿爹大怒,指责宋姑姑和家丁没有看好我。把他们都按在长椅上,用粗大的木棍抽打着他们。 见他们面色狰狞,疼得“哇哇”大叫,我一时慌了神,这才明白是自己连累了他们受罚。我哭着,拽着阿爹的衣角,求着阿爹不要再打。可是阿爹这次没有听我的话,叫旁人将我拉下去,说是要让宋姑姑他们长长记性。 宋姑姑也老大不小了,又是女儿身,突然来这一遭,确是痛不欲生,在床上躺着,不能动弹。 晚上我在宋姑姑床头大哭,哭着说自己错了。 宋姑姑帮我擦去脸上的泪珠:“阿烛莫哭,也莫自责,宋姑姑不疼,养几日便可痊愈,只是阿烛日后再不可爬上那房顶上了。” “嗯!”我点了点头,仿佛一夜间懂事了许多……… 之后的每日,我都陪在宋姑姑床前,与她聊天,帮她梳头,直到她能下床,又反过来照顾我为止。 那件事后,我再不敢爬上房顶。以至于所有危险的事,我都不再过手。因为我怕,我怕宋姑姑再因自己而受罚。 规规矩矩的日子实在难熬,于是,我便开始寻乐子…… 我让丫鬟们眼睛蒙着布,满院子里找我。不知是她们太笨,还是我太机灵,愣是一天也没寻到我,我便在这花园里呆上一整天。 那是我第一次,第一次看晚霞。我发现,晚霞原是这般好看,比外头街上还热闹。因为,它们也是一朵朵,五颜六色的,像是一幅画,我竟有些挪不开眼。只怪之前,眼睛没长好罢了。 于是,我便有了看晚霞的习惯。每日,日落黄昏时,我都会准时来到花园的桂花树下。蹲在那,守着晚霞,除非是下雨或是阴天。 我看晚霞时,神情比任何时刻都专注,从不干任何事……… 第二章 那日我笑着说跑进宋姑姑的怀里,“宋姑姑,阿爹说要带我入宫参加太后娘娘的寿宴!” 宋姑姑用手勾了勾我的鼻子,露出惊讶的表情,“入宫,当真?宋姑姑活了三十年,别说是入宫了,就是那宫门都未曾见过。阿烛真是厉害,小小年纪就要见大世面,好阿烛可得看仔细些,好回来同宋姑姑说道说道……” 我只顾着笑,竟也忘了点头…… 在那之前,我也和宋姑姑一样没见过宫门,更别提入宫了。却多听旁人提起过,这皇宫就像是一个人间仙境。到处金碧辉煌,每到一处,皆是风景。好吃好玩的更是数不胜数。许多山珍海味,奇珍异宝都能在皇宫里一饱眼福。 想起这些,我便越发期待了。或许是出去玩的机会实在不多,我只把入宫当做是一次外出游玩的好机会。 入宫的前一天晚上,阿爹把我交到书房里。蹲到我面前,语重心长的同我说,要我明天穿得朴素干净就好,但是定要知规矩,懂方圆。旁人问就答,不问便不要做声,静静坐在他身边就好。 我不明白,为什么好不容易有出去玩的机会,阿爹却不让我穿好看衣服,也不让我说话。 当阿爹蹲下来时,我发现他眉间多了几条皱纹,鬓头仿佛又多了几株银丝。我只以为,是处理政事太辛苦,劳累所致。 却不曾想,阿爹或许是真的老了…… 这是自我懂事以来,阿爹第一次那么严肃认真的同我讲话。 明明是要入宫去见大世面,在我看来,却是皆大欢喜的事。可是为什么在阿爹眼里,我看不到一丝的欢喜,更多的是无奈。 过了很多年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阿爹那时的顾虑。他本无意让我随他入宫,是太后执意要求,她有意为皇上选幼妃。阿爹不敢抗旨,只好答应带上我随他入宫。 我丝毫不懂阿爹的无奈,却还是悠哉悠哉的。入宫前一晚,我兴奋得睡不着。心里想的都是皇宫里那些好玩的,好吃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早晨,我坐在镜子前。早把阿爹的话当成是耳旁风,还是换上了那件我最喜欢的的粉色毛绒纱袍。这件衣服,是宋姑姑挑的料子,然后按着我的尺寸亲自做的。 “小阿烛真好看……”松姑姑走进来,为我倒来了洗脸水。 我又往镜子前凑了凑:“真的吗?” 那年,我六岁。我只记得,那日风雪极大,那怪风吹在脸上就像是被刀子划了一刀那么疼。 我上了随阿爹入宫的马车,拉开车帷,“宋姑姑,你快回去吧,外头风大,我参加完太后的寿宴,傍晚便可回来……” 宋姑姑还站在马车下,“我看着你走,我再进去,快些披好绒袍子,莫在回来的路上受了风寒。” 车走了,我抓着车帷不肯放手。直到看不到宋姑姑人为止,我才缓缓将手放回车里,因为外面确实很冷。 我与阿爹坐在一辆马车里,我恰好找到机会,于是我问他,“阿爹,这皇宫可好玩?” “好玩,也不好玩……”阿爹摸着我的头,把我抱着坐在他的大腿上。拽得我很紧,好像生怕我跑了似的。 我不明白,阿爹说的话,算是回答吗。如果算是回答,我怎么听不懂呢,那到底是好玩还是不好玩呢? 几刻钟过后,坐在马车前面的家丁把车停下来。拉开马车的门帷,告诉阿爹,已经到了。 我迫不及待,马上一蹦一跳的下了马车。 仅仅是站在那皇宫的大门口,我就觉得气势磅礴,这里不仅宽阔,而且还很华丽,真可谓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殿的四角高高翘起,优美得像四只展翅欲飞的燕子… 走进去,里面可真宽敞。我好奇的东张西望,阿爹却把我的手拽得紧紧的,总是小声的叮嘱我不要乱跑,甚至是不要乱瞧。我不懂要是不让人看的话,做得那么华丽来干什么,但我还是听阿爹的话把脖子收回来,只看前面。 我随阿爹走进正殿,看到了陛下和太后,太后穿金戴银的一脸富贵相,陛下看起来很年轻,阿爹说陛下只比我大五岁,年轻有为。 “真厉害,那么小就万人之上,阿爹,做陛下有意思吗?” “阿烛不可胡说,这是轻视皇家的言论,以后万不可再说了!”阿爹赶紧朝我看过来,脸色有些狰狞,小声地提醒我。 “哦!”我怕阿爹生气于是怯怯的应了一声。 心里却想着这是什么狗屁皇宫,规矩多不说,东西不让看不让吃的,要是早知道如此无聊我才不来,不如回去同宋姑姑堆雪人去呢! 行了跪拜礼之后,就盘腿坐下来,今天来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朝中重臣。 我性子跳,因为不能随意走动,整天东张西望的,我瞧见大殿中央陛下正前方也坐着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丫头。她生得很好看,皮肤白嫩,两眼大得能放光,她长得好看我便多瞧了几眼。我用满眼的善意看她,而她却用一双无神的死鱼眼回我,我全心全意的热脸,倒是换来她一个冷屁股。她不待见我,我不看她便罢。我扭头回来悄悄问阿爹,阿爹只是叫我不要讲话,回到家他才告诉我,那是西凉的公主沈苏宜,其实我早就听说远方西凉来了位公主,只是从来没见过真人罢了。 西凉前年战败,她小小年纪就被送来和亲,那么小就离开了家乡,是挺可怜的,我突然有点理解她,置身这样的处境有点脾气也是正常。但是听说陛下很喜欢她,以后保不定她就是我天越的皇后。 我其实觉得宫里一点都不好玩,人也奇怪,看他们个个穿金戴银,住在豪华宫殿里,可是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不是那么开心,反而更多的是无奈,那种对生活的无奈…… 食案上都是些精致的点心和水果,许多都是我未见过甚至是没听说过的。我心想这陛下不愧是万人之上,所食之物也与我们寻常老百姓不同。我看着这些食物嘴馋得直咽口水,心里是极想吃的,手却不敢伸过去拿。 “南丞相,快,让哀家好好瞧瞧你那藏在深闺里的爱女。”太后朝我阿爹看去,还不停的冲我招手。 “遵旨,阿烛过去吧!”阿爹先是回了太后然后又叫着我。 “哦!”我马上直起身子,走到大殿正中央。 “小女阿烛给陛下,太后请安,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虽没进过宫,却也见过大场面,况且昨日阿爹教过我。 “好,这小嘴可真甜,快,快到哀家身边来让哀家好好看看!”太后裂开嘴,被我一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我其实有些不知所措,不由得朝阿爹的方向瞧了一眼,见阿爹点头我才敢起身跑到太后身旁。 我一上来太后就拉着我的手:“阿烛,好名字啊,不仅嘴巧,生得也是个俊俏模样,真是个美人胚子,来,哀家赏你如意糕。”我接过如意糕,道了谢便下去了。 其实我觉得太后生得极好看,身材丰满,肌肤还如少年般白里透红,可我从她的眼睛中丝毫看不出亲切感,与我阿爹看我的眼神全然不同。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其他缘故,我总觉得太后的手好冷,她刚才拉我手的时候,我就觉得很难受,像摸外头的雪花一样。 我拿着如意糕,低头小心的护着,心里满心欢喜。我想着如此好的东西,一定要留着回去给宋姑姑吃,因为宋姑姑以前说她没有见过宫里的物件。我正要回到阿爹身边。一抬头,迎面而来的是一位看起来意气风发的小公子。 他是当朝殿下的亲弟弟,先皇六皇子,冯淑妃的独子熠王楚牧修。那个时候我不知道,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长大了才清楚他的身份。 这位哥哥长得好生俊俏,浓眉大眼的,眉毛又黑又浓,秀气似女子,宛如画中走出一般。与我之前所见过的其他哥哥截然不同,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我看着他竟有些入迷,恍惚了好一阵才回到阿爹身边。 我从未见过他,更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看见他衣着华贵,气宇非凡。腰间别的那块玉佩,做工细腻,绝对是世上不可多得的绝世好玉。 “给殿下,太后请安,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楚牧修同样也行了跪拜礼,说话时咬牙切齿的十分不愿意的样子。 他说的话竟与我的一样,虽然一字不差,但他语气与我不同,口吻冷冰冰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淡淡的杀气,看他似笑非笑整个人迸发出一种让人害怕的感觉,像是坠入无尽深渊般绝望的恐惧感。 “平身吧!”刚才还满脸堆笑的太后,一见他就立即收起了笑容,眼神冷冰冰的,就如同见到一个不相干的路人,殿下没有说话,眼神亦是如此。 楚牧修直起身子,也入了坐,而且就坐在我的对面。 “既然众爱卿都已到齐,我们就一同为母后祝寿。”殿下拿起酒杯,命众人起身。 “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祝我天越万年繁华,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大臣们都举起了酒杯。 祝寿完毕以后,只见许多身穿华美绸缎,身材丰满的舞姬跑进大殿中央,伴随着悠扬的琴瑟声,她们如破茧而出的蝴蝶,婆娑起舞,尽情展示着她们的舞姿。 在这杯觥交错,舞姬横生中,我看了他好多眼。那是我才六岁,年纪尚小的我根本不懂什么叫害羞,什么是矜持。只觉得那人生得好看,便会忍不住多看几眼,我收起眼神却发现那个西凉公主也在看他,我纳闷未来皇后不是应该盯着陛下看吗? 楚牧修不仅脸蛋干干净净,那双大眼睛特别的好看,炯炯有神的,虽然有些凶煞,却是格外的清澈,两粒眼珠就像铜钱般有灵气。我看得很入迷,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坐在桂花树下看晚霞,哦不对,他的眼睛要比晚霞还要好看。 我看他身着绫罗绸缎,腰别绝世好玉,全身上下透露着一副贵族气质。要我看哪,他绝不是一般人,要不就是皇亲国戚要不就和我一样,出身名门之家。只是,我不知道他为何只身一人前来,难道没有爹娘陪同一起吗?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抬起头来,那时我还在看他来不及挪开眼。在琴瑟声中,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双眼对着双眼。我眼里尽是崇拜与爱慕,而他的眼色似乎还和刚才的一样没变,同样的带着杀气。时间仿佛静止住一般,所有嘈杂声都消失了。 时间很快,这无聊的寿宴终于结束了。 大家行了推拜礼后,纷纷相互让着推出了大殿外…… 第三章 阿爹牵着我走出来,我眼睛却一直往后看,看楚牧修出来了没…… “阿爹你等我一下……”我见众人散去,便马上松开阿爹的手要去找他。 “阿烛,阿烛……你去做什么,可别乱跑啊……”阿爹原本要拉住我,毕竟这里是皇宫啊,阿爹怕以我的性子再惹出什么祸端。可我跑得太快,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我跑到他身旁,他一个人来又一个人回去,“这位哥哥,我名字唤做阿烛,你唤做什么?”我一边跟着他走一边问他,他走得可很快,我要小跑着才追得上。 他只当是没听见,根本没有理会我,脸也是僵僵的,正朝前面急步快走。 “我觉得我们很投缘,可以同我做朋友吗?”虽我觉得他很奇怪但还是厚着脸皮跟在他后面,从来我都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牧儿! “舅舅!”我看见一个年纪同我阿爹一样的中年男子在对面喊着那位楚牧修,楚牧修居然咧开嘴笑了笑。 楚牧修口中的舅舅是当朝的太傅李开何,冯淑妃的亲哥哥,楚牧修的亲舅舅。 我顿了下来:“牧儿?这是他的名字吗?” 那哥哥一见到那个中年男子,一改刚才在大殿中的那股桀骜不驯,满眼欢喜地朝着那男子跑去。 “舅舅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府上啊!” 楚牧修扑进李太傅的怀里,然后就跟着他回去了。 等我再次回过神来时,只见一个背影,“我家住在丞相府,哥哥有空一定要去找我啊!”我看见他就要转弯离去,便声嘶力竭的喊着。 可他却没有再回头,顿时人不知身在何处,更别说答应我一声了…… “宋姑姑,我回来了!”马车刚刚停在丞相府我就等不及从小窗子里伸出头。 “小心点,莫要摔跤了!”阿爹把我抱下马车。 宋姑姑听见我在大门外唤她,马上跑出去,“老爷!”宋姑姑跟阿爹问候以后就拉着我的手,“阿烛快些进来,外头风大!” 我从衣服袋子里抽出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如意糕,递到宋姑姑跟前,“宋姑姑你看,这是太后娘娘赏赐给我的,我想着如此好东西一定要留给你吃。” 宋姑姑将我搂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小阿烛长大了,知道疼人了!” 我从宋姑姑怀里探出脑袋:“宋姑姑,你说我长得俊吗,今天在大殿的时候太后娘娘夸我生得好看。” 宋姑姑捏了捏我的脸,“阿烛最好看了,要是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 “可我今天在殿上瞧见一个哥哥,阿烛觉得他生得比比阿烛还好看!” 宋姑姑在身后为我铺被子:“哦,是哪家的公子,家住何处,姓甚名谁?” 说到这里我心里就不痛快,挠了挠头,“嗯,我也不知道,好像叫什么牧儿,但我同他说了,我住在丞相府叫他来找我玩……” “我们阿烛真是聪明!” “哈哈哈哈……” 宋姑姑年轻的时候没有成亲,当然也就没有孩子。所以她便把我她的孩子,当做她的心肝,完完全全地扮演了我娘亲的角色。 其实我很喜欢粘着宋姑姑,因为我从小没有娘亲,每次想我娘亲的时候我就抱着宋姑姑,我多想,多想唤她一声娘亲…… 熠王府很大,却很凄凉,尤其是晚上。 “王爷呢?”李太傅问经过的丫鬟。 “王爷自从皇宫里回来之后就一直呆在淑妃娘娘的祠堂里,没再出来过。”丫鬟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回话。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太傅叹了一口气,就吩咐着下去了。 “是!” 祠堂里点满了蜡烛,灯火通明,因为楚牧修知道他母妃怕黑。贡台上摆着的都是淑妃爱吃的点心,炉火灶内的香火从未灭过。祠堂中间摆着的是淑妃的灵位,上面刻着“慈母冯淑妃之位。” 只见楚牧修跪在沓子上,对着淑妃的灵位,眼里竟是泪花,说一句磕一个头,“母妃,儿臣不孝,您在世的时候我只会惹你生气,现在您走了,尸骨未寒还走得不明不白的。我今天就站在仇人面前,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作威作福,逍遥法外,可我却无能为力,就连您的灵位也没能移入皇陵,儿臣无用,儿臣无用……”血迹一点点的出现在地上。 “牧儿,你这是做什么,快停下,不要再磕了!”太傅走进了见楚牧修这般折磨自己,马上跑上前来阻止。 楚牧修拉着太傅,“舅舅,为什么,为什么父王和母妃他们都不在了,他们都不在了,这世上只剩我一人了,为什么只有我一人活着,倒不如我也跟着他们死了算了……” 太傅帮楚牧修擦了擦眼泪,语重心长道,“牧儿,收起你的眼泪,堂堂男子汉应该顶天立地,就算是流血也不能流泪。那日你母妃病重,我曾在她床前发过誓,只要我李开何活着一日定会护你周全!” 楚牧修睁开太傅的手:“可是舅舅我不甘心,赵氏命人下毒谋害我母妃,楚韩渊弑父篡位更是罪加一等。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赵氏母子的勾搭我都知道,难道要我装聋作哑,处处忍让,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吗?” 李开何也跟着楚牧修:“牧儿,隔墙有耳,以后这种话还是不说为妙。要记住,你的命可是用你母妃的命换来的,你若是死了,那谁为你母妃平反,你难道想看着你母妃的灵位永远进不了皇陵吗,难道想看着她变成孤魂野鬼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如今赵氏位高权重,许多朝中重臣都被她收买,甘心为她做见不得人的事,你我断不可轻举妄动,不然一个不小心,你我这条小命就不保了……” 楚牧修擦干眼泪,听了李开何的话似乎提起了精神,“舅舅,为什么他们这样的恶人都能过得那么如意?” 李开何蹲下来,把手搭在楚牧修的肩膀上,“事到如今你怨不得别人,要怪就怪你投错了胎,偏偏生在这尔虞我诈的帝王家。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只有你变得强大了,别人才不敢欺负你,才不用看赵氏的脸色,才能为你母妃报仇!” 楚牧修紧握着拳头,面目狰狞地看着淑妃的灵位。 那日以后,我总是会想起那楚牧修,就连做梦都梦见了好几回…… “宋姑姑,为何都过了半月了,那哥哥还不来找我?”那天晚上我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下巴看星星。 宋姑姑又在屋子里头为我铺床,她说这被子呀就得多动动,不然会变得僵硬,冬天盖在身上不暖和。 “许是他有事耽搁了,又或者是忘了吧!” “忘了,怎么会忘了呢,小小年纪记性当真如此不好?”我纳闷,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宋姑姑的话。 他不来找我,阿爹又不让我出去,更何况我就算是出去了,也不知道他家住在哪里,干脆我还是选择乖乖在府上呆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我每日都坐在桂花树下,等晚霞,也等他…… 春去秋来,一年四季,桂花开了又落,落了再开。桂花树已经也长得很高了,原来我伸手就能碰到,现在就是阿爹托着我,我也摘不到那桂花了。 我这一等,便是十年…… 十年时间足足可以改变一切,我长高了,也长不了,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可是性子还是没变,还像小时候那样急,还是贪玩爱吃,怪不得宋姑姑说我长大是长大了,脸皮也是越来越厚。 十年里,我还是会偶然梦到楚牧修,其实我从未忘记过他,只是心中留有一个念想。我曾经幻想过很多与他见面时的场景,甚至于说什么话我都想好了。 可是十年了,他还是没来找过我,我也不曾再等到他…… 第四章 “哇,外头街上可真热闹!”这日阿爹早早地就上了朝,我便借此好机会偷偷溜了出来。 “小姐,趁着老爷还没回府,我们早些回去吧,要是让他知道我又没看住你,又叫你出来乱窜,回去定会砍了我的脑袋的!”墨儿如同十年前宋姑姑那样追在我身后。 “墨儿大可把心放在肚子里,阿爹是文官绝不会杀了你的,莫不是,扣你几月月钱!”我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一串是给墨儿的,但是一路上她都着急所以吃不下。 “几月月钱,你还好意思说,我上月都没领到月钱呢……”墨儿被我戳到痛处,瞬间提起了精神,追上来要打我。 我拉着墨儿,“没事,反正你月钱花完了,我给你,走走走,现在还早呢,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去买松花糕去,买两袋,一袋给你一袋给宋姑姑带回去……” “可是……咳……” “别可是了……” 墨儿还没说完话,我就把那串冰糖葫芦塞进她嘴巴里,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再做声。墨儿满脸愁容,真的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估摸着下个月的月钱又没有着落了。 墨儿是宋姑姑后面带回来的,我从皇宫回来几年后宋姑姑就生了场大病,况且她年纪也大了,一人照顾我不过来,身旁丫鬟我又不习惯。所以宋姑姑便从老家把墨儿接过来同她一起照顾我。可我已经长大了,又有手有脚的,根本不用别人服侍,其实墨儿什么都不用干,整天跟我在府上院子里跑来跑去,东走走西逛逛的。 墨儿比我小一岁,说起来她也是个苦命人,她自小无父无母,寄住在哥哥嫂嫂家。嫂嫂待她十分刻薄,许是穷怕了,生怕墨儿多吃她家一口饭。墨儿她哥呢,简直窝囊至极,像一个闷葫芦似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不做声。我听了她的遭遇觉得很可怜,所以对她加倍的好。 那时宋姑姑爹娘去世,她终于回到那个十年都不曾回过的家,见墨儿还是个孩子却每日过着食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实在是可怜这孩子,见她年纪与我差不多便也一同给带了回来。墨儿她哥哥嫂嫂倒也是皆大欢喜,不仅省了一口饭还甩掉了一个拖油瓶。墨儿自是乐意至极,因为她早就不想在这个家待下去了。宋姑姑这一举果真两全其美,墨儿觉得这却是美事一桩宋姑姑对她的恩赐,是她将自己从水深火热中拽了出来。 想当初墨儿初到丞相府时,不敢说话就连头都不敢抬,腼腆害羞十分怕生。是从小在乡下长大,一夜之间来到这富丽堂皇的大宅子,又有几人能安之泰然呢。幸亏我活泼一点,于是就主动和墨儿讲话,把好吃的好玩的都分给墨儿。这一来二去的我与她就熟络起来,成日成日的地在院子里跑。有时候宋姑姑见了便嘲弄墨儿不规矩,没有半点主仆之分。我便马上跑出来挡在墨儿面前,说墨儿不是下人。 其实在我心里,从来没有把墨儿当成下人,我与她一样都是爹娘生的,我吃的和她吃的一样,墨儿就是墨儿。虽然我是这样想的,但是墨儿总是一口一个小姐地叫我,因为她明白,主终是主,仆终是仆,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事实。可我听着觉得刺耳,倒不如同宋姑姑那样干脆叫我阿烛。 我拎着两袋松花糕走在大街上,听见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一堆人围在那里水泄不通,中间那人叫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赤脚走炭火咧!” “墨儿你快看,那一堆人堵在那里干什么呢,是不是耍杂技……”我把脖子伸得老长了,一边看一边问墨儿。 “小姐别看了,回去吧,我们已经跑出来好一会儿了……”墨儿扯着我的衣角,一路上都在劝我回家。 “回去干什么啊,府上多无聊啊,回去就看不了人家耍杂技了,快点过去看看去……”我把松花糕丢在墨儿手上就向那里跑过去。 墨儿纵是千万个不愿意但怕我惹事,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哇,好厉害啊……” 一堆人围在那里,只见一个大汗光着膀子,肥头大耳的面相十分凶煞,他正光着脚,踩在那高温燃烧的炭火里,那大汗竟然也面不改色,如履薄冰般轻松自在,甚至还哼着小曲跳起舞来,看得旁人那叫一个心惊肉跳啊,惹得襁褓中的婴儿哇哇大哭,却还是有不少人给他捧场。 “殿下,您快看那里又围着一群人,近日连连有百姓到官府举报,说一些江湖骗子最近游荡在附近各个村庄,通过表演杂技骗取了老百姓不少的银两!”千澈手执着剑站在楚牧修身旁。 千澈与楚牧修同岁,武功高强,又有侠义心肠,是他舅舅李开何为他寻来的左膀右臂,楚牧修待他极好,如亲兄弟一般,所以千澈也心甘情愿的为楚牧修办事,听他的差遣,他已经跟在楚牧修身边有些年头了。 十年过去,楚牧修也长成了七尺男儿,长相还如同小时候那般俊俏,皮肤白白净净,眼睛还是那么的炯炯有神。他一袭白衣,束着头发,腰间挂着一把利剑和原来那块玉佩,剑是李开何特意命人打磨的赤练剑,玉佩还是那块玉佩,是楚牧修母妃临死前交到他手上的,他看得比命还重。 “江湖骗子……”楚牧修冷笑着走过去,眼神定定的看着那一群人。 “殿下,要不要我现在就去把他们抓起来……”千澈已经开始拔剑,手悬在半空中。 楚牧修用手按住千澈悬在空中的手,“不要急,我倒是很好奇那骗子使的是什么骗术,能骗走那么多老百姓的钱。” “是!”千澈又把剑重新插回去。 我刚刚走过去就看见地上铺着一层*,觉得不对劲,于是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在鼻子钱闻了闻,“咸咸的味道,肯定是盐,果然是唬人的假把戏!” 同那大汉一道的戏班小弟拿出一个铁盘子吆喝着让老百姓们掏腰包,“哎,来了来了,这表演也看了,眼瘾也过足了,乡亲们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好,给,给,给……” 老百姓们觉得从未见过这样高超的杂技表演,叫人心服口服,于是都纷纷从钱袋里拿出些钱放进铁盘子里。每人给的或多或少,但是凑起来却也是个数目。 那小兄弟手里拿着铁盘子转了一圈,盘子里已经攒了不少银两,他走到我和墨儿的面前,笑嘻嘻的示意我们给钱。 “哦!”墨儿是个老实人,觉得自己看了别人的表演,理应赠送一些银子,于是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些银子,正要往那铁盘子里放。 我眼疾手快立马抓住墨儿的手,“墨儿放不得!” “为何放不得?”墨儿看着我,有些纳闷,因为我平日里可不是小气之人,今天又怎么会舍不得这点银子。 赏钱的小弟立即收起那副恭维的面容,“看这小姐穿着华贵,头戴金丝玉簪,想必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竟也如此小气!”他拿着铁盘子,一直碎碎念个不停。 “愚昧无知。”楚牧修一脸的无奈,就要一脚踏进去揭开这个骗局,然后将那大汉抓回官府去。 “各位父老乡亲们,你们眼前所看到的赤脚踩炭火的奇观,其实不过是忽悠三岁孩子的假把戏罢了,大家不要被这人骗了……”我走到中间,指着那个大汉对所有人说。 “总还是有个明眼人……”楚牧修又把脚收回来。 众人面目惊愕,个个把目光投到我身上。 “假把戏?”大家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见百姓们有些躁动,那大汉沉不住气立马从火盆里跳出来,走到我面前,“这位小姐,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讲,见你穿着端正得体,想必也是个明事理的人,我李某人行走江湖多年,就靠这门手艺养家糊口,我刚才的表演可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你不捧场也就算了,何故要砸我的场子?”那大汗倒是恶人先告状,一边胡说八道迷惑大家,一边委屈巴巴的装可怜。 我觉得那大汗真是可笑至极:“笑话,你难道就是靠着江湖行骗养家糊口不成?” “龌蹉至极,骗了老百姓的钱不说,竟还如此强词夺理!”千澈在一旁看得牙痒痒,双手紧握着。 “是啊,我们都看到了,眼见为实,这还有假吗?”大家都觉得大汉说得有道理,也是啊,又有谁会相信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啊。 “小姐,别乱说话扫了大家的兴,也别闹了快些回府上吧!”墨儿见我要惹事,马上上来拉住我的手,一脸的难为情啊。 我挣开墨儿的手,反正时间还早,就管管闲事啰。 “我知道突然这样说你们不明白也不相信,但是你们再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按道理,这炭火应该是越烧越熄,可你们看那炉火中的炭火乃是越来越旺,这根本不符合常理。还有,没烧着的木炭原来是黑色的,现在却泛着一层白,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他们定是事先在上面撒了盐粉,这盐会蹦火,自然是越烧越旺。再看看那人脚底下也有一层*,那就是盐粉。他只要一脱鞋就踏在盐粉上,足下自然就粘上一层白,盐粉能降低温度,再踏上炭火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况且那人长年表演,脚底早就长满老茧,皮肤粗糙比一般人厚,就更不易被灼伤了……”我小时候不喜欢上私塾,对先生讲的不能深入透彻的了解,却也是入目三分,略懂皮毛…… 第五章 “这,这位姑娘说得头头是道,确实也在理啊……” “大家莫要听信这女子胡搅蛮缠,你们可都是亲眼所见啊,我当真是赤脚踩进火盆里了,我表演了那么多年,你们信我还是信这个毛丫头?”大汗见百姓们有些躁动,一时也急了眼。 底下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男子,大概和他是一伙的,冲着大汗就叫了起来, “我觉得他说的对,他已经行走江湖多年,若不是靠着真本事,又怎么会走到这一天……” “愚昧无知……”我气得说不出话,只动了动嘴唇。 算了,今天豁出去了,我干脆脱下脚上的鞋子。 “阿烛你干什么,你疯了?”墨儿一把拉住我,一着急竟然我叫出了我的名字。 “你们都等着看吧……”墨儿没能拦住我,我一闭眼便一脚踏入那烧得通红的炭火中,脚底一点感觉都没有,猛地睁开眼睛,一边在炭火上走着一边看着众人说,“你们看,根本不会感到丝毫的疼痛,更别提烫伤了……”我在火盆里来回走了好多次,跳来跳去都没有事。 “真的,真的没事!”紧接着几个壮汉也跟着跳了下去。 “哎,看了半天竟是骗人的,爷爷的钱也敢骗,快些把银子还回来……”众人知道自己被耍了以后,跑到那小兄弟面前抢过铁盘子,把钱都拿了回去。 “你,你们……”那大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把钱拿都拿走了。 “小姐你真厉害,墨儿刚才差点坏了您的大事呢!”墨儿这个马后炮看起来比我还要激动,几乎要跳起来。 “那是,这一趟可不是白来的!”我把手上的盐粉擦干净,就要回府上。 “臭丫头,休想走!”那大汗从后面一把拽住我的手臂。 “你拉着我做什么?”我转过头来不解的问他。 “做什么,要不是你砸了我的场子,我这到手的钱能飞走吗,要走也得给了钱再走!”大汗还是那般凶神恶煞,紧紧的抓着我不放,他力气很大,抓得我的手直疼。 我不禁冷笑了一声,用力一甩终于挣开了那大汗的手,“给钱,凭什么给你钱,我生来又不欠你的。再说了,我那不是砸你的场子,不过是拆穿了你的假把戏,为老百姓省了一些血汗钱罢了。对了,你刚才不是说江湖卖艺多年吗,怕也是骗了不少钱吧,今日休想从我身上再得一文钱!” “小丫头片子,嘴巴倒是挺利索,不给钱也行,我看你细肌嫩肤,不如……陪大爷乐乐……”他用*的眼神瞧着我,说完又抓着我的手。 “啪!”我气不过,反手就是一巴掌过去,因为我从来就没见过那么厚颜无耻之人。 “臭娘们,敢打我……”那大汗用手捂着脸,恶狠狠的眼神简直要将我生吞活剥。 “你,你干什么,快些让开,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吗……”我没想到平日里胆子小得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的墨儿竟然站了出来。 “你给我滚开,我管她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的女儿又如何?”大汗一把手将墨儿推到在地,然后直直地朝我走过来。 “墨儿……”我想过去扶起墨儿,可那大汗一直拦着不让我走。 我退后一步,他就上前一步,还一直用他那张糙脸冲着我笑,看得我直犯恶心,“干,干什么,你若敢动我一根头发,我阿爹绝不会饶了你,他会把你关进大牢,跺掉手脚,用火烫肚皮,再大卸八块拿去喂狗……啊,啊,不要,放我下来……” 那大汗顺手一把将我扛上了肩头就要走。 “小姐,小姐……”墨儿挣扎着爬起来,丢掉手中的松花糕,眼泛泪花的追在后面叫我。 “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墨儿救我…墨儿救我,我可不想死……”我在大汗肩头一直挣扎着,大声唤着墨儿,心里一阵后悔,早知道就不出来了,这回死定了,要被卖去黑店做人肉包子了。 “站住。”大汗好像被什么人拦住了去路,我只听见一声男子讲话,其声清明婉扬恰似流水击石,水润深秘,又似清泉之口。 只见那人年纪轻轻,一袭白衣加上一张披风,临危不惧地站在前面…… 墨儿见势马上跑过去跪在那人面前,嘴巴梗塞着,脸上还挂着两行泪,“公子,求你救救我家小姐吧,救救我家小姐吧…… “将着女子放下,我姑切饶你一命!”楚牧修拉开衣服,用手摸了摸腰间那把赤练剑。 我此时正用脚大力的来回踹着大汗的肩膀,试图趁这个时候挣扎下来。 “哼,又来一个自不量力的家伙!”大汗见楚牧修一身白衣,谈吐有春风般阴柔,想想不过是个白面书生罢了。 “啊……”大汗猛地一下跑起来,冲着前面飞奔过去,他身材高大,壮实得像头牛。 “啊,你要打架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啊,你不嫌累可我害怕啊……”我在他肩头上,自然是苦不堪言的。 楚牧修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手还放在腰间那把剑上,眼睛死死的盯着迎面冲过来的大汗…… 那大汗冲过去时,楚牧修还没拔剑,一掌打在大汗胸口上,虽然大汗人高马大却也连连退了好几步。楚牧修趁机腾空而起,在他肚子连踢了几脚,踢到大汗口吐白沫。大汗受了伤便不顾我的死活,将我从他的肩膀上随意地丢了出去。 “啊……呀……我还不想死呢……”我就这样被大汗无缘无故的抛了出去。 在我以为我就要落地摔死的时候,我只觉得一双大手从我腰间牢牢的托住了我。我怯怯的睁开眼睛,“我竟然没有死……太好了……太……好了……”我刚转头就看见旁边是一位公子,那是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他一身白衣,温润如玉,是他救了我。他的脸贴着我好近好近,我似乎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我偷偷的看他,觉得他那双眼睛真好看,又深邃又清澈,好像我之前见过。 一到地上,他马上就松开我,我失神的摔了个狗吃屎…… “小姐,你没事吧!”墨儿终于擦干了眼泪,拉着我的手。 我那时还没有缓过神来,只望着那公子的眼睛,心里想着这世上竟有两双如此相像的眼睛。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墨儿用手在我面前晃了好一阵。 “哦,哦,墨儿,我没事,墨儿也没什么大碍吧!”我才缓过神,拉着墨儿上下打量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哎,公子……等……一下”我只顾着看墨儿,没曾想那公子转身就走,他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走得飞快,而我还也是像小时候那样在他身后吼得声嘶力竭,只是他从未后头看过我一眼…… “殿下,那人如何处置?”千澈跟在楚牧修后面。 “押进大牢!” “是!” 经过这一番闹腾,我算是吓怕了,再也不敢乱逛,与墨儿速速的回了府上。 “老爷,您就再考虑考虑吧,阿烛今年才满十六,现在嫁人为时尚早啊老爷……” 我一进正厅就看见宋姑姑哭哭啼啼的跪在阿爹面前,于是赶紧跑上去扶她,“宋姑姑,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为何跪在这里哭?” 宋姑姑见我回来,赶紧抓住我的手,“阿烛啊,快些求求老爷,让老爷退了这门亲事!” “亲事?什么亲事?”我倒是觉得纳闷又摸不着头脑。 阿爹双手放在手背,背对着我们,“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门亲事也不能退!” “阿烛啊,你爹要你下月初八嫁给陆老将军家的公子!”宋姑姑已经哭得满脸泪花,话都说不清楚了。 “什么?”我猛地站起来,走到阿爹面前,“爹,我不嫁,什么陆家公子,我见都没见过,我不要嫁给一个我从未谋面,毫不了解的男子!” 阿爹还是不肯转头过来对着我,“那是陆槐少将军是陆老将军的独子,是上过战场顶天立的的好男儿,你嫁过去不会吃亏的。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说什么都没用。你嫁也得嫁,不加也得嫁,在府上好生待着,到下月初八……” “我不嫁,就是不嫁,我要嫁之人须得我自己真心喜欢,什么陆家少将军,我就是不嫁……”我气冲冲的差点没哭出来,说完话我就跑了,墨儿也跟着我跑了出来,这是十年来,我第一次和阿爹吵架…… “老爷……”我跑了以后,宋姑姑苦苦的还在求着阿爹。 阿爹表情镇静,心平入水。阿爹想着若不把我早早地嫁人,哪日太后一时兴起,一道圣旨下来,将我招进宫。小时候太后就有意于我,说等我长大了就把我招进宫给陛下当妃子。阿爹是怕我以后每日都处在那水深火热,勾心斗角的后宫中。阿爹曾在我娘亲床前跟我娘亲保证过,一定要让我一世平安快乐。或许嫁过去以后日子清苦些,但也总比待在那没有人情味的后宫永无出头之日强。 荣华富贵,不如自在逍遥…… 第六章 我心里难受,躲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虽然我脾气硬,但遇到这样的事我还是想哭。 我听见脚步声,知道是宋姑姑走了进来,因为她的脚步声很轻,我听了十几年了,早就已经习惯了。 “宋姑姑,你说是不是我常常惹阿爹不高兴,他觉得厌烦了,以后不想再瞧见我,所有才叫我早早的嫁人……”我还躲在被子里不肯露出头,因为我哭的样子实在是太难看了。 宋姑姑坐在我的床尾,时不时拍拍我的后背,“阿烛莫哭,老爷自小便疼爱你,这一次准是犯了糊涂。你放心,等我明日再去劝劝他,绝不会叫你嫁给陆家公子……” 我猛地一下掀开被子,“那宋姑姑,你一定要好生劝劝我阿爹,叫他莫要犯糊涂。”我看着宋姑姑,从她眼睛里似乎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今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想着到底是冲撞了哪路神灵,今日发生之事,尽是不顺心的。我不仅担心下月初八,更多的是想着今天救我的个人,他身上的气质真的与小时候那人如出一辙,如果有机会再见到他,我一定要上去问个明白。 “宋姑姑,如何,阿爹是否松口退了这门亲事?”我昨晚睡不着,所有今日便起得很早,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去找宋姑姑。 我见宋姑姑扭扭捏捏的,好像不敢看我,“阿烛啊,老爷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要多多体谅你爹的良苦用心,等到下月初八便嫁了吧!” “啊……”我知道这已经是板上定钉的事,我也就不再挣扎了,只是想不通为何昨晚宋姑姑还帮我劝阿爹,才过了一夜她反过来就帮着阿爹劝我。 我满心期待竟换来了宋姑姑这样的话,我其实是恍惚的,“为何,平日里最疼爱我的宋姑姑,如今也用阿爹站在一起,一起逼着我做我不愿意的事……” “那我去看看早点准备得如何了!”宋姑姑见她终于说服了我,立马就找借口要走,因为她一想到我马上就要成为别人家的媳妇,不舍之请油然而生,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了,她只不过不想让我看到,怕我跟着她一块伤心。 因为今日一早阿爹就找来宋姑姑,把我的必嫁之理都说给了宋姑姑听。宋姑姑才恍然大悟,她觉得我阿爹说的有道理,虽是千万个不忍,也必须下定决心说服我。 “小姐,你当真要嫁给陆家公子?”墨儿正和我一起坐在桂花树下看晚霞。 “嫁是不嫁,到下月初八自见分晓!”我还是一如平常,十分专注地看着晚霞。 “自见分晓?小姐莫不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墨儿把那双盯着晚霞的眼睛挪到我的脸上。 我没有说话,嘴角微微上扬,只是抬头看着晚霞,因为在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万全之策。我从小自命不凡,目空一切。我可不想遵照我阿爹的意愿,随随便便就找个人嫁了,然后再稀里糊涂地过完这辈子。虽然谈不上像武则天那样轰轰烈烈,却也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的人厮守到老。 这才是我想要的一辈子啊…… 时间很快,一眨眼就到了下月初八,在这期间我一直安分守己的没有再偷偷跑出去,因为我在想我的逃婚计划,第一步就是要骗过我阿爹和宋姑姑的法眼,让他们真的以为我已经愿意嫁人了。 初八这天,丞相府里,大门的牌匾上,府内的柱子里都挂满了红布条子,红灯笼也挂满了整个院子。我屋里的桌子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着“早生贵子。”床上也换了新的绣花绸缎被面,上头绣着龙凤呈祥。全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忙活,别提有多热闹了。外头迎亲的队伍放鞭炮,锣鼓喧天,礼炮轰鸣的,大红灯笼开路,沿途一路吹吹打打。全城的百姓都知道今日丞相嫁女,都知道今日是我南宴烛和陆槐的大婚…… “阿烛啊,可要快些换上礼服,梳妆打扮好,外头迎亲的队伍马上就要来了……”宋姑姑在门口催着我,今日本应是高高兴兴的,宋姑姑却两眼泛红。 “好,我已经快弄好了……”我伸长脖子在屋里假装答应着。 “小姐,这恐怕不妥吧,若是让老爷发现了该如何是好!”我叫墨儿穿上喜服,把她按在镜子前为她梳妆,叫她替我出嫁。 “墨儿今日真好看,就像,就像是天上的仙女!”我一边帮着墨儿梳头,一边跟她打着趣。 墨儿脸上却万分焦虑,想要站起来却又被我按下去,“小姐快别说笑了,这老爷发现了便罢,要是没发现当真把我嫁过去怎么办呀……” “那你就留在将军府,安心当少奶奶不就好了?” “阿烛你怎么还在开玩笑?”我听见墨儿直接叫我名字,我就知道她是真的着急了,在看看镜子里的墨儿,当真是有些不高兴了。 “好墨儿,我是真心不想嫁过去,你就当帮我一个忙,以后我有好吃的好玩的定会分给你的……其实你也不为难,到那时发现新娘不是我,场面绝对异常混乱,你趁机跑了便是……你说……是,不……是啊……”我看墨儿听得有些如神,便一下子就跑开了。 “嗯……这……”墨儿犹豫之时,我早就从屋里的窗子眼溜了出去。 “小姐,小姐……又把烂摊子甩给我……”墨儿转头已经不见我的人影,只见两半摇摇欲坠的窗子,气得直跺脚。 “阿烛,阿烛,我是爹,你不说话我就进来了……” “妈呀妈呀,我的红盖头呢……”墨儿见我阿爹就要冲进来,赶紧盖上了红盖头,双手合十坐在床上,不敢做声。 阿爹也靠着墨儿坐了下来,抓着墨儿的手,当真以为那就是我…… “阿烛啊,一转眼你都要嫁人了,爹心里高兴啊,但是爹知道你心里不愿意,还在怪爹。但是你要知道,爹心里也是一万个不舍得,一万个心疼你,可是爹没有办法,可能现在你还不懂,可是以后等你为人父母的时候,大概你就能理解了。爹啊,曾经在你娘床前保证过……”阿爹说到一半,又更用力地拉着墨儿的手。 “咦,阿烛啊,你让我怎么办呀,就要穿帮了啊……”墨儿躲在红盖头里,动都不敢动一下,真的是欲哭无泪啊…… “爹在你娘床头上保证过,定要让你平安快乐的过好此生。如今爹也算是个半截入土之人,到下面也好给你娘一个交代。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今日爹的良苦用心,爹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阿爹说着说着,突然就梗塞了,好歹也是一国丞相,现在却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阿烛啊,你真该回来听听老爷说的话,你都不知道老爷是有多疼爱你,你倒好,成日乱窜给老爷惹事,让老爷不高兴,终身也把老爷骗得团团转……”墨儿抠着手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老爷,将军迎亲队伍已经到门口了,快写叫阿烛出来吧!”宋姑姑在门外唤着,这是她生平以来最不情愿的一次催我,她明白阿爹心里不好受,也希望我永远不要从这无屋里出来。 “阿烛啊,爹只能跟你说到这了,嫁过去以后要收收性子孝顺长辈,尊敬夫君,再不可耍小孩子脾气。若是在婆家受了委屈,随时回来,丞相府的大门永远为你留着,爹永远在家等你,好了,扶小姐出去吧……”阿爹说完叫来两个丫鬟将墨儿扶了出去。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的搀着墨儿走在前面 ,阿爹和宋姑姑走在后面两个人一边抹眼泪一边慢慢的跟着。 走到一半墨儿的腿就开始发软了。 “哎呀……”墨儿心里忐忑不安,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上,双脚发软一个没站稳就摔倒在地,风一吹那红盖头就自然而然的掉了下来,露出了脸。 “墨儿?怎么是你?这……”宋姑姑见状赶紧小跑上来。 阿爹火冒三丈的冲上去,拽着墨儿的手,“怎么是你,小姐呢,小姐哪去了?” “小,小姐她,她……” “快说!”怒火在阿爹胸膛里翻滚,手抓着墨儿的手越发的紧,两颗眼珠子气得就要掉下来。 “小姐……她跑了!”阿爹这一吼,直接把墨儿吓傻了,吞吞吐吐的都招了出来。 “哼,混账东西……”阿爹撒开墨儿的手,撇了她一眼,把两边袖子一挥,怒气冲冲的走开了。 现在阿爹首先要想的是怎么跟陆家交代,然后再把我抓回来好好管教一番。 “管家,管家,快,多派几个人出去把小姐找回来,记住不得声张,务必把那丫头给我带回来!” “是,老爷!” “你呀,你呀,你怎么,唉……”宋姑姑面对着墨儿竟然哑口无言,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转身跟在阿爹后面。 “啊,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墨儿坐在地上,满脸惊愕,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阿烛啊阿烛,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第七章 “啊,自由的感觉真好……”我从后花园的围墙中费了好大劲才翻了出来,觉得外头的空气都比府上的新鲜许多,便收紧鼻子多吸了几口。 我终于又可以在街上乱窜了,这回墨儿也没再我旁边唠唠叨叨的真好。其实我出来不喜欢墨儿跟着,因为每次我好事做到一半她就上来阻拦我,害得我心里总是不痛快。 “嗯,哪里传过来一股如此香甜的味道……”我走在大街上,忽然鼻尖里闻到一股好甜的味道,便顺着气味找了过去。 “好漂亮的糖人啊!”我看见一个老大爷摆着摊,炉子里生着木炭,正在用铁盘子烙着糖人。 见我走过来,大爷赶紧抬起头冲着我笑,“姑娘,要不要来个糖人啊,想烙成什么样子都行,蜜蜂是自家养的,蜂蜜是自家采的,这蜜糖可甜了,吃一口要甜到心尖上的……” “那……就来一个吧!”冲着大爷那么热情,我也不能辜负了这糖人啊。 “好咧,那姑娘,你的糖人想烙成什么样子?”大爷往铁盘子里舀了一勺蜂蜜然后问我。 “什么样,就,就烙成我的样子!”我一时想不出来,便胡乱张了嘴。 “姑娘模样那么俊,怕是难烙啰……”那大爷忙着手上的活还不忘记跟我打趣。 我其实很高兴,捂着嘴巴差点就笑出了声,“没事没事,烙成个大概模样就行……” “松花糕~松花糕~姐姐的宝,姐姐的嘴最叼,只爱食那松花糕……”我站在那里等着大爷烙糖人,觉得好生无聊,便哼起了小曲,这是我自己编的,专门为松花糕编的,因为打小我就喜欢吃松花糕,而且吃多少都不觉得腻。 “分头去找,我去这边,你们去这边……” “于,于管家,怎么办呀,墨儿肯定露馅了,他们肯定是阿爹派来把我抓回去的,怎么办,怎么办……”我这瞧那瞧,好死不死看见了我家的于管家,急得直跺脚,蹲在地上想要躲过他们的视线。 “姑娘你怎么?”烙糖人的大爷见我突然蹲下来,吃惊的看着我。 “就,就是你这糖人实在是太香了……”我苦笑着,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拍个马屁了。 “哈哈,过一会就好了!”大爷倒是被我逗得笑起来。 “咦,于管家,那里有个身影怪像小姐的!”一个家丁看了我几眼然后转头就跟于管家打小报告。 “确实有几分相像,你们跟我过来……” “别过来,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我缩在那里,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娘,这面具真好看,我想买一个,我戴上回去以后保准爹都不认识我了!”我看见一个小女孩在大爷摊位边上,拿着一个孙悟空的面具,拽着她娘的手撒娇要她娘帮她买面具。 “面具,面具是个好东西啊……”我慢慢的挪开身子,辛好那卖面具的摊位就摆在大爷对面,我直起腰伸手就够得着。 我一下子就从竿子上扯下一个最恐怖的鬼魅面具, “大哥,江湖救急借你个面具,改日一定还数倍的银子给你!” “你这姑娘怎么……” “多谢!”没等卖面具的大哥出来逮我,我就跑开了。 “小姐,小姐……”于管家从我身后走过来,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呀,我的娘亲啊……这是哪里来的鬼……”我一转身,他们几人都被我吓倒在地,用双手捂着眼睛直叫娘。 我见他们还在地上起不来,趁机赶紧溜“姑娘,你的糖人做好了!” “大爷,我~不~要~了!”这糖人为何偏偏在这时候烙老,可我已经跑开了,但也张大嘴巴吼着,从后面传来几声忽远忽近,渐行渐远的声音。 “管家,那是小姐啊,那就是小姐的声音!”听见我的声音,一个家丁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大概是看见了我的背影。 “去你的,就差一点,都给我起来,今天一定要把小姐带回去!”说着朝我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那姑娘真奇怪,明明说我的糖人香,烙好了竟不要,这群人也着实奇怪……哎,糖人咧,甜到心尖上的糖人咧……”大爷自言自语的碎碎念了几句又开始叫卖起他的糖人了。 “哎呦可累死我了,他们怎么跟得那么紧,我这腿啊,再跑就得瘸了……”我一路上使命的跑,跑累了便躲在一个小巷口里,因为我觉得这地方偏僻,管家找不来,我全身摊在墙壁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的喘气,不停地用面具在前面扇着风。 “是不是觉得又累又热?” “是啊!” “想不想回府上大口大口的喝水,饱餐一顿再痛痛快快地睡个觉?” “好呀,啊……于,于管家!”我一睁开眼就看见于管家正用他那鼓鼓的眼睛看着我,再看看身后一片都被家丁围住了。 三十计走为上计,我顾不了那么多马上拔腿就往后跑,于管家一只手从后面拎着我的袖口,“小姐啊,您这又是何必呢,大喜的日子您跑什么啊,老爷还在府上等着呢,你就别为难我,快些跟我回去吧,我这喜酒喝到一半就被喊出来,心里也着实不痛快,你跟我回去吧,你做你的新娘子,我喝我的喜酒,岂不美哉!”于管家一脸无奈,好言好语的劝着我。 我见形势不妙,眼珠子一转,有了! “哎呦,我这头怎么那么痛啊,哎呀呀我这眼睛怎么也花了,哎呦于管家你在哪里啊,我看不见你了……难受啊难受啊……” 于管家马上放开了手,“小姐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哎呀,今天果真是犯冲啊,浑身疼,浑身难受……”这个时候就要装病,因为一装病于管家就慌了,因为他怕回去阿爹罚他。 “快点,快点,过来扶着小姐,请郎中,请郎中……”于管家一边要馋我起来,一边叫着他们围都过来。 我蹲在地上,摸摸身上还揣着一盒上次在玉女坊买的胭脂粉,我也不喜欢用这玩意儿,趁着他们都围着在这里,一把朝他们脸上扔过去。 “啊……这是鬼玩意儿!”他们脸上都被我扔了黄黄的胭脂粉都用手在前面乱抓,叫哇哇的睁不开眼睛。 “扔,扔,扔,我再扔,叫你们满大街追我我跑!”我站起来,把整个盒子的胭脂粉都一个劲地往他们身上扔去。 “咳咳……还真的有点呛!”我用手连连在面前扇了好几下才敢张嘴。 “小姐,你朝我们洒的是什么粉末,味道竟如此冲,啊……”于管家一张嘴竟然把胭脂粉吃进去,话说两下就没声了。 我见他们那么害怕,就索性吓吓他们,我一边说着吓他们的话,一边往后跑,“这,这个呀,这可是我的独家药方,我是把老鼠屎干磨成粉,混上蒙汗药,再加入马尿整整在缸里发酵了半个月,然后再拿到太阳底下暴晒个七七四十九天,终于把这彩色香粉炼制而成。对了,后来我觉得这粉末灰不溜秋的颜色不好看,所以偷偷加上了点辣椒粉,这下黄艳艳的颜色好看多了吧。凡是身上粘上了一点点这种粉末,半刻钟以后就会发觉身上奇痒无比,但是我告诉你们啊,千万别睁眼,也千万别挠,要是药粉进入了眼睛,可就瞎了呀;要是挠破了皮,药粉浸进皮肤,浸进骨髓,那可就没得救了……” “小姐您也太恶心了吧!” “啊,好难受啊……”我不过是瞎说的,只是用身上最普通不过的胭脂粉朝他们扔过去,他们实在害怕,所以心里作祟,捂着眼睛一直叫着难受。我看着他们倒在地上的样子,一直捂着嘴小声的憋着笑,要是换成平日里,我肯定伸开大腿拍着桌子,伏着肚皮笑。 “别说话,你们别以为不挠就没事了,只要你碰到了那药粉,一会儿就觉得手脚发软,四肢无力紧接着就是脑袋晕乎乎的不听使唤,眼神开始模糊,然后就呼吸困难,紧张难受,最后再七窍流血,暴毙而亡……”我说完这句话时已经没了踪影,只留下他们在那里嚎叫。 “哎呦救命啊,救命啊,我们还剩下几刻钟的时间啊……” “于管家,我们是不是要死了,我还那么年轻,还没娶亲呢,怎么就要去见阎王了呢……呜呜” “我想我娘了,她还在家等着我回去呢,我是一个不孝的儿子啊……” 我都不相信随口那么一说,竟把他们骗成了这样,我走了半个时辰他们还没发现,硬是在地上打滚。 “哎,你们看这几人怎么了,为何躺在地上不起来,你看看他们脸上和身上都沾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粉末啊……”几个人路过这里觉得奇怪,于是多看了几眼。 “各位父老乡亲,求求你们快些帮我寻个郎中来,我们已经身染剧毒,实在是耽误不起了,要是再过一会儿我们都要暴毙身亡了!”于管家听见一阵说话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马向他们求助。 “剧毒?呀,这可是要出人命的啊,快去找郎中啊,要出人命了!”一个壮汉赶紧起身去找郎中,几个胆小的妇人已经带着孩子回家去了。 “郎中来了,郎中来了,快让开,大家快让开……”几个壮汉为郎中开路,大家都围上来目不转睛的看着这场热闹。 只见那郎中背着一个医药箱子,走到于管家一席人身边,于管家不安的抓着郎中的手,“郎中先生,郎中先生,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啊,我还不想死啊,来来,我把我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你,你一定要把我医治好啊……” “好,好!”那郎中是个见钱眼开的人,看见那么多钱眼睛都亮了,快速地收进了自己口袋。 “哎,你别动,我先看看你脸上的是什么毒物,只要抓住了源头,就不怕治不好!”郎中一脸正经的用手粘上了一点胭脂粉。 郎中先是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不对呀,怎么是一股咸咸的味道?”然后又用舌头舔了一下,“呸,是姑娘家的胭脂水粉!” “你,你说什么,胭脂,胭脂粉?”于管家觉得吃惊,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真的是胭脂粉,我们都被小姐骗了!”后面一个家丁也用舌头舔了舔。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毒粉,就是胭脂粉混着沙土,没什么性命之忧,回家洗把脸就大概无碍了……”说完捡起箱子,一溜烟没了踪影,拿了钱以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哎,你快回来,把我的钱还给我!”于管家站起来,对着风吼着。 “切,还以为什么呢,原来是骗人的恶作剧啊……” “就是,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啊!” 于管家脸上头上都是黄粉,连头发都被染成了黄色,别提有多狼狈了,只见他对着伸出一只手指对着天,“啊,我们为什么又被小姐耍了,我都活了大半辈子了,怎么也是经历了沧桑的人,竟然斗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叫我如何有脸回府,以后如何在府上众家丁和丫鬟面前立威?”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难道我说的不……人呢,你们人呢?”于管家一转头一个人影都不见,只见街上来来回回走过的人…… 第八章 “哎呀,累死我了,累死我了!”这次我一路都在跑没敢再停下过,因为我怕他们又会追上来,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看见于管家没有追上来才敢停下来。 “可是……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啊,我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荒郊野岭的,怪吓人的,不会有什么豺狼虎豹吧,还是说有鬼?”我愣住了,环顾了四周一眼,心中不禁不寒而栗。 “站住!”我思绪还在乱飞,只听见一声站住,这声音倒是挺耳熟的。 我看见一个黑影从我的眼前飞过,他嘴上蒙着黑布,我虽没有看清那人的模样,但我敢断定那绝对不是我家的家丁,因为我家的家丁绝对没有这样好的身手。“唰!”那黑影飘过后,一个白影又从我面前晃过去,这一黑一白的我看着觉得眼睛都花了,呆呆的定在原地不敢动。 那白衣男子腾空而起,一招轻功追到黑衣人面前,“说,谁派你来的!” “是他!”他们停下来的时候,我才看清他们的模样,那白衣男子不就是那日大街上救我的公子吗? 我心里高兴,居然在这里碰到他,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找他问个明白,“公子,我有……”我丝毫不懂此时有多危险,刚走到一半,只见楚牧修急急的看了我一眼然后眉头一皱。 “啊!”我一下子被那个黑衣人扯了过去,他把匕首架在我的脖子上。 “楚牧修,你若是再这样穷追不舍,我便杀了这女子!” “哎,这位大哥,我跟你无冤无仇的,有话好好说嘛!”我觉得莫名其妙,无缘无故的就成了人质。 “闭嘴!”那黑衣人把刀子架得更紧了,我吓得紧闭双眼,脖子上立即渗出了一点血迹。 “这女子与我毫无关系,你要杀便杀!”楚牧修表情冷漠,两双黑眸倒是犀利得很。 “毫不相干,公子难道你忘了那日在街上,是你从壮汉手里将我救出来的吗?”我脖子上架着刀子,但也忍着疼痛说了几句话。 楚牧修很漠然的略过我:“我从未见过什么壮汉,更没救过你!” 就算是不记得当日之事,见我一弱女子,落入狼口,好歹也应该救我一命吧。看他长得人模狗样的,心肠竟是这般冷血,如此地轻贱人命。我觉得纳闷,疑惑地看着楚牧修,我原来还以为他会是我以前认识的人,现在看来当真是我认错了。 黑衣人开始有些不耐烦了:“好,既然你如此不在意她的性命,便叫我杀了她!” “不要啊……”我害怕得不敢睁开眼睛,黑衣人在就要我脖子上划下一刀。 千钧一发之际,我只觉得一丝刺眼的光闪过我的眼睛,楚牧修拔出剑,用他的剑从我脖子上挑开了黑衣人的匕首,再一把将我拉过来。我看了一眼黑衣人又看了一眼楚牧修,黑衣人见势又从怀里抽出一把刀子,就朝楚牧修冲过来,这刀子比刚才那把匕首还要长还要锋利。 楚牧修又赶紧推开我,迎了上去。两人拆了几招,刀光剑影,速度越来越快,只听见剑与刀交错时发出的声音。风吹过,卷起漫天红叶,剑气袭人,一瞬间天地间充满了凄凉肃杀之意。 “公子当心!”我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黑衣人明显打不过楚牧修,捂着胸口大连连退了好几步,还在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一转看见我在那边,便挥着匕首,向我使过来。 我看见匕首直直的朝我飞过来,吓得方寸大乱,不知如何是好,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只盯着那越来越快,离我越来越近的刀子。 “哐当……”我听见一声铜铁相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没有受伤。 原来是楚牧修挡在了我前面,那把刀的刀尖竟然直直的刺在楚牧修手里拿着那把剑的剑刃上。天哪,那剑刃只有短短的那么点宽,又怎么能那么精确的顶住那刀尖,我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见见楚牧修面目狰狞,用尽全身力气握着剑。 见楚牧修快撑不住了,黑衣人趁机放出一个飞镖,“快让开!”我还在楚牧修后面,他又狠狠的一把推开我。 楚牧修把我推开以后就已经来不及躲了,一阵白烟过后,黑衣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飞镖重重地划过楚牧修的左手臂,顿时鲜血迸出。楚牧修蹲下身子,用剑在地上一撑,地上的尘土都被震起来飘在空中。他用右手捂着受伤的左手臂,连连退了好几步。 楚牧修拿开捂着左手臂的右手掌,看见他手上都沾满了黑色的血,意识到这飞镖上一定有毒,当务之急是要先处理伤口,捉那黑衣人来日方长。 而此时的我呢,像是丢了魂了似的摊坐在地上,眼神呆滞。刚才就差一点,那刀子就要刺进我的胸膛,差一点我就要下去见阎王了。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历过这样冒险的事,果真是大开了眼界。 我恍惚了一会儿,见楚牧修起身离开也跟了上去。因为刚才的事已经把我吓得丢了半条命,这地方实在是太荒,保不齐再出来几个强盗土匪,还有就是我的事还没找他问清楚呢。 我就这样跟在他后面,他也倒是没有赶我走,或许是看我可怜巴巴的。走到一条小河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坐在边上的石头上就解开腰间的衣带就要脱衣服。 “为何要脱衣服?”我马上害羞地捂着眼睛,把头转过一边去,说什么我都是一个姑娘家。 “不脱衣服怎么处理伤口,难道你想看着我毒发身亡?”楚牧修把剑小心的放在身旁,然后把衣服脱得只剩内衣,露出半身膀子。 “哦……”我看见他手臂还在滴着黑血,伤情着实严重所以也没再说什么。 我虽然把头转过一边,眼睛却总是不自觉的往回瞄几眼,我看见了楚牧修身前后背都有大大小小的新伤旧伤,还有那块别在他内衣腰间上的玉佩,其实极少有人会把东西别在内衣里,除非是很宝贵的物件。 楚牧修今年才十八岁,十五岁出征,带兵打了三年仗,这些几乎都是他在战场打斗是留下的伤疤。 “ 奇怪,他身上怎么有那么多伤口,还有那块玉佩,跟小时候那人所配的一模一样,莫非,他真是那个人?”我眼睛一直盯着他背上喝那玉佩看,脑子里又回想起那日在太后宴会上的场景。 “看够了没?”我立马扭过头,楚牧修清洗好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穿上了衣服。 我看见原本清澈见底的河水,一下子就被染成了暗红色,那暗红色的水又不断的往外漫开出去。 “你小时可曾入宫参加过太后娘娘的寿宴,可曾……知道一个名唤阿烛的小姑娘?”楚牧修转身没走两步,我立马站起来问他。 楚牧修停住脚步,怔了一下,“我从未入过宫,也不知道什么叫阿烛的小姑娘。” 我见他走得极快,站起来小跑到楚牧修面前撑开手臂拦住他,“那你刚才为何要救我?” “就算是阿猫阿狗我也会救!”楚牧修用剑扒开我的手臂,向前大步走去。 “他说他未曾入过宫,难道是我认错了人,可这眼神和表情极其相似,腰间所别玉佩也一模一样,莫不是有个同胞兄弟?哎……公子等等我……”我迟疑时楚牧修早已走远。 我一路跟着楚牧修回到了浣城,“咕噜咕噜……肚子啊,争点气吧,莫要再叫了!”我走在后面,用手捂着肚子自言自语,眼睛总看着张大伯的糕点铺,“为何今日我肚子饿身上没有银子时偏偏不开门!” “哎,芝麻糕,松花糕咧!”可奈碰巧路过那糕点铺,这店家不吆喝还好,一吆喝我就越发饿了,停在门口看着柜子上的松花糕走不动路,嘴里直念着,“松花糕,松花糕,姐姐的宝,姐姐的嘴最叼,只爱食那松花糕……不行,不行,我肚子实在饿得难受……” 我馋得不行,见楚牧修还没走远,赶紧上前拽着他的衣角,“公子可否借我一些银两?” 楚牧修转过头,“借钱做什么?” 我捂着肚子,一脸乞求地看着楚牧修,“我从今早出门到现在,至今没吃过一点东西,如今已是晌午,肚子实在是饿得难受,方才听店家吆喝,说是有新进的松花糕,我便想着买些用以裹腹,摸摸口袋,竟是两手空空!” “原来如此,给!”楚牧修看见我这可怜样,想起刚刚我又受到了惊吓,从钱袋里掏出一定银子放在我面前。 我瞧见这公子一出手就是十两,有些不敢收,我心想他肯定是个有钱人,“公子果真慷慨大方,奈何阿烛福薄命浅,只喜欢吃那十文钱的松花糕,公子借给我十文便可!” “阿烛?这名字……”楚牧修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呆住了。 “是啊,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名字特别奇怪,我也觉得,我问我阿爹他也说得不清不楚的……公子,公子你怎么了?想什么如此出神?”我见他眼神呆滞,用手在楚牧修面前晃了晃。 楚牧修这才回过神,“哦,没想什么,我身上只有银两并无铜钱。” “也罢,你且站在此地别动,待我买了松花糕叫店家找了钱再还予你。”我接过那十两银子,把它紧紧地攥在手里,转身就朝着刚才的糕点铺奔去。 第九章 “阿烛……”楚牧修望着我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楚牧修回想着那日的情景,想起当年在大殿外我唤他时,其实他听得一清二楚。只是那日他急着回去向他母妃请罪,便无暇理会我。可是今天我问起他这些问题时,无疑是勾起了他的伤心事,他自然是不想理会我,更不想谈及此事。因为每次说到那年太后的寿宴,他满脑子都是赵氏母子那两张嚣张跋扈,令人作呕的嘴脸。 “公子,公子……你又怎么了?”我提着松花糕从店里出来,见他又是一副呆呆的模样,我觉得这人好生奇怪。但是这双想事情想得出神的眼,我瞧着越发觉得熟悉,可他已经说了他没见过阿烛这个人,我也不好再多问什么。 “公子,要尝一块吗?”我虽然饿但是一口都没吃,因为这钱是我管他借的。 楚牧修看了一眼雪白晶莹的松花糕,然后眼睛又瞟过一边去,“我不饿!” “好吧!”我把松花糕从楚牧修面前收回自己的怀里。 “既然公子不吃,那我便一人吃了!”我拿起一块二话不说就往嘴里送。 楚牧修看见我从纸袋里拿出一块松花糕,猛地放入嘴中。见我满脸堆笑的细嚼着松花糕,像是吃了什么绝美的山珍海味。楚牧修想着,只是一块小小的松花糕,也能让我脸上挂尽幸福,这样单纯快乐的普通日子,实在是极好的,但是从小到大他都生活在算计之中,身边真心人少之又少,恐怕这样的日子自己是一辈子都过不上了吧…… “咕噜,咕噜……” 我吃得正起劲竟然听到他肚子也叫了一声,“你肚子也饿了?”我嘴里满是松花糕,抬起头说话都说不清楚。 “我没有!”楚牧修摸了一下肚子,然后把脸转过去。 “可是刚才我明明听见了,那绝对不是我的肚子在叫,可是声音那么近不是你的那是谁的?”我又摸了摸我的肚子,硬是把嘴里的松花糕吞了下去。 “我说了没,咕噜……咕噜!”楚牧修说到一半肚子又叫了一声,脸瞬间就红了下来。 “嘿嘿,听见了吧,这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我跟你说啊,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啊,来来来,给一块松花糕给你,可好吃了我从小吃到大都还没吃腻呢!”我从袋子里拿出一块最大的松花糕,把他的手抓起来硬是塞了进去。 “我不吃,这东西疙疙瘩瘩的一看就不好吃,你,你拿回去!”楚牧修又把松花糕重新塞进我的手里。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我阿爹说这丑的人心地最善良,不好看的东西最好吃,你就吃一块吧,你怎么跟自己过不去,食物都是没有罪的啊,况且是你出的钱,你闻闻这松花糕……”我故意把纸袋子凑到楚牧修面前,“香吧,你看看一口咬下去,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我说你这人怎么就那么死板不会享受呢,这可是最后一块了啊,不吃可就要饿肚子了!” “真的好吃?”楚牧修有些蠢蠢欲动,看来是被我说动了。 “嗯,好吃!”我见他有点小苗头,于是一个劲的点头。 楚牧修慢慢的拿起一块松花糕,放在嘴里轻轻的咬了一口,然后紧接着又咬了一口,一天的脸都是僵的,现在眉头终于解开了。 “怎么样好吃吧,我没骗你吧!”我觉得自己又做了件好事,不觉的得意起来。 “嗯,好吃,如果再配上一杯极品贡茶却是再好不过了!”他嚼着松花糕,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天下来我唯一次见他笑。 “贡茶,贡茶可是皇宫里陛下喝的,你难不成真的进过宫?”其实从他慷慨借钱给我的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因为十两银子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已经不算是小数目了,他能随随便便的就拿出来给一个不相之人,由此可见他根本就不缺钱。 “额,我看这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先走了!”他被我问住,眼神有些逃避,急匆匆的把剩下的半块松花糕塞进嘴巴里,一边塞脚步一边迈开,然后越走越快。 他走时我才意识到没有把剩钱还给他,“公子,我家住在丞相府,到时去府上找我还钱便可!”我握着剩下的钱,一如儿时那样在他身后声嘶力竭的喊着。 楚牧修恍然停下脚步,想起了小时候那丫头说的话,竟是一句都不差,“当真是那年那丫头!”等楚牧修再回头时我早已没了踪影,楚牧修迟疑了片刻,一会儿就转头走了。 我见他走远才敢露出头来,其实我从未离开,不过是找了个角落躲起来罢了。因为在我心里始终隐隐觉得刚才那位公子就是寿宴上的那位故人,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敢承认,不知道他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为了把事情弄清楚,我便悄悄地跟在楚牧修身后,我走得小心翼翼,脚步轻轻的就是怕像他那么小心谨慎的人发现。庆幸的是,一路上他都没有发现,只是走得很快,看来真的是怕有人跟在他身后。我躲在墙角里,看见他走进了一个比我丞相府还气派的府邸,还看见有个人出门迎他。 “牧儿,怎么受伤了?”李开何看见楚牧修手臂上有伤赶紧上前询问。 我记得李开何的脸,这不是那日在大殿外面接那哥哥的人吗? 楚牧修捂着手臂,“舅舅,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天遇到一个黑衣蒙面人,不小心中了他的暗器!” 李开何把手搭在楚牧修肩上,每次都是语重心长地,“牧儿行事定要万分小心,这次恐怕又是赵氏母子在背后捣鬼!” “嗯,牧儿记住了!”他们说完便一通彼此挽着手回去了。 “牧儿,那人唤他牧儿,公子喊他舅舅,那就没错了,那人当真就是小时候那哥哥,一定是他,一定是他……”这一切都被躲在墙角里的我看到了。 十年了,我坐在桂花树下等了他十年,盼了他十年。就在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去的时候,他总算是出现了。老天爷始终都是公平的,他绝对不会辜负每一个有心人和痴心人,终于让我找到了他。 我手里攥着那些剩下的银两,又去买了一袋松花糕,我高兴的时候喜欢吃松花糕,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也喜欢吃松花糕。 我走在大街上,啃着松花糕,激动的心情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般浩浩荡荡,滔滔不绝。我觉得我的心无处安放,无法安宁,它在我的身体里颤抖着,跳跃着,像是一壶滚烫的废水。我感觉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欢畅地跳动着。 “呀,该回家了,要不然阿爹和宋姑姑该急死了!”我光顾着高兴,一时忘了时间,不知不觉,天已经昏暗昏暗的,眼看天就要黑了。 “小姐,你总算是……”我刚从墙外爬进来就看见墨儿端着茶从花园里走过来。 她一见我就大声叫唤起来,我赶快上前捂住墨儿的嘴,“你叫那么大声干嘛?” “呜呜呜呜……”墨儿想要挣开我的手,我见四周无人才敢把手拿开。 “小姐你总算回来了,你这一天都干什么了?”墨儿看见我就像看见了活菩萨,因为我回来以后就可以护着她了。 “我爹他……睡了吧!”我小声的问着墨儿。 墨儿对于今天的事心中还有些怨气,“老爷今日为你逃跑的事同陆老将军周旋了半天,废尽口舌才将此事压了下来,早就回房休息了!” “如此甚好!”因为这样我才有机会溜回房里。 “站住!”我刚刚把心放下来,准备迈开腿,阿爹就从后面叫住我。 我惊恐的转过头,“阿爹你原来没睡啊,天色晚了,我先回房休息了!”我把悬在半空中的脚踏在地上就要走。 “你个不孝之女,竟还敢回来,大婚之日当众逃婚,你随我到书房里来!”阿爹唤着我,然后便拂袖而去。 我跑了,而且一日未归,阿爹自然是不放心,怎么可能睡得着,早早的便守在花园里准备来个瓮中捉鳖,因为我每次偷跑出去都不敢走后门,都是翻墙出去。 我知道情况不妙,一边跟着阿爹一边转身给墨儿使眼色,叫她赶紧把宋姑姑找来。墨儿赶紧放下手里的茶杯,朝宋姑姑的房间跑过去。 “说吧,今日你为何逃婚,一整天又去了哪里?”阿爹把我领进书房,拳头紧握着放在身后,每次他要正经地同我讲话,手就握着放在身后。 “我不喜欢那什么陆家少将军!”我还是这般斩钉截铁,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阿爹转过身,气得眼睛瞪大,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好一个你不喜欢,你可知道就因为你一个不喜欢,让我堂堂一朝丞相在区区一个几年未打仗的将军面前低三下四,废尽了口舌,说你昨夜突然风寒,实在是起不来身,这才奖婚期延迟下来。你可知旁人是如何看我的,又知那陆老将军是怎样的嚣张跋扈不给我台阶下,你真是什么时候才能让为父省省心呐!” “若是我自己不愿意,旁人说什么都没有用!”我还是站在那里,一脸的视若无睹,毫无悔过之意。 “好啊,你当真是翅膀硬了,我说一句,你顶一句!”阿爹大发雷霆,挥起手就要一掌打在我的脸上。 “老爷,打不得啊……”宋姑姑从门外冲进来,抓着阿爹悬在半空中的手臂。 阿爹挣开宋姑姑的手,“你莫要拦我,今日我便要好好管教管教这不孝之女!” 宋姑姑又上去拽着阿爹的手,“老爷,阿烛年纪小不懂事,您要打就打我吧!” “宋姑姑……”我心里有些着急又有些害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因为我怕又像小时候那样连累宋姑姑挨打。 “是啊老爷,小姐她不懂事,老爷莫要气坏了身体,今日之事墨儿也有份,老爷要打就连着墨儿一块打……”墨儿在跪在地上扯着阿爹的裤脚。 “我看你们今日都要造反不成!” “老爷啊,阿烛是我从小看着长大了,她就是我的心肝啊,你打她还不如打我啊……” “你们别吵了,我给自己找到婆家了!”我见他们三人大喊大叫的纠缠不清,脚一跺便索性喊了一声。 听了这句话,刚才还撕打做一团的三人,叫的也不叫了,哭的也不哭了,阿爹悬在半空中的手掌也缓缓放了下来,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面面相觑已经又都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阿烛此话当真?”宋姑姑拉着我露出慈母般的笑容。 “呃?嗯……”我见阿爹好像有些不生气了,觉得这招还挺管用所以连连点头。 宋姑姑像是刚刚经历了大喜大悲,“老爷您听,这阿烛啊不是不愿意嫁,是您给她定错了亲挑错了郎。” “咳咳,那你倒是说说看他是哪家的公子,家住何方,姓甚名谁?”阿爹气消了不少,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好像是叫什么牧儿,家住,家住……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个玉树临风,人品极好的公子!”因为他今天救了我,所以我觉得他人品是极好的,但是话说回来,今日我倒是没有留意那府上牌匾写的是什么了,全心都放在听他们讲话上了。 “哼,你给我老实呆在府上面壁思过,哪里也不许去,今日之事方可作罢!”阿爹终究是爱面子的人,其实心里已经不怪我了,却还是要放狠话出来。 第十章 一番闹腾过后,我回到屋里,倒是也不觉得犯困,“宋姑姑,你还记得六岁那年我同你说的那个比我生得还好看的哥哥吗?” “记得啊,怎么了?” 宋姑姑又把新的绣花龙凤被换成我原来的那床牡丹花被褥。墨儿也把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都给撤了下去。 “我今日偷跑出去的时候遇到他了,他也同我一般长大了,不对不对是比我高出了好几个头,还是和小时候那样好看,只是……”我说到这里梗塞了一下。 宋姑姑还在抖动着那床牡丹花被褥,“傻阿烛,都过去十年了,怎么可能还不长大?” “只是他好像不记得我了!”我说这句话时,抬头看了看天,从侧脸望过去依稀可见我愁眉不展。 宋姑姑也走到门槛上坐了下来,“阿烛无须闷闷不乐,他若是忘了你也没关系,你们大可重头再来,重新认识一次彼此! “重新认识彼此?”我不懂怎么个重新法,他都不记得我了,怎么能重新呢? 可我每次遇到难事,不知怎么办时,宋姑姑总会开导我,并赐予我一个锦囊妙计。在我心里,宋姑姑就像是一盏明灯,指引着我前进,指引着我面对未来的明灯。 宋姑姑用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刚才与老爷所说的怕是他吧!” “呃……嗯!”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神情扭捏,满脸绯红,其实刚刚说完那句话我就后悔了,他都不认识我,我又该如何是好。奈何说出去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怎么也收不回来了。 宋姑姑看我低眉垂眼的样子,不知是喜是忧。她又不能神机妙算,揣测出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她能做的无非就是多多烧香拜佛,乞求神灵能够保佑我一世安乐。 三日闭门思过后,我实在是待不住,便急急的叫上墨儿与我一同前去寻楚牧修…… 我按着那天跟在楚牧修后面的路一路找回去,“熠王府”我和墨儿又躲在墙脚,这回我可是要好好看清这府上牌匾上写着的是什么了。 “小姐当真要闯这熠王府,曾多听旁人说起这熠王虽是个战功赫赫,武略精通的大英雄,可性子却是孤僻冷血得很,要是我们被当成刺客抓了进去,怕是落不到什么好下场啊……”墨儿其实是极不愿跟着我出来的,因为每次我都拉着她做一些冒险的事。 “管他什么熠王,我要找的人又不是他,捉住了又如何,谁能相信两个弱女子会是刺客?”可怜的我到如今还以为楚牧修最多是这府上关系要好的亲戚,却不知他便是熠王。 “小姐说的好像是有那么一点道理!”墨儿生性淡单纯,再加上我那么一忽悠,她觉得听得过耳,坏事也当成了好事。 “墨儿再高一些!” “小姐你好重啊!”可怜墨儿又被我当成垫脚石踩在脚下。 我把手艰难的撑在那墙头,脚一个劲的往上蹬,这熠王府的墙真高比丞相府的还要难爬。 “啊……”我好不容易才爬上墙头,怎料一个猛地后空翻就重重的摔了下去,辛好是摔进了熠王府,要是再摔回去那可就不得了了。 “小姐你还好吧!”墨儿听到我叫唤了一声,然后再也没有动静,着实叫人担心。 “真不叫人省心!”墨儿嘴里嘟囔着,一转头就看见千澈带着两个侍卫。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墨儿见他们手持长剑,想着定是熠王府里的侍卫,站在他们面前的千澈肯定是头是老大,墨儿伸出手在千澈面前晃着,“小女子恰巧路过此地,望着里面好气派,便忍不住多瞧了几眼,绝对不是什么刺客啊……”说着墨儿就要逃走。 千澈用手里的长剑拦住我,“我何时说过你是刺客,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墨儿慌手慌脚,只怪自己太蠢,竟不打自招…… “带走!”千澈一声令下,身后的两个侍卫就把墨儿架走了。 “啊……我真的不是刺客,阿烛,阿烛救我啊……”可怜的墨儿一路挣扎着,又被当成了替罪羊。 “哎呦喂疼死我了……”这边刚刚掉下去的我正揉着腰,托着屁股挣扎着站起来。 定睛一瞧,这熠王府真的是富丽堂皇,美轮美奂,简直比我丞相府还要气派许多。可叹这偌大的熠王府,寻一人又谈何容易啊! 我在府里乱窜了半天,见人就躲见人就跑,“怎么大的地方我要怎么找啊……”我正低头丧脸的躲藏在花圃下。 不觉间看见一间屋子,我好奇的走过去,站在屋子前几米外,这屋子好大啊,牌匾上写着烟云轩,外面红墙黄瓦,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令人刺眼的光芒。 我觉得如此宽敞明亮,豪华雅致之地,定是住着府上威望极高之人。我耐不住性子,定要上前去看个究竟…… 我蹑手蹑脚的溜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粘了粘口水,在窗子纸上轻轻戳了一个洞。然后把身子靠在门上,一只眼睛贴在门上。我看见房间里宽敞明亮,里面摆着一桌一椅一盏灯,书架上再有几本书。窗口香炉里正焚着香。几张宣纸摆在砚台上,只是放得有些许的凌乱,纸上写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四个大字,字迹还未干,像是才有人来过。 墨儿被当成刺客被千澈关进了柴房…… “我真的不是刺客,你们真的是抓错人了,我是同我家小姐一道来的!”墨儿被两个凶神恶煞的大汗看着,心里实在是害怕。 “你竟还有同谋!”千澈走到一半又折回来。 “是啊,我同谋是我家小姐,哦不是,我和我家小姐都是同谋,也不是……我怎么话都说不清楚了,反正你们就是抓错人了……”墨儿结结巴巴的,一时嘴巴跟不上脑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得赶紧告诉殿下!”千澈见墨儿口齿不清,竟将她当做疯癫之人。 “你快回来啊,我与我家小姐都不是同谋,我们都是好人啊……”墨儿急得直跺脚,怎么就越描越黑了呢! 我正看得出神,心里想着此地主人肯定是个温文儒雅,志气兼得的高人志士…… “啊……”只听吱呀一声门就开了,我生生摔了个狗吃屎,“哪个混蛋开门也不吱声!”我刚刚就摔了一跤,现在又来一遭,屁股痛得难受,还没站起来就要骂人。 “是你?王府戒备森严,你是如何混进来的?”楚牧修察觉到门外有动静,这才放下了笔躲在门背后。 看见他我一下子就忘了疼痛,一脸的惊喜,拍了拍衣裳就起来了,“是你啊,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你们这王府的墙可真不好爬,我这次来找你是真的有事要问清楚。” “何事?”楚牧修把剑收起来,也不过来扶我,自己又重新坐回花梨木案上。 他不扶我倒是不打紧,我也不在意,总归我自己有手有脚,我站起来,又拍了一遍身上的衣服,我这衣服是纯丝的,料子软,容易粘上灰尘。 我拍衣服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让他看着我能够舒服一点,我上前走了一步,也不坐下,“公子名字是否唤做牧儿,又是当真忘了阿烛?” 楚牧修手里拿着笔,怔了一下,见墨水滴在宣纸上才回过神…… 我见楚牧修一直不理我,心里想着定是心里厌烦我,“既然公子如此不待见我,那容阿烛再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公子答完我立即就走!”他不理我,我也不必再拘束,随便找张凳子就坐了下来,“公子是这熠王府主人的亲戚还是在这做什么差役,居然能住在这如登春台的好处所?” 我看见楚牧修眉头皱了一下,也许是觉得我有些可笑,“差役,你看这是何地,我便是做什么差役! 我其实是懵的,“何地……熠王府,你便是,公子便是熠王!”我惊得目瞪口呆,他竟是熠王,整座宫殿的主人,也是啊,若不是皇亲国戚又哪有资格参加太后娘娘的寿宴呢! 我用手挠着点,一时方寸大乱,不知如何是好,又想起刚刚还问他是做什么差役的,实在是让人嗤之以鼻,笑掉大牙…… 我赶紧从凳子上跳起来,觉得凳子也是如此的扎人,“公子哦不是,殿下竟是熠王,想来也是见过世面的主,贵人多忘事嘛,何况我一个小小的阿烛,熠王怎么会放在心上呢?”我不禁在心里自嘲着,这突如其来的尊贵身份,让我手忙脚乱,只想快些离开这里,叫他不要笑话我。 “我记得!”楚牧修放下笔抬起头。 我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这句话,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却再也迈不开腿了,我就愣愣的站在门口不动,不知是去是留是喜是悲…… 片刻,我惊魂未定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公子真的记得阿烛吗?” “记得!”楚牧修把右手衣袖拾起来放在身后,我又看见了他腰间的玉佩。 我回头望着他,“终于找到了!” 窗外一阵风吹进来,整个屋子里迷漫着淡淡的焚香气味,我看着他,他望着我,这场景真的像极了那日在皇宫大殿里。我瞧了瞧他的眼睛,觉得他的眼睛会说话。就在楚牧修快要忘记我时,我又如儿时那般跳到她的眼前! “殿下!”门外千澈一声殿下,着实将这美好的瞬间打破,我和楚牧修赶紧把眼神收回来。 千澈正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看见我站在门口,用眼睛快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才走进去。 “何事?”千澈抱手在前,“殿下,方才在府外,抓到一身穿碧绿烟衫的可疑女子,不仅行事异常诡异,话也说不清楚!” “碧绿翠烟衫,莫不是墨儿,坏了……”我原本还低着头,一下子想起墨儿还在外面呢。 我走上前拽着千澈:“那女子你们关哪了?” 千澈赶紧撒开我的手:“你又是何人?” “我问你关哪了快说啊!”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越发用力地拽起千澈。 千澈无奈,看了一眼楚牧修,见他点头,“好,姑娘请随我来!” “快点!”我知道墨儿胆子小,生怕她被吓坏,拽着千澈就往外跑。 “哎,姑娘慢点!”千澈被我稀里糊涂地拽着跑,心里纳闷,今日真的是莫名其妙,竟被两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轮番嘶吼,可当真要去庙里好好烧烧香了! 侍卫用钥匙打开柴房的门,我急急地走进去,看见墨儿双手被绑着,摊在柴堆上,“墨儿!”我赶紧上去帮她松绑,见她手臂被勒出了一条条红痕,我心里是极心疼的。 “小姐,你怎么现在才来啊,我都以为出不去了呢,就是他,”墨儿眼睛瞪着千澈,“他非说我是什么刺客,不听我的一句辩解就叫人把我抓起来!” 千澈有点愧疚,“姑娘莫脑,在下也是……” “是什么是啊,你好好的被人胡乱抓起来你心里能不恼吗?”墨儿火气很大,因为手臂实在是火辣辣的疼。 “千澈,以后定要摸清楚底子再抓人,再不可胡乱冤枉了好人!”不知道楚牧修什么出来的,我给墨儿松了绑他就在千澈身后。 “嗯,我知道了!”千澈头低得深深的,看来是真的知道错了! 第十一章 “墨儿,墨儿,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一出熠王府,墨儿就像是逃出了贼窝,两步合成一步走得极快。 我在后面小跑才追得上,“墨儿你走得那么快干嘛,追得我脚跟子疼。”我抓着墨儿的手,时不时低下来看看我的脚踝,那是真的疼啊! “阿烛你别拽我,以后定不会再跟你出来鬼混了,上次为了你的事差点叫老爷赶出府上,这次又无故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墨儿气呼呼的,她一生气就喜欢直接叫我名字。 “哎呀,好墨儿,我错了,你可不要生气不理我,要是你不理我,我一整天肯定会无聊死的,我带你去张大伯那买松花糕如何?”每一次我都是这样一脸讨好地劝墨儿,因为她总是吃软不吃硬。 “松花糕是小姐你喜欢吃的,又不是我喜欢吃的,你就是给我买多少都不管用!”墨儿还是那样眉头解不开,说话扭扭捏捏的。 “嗯,那你且说说看,要我如何做你便可不再生气?” “嗯,此话当真?”墨儿眼珠子一转,似乎已经蠢蠢欲动了。 “嗯,只要不是天上的星星就好!”其实我还真的有些期待,不知道墨儿想要什么,莫不是一些吃用的东西。 “嗯,要我不生气也简单,若小姐送我一串哦不是,三串糖葫芦,外加玉女坊新出的胭脂水粉便好!” “成交,走,我们去买!”果然墨儿性子好,怎么样都好说! “千澈!” 千澈走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楚牧修把刚刚写好的宣纸摊开晾干:“你上街帮我买些松花糕!” 千澈觉得有些奇怪:“松花糕?可是一种点心?” 楚牧修收起袖子,抬起头,“嗯,外表晶莹雪白,有一股淡淡的松子味!” 千澈摸了摸腰间的衣带,“殿下,我记得你以前从来不吃此类东西,为何今日突然心血来潮要吃点心? “前几日遇到一位故人,她赠了一块给我,味道倒是不错!” 千澈瞪大眼睛,像那种吃饱了饭没事干的老婆子,“故人,殿下何时交的故人?是男是女?现在何处?” “废话如此多,下月月钱可是要减半?” “哦不了不了,这月钱还是要的,日后可是要留来讨老婆的……”千澈悠哉悠哉的执起剑走出了府上。 “殿下,您看看,这可是您所要的松花糕?”不出一柱香的时间,千澈便回来了,他将纸袋子打开放在案板上。 “正是!”楚牧修瞧了一眼,便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千澈不禁吞了屯口水,“殿下味道如何?”因为楚牧修向来不吃这类甜食,所以整个王府厨房也就不做这些,整个王府的人都要跟着遭殃。 “嗯,这与我前几日吃的有些许的不同,我倒是觉得前几日吃的软酥一些,你可要尝一尝?”许是听到了千澈咽口水的声音,又或许觉得一个人吃得有些孤独。 “殿下就应该早些说嘛,你看这香气都要散发完了!”千澈随手拿起一块松花糕,自己不好意思开口倒是埋怨起他家王爷了。 “千澈觉得如何?”楚牧修很期待从千澈嘴里能说出什么来,因为他和自己一样不吃甜食,而且一日只吃两餐。 “嗯……”千澈闭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闻着香甜,入口酥脆,咬着可口,那甜不是腻腻的甜,酥不是碎碎的酥,实在是一道佳品!” “……”楚牧修不知道该说什么,松花糕确实好吃,但千澈所说未免也太夸张了,一块小小的糕点竟也给他说出花来,真不知道他是夸食物味道好,还是拍自己的马屁,不过这马屁拍得叫楚牧修欢喜! “单是从这松花糕就可以料想殿下这个故人肯定是个讲究人,我觉得像殿下您那么沉闷又无趣的人,就应该多结交一些这样有趣的朋友,说不定又可从她嘴里知道什么好吃之物呢!”千澈嘴里都是松花糕,说都说得不清不楚的。 楚牧修抬头瞄了一眼纸袋子里所剩无几的松花糕,“那你刚才又不问问她?” “我这不是才知道嘛,再说了刚才……”千澈愣了一会,嘴上功夫终于停了下来,“您,您是说刚才那位小姐便是您所谓的故人!” “快些把嘴巴上的渣子擦干净同我一道去拜见舅舅!”楚牧修只吃了一块松花糕,放下手中的笔就出门去了。 松花糕哐当一声从千澈手里掉出来,“老天爷啊,刚才那小姐就是殿下故人,可我却将她丫鬟视做刺客抓了起来,实在是不得了了……” 我和墨儿从玉女坊出来,墨儿喜滋滋的捧着她的胭脂水粉,其实我知道墨儿喜欢胭脂水粉这些东西,毕竟她是女儿家,是个姑娘就爱美…… 我一如既往的要去买松花糕,因为本来出来的机会就不多,再加上府上厨房里嬷嬷做的松花糕不好吃,虽然用的都是好材料,可我总是觉得嚼着不香甜,怎么也比不上外面用糙米和过了水的松花油做出来的好吃。不知是外头做的地道还是我天生福薄命浅不会享受,可我倒是不在意这些,只要自己吃得开心便可。 我走进去把二十文钱递给张大伯:“张大伯,老样子,两袋松花糕,二十文钱!” 因为我一有机会出来就会来这个张记糕点买松花糕,张大伯家的松花糕我从小吃到大,这一来二去张大伯就和我混得很熟了。说来那日和楚牧修在一起回到浣城,本来肚子饿想到张大伯店里蹭些松花糕吃,但是那日张大伯不开张,于是就在隔壁的另一家买了一回,其实他家的松花糕也和张大伯家的一样好吃,可我就是喜欢往张大伯店里钻,人家图的是味道,我不仅图味道还图一个念旧的感觉…… 张大伯和我阿爹差不多大,和宋姑姑一样年轻时没有成亲,自然也就没有孩子。有时候我总是想,宋姑姑一个女人家无依无靠,张大伯又是个心善憨厚的主,他们之间就差一个牵红线的人,要不然他们凑合凑合搭火过日子得了,到时候张大伯来了府上,我还愁没有正宗的松花糕吃吗。可是每次我一提这些事,宋姑姑就跟我急眼,到后来她出来办事就再也没跟我买过张大伯家的松花糕,我之后就再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张大伯了。张大伯家的糕点铺开了好多年,我小时候开着,长大了还开着,可以说是老牌子了! 张大伯笑眯眯的把我的手推回去,“哎呦,阿烛今日来得太晚了,最后一袋松花糕刚刚被一个高高俊俊的公子买走了!” “买走了,这可如何是好,我明日还不一定能出来呢,到底是哪个和我一样长了眼的徒生买走了!”我心有些恼火,也不能说是恼火,反正就是不甘心,要是我早来那么一小步,那最后一袋松花糕便是归我的了。 “阿烛无须恼火,看,这是什么?” “松花糕?还有松花糕!”我一抬头就看见张大伯捧着一袋满满当当的松花糕在我眼前。 “张大伯,您,您怎么唬人呢!”我又惊又喜,气得直跺脚,颤颤巍巍的接过那袋松花糕。 “张大伯今日之事做得好,也得让阿烛尝尝这种被人戏弄的滋味!”墨儿捧着她的 ,也不忘记背后插上一脚。 我往后狠狠的盯了一眼:“墨儿是不想要手里的胭脂了吗?” “想要,想要!”墨儿嘴巴一下子就嘟起来,瞬间把她手里的 放进口袋里藏得好好的。 “哈哈哈……你们怎么还如同小时那般,现在长大了倒是没有一点大人该有的模样!”张大伯这人话少,只在一边笑。 “对了,张大伯,只顾着开玩笑却忘了正事,给,这是买松花糕的钱!”我又把手里的二十文银子递过去,虽说一袋松花糕只要十文,但是我这袋子里张大伯塞了好多块,足足有两袋的量,给二十文也不为过。 “哎……”张大伯又把我的手推过一边去,“阿烛啊,你和我是什么关系,在府上丞相是你爹,在外面我就是你爹,这世上哪有爹管女儿要钱的啊!”张大伯话虽然不多,但字字句句都烙在我心上,暖在我心里。 我又把钱推回去:“张大伯您就拿着吧,我知道你开个小店一天赚不了多少钱,我在这白吃了那么多年,现在长大了可不能再赖账了!”其实我口袋里还有点钱,我想着把身上的钱都给张大伯,可是张大伯很倔,每次我一给他钱,他就恼火。 “阿烛啊,你叫我一声张大伯就够了,我记得那个时候你还小,跟着你宋姑姑上街,看见我的松花糕就走不动路,硬是缠着宋姑姑让她给你买。你呀,吃了一回就说好吃,以后就总是来,帮我这小店赚了不少钱呢。你说府上的东西不好吃,冷冷清清的没有味道,不像我这小店里暖和,有人情味,东西吃起来香。后来我才知道你是丞相府的千金,吓得我一连好几天都不敢开店,怕你吃出毛病,你家里人来找我,说不定我这小店都要拆了。你那时也是傻,天天守在我的店门外等我,我不忍心还是回来了。你虽是丞相府上千金,可是一点都不娇气,一定都不嫌弃我们,也不像那些有钱人家势利眼瞧不起人,还天天大伯大伯地叫着我,让我再邻里好生炫耀了一番。你说如此,我还怎么能收你的钱呢!” 我本来很高兴,可是张大伯说完我就忍不住心里酸酸的,眼睛红着但是没有哭,“那张大伯你都说你是我爹了,那这就当是女儿孝敬爹的,您就先收起来,要是哪天我上街没钱再来管你要!”说完我硬是把钱塞进了张大伯的口袋里。 张大伯抹了抹眼睛,总算是收下了…… 我拎着一大袋松花糕喝墨儿走出来,“墨儿你看,晚霞出来了!” 墨儿又把 拿出来看了几眼,“好漂亮啊……只是今日没能在府上桂花树下看!” 这是我和墨儿第一次迎着晚霞回家,“其实我发现只要是晚霞,在哪看都一样……” 从小到大旁人都觉得我没有娘亲所以可怜,但是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其实我觉得我比任何人都要幸福,我有阿爹,有宋姑姑,有墨儿,有张大伯,有吃不完的松花糕…… 第十二章 我回到家时刚刚要吃饭,一顿饭我都是笑着吃下来的,我心里欢喜,连带食欲都大增,足足吃了两碗饭。宋姑姑和阿爹觉得奇怪,但是见我笑,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都没有问我。其实我还能吃,只是想想屋里还有一大袋松花糕,索性就放下了筷子。 我其实一开始不敢跟阿爹和宋姑姑说那个人就是楚牧修,那可是陛下的亲弟弟,天越堂堂熠王,实打实的皇家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阿爹就不让我和皇室家族的人来往,我觉得阿爹心里藏着很多事,但是他从来不曾同我说过。 我回到屋子里,坐在镜子前,反复地瞧着自己的模样。我甚至想,我这般容貌是否配得起楚牧修,一想到这些我就忍不住笑,一笑我就睡不着…… “吾皇万岁万万岁。”每日的五更天,所有的大臣都会准时进宫上朝,共同商议一些国家政事。 朝堂之上,陛下位于九五之尊的龙椅,十年后的他已经二十一岁,长得倒也算是风流倜傥,也顺理成章地立了他喜爱的沈苏宜为后。其实我不知道陛下全名叫什么,因为除了太后,没人敢直呼陛下的全名,只知道他姓楚,因为他和楚牧修是兄弟。后来我是去问宋姑姑才知道陛下叫楚韩渊,宋姑姑也是听我阿爹说的…… 陛下挥了挥袖子, “众爱卿平身吧!” “今日各位爱卿都有何事启奏啊……”陛下把他的手伸开放在龙案上。 阿爹双手持朝笏,低头弯腰,“启禀陛下,北方旱情严重,数月滴水未见,边境百姓大米颗粒无收,已然闹起了饥荒,微臣以为陛下应当打开国库,发放振粮物资并派我朝重臣亲临加以慰问。” “这……” 御史大夫张玮之同阿爹一样手持朝第,“臣以为不妥,边境旱情严重,百姓就算真的全年颗粒无收,也大可种植其他耐旱谷物粗粮用以裹腹,国库本就不充盈,更是要用在刀尖上。况且边境地区饥荒一事尚未定论,不知是否有人故意造谣,这振粮物质若发出去,落在谁手上还为见分晓……” “张御史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说我南某人想要独吞了这振粮物资不可?”阿爹一时急了眼,不顾朝堂只上就反驳张大人。 张御史一副临危不惧的样子:“丞相说的这叫什么话,您乃一国丞相,位高权重,鄙人官位在您之下,就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肆意污蔑您啊!” 张御史这几年仗着陛下的提拔顺风顺水,在朝廷里春风得意,把谁都不放在眼里。阿爹老了,也实在是帮不上陛下什么,人家又常常在背后嚼舌根子,说什么陛下不让阿爹告老还乡就是念着以前阿爹辅佐过陛下的那一丝旧情。况且朝中官员个个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不少人觊觎阿爹的高官厚禄,对这丞相之位虎视眈眈…… “你们别争了,六弟你倒是说说看,这事当如何决断?”陛下把头转向楚牧修,他总不能一个堂堂的王爷白白的站在那里吧,做样子也要问一下他的意见。 楚牧修上前一步:“二位大人说的倒是都在理,只是臣弟比较赞同觉得南丞相所说。虽然方才张御史所说边境百姓可以种植其他谷物,但细想一下,边境原本水源充足,唯独今年数月无雨,那片土地种惯了生在水田里的大米,一下子换了别的谷物,怕也是种不活,养不大结不出果实。百姓图的不是那赈灾之粮,不过是陛下的一丝关怀,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还请陛下自行定夺!”楚牧修当然知道张御史同陛下是一伙的,自然是不能帮着他讲话,其实今天无论是谁楚牧修都会这样说的。 “贤弟所言甚是在理,既然丞相和熠王都如此说,朕定然会发放振粮物资,至于朝中哪位重臣前往,待朕考虑考虑,明日早朝再论。”陛下在大家面前一直都很恭维楚牧修,他要让世都觉得他们皇家和睦,因为兵权在楚牧修手里,说实话陛下也不敢轻举妄动。 早朝结束后,众官员都纷纷退出大殿,张御史瞄了阿爹一眼也走了。 “刚才真是多谢殿下了,要不然老夫真的是下不了台阶了!”阿爹和楚牧修一起走出来。 “丞相无须客气,张大人心里想什么谁不知道,况且您所言句句在理,牧修不过是捡了个漏洞,借花献佛罢了!” “殿下谦虚了……” “老爷,老爷!”聊天之际只见于管家匆匆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蹲着用手撑着膝盖。 “管家何事惊慌,怎么追到这里来?”阿爹赶紧问于管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意进宫的,因为于管家有丞相府的牌子,又给了侍卫大哥足足五两银子才瞎混进来的。 “哦,参见殿下……” 楚牧修摆了摆手, “管家多礼了,为何如此惊慌!” “回殿下,老爷,府里厨房内不知怎么的突然就着火了,那火焰雄雄燃起,家丁丫鬟们使了命地泼水,那火势也不见减半分,小姐,小姐她……” “阿烛怎么了快说!”阿爹抓着于管家的袖口,阿爹一着急就喜欢抓人家的袖口,不分男女,就像上次我逃婚他抓墨儿一样。 于管家把头低得很深,脸简直要碰到地上,双腿不住地颤抖, “听,听墨儿说,小姐,小姐还在里面,我一着急不顾地就进宫找您!” “你说什么,这可了得……”阿爹赶紧拜见楚牧修,“殿下方才也听到了,小女现在深陷火海,家有急事,南某就先走一步了!” 楚牧修拦住阿爹的去路,“哎南丞相你等一下,我同你一道去!” “……那好吧,殿下请随我来。”阿爹有些受宠若惊,又觉着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于是也没有再说什么。 “咳咳……好大的烟啊,这火怎么停不下来,早知道就不逞能倒腾做什么松花糕了,真的是白白受罪,宋姑姑,快来救我啊……”厨房里烟熏得我睁不开眼睛,我蹲在墙角捂着嘴不停的咳嗽,一整间厨房无一处不燃起火,而且火势渐大,根本就止不住,其实我隐约能听见宋姑姑和墨儿在外头唤我,只是他们在外面进不来,我在里面又出不去。我心里不禁害怕起来,怕自己会死在这里,那就再也见不到阿爹,宋姑姑,墨儿,还有楚牧修他们了。其实我原本不喜欢哭,但是眼泪总是滴滴答答的掉下来,这时我又想起了娘亲,虽然我从来没见过娘亲,但是每次一害怕一紧张我就会想起娘亲。 今天一早我不知抽了什么风,心血来潮的要做松花糕,于是把厨房里的嬷嬷都请了出去。自己一人在灶台里点火,好不容易点着了,可我嫌火不够大,小时听说书先生提起,酒和油能助火势变大,我就猛猛地往灶台里倒了些许的松花油,没想到怦的一声就燃起熊熊大火,一下子那火就烧得比我身板还高。我这才慌了,立马用水泼,可是怎么也浇不灭,到最后厨房里的水都被我泼完了,火是一点都没灭,反倒是更加旺盛了,火星子时不时地掉下来一点,吓得我不敢动…… “阿烛啊,这可怎么办啊,老爷怎么还不回来?” “小姐吉人自有天相,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宋姑姑心慌气短地直跺脚,墨儿在一边求神拜佛,一脸的焦急,总是时不时看看里面有什么动静…… 阿爹和楚牧修匆匆赶来,宋姑姑一下子跑到阿爹面前,“老爷啊,您可算是回来了,哎呦殿下也来了!” “阿烛在里面多久了?” “已经差不多一刻钟了!” “阿烛……”阿爹大步一跨就要进来救我。 于管家拉住阿爹的手,“老爷火势太大去不得啊?” “如何去不得,阿烛还在里面,我女儿还在里面呢!” 楚牧修摸着摸腰间的剑,“于管家说得对,火势太大了,您恐怕是救不了人,让我进去吧!” 阿爹担心我也担心楚牧修,“殿下千金之躯,若是有点闪失,那可就……” “无碍,再怎么说我也是上过战场的人,还是有点武功底子的,况且年轻骨头硬……” “可是……” “你若是再多说一句,你家小姐就多一份危险!” 阿爹急得居然给楚牧修跪下来:“老奴先谢过殿下!” 我脸上原来被面粉打得白白的,现在倒好又被烟熏得黑黑的,这白色又加上一层黑色,我都不敢想象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鬼样子。听到外面有动静,我知道肯定是阿爹来救我了,于是缓缓地站起来,打开腿试图轻轻地挪开身子,可是屋子里都是白烟,我使劲擦眼睛也看不清前面的路,“哐当……”一根燃得旺盛的柱子就这样直直的倒在我面前,我吓得脚一下子就软了,你们不知道刚才就差一点点,我要是再往前迈一步,或许就要下去见阎王了。 楚牧修说完就朝着厨房里的熊熊大火里冲进去了! “殿下当心!”阿爹见楚牧修进去了才站起来。 “老爷这……” “我相信不会有事的!” 宋姑姑也和阿爹一样不安,她除了担心我,还要担心楚牧修,要是他有个什么事,我们一家都要遭殃…… 第十三章 楚牧修架着披风,眼睛直视前方,不由分说闯了进去,他武功 力气又大,轻而易举地躲过了层层火海。 房子已经快被大火烧踏了,容我我落脚的地方越来越少,四周都是火,我根本动弹不得,每动一步就有几粒火星子掉下来……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也没有像这样害怕过,“呜呜呜呜……阿爹我错了,我以后一定会听你的话,不再到处乱跑,不再倒东倒西的了;宋姑姑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在你面前说你与张大伯的事了;墨儿我错了,以后绝对不会再让你替我背黑锅了……呜呜。”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脑子突然里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很多人。 “噔……怦……” 一下子两根火柱又倒在我面前,“阿……爹,阿烛害怕!”我紧闭眼睛,用双手抱着头,整间房子已经被火烧得散架了,所剩无几的几根房梁也变得颤颤巍巍,看来是顶不了多久了。 “阿烛莫慌,我来救你了!” 火烧得太旺,发出吱吱地响声,盖过了楚牧修的声音,我还是不敢打开眼睛,只隐约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叫着我的名字,他还摸了摸我的手,问我有没有受伤。我知道肯定是阿爹来救我了,于是看都没看一把上前用手臂紧紧地抱住他,“阿爹,阿烛害怕,你终于来救我了!” 他没有伸手抱我也没又推开我,我觉得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木香,这人好像不是阿爹,我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天哪竟然不是放下是全束的,我心里一惊才明白自己抱错了人,立马撒开手从他身上弹开,“何人?” “楚,楚牧修……”我又惊又喜,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这样危急的关头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的竟然是楚牧修。 “你怎么样,没有受伤?”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他都能一脸淡定,很多时候我都看不懂他,我觉得他心里的事比阿爹还要多。 “哦,没,没有!”我不敢抬头看他,因为自己的样子着实狼狈,但我瞧见了他,心里便安心了许多,心里想着有他在我们一定不会死了。 他把我扶起来,我的脚已经蹲得麻木,手指也张不开,勉勉强强能站起来,“我走得动吗?”楚牧修问我。 “走得动!”我说话声音很小,小得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哎……”我刚刚没走几步,脚就不停使唤一个劲的发软,要不是楚牧修扶了我一把,我怕是早就摔了个狗吃屎。 楚牧修转身把他的背放在我眼前,“上来,我背你!” “不,不用了吧,我自己能走,就是走得慢一些!”我不知道是他怕我摔死还是怕我走不动连累他也死在这里。 “不想死就赶紧上来!” 我把嘴巴翘起来,心里一阵泛酸。果然,他就是怕我会连累他一起死在这里,书上说的一点都没有错,世间女子多是痴情人,男子却总是三心二意的狗仔子,无论怎样到最后伤心的都是女子。 纵使我心里不痛快,可还是爬上了他的背,因为整间房子已经烧得没有东西掉不下来了,我是真的不想死啊…… “害怕的话就抓紧我,然后闭上眼睛!” 他的话似乎有一种魔力,总能将我说服,我张开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 楚牧修带着我,像一阵风一样地走了起来,我在他背上始终不敢睁开眼睛,一来是害怕火星子砸到我,二来是楚牧修提醒我不要睁开眼睛。他每走一步,我都能听到火星子掉下来的声音;路过的每一寸土地,我都觉得无比炽热,就好像那火焰就在我眼前。可是一路走来我都没有被火星子砸到一点点,我不知道楚牧修是怎样在让我不受伤的前提下那么快速地逃过那雄雄烈火。 我只觉得他的背很大很温暖,温暖得我不想放开,像是小时候搭在阿爹的肩膀上,像是躺在宋姑姑替我暖好的被窝里。倚在他的背上好像可以吞没狂风,可以抵挡暴雨,可以战胜一切一切的困难…… “阿爹……”我一出来就跑过去找阿爹,他一脸辛酸的拉着我的手,“阿烛身上可有伤到?” 刚刚大难不死的我只顾着点头,竟也忘了流泪…… “阿烛,小姐你没事吧!”宋姑姑和墨儿也跑过来,宋姑姑用袖子替我擦脸,“阿烛你看你脸上都是炭火灰。” 我也用手擦了擦脸,“没事!” “殿下,这次多亏您舍身相救,要不然小女可能早就已经,请受老夫一拜……”阿爹提起衣服就要跪下来。 “爹……” 楚牧修扶着半蹲下的阿爹,“丞相不必多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话虽是这样说没错,可我总是觉得楚牧修的话让我不舒服,听起来好像只是路过顺道救了我一命,并不是因为担心我才要救我的。 “你们说,到底是谁引起的火灾,是谁有这个胆子在府上搞这些幺蛾子?”见我平安出来以后,阿爹才对着所有人信誓旦旦地问罪。 大家都不吱声,一个人都不敢说话,其实他们都知道是我弄的,只是心里害怕不敢说出来。别说他们害怕了,我心里也战战兢兢的…… “快说是谁!” 阿爹又吼了一声,语气严厉,这一声不知比前面那声大了多少倍,喊得我耳朵疼。我转头看看所有的人,脑子里满是小时候宋姑姑和家丁被打时痛苦的样子。 我吞了吞口水,“是,是我放的火!” “你说什么?”阿爹把眼睛从他们身上移到我身上。 “你说说看是怎么把房子点着的,又是怎么把自己困在大火里的?”阿爹脸上的表情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误会了别人以后的临阵脱逃,又像是故意扯开话题。 我低头开始掰手指,手指被烟熏得就跟猫爪一样黑,“就,就是今天早上我说要做松花糕,那灶台里的火怎么都生不起来,后来生是生起来了,但是就那么一点点小小的火苗”我掐着手指想比划得形象一点,因为我觉得这样能减轻一些我的错误,“我嫌弃火小就往里面倒了点松花油,然后灶台就怦的一声,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我灭不了,所以就,就这样了……你们是没看到啊,那火烧得真的比我还高,看得我……” “扑哧!”我没想到楚牧修居然笑了一声。 我看了他一眼他又立马收住了笑容。 “行了,还嫌不够丢人吗?”我还意犹未尽,阿爹就打断了我。 “殿下见笑了!”阿爹跟楚牧修说话的态度和我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一个乖书生一个坏小子。 我一共看见楚牧修笑过两回,因为算起今天我才见过他三次。其实他笑起来很好看,像天上的太阳那般耀眼,只是他总是喜欢成天板着那张脸。他在笑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但是我一看他就不笑了。其实我心里也不好受啊,我明明是想办件好事,却生生让自己给搞砸了,松花糕没做成不说,命都快没了。仔细想想我其实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最起码在我心里是这样想的。 原本我想过去同楚牧修说说句话,奈何宋姑姑一直催着我回去沐浴换衣裳,我急急地换好衣服出来,可楚牧修已经没了踪影。其实宋姑姑她催我也好,因为就算我站在楚牧修面前也说不出什么好歹来,顶多就是一句道谢的话。 楚牧修大老远就看见千澈守在王府门口,于是加快了脚步…… “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太傅大人已经在府上等了您两刻钟了!”见楚牧修从远处走来,千澈迎了上去。 二人一同走回王府,“舅舅可说有何要事?” “这倒没有!” “舅舅!”楚牧修领着千澈一起进到书房。 “牧儿回来了,早朝不是早就结束了吗,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见楚牧修回来,李开何赶紧从椅子上起来。 “哦,刚才南丞相府上失火了,我便去看了一眼!”其实楚牧修可以随便编个理由,可是对于一路扶持他的舅舅,他又怎么能说谎呢。 “牧儿,心善虽好,但你听舅舅一句劝,凡事都要置身事外才好,况且那丞相是朝中重臣,位高权重。朝堂里不知有多少太后的眼线,若是今日之事被别的有心人所见大做文章,说你与南丞相勾结串通,赵氏母子随时可以定你的罪要你的命,到时南家一家都要跟着我们一块陪葬!”李开何双眼迷蒙,从来都是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楚牧修头稍稍底下,“舅舅放心,牧儿记下来,以后一定小心行事!” “对了舅舅,您今天所谓何事前来?” 李太傅双手放在身后,直起身子走到了门口,“今日朝堂之事我也略有耳闻,其实北方边境去年就闹旱灾,众大臣们已经启奏过许多次,可陛下一直以来都遮遮掩掩地没个定断,如今你一提他便松口,说即刻要发放振粮物资,说是要派一名朝中重臣亲自前往加以慰问……” “怕楚韩渊派我去边境?”楚牧修立马接上李开何的话。 李开何猛地扭头过来,“我看这慰问是假,要取你性命是真,牧儿何不找个理由推脱了事?” 楚牧修不假思索地笑了一声,“舅舅莫担心,如果楚韩渊当真要派我去,我也不能抗旨,我们斗了十年,若我当真这般软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那我派几个人跟着你?” 楚牧修看了看身后的千澈,“无妨,千澈一人随我便好!” “也好,人多顾忌就多,倒不如一人落个无牵无挂,只是万事当心!”每次楚牧修要带兵出征,李开何都会这样说,只是一次比一次沉重。 “舅舅放心!” 十年了,舅舅跟着楚牧修与赵氏母子争斗了十年,楚牧修渐渐发现舅舅前额鬓发开始泛白,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明显。有时候楚牧修甚至想着干脆放弃报仇带着舅舅离开这里,从此隐姓埋名过逍遥没有烦恼的日子,因为成日算计来算计去,楚牧修早就受够了,但是楚牧修退一步,赵氏母子就往前逼一步,他们步步紧逼,没有一刻不想要楚牧修的命,楚牧修无路可退。 与其说楚牧修在报仇,不如说他在自保,在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 第十四章 养心殿里,陛下和张御史正在里面商议发放振粮物资的事情,太后此时也在,其实这样的大事太后一般都在场。毕竟她儿子这个皇位和她这个太后的位置是她处心积虑好不容易得来的,她怎么能不好好珍惜并且牢牢守住呢…… “原本国库就空虚,南丞相和楚牧修偏偏又联合起来搞什么发放振粮的幺蛾子,你说我要是当着那么多大臣的面拒绝,那岂不是显得朕很小气?”陛下眉头解不开,站起身来,两只手很无奈地摆动着。 张玮之一脸恭维地跟在后面:“陛下莫要为此事烦恼,这边境闹旱灾一事已经是闹得沸沸扬扬了,这笔振粮物资迟早都要发出去。等到明年我们再加重边境百姓的赋税,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要回来,现在您若是把这振粮物资发放出去给边境人民为他们解决了温饱,以后他们心中定然是对你有所感激,对于加重赋税一事绝对不会反抗甚至多嘴一句。”一直以来,张御史都在为陛下出这些馊主意,不是加重赋税就是怎样欺压老百姓。 “张御史这一计甚是妙哉!”陛下听了张大人的话,顿时豁然开朗,眉头一下子就不皱了,脸也不僵了。 “能为陛下排忧解难是微臣的荣幸。”张 像一条狗一样地献着殷勤。 说张玮之像狗我倒是觉得委屈了狗,好歹狗也是能通人性的善良之物,而张玮之就像是一个披着虚伪与狠毒的面皮人…… “皇后娘……” “闭嘴!”沈苏宜冲着路过的宫女狠狠地瞪了一眼。 “遵旨!” 宫女端着茶急匆匆地行完礼就走了。 宫中太后与皇后素来不和,这件事人尽皆知,堂堂皇后天越一国之母,心里念着陛下的亲弟弟熠王楚牧修,这件事也是人尽皆知。当初西周战败,沈苏宜六岁就被送来天越和亲,那时楚牧修还是先皇最宠爱的儿子,所以先皇只带着他一人前往迎接,沈苏宜第一眼见楚牧修便被他所吸引,一见钟情以后便无法自拔,就是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没有放下。其实这个皇后之位沈苏宜一点都不稀罕,可是作为一个和亲的公主,沈苏宜肩上的担子很重,为了自己的国家,为了自己的子民她不得不牺牲自己的感情。虽然这些事情楚韩渊心知肚明,但是他不顾太后的反对执意要立她为后,一来是自己真的喜爱沈苏宜,二来是他要拆散楚牧修和沈苏宜两个人,其实也不能说是拆散,因为楚牧修从来没有正眼瞧过沈苏宜一眼,从来都是沈苏宜自厢情愿,自作多情。自从立了沈苏宜为后以后,太后平日里不仅要在朝中要和楚牧修斗,回了宫里还要提防着沈苏宜。 “话说回来,这振粮之事有了着落,那朕又应当派哪位朝中重臣前往呢?”陛下才松了半口气,下一秒又陷入沉思,人们都争着做王做皇帝,可是又有谁知道其实这世间最难当的就是王就是皇帝。 “渊儿,母后倒是有一个最佳人选!”一直坐在旁边的太后终于波动了她那涂得艳红艳红的嘴唇。 “哦,母后有何高见,不妨说出来解儿臣心中疑惑!” “楚牧修!” 楚韩渊顿了顿:“楚牧修?儿臣觉得不妥,他手握羽林军兵权,带兵出征几年,捷报频传,所谓战功赫赫,又加之天性他悲天悯人,劫富济贫,为百姓大修水渠,已是深得浣城民心,若此行顺利归来,岂不是又赢得了边境地区百姓的信任,对我百害无一利……” 太后阴笑着:“那我们就不要让他顺利归来!” “母后的意思是在路上就把他……” “太后好计谋。 ”张玮之殷勤地随声附和。 “对了渊儿,传旨下去让南丞相或是让他派一人同那孽障一道赴往边境。” “南丞相?母后难不成要动南丞相?”楚韩渊瞳孔放大,心中不免一震。 太后抬起脚迈着小步子:“不是哀家要动他,是他自己着急要去见阎王,这几年他处处挑陛下你的刺,呈上来的奏折不是减轻百姓赋税就是修这条路填那条河,纵是皇家国库有多少银两财宝早晚会被他挥霍个精光,如今他自己提出边境赈灾一事,若是楚牧修那个孽障不能平安返回,我们大可定南丞相一个看护不周的罪名,到时他南家几十个人头都不够顶罪!” “可是南丞相在父王位时就任职,已是朝中老臣,何况自儿臣登基以来,南丞相可是一路扶持着朕,没少为朕排忧解难,为天越百姓做益事,这好端端的,儿臣实在不忍……”一只狗在身边呆久了都会有感情,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呐,还是一个对自己有恩的人。 沈苏宜躲在门后静静地听着,脸上不乏有些担心,“这么多年了,赵氏母子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处处陷害熠王,以前逼死他母妃,现在又要逼死他!” “渊儿有何不忍,眼光何不放得长远些,楚牧修那个孽障现在贵为天越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凡你有一点过错,他就会抓着不放,加之兵权都在他手里,如今他又民心高涨;南丞相又是朝中德高望重的重臣, 他们是相同的一类人,要是他们二人连起手来一起对付我们,后果将不堪设想,我们何不趁着这个机会一石二鸟,断了我们的后顾之忧!”其实楚韩渊这个皇位完完全全是靠赵太后为他争来的,楚韩渊只能庆幸自己是她的儿子。 “……”楚韩渊没有再讲话,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但是在太后眼里,不说话就是默认。 “绿萝快,回宫!”沈苏宜听到了精髓以后赶紧退回宫去,要知道偷听皇家机密可是杀头的大罪。 一进坤宁宫,沈苏宜就火急火燎地拿出纸笔要飞鸽传书给楚牧修送信。 绿萝站在一边,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娘娘,您这是……” 沈苏宜正神情专注的奋笔疾书,“赵氏母子用心歹毒,他们二人铁了心要置熠王于死地,今日我没听见便作罢,可偏偏老天爷又让我听见,这是老天爷叫我救他,我又怎能无情地见死不救!” “你无情,那熠王又何曾对你有义过……”绿萝一人嘟着嘴一边磨墨一边嘟囔着。 沈苏宜放下笔:“好了绿萝,你帮我把这信送出去!” “我不去!” “为何不去?” “为娘娘不值!” 绿萝把手收回来,失神的双眼中夹杂着几丝无奈,“您和熠王扯不清的事本来就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如今您又来这一遭,要是被太后的信子抓到可就不得了了。况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您只是世间一普通女子,熠王他对您没有那种情义,终究不会看你一眼,您在这里为熠王赴汤蹈火,他又岂会知道,您这又是何苦呢? ” 每次提到这些,沈苏宜总是提不起精神,“绿萝,你没爱过,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纵使他对你万般薄情寡义,你也忍不住留给他一片赤城,他开心你便开心,他难过你跟着难过,听我的话快些把信送出去……”沈苏宜觉得这华丽的皇宫就像是一个牢笼,一个自己冷冷清清,自己怎么也逃脱不了的牢笼。 “绿萝不去,公主犯糊涂我可不能跟着一起瞎闹……” “快去!”沈苏宜终于还是朝着绿萝怒吼了一声。 “知,知道了!”绿萝显然被吓了一跳,委屈巴巴的拿着信封走了出去。 绿萝是沈苏宜的贴身丫鬟,那时候跟着沈苏宜一起过来和亲,别人照顾自己沈苏宜觉得好生别扭,因为自己的习惯爱好自己绿罗知道,最重要的一点是绿萝是自己在天越唯一的亲人,自己心里有什么想法只有绿罗知道,自己心里的那些苦楚也只能跟绿罗倾诉。若不是仗着绿罗和沈苏宜关系好,要是随便换成一个宫女敢肆意顶撞皇后,不知早就死了几百次了…… “咕咕咕……”鸽子飞进楚牧修的书房,楚牧修从它脚下取出信条,看了里面的内容后一点也不惊讶,反而是一脸轻松。 千澈见楚牧修脸色丝毫没有改变,料想也不是什么坏事,“殿下这是从何处飞来的信鸽,纸上又写了些什么内容?” “宫里传来的,信上说赵氏母子已想好对策为难我,此行路途凶险,提醒我 ” “宫里?莫不是……”千澈把脸凑过来,“皇后娘娘?” “休要胡说!” “谁不知道皇后娘娘有意于你,这可是担心殿下您的安危,冒着生命危险给你传递消息,此番真情流露,若她不是皇后……” “怦!”楚牧修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脸色一下子就拉了下来,千澈立马住嘴,“有些事情千澈心里清楚便可,无须大声声张,府上隔墙有耳,宫里变化莫测,皇后是天越一国之母,我的皇嫂,我与她自然是清清白白,杀母之仇尚未报,篡位之恨萦绕在我心口,我岂敢又何来的脸面谈论儿女情长,再说我对皇后并无此意,就算她不是皇后也是如此,千澈以后休要再胡说!” “殿下放心,千澈记下了!” “嗯,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估计明天分派我去边境的圣旨就会下来!”楚牧修拍了拍千澈的肩膀,然后走出了书房。 千澈低着头:“殿也下早些休息!” 楚牧修走了之后,千澈才出来。他跟着楚牧修有些年头了,当然知道楚牧修跟皇后清清白白,只是这十年千澈觉得楚牧修活得太累,累得让他一个男子都觉得心酸,楚牧修总是忙着怎么躲过赵氏母子的算计,然后又想着怎么把他们拉下位,平日里也不过是看他成日不是读书就是练字实在是缺少乐趣,千澈不过是想要逗他笑笑罢了,谁想到却适得其反! 第十五章 果然如楚牧修所说,第二日陛下的圣旨就到了熠王府,李公公手里捧着圣旨,对楚牧修挤眉弄眼,“熠王殿下,接旨吧!” “多谢李公公!”楚牧修毫不犹豫的接过了圣旨,转头目送着李公公离开,其实李公公自己都不知道刚才他那副奸诈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楚牧修从来都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圣旨到!”同天,圣旨也传到我府上,圣旨到如同陛下到,全府上上下下都得下跪,我也跪在阿爹后面,第一次见李公公是小时候参加太后寿宴,那时候我就好奇明明一个男子说话语气却像是个小媳妇,这么多年过去亦是如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南衡温宽仁大度,幕天席地,能以看清百姓之苦,通读百姓之忧,实乃朕着力的左膀右臂,此次又提出边境赈灾一等大事,朕特准丞相或是身旁得意人与熠王一同前往边境赈灾!” “熠王?楚牧修?”我跪在地上居然听到了李公公嘴里冒出熠王两个字,心里不禁有些波澜。 “臣接旨!” “南丞相收拾行李吧!”李公公招呼两声就扭着腰走了。 “微臣明白,谢公公提醒!” 不知道为什么阿爹愣了一下才敢接旨,这不像他以前的作风,阿爹做事情从来不会走神,我想着或许是边境太远,或许是他不想去,突然一个想法涌上我的心头。 阿爹手里拿着圣旨,眉头却解不开,心里想着为什么陛下要把自己和熠王绑在一起,难道他就不怕自己与熠王想法一致然后推翻他吗…… “阿爹,阿爹……”我用手在我爹面前晃了好几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您刚才在想什么呢,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答应!” “哦,没什么!”阿爹说完就往书房里走。 一路上我一直跟着,一边走一边想着编一个怎样的理由代替阿爹去边境, “阿烛可是有事?”我一路跟着,阿爹总算是回头问我。 “阿爹你要跟着熠王殿下去边境?”我试图试探阿爹。 “为父不去,难不成你去?” “好啊我去!”阿爹的玩笑话却说中我的心坎,我正好接上他的话。 “你可是觉得闲在府上好生无聊,这样吧,我出去的那几天你可以上街玩几躺!”阿爹以为我是胡乱说,竟然主动让我上街去。 “阿爹我是说真的,您若是不愿去,那我替您便好了!” “你又何时见我不愿,简直是胡闹!”阿爹说完挥挥袖子就走了。 “阿爹我没胡闹,我是真的想去!”我急匆匆地跟在后面,阿爹走得很快,我要小跑着才跟得上。 “这是陛下下的圣旨,口口声声要我南家出一人,岂能儿戏?这不是你小时候玩的过家家,换来换去的。”阿爹一路走一路说。 “陛下只说要我们南家出一人,指名道姓要阿爹去了吗?”我歪着脖子问阿爹。 “那倒没有!” “那你就成了,阿爹你就让我去吧!” “你这样费尽心思想要去边境,莫不是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阿爹走进书房,疑惑的看着我,因为自小我就没这样求过他。 我跟着不以为然地跟了进去,“我能有什么小算盘,我只是闲在府上无事可做闷得慌!” 阿爹在书架上找书:“那就跟墨儿上街逛几圈,我叫于管家多给些银子给你!” “上街?这诺大的浣城我都不知逛了多少遍,早就厌烦了,我想到外头看看!” 阿爹放下书回头看我:“浣城你都逛完了好几遍?你究竟背着我偷跑出去多少次?” 我不禁咽了咽口水,“嗯,一个月也就十,十几次……” “一月三十日,你可倒好,一半时间都在街上晃着,这次还想要出去,别想着我会答应!” 其实我上街也没乱晃,大事没做过,小事却多得数不清,像什么到茶肆听说书先生说书,他说错了好几处我纠正了好几回;叫墨儿多拿些钱,往每个乞丐碗里都放几文;帮老奶奶提东西,帮迷路的小孩找回家的路。干完了这些我才到张大伯店里买一袋松花糕,然后一边嚼着松花糕一边走回家,直到回到府上我才想起了今天偷溜上街的真正目的和原本打算要买之物,怪不得墨儿成天成天的不愿意跟我出去。我见阿爹看起来有些生气,我就不敢说,只在心里为自己打抱不平。然后默默走出阿爹的书房,我于是开始懊恼,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边境这事还没有着落又让阿爹发现另一件事情,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这样下去我去边境是没有指望了…… 我今日是没有心思看晚霞了,只觉得心里闷闷的,躲在房里想着如何能劝住阿爹让我去边境,可是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叨叨叨……” 墨儿端着一盘糕点,“小姐,你晚上没吃饭,宋姑姑怕你晚上挨饿叫我送些东西给你吃!” “墨儿我不饿!”我其实想吃的,但看见里面没有松花糕,于是便垂下眼帘,不愿多瞧它们一眼。 “阿烛你怎么了,从今天早上圣旨下来你就开始闷闷不乐。” “没事,墨儿,我想去跟楚牧修去边境!”我怯怯地问墨儿,因为这个大胆想法原先只有我自己知道。 “边境?我看你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去见见熠王吧!”墨儿似乎看出了破绽,跟我挤眉弄眼的。 “胡说八道!”我开始有些惊慌失措,生怕被墨儿抓住把柄然后有事没事的取笑,“我是想着阿爹年纪大了,再加上他脚上有旧疾,再长途跋涉我怕他实在是吃不消,家里又没有长兄只,那我不替阿爹分担谁替他分担?” “阿烛说的也是!”听到墨儿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要是夫人还在就好了,她一定能为老爷分忧解难,老爷就不用那么辛苦,你也不用那么绞尽脑汁了!” “是啊,要是娘亲在就好了,再过些时日就是娘亲的忌日了,娘亲,忌日,南山,南山在去边境的路上……”说起这些我似乎想到了一招劝阿爹松口的好法子,端起桌子上的那盘糕点,便立即起身。 “阿烛你去干什么?” “去找阿爹!”我说这话时已经跑出了屋外,听得墨儿一颠一颠的。 我在书房外头偷偷瞄了一眼,见阿爹在里面看书,深吸一口气然后踏进去,“阿爹,看了那么久书应该饿了吧,来吃点东西吧!”我把糕点放在桌子上,一脸的恭维。 阿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糕点,然后又继续看书,“这不是方才墨儿端进你屋里的吗?” 我咽了咽口水,手脚不自在的动着,“是啊,是啊,我不过借花献佛罢了!” “阿爹看的是什么书?”我也把头凑过去,“资治通鉴,好书好书!” 阿爹点了点头:“确实是本好书,你这般年纪也应当好好看看,了解一下历代王朝的政治智慧!” “好好好,等阿爹读完我就读!”这纯属就是哄骗阿爹的,小时候我连私塾都不愿上,现在长大了就更不愿意看书了,何况我觉得这种书上讲的都是一些我看不懂的大道理,我不喜欢读也读不懂。 “阿爹,我昨晚做了一个梦!”趁着阿爹现在兴致好,我赶紧展开话题。 “哦?做了何梦?” “我梦见了娘亲,她同我说了好些话!” “她跟你说了什么?”阿爹终于放下书,我就知道一提到娘亲,阿爹就会来兴趣。 我抠着手指,一本正经, “娘亲说如今正值暖春,南山的桃花开了,她想要我上南山给她摘几支桃花下来送给她!” 阿爹站起来走到窗外:“是啊,你娘亲生前最爱她家乡的桃花了,再过半月就到她的忌日了,不知道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每次提到娘亲,阿爹眉头都解不开,因为十六年前娘亲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我的命,阿爹觉得有愧于娘亲。我一次都没见过娘亲,但是阿爹总说我和娘亲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一样透着灵气。南山是娘亲的家乡,在去边境的路上的一个小村庄,我没去过,只是听阿爹说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特别是春天南山上桃花林里所有桃花都一齐开放的时候,一株株桃花林连接在一起,汇成了一片粉色的花海。阿爹和娘亲就是在那片花海中相遇的,阿爹年轻时路过南山,被这花海所吸引,硬是要上去看一眼,才走两步就看见了花丛中正在摘桃花的娘亲,可以说是一见钟情。后来阿爹八抬大轿把娘亲娶进了家门,娘亲喜欢桃花,阿爹就叫人把府上院子里都种满,这让娘亲好生欢喜,如此一来娘亲就可以缓解对家乡的思念,再后来就有了我,最后娘亲生下我就去世了。 娘亲去世的第二年,阿爹就把院子里的桃花都砍了去,因为阿爹说每次看到这些桃花他就会想起娘亲,心里对娘亲的思念与愧疚就增添一份,还不如砍了去来得痛快…… “是啊,不知道娘亲在那边过得好不好,若是我能上南山给娘亲摘几株桃花放在娘亲的坟前,娘亲一定会很高兴的!”其实我说这话时是战战兢兢的,因为南山开花是真,娘亲托梦与我是假。 “你娘亲当真托梦给你,你又是当真如此想要去边境?”看样子阿爹是要松口了。 “嗯,其实我白天就想说了,但是看阿爹好像不高兴,所以一直耽搁到现在!”我从来没说过慌,内心深处还是有些害怕,但是这谎话说得绘声绘色连我自己都相信了。 “可是边境路途遥远,来来回回足足得七日,路上若是有什么劫匪强盗,我怕你……” 我摇着阿爹的手臂:“阿爹莫慌,一路上跟着好些人,况且不是还是熠王吗,他武功好一定能护我周全的,五日以后刚好是娘亲的忌日,我一定带着桃花回来给娘亲上坟,阿爹你就准了吧!” “那……好吧,去是可以去,但一定不能闹事,你要知道这是在替陛下替天越办事,要是有一丁点差错,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啊!”看阿爹的样子像是下来很大的决心,这一次的叮嘱像是十年前进宫的前一个晚上。 我终于如愿的征得了阿爹的同意,走出了书房,“娘亲莫要怪阿烛,阿烛也是迫不得已,等我上了南山一定把最好看的桃花摘下来送到您的墓碑上;阿爹您也莫要怪我,阿烛不是有意要骗你的,这样做您倒也免了这一趟奔波劳累不是吗?”一路上我都在自言自语其实看阿爹焦急的眼神,我心里便开始后悔,阿爹这样担心我,我却如此骗他,还利用着死去的娘亲一起骗他,果真是大逆不道…… 第十六章 出门前一天我在府上闲暇了一日,没有出去,因为阿爹一整天都在府上。其实说阿爹不让我出去吧,有时候他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是说阿爹让我出去吧,他有时候碰见又会说我,说外头不太平,呆在府上便可,还罚我抄女诫。 我原来是不打算带着墨儿一路的,因为她总是嫌我路上爱多管闲事,每次我做到一半她就拉着我走,好像生怕我会惹事。但是她听见我去的是遥远的边境,一下子又来了兴趣,扯着我的衣袖求着我带她去,我索性就答应了,她却开心得像个孩子,然后我问她,“如果墨儿总是这样开心,日后我去哪都带上你如何?” “甚好,如此果真甚好!”我这样一说墨儿就更开心了,一边笑一边跳着出去,我想着她一定又去跟宋姑姑炫耀去了。 其实墨儿这么多年跟着我真的是没去过哪里,说破天也就是去过浣城的玉仙阁看花灯,到明月楼看过几场皮影戏…… 前一晚,阿爹到我屋里来了一趟,叫我注意言行不要惹事,还要给我十几两银子,我说我身上有银子硬是没要,后来阿爹拗不过我还是把银子收起来了。原本我身上没有多少钱,因为我的大部分的钱都在乞丐的碗里和张大伯的钱柜子里。 其实我整天在府上有吃有喝的,根本就用不到钱,哪怕给我再多我也没处使,那还不如送给那些比我还命苦的人…… 出门时我只拿了几件衣服,几块松花糕,和几两银子,松花糕是宋姑姑给我的,几两银子是我的全身家当,我就打算这样轻装上阵。 阿爹不放心,硬是要送我到熠王府门口,墨儿扶着我上了马车,宋姑姑在马车下面总是冲着我招手,“阿烛照顾好自己,要吃饱不要受寒!”宋姑姑一边对着我说一边小声地跟墨儿嘀咕着什么,我想大概也是一些让照顾我的话。 马车就要走了,墨儿也坐了上来,“宋姑姑我走了,你在府上好好的,等起回来也给你带几株桃花!”我拉开马车的车帘,跟宋姑姑道别。 “阿烛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啊!” “我知道了,您回去吧……” 马车开走了,我还用手扯着车帘,我似乎看见宋姑姑用袖子偷偷抹眼泪,直到马车转弯我才将车帘放下来。小时候我进宫宋姑姑是这样,现在我去边境她还是这样。因为我出门的机会真的是不多,宋姑姑总是担心我吃不好睡不好,其实我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那么娇气,在哪睡吃什么都一样,或许在宋姑姑看来我永远都是当年那个六岁的女娃娃…… “驭……”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我悄悄撇开车帘看了一眼,只看见楚牧修和千澈站在门口。 阿爹下了车,双手抱在前面,“殿下!” “南丞相!”楚牧修亦是如此。 阿爹瞧了瞧四周:“不是要运输发往边境的粮食吗,为何只见殿下孤身在此,不见部队马车?” “墨儿快点,快点!”墨儿一见千澈嘴巴就翘,大概是对上次的事还耿耿于怀,我就使劲催着她。原本马车一停我就想下去,可是阿爹还没下马,我自然也就没有理由先下车。 “运输物资太多,部队还在召集人马,比我们晚一天出发,陛下特意下旨让我先出发,看看边境境况,也好先安抚安抚…… ” “呵呵,阿爹,阿,啊……”我用手拉开车帘,想要快点下车,于是两步合成一步,脚一伸长居然被马车左右的木板给勾了一下…… “啪!” “扑哧!”千澈忍不住笑出了声,后来楚牧修瞪了他一眼,他才撇着嘴把笑收回来。 众目睽睽之下,我又摔了一个狗吃屎,只听见千澈笑了我一声,我微微抬头看见楚牧修没有看我,阿爹无奈地扭头过去,我也只得把头埋到地下,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丢脸,太丢脸了!” “小姐你没事吧!” 我立马跳起来,拍了拍衣裳,“没事,没事!”装作若无其事,我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很懊恼,阿爹和墨儿瞧见就罢了,楚牧修和千澈偏偏也在这。 侍卫牵来了一匹马,楚牧修点了点头,“丞相,如此这样我们就准备出发了!” 听见楚牧修这样说,我一下子就急了,指着自己的胸口,“不是我阿爹跟你去,是我,是我……” “你?丞相这……”楚牧修先看了我一眼,然后向阿爹投去疑惑的眼光。 阿爹和颜悦色:“哦,是这样的,再过些时日便是卑职过世多年的夫人忌日,府上事情诸多,卑职实在是抽不出身来,想想小女成日在府上无所事事,不如代替卑职前往,倒也是省了不少事!” 听了阿爹说的话,我不禁心里一颤,“无所事事?我做的事可多了呢,阿爹只是不知道罢了……” 楚牧修似乎也不在乎:“那……好吧,换一辆马车吧!” “为什么要换马车?” “难不成南家小姐会骑马?” 千澈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质疑我,而且他还总是笑我,完全把上次绑了墨儿的事给忘光了。其实也是,他绑的是墨儿又不是我,没必要恭维我。 “谁说我不会的!”我对着千澈信誓旦旦,趾高气昂的说着,然后跳起来,纵身一跃便骑在了马背上,“怎么样?” “就是,这回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墨儿趁机混水摸鱼上来就质问千澈,看起来墨儿是在为我出头,实际上是替自己出口恶气。 千澈咽了咽口水,实在无话可说,无奈地低下头…… 骑马是张大伯教我的,张大伯以前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家里有一匹老马,我喜欢坐在马背上,每次一上去就不愿下来,后来张大伯干脆就教了我骑马,我喜欢骑马所以没几天就学会了,自从学会了骑马,我翻墙的本事也见长了不少…… 我坐在马背上,阿爹从来都没有用这种好奇甚至是佩服的眼神看过我,像是我给他长了脸,我心里不禁窃喜,“看见了吧,叫你还说我整日无所事事!”其实我会的东西很多,只是阿爹不知道,很多时候阿爹也像我读不懂他一样读不懂我…… “小女生性贪玩,又爱惹事,路上还请殿下多照顾担待些。” “一定!” 阿爹说完就上了马车。 “阿爹在府上等我把桃花摘回来!”我在马背上冲着阿爹招手。 临走前阿爹又看了我一眼,怎么说还是有些不放心,好像在提醒我万万不可惹事生非。 “既然小姐会骑马,那我们就出发吧!”对于我会骑马这件事,楚牧修倒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墨儿一下子着急了,“那,那我呢,我可不会骑马!” 也是啊,墨儿不会骑马,现在阿爹又回去了,我又不能撇下墨儿,这可怎么办啊…… 楚牧修顿了顿:“这样,千澈你骑马带着她!” “什么,要我与这无赖同坐一匹马,不行,我不愿意!”墨儿用手指着千澈,一脸的嫌弃。 “无赖?虽说上次是我冤枉绑了你,我不是赔过不是嘛,你何必再这样出言伤人,况且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坐一匹马啊……”千澈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一直到后面没了声响。 “哼,你还有理了啊!”墨儿越说越来气,在千澈和他的马儿旁边来回转悠,“你看看你这马,简直是瘦弱不堪,再看看你自己,也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我就是走着去边境也不会坐你的马!” 千澈听墨儿这样贬低自己,气也不打一处来,“弱不禁风?你说我弱不禁风,那你是无所畏惧还是高大威猛,像你这般蛮不讲理的泼妇,以后定然是没人敢娶的!” “你,你……”墨儿气得眼睛里简直要冒火,被千澈塞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能把墨儿气成这样,看着他们就要打起来,立马上前拉着墨儿,“墨儿莫恼,消消气,别因为这样的小事扰了兴致!”我说这话有点自私,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原是墨儿先挑起来的,可是她现在气头上,我自然得说好话维护她。 “你若是不愿意,大可不去!”楚牧修终于有些不耐烦,骑着马从我和墨儿身旁走过。 “墨儿,要不然你就委屈委屈,就几日的路程,你忍一下!”我带着乞求问墨儿,因为如果墨儿因为这件事去不成的话,我一人去边境也开心不起来。 “那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墨儿虽然还是完全释怀,但是我一再乞求,她还是妥协了。 千澈已经坐在马背上,墨儿走过去,“看什么看,还不拉我上马去!” 千澈看了一眼已经走得一段距离的楚牧修,无可奈何地伸出手,墨儿也是不情愿地把手搭在千澈手掌上,千澈用力一扯,墨儿一跃就飞上了马背。其实要不是楚牧修吩咐千澈,他才不会管墨儿去不去因为他真的不想看墨儿的脸色…… “你退后一点,靠我那么近干嘛!” “你以为我愿意靠着你啊,谁叫你脑袋那么大挡住了我面前的路,难不成你也想和你家小姐一样摔个狗吃屎啊!” “你这无赖说我就是了,何故扯上我家小姐?” “啊切……是谁骂我!”我一直跟在楚牧修后面,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打了个哈欠,走了约摸半个时辰,可是楚牧修从来都不回头看我一眼,也不同我讲话。 “殿下,你一个人不觉得闷吗?”我拉着马儿跑上去。 “殿下?你叫我殿下?”楚牧修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反过来问我。 我庆幸楚牧修终于肯跟我说一句话,“对呀,以前我不认识你的时候叫你公子,如今认识了自然是要叫你殿下,就像殿下也可以叫我阿烛一样!” “阿……烛!” “哎!” 楚牧修吞吞吐吐地说出了我的名字,我倒是答应得很爽快…… 楚牧修一说话我就来劲,试着能不能把他逗笑,“要不然我给你讲个笑话?” 楚牧修总是不爱讲话,无论我问他还是同他说话,他都是爱理不理的 , 我凑过去,迷糊着眼睛,“你不说话,那我就说了啊!” “从前有个人家,妻子怀孕七个月就生了。丈夫很忧心,担心早产的孩子长不大。他的一个朋友听了,便来安慰,说自己的爷爷也是七个月就生了。这丈夫一听,便问道:“那你爷爷长大没?” “哈哈哈哈,好笑吧!”我拍着大腿,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但是楚牧修还是刚才那副模样,冷冰冰的,就好像我刚才说了个鬼故事,到后来我抿了抿嘴唇,干脆也不笑了。 直到晚上,我和楚牧修没说过一句话,因为他总是这样,我也实在是找不到共同的话题…… 第十七章 天已经昏暗昏暗的了,我们停在一块草坪上,大概是要在这里过夜了。我和墨儿一起靠在大树底下,千澈从河里抓了几条鱼,在一边生火烤鱼,楚牧修则是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眼睛总是往外看,我不知道他一个人会不会无聊,更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烤鱼,于是拽着墨儿凑过去,“好香啊,千澈,这鱼什么时候能好?” 千澈转动着手里的鱼:“香吧,过一会儿就好了,南小姐怕是从来没吃过这样的鱼吧!” “额,额,额!”我一个劲地点头,因为那鱼真的是香到了我的骨子里。 墨儿无视:“看你这鱼烤得黑漆漆的,让人看了都犯恶心,吃了怕是要拉肚子!” 千澈只顾着转手里那几条鱼:“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反正我只烤了三条,你想吃还没有你的份呢!” “我才不稀罕呢!”墨儿说完拉着脸就走了。 我愣了一下:“嘿嘿,千澈你别放在心上,墨儿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心肠不坏!” “南小姐放心,我才不会与女子一般见识!” “那就好,那就好!” “哎,千澈,我看你手法如此娴熟,是不是也经常像我一样偷跑出来?”我看见千澈很会掌握火候,于是问他。 千澈不禁被我说的话逗笑:“偷跑?小姐真会说笑,我和我家殿下出来可都是干正经事呢!” “正经事,什么正经事,能不能同我讲讲?”我原先就爱听故事,这样一听便更来了兴致。 “那你可要竖起耳朵听好了,我和我家殿下做的正经事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那天晚上千澈跟我说了很多楚牧修的事,他说他跟着楚牧修上过无数次战场,打了无数次胜战,收复了无数边境失地,回来了以后还抓江洋大盗,逮小偷,劫富济贫,为老百姓修水渠…… “哇,这也太厉害了吧,英雄,简直是英雄啊!”听了这故事,我越发的激动,觉得楚牧修完完全全符合我心目中的大英雄的形象。 “哎,那你家殿下那么厉害,是不是受很多姑娘的倾慕?”我见楚牧修没有注意我们,我才凑过去悄悄问千澈。 “那是自然,我家殿下出身皇室,身份尊贵,长得那叫一个风流倜傥,又加之战功赫赫,是所有姑娘的梦中情人,就连那当朝皇……”千澈说到一半突然就梗塞住了。 “就连当朝皇什么?”我听得正入迷,千澈却不说了,我于是好奇眨巴着眼问他。 “额,就连,哦,就连当朝陛下见了都要敬我家殿下三分!” 千澈吞吞吐吐的,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我还是没有问他,只顾着自己心里憋屈,用手托着下巴,“是啊,你家殿下那么优秀,可以说是人中龙凤,而我只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阿烛!” “哟,瞧你一脸相思样,莫不是看上我家殿下了?”千澈拍了拍我的后背,怯怯地问我。 我撅着嘴,心里不免有些难过,“看上了又能如何,我不过一个爱惹事生非的混丫头,你家殿下如此讨女孩子欢心,定然不会多看我一眼!” “那可不一定,我家殿下可不像其他男子那般俗气,只喜欢那些身材肥满,妖娆多姿,浓妆艳抹的俗气女子!” “那你家殿下如此不俗,那你可知他喜欢怎样的女子?”千澈说的话让我心里甚是欢喜。 “我,我不知!” 我把手收回来,顿时泄了气,又扭过头去,“好了吧,听你刚才说得如此娓娓动听,不过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局外人! ” “南小姐,鱼烤熟了,可香了,来,给你!” 我扭头看着楚牧修:“算了吧,你给你殿下吃吧,我算是没心思吃了!” 千澈把一只递给我,跟我使着眼色,“要不,小姐你替我拿去给殿下,殿下从来不吃其他人给的东西,他若是收了就代表对你有那个意思,不收的话就……” “好!”我接过千澈手里的鱼,朝着楚牧修那块大石头走过去。 “哎,南小姐,要不我们打个赌!”我刚起来的时候千澈叫住我。 我往回看了看:“赌什么?” “就赌殿下会不会吃你的鱼,要是殿下吃了我就答应你一个条件,要是殿下没吃,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如何?” “成交,你输定了!”放下狠话后,我就走了。 其实一路上我都是战战兢兢的,我害怕楚牧修不收我的鱼,因为在我看这不仅仅是一条鱼,而是我对楚牧修的心意…… 我大步走过去,把手里那一串烤鱼拿到楚牧修面前,“殿下,这鱼是千,哦不是,是我烤的,我烤的,可香了,给你吃!” “我不饿!”楚牧修说话的时候也不看我。 我又凑过去一点,把烤鱼在楚牧修面前来回晃荡着,“赶了一天的路怎么可能不饿,来来来别客气,吃吧,吃吧!” 这回倒好,楚牧修话都没说一句,理都不理我。我满脸欢喜地居然用自己的热脸贴在楚牧修的冷屁股上,心里实在是有些失落。 我把手里的烤鱼硬是塞到楚牧修手里,“哎呀殿下你就吃吧,你现在不吃,今晚就得饿肚子,今晚饿了肚子明天就没有力气赶路啊,收下收下,再怎么也不能跟自己过不去饿肚子啊!” 楚牧修看了我一眼,然后再看看手里的烤鱼,我心里颇为欢喜,虽然我不能确定他喜不喜欢我,但最起码他不讨厌我。 可是楚牧修拿了那串烤鱼好久,愣是一口没吃…… “你就吃吧,要是你实在不好意思,那我过那边去,一定不看你!”我起身拍拍衣裳就要走。 “等等……”楚牧修却从后面拉了我一把,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拽着我,我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波澜,然后满心期待的回头。 他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然后把手里的那串烤鱼放在我的手上,“你吃吧!”说完他就走了,只留我一人在那站着。 “鱼呀,鱼呀,看来他是真的不喜欢我啊,本来还想赢了千澈然后把那一个条件给墨儿使,现在倒好,要听千澈使唤了……”楚牧修走在前面,我一路跟着,拿着鱼自言自语,心里想着如果刚才说这条鱼是千澈烤的,或许他还会吃,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这人啊就是脑子太笨! “殿下……”看见楚牧修回去,千澈大老远地就跑了过来,见我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手里还赚着那条一口没咬过的鱼,大概也全都明白了。 千澈跑过来,不知道在口袋里翻些什么,“殿下没吃烤鱼,肚子一定会饿的,要不然吃几块松花糕吧!” “松花糕?”我一看见松花糕就来了精神,“殿下原来你也爱吃松花糕啊!” 楚牧修看了那松花糕,咽了咽口水,然后转过脸,“我不爱吃,那是千澈硬要带上路的!” “可是殿下明明是您……” 楚牧修看了千澈一眼,“胡说,明明是你!” “我……好吧,是我,是我爱吃,是我硬要带上路的!”千澈一副没好气的说着,也是啊,平白无故替人背锅,搁谁身上都不高兴。 我看千澈不情愿的样子和说话时的语气就知道,他肯定是在说谎,而且是楚牧修用眼神逼着他说谎的;再看看楚牧修着急的时候说了那么多话,其实我什么都没问,他根本就不用解释…… “你们这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楚牧修着急狡辩的样子我觉得很好笑,要是他们再多吵一句,我一定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个,我累了,先去休息了!” “那小姐,我也先走了,您也早点休息吧!” “嗯!”我答应了一声也走了。 回到大树底下的时候,墨儿在吃松花糕,我把烤鱼递过去,“墨儿,这是我特意留回来给你吃的!” 墨儿还啃着松花糕,“是那无赖烤的我不要!” “你真的不要?” “不要!” 我故意把烤鱼抬到墨儿面前,“那我可就吃了啊,我先闻一下啊,真香……”然后咬了一口,“嗯,好好吃啊,这鱼肉外焦里嫩,肥而不腻,真的比府上厨子做的还要好吃,这一口咬下去啊,简直是赛过活神仙!” 墨儿被我馋得吞口水,眼睛一直盯着烤鱼,“有那么夸张吗?” “不信你试试?” “那,那我就看在你的面子上吃那么一口,就一口啊!”墨儿本来就想吃,再加上我在一边鼓动,她终于肯吃一口了。 我看见墨儿原先咬了一小口,后面又连着咬了好几口。 “好吃吧!” “真的好好吃啊,这么好吃的东西小姐你怎么现在还拿来给我!”墨儿吃得满嘴都是,话都说不清楚了,“咳咳,咳咳!”一抬头看见是千澈,墨儿差点没把嘴里的鱼肉喷出来然后把手里的烤鱼放下来,“怎,怎么是你,是小姐,小姐硬逼着我吃的啊!” “我逼你吃的?”我顿时傻了眼,一句话都没说,也和千澈一样平白无故背了锅。 千澈不以为然,“我又没问你,你着急个什么劲啊,反正我吃鱼吃腻了,少吃一条也不碍事!” “你,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还真就不吃了!”墨儿嘴里这样说,眼睛却总是盯着烤鱼看。 “对了,南小姐,刚才我们打的赌你输了,现在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那就是,就是叫那丫头把剩下的鱼都吃了!” “好!”我答应得很痛快,因为千澈说的也是我所希望的。 “你和那无赖打了什么赌啊?”墨儿一边吃鱼一边问我。 “你不是说不吃吗,现在怎么又……” “这不是你答应那无赖的条件吗,为了你我也要吃完啊,对了,你说说啊,你跟那个无赖到底打了什么赌啊?” “没打什么赌,好好吃你的鱼吧!” “不说就不说,小气,太小气了!”墨儿把头扭过一边去,继续啃着她的烤鱼。 出来总归是有些好处的,最起码墨儿油嘴滑舌的本事见长了不少。 今天夜色很美,虽然楚牧修没收下我的烤鱼,一开始我心里很撇着气,但现在我渐渐的开始释怀了。我觉得和千澈打的那个赌,我没有输,千澈也没有输。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靠在墨儿肩膀上睡着了…… 第十八章 早晨第一道光打在我脸上,我觉得一股热气,下意识地用手挡在额头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墨儿躺在我身旁,四周一个人也没有。我直起身子,没有看见千澈,只见昨晚那块大石头上一席白衣,我搓了搓眼睛,“那……是楚牧修!” 我往他的方向看了过去,四面不是山就是树,其实什么都没有,“他,到底在看什么?” 千澈从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南小姐,你醒了,喝点水吧这是我刚刚从河里打的!” “哦,谢谢啊……”我接着水喝了一口,又把水瓶还给千澈。 千澈扭头看了一眼楚牧修,顿了一下然后又坐下来,好像对楚牧修这个样子已经司空见惯。 “千澈,我昨晚也见你家殿下坐在那里,这里不是山就是树,你家殿下到底看什么?”原来我不想问的,可是见千澈的样子我就又起了疑心。 “看淑妃娘娘!” “淑妃娘娘?那是谁,难不成她在天上?”这名字一听就是女的,而且还是身份尊贵的女的。 “淑妃娘娘是殿下的母妃,已经去世十几年了!” “十几年?”我不自觉地又看了楚牧修一眼,“原来他也是和我一样从小没有娘亲的可怜人!” 千澈似乎有些失落,连语气都开始变得沉重,“是啊,淑妃娘娘走的时候,我家殿下才四岁,还是个需要母亲疼爱的小毛孩,紧接着先皇也驾崩了,殿下就真的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后来现在的陛下登基,李太傅又时常被陛下调去塞外,这诺大的熠王府就只剩下殿下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殿下真的很可怜,淑妃娘娘临死前说自己永远会在天上看着他,如果想她的话就看看天,所以殿下一有空就看看天……” “原是这样……” 原来我只是觉得楚牧修这人性格孤僻,不喜欢跟生人打交道,却不曾想他也和我一样可怜,哦不对,他比我还要可怜,虽然我娘亲去世得比淑妃娘娘早,但好歹我还有阿爹和宋姑姑疼爱我,长到现在我也算是还无忧无虑;可是楚牧修就不同了,他父王和母妃都死了,就连唯一一个疼爱自己的舅舅都不在自己身旁,王府只剩下他一个人。难怪儿时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是那副狂妄自大的样子,我不敢相信他是怎么熬过那样一段艰苦的日子! “南小姐,南小姐……” “嗯!”千澈用手在我面前晃晃好久,我才缓过神来。 千澈迷糊地问我,然后又看了看墨儿,“小姐刚才在想什么呢,刚才我同你说的话你可别跟殿下说,要不然他又会说我多嘴的,还有就是快叫那丫头起来了,准备赶路了!” “哦,我不会说的!” “哦对了千澈!” “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以后别叫我小姐了,挺见外的,你就跟你家殿下一样叫我阿烛吧!” “好!”千澈一下子就答应了。 一路上我都挺感激千澈的,因为从他嘴里我知道了很多关于楚牧修的事。千澈活泼善言,楚牧修沉默寡言,他们两根本不是一个性子,甚至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已然跟着那么一个无趣的人,还要把原本有趣的自己也变得同楚牧修一样无趣,千澈这几年怕是也糟了不少罪吧。 要是楚牧修性子也和千澈一样爽朗好说话的话,我跟他相处起来也不必这么小心翼翼,这么扯不开话题了! “墨儿,墨儿,起来赶路了!”我去叫墨儿的时候,她还在熟睡。 墨儿用手遮着眼睛:“额……天亮了?”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得着,别拖后腿快点起来赶路了!”千澈牵着马从我们身边走过。 “拖后腿,怎么说话呢你,喂,谁拖后腿了你说清楚……”墨儿原来还睁不开眼睛,听见千澈一句话就来了精神,走得比我还快。 “我不叫喂!” “哦,你叫无赖!” 不管什么时候,反正他俩一见面就吵,到后面走了大半天,我们都累了,他们也就没力气吵了。 果然,我不找楚牧修,他就一句话都不说,我终于相信千澈所说的楚牧修根本就是个闷蛋。要是让我一天不说话,我一定会憋得难受死的。走了好久我都没有跟楚牧修说一句,因为一直这样赶路实在是有些累,况且我不知道和楚牧修说些什么,总不能告诉他我和他一样从小也没有娘亲,然后对着彼此诉苦,最后心心相惜吧…… “不会吧,竟然一滴水都没有,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今天本来太阳就大,走了几个小时我早就口干舌燥了,打开瓶盖里面居然是空的,无论怎样拿着瓶子对着我的嘴巴使劲地拍打,也不见半分。 “墨儿,墨……” 楚牧修拿着水瓶从马上随手一扔,“喝我的吧!” 我把脖子收回来,慌手慌脚好不容易才接住那瓶水,“哦,哦,谢谢啊!” “不必客气,我答应过丞相路上要照顾你!” 本来楚牧修给我我还挺高兴的,但是他后来又这么一说,我瞬间就泄了气,这样说的好像他是迫不得已才给我的。其实我是真的不想跟他道谢,因为楚牧修那瓶子扔的没轻没重的,差点没把我撞下马,宋姑姑说自古女子都命薄,难怪楚牧修身边没有半个丫鬟…… 我没好气的看了楚牧修一眼,还是拧开了瓶盖,好死不如赖活着,怎么着也不能委屈了自己啊。我弯着腰,迫不及待的要把这瓶水倒进我的嘴巴里。对于口干舌燥的我来说,一滴水就是世间对我的恩赐,那一瓶的话就更应该视为珍宝! “跄……”突然间楚牧修拔出他腰间的剑,一剑打翻了我手里的水瓶。 “啊……”我坐在马背上眼睁睁地看着满满一瓶水就这样落在地上,当我下马把水瓶捡起来的时候已经流得一滴不剩了,“我的水,整整一瓶水,我还没喝一口呢,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愿给我喝就直说何必闹这一出……” “是谁,出来!”楚牧修根本就没有理我,只是骑着马来回转,嘴里还不停地乱吼着。 “你,你你,别以为装傻就可以躲过去啊,快点,快点把水还给我!”我举着空水瓶,可怜巴巴的质问楚牧修。 “驭……” “殿下发生了何事?”千澈也骑着马带着墨儿一起过来。 楚牧修还是不停地到处看:“我怀疑路上有人跟着我们!” 墨儿跳下马:“小姐!” 我知道楚牧修不会理我,所以慢慢把手放下来,把空瓶子抱在怀里,“哪有人跟着我们啊,路上只有我们四个人和三匹马,原来还有一瓶水,”我说到一半实在是气得不行又抬头瞪了楚牧修一眼,“现在倒好,又被你这个不长眼的家伙一剑打没了!”我第一次敢这样骂楚牧修,因为我觉得这水实在是太可惜,楚牧修实在是太可恶。 “不长眼的家伙?小姐说的莫不是殿下?” “不是他还有谁?”我摸着手里的瓶子,真的是快要渴死了。 “从来没有谁敢这样辱骂我家殿下,南家小姐是头一个,千澈佩服!”千澈分明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千澈!” “是!” 楚牧修叫了千澈一声,千澈看了楚牧修一眼,然后就从我身边走过去,从不远处的大树干上不知道拔了个什么东西,然后拿过来给楚牧修看,“殿下,飞镖上没有毒!” “飞镖?哪里来的飞镖?”看见这样的利器我顿时有些害怕。 千澈朝我身后指着指:“呐,那棵树干上!” 我往后面看了看,那树干的方向直直的就对着我,“那棵树干?在我身后的树干,有人要害我?” 千澈举起飞镖左瞧瞧右看看,“要不是刚才殿下那一剑下去,我手里这个飞镖啊就插在你脖子上!” “脖子,我的脖子!”我吓得立马用手捂住我的脖子。 “千澈不要再吓她了,当务之急就是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殿下说得在理!” 我一只脚踩在马鞍上,“对对对,得赶快走,赶快走!” “你们走不了了!” 我还没爬上马背,只听见大叫一声,然后一群黑衣人围了上来,他们个个蒙着脸,手里拿着大刀,气势汹汹的好像要将我们四人生吞活剥。 楚牧修挡在我和墨儿前面,“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样子凶煞:“到阴曹地府问阎王吧!”话还没说完就提着大刀向我们冲过来。 “躲到那棵树后面别把头露出来!”我见楚牧修面色挣扎,眉头一皱就把我推了出去。 我拉着墨儿躲在大树后面,墨儿已经吓得动都不敢动。 楚牧修和千澈与那十几个黑衣人原本只是简单拆了几招,后面却越打越凶。那群黑衣人的刀法也不赖,刀子又快又准,还专挑别人不留意时一刀下去,而且刀刀致命。 我躲在后面看着,那伙黑衣人人总是不停偷袭楚牧修,每个人每一刀都对着楚牧修狠狠地使过去,我觉得他们此行的目的绝对不是为了劫财的。我仔细想了想,其实当时在马背上我和楚牧修的方向一致,那个飞镖原本是要对着楚牧修的,自己不过给楚牧修当了炮灰,他们想要楚牧修的命,他们从头到尾想要杀的都是楚牧修! “殿下小……” “小姐回来,不要命了吗?” 我还是担心于是把头露出来,话还没说完就被墨儿又拉了回去。 打到后面那群黑衣人把楚牧修和千澈团团围住,虽然楚牧修功夫好,但是他们人多,耍的又是大刀,只怕这样硬碰硬,到头来也是两败俱伤。其实要是没有我和墨儿,他们大可轻易脱身,可是现在他们还要顾着我们…… “千澈,他们人太多,再打下去怕是要连累两个姑娘,你带着墨儿,我带着南小姐,我们分头跑,引开他们的人群,脱身以后我们在边境会和!”楚牧修用剑挡在前面,靠着千澈轻轻地说。 千澈目光集聚在那群黑衣人的脸上上,“是!” 墨儿老老实实的躲在大树后面,我却因为担心总是把头探出去。我看着楚牧修纵身一跃而起,然后像一个大侠一样落在在我面前,唰的一下拽起我的手臂,一把将我拉上了他的马背上。我本来想抬头看他一眼,但是他的脸帖着我的脸很近,只怕我一抬头额头就会碰到他的脸,我于是又把眼睛放下去。慌乱之中我又闻到了他身上的那股的檀木香,这香味不浓不淡,刚刚是我喜欢的味道…… “驾……”楚牧修腿一动,那马就马上跑起来。 “墨儿,墨儿还在那里呢!” 马跑起来的时候我才缓过神,不停地往后看,甚至想要下马去找墨儿,我一脚踩下去居然踩了个空,头在马屁股上,整个身子挂在马侧身上就要掉下去。 楚牧修先弯腰然后伸手托起我的腰,一瞬间把我拉回马上,因为刚才我叫墨儿的时候头是向着后面的,所以楚牧修把我拉上来的时候我的脸是对着他的,他拉的力气太大,我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千澈自会护她周全!”突然之间我满脸通红,心都要跳出嗓子眼。 “嗯!”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整个过程我都是愣住的。 后来我又悄悄往后看了一眼,墨儿也果然已经不见了,这下我才完全放心下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楚牧修的,或许是那日在大街上他把我从壮汉手里救回来的时候,或许是他冲进大火中被我背出来的时候,或许是今日他一把将我拉上马的时候,又或许是第一次在太后寿宴上,我看见他第一眼时…… 第十九章 那群强盗把我们追得很紧,我和楚牧修跑了好久才脱身…… “驭……” 马刚停下来,我就顶不住从马背上滑下来,用手无力跟楚牧修晃着,“不行了,我不行了,我快渴死了,要走你就先走吧!” 虽然是骑着马,但是我本来就口干舌燥的,又加上跑了那么久,腿脚已经开始发软,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楚牧修看了一眼四周:“黑衣人已经暂时追不上来了!” “追上来,我也跑不动了!”这马背做得久了,屁股真的是扎人。 也许是看我的样子可怜,楚牧修也从马上下来,然后把马牵到别处去,然后走过来, “跟我过来!” “干嘛?”我已经渴得不愿再多说一句话。 “带你喝水!” 我一听眼睛里就泛光:“水?你知道哪里有水?” “跟着我!” “好啊,好啊,终于有水喝了,终于有水和!”我跟在楚牧修后面恨不得多讲几句话,就算嘴巴干了也没关系,因为片刻之后我就有水喝了! 楚牧修领着我到一条小溪边:“喝吧!” “喝这水啊!”一看到那水我就后悔了,刚才不应该讲那么多话,因为小溪里的水混浊不堪,甚至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仔细一看那水草上还挂着几丝青苔,这根本不能说是条小溪,简直就是个臭水潭。 楚牧修似乎看懂了我的心思:“怎么,不愿喝?” “不是我不愿喝,是实在是喝不得,这水如此混浊,喝了以后怕是要闹肚子,严重的话可能要出人命的!”其实不是我娇气,是这水的确不能喝,就是再渴我也不能豁出命去啊。 我犹豫之时,楚牧修早就蹲下去,我就这样看着他伸手捧起一滩污水,然后毫不犹豫地送进嘴巴里,而且还一连喝了好几口。 我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像刚才楚牧修打翻我的水一样打翻他的手的水,“这水那么脏不能喝的,会出人命的!” 水洒在楚牧修的脸和衣服上:“那你现在看我死了吗?”他说话的样子很平淡,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 “那倒没有!”我看见楚牧修的样子才意识到方才是我太动怒了,因为我是真的怕他死,如果他死了,这荒郊野岭的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又不认识路,也一定会死在这里的。 楚牧修用手拍着他的衣裳:“现在不喝就要渴一个晚上,说不定明天还找不到像这样清澈的小水塘了!” 清澈?不知道楚牧修是眼睛瞎还是味觉出来问题,如果这也能叫清澈的话,那洗衣裳的水就可以拿来喝,那洗脚水就可以拿来泡茶…… 我还能有什么退路呢,只得蹲下来,心里想着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都敢喝这污浊之水,那我还有什么借口推辞呢?况且我不喝的话一定会渴死的,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也只能豁出去试试了。 “咦……”我用手捧起一滩水,光是闻着味道我都觉得直犯恶心,“不管了!”我闭着眼睛,捏着鼻子,一口把水灌了下去。虽然心里不好受,但是嘴巴和喉咙终于舒服了一点,也不会干得冒烟。 我管不住多喝了几口,一直喝到我嗓子不疼为止…… “我的水瓶呢?”大概是怕自己路上也会渴,所以楚牧修问我。 我摸了摸身上的袋子,没有找到水瓶,然后低着头心里有些愧疚,“丢了!” “罢了!” 楚牧修又走了,我看见他去签马,我觉得楚牧修不光不会笑,还不会生气,无论我一路上做什么他都是这个样子,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他这样面无表情的活着岂不是要累死。 我喝饱了水,回来坐在楚牧修身旁,托着脑袋看着天,“也不知道墨儿现在怎么样了?” “千澈自会护她周全的!” “哦……”总是我问一句楚牧修就回答一句,有时候他甚至愿意和马说话都不看我一眼。 “千澈武功好,墨儿跟他呆在一起绝对不会有事的,况且那伙黑衣人不为钱,不为财,千澈和墨儿更不是他们的目标,所以他们一定不会赶尽杀绝!”或许是怕我担心得夜里睡不着,楚牧修又多说了几句。” 我想了一下,我们分散以后,黑衣人的确只追着我和楚牧修跑。 “那他们的目标是什么?”其实我心里觉得他们就是冲着楚牧修来的,但是我还是不敢确定。 楚牧修不屑道:“不关你的事还是不要问那么多,以免惹事上身!” “我不怕惹事上身!”我自己就是个麻烦精,难道还怕别人的事牵扯上我吗? “……”楚牧修没有说话,可能是觉得我太吵了,又起身想要过一边去。 “是你对吗,他们的目标是你对吗?”我试着试探楚牧修。 “你?”看到楚牧修没有转身,还有一副似信非信的样子我就知道我的猜想和推断是对的。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你可是当朝熠王,是个大人物啊,谁敢杀你可是要满门抄斩诛九族的啊?”我故意这用眼睛扫着周围,而且说得很大声。 楚牧修看起来有些嫌弃我的大嗓门:“你说话那么大声干嘛,喉咙不干了?” 我又看了一眼左右两边黑漆漆的树林, 用手捂着嘴小声地,“因为怕这附近还有强盗,要是他们听见了的话就不敢来了。” 楚牧修觉得无可奈何,撇了我一眼,“他们没有追上来,这里就我们两个人!”说完就迈开要走。 “哎,楚……殿下,难道真的有人要杀你?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杀你?你和我说说,我回去跟我阿爹说,叫我阿爹启禀陛下,一定帮你把那伙人给抓回来!” 楚牧修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中似乎有些蔑视与不屑,“陛下帮我?” 我一听楚牧修说话的语气心里就不痛快, “你不信我就算了,难道还不信陛下吗?”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拍着自己的胸脯,“我不行的话,陛下一定可以,再说了我们是朋友我一定会叫我阿爹帮你的!” “朋友?”对于我说的话,楚牧修似乎有些迷离又受宠若惊。 “是啊,我们小时候见过一面,况且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们当然是朋友了!”我说得有理有据,因为我和楚牧修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怎么这着也算是朋友了吧。 “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没有朋友?没有朋友多无趣,没有朋友活得了吗?” 楚牧修这句话说得很决绝,我不禁觉得心里酸酸的,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也再也没有理由追上去。 其实我的朋友很多,墨儿是我的朋友,宋姑姑是我的朋友,阿爹是我的朋友,卖松花糕的张大伯是我的朋友,卖胭脂水粉的二娘是我朋友,就连讨饭的小四也是我的朋友。其实只要真心,朋友并不难交。我大概想了一下,楚牧修可能是因为没有朋友所以才不需要朋友吧。 楚牧修不愿同我说话,我也觉得他说的话很扫兴,所以黑漆漆的一处地方就只有我一个人。我盼望着天快点亮,因为天亮我就能到处走走;我盼望着快点见到墨儿,因为有个人陪我说话我就不会那么闷了;我盼望着快点到边境,因为我想上南山摘桃花;我盼望着我们运输粮食的人马能快点追上来,因为这样至少还能喝几口干净的水…… 早上我听见马叫了几声然后醒了,我睁开眼睛看见另一边的马正用它的尾巴上的毛扫着自己的身子,马脚下的是还没有醒过来的楚牧修。 我走到马儿身旁,第一次那么安静的看楚牧修,他长得真好看,眉毛又黑又浓,睫毛简直比我的还长。我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只可惜他偏偏就不喜欢笑。如果他能多开口说一些话,再浪漫一点,脸上笑容再多一点,那就更好了! 楚牧修眉头皱了皱,然后慢慢的就睁开了眼睛。 我用手托着脑袋:“嘻嘻,你醒了!” 楚牧修突然蹦起来:“你看我做什么?” 我还盯着楚牧修:“因为你好看啊!” 楚牧修看了一眼我的脑门:“看来昨天受了不小惊吓,脑子怕是吓傻了,一早上起来就说胡话!” “我没有说胡话,你生的真的很好看,比小时候生的还好看!” “……”楚牧修只是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趁着现在楚牧修还理我,我赶紧把手伸过去,“我们做朋友吧,你不是说你没有朋友吗,我做你第一个吧!” “朋友?你?”楚牧修似乎有点愣,抬头看了看悬在半空中的我的手,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我见楚牧修慢慢地把手抬起来,于是用自己的手一把抓住他的手,“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我是你第一个朋友,你是我第,额……反正就是很多朋友之中的一个!” 我拉着楚牧修的手,抬头笑得合不拢嘴,楚牧修看着我似乎嘴角也有些上扬…… “原来你会笑啊!”我问楚牧修。 我一说他又把笑容收起来。 我大拇指和食指撑开我的嘴巴:“哎,殿下不要害羞,就像我这样笑,笑起来好看!” 楚牧修也用大拇指和食指撑在自己的嘴巴,“这样?” “对呀!” 其实我觉得楚牧修心里还是愿意交朋友的,只是他经历的事情太多,受的伤也太多,他只是害怕,他不相信那些人会真心地对他…… 第二十章 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原本应该两日的路程我们足足走了三日还没到。谁能想到我们在半路遇到了强盗,我们和千澈墨儿走丢了,我的马跑了,慌乱之中我又把楚牧修的水瓶给弄丢了,因为没有水,我们一路上边赶路边找水,摸摸身上只有三块松花糕,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挺到运输粮食的人马追上我们,我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挺到边境。 就算早上我和楚牧修做了朋友,可他还是不愿意同我讲话,最多就是问我饿不饿渴不渴。我总是摇头,因为我口袋里还有松花糕饿了自己会吃,水瓶也是我给弄丢的,我哪还有脸说自己口渴。 我觉得我后悔了,其实昨天我看见楚牧修喝臭水沟里的水我就后悔了。 我是骗了阿爹才得已出来的,我不会武功,跑也跑不快,还总是拖后腿,其实要是没了我和墨儿,楚牧修和千澈前日可以轻松逃脱,说不定已经到了边境,可是他们还要回头救我,我还把楚牧修的水瓶弄丢了,害得他只能喝污水,现在就连污水也找不到了。幸好楚牧修没有受伤,若是他再受了伤,我一定会更加自责的。 “你今日可是有什么心事?”也许是看我今天垂头丧气也不爱讲话,所以楚牧修才问我。 我随手扯下一片叶子:“没事,就是心里有些烦闷,再有就是有些想墨儿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整天赶路的日子太苦了?” 我只转着手里的叶子没有讲话,说不苦是骗人的,可我不想骗人,更不想楚牧修瞧不起我。 以前我总是巴望着楚牧修同我讲话,现在他终于肯主动问我,我却已经没了兴致。 楚牧修眼睛盯着我手里的叶子:“把你手里的叶子给我!” “要叶子做什么,你身旁也有不少叶子为何自己不摘却要我的?” “你手上那片叶子平整光滑,不嫩不老正合适!” “正合适?好吧给你……”我把叶子交到楚牧修的手上,想看看他到底能弄出什么花样。 我只见他用手摸了摸那张叶子,然后把它放在嘴唇上,然后轻轻一吹,紧接着一阵悠扬的曲子从他的嘴里飘出来,传进我的耳朵里,这调子宛转悠扬,荡气回肠,好听得我闭上眼睛不忍心打断。 楚牧修吹的是宋朝诗人的《水调歌头》,这首诗讲的是诗人苏面对政治处境失意时的惆怅,对时局的无奈,还有对已故亲人的思念之情。 他,是想他的母妃淑妃娘娘了吗? “一张叶子你都能吹出一首那么好听的曲子可真厉害!”直到他把整首曲子吹完我才睁眼。 “鸡毛蒜皮罢了!” “这叫什么?”我问他。 他语气很轻淡:“这叫吹叶。”然后又看了我一眼,“你想学吗?” “想想想!”我猛地点头,因为我实在是觉得无聊,况且这个吹叶看起来很有趣。 楚牧修又拿起叶子:“你这样将叶片正面横贴于嘴唇,把右手食指 、中指稍微岔开,轻轻贴住叶片背面,拇指反向托住叶片下缘,食指、中指按住的叶片上缘,稍稍高于下唇,运用适当气流吹动叶边,使叶片振动发音。” “来,你试试!”楚牧修不知道从哪里又摘了一片光滑的叶子。 我拿起叶子按照楚牧修说的那样把叶子轻轻放在嘴边,“这样是吧!”准备吹的时候我看了楚牧修一眼。 “嗯……” “咻……咻…… ” “我吹出来了,我吹出来了!”虽然只是不成调子的零碎几声,但我也高兴得差点把嘴巴的叶子吃下去。 “第一次能吹出来已经不错了,你很聪明!” 我隐隐看着楚牧修似笑非笑,“你这是……在夸我?” “骄兵必败!”他说。 “也是,我原本就资质好悟性高,学东西也快,用不着你夸!” 我庆幸自己学会了吹叶,因为这样就可以和楚牧修谈吹叶了,我也终于找到了乐子,以至于路上也不会那么无聊了。 千澈牵着马摇摇晃晃的走在前面,墨儿一个人掰着花跟在后面,自言自语道,“整整一天一夜了,也不知我家小姐现在何处,过得怎么样,吃得饱不饱睡得好不好。” 千澈微微张开他那泛白的嘴唇:“有,有我家殿下在,定然,定然委屈不了你家小姐的……” “就是我家小姐跟你家殿下那块木头在……” “啊!”墨儿觉得千澈说话的声音异常的小,而且断断续续,于是纳闷拉了他一把,只见千澈眉头一皱,叫了一声后立即把手臂缩回来。 墨儿垂着看了千澈一眼:“你,你怎么了?” 千澈把手臂藏在身后,“没,没事,就是受了点伤!” 墨儿着急忙慌的又把千澈的手臂扯出来:“受伤?你受伤了,快给我看看!” “啊……” “对不起,对不起!”千澈又叫了一声,墨儿一下子就慌了,立马把自己的手缩回去。 千澈手臂上受了刀伤,而且伤口一天没有处理,袖子上时不时还渗出点血。再看看千澈脸色极其的不好看,嘴唇还有些泛白,整个人无精打采的样子。 “你怎么受伤了也不跟我说啊?”墨儿回头看了看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只怪自己太马虎。 “这点小伤算什么,比起跟我家殿下上战场,这都不算是事!”看见墨儿担心,千澈倒是又来了一些精神。 墨儿撇了千澈一眼:“好了,好了,别说了,你先坐下来,我帮你包扎一下伤口吧!” “不用不用,就这点小伤真的不碍事!”虽然已经有些撑不住,可千澈还是一直在推辞。 看着平日里生龙活虎的千澈一下子变得跟只病猫一样,墨儿一下子就急了眼,“快点,你要是死了谁带我去找我家小姐,谁带我回浣城!” “那,那好吧!” 墨儿一认真起来,千澈就怕了,乖乖地把手臂伸了过去。 墨儿小心的撕开千澈的衣袖,看到一道布满鲜血的大口子,手臂旁边也粘着一些已经风干了的血痂,墨儿不觉心里一惊, “受了这么重的伤,一路上你是怎么挺过来的?” “……”千澈没有说话,因为伤口被撕开的那一刻,真的是撕心裂肺的疼。 墨儿先用自己的手帕帮千澈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然后从自己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眉头不禁一皱,“我身上只有一瓶跌打散,要是有天仙子就好了!” “天仙子是什么?” “是一种能止疼的草药,要是有的话把它捣碎敷在伤口上就不会那么疼了,跌打散虽没有天仙子这般功效,却也可以活血化瘀,起码可以缓解一下你的伤势!” “这种时候可遇不可求,习武之人不拘小节,有什么就来什么!”千澈若是不爽快的话,恐怕早就已经死了几百次了。 “我看你这个伤口已经深入皮肉,跌打散散下去可能有点痛!”墨儿还是不忍的提醒了千澈一下。 千澈咬着牙齿,手臂不停地颤抖着。 墨儿一只手帮千澈放药,一只手伸过去,“要是疼的话,你就抓着我的手臂!” 剧烈的特痛已经让千澈不再那么犹豫,瞬间抓着墨儿的手臂。 千澈抓得墨儿手臂生疼,墨儿硬是一声没坑,因为千澈也是为了救自己才受的伤,墨儿觉得她这是在报恩! 伤口放了药也包扎好了,他们就继续赶路。 千澈坐在马背上:“你怎么随身带着跌打散?” 这回换墨儿牵着马:“是我家小姐成日爬墙偷溜出去,每次都从墙壁上摔下来容易受伤,所以我就随身带着!” “原是如此!” 墨儿小心地把跌打散收好:“没想到这回用在你身上用到了!” “听你这口气,是觉得用在我身上可惜了?” “天仙子?”墨儿眯着眼睛仔细瞧了几眼,“真的是天仙子,真的是天仙子啊!” 千澈伸长脖子看了好久:“在哪里啊,我怎么没看到?” 墨儿指着悬崖口:“那里啊,绿色的叶子,淡粉色的花,你看到了吗?” 千澈把头收回来:“你说那棵啊,算了吧!” 墨儿不解:“为什么算了,这是救你的良药啊!” “那棵草药在悬崖口,我现在手上有伤怕是拿不到了!” 墨儿撅着嘴:“我又没说叫你拿,看我的!” 千澈急急忙忙地用手招着:“哎哎哎,你还真去啊,算了吧。” 墨儿哪听得了千澈的劝,早就已经走到悬崖口了…… 千澈也下马跟了过来:“这可是你自愿的啊,但是还是要小心啊,要是你死了,我可不知道怎么给你家小姐交代!” “放心,我跟我家小姐爬了三年墙,这采药跟爬墙的道理其实是一样的,都是脚一蹬,手一伸,”墨儿看准天仙子,然后用力一扯,把它举到千澈的面前,“你看,这样就行了!” “你家小姐平时都教了你这些啊?”千澈把头扭过一边,“嗯,也算是有用!” 墨儿抬着腿要起来:“何止是有用啊,简直是派上了大用场,不像你家殿下,除了武功好点什么都不会!” “谁说的,我们家殿下可厉害了,除了武艺好,他还会骑马射箭,还会吹叶子,写字,我家殿下写的字绝对比你家小姐写的好看!” “你家殿下写的字或许比我家小姐写的好看,但是他绝对没有我家小姐吃得多!” “那你家小姐绝对没有你吃得多!”千澈马上接上墨儿的话。 “你,好啊,你就这样对你的救命恩……啊!”墨儿只顾说话,脚下一时打滑,就翻身要掉下去。 千澈猛地一把抓住墨儿的手:“你抓紧啊,我拉你上来!” “啊,下面好高,我害怕!” 墨儿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自己身后,居然慌张得哭起来。 千澈把受伤的手臂伸下去:“你别怕,这只手抓紧我,然后把那只手也给我,我一定能把你拉上来!” 墨儿含着泪慢慢把另一只努力地移上去。 “啊,啊……”只见千澈面色狰狞,咬牙切齿,脸已经涨得通红,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被无情的撕裂,那股深入骨髓的疼痛席卷而来。 “千澈,千澈……”墨儿手里紧紧地拽着天仙子,她知道千澈很煎熬,于是用脚使劲地够住悬崖边上的岩石,用尽全力力气往上蹦。 “啊……啊……” “千澈,呜呜……千澈!”,千澈手臂上一滴血打在墨儿的脸上,随着墨儿的泪水一道流下来。 “啊……”千澈几乎已经忘记了疼痛,凭着最后一发力气,终于把墨儿从鬼门关里拉了出来。 两人躺在悬崖口,手脚发软,已经没有力气再看对方一眼了。 墨儿惊魂未定,躺下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居然没死!” “你生得那么丑,阎王爷都不敢收!” “你还真是个无赖!” “我不姓无,名字也不叫无赖!” “看在你刚才救了我一命的份上,我以后就不叫你无赖了!” 墨儿把天仙子甩到千澈身上:“对了,这是你的药!” “这药长得那么丑,怎么配得起天仙子这个名字!” “良药苦口利于病,丑药虽丑能止痛,你就知足吧……” 第二十一章 李公公晃了晃手里的拂尘:“启禀陛下,卫连回来了!” 卫连就是那日追我和楚牧修那帮黑衣人的头领,他们是张玮之替陛下在民间找的绝世高手,专门负责在此次边境半路埋伏,趁机暗杀楚牧修。 陛下猛地站起来,伸出手,“哦?快传!” 卫连风风火火地快步走进来,脸上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哆嗦着跪在地上,“参见陛下!” “如何?灭干净了吗?”陛下把身子转过去,阴沉的脸上似乎有些期待。 卫连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回陛下,我带着十几个人埋伏在半路,趁着他们赶路最疲惫时杀了出去,可是熠王武功高强,随同那个叫千澈的侍卫也不可小觑,我们,我们失手了!” “啪……”陛下随手把身旁的玉华青瓷摔碎在地上,“废物!” 卫连赶紧不停磕头,眼里尽是恐惧,“卫连办事不利,请,请陛下赐罪,请陛下赐罪……” 陛下蹲下身子一把扯着卫连的袖口:“赐罪?十几个高手还没本事杀了一个小小的熠王,你还有脸请朕赐罪?” 卫连吓得满头大汗,嘴巴打着颤,“虽然这次我没能完成任务,但有一个重大发现!” 陛下猛地一甩手:“说!” “卫连看见熠王殿下身旁有两名女子!” 陛下眉头一皱:“女子?可有看清是谁?” 卫连低头:“他们跑得太快,卫连没能看清那两名女子的面容!” 陛下甚是无奈,要想从卫连嘴里知道些什么看来是无望了,要不是留着卫连还有点用,自己早就一剑要了他的命。 陛下挥挥袖子:“下去吧!” 卫连终于松了口气:“卫连告退!” 卫连走后,陛下坐上龙椅,“女子?我这个六弟向来性情冷淡不近女色,也不听闻他对哪家小姐有意,如今怎会多出两名女子?” 李公公眼色一转,走上前来,“熠王殿下本就风流倜傥,又多管闲事,许是路上救了那两名女子,她们赖着不走罢了!” “许是这样!” “在朝廷上朕不能明目张胆的杀了楚牧修,趁着这次赴边境的好时机,朕故意让大部队推辞迟了一天出发,目的就是让楚牧修单枪匹马没有照应,本以为可以直接了当地取了他的性命,没想到卫连这个废物竟如此成事不足!” 李公公见陛下如此不痛快,便道,“陛下,老奴以为这也不光是卫连的失误,众所周知,熠王武艺高强,何况奔赴三年战场,想要取他向上人头又谈何容易?” “太后娘……是!”太后走到养心殿大门,跟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马上闭嘴然后低头。 “可是楚牧修活着一天,朕的皇位就多一分觊觎,朕的江山就多一分威胁,朕的日子就一天不得太平!” 太后走进来,地上还残留着几块青瓷碎片,“陛下因何事动怒?” 李公公秉着拂尘:“参加太后娘娘!” 太后从李公公身旁走过:“公公不必多礼!” “母后您怎么不在宫中歇息?”陛下见势赶紧收起一副恶煞的模样,然后快步走下去扶着太后。 “宫里太闷,出来走走!”陛下扶着太后坐下来。 “对了,方才陛下为何动怒,是出了何事?”屁股还没坐暖,太后就问陛下。 陛下有些难以切齿,:“儿臣,儿臣派出去的人失手了,又让楚牧修侥幸逃过了一劫!” 太后又重新坐下来,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 “可是楚牧修一日不死,儿臣这心里就……” 太后起身拍了拍陛下的肩膀然后缓缓走向前:“陛下莫慌,他熠王虽是立了不少战功,也多少有些人心所向,可他毕竟年轻,资质尚浅。况且朝中不少大臣为我们多用,你是陛下,万人之上的天越国君,他们不效忠陛下您难道愿意听一个小小的王爷号令?十四年前先皇和淑妃的事李开何无力反击,十四年后他楚牧修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母后说得极是,是儿臣目光短浅了!” 太后眼里透着令人恐惧的阴光:“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来日方长……” “咻,咻咻……” 一路上我不知吹坏了几十张叶子,嘴巴也连着生疼,可我就是想学会吹叶,然后像楚牧修一样能完整的吹出一首曲子。 过了这个小镇就到边境了,正好我们肚子也有些饿了,所以打算进去找家酒楼吃顿饭,吃饱了再赶一会儿路就可能到了。 “烧饼,茶叶蛋,糖葫芦啰!” “瓜果蔬菜咧!” 我爱热闹一蹦一跳地跑在前面,楚牧修却嫌此地嘈杂在后头牵着马,这个镇子虽小,街上却很热闹,街上摆的到处都是吃的玩的,简直比浣城里花样还多。 “糖葫芦!”我已经几天没有吃饱饭了,听到人叫卖声我便立即冲了过去。 “小姐要不要来一串糖葫芦,山楂果是昨天合着雨露一块摘的,糖浆是今天早上糊的,可新鲜了!”卖糖葫芦的大哥见我过去很热情的跟我介绍他的糖葫芦,还吆喝着叫我买。 我看着稻草棒上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不禁咽了咽口水:“大哥,你这糖葫芦多少钱一串?” “三文!” “好,给我来两串!”我一边招呼着大哥给我摘下两串,一边在身上找钱。 可我翻遍了全身上下的口袋也只找到两文钱,我手里紧紧地拽着两文钱,因为钱不够所以一直愣着没做声。 “小姐身上没带钱吗?” 卖糖葫芦的大哥用一股嫌弃的语气问我,好像生怕我给不起钱一样。 可是……我真的给不起钱啊,出来的时候是带了点钱,但都给墨儿拿着,可是现在我们走散了,银子也自然就没有了。 我附身在那人的耳边说:“大哥,你知道为什么你在街上吼了半天就只卖出三串糖葫芦吗?” “为什么?”大哥不耐烦中带着些疑惑。 我伸出另一只手把三根手指掰成了两根:“因为呀,你卖的糖葫芦有那么一点点贵,就那么一点点!” “说到底你就是没有钱呗!”一知道我没钱那个大哥瞬间收起他的好面容,还把刚才拿下来的两串糖葫芦又给插了回去。 我一看见那大哥那副看不起人的模样我就来气,:“我说大哥,你怎么,怎么就那么俗呢,那钱能当饭吃吗?” “钱虽然不能当饭吃,但是现在你没钱就是没有糖葫芦吃,既然小姐不买那就不要打扰我做生意!”卖糖葫芦的大哥说完悠哉悠哉地说,然后还用手推了我一下。 “你,你……”我用手指对着他,心里撇着一股气说不出话来。 “这个能买多少串糖葫芦?”楚牧修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摆在我和卖糖葫芦的大哥面前。 “这个,这个把我这一整稻草棒买了都不止啊!”见楚牧修手里有钱,那大哥又把笑容给了他,瞧着这钱眼睛都要发光。 楚牧修又把手伸出去,送到那大哥的眼睛底下,“那银子给你,这些糖葫芦我全要了!” “好好好,都给你,都给你!”这大哥真是个见钱眼开的家伙,马上收了钱然后把整个稻草的糖葫芦塞到楚牧修手里。 大哥手里捧着银子,乐呵乐呵地走了,一边走嘴里还不停嘟囔着发财了发财了。 “都给你!”楚牧修把一整个稻草棒的糖葫芦丢给我,我差点没接住摔了一跤。 我抱着糖葫芦瞬间愣了一下:“慷慨,慷慨啊!” 一下子我就后悔了,这有钱也不能乱花啊,害得我嘴里咬着一串糖葫芦,手上还得拖着一整个稻草棒的糖葫芦,上面大概插着二三十串,拖得我腰酸背痛。其实糖葫芦本身不重,重的是那把稻草棒子。楚牧修又走得快,我要拼命赶才能赶上他。 “来,你一串,他一串,这串给你!” 我看见大街上几个乞丐蹲在那里讨饭,于是在每个人碗里都放了一串。 “大姐吃糖葫芦吗,拿着拿着别客气,我多着呢吃不完的!” “小弟弟,你长得真可爱,给你吃!” “大姐姐不仅生得好看,心肠也好!”那小弟弟眯着眼睛冲我笑。 “你可真会说话,来再给你一串!”他说的话让我心里好生欢喜,干脆又拔下一串给他。 糖葫芦已经快分完了,我干脆就把稻草棒子给扔了,倒也落个轻松自在。我自己吃了一串,又留了两串,一串给楚牧修,一串留给我路上吃。 “糖葫芦你都给分完了?”我虽然走在后面,但是楚牧修时不时也回头瞧瞧我,他看见我手上已经不拖着那个稻草棒子了。 我把剩下的两串糖葫芦藏在身后: “完了!” “……”楚牧修没有说话,大概是觉得我太败家了,几串糖葫芦就要了他十两银子。 我眯了眯眼,把藏在身后的糖葫芦抽出来,“噔噔噔,我还留了两串,给你一串!” 楚牧修只看了一眼:“我不爱吃!” “为什么?” “我不吃甜食!” 我才不信呢,我明明看见他在边境吃了松花糕,于是喃喃地说,“我阿爹啊说人这活在这一辈子本来就已经够苦的了,老天爷不让我们过得轻松,我们只能自己找乐子,要是自己还总是委屈自己的话,那这人就太傻了,这日子真的是没法过了!”一没话说我就爱搬阿爹的话,小时候我不懂阿爹说这些话的意思,现在越长大我就越发明白其中的道理。 “那糖葫芦好吃吗?” 楚牧修见牙齿掉光的老大娘都吃得那么香,才惺惺地问我。 “好吃,外面是脆的里面是软的,要是说松花糕在我心里排第一的话,那第二就是糖葫芦! ”楚牧修这样问我的话就说明他心里是想吃,因为上一次在浣城吃松花糕的时候他就是这样问我的,所以我就使劲把糖葫芦捧上天去。 他伸出手:“那……你给一串给我!” 楚牧修好歹也是堂堂天越一人之下的熠王,现在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管我要糖葫芦。他这般扭扭捏捏想吃又不愿意动嘴的可怜样子,我想我大概一辈子都会记得。 我把脸凑过去:“好吃吗?” 他嚼了几口:“外脆里甜。” “还有呢?” “没了!” 我撇了他一眼:“你不应该叫楚牧修!” “那叫什么?” “楚木头!” 第二十二章 “天香居!” 楚牧修领着我到一间酒楼,这间酒楼不仅名字好听,里面装饰也是极其的华美,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 倒映在地板上星星点点的格外好看,与浣城中的醉仙居差不多。 想来熠王这等身份,自然是配得起这家酒楼的,我们进去随便找张桌子就坐下来。酒楼外人声嘈杂,喧闹非凡,小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楼宇内女子艳丽,琴奏舞曲甚是美妙,吸引众多欣赏着。 小二跑过来一边擦桌子一边给我们倒茶,“哎呦两位客官要吃点什么,本店有招牌菜蟹黄鲜菇,螃蟹是从旬州一路水运过来的,新鲜肥美得很!” “那就来一个,殿哦不是公子,你要吃什么?”我可能是被饿傻了,转头问楚牧修的时候差点说漏了嘴。 “不要太辣,不要太甜,不要太咸。”楚牧修似乎没有太大的期望和太高的要求。 “清淡,好好好,那我们就来个……”我抬头,“刚才我已经点了一个蟹黄鲜菇了是吧。” 小二道:“是的,小姐已经点了一个蟹黄鲜菇!” 我看看墙上挂牌上写着好多好吃的,又摸了摸肚子,再看看一旁呆若木鸡的楚牧修。心里想着他能给花十两银子给我买糖葫芦,他身上指不定藏着多少钱呢,那我岂不是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开肚子吃了。 我用手指着墙壁:“那……再来个露笋拼鸡肉、夜合虾仁、冰糖湘莲、酥炸鲫鱼、一品熊掌,鱼香肉丝,冬瓜蛊、雪花鸡,金禄福,酱牛肉,然后再给我来两只红烧猪蹄,要大一点的,就这些了!” “小二,小二,我点完了!” 我叫了他好几声他才缓过神:“哦,小姐最后再加点什么,您说得太快我没记住!” 我凑近小二冲着他的耳垂子叫唤:“我说再加两个红烧猪蹄,要大一点的!” “哦这回我听清楚了,客官你们先喝口茶等着,这菜一会儿就上!” 我冲他挥手,“去吧去吧!” “哎,回来回来!” 转脸端起茶的时候我见楚牧修紧绷着张脸,我心里一想糟了糟了,没点楚牧修喜欢的清淡,于是又把小二叫了回来。 小二弯腰走过来: “客官还有何吩咐啊?” “你们店里有没有什么稍微清淡一点的东西,我这个朋友他,他……”我瞧了楚牧修一眼,“他身子骨弱,吃东西忌口!” “咳咳咳”楚牧修正喝着茶猛地被呛了一口,放下茶杯直勾勾地瞪我,瞪得我头皮发麻。 我正好趁机问他:“对对对,你想吃什么,你想吃什么?” 楚牧修把眼神收起来, 嘴巴微微张开,“那就来个白……” 我等得着急拍了拍桌子:“白米饭,你是不是要吃白米饭,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白米饭多清淡啊。小二,就给我一碗白米饭,然后那个红烧猪蹄啊要一只就好了!” 我又招呼小二:“去吧去吧,快点啊!” “得咧!” “哎,我不是要……”楚牧修激动得要直起身子。 我又把他按下去:“我知道了,我已经跟小二说了给你多盛点,保证够吃,放心放心。” 我都这样说了楚牧修还是总瞪我,我却不好气了,“瞪什么?不怕眼珠子掉下来啰!” 我这样一说他就不瞪我了,转头到另一边喝茶,我也就是奇怪了,他这个人啊怎么总是无缘无故的生气,这宫里的公子就是金贵,我是惹不起哟! “菜来喽!” 小二端着一个大木盘,然后把刚才点的菜都一一端了上来,我搓着手迫不及待的站起来,光是闻着这味道都让我垂涎三尺。 “菜都上齐了,客官你们慢用!” 我看着这些菜眼睛里泛光:“好好好,快走吧快走吧!” “那我们就开吃了?”我拿着筷子问楚牧修。 他点点头也拿起了筷子。 “哒!” 我把所有的菜都扒开,将那一大碗白米饭端到楚牧修面前,“你不是不爱吃油腻的东西吗,这一大碗白米饭都给你,快吃,快吃!”楚牧修把筷子慢慢地收回来,然后狠狠地插在那碗白米饭上。 我又拿着筷子咬了咬:“这么多好吃的,都是我的了,我终于可以大吃一顿了!” 我夹起一块鸡肉,然后闭上眼睛,“嗯,这也太好吃了,这鸡肉松软嫩滑。” 原来我是坐着的,但是菜太远我够不着,于是干脆站在凳子上,手有多长就伸多长,争取每样菜我都要吃完。 我吃着吃着就停不下来,站在凳子上一边用袖子擦嘴巴一边往嘴巴里塞东西,“这鲫鱼炸得外焦里嫩那叫一个香啊,还有这个红烧猪蹄肥而不腻又有嚼劲,我的老天爷啊,这真的是我长那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猪蹄了! ” “吃饱了,这是我三天来吃得最痛快的一顿!”没两下功夫我就把桌子上所有的菜都吃了个精光,躺在椅子悠哉悠哉地上摸着肚子,准备歇一下再走。 我吃饭的时候没有顾着楚牧修,现在斜着眼睛瞧一眼对面只剩一个空碗,楚牧修他就真的只吃了一碗白米饭,我不知道他是客气还是真的不喜欢吃。 “你吃好了没?”楚牧修问我的时候似乎有些咬牙切齿,还一脸的不耐烦。 “好了,吃了这顿怕是能顶到明天早上!”我倒是没有在意,喊着小二过来结账。 小二手里还摸着算盘:“客官你们一共吃了三两二钱!” “哦,找他给钱!” 我一只手指着楚牧修一只手摸肚子。 “公子,三两二钱!”小二把手伸给楚牧修。 楚牧修不屑地瞧了小二一眼:“我没钱。” “你没钱,别开这种玩笑,快点把账结了还得赶路呢!”我根本就没把楚牧修的话当成回事,花十两银子买糖葫芦的人说没钱吃饭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我真的没有钱!” 我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不是吧,楚牧修你怎么可能没钱,刚才买那些糖葫芦你给了人家十两,你现在居然说没钱?” 楚牧修无可奈何:“那天被人追的时候丢了不少钱,那十两是我身上唯一一锭银子!” 我拍拍自己的脑门,然后双手插腰急得在地上转了好几圈,“那没银子你买什么糖葫芦啊?” “我以为你有吃饭的钱!” “要是我有吃饭的钱还用得着你买糖葫芦啊!” “那你也没说你没钱!” “那你没钱你怎么不说?” “那你又没问,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钱!” “什么都要我问,你还真是块木头。” “怦!” “别吵了,你们绕口令呢?”小二叫来了老板,老板一巴掌用力地拍在桌子上。 我和楚牧修瞬间就闭上了嘴,整间酒楼都变得寂静起来,我抬头一看周围吃饭的所有人都盯着我们两个看。 “就一句话,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钱?”老板冲着我和楚牧修就是唾沫星子一通嘶吼,叫得我耳朵疼。 我捂着耳朵低着头没有做声,楚牧修却把头昂得高高的,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老板躬着腰在我们身边一边转一边打量:“我看你们的样子像是本地人吧?” 我瞳孔放大:“老板好眼光,我们的确不是本地人!” “不是本地人就可以吃饭不给钱,就可以吃霸王餐?” 老板又冲着我的耳朵喊,我赶紧又把耳朵捂严实了一些,还看了一眼楚牧修,暗示他赶紧想办法,可是他总是那个样子不慌不急的样子,我真的要急死了。 我从小二的账本上撕下一张纸:“老板,我们不是没钱更不是要吃什么霸王餐,我们就是和我们的朋友走散了身上没带钱。要不然这样,这笔账您先记着然后再给一张欠条给我们,到时候我们回来路过这里的时候再双倍还给你行吗?” “我一个做小本生意的凭什么相信你们,若是给你们打了欠条一出门你们翻脸不认账,到时候我找谁要钱去啊。要是几个普普通通的小菜也就算了,可是你们看看,点的一桌子都是名贵菜!”老板指着桌子上那些空盘子,可惜得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那依你只见要我们如何做才能抵了这顿饭!”楚牧修求人的时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现在看着倒像他自己是债主一样。 “这……”老板终于松了一口气,掰了掰手指,“这样,后院还有些碗没洗,你们两个去把那些碗洗了就可以走了!” “行行行,那老板你带我们过去吧!”我拽着楚牧修一起去后院。 老板指着两大盆的碗:“把这些洗完就行了!” “这么多,等我洗完天都快黑了,老板你这是乘人之危!”我看着约摸一百来个碗一下子就傻了,指着他的脑门就骂。 老板把我的手撇开:“不想洗碗就给钱!” “我洗,我马上洗!” 一提到钱我就没招了,原本也是我们理亏,我自然是无话可说。我虽然没洗过碗,但没吃过猪肉却也见过猪跑,拉起袖子就坐下来拿抹布刷碗。 我累得的腰酸得都直不起来,手都水里已经泡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洗完,从小到大我哪受过这样的罪啊。可是楚牧修呢,他就趾高气昂的站在那,不说话也不来帮我,光在那里看着。一开始我一个人洗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但时间久了我心里就窝着一股火。 “我刷,我刷。”我使劲地用抹布搓着碗,终于忍不住把碗丢在水里,“我不刷了,楚牧修你来刷!” 楚牧修两个袖子一挥:“我堂堂天越王爷,岂能低下身份洗碗,这有失我天越颜面。” 楚牧修不帮我就也罢了,还在一边净说些风凉话,我气不过把手上的水泡沫子甩在他脸上, “颜面,哎呦都到这种时候您还要颜面呢,吃的时候你怎么不要颜面啊?” 楚牧修从袋子里拿出手帕,把脸上的泡沫擦干净, “那一桌子的饭菜不都是你吃的吗?” “我……你……”我第一次变得哑口无言。 看见楚牧修这样高高在上样子我就想一棒子敲死他,直到现在我才觉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厚脸皮,“你不是也吃了一大碗白米饭吗,你刚才没听见老板说嘛他说叫我们,不是叫我一个人,你看看我这手在水里泡得都肿了,腰也酸得直不起来,亏你还是一个大男人,居然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我这样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干苦力,我跟你说啊,我一个人洗到黑天洗不完,洗不完我们就要明天才能赶路啰!” “那我就等到天黑!”楚牧修擦完脸又擦身上的衣服,最后竟然还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回口袋里。 “木头,死木头!”我终于爆发了,从洗碗盆里舀一勺水就泼在楚牧修身上。 楚牧修两只手举起来:“你干什么?” 我手里还不肯把碗放下来:“谁叫你偷懒的,这就是下场。” 楚牧修又把手帕拿出来,在身上擦来擦去,“你讲不讲道理?” 楚牧修一生气我就高兴,又泼了他一勺水,然后跟他做鬼脸,“我就不讲道理怎么样,跟你这块木头没法讲道理!” “你耍无赖是吧!”楚牧修一边说一边朝我走过来。 “你,你干什么啊?”楚牧修认真的样子实在是太恐怖了,尤其是看我的眼神像是要吃了我,我连连往后退。 “啊……” 我没想到楚牧修走过来也拿水泼我,那水溅得我睁不开眼睛,我用手使劲在脸上擦了几下才睁开眼。 “好啊得寸进尺了啊!”我又一碗水泼过去。 “是你先招的我!”楚牧修又一碗水泼过来。 “我就招你怎么了!” “那就别怪我不留情!” “你最好不要小看我!” “呵呵呵呵……” 不知道为什么本来被罚着洗碗,我们竟然打起了水仗,倒也不把这一百多个碗当成了抵债。 那天我总算是看够了楚牧修笑,我从来没见过他笑得那么痛快那么不羁。 第二十三章 后来楚牧修还是放下身段帮我一起洗碗,我很庆幸我们能赶在天黑前把碗洗完。 辛好现在是初春天气暖,空气中的热气把我们原本有些湿漉漉的衣裳给蒸发干了。碗洗完了,我们的债也抵了,我终于可以大摇大摆地从老板面前走过去了。 “啪!” “哎,你……” 我刚刚从后院走出来,迎头一个消瘦的小男孩就横冲直撞的扑到我身上,把手紧紧地抽在口袋里可怜巴巴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跑了。 “别跑,给我抓住他!” 老板从楼上追到楼下,从后院追到前厅跑得气喘吁吁的,一张脸气得通红,嘴里还喊着叫看门的小二抓住那孩子。 “老板抓住他了!” 老板累得把手撑在膝盖上,又猛地一下抓起那孩子的衣领,“跑啊,你倒是跑啊,好你个小畜牲啊,又来偷我的馒头,快,给我拿出来!” 那孩子双手抱着胸口,好像是藏着些什么,“我没偷!” 老板又把孩子的衣领捏得更紧了:“没偷你跑什么啊?” 小孩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瞪着老板,凶恶的眼神像是要把老板吃了。 老板显然也被孩子的眼神看怕了,一只手不停地推他,“你瞪我干什么,你瞪,你再给我瞪!” 酒楼里各色各样的人,他们吃饭的吃饭,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一个个装作没看到的样子,谁也没有站出来行侠仗义。 我生来爱凑热闹,偏要过去看个究竟,况且我不像其他人一样喜欢装聋作哑,在我看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是真正的大侠。 我气不过去大步走上前扯开老板的手:“你干什么啊?” 老板终于把目光从小孩身上移开,一脸不屑地盯着我:“你管什么闲事,后院的碗洗刷完了吗?” 我双手插腰:“你一个大人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算什么本事?” 老板越发生气,像是一肚子的委屈,“我欺负他,这小畜牲三番五次偷我东西,今日正好被我抓个现行,定要送他去官府,让大老爷好好治治这个贼!” “偷东西?”怪不得他把手抽在口袋里不敢拿出来。 我走过去小声地问那孩子:“你当真拿了老板的东西?” 他不说话,只是又用刚才那般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我,好像是在求我救他。这孩子看起来五六岁,长得瘦瘦小小,一张又黄又黑的脸上星星一样发着光的眼睛。他身上穿的衣服这破一块那破一块,到处都是补丁,鞋子因为长时间的风吹雨淋破了好几个洞,皱巴巴的脚趾头露出来看着都让人心疼。 “你看他说不出来了吧,你们都不要多管闲事,我这就把他送到官府那里,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偷我的东西……”老板一边说一边把我推到一边,然后叫上小二和自己硬是托着那孩子。 孩子不停挣扎:“我不是贼,我不要到官府! “怦!” 孩子挣扎时一个大馒头从他身上掉下来,他又急急忙忙跑回来把馒头捡起来,吹了好几下才放进口袋里。 我心里想着这下完了,这贼的名头是坐实了,我现在想帮他也是有心也无力了。 老板指着那孩子给我看:“这回你都看见了吧,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把你送到官府!” 楚牧修从我身边走过:“热闹看够了吗,看够了就赶路!” 我看着那孩子拼了命的挣扎的样子着实可怜,但他的确偷了老板的东西。我闭上眼睛还是决定走,其实他若是没有偷老板东西,我还可以想法子把他救出来,可是现在证据确凿,他就是再可怜我已经无话可说。 “我不是贼,你们放开我,我不是贼!” 我们出来没走几步,总是听见那孩子可怜的叫唤声,我不知道他这样小的年纪上了官府会怎么样,他叫得越来越大,声音越来越惨,我心里越发的不安,心里总是觉得过意不去,我停住脚步还是没忍住要回去。 楚牧修猛地抓住我:“你去干什么?” 我剥开楚牧修的手:“那孩子叫得挺可怜的,我要回去就他!” 楚牧修又上来挡住我:“你又没有钱拿什么救他,今天我们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你不能再多管闲事了!” “但是他还是个孩子,他等着我回去救他呢!” 楚牧修似乎有些无奈,又抓着我的手想叫我走 :“这世上可怜之人千千万万,况且你不是救世主,救得了这个又顾不上那个,你要救到何时,这样无边无头的事你又何必白费力气呢!” 我原来以为楚牧修只是不爱管闲事,没想到他是真的冷血无情,这样小的孩子他都能忍心不救。 “你说得对我的确不是救世主,但今日我碰上了就得救,能救一个是一个!”我有些生气又有些心凉,狠狠甩开楚牧修的手。 我站在酒楼门口冲着几个还在挣扎的人:“住手!” 众人惊愕都放开了手,那孩子终于一把挣脱他们。 老板一脸不耐烦:“怎么又是你?” “不就一个馒头嘛多少钱我给你!”大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要是我有钱也不至于洗了那么多碗。 老板见我口气那么大于是叫小二拿来算盘:“好,既然你愿意替这小畜牲还债,那今日我们就把新账旧账一块算算,一个馒头五文钱,他前前后后不知道偷了我多少次,再加上利息……”老板吞了吞口水,“怎么着也得一两银子!” 我大吃一惊:“一两?我们吃一顿饭才二两三钱,几个馒头你就要一两银子,你是不是趁机讹钱啊?” “没钱是吧,没钱这事你就管不着!”老板扭头,“给我送到官府去!” “哎哎哎老板别呀……” 楚牧修从腰带扯下一颗红色珠子:“这叫狼珠,是用天山狼王心头血制成,白天白里透着绯红,夜里能发出光彩夺目的红光,采集难度非常大,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我敢说世间上没几颗,你看这个可以抵上那孩子的馒头钱吗?”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珠子,于是上前仔细瞧了那颗珠子好久,色泽鲜艳的确很漂亮,一看就价值连城。 老板把珠子拿在手里转来转去,眯着眼看了好久然后笑了笑,“色泽光滑,质地不软不硬,好珠好珠啊!” 我看老板一副见钱眼开的德行于是凑过去:“那这孩子我们可以带走了吗?” 老板摸着珠子就不舍得放下,忙着敷衍了事摆摆手对我们说,“走吧,走吧!”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 我领着那个孩子和楚牧修走了,一出门我就问他。 他手里拿着馒头唯唯诺诺的:“我叫陈玄武,家住在边境地区的陈家寨。” 我心里不免一惊:“边境的陈家寨,正好我们也要到边境去一趟,要不然我们一起走?” 我说我们要一起走,玄武一下子就笑了:“好啊,但是我要先去找我奶奶,她在东街上卖东西!” 我用手在玄武头上搓了搓:“行!” 一路上我有点不敢看楚牧修,他明明嘴上说着不愿救那孩子,可是最后还是把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帮我,有时候我真的是看不懂他,我不知道他心里住着什么人想什么事。 “奶奶……”我们走到东街,玄武就冲了过去。 我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在守着一个小摊子,摊子上摆着豆杂、花生、芝麻、还有一小篮尖椒,这些都是耐旱性作物。 玄武一跑过去就把馒头拿出来:“奶奶,你饿了吧,刚才两个好心人赠给我两个馒头,我已经吃了一个了,这个留回来给你!” 老妇人又把馒头推过去:“玄武啊,你现在长身体,你多吃点!” 玄武摸着肚子:“奶奶你看我都吃撑了,再吃肚子就爆了!” 我看着他们祖孙二人为了一个馒头这样推来推去,鼻子酸酸的心里也不是滋味,刚才我还好奇为什么玄武一直把馒头攥在手里不舍得放开,原来是要回来孝敬他奶奶的。我心里突然有一股成就感,一股幸亏转头回去救玄武的成就感。 我偷偷瞧瞧楚牧修,他脸上透露着忧伤,我觉得他看起来比我还难过,怎么说他都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应该大有感触。 也是,玄武和他奶奶的确可怜。 “呵呵,乖孙子!”老妇人很眯着眼睛笑,然后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拿在手里吃一半又装进小布袋里留着。 “对了奶奶,刚才就是他们给我的馒头,他们说也要到边境去一趟,所以跟我们一起走,我就把他们给带过来了!”玄武拉着他奶奶的手跟她介绍我和楚牧修。 老妇人过来就拉着我的手:“哎呦,可谢谢姑娘和公子了,你们真是好人呐!” 玄武跟我使了个眼色,我立马扶着老妇人,“不客气不客气,换成是谁都会这样做的!” “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啊!”老妇人一直感谢我和楚牧修,弄得我有些不好意思。 “奶奶您卖的怎么都是些耐旱的谷物啊?”帮玄武奶奶收摊的时候我问她。 奶奶先叹了一口气,然后一脸愁容:“今年边境没下过一滴雨,田里没有水,稻子都枯死了颗粒无收,只能种一些芝麻花生到集市上换点钱再买点粮食回去。” “这样啊……”我知道边境闹旱灾,没想到那么闹得严重。 去边境的路上玄武跟我聊了好多,他说他爷爷死得早,前几年边境征兵,附近村落里的青壮年男子都被压去当兵上战场了,他爹当然也不例外,这一去好多年都没有回来,后来他娘以为他爹死了索性就改嫁了。从此家里就只剩下他和奶奶两个人相依为命,以前奶奶身体还好可以种些稻子勉强能维持生活,可是后来奶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卖稻子的钱都拿去抓了药。可是今年就连老天爷也不眷顾,偏偏一滴雨也不下,田里的稻子都枯死了,先不说奶奶的药没钱抓,就是买粮食的钱也没有了。自己的确是去天香居偷了几回馒头,那是因为自己实在饿得不行了,不得已而为之。 比起玄武,我不知道幸福多少倍,最起码我从来不用为吃穿发愁。楚牧修扶着奶奶走在后面,我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只看见奶奶总是不停地笑…… 第二十四章 玄武是当地人熟悉路况,他带着我们抄小路,他说以前自己要到镇上买东西的时候都走这条路,每次在天黑之前都能回到家。 我知道南山就在边境附近,玄武又熟悉地势,于是一路上都在跟他打听,叫他快到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一声。 走到一半玄武拉住我的衣袖,指着不远处的山角,“阿烛姐,那就是南山!” 我顺着玄武的方向看见山上一层一层的桃花:“哇,那些桃花好漂亮啊!” 桃花之下有一个小村,那就是我娘亲从小生活的地方,那不属于边境地区,所以也不闹旱灾。这地方真美,依山傍水的空气也好。难过娘亲总是会想家,我开始羡慕娘亲,羡慕在这里生活的人们…… 我和楚牧修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来这里赈灾的,况且我怕现在就将桃花摘了回去花瓣会蔫,所以多看了几眼还是走了。我想着等回来的时候我一定要摘他个五六捆。 玄武告诉我南山最出名的莫过于这里的桃花,幸亏今年的旱灾没有危及到南山,没有危及到那些桃花。村上的妇女们更是心灵手巧,能酿出香醇的桃花酒,每年都有不少酒商前来预订。 路过南山,我们跟着玄武又走了好久,走到玄武家的时候天已经昏暗昏暗的了,各家各户都已经关上了门。越走到里面,我约发的觉得热。玄武说这里已经一年没下过雨了,我脚下踩着的是开裂的干土地,寨子里寸草不生也没有动物,连高大的老树都枯死了,寨子里的小溪已经全都干涸了,河边都是一些晒干的鱼骨头。玄武住的村子叫陈家寨,也属于边境一带,也属于我们要发放振粮物资的地方。天也快黑了,我和楚牧修决定留在这里等千澈和墨儿,当天晚上楚牧修飞鸽传书给吴少将军,告诉他我们已经抵达边境的陈家寨,叫他带粮食到这里来找我们。 我们走进玄武的家中,玄武招呼放下东西在找了根蜡烛点在桌子上然后招呼我们坐下来。玄武的家很小,里面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几乎没有什么了。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奶奶从锅里端来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地瓜,“来,你们肚子饿了吧,家里没有什么好东西,你们就将就吃点填肚子吧!” 我叫玄武把地瓜又端回去:“奶奶不用了,我们今日在镇上酒楼里吃过了,现在不饿,您收起来留着自己吃!” 我知道那几个地瓜是奶奶今日用卖芝麻花生的钱买来的,对于他们来说那么珍贵的东西我又怎么舍得吃呢! “姑娘莫不是嫌弃老妇这地瓜比不上外头那些山珍海味?”奶奶见玄武把地瓜拿回来于是垂着头问我。 “不是不是,玄武你把地瓜拿过来,我吃我吃!”奶奶年纪虽大脑袋倒是清晰,一招激将法可怜玄武又把地瓜拿了过来。 一根蜡烛,一张桌子,一碗地瓜,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可以过上这样的农人生活,不得不说这样的日子还挺好玩的。 “玄武你白天没吃馒头,这个最大的给你吃!”我从碗里挑出一个最大的地瓜递到玄武手上。 玄武乐呵呵的接过去,我也拿起一个剥开皮。 “嗯,这地瓜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样煮的地瓜,觉得这样越发的有味道。 楚牧修当然不会吃这些东西,坐在我对面借着蜡烛的光用布条子一遍又一遍地擦着他的赤练剑。 玄武吃得满嘴都是:“阿烛姐,你家住在哪里啊?” 我又吃了一口:“我家住在浣城!” “浣城?是天越的京都浣城吗?” “是啊!” “那大哥哥你呢?”玄武转头问楚牧修。 “我也住在浣城!”楚牧修还在擦着他的剑。 玄武眼里发光放下地瓜一下子来了兴趣:“那浣城是什么样子的?好玩吗?” 玄武这个问题真的是问到我的心坎上了,我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吹嘘一下:“我从小在浣城长大,别的我不知道但要说起浣城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那你就是问对人了,我跟你说啊白天可以到茶肆听说书先生说书,晚上可以到明月楼看几场皮影戏,要是运气好遇上上元节,满街都是彩灯,一闪一闪的可好看了……” 玄武低头有些失落:“浣城真好,可惜我从成天在寨子里,长那么大还没出过小镇呢!” “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浣城好好玩上一番!” “真的吗?” 我拍着自己的胸脯:“我说话算话!” 其实我说的话自己都没有把握,我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到这个地方来,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玄武。可是那些都是未知数,总归还是要给玄武留一个念想。 我趁着楚牧修没注意把嘴巴悄悄凑近玄武的耳边:“玄武我跟你说啊,不久之后就会有一群人给你们这个寨子送很多很多粮食的!” 玄武惊讶地捂着嘴:“真的?” 我示意玄武不要让楚牧修知道然后拼命的点头。 “大哥哥你怎么不吃地瓜啊?”我和玄武说了好多话,许久玄武问楚牧修。 我冲玄武招招手:“你别管他,他和我们不一样不爱吃外面的东西也不爱睡外头的床!” 玄武跑到楚牧修面前看了看他的剑:“大哥哥你平时都喜欢吃什么,我明天上街给你买?” “鸡鸭鱼肉!” 楚牧修的回答让玄武有一些失落,因为在这个寨子里能吃上几个白馒头已经是算是奢侈的了。 我突然想起今天酒楼里的事:“鸡鸭鱼肉?你原来不单单只爱吃白米饭啊?” 楚牧修终于把剑收起来:“那只是你以为罢了!” “那你喜欢住什么地方?”玄武不死心继续问楚牧修。 “府邸宫殿!” 玄武咽了咽口水把手里的地瓜用力拧着, “可是大哥哥想吃想住的我这寨子里都没有!” 我把玄武手里快要拧烂的地瓜拿下来:“没事,这鸡鸭鱼肉吃多了油腻要闹肚子,那府邸宫殿太得冷清还不如你这小屋里暖和,我就不爱吃鸡鸭鱼肉,不爱住府邸宫殿。” “阿烛姐你真的是这样觉得的?” “嗯!” 玄武用那种渴望的眼色看着我,就算是假的我也不愿意说破。 楚牧修撇了我一眼:“你若是不喜欢吃鸡鸭鱼肉,又何苦在酒楼后院洗了一百来个碗!” 我也撇了楚牧修一眼,没有跟他争下去。 晚上玄武和他奶奶到小屋子里睡,奶奶给了我们拿了两张棉麻被子,楚牧修又从外面捡来了几把稻草。楚牧修就睡在我旁边,我们身下垫着稻草,身上盖着棉麻被子就躺下了。比起前两天在外面睡,今晚可真的是太享受了。 月光从窗子边透进一道光,打在地上亮堂堂的,映得我睡不着。 “殿下你睡了吗?”我躺下了好久还没睡着,看见楚牧修动了好几下才敢叫他。 “没有!”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楚牧修回答了我一声,我瞬间就来了精神。 楚牧修闭着眼睛:“什么问题?” “你今天为什么要救玄武?”其实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憋了好久,刚从酒楼出来的时候就像问他。 楚牧修用手臂枕着头:“腰带上那颗狼珠带着碍事!” 我转头看着他:“可你不是说那颗狼珠很珍贵世间少有吗?” “我不稀罕世间少有的东西!” 楚牧修的话让我哑口无言,我把头转过去:“也是,你堂堂一个王爷要什么没有啊!” 楚牧修终于睁开眼睛:“可是我想要的从来就没有得到过!” 我看着窗子边:“你想要的是什么?” 楚牧修好久都没有说话,后来干脆就把手从头上放下来,转身过去睡了。 其实很多时候楚牧修说的话我听不懂。 我觉得相处了几天以后楚牧修的确改变了不少,原本他很闷一天都不说一句话,但是就在刚才跟玄武聊天的时候他说了好多句话,甚至还学会跟我开玩笑。 后来我还是睡不着,我总是在想楚牧修吃得好住得好,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小姐,小姐……” “走开再让我睡会儿。” 一大早的,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总听见有人叫我,我以为我还在做梦怎么都不愿意睁开眼睛。 “小姐!”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的竟然是墨儿,我高兴得一把抱住她:“墨儿,墨儿!” 我抓着墨儿的手:“墨儿你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墨儿高兴得差点要哭出来:“我们等到了运输粮食的人马,跟着他们连夜一起赶过来的。” “那你有没有受伤?”我仔细一瞧墨儿的衣裳都破了。 墨儿站起来转了一圈:“没有,小姐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墨儿不停地翻着袋子:“对了小姐,我这里啊还给你留了几块松花糕呢!” “殿下呢?”我站起来才发现楚牧修已经不在屋子里了。 墨儿看看外面:“哦,殿下去找千澈了和陆少将军了!” 我简直不可思议:“陆少将军,是那个我原本要嫁的陆少将军?” 墨儿点头:“是啊,长得还挺俊呢!” “走,看看去!”我拉着墨儿跑了出去。 整整两车的粮食就摆在陈家寨,楚牧修看了一眼:“陆少将军,此次陛下共分配了多少粮食?” 陆淮双手抱拳:“回殿下,大米十万石用于边境以北地区,另有黄金十万两用于边境以南地区!” 我跑过去看了好久:“你就是陆少将军?” 陆槐把头抬起来:“在下陆槐,不知姑娘是?” “我啊,我是阿烛啊!”我瞧他模样生得挺好看。 陆槐摸不着头脑:“在下愚钝不知姑娘说的是哪个阿烛?” 我拍着脑门都怪自己太鲁莽:“哦对了我们没见过,我爹是南衡温。” 陆槐猛地一惊:“原来是丞相千金,在下真是失礼了,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没想今日一见小姐芳颜果然倾国倾城!” 我摸了摸脸心里简直是乐开了花:“倾国倾城?要说我这个样子算是倾国倾城,那母猪还不得上树啊!” 陆槐觉得我一点不像大家闺秀一样拘束: “小姐着实有趣,哦对了,上次我到你府上迎亲丞相说你染了风寒起不来身,如今身子好些了吗?” 我顿了顿:“好,都好了,没好我哪有精神出来受这份苦啊!” “迎亲,什么迎亲?” 千澈总是多嘴,我倒是已经开始紧张,因为怕楚牧修听见,要是他知道我有婚约那我就完了。 “是这样,我与南小姐本就有婚约在身,上月初八是我与南小姐大喜之日,但因南小姐突染风寒,所以奖婚期一直拖到现在!”陆槐不以为然把我和他的事当成故事讲给他们听。 我不急不慢地看了楚牧修一眼,他的眼睛干巴巴的可我总觉得他在瞪我。这陆槐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我简直是无地自容,要是有个地缝我就直接钻进去。 “原来阿烛你有婚约了,那你那天晚上还跟我说……” “住嘴,你要死敢说一个字我就弄死你!”我死一般瞪着千澈。 千澈看了我一眼还是没敢说。 第二十五章 我把玄武介绍给了墨儿,我说一路上多亏了玄武引路我们才能那么顺利的到达这里。还说玄武虽然身世可怜,但也是个心善的好孩子。墨儿也很喜欢玄武,毕竟玄武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今天早上墨儿给了我三块松花糕,我分给玄武和他奶奶给一块,剩下的那一块自然就要给千澈了。 我叫墨儿把千澈叫过来,我不知道在我和墨儿分开这段时间她和千澈发生了什么,千澈现在似乎很听墨儿的话,而墨儿也不叫千澈无赖了。 墨儿把千澈拉过来,我也带着笑容迎头赶去,千澈倒是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可能还在怪我今早莫名地吼了他。 我把松花糕递上去要讨好他:“千澈啊,一路上你幸苦了吧,这最后一块松花糕是我特地留给你的!” “真的?” “这还能有假!” 千澈大概也是嘴馋,我知道他口袋里的松花糕早就吃完了,墨儿想着我一路上也没给他吃一块。 玄武兴冲冲地跑过去扯着我的衣角:“阿烛姐你给我的糕点真好吃!” 我的苍天啊,我以为玄武吃了好东西会去寨子里跟别的孩子炫耀,但是为什么他偏偏这个时候出现,来就来吧手上还拿着我给他的松花糕。 我又一次无地自容…… “骗子!”千澈把松花糕狠狠地放在我的手上然后转身。 “哎你别走啊,我不是骗子,我不是骗子!”我开始有些心急,觉得自己怎么越描越黑。 千澈猛地转身指着我的鼻子:“你就是骗子,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家殿下,可背地里又与陆将军有婚约,今天我算是看清了你就是那样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坏女人!” “你瞎说什么呢,你要是再敢诋毁我家小姐信不信我打你!”墨儿要替我出气,我用力才把她拉回来。 “那门亲事是我阿爹背着我定下来的,我事先是一概不知的,我心里也是一千个不愿意,一千个无奈啊,大婚当日我是偷跑出来的,我阿爹没有办法才说我染了风寒!”我说到一半走到对面,“可是谁知道这次运输粮食的人他偏偏就是陆将军啊,你说他和楚牧修打一照面,弄得我里外不是人!” 千澈面色似乎缓和了许多:“竟是这样,那,是我错怪你了!” “没事没事,你帮我跟楚牧修好好说说,要不然他一定会以为我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姑娘!” “好,我帮你说,说清楚就好,况且我家殿下又不是那些小气之人!” 千澈临走前又问我要了那块松花糕,我就知道他放不下我手里那一口吃的,他和楚牧修可真是一点都不像呐。 现在想想我脑子是真的蠢,不仅没有避开陆槐还非要跑去见他,弄得我真的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楚牧修。但是如果避着不见的话,我又好奇,我想知道那个差点要和我过一辈子的人长什么样。 一天上午我都没看见楚牧修,于是跑着整个寨子找他。 我看见陆槐带着几个士兵在寨子里搭帐子,于是跑过去问他:“陆将军,你看见熠王殿下了吗?” 陆槐指着后山:“嗯,像是到后山去了!” “谢谢啊……”我道了谢就跑了。 “哎,你一个姑娘家别一个人到后山去,小心附近有野狼猛兽!” “没事,我找到殿下就不是一个人了!”我跑着没有回头。 我跑得好快,因为我真的害怕会遇见什么野狼猛兽,更多的是想快点见到楚牧修。 穿过那片森林,我真的就看见了楚牧修,他一个人坐在小溪边的木桥上,我惊叹原来这寨子后山上还是有一条小溪的。 “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我也跑过去跟他一起坐下来。 楚牧修不说话也不看我,我不知道他心里是不是乱想。我倒希望他心里乱想,因为他乱想的话就证明心里还是对我有那么一点点那个意思的。可是看他的样子还是那样,不问我也不问陆槐,他心里是当真不把我当回事的。 “我和陆槐不是他说的那样,那门亲事是我阿爹给我定的,我不知道……” 楚牧修突然站起来:“你不用刻意跟我解释,我从来不关心与我无关的事!” 我觉得楚牧修就是不高兴:“那我怎么老是觉得你今天奇奇怪怪的!” 楚牧修这样的石头又怎么会懂得我的心意呢,他总是那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问。楚牧修这个人又木又傻,不会照顾自己也不会别人,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 “你是不是心里窝着一股气不痛快?”我见楚牧修板着脸站在那里。 “来来来,我教你一个玩一个好玩的!” “怦……” 我看见桥上有几块石头于是随手捡起来,把它用力一扔就扔进河里,大概是闹旱情的缘故,这条河里的水不深,但却很清澈。 “要不你也试试?”我扔了好几颗石头,可总是打不起水花。 楚牧修冷笑:“这是三岁小孩才会玩的把戏!” “三岁小孩可不会玩这样的把戏,我跟你说啊,这会扔石子的一颗下去能溅起三道水花呢,可惜我没这天赋从小扔到大也溅不起一层水花。我从小到大除了我阿爹还没见过谁打起三层水花,要是谁能让我再开开眼就好了!”我偷偷瞄了一眼楚牧修,也学着玄武奶奶用激将法。 “那你可看仔细了我只扔一次!” “好啊好啊,那你打慢点!” 楚牧修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我不明白像他这样精明的人怎么会上我的当。 楚牧修没要我的石头,而是自己又从地上选了一块又扁又薄的石子,然后斜着身子对准湖面快速地朝河里一扔。 “怦,怦,怦,怦……” “一,二,三,四!”我一边点头一边数,楚牧修居然打起了四个水花,最后一个水花还能转弯呢。 “四个?殿下你居然打起了四个水花,比我阿爹还要厉害!” “鸡毛蒜皮罢了!” 也是,千澈总说他们是习武之人,莫不是有些看家本领也不会上战场杀敌,是我困在浣城里见识太少罢了。 “殿下,你腰间那块玉佩真好看,能不能借给我瞧瞧?”楚牧修打水花的时候我看见他腰间的玉佩,那是小时候那块,他似乎很喜欢。 “这,恐怕不行……” 楚牧修好像有点不情愿,还把玉佩用手挡起来,好像生怕我抢了去似的,还说不稀罕这世间少有之物,现在看来真是小气。 “陆将军你来啦!” 楚牧修一转头我就顺手从他腰间将那玉佩扯了过来。 我拿着玉佩左右端详:“我还以为是什么绝世宝物呢,这不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玉佩嘛!” “你还给我!”我从来没见过楚牧修那么着急,似乎这块玉佩对他很重要。 “想要啊,你过来抢啊,你抢到了我就给你!” “快点还给我!”我一跑楚牧修就追着我,可我就是不给他,他一抓我就躲。 “怦……” 我把玉佩藏在身后然后朝河里丢了一颗石子:“哎呀,掉河里了,谁叫你追我来着!” 楚牧修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要下河里去找。 我拉了他一把:“你干什么?” 楚牧修又瞪我:“离我远点!” 我真是想不通:“殿下你不会吧,为了一块玉佩就要跳河!”我把玉佩抽出来,“跟你开玩笑的!” 楚牧修从我手里一把夺过玉佩摸了好久:“你怎么能开这种玩笑?” 我不以为然还撅着嘴:“不就一块玉佩嘛,等我回了浣城叫我阿爹给你买十块!” “买?你以为这是你能在街上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吗,像你这样随意人家东西开玩笑的人真的是不知好歹!”楚牧修简直要把我吃了一样,我不禁吓了一跳。 “不就一块玉佩嘛你吼什么吼啊,你以为我稀罕玩你那破玉佩啊!”莫名其妙被楚牧修吼,他生气我比他还要生气。 楚牧修还在摸着他的玉佩好像那就是他的命:“不稀罕最好!” 我气得简直要跳起来:“哎你真的是啊,你以为你是谁呀,成天板着个臭脸跟谁欠了你银子似的,一天到晚就那几句话嘴巴只用来吃饭喝水,比闷葫芦还闷,好像所有人都跟你有仇似的。你以为谁都稀罕你啊,像你这样冷血没有人情味的人活该一个人过冷清的日子,活该没人疼没人爱,抱着你的玉佩过一辈子吧!” 说完我就跑了,每走一步我都觉得自己说的话太重了,一路上我还总是回头看,可是回到寨子里也不见楚牧修追回来。我想我真的是疯了,我不过一个与他同路的不知人,他又有什么责任为我做什么呢。 “南小姐,你不是去找殿下了吗,他人呢?”我回到寨子里陆槐见我一人回来然后问我。 “我不知道,兴许让野狼叼走了!”我抠着手指跺着脚就走了。 陆槐一头雾水:“叼走了?” “殿下呢?”我没走几步千澈又问我。 “你们怎么都问我,我不知道,自己找去!” 我不知道楚牧修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听千澈说很晚。陆槐在寨子里搭了好几个帐子,我已经不用到玄武家借宿了。我和墨儿睡在一个帐子里,身子底下是棉花被子,可即使是这样我总觉得硬邦邦的还不如草地上舒服,可是月亮很圆,星星也不少,要是再来几只萤火虫就好了。 我和墨儿躺在帐子里我说:“墨儿,我想回家了!” 墨儿有些吃惊:“回家,小姐你不是总说府上太闷不好玩吗?” “府上再闷总归是我的家,那里才属于我!” “小姐别担心,在过些时日我们就能回家了!” 已经在外头呆了四五日了,我没出过远门,这是我第一次想家,其实就算今天楚牧修没有吼我我也会想家,辛好还有墨儿在我身边陪我讲话,让我不至于那么难过。 第二十六章 昨晚我总是说得不太平,我不知道是我太想娘亲还是怎么样,我梦到了娘亲,她真的叫我上南山为她摘几枝桃花。 我睁开眼睛发现墨儿已经不在了,当然有时候她起得很早。 我走出帐子,看见陆槐已经在搭帐子里,于是走过去。 “陆将军其他人呢?”我原以为出来会看见墨儿。 “哦,估计都去找水了吧,这寨子里没水煮什么都难!” 我突然想起来昨日后山上的那一条河:“我知道哪里有水,我带你去!” “你都不知道这后山上那条小河里的水多干净,一点淤泥都没有,你站在前面能把自己照得亮堂堂的!” “当真?” “当真!” 我拎着陆槐给我的大水壶,一路上都在跟他吹嘘,他不像楚牧修那样闷,总是会说一些好笑的话。 “殿下你是怎么发现这里还有条小河的啊?”千澈用水瓶装了好几瓶。 “偶然发现的!” “大哥哥真厉害!”玄武也在那里。 墨儿也抽出一个水瓶: “我得多打点水留着回去给我家小姐洗脸!” 千澈不屑:“喝都不够还洗脸,姑娘家的就是事多!” “脸是我们姑娘的象征,你懂什么啊?” “快到了快到了,就在前面!”我带着陆槐穿过那片树林。 “你们怎么都在这?”我没有想到楚牧修比我嘴还快。 我看楚牧修正用他的水瓶装水,还和昨天一副德行,腰间上挂着的还是那块玉佩,还打上了几个死节,当真以为我会稀罕他的东西。 “小姐你也来了!”墨儿把我拉过去,“来得正好来得正好,你赶快洗在这洗把脸然后我就不用帮你带水回去了!” “墨儿啊,你有没有看到这水里有一块很丑的玉佩啊?”我看着楚牧修故意问墨儿。 楚牧修于是放慢了手里的动作,怯怯地看了我一眼,这回我也学他,他一看我我就不看他。 墨儿看了好久当真以为我说的是真的:“玉佩,哪里有什么玉佩啊,小姐若是想要回府上叫老爷给你买个十块二十块的!” “就是,我回去叫我阿爹帮我买一箱子!” “殿下。”陆槐也走过去。 楚牧修抬起头,我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赶紧捧起一把水扑在脸上。 “怦!” 玄武朝我前面扔了一块石头,溅得我头发上全是水花。墨儿却在一边撑着腰笑,我就知道依玄武的性子是绝对不会故意捉弄人的,定是墨儿在背后唆使。 墨儿那石头砸我,我就一把水泼过去,她不仅头上都是水珠,衣服也湿了。 “阿烛!”墨儿这回撑着腰吼我。 我不以为然地笑,谁叫她先招我的。 “啪……”墨儿又泼我还跟我吐舌头。 我又捧起水来泼墨儿:“好啊,翅膀硬了是吧!”这句话阿爹总是用在我身上,我可能是听得多了就随口一出。 后来水装满了,我和墨儿身上也湿了,我拎着两个水壶跟墨儿、陆槐走在前面,因为我现在看到楚牧修就恼火。 我同陆槐讲离这里很远有个地方叫南山,那里的桃花很好看而我娘亲的家乡就在山脚下;他也同我说他和楚牧修一块上过战场,还说从小跟着他爹学武功,虽然很累但是他很开心,因为他想要成为和他爹一样的大将军,然后保卫我天越一世太平。 我觉得陆槐和楚牧修不同,陆槐善言为人和气又是个有志气抱负的人。看来阿爹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我觉得陆槐是个有趣的人,要是没有楚牧修我想我大概还是愿意嫁给陆槐的。 我时不时回头看看楚牧修,他手里拎着比我手里还大的水瓶,不知道和千澈在讲什么,而千澈又时不时地低头跟玄武说话,我觉得可能是楚牧修太闷了吧。 后来玄武跟我说,一路上千澈都在问他我怎么了,怎么不粘着楚牧修也不找自己讲笑话了,玄武总是摇头,一个孩子又能懂什么呢。 回到寨子里,千澈生了一堆火,我和墨儿在旁边烤衣服,一下子我就坐不住了,因为和楚牧修这样坐在那里,又不讲话我总是觉得怪怪的。我转头看见陆槐又在那里搭帐子于是又跑了过去。 我问他为什么要搭那么多帐子,他说陈家寨是我们歇脚的地方,我们人又多昨天搭的是给人住的,今天搭的是存放粮食的。我觉得好玩于是叫他教我,他说以前打仗的时候总是要搭帐子,搭帐子跟做房子道理其实是一样的,首先就是要选一块平坦的地方然后打好基石,再一点点的把木头用力插在泥土里,最后在盖上麻布就成了。 我一下子来了兴趣,都忘了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没干,总在那里和陆槐弄帐子,三下两下我们就混熟了,他叫我叫他陆槐,我跟他说叫我阿烛,这样我听着顺耳。 “哎殿下,阿烛不是一直喜欢粘着你的吗,怎么现在总是围着陆将军跑啊?”千澈问楚牧修。 楚牧修没有讲话,后来千澈就不敢问,抬头看墨儿,“墨儿你知道吗?” 墨儿烤着火:“我也不知道,就是昨天晚上小姐跟我说她想家了,还说府上才是她的归宿,小姐以前从来没有跟我讲过这样的话,怕是真的想家了吧!” 其实我不是想家,是觉得这里离娘亲近了一点,心里越发想念娘亲了。 “你衣服湿了去烤火吧,我来帮陆将近搭帐子!”我还在想手上的木头要插在哪里楚牧修就过来了。 “不用,我喜欢搭帐子!”我不以为然,全当楚牧修是在恭维我。 楚牧修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木头棒子:“别到时候染了风寒拖累了大家!” 我纳闷楚牧修要赔不是就不能稍微委婉那么一点点,弄得好像是我冲着他吼了一通。 “我说你这人这么这样啊,你还给我,你还给我!”我觉得楚牧修总是这样不讲理,我怎么跳起都抢不到我的木头棒子。 “阿烛你还是去烤火吧别真的着凉,这已经是最后一个帐子了,有熠王殿下帮着我就好了,况且账顶太高你够不着。”陆槐也许是看着我跳起来太累,又或许是觉得我在哪挡了地方。 “那,陆槐我先走了啊!”我有些不情愿只跟陆槐打了招呼就跑去烤火了。 “哎,殿下跟你说什么了?”我还没坐下来千澈就问我。 我在楚牧修那里还窝着火,千澈又巴巴地问我:“叫我来烤火,还说叫我别染了风寒拖累大家,你说我要是真的染了风寒又不用他照顾我,关他什么事啊!” “呵呵呵呵……” 我不解,用衣袖上剩下的水甩在千澈脸上,“你笑什么啊?” 千澈一边擦脸还一边笑:“我看八成是我家殿下把醋坛子给打翻了!” 我凑过去:“醋坛子,你是说你家殿下吃醋了,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那倒没有!” 我泄了一口气把脑袋缩回来:“我就知道他那根木头说不出什么好话!” “就是,你有空啊真应该教教你家主子为人处世的道理!”无论在哪里墨儿总是帮我。 “要教也是太傅教,哪轮得上我啊,再说了我家殿下怎么不懂为人处世了,他做什么都是是非分明。”千澈又拍拍我,“虽然我不知道我家殿下是不是也中意你,但是我敢保证他绝对不讨厌你!” 我撇了千澈一眼,不讨厌我?要是不讨厌我怎么为了块玉佩就使命吼我,要是不讨厌我怎么到现在都跟我赔不是,要是不讨厌我怎么一天都不和我说句好话…… 早上我们打了很多水,傍晚的时候我们去寨子里借了好几个大锅,准备生火做饭。 “这火怎么老是生不起来啊,这就奇怪了!”陆槐冲着火炤口使劲吹气,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怎么,威风凛凛的陆将军被这小小的火给难住了?”我把手抽在身后轻轻地走过来。 “让你见笑了,平日里我舞刀弄枪的,像这样的细活当真是干不起来!”陆槐脾气很好,我同他开什么玩笑他都不会生气。 我蹲下去:“我来我来,你教我搭帐子我教你生火!” 我把火炤里的柴火都扒了出来,里面还冒着白烟:“这老话说啊人需中心火需空心,你把这些柴火都堆得严严实实的空气不流通又怎么会燃起来呢,要这样架空了再放柴火!” 我一下子就把火生起来了:“你看像这样火不就生起来了嘛,多简单一件事!” 我教陆槐如何生火,他倒好总是瞧我。 “喂,你老看我干什么,我叫你看火呢!”我差点用火把在他面前晃悠才将他叫回来。 我用衣袖擦了好几下脸:“你魔怔了还是我脸上有东西啊!” “没有没有,是陆槐失礼!”陆槐急急忙忙地跟我赔不是。 我觉得是陆槐太拘束了,于是一拳打在他胸口上:“失礼,若说看一眼就是失礼的话,那我看了你那么多眼岂不是要被拉去杀头啊!” 陆槐终于不像刚才那么紧绷绷的:“阿烛你真会说笑,大家闺秀我倒是见过不少,像你这样直率有趣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对了,你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怎么还会生火啊?” “哎,我可不是那些娇娇弱弱的病小姐,从小我阿爹就没怎么管我,我野惯了,不喜欢那样条条框框的规矩,倒不如像寻常百姓家的女儿活得畅快。我跟你说啊,我不会女红不会梳妆打扮,但是我会翻墙,会骑马。我那个时候在我家生火,然后把后厨给点着了,是楚牧修哦不是,是我阿爹把我救出来的……” “真的啊,你的日子真的和你这个人一样有趣!” “是吧,我再跟你说啊,小时候我阿爹不让我出去玩,然后我就……” “哈哈哈哈……” 那天我和陆槐从傍晚聊到了天黑,我和他讲了很多我以前的事,他也跟我讲了很多他以前的事。我觉得陆槐和我一样有趣,和他聊天真的很解烦,但是不得不说我童年的经历的确比陆槐的更加惊险更好玩些。 一下子几锅饭就做好了,我和墨儿往各家各户都送了一大碗。几个老奶奶热泪盈眶地抓着我和墨儿的手跟我们道谢,她说他们吃了大半年地瓜花生已经好久没吃过白米饭了。我跟老奶奶说我们还有很多粮食,明天会再给他们送几袋,老奶奶越发哭得更大声,弄得我心里也酸酸的。 给各家各户都送完了,我们都坐在一起,最后一锅白米饭是留给我们自己人吃的。我看见陆槐还在那里忙着没过来,于是拿着碗盛了一碗满满当当的饭拿去给陆槐。 我把饭递给陆槐:“第一碗饭当然要给最辛苦的人了!” “哦,谢谢啊!”陆槐接过我的碗。 送完饭我就跑回来:“哎呀我回来了,咋们吃饭吧,跑了一天累死我了!” “你哪是跑了一天哪,明明是跟陆将军聊了一天!”墨儿朝我翻白眼。 “我要是不教陆槐生火你哪有白米饭吃!” “怦!”楚牧修把碗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然后起身走了。 “哎殿下你不吃了!”千澈在后面叫了几声楚牧修。 “你家殿下怎么了?”墨儿问千澈。 “谁知道啊这两天不知道是中邪了还是怎么的……” 天黑了,楚牧修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第二十七章 一直到晚上楚牧修还躲在帐子里没出来吃饭,要是搁在几天前我一定把饭送到他嘴巴,可是现在我觉得是他自找的。 千澈过来碰我: “哎,阿烛,要不你去给我家殿下送饭去!” 我扭过头继续玩火星子:“为什么要我去,那是你家殿下又不是我家殿下。” “就是,我家小姐又不是丫鬟,凭什么要服侍你家殿下!”墨儿也不服气。 “不就一碗饭嘛,姑娘家的就是小气!” 我一听千澈这句话就来气:“再小气也没你家殿下小气,不就一块破玉佩嘛就想要我的命似的!” “玉佩?你动殿下腰间那块玉佩了?” “嗯!”我觉得真的是主子是什么样的手下就是什么样的。 “你怎么动的?” “我哪有怎么动了就是故意把它丢进河里吓吓楚牧修罢了,还没看清楚就被他抢了去,你家殿下真是不经吓一块玉佩就翻脸不认人!” 千澈大概也是急了猛地拍大腿:“可那是淑妃娘娘临走前留给殿下唯一的东西,也是殿下对已故淑妃娘娘的唯一念想,殿下视若珍宝从未离身,别说是动了就是旁人多看两眼都不行!” “什么!”我眼神愣住了手里的火棒子掉在地上,“那我,那我不是错怪他了!” 平日里宋姑姑给我做的衣裳我都要好生爱护着,楚牧修母妃留给他唯一的东西,那可当真是要用命去珍惜的。 我真的是大错特错了。 “怪不得你和殿下这两天没说话原来是因为这个,阿烛啊阿烛,这下你的事可大喽!” “你还说那还不是怪你家殿下嘴巴金贵不说清楚啊!” 墨儿和千澈才说几句又打起来,围着火堆和帐子到处跑。 我其实给楚牧修留了最后一碗饭,就在火堆上的锅里,我把饭拿出来幸亏还热乎。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捉弄谁,不过是想让楚牧修开心一点,却没想倒打一耙。那天我在河边还说了那么多伤他的重话,真的是想给自己两个大耳光子。他用命守着的东西却被我当成玩物一般戏弄,想到这些我加快了脚步。 可是走到帐子前我又害怕了,自言自语了好久我下定了决心进去的。 楚牧修坐在帐子里又在擦他的剑,他似乎很喜欢擦剑,其实他的剑已经干净得照得出人影了,可是他还是那样,我只觉得他无聊得没有事情做。 “这,这是最后一碗了,要是不吃就得等到明天了!”我急急地进去放了碗就跑。 “阿烛!” 我顿时停下来,其实这算是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以前在大火里他救我的时候也叫过一次,可我以为是阿爹。 “干嘛?”我转头问他。 “阿烛这个名字是不是谁都可以叫?”我从来没想过他会问我这样的问题,也从来没有过他会纠结于这样的问题。 “那也不是,只有与我亲近之人才可以这样叫!”我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于是就随口一答,也不能说随口一答因为这就是事实。 楚牧修终于肯把剑放下:“那你的意思是陆槐是你亲近之人?” “不仅是陆槐,墨儿千澈他们都是!”我觉得这个问题也不难。 “木头!”楚牧修居然骂我木头。 “木头是你不是我!”我说了这句话以后他又不说话,我于是转头走了。其实我还是希望楚牧修不说话,因为很多时候我都听不懂他说的话。 我拉开账帘要出去:“那饭你记得吃啊,别到时候饿昏了拖累我们大家!” “人云亦云!” 直到今晚我才渐渐发现楚牧修只是不喜欢说话,其实嘴巴比我还毒。要不是心里觉得有愧与楚牧修,我一定会再进去骂得他哑口无言然后把那碗饭拿出来,倒进河里也不给他吃。 我其实是想拿这碗饭去跟楚牧修赔不是的,可是没说几句我就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就说不出来了,还有就是楚牧修那么咄咄逼人,我当真是没有机会说。我想着反正已经错了两天了,那就再找别的时间赔不是也行。 我掰着手指头算算出来已经六日了,堆在陈家寨帐子里的粮食和银两一天天地被士兵们分发到边境各地,我知道粮食和银两发完那天就是我们回朝之日。 我又睡了一觉,早上我是被敲锣打鼓的声音吵醒的。突然想起昨日玄武和我说今日是寨子里一年一度的祭神节,顾名思义就是祭拜神仙。祭神节是每年的四月上旬,那是播种的时节。玄武说在这天村子里家家户户都要拿出一样吃食,把各色各样的食物放在一起然后在祠堂里祭拜神仙,让天神保佑他们来年风调雨顺,生活顺心,撒大米放鞭炮,以求农作物大丰收,最后再放孔明灯这不仅是为自己祈福也能让天神看见。 对于鬼神一说,我几乎是不感兴趣,但我喜欢凑热闹,于是空着肚子就跑出账外。 “墨儿!” 我跑过去只看见墨儿和千澈,千澈告诉我楚牧修和陆槐到边境以北地区送赈灾粮去了,今晚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我听了一下子心就凉了半截,本来是想拉着楚牧修去放个孔明灯,然后趁着他心情好跟他赔个不是,现在倒好了人家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要是以后回了浣城,别说赔不是了就是在想见他一面都难。那怨得了谁呢,要是知道楚牧修今天走,昨晚我脚一跺就跟他说对不起了。我看见火堆旁有一个空碗,千澈说是从楚牧修帐子里拿出来的,我想着人是铁饭是钢,况且楚牧修不是傻子,只要傻子才会让自己受委屈。 也是啊,楚牧修从来不像我这般爱凑热闹,所以我总和他找不到话讲。 我看见寨子里的人在舞狮子,敲锣打鼓的好热闹。玄武奶奶跟我说去年全寨子闹旱灾颗粒无收,所以今年的祭神节要比往年的隆重很多,就是为了让天神多眷顾他们一些。她还说多亏了我们给他们全寨子的人送来了粮食,不仅可以祭神也为明年开春准备了一批好种子。 一整天都在敲锣打鼓,直到傍晚家家户户都拿出了自己家里的好东西。我瞧见有鸡蛋,有枣子,有点心,还有牛肉干。村长把乡亲们送来的东西都在桌子上摆整齐,壮年男子站在最前面,然后依次到老人、妇女、孩子。他们手里都拿着香火,然后一齐在祠堂里对着那尊大佛拜三拜。 我们是外地人所以不用按着他们的规矩来,我和墨儿躲在门后瞧着,其实要是没人的话我真想去偷几块牛肉干,可想想那是给神吃的,我嘴再馋可不能跟神抢东西吃啊。 天已经黑了,可楚牧修和陆槐还是没回来,我想大概今晚是回不来了。 玄武给了我和墨儿一人一个孔明灯,千澈帮我和墨儿点了灯,我叫千澈一起去但是他说现在殿下和陆槐都不在他要在寨子里守着,况且这是姑娘家耍的把戏。 我觉着河边风景好看于是拉着墨儿去到河边准备在哪放,一阵风吹过来把我手里的灯吹灭了。我懊恼哪里来的一阵怪风,墨儿手里的灯还亮着,偏偏吹灭了我的灯,真是扫兴。 “小姐,你先帮我拿着灯,我会寨子里拿火柴!”墨儿把孔明灯交给我然后转身就跑了。 “墨儿你快点啊!”说实话这大半夜的周围又都是山,我一个人心里实在是害怕。 可是过了好久好久墨儿都还没回来,我坐在河边等得实在是着急,辛好还有一个灯能照着我以至于我不那么害怕。 “哒,哒,哒!” 我似乎听见了马步声于是站起来,我看那体型不像是墨儿。我心里害怕起来,因为我怕是什么强盗劫匪更怕是什么野狼猛兽。 那人走得近了些我连忙用孔明灯照了他一下。 我眯着眼睛,灯光太暗几乎没怎么看清,“那人,那人是楚牧修!” 楚牧修拉住马,“驭……” “木头?”我总算是看清了他的脸,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听千澈说你找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叫他木头他也不生气。 我猛地点头:“是啊,是啊!” 楚牧修就没打算下马:“找我何事!” “那个,那个。”我还是说不出口,举起手里的孔明灯,“找你放孔明灯啊!” 楚牧修似乎想调头:“这是姑娘玩的把戏!” “哎,你怎么和千澈说的话一模一样,这灯上有没刻着字规定只有姑娘才能玩!”我走过去仰着头用手拉楚牧修的衣角,“你跟我一起放吧,这东西怪大的也不好再拿回去,况且我从来没放过你就帮我一下吧!” “那,好吧!”楚牧修一下子从马上跳下来。 我摇着手:“可是我的这个灯被风吹灭了!” “给我!” 我见楚牧修捡来两块石头,用力来回的摩擦不出一会儿就冒出了火星,楚牧修用一根小木棍燃火我的另一个孔明灯一下就亮了。 “厉害厉害啊你!”我真的觉得楚牧修深藏不露啊。 楚牧修撇了我一眼:“这叫钻木取火!” 我拿着灯:“好了好了,灯也点着了,我们一起来放孔明灯!” “我帮我托着灯啊,我一个人拿不稳!”我叫楚牧修。 “哦!”楚牧修跟蜻蜓点水似的就托起那么一点点。 我看不下去抓着楚牧修的手:“再近一点啊,我一个人拿不稳!” 我和他双手捧着孔明灯,孔明灯隔在我们中间把我和楚牧修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我冲着他笑,他也终于看了我一眼。我们一齐放手,然后孔明灯缓缓地飘起来慢慢的升到天上,后来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还有一个是墨儿的,她不来我也没有放她的灯,一直帮她留着…… 第二十八章 我和楚牧修放完灯墨儿都还没来找我,大概是千澈告诉她楚牧修来找我所以她就不来了吧。刚才楚牧修着急回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放完一只孔明灯他又说不想回去了,也是,他就是个阴晴不定的人。 我和他又坐在河边,不过这次是晚上。正好,我也想趁这个机会同他聊聊天。 “陆槐也回来了吗?”我问楚牧修。 楚牧修淡声道:“与我同去又自然与我同回!” “那就好!” “你似乎很关心陆将军?” 我把头凑到楚牧修面前:“你怎么了,吃醋了!” 楚牧修转头过去:“胡说!” 我笑着:“哈哈,被我抓到把柄了吧!” “没意思!” “那个,那个玉佩的事,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我终于结结巴巴的对楚牧修说出了那句话。 “不知者无罪,我不会放在心上,况且你说的都是对的!” 我没想到高高在上的楚牧修也会低头。 “不是的,我说的也不完全是对的,你这个人啊虽然喜欢臭着脸说话伤人也没有人情味,但是你心肠不坏还救了我那么多次,在我心里绝对不算坏人。” 楚牧修冷冷的:“你这算是夸人吗?” “如果你认为的话!” 我觉得对于这件事这个方面楚牧修还是很辩明是非的,这一点千澈说得很对,其实说实在的要是说都是我一个人的错,那我心里还是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冤枉的。 “殿下还记得我们来的时候路过的那一片桃花林吗?”我撑着下巴问他。 “记得,很好看!” “是吧,我跟你说啊那地方叫南山,我娘亲的家乡就在南山脚下,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你等我一下,我要上山摘几支吧!” “可以!” 我叹了一口气:“可是殿下你知道吗,其实之前我阿爹是不让我出来的,我是骗我阿爹说娘亲托梦给我叫我帮她到南山上给她摘几支桃花,阿爹为了娘亲才肯放我出来的。” “托梦?你娘亲她?”楚牧修似乎找到了与我共同的话题。 “我娘亲生我的时候难产所以生下我她就去世了,我从来没见过甚至叫过一声娘亲,这月二十二是我娘亲的忌日也是我的生日,所以每年那天都要祭拜完娘亲才给我过诞辰。我阿爹总说可怜我小时候没娘,可我从来都不觉得委屈!”每次说到娘亲的事我都收不住嘴,没想到一口气就说了那么多。 “其实有些事情老天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也不觉得你可怜,你至少还有一个关心爱护你的阿爹!”我总觉得楚牧修是撇了好大一口气才说出的这句话。 黑夜里,月光打在楚牧修的侧脸上,透过月光我似乎看见楚牧修那张泛着淡淡忧伤的脸。他也是没娘的孩子,可能我说的这些也触动了他的心。 “楚牧修,我觉得你变了。” “哪里变了?” “变得,变得话多了不像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那样闷,要是能再多笑笑就更好了!” “其实我也想笑,但是经历的事情太多,我反倒不会笑了。” 楚牧修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明在笑,可我怎么觉得他笑得那么悲伤那么不情愿,这样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苦楚,我从来不希望他这样笑。 那天晚上我问楚牧修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大殿第一次见面,他说记得。其实我一开始还不相信,到后来他说我那日穿的是粉色的衣服我才彻彻底底的相信。楚牧修说我身上还是有一股灵气,我问他是什么样的灵气,他说就是那种喜欢捣乱自命不凡不怕死的灵气。 “你这算是夸人吗?”我问他。 “如果你认为的话。”他回答我。 “人云亦云!” 楚牧修终于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自然。 我们在陈家寨一共呆了七日,第七天的时候我跟玄武和奶奶道了别,玄武哭着叫我以后一定要回来看他。他说不要忘了我答应过他带他去浣城好好玩上一番,我都不敢保证的事玄武却当了真。 我们走的时候全村敲锣打鼓地送别我们,他们很感谢我们给他们送来了振粮,让他们的生活不至于那么苦。玄武和奶奶一直把我们送到村头,直到我们上了马车他们还没走。我心里也有许多不舍,但这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这次我和墨儿没有骑马,是坐的马车上。我时不时把头探出去看走到了哪,因为我害怕错过南山那片桃花林,害怕不能把桃花带回去。 “哎,停车停车!” 我终于到了南山,着急忙慌的叫车夫停车。 我拉着墨儿跑下去:“殿下,陆槐,我上南山摘几支桃花,你们等我一下。” “荒郊野岭难免野兽出没,我与千澈同你们一起去。”然后转头对着陆槐,“陆将军,你留在此地等一下。” “是,殿下。” 因为不远,楚牧修下马,我们一齐步行上山。还好山路还算平坦,我和墨儿不至于走得太辛苦,越到上面我心里就越高兴,于是加快脚步一下子就到了。 我跑进去:“哇,这里真的好美啊,简直就是世外桃源,以后我没地方去了就躲来这里。” “这里?日子稍微有些清苦。” 楚牧修看来是不太相信我说的话。 清苦?所谓清苦不过就是吃的穿得差一些罢了,吃山珍海味也是吃,啃馒头咸菜也能填饱肚子,我从来不在乎这些琐事。 “小姐说的是哪里的话,诺大的浣城你怎么可能没有地方去。” 墨儿总说我这个人说话好笑,有众多吃食却说快饿死,有府邸宫殿却说没有地方去。 我也以为当时只是随口说说。 山上的桃花繁茂,一朵比一朵鲜艳,一片连着一片,源源不断无穷无尽的看不到边,时不时还可以瞧见几只蜜蜂飞来飞去。鼻子凑过去可以闻得到淡淡的花香,这是大地回春的味道,置身于这样的花海中真的是人世间一大享受。 在这样美的地方遇见那么美的娘亲,难怪阿爹一辈子都把娘亲放在心里。 我瞧见这满山遍野的桃花心里欢喜,摘了一朵又摘一朵,手上已经快抓不住了。我总期待着下一朵会是什么样,是不是比上一朵更大更红。我原来以为楚牧修不喜欢这些他看来俗气的东西,但是我没想到他手里拿的比我还多。 “我摘桃花是祭拜我娘亲,你摘来做什么?”我看着他手里的桃花问他。 楚牧修拿着桃花转了转:“其实我也不知道用来做什么,只怪这桃花太好看了,让人情不自禁伸手采上几朵!” 我觉得楚牧修摘的桃花比我的大比我的鲜艳:“你的花比我的好看多了。” “这是在树顶上摘的,所谓高处不胜寒,自然独树一帜了,你若喜欢拿去便是!” “真的,你人真好!”我知道乐滋滋地接过他手里的桃花,我知道他个子高,手里的给了我还会摘得到的。 我觉得这桃花好生别致,就像一只活着的花胜,我于是想把它插在头上,可是花枝柔软却怎么也插不上,我稍微用一点力气就会把它折断。我望了好久都不见墨儿,也不见千澈。桃花林很大,里面又处处都是桃花,我大概一时半会儿是寻不到他们了。 “要不然我帮你吧!”许是见我挣扎的样子太难看或是怕我把他的桃花弄折,楚牧修竟然主动说帮我戴。 我自然是喜出望外求之不得,只把头伸过去。 楚牧修的动作轻轻地随手一插就进去了。 我问他好看吗,他看了我几眼眼然后说头上的桃花更好看。 “呀,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千澈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看见我就笑。 我双手撑在腰上:“狗嘴吐不出象牙,墨儿抽他!” “得咧!”墨儿掰掰手指就一掌打过去。 “哎哎哎,别打了,说错话了,口误口误……” 我指着千澈:“哈哈哈哈,往死里打,把他打成牛粪!”墨儿和千澈真的是两个活宝。 桃花纵然美,但是也不能过多的耽误时间,我摘够了我们就下山了。我希望快点回到家,要不然桃花就该蔫了,赶了两天路我们终于回到了浣城。 刚进浣城我在马车的帘子上就看见了李公公,他身后跟着两个太监,看样子已经在那里等得很久了。 我纳闷:“李公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回来?” “李公公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浣城是陛下的天下,这天下之事陛下又怎么不知!” “也是。” 我觉得有时候墨儿看事情是比我通透许多。 “驭……” 李公公走上前:“拜见熠王殿下!” 楚牧修下马;“公公不必多礼,不知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我心里好奇想把脑袋伸出去,可是楚牧修却一下子又把我的脑袋按回去,我又伸他又按。后来楚牧修还瞪了我一眼,我也就不再挣扎了,躲在马车里听他们讲话。 李公公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哦,陛下听闻殿下今日回城,已经在宫里设宴为殿下接风洗尘,还请殿下随奴家移步入宫。” “可我家殿下刚刚回城还没来得及回府上歇歇脚,还请李公公……” 楚牧修打断千澈:“无妨,既然皇兄如此有心,我这当弟弟的自然不能不知好歹,有劳公公了!” “殿下哪里的话,请!” 楚牧修转头:“千澈,你护送南家随从回府,我进宫一趟。” “是殿下。” 楚牧修打点完就跟着李公公走了,我听不见他们讲话才偷偷拉开车帘。我们还没来得及说一句道别的话他就这样匆匆地走了,我不知道楚牧修这一去我们何时才能再见面。 李公公时不时突然回头,把我吓得半死又立马把车帘降下来。 千澈把我和墨儿送到府前,我问他:“陛下为何这样着急宣殿下入宫,脸歇脚的时间都不给?” 千澈笑着:“陛下的心思你我又岂能随意揣测,已经到府上把我就先回去了!” 我拉住千澈:“那为何殿下不让我拉下车帘?” “殿下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道理?什么道理,我又不是没见过李公公,况且是陛下下旨要我南家派一人随同,说破天都是讲得通的,但是我实在想不通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 第二十九章 我来不及多想还是跑回府里:“阿爹,宋姑姑……” “小姐回来了!” “嗯!” 我一回来府上其他丫鬟都跑出来,只有于管家看见我不打招呼。我知道他还在为上次我耍他的事心里生我的气,其实我也不想骗他,谁叫他那么听我阿爹的话,死追着我不放。 我凑过去:“于管家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于管家声音颤颤巍巍还用手遮着脸:“小,小姐有何贵干,怕不是毒药粉?” 我简直觉得好笑:“哪来那么多毒药粉?”从身后抽出一只桃花,“给你。” 于管家眉头一皱:“桃花?我一把老骨头要这花有何用,还不如一把毒药粉!” “于管家我是要把桃花运送给你呢!” “小姐真会说笑!”于管家本来就不禁逗,我一说他就笑了。 “阿烛回来了!”宋姑姑更是喜出望外的跑出来。 “宋姑姑。” 我又抽出一支桃花:“宋姑姑给你的桃花,有些蔫了回去用水泡泡兴许好些。” 宋姑姑接着花: “阿烛长大了知道疼人,快些进去吧。” 墨儿把手搭在宋姑姑肩膀上:“宋姑姑想我了吧!” “想想想,你和阿烛一走啊这府上冷清了许多,我倒是有些不习惯呢!” 我没看见阿爹出来:“哎,宋姑姑我阿爹呢?” “明日就是夫人的忌日了,老爷一大早就上街买明日要用的祭拜用物品了!”宋姑姑边走边说。 “原是这样。” 也是,除了我的事也就是娘亲的事阿爹这般认真对待了。 李公公带着楚牧修进宫走到大殿外,楚牧修刚要踏进去,却被李公公用手拦住。 李公公看着楚牧修腰间那把剑: “殿下,文武百官皆不可带刀面见圣上,殿下您这腰间……” 楚牧修瞟了李公公一眼:“牧修明白。”楚牧修摘下腰间的赤练剑,“这把剑随我多年,上面不知沾了多少敌人的鲜血,还请公公好生替我看着。” 李公公这样终日藏在深宫中的素人一下子就害怕了,脸色变得铁青,悬在半空中的双手颤颤巍巍迟迟不敢上来接住。 楚牧修猛地一下抓起李公公的手然后把剑紧紧的放在他手上:“请李公公替我好生看着!” 李公公张口结舌:“殿,殿下放心,殿下的随身之物老奴一点小心看管着,绝不敢出半点差池。” 在楚牧修看来李公公不过和楚韩渊一样,看着威风凛凛,实则胆小如鼠。 楚牧修走进去:“臣弟参见陛下!” 陛下赶紧从龙椅上下来扶起楚牧修:“贤弟无需多礼,听说赴边境途中你们遇到了土匪强盗,六弟你没伤到吧!” 楚牧修站起来:“回陛下臣弟无碍,只是臣弟今日才同大军一齐班师回朝,陛下又是如何得知我遇强盗一事?” 陛下笑了:“哦,朕听闻外头强盗劫匪众多,你们运的又是黄金万两,自然会更引人注目一些。” “陛下机智。” 陛下走过去假惺惺的拍了几下楚牧修的后背:“哦对了,我在宫里设了专门为六弟的接风宴,六弟在宫里用过膳再回府吧。” 楚牧修双手抱拳:“多谢陛下款待。” 晚宴设在御花园里,太后和皇后都已经坐在那里了。 “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楚牧修跟陛下走过去。 “熠王不必多礼,过来坐吧。”太后甚至没有起身坐在位子上懒懒的说。 “熠王快些坐下吧!”沈苏宜倒是显得很高兴,脸上抑制不住的欢喜。 “多谢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楚牧修拜见完以后便入座。 楚牧修心里再不愿意也要忍着,几个心坏鬼胎的人坐在一起,这顿饭自然是难以下咽的。 “老六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整天舞刀弄枪的,也该考虑一下自己娶妃之事了。”吃到一半的时候太后突然说起来。 沈苏宜眼睛定了一下,放慢了手里的动作,而这一切都被楚韩渊看在眼里。 楚牧修抬头:“有劳太后您挂心了,只是牧修觉得自己尚年轻还不想考虑儿女私情,况且牧修愚钝不会讨女孩子欢心。” 太后又看陛下:“陛下您也是,总是拖着老六不是带兵打仗就是慰问百姓的,老六可是你的亲弟弟,你也该给他一些自己空闲的时间选妃了!” “母后说的对,是朕考虑不周了!” “陛下和太后莫这样说,平定浣城保我天越太平,是牧修身为王爷的职责。” 楚韩渊与赵皇后母子一唱一和,表面上是为了楚牧修着想,可谁不知道他们是想收回楚牧修手里的兵权。楚牧修自然不傻,又怎么会上当呢。 我找了一个瓷罐子注满水然后把桃花插进去,没等阿爹回来我就把它放到娘亲的灵位前。桃花已经有些蔫了,我只求娘亲不要怪我。 天已经黑了,千澈牵着马守在宫外:“殿下。” 楚牧修走过去:“千澈,你怎么来了!” “您一回城就被召进宫里,太傅担心所以叫我来这里等您!” 楚牧修苦笑:“有什么好担心的,楚韩渊就是看我再不顺眼也不急着现在就杀了我,况且我若是死在宫里怎叫人不猜疑。赵氏母子不过是想着法子逼我交出兵权罢了,楚韩渊昏庸无道听信张玮之那个小人的谗言,不仅不为百姓做有益之事反而年年加重赋税,苛扣军饷,士兵百姓苦不堪言,外头有志人士心中亦是窝着一股气,若楚韩渊再不收手,造反是迟早的事。我若是当真交出兵权,士兵也未必甘心为他效劳,他这江山未必也保不住。” 千澈牵着马走着:“殿下说得是,如今经日不同往日,殿下您深得人心,陛下想害您越发不易。” “对了千澈,我正好有一事想要问你。” “殿下请讲。” 楚牧修低着头:“就是如果你的一个朋友要过诞辰,你会送什么东西给她?” “自然是送她喜欢之物!” “那依你只见姑娘家的喜欢何物?” 千澈瞪着眼睛:“莫不是阿烛的生日?” 虽然千澈是个知根知底的人,但楚牧修有些慌了:“你怎么知道?” 千澈大笑:“阿烛那大嘴巴子在边境的时候天天念叨天天念叨,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原来是这样,那你说她喜欢什么?” 千澈怔了一会儿:“姑娘家嘛肯定都喜欢簪子,殿下你不是手艺好嘛给阿烛亲手刻一个簪子她肯定会喜欢的。” “嗯,这个主意不错。” 那天晚上楚牧修选了一块上等的木料,仔细在灯下刻了好久,直到了半夜才完成然后上床休息。 明天天一亮我就起来了,况且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我起来的时候府上已经开始布置了些东西,早上阿爹上朝回来就带着我进祠堂。阿爹站着,我跪在沓子上,宋姑姑拿了几根香火给我和阿爹,我跪拜了三下然后起来。 我目视着娘亲的灵牌:“娘亲,我是阿烛,您在那边过得还好吗,您放心我和阿爹一切安好,对了我送予您的桃花你可还喜欢!” 阿爹倒是一脸沧桑的笑:“你那么大老远的为你母亲寻来,你母亲自然是欣喜非常。” 我拜过娘亲,只在祠堂里呆一下就出来了,我空闲的时间比阿爹的多,平日里有空我都会到祠堂里同娘亲说说话,现在也要给阿爹一个人好好同娘亲絮叨絮叨了。 阿爹又往火盆里插了几根香火,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幽蓝啊,这都脏了你别嫌弃,我这就替你擦了去。你看我们阿烛都长那么大了,她这个孩子和你一样心地善良又热心肠,但是就是性子太好动了,成天逛着逛哪的待不住。我又没有太多时间管着她,上个月陆家来提亲,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可是阿烛这个让我操心的孩子居然逃跑了,说来也不能全怪她,是我把她逼得太紧了。现在过了那么久陆家也不见动静,怕也是无心待我们阿烛,倒也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幽蓝啊,你一定要保佑我们阿烛,保佑她这一辈子都好好的。” 我不知道阿爹在里面和娘亲说了什么,反正就是很久,一直到快吃晚饭的时候阿爹才出来。他一出来就往厨房里去,一早上他就吩咐后厨的嬷嬷给我做一碗又大又长的长寿面。到了下午,下人们又把祭拜的物品撤下去都换成我生辰用的红布条子。宋姑姑替我换了一床新的被子,墨儿又替我寻来一件新的大红色衣裳。 说实话我不喜欢大红色,因为我总觉得这颜色太招摇过市不适合我。但是宋姑姑说大红色喜庆又吉利,今天是一定要穿的。 今天所有的下人们都可以领赏钱还可以吃一顿好吃的。打点好了一切,我和阿爹,宋姑姑,墨儿,于管家都坐在一起。其实阿爹规矩不多,只要是和我好的人都可以上桌吃饭,况且宋姑姑他们又不是外人,他们可以说已经没有家了,在府上我和阿爹就是他们的亲人。 阿爹举起酒杯:“来,大家都举杯,祝阿烛十六岁生辰喜乐!” 我也托起酒杯:“谢谢阿爹,谢谢大家。” 阿爹送给我一个玉手镯,说那是我外祖母送给娘亲的,现在娘亲不在了就由阿爹转送给我,镯子很漂亮又刚刚适合我,何况是娘亲的东西我自然是欢喜极了。宋姑姑送我一块手帕,因为她总说我没有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送我一只手帕给我装装姑娘。更好笑的事墨儿,直接送我一瓶跌打散,还悄悄在我耳边说以后再翻墙的时候不要拿自己当垫脚石了。 第三十章 阿爹请来了明月楼最有名的皮影戏子,吃完饭以后我们大家坐在大厅里看皮影戏。我喜欢看皮影戏,今天人多我便越发觉得有趣。我觉得皮影戏里的每个人物都被戏子演化得惟妙惟肖,那些生活中不能实现的事都能呈现得生动又精彩。 只是今夜是娘亲的忌日,我怎么贪玩也不能再出去了,我想着张大伯今日一定把最好的松花糕留给我,正等着我去拿呢。 皮影戏一下子就收场了,宋姑姑和墨儿忙着收拾东西,我一个人闲得发慌不自觉打开窗子望着外头天上的月亮,今夜的风轻轻的,我觉得这生辰过得一年比一年地无趣。我不喜欢活在高高的城墙里,也不想活在别人的管束下,我渴望墙外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不知道这座高墙还能困住我多久,或者说我多久才能摆脱这座高墙。 我正想着沉溺,突然一个黑影从窗子边窜出来,我心想不会是那伙黑衣人追上来了吧,于是闭着眼睛猛打。 那人拼命挣扎:“别打了别打了,我是千澈啊!” “千澈?打错了打错了,你怎么在这?” 千澈捂着脸没好气地从袋子里掏出一袋东西:“呐给你!” “松花糕!你怎么知道我馋了?”我抓着松花糕就往嘴里塞。 “哦对了,还有这个!”千澈给了一个木簪子给我,上面刻着一只精致的桃花。 我不明白:“这……” “哦你别误会这是我家殿下给你的,松花糕也是我家殿下给你的,说这一路上幸亏有你的照顾,恰逢遇上你的生辰所以这是他的一点心意。” 我欣喜若狂:“心意?这簪子是他亲手刻的?” 千澈撅嘴:“那可不,刻了一晚上呢!” 我摸了摸然后放进口袋里:“那我可得收好了!” “怎么不见墨儿?”千澈望我身后。 “哦,她在院子里。”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对了我家殿下说那只是他为了感谢你的一点心意,叫你不要乱想,千万不要乱想!”千澈重复了好几次,差点被我一脚踹下窗子口。 墨儿急匆匆跑进来:“小姐,你怎么了,我在外头听见屋里有些动静!” 我看着窗子口:“哦,没事没事,野猫而已,已经被我赶下去了!” “哦,那就好,小姐你累了一天了赶紧歇息吧,不要看着窗子口了,今夜就别想着出去了。” 我点点头墨儿又出去了,估计是出去帮我打洗脸水去了。 “送到了她手上了吗?”楚牧修其实在围墙外等着千澈。 千澈依旧捂着脸:“送到了!” “你这脸怎么了?” 千澈心里还有点恼火:“我好心好意替阿烛送东西却被她当成坏人打了一顿,我这张如此英俊的脸都被刮花了!” 楚牧修反倒觉得是千澈的不是:“我只是叫你去送个东西,谁叫你穿黑衣蒙着嘴了。” “我可是殿下身边的人,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楚牧修沉了一口气:“算了,小心点也好,她可还喜欢我刻的木簪子?” “眼睛都快看直了。” “那便好了!” 千澈疑惑:“殿下若是有心为何不自己亲自送?” 楚牧修摸了摸腰间的剑:“我身上背负得太多,做任何事情都要小心翼翼,一旦感情用事怕是会连累别人。” 千澈没有说话,只是心中一阵苦楚,他家殿下今年才十八岁啊,是多稚嫩的年纪啊。上一代的血海深仇,恩恩怨怨实在是不适合落在他身上也不该落在他的身上。 我把木簪子小心翼翼的放在手势盒里,我没想到楚牧修成日舞刀弄枪的人竟然心思如此细腻,我看那只木簪子雕刻得很精致,一张细小的叶子都这样逼真。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都算是楚牧修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我定然是会好好保管起来的。 今夜我睡得很香,一熄灯就闭上眼睛了。 “小姐!小姐!”早上我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墨儿就到床前使劲地摇我。 我吃力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鸡都还没打鸣呢,好墨儿啊什么天大的事等会儿再说!” 墨儿大声冲着我的耳边:“陆将军又来提亲了,这算天大的事吗?” 我猛地睁开眼睛:“什么?” 我着急地从床上蹦起来,匆匆忙忙的洗了脸头发还没梳好,胡乱抓起一件衣服就穿了。我心想这个杀千刀的陆槐提亲就提亲吧,为什么要赶得那么早,我这一副乱糟糟的模样实在是不好见人。 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快步走到客厅,在门口见阿爹和陆槐坐在那里有说有笑的喝着茶,旁边还抬着两个大箱子,宋姑姑说是聘礼。箱子是盖着的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许是些黄金或是金银首饰。我想着陆家也算大户人家,聘礼总归也不能太差。 墨儿跟我走进去,我假装惊讶:“陆槐?你怎么在这?” 陆槐和我一样不好意思,阿爹倒是先接了话:“你这丫头,这还用问,自然是再次提亲啊!” “再,再提亲……” 我觉得不可思议,提亲也可以分两次的吗?我不知道像我这样粗鲁的姑娘竟然值得一个人登门提两次亲。 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对着陆槐:“你,喜欢我?” 我觉得我问的问题有些奇怪,但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就是想问。 “是的,陆槐觉得阿烛你是个与众不同的有趣姑娘,跟你在一起生活一定特别有意思。” 我觉得今天的陆槐跟我在边境接触的陆槐不一样,那个时候的他很豪迈洒脱,现在似乎有些像姑娘家般的羞涩。 我低头小声:“我再怎么有意思也没有你打仗抱国有意思啊……” “阿烛你意下如何?”陆槐又问我。 我咧开嘴欲说又止:“我,我不行……” “为何不行?”陆槐急促的语气中带这些失落。 我往后退一步故意把原本就乱的头发拨得更乱:“怎么说呢……就是你看看你啊威风凛凛一个大将军,将来可是要平定天越一方的英雄;再看看我就一个野丫头,而且我不漂亮不文静不贤良不淑德,不仅如此我还成天疯疯癫癫的不干正经事,我爱凑热闹又爱惹祸,还时不时的翻翻墙出去鬼混,况且一出去就是一天,到晚上天黑了还要下人把我找回来。你要找一个能时时刻刻呆在你身边的贤内助,若真娶了我今后你一定会后悔我们也不会……” “啪!” 阿爹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简直胡说八道,人家陆公子一大早不是来听你胡搅蛮缠的,今天无论如何都要给人家一个答复?” 我其实很讨厌人家逼我,就算是阿爹也不行:“不嫁!” 陆槐跟着站起来:“为何?是你看不上我?” 我心里一下子觉得很内疚:“没有没有,你误会了,是我高攀不上你,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一辈子的事是需要你情我愿的。” 我虽然不懂情爱之事但也常听宋姑姑说过,没有感情的婚姻就像是没有尽头的黑夜,嫁人是姑娘一辈子的大事,所嫁的需得是自己真心喜欢之人,否则会后悔一辈子的,伤心一辈子的。 我不想后悔更不想伤了别人的心。 陆槐突然拉了我一下:“感情是需要培养的,就像我爹娘,他们才见了一面隔两个月就成亲了,现在不是一样相敬如宾,和和气气的。” 我还是躲了一下:“你爹娘是你爹娘,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我就是一根筋,现在不喜欢吃的东西以后也不会喜欢,现在不喜欢的人以后也不会喜欢!” 以前我做事总是狠不下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却出乎意料的决绝,大概是因为心里住着一个人就再也装不下另一个人了。 “……”陆槐停了好久都没有再说话,看他的样子很失神,他越是这个样子我就越觉得对不起他,我从来没有想过和陆槐有什么瓜葛,也从来没想过我们会聚在一起谈论这些话题。 “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陆槐好久又问我。 我不敢说话,也不抬头。因为我怕我再说处什么伤人的话,因为我怕陆槐心里会恨我更怕他会为我的无情而感到心凉。 “这……”阿爹总以为我没心没肺,却不知道有一天这样鼓人的话也可以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是陆槐冒昧打扰了!”陆槐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可我不敢看他。 阿爹又叹气:“虽然你不喜欢人家,但总归一片好心,好歹出门送一趟人家。” “嗯。”阿爹都松口了我也没有必要反驳,而且这是合情合理的,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还可以去找一趟张大伯。 我转身看了一眼墨儿,示意她我很快就会回来。 我跟在陆槐后面不敢追上去,走了几步陆槐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冲我笑:“怎么?觉得对不起我啊?” 我有些发愣:“额?” “当不成夫妻,做朋友如何?”陆槐说得很轻松。 “好,好!”我猛地点头,其实我没想过这样的话会从陆槐嘴里说出来,我觉得他真的比我想得还开,既然他都这样说了,我心里倒也舒服了很多。 “你现在要回府上?”我追上陆槐。 “是啊,你不待见我,我只好灰溜溜的一个人回家了!”我看见陆槐在笑,他笑得让我看了心里泛酸。 “对不起。”隔了好久我才说了这句话。 我很少跟人说这三个子,因为其实我认识的人不多,况且从来没有人对不起过我。 “要是真的觉得对不我,那就请我吃一点好吃的补偿补偿我吧!” 说到吃的我突然想起原本要去张大伯店里一趟:“好啊,我知道这附近有一样东西很好吃,我带你去,吃多少有多少!” “走!” 第三十一章 我带着陆槐走到张大伯店门口:“看,就是这里了!” “张大伯!” 张大伯出来迎我:“哟,阿烛来了,你可好些日子没来了!” “前几日有事出了躺远门,昨日又是我娘亲忌日,所以都不方便出门,对了我今日带了一个朋友来。” 张大伯上下打量了陆槐一眼连连点头:“是个高大的英俊儿!” 陆槐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大伯真是和阿烛一样有趣。” 张大伯恍惚:“对了,差点忘了正事了,”张大伯回头,“曹念,去把昨日我留下的那两袋松花糕取过来。” “两袋?莫不是给宋姑姑的?”我知道张大伯的心思,但就想拿他打趣。 张大伯指着我的鼻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你这臭丫头!” 张大伯叫完人又对我说:“昨日是你生辰,我特意叫人留了一袋上等松花糕,见你昨日没有来便想着今早派人送到府上,还没准备呢你就来了。” 我欣喜:“张大伯我就知道您一定会记得的!” “你从小吃我这松花糕吃到大,也算是我半个闺女,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生辰?昨日是你生辰?”陆槐问我。 “嗯。” “对了张大伯最近生意如何?” “还是那样,说好不好,说不好也不好!” 每次我都会问张大伯这个问题,可是他每次都是这个回答,他说的话和阿爹一样我不太懂,反正卖出去就行了,我也管不着那么多了。 曹念过来拿了两袋松花糕给我,我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给了一袋松花糕给陆槐:“你尝尝看!” “甜而不腻,酥而不脆,实在佳品。” “好吃吧!” “哟,公子您也来了,今日又取几袋?”我看见张大伯这样热情,倒也想转头看看是谁。 “木头?木头你怎么来了!”我一转头竟然看见了楚牧修,他和千澈一齐来到这里。 “木头?”千澈和陆槐都摸不着头脑。 我拿着松花糕跑到他身边:“你怎么知道这里的,我原以为以后很难再见到你了呢,没想到一出来就碰到。” 我有点后悔没梳好头发没穿好衣服,要是戴上他送我的木簪子就更好了。 张大伯说:“原来你们都认识啊,那可就好办了!” 楚牧修倒是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陆槐: “陆将军也在?” 陆槐握着双手:“哦殿下,阿烛说这里的松花糕极好吃,所以邀我过来尝尝。” “如此!” “对了,你们也是来买松花糕的吗?”我问楚牧修和千澈。 楚牧修朝我点头:“是,对了,昨日送给你的簪子可还喜欢?” “喜欢喜欢,簪子很精致也很漂亮!” “那就好!” 千澈又看我后边,我撇了他一眼:“别看了,墨儿没来。” “又没问你!”千澈大概还在生气,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男子那么小气。 楚牧修接着松花糕就命着千澈匆匆走了,我也跟了出去:“你要去哪?” “府上还有一些事情,对了以后还是叫我殿下吧!” “……哦。” 我站在门口看着楚牧修渐行渐远的背影,我们就像两条分开的小溪流,总是时不时的汇集在一起,但我又觉得楚牧修像一阵风,他来得快去得也快,我总是抓不着也没有理由挽留。 “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陆槐走到我身边。 我撅着嘴:“眼珠子掉下来可还能活?” 跟张大伯打过招呼,我就和陆槐走了,一路上我都掰着手指头不说话。与其说是我出来送陆槐,不如说是陆槐出来送我。 “你……中意的可是熠王殿下?”我们走着走着陆槐问我。 “有这么明显吗?”我有些诧异又有些害怕。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好吧!” 我无奈,陆槐看出来了又如何,所有人看出来又如何,我只想要楚牧修看出来。 “你生辰我都没有送东西,说吧你想要何物?”看着我闷闷不乐的样子陆槐突然拍拍我。 “何物?”陆槐突然这样问我,我反倒不知道要什么。 “阿娘,我想要吃糖葫芦!” “阿娘今日没有带钱,改日可好?” “不嘛不嘛,我就要,我今日就要!” “这……” 我看到一个小姑娘守在糖葫芦边上,缠着她阿娘给她买,可她阿娘一脸无奈摸了摸口袋好像没有带钱,我看她们二人的样子实在是可怜。 我抬头:“要不然给我买两串糖葫芦吧!” “好啊,别说两串了,就是一个稻草棒子也不成问题!” “那倒不用了!” 男子果然都是出手阔绰,我想着原来在边境的时候楚牧修就给我买了一个稻草棒子的糖葫芦,托着我都走不动路,我算是怕了。 “老板,来三串糖葫芦!”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她身上穿的是一般的麻布衣服,可能家境不是很好。但我好羡慕她,至少她还有娘亲,至少她还能跟她娘亲撒娇。 “来,小姑娘,这一串给你!”原来陆槐早就看出来我的心思,难怪会多要一串糖葫芦。 “谢谢大哥哥!”小姑娘笑得很高兴,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小姑娘的阿娘眉头终于解开了: “谢谢公子了,好人一生平安呐!” “不用谢,换成谁都会这样做的!” 看着她们两个人,我一下子就想起了玄武和他奶奶,他可能还在等起回去找他,我不知道他们家稻子发芽了没有,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你为什么要送一串糖葫芦给那个小姑娘?”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有心想送。” 我突然顿下来看了陆槐一眼,除了宋姑姑和阿爹,好像没有人能像这样懂我,我喜欢和我合得来的人在一起,因为这样相处起来我觉得很舒服。 如果没有楚牧修,我大概还是愿意嫁给陆槐的吧。 “我手上有两串,要不然给你一串!” “好啊。” 这就是陆槐个楚牧修的不同之处,楚牧修做什么事都要我求三求四的说尽好话,可是陆槐总是一口气就爽快的答应了。 我向来都喜欢爽快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喜欢不起来陆槐,即便他也是个爽快的人。 一路上我和陆槐都在聊天,他问我我的生辰为什么和我娘亲和忌日在同一天。我说娘亲生我的时候就去世了,陆槐却突然沉下面。我说不要紧,其实那么久了,我心里已经渐渐地释怀了。 我问过陆槐为什么喜欢我,他愣了好久才说了断断续续几个字。说实话我实在是听不太清楚,其实我的问题确实有点难。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喜欢楚牧修,我想我大概也说不出来吧。 我觉得我和千澈都是可怜人,是感情里的可怜人。 “将军府?这是你们家啊,真威风!”我们走得很慢,但是还是到了。 “你府上也不错啊,要不要进去喝杯茶?” “午时我还要回去拜我娘亲就不用麻烦了!” “那好。” 我转身就走了,也曾悄悄回头看看,陆槐还站在那里,我不觉的加快了步伐,直到走出大街我才松了一口气。其实我想对他说不要在我身上花时间和精力,遇到喜欢的就和她成个家吧。可是我还是说不出口,我觉得我不应该说这样的话,我不能做得那么绝情,毕竟陆槐是个不错的人,我们还是不错的朋友。 “听说陆将军一大早就到南相家提亲去了!”千澈撇了撇眼睛,似乎是鼓足了勇气。 “情况如何?”楚牧修反问。 “阿烛像是没同意!” 楚牧修好像松了一口气:“哦!” “阿烛是个乐观开朗的姑娘,虽是千金之躯却没有千金那样娇娇弱弱的坏脾性,实属难得,殿下是真的不喜欢她吗?”千澈每次都像一个老母亲似的,有说不完的话。 “我这样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不配拥有那样单纯善良的她,这样才会害了她,她应该找一个更适合她的人。” “比如陆槐吗?” “只要对她好,谁都可以!” “可是复仇不是你的全……” “行了千澈,别说了,回府吧!”说到这些楚牧修又急眼了,两手一挥就走了。 其实千澈比楚牧修看得开,他甚至觉得楚牧修很可怜,从小无父无母,成日担心这担心那,算计来算计去。不能爱的时候爱上了,想爱的时候又不能爱…… 其实午时我根本不用去拜娘亲,我一个人在街上也不知道去哪逛,况且我现在没有心情逛,后来还是回了家。 “小姐,你和陆将军谈得怎么样了?”我一进来墨儿就问我。 “就那样呗。”我无精打采的简直是不想讲话。 “阿烛回来了,老爷在大厅等你呢!”宋姑姑也出来。 “找我,找我干什么?”我把松花糕放到宋姑姑手上,然后就赶了过去。 我走过去,看见阿爹还坐在早上那个位置:“阿爹。” 阿爹站起来:“回来了,跟陆槐谈得怎么样?” “哦,没谈什么,就是送了他一阵我就回来了!” “你若真不喜欢陆家那小子,我倒也不想逼你,以前你不是说已有心仪之人吗,他是哪家的公子,能不能带回来给阿爹看一眼。”我觉得阿爹看起来不像生气的样子,反而多几丝顾虑。 阿爹问的话我一时回答不上来:“他啊,他家住得远不方便过来!”我不能说我喜欢的是楚牧修,因为阿爹不让我跟皇室的人来往。 “就算再远也得让阿爹看一眼吧,这好歹是你的终身大事,说什么都不能儿戏啊。” 我缩头缩脑的,阿爹语气一加重我就害怕:“那我回去就给他写信叫他到府上见您一面如何。” “尽快!” “好,好。” 我着急忙慌的跑出来,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下把事情闹大了,我上哪去找什么意中人…… 第三十二章 今夜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那我干脆就不睡了,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木簪子:“簪子啊簪子,我到底应该怎么办啊,这下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墨儿又打来一盆水。 我叫墨儿过来,凑在她耳边跟她说了这件事,“完了!” 她简直比我还激动,我站起来使劲按住她的嘴巴:“小声点!” “小姐,那你怎么办呐?” 我又一屁股坐下来:“我怎么知道啊,阿爹说叫我尽快,我该怎么办啊!” 阿爹虽然说的是尽快,但是我知道阿爹眼里的尽快就是最多三天。 这几天里,每一天阿爹见我都问,那家公子来了没有,那家公子来了没有,每次我都是只言片语的偷偷溜走。 我这几天出去倒也不用翻墙了,因为我总是打着接那家公子的名号,这样阿爹就不会再拦着我了。我这几日心里烦闷得很,街上很是一样热闹,但我就是提不起精神来,东西也不想买,一路上都是墨儿拉着我走,她拉我一步我就挪一步。 路过湘云记的时候,我看见一堆人围在那里,我拨开人群把头探了出去,看见地上躺着一个用草席子盖着的人,旁边竖着一块大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卖身葬夫。一个妇人跪在那里哭哭啼啼,旁边那个年纪跟我一般大的少年也跪在那里,哭倒是没有哭,只不过样子也很难看。 妇人泪珠子还挂在脸上,说几句话又磕几个头:“大家行行好啊,行行好啊,我们不是本地人,是五年前才搬来浣城的,原本开了间小小的酒肆,几月前我家这口子染了重病,我们把所有的钱都拿给他治病了,可是无奈老天不照顾我们,我家相公被庸医活活给治死了,现在我们母子二人无依无靠的,要是哪位好心人肯赠我们几两银子让我为我家相公下了葬,我这辈子定然给他做牛做马啊……” 大家都纷纷避退,因为这样不吉利的百事大家都不愿往自己身上揽,甚至有些人开始对那两母子指指点点的说些不厚道的话。 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走过去,***地瞧着那个妇女:“这媳妇长得还不错嘛,要不到我府上做小妾?” “哈哈哈哈哈……”众人都跟着笑起来。 那妇女虽然在哭但嘴皮子倒是挺利索:“我只说做牛做马从来没说过做什么小妾,况且我已经有相公了。” 中年男子用手轻轻地托起妇人的下巴: “可是他已经死了!” 妇人一把甩开:“死了我就做寡妇!” “你……”这一下便惹怒了那男人,那男人挥手就要往妇人脸上甩过去。 “娘!”跪在一边的少年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倒了男子,然后和妇人抱在一起哭。 “你个小兔崽子居然敢推我,是活够了吧,我告诉你我能看得上你娘是她的福气,你以为你们是什么香饽饽啊,”中年男子转身用手指着所有人,“你问问他们,看看有谁会替你葬夫,有谁敢收留你!” 我拳头握得紧紧的,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我收留他们!” 众人又都朝我看过来,我似乎看见妇人瞧我眼里泛着一股光。我虽不是救世主,但今日我碰上了自然就要救他们。 “小姐,你就别瞎插一脚了!”墨儿总是拽着我,总是怕我惹事。 “哟,这又是哪里来的小美人啊,可比那不知好歹的东西漂亮多了!”男子一改刚才的愤怒又***地朝我走过来。 我见他肥头大耳,满嘴口水的样子就觉得恶心,一脚把地上的石头踢过去。 “哎呦,我的老腰啊!”男子只顾着看我,不料脚下石子一滑就摔了个狗吃屎,因为体型胖,挣扎了好久都站不起来,看他这样狗爬着我心里实在是解气。 “哈哈哈哈哈……”众人又都笑起来,就连刚刚还哭得像个泪人的妇人都咧开嘴笑了。 “你们笑什么笑,信不信老子撕烂你们的嘴!”男子这样一吼,大家又瞬间不敢发声。 我蹲着身子:“人家明明已经够可怜了,你不去帮也就算了还找人家的麻烦,你看看你这般年纪都可以当我爹了还想打我的主意,像你这样既龌蹉又没有人情味的人就活该摔个狗吃屎!” “你……”我看着男子眼里充满愤怒,却又爬不起来,我心里就乐开了花。 “对呀,对呀,人家姑娘说得对呀!” “就是,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呢!” “老爷,老爷……”几个家丁急匆匆地赶过来扶着那个中年男子。 “你们这帮废物,怎么现在才来……”家丁忙着扶中年男子,中年男子还在不断地破口大骂。 “快给你家老爷请个郎中好好看看屁股!”我冲着他们一群人叫。 中年男子走了,大家看完热闹自然也都散了…… 我过去扶起那位妇人:“别担心,你相公我出钱替你葬!” 妇人又跪下来又哭:“谢谢这位好心的姑娘了,只要你帮我,我这一辈子都做牛做马的伺候你。” 我又将她扶起来:“我不用你当牛也不用你坐马,我只想要问你借个东西。” 妇人眼里突然放光:“姑娘想借何物?” 我指着那位少年:“我想要他陪我演一出戏!” “演戏?” 当天下午我就回府上,拿了几两银子交给那妇女。尸体放了两天两夜,也算是入土为安了…… 我把妇人安顿在客栈里,然后带着那个少年男子走了,他说他叫小桓,他模样还算清秀,我到衣铺里替他选了一件好看的衣服,他穿上了还挺有精神的。 我不知道他是害怕还是害羞,一路上都是我在讲话,他总是低着头听着。其实这样不说话也好,避免了说错话的机会。我说我们家的情况有些特殊,还有我嘱咐他他家是外地的,并且家里经营着一间名气略小的酒庄,不能说很富裕但也是衣食住行都能满足。 我问他听懂了没有,他也老是点头。我突然间就有一点害怕了,我怕阿爹这样精明的人会看出来。 我说今日要带人回来,阿爹没有出去,早早地叫人做好了饭,然后在门口等着。 “阿爹!”我领着 走过去。 阿爹迎上来:“想必这位公子就是我未来女婿。” 墨儿和宋姑姑也站在那里,我见墨儿比我还紧张,总是给我使眼色,宋姑姑倒是很自然,看来对 还是比较满意的。 小桓又不说话就是忙着点头。 我看小桓差点露馅:“哎阿爹, 那么大老远的赶过来肯定累坏了,我们先进去用饭吧。” “是啊,是啊,光顾着说话了,快进去用饭先吧,我们边吃边聊。” 阿爹走在前面,我领着小桓走进去。 走到府里的时候,小桓终于把头抬起来,到处张望着,这眼神像极了当年的墨儿,我心里多少有些酸楚。无论怎样都是我把小桓带进来的,今天他就算是露馅了我也怪不上他。 我们都坐下来,“老夫待人不周,公子莫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 拿起筷子就吃了大口吃了起来。 我看阿爹和宋姑姑看小桓的眼神很奇怪,我知道已经瞒不住了。可是阿爹总是催我,我认识的人又不多,总不能把楚牧修或是陆槐找回来吧。 也是,他跟着他娘一定没吃过几顿饱饭,在这之前我应该带他到外头酒楼好好吃一顿的。 “对了公子,如何称呼,家住何方,家里是做什么的,家中一共几口人?”阿爹看样子是憋足了一口气。 小桓终于放下筷子,尽力把嘴里最后一口饭咽下去:“额……我叫小桓,家住在外地,家里开着,开着一间酒庄,父亲前几天生了场大病已经不在人世了,现在家中只有母亲。”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那你和我家阿烛是怎么认识的?” 名字半天都回答不上,我顿了一下:“哦,就是,就是那天在大街上,我险些滑倒是小桓扶了我一把,然后我们就认识了,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 “哦……那 你娘呢?” “在家。” “在客栈。” 我与小桓异口同声地说出来,他说在家,我却说在客栈。 阿爹没有讲话,宋姑姑瞬间就傻了眼,我心里着急如焚:“ 你大概是记错了吧,你娘不是在客栈吗?” “哦,是啊,我记错了,我娘是在客栈没错,没错,是在客栈……” 这场饭我们吃得都很艰难,我只断断续续吃了几口, 也再也不吃了。 傍晚吃完饭我把小桓带回客栈跟他娘团聚,还给了他们一些银子,他们连连感谢我然后就走了。 为了这事,我把我的私房钱都花光了。我突然有些不敢回家,因为我看阿爹的样子已经完全看出来了。 尽管不想回家,但还是到了。 我走进去,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我看见迷糊的院子里立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我知道,那个人就是阿爹。我也已经准备好面对这场暴风雨了,是我骗了阿爹,这是我注定要面对的。我不想逃过,也逃不过。 “阿烛,阿爹等你好久了,把人送回去了吧!” “嗯……” 出乎我的意料,阿爹居然没有生气,但是他不生气我反而觉得心里更害怕。 “夜深了,快些回去休息吧!”我觉得阿爹明明是在这里等我的,明明有很多话跟我说,但是现在他却一句都不说,甚至没有骂我。 “阿爹。”我从后面叫住阿爹,“其实,我骗了你,那人是我在大街上随便找的。” “罢了。” 阿爹最后还是走了,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生气也没有怪我。 只怕这次,我真的是伤了阿爹的心了。 第三十三章 我问宋姑姑阿爹为什么没有生气,宋姑姑说可能娘亲忌日刚过阿爹不想冲我发脾气,我想也应该是这样的。其实 一进来的时候宋姑姑就看出来小桓是装出来的。看他吃饭的样子狼吞虎咽的,想必也是被饿了许久,而且一个家里开酒庄的公子怎么可能不沾一滴酒呢。 也是,是我没有想好万全之策,很多时候我倒希望自己的普通百姓家的女儿,那样岂不是自由自在的。幸亏阿爹没有在规矩礼仪上过多的逼我,要不然我肯定觉得没意思,一定还会逃跑。 一连过了好几日我都没有出去,成天呆在府上,等阿爹退朝回来吃晚饭,有时候跟着阿爹看看书。 那天我问阿爹为什么明明看出来了却又如此平淡看待,阿爹说想来小桓也是个可怜的孩子,而我不过帮了一个可怜人,这明明是件好事阿爹又怎么会怪我呢! 我突然觉得阿爹好伟大,对于这样的事阿爹都能替我找到推脱的理由,不愧是我从小到大心里的大英雄。 好几天千澈都没有来找过我,陆槐也没有来。现在想想也是,他们都是有公务在身的,我哪还能指望着他们来找我呢。 现在我总觉得我和墨儿上街去容易多了,有时候不用翻墙直接从大门走出去就行了,于管家总会提醒我早些回来,每次我都答应了却总是到傍晚才回来。但我觉得很奇怪,有时候于管家和宋姑姑要替我跟阿爹说话,有时候阿爹又不怎么看成一回事。所以我每次总是从大门出去,赶在日落前再翻墙进去。 “墨儿,你说楚牧修在里面吗?”我和墨儿站在熠王府门口。 府上总归是待不住的,几天以后我又和墨儿偷偷溜出来,因为我说我生辰那日其实千澈来找过我,还不停的询问墨儿,墨儿可能也是动了心思才那么主动的跟我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的又逛到了熠王府,这次站在这里我似乎更有了底气。 “应该在的吧,熠王殿下那闷的性格,怕是不会像我们一样喜欢乱逛吧。” 我点点头,觉得墨儿说得很对。 我们和熠王不能说是极好的朋友,却也算是患难之交,凭着这层关系我们也用不着翻墙了吧。我心里是这样想的,墨儿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我走过去,就要走进去却被两个拿刀的侍卫拦住:“何人,请出示熠王府令牌。” “令牌?”我从来没有什么令牌,更不知道进入王府需要令牌。 也是,熠王府这样的大人家是需要一些规矩的。 我和墨儿被拦在外面,我不服气:“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认识千澈还认识你家殿下,万一哪天我看见他跟他告你的状,你就要收拾行李回老家了,所有我劝你啊还是识相点。” 侍卫没有半点被撼动:“若当真是那样,我便认了!” “你,你脑子怎么就不开窍呢?”我从口袋里掏出几两银子,换作一副嬉皮笑脸:“大哥,你看看啊,我给你钱你给我进去,我绝对守口如瓶不会跟殿下说是你放我进去的,一举两得岂不是对你我都好吗?” 侍卫脸一僵又把刀子提上来,好像生怕我进去似的。 我彻底绝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些人真是死脑筋! 墨儿望着高高的围墙:“小姐,我们怎么又要翻墙啊?” 我有点不好意思:“额,全当锻炼身体了。” “锻炼身体也不能豁出命去啊!” “那你不想进去看看千澈?他可是在我面前提了你好几次呢?” “那,好吧!” 果然,一提到这些事,墨儿就跟我一样犯傻。 我低着身子叫墨儿先上,因为每次都是我踩着墨儿,倒也是挺不公平的。 “墨儿,你快点,你好重啊……” “你才被我踩了一脚就叽叽喳喳的,那以前我呢,岂不是要在背上擦十瓶跌打散了!” “别跟我贫嘴了,你快些上去吧!” 我终于体会到被当成垫脚石踩在脚下是怎样痛苦的感受了。 “怦!” “小姐,我进来了,把手给我我拉你进来!”墨儿说的话轻轻的,生怕被别人发现。 “好。”我把手怯怯地伸过去,两只脚不停地往上蹬。 “墨儿,用力啊,我就要上去了,你再加把劲儿!” 我额头上已然爆出了青筋,这熠王府当真是不好爬啊! 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只脚搭上来,我已经看见了熠王府里的花园,我想着再坚持一下再用一点力就要成功了。 我已经在墙头了便放松了一些墨儿的手,谁知她这没心没肺的,左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右手就下意识地放开,我一个咕噜就又摔下来了。 “怦!” “哎呦!” 我这命苦的哟,都已经快到了又被活活摔下来……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墨儿赶紧上来扶我。 “我能没事吗?”我揉着腰又抬头看了看高墙,“这次摔的比上次痛多了,是不是这围墙又加高了?” “再高也没有你房里那个窗子口高!”我听着这声音像是千澈,抬头一看果然是他。 千澈是一个人来的,我望了他背后好久。 “殿下呢怎么没跟你一块?”我问千澈。 千澈摸了一下他的脸:“唉我说你这个怎么这么没良心呐,你怎么不问问我那天被你踹下窗子口伤得怎么样?” “你受伤了?”墨儿终于开嘴。 “哦,一点点小伤罢了!”千澈对我和墨儿完全不是一个态度。 我看千澈一脸欠揍的模样:“就是,一点小伤罢了,不打紧不打紧。” “你怎么知道不打紧,你看我这脸这一块疤那一块疤的,这要是留在你们姑娘家的脸上岂不是要闹死闹活喽!” 千澈和墨儿一样难缠,我懒得跟他贫嘴:“行了行了,不跟你说那么多了,你家殿下在不在府上?” “找我家殿下干什么?” 我伸手摸了摸头发上的木簪子:“这不是他送了一个木簪子给我嘛,我就那个感谢感谢他。” 千澈随手一指:“哦,他在木亭子边练剑!” “那我就把墨儿交给你了,你们王府那么大你带她好好逛逛啊……” “小姐……” 这王府真的是大,光木亭子就有好几个而且每一个都是一模一样的,我跑了好久才看到楚牧修。他喜欢束着头发,喜欢穿白色的衣服,他说把头发束起来不碍事,穿白色衣服看起来干净。 他右手执剑,眼神注视着前方,手脚虽然并用却也很协调,虽是长剑如芒,气贯长虹的势态,却是丝毫无损他温润如玉的气质。 他把剑收回后背,终于停下来,我上前拍手叫好:“好剑法,好剑法!” 对于我的到来楚牧修似乎有些欣喜:“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还是有些心虚:“我,我当然是光明正大的从大门口走进来的!” “正门口?你难道打得过身强体壮的侍卫?看你走路瑟瑟发抖的样子,想必也是翻墙的吧!” “殿下不仅剑法好,眼力也好啊,你们王府围墙加高了那么多也不提前说一声,害我没有一点准备,原来也是打算从大门走进来的,但是侍卫拦着我问我要什么令牌。” 我低头看了一眼楚牧修手里的剑:“我看你剑法极好,执剑舞来舞去的甚是有趣,能不能教教我?” 楚牧修有些傻眼:“姑娘家为何整日舞刀弄?” “我就是看着这剑威武,要是我会使剑法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没有人敢欺负我!” “现在有人欺负你?”楚牧修问我。 我摇摇头:“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我阿爹说人世险恶多学几样护身的招数总是不会错的。” “那我教你!” “好啊好啊!” 楚牧修把剑给我,我拿着楚牧修的剑,他的剑好沉,我差点抬不起来。 楚牧修道:“右手执剑,目视前方。” 我按照他说的话去做,右手执剑,左一剑右一刀。这是我第一次握剑,觉得新鲜又好玩,唯一的不足就是这把剑太沉了,我不好尽情随意的舞动。 “过来。”我练剑的样子实在是难看,于是楚牧修走到我身后拉着我的手臂:“顺着风吹过来的方向,轻轻扭动着剑柄。”一把小小的剑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环我周身自在游走,带起衣袂翩跹,仿若这般舞剑,我和他就欲乘风归去一般。 我一下子就累了,坐在木亭子里手里还舍不得将剑放下:“殿下,你这把剑剑刃油光,刀锋见影,虽然有些沉不太好上手,却是把好剑。” “这剑我每次出征都会带着,剑是一把好剑,就是沾上了太多人的血。” 我突然心里一颤,手一抖:“没,没事啊,这把剑上流着的不都是那些敌人的血吗?”其实说实在的,我心里难免有些害怕。 楚牧修又说:“或许以后,它会沾上更多人的血。” 他说的虽然小声却也很坚定,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以后要发生的事。 我纳闷:“会沾上谁的血?” “你希望是谁?”我问楚牧修,楚牧修又反问我。 我想都没想:“当然是侵犯我天越的外族敌人了!” “嗯。” 这样的话从楚牧修嘴里说出来我却觉得不太对劲,看他的样子像是话里有话。 我其实很想听一听他的故事。 “小姐,小姐。”我发了一会儿愣,听见墨儿叫我,我抬头看见她和千澈在附近的另一个亭子。 我知道她那是唤我回家了,我与是也朝她挥了挥手。 我放下剑:“殿下,墨儿叫我了,我先走了,改日再找你练剑啊!” “哎等一下!” 我转头:“啊?” 楚牧修从腰间别下一块金色的木牌子:“这是我王府的令牌,你带着吧。” “哦!”这样好的东西我是一定会接的,最起码以后进王府再也不用翻墙了。 “对了,这个木簪子很适合你!”我接了令牌的时候楚牧修突然看了我一眼。 “是吗?”我心里想着他说适合不就是夸我漂亮吗? 没到黄昏我就回家了。 第三十四章 千澈带着我和墨儿一道从王府门口走出来,那两个侍卫简直是瞪大了眼。 我倒是觉得好笑:“看什么看,不认识我了,不都给你们说了吗我认识王府里的人,你们偏偏不相信!” 两个侍卫看了我一眼再看千澈一眼然后默默地低下了头。 我们出来以后千澈就进去了,我问墨儿她和千澈刚才去干了什么,墨儿说只是到王府里逛了一圈,还说王府又大又漂亮就是人有些少,显得有些凄凉,还是比不上我们热热闹闹的丞相府。 “对了,墨儿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摸着口袋:“能让王府变得热闹的东西?” 墨儿越发期待。 “噔噔噔……”我把令牌掉在墨儿面前。 墨儿摸了摸又看了看:“这木牌子是上等的檀木,上面刻着熠王府,这是刚才两个侍卫嘴里的令牌?” “正是!”我把手扣在身后头一扭骄傲的就走了。 “这样宝贝的东西小姐是如何得来的?是不是殿下给你的?你是如何说他才肯给你的?”墨儿跟在我后面问我。 墨儿一连串的问题弄得我头疼:“你就别管这么多了,反正以后进王府不用翻墙便是了!” “也是,也是,小姐这东西要收好了!” 自从上个月逃婚开始,我已经好久没到桂花树下看过晚霞,我看着这棵桂花它好像又长高了一些,现在是四月份桂花已经发出了新芽等到八月份的时候就会开花,一开花啊整个院子里都迷漫着桂花香。那样一边闻着花香一边看着晚霞,实为人生一大快事。 “哎呀,舒服啊!”我靠着桂花树干坐下来,现在还不算晚晚霞还没出来,但我并不讨厌等待。 墨儿望了一眼:“桂花又冒新芽了,再过几月就又开花了!” “墨儿你说一颗桂花树能活多久?”我问墨儿。 “人有生老病死,树有花开花落,墨儿觉得一棵树就像是一个人,能活多久都是要听老天爷的安排!” 我很久没有说话,因为我觉得墨儿说得不对,命是自己的命,一辈子是自己的一辈子,明明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东西,凭什么要听老天爷的安排。 我愣了一下,墨儿突然指着天摇了摇我:“小姐快看晚霞出来了!” 我用手托着下巴:“真好看,天上的晚霞真好看。” 我于是开始想着什么时候我能和我喜欢的人一起看晚霞,那一幕不知道有多浪漫,不知道有多温馨。 我问墨儿觉得千澈怎么样,墨儿说这人呐真的是不能看一眼就评论他的好坏,就像自己以前总觉得千澈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无赖,一次次相处下来渐渐发现他还是很有义气很有当担。对于千澈墨儿可以一口气说出那么多话,可是墨儿问我如何看待楚牧修时,我这样平时那么善言的人却是哑口无言。 我还不算是了解楚牧修,但是从他眼神和说话的语气我大概可以推断他身上藏着很多事,心里有很多不可触碰的伤疤。 我不问,他就一日不说。 拿到了熠王府的令牌已经进王府就没有那么费事了,于是我就三天两头的往王府里跑。墨儿去找千澈,我去找楚牧修。 很多时候楚牧修不是在练剑就是在书房里写字看兵书,千澈总在门口守着。 兵书上讲的东西很无聊,我又看不懂,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阿爹和楚牧修他们都喜欢看。我以为这是男子的通病。不得不说楚牧修写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是如此的圆润。那日我去的时候他还在书房里写,毛笔点了一下墨盘里面已经干了。 楚牧修正要加水继续研墨,我刚好要进去,“你接着写,我帮你研墨!” 楚牧修把墨盘给我,又开始拿起毛笔。我一边磨墨一边看他写的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写得好,写得好!” 楚牧修没有理我继续写着他的字,我其实是第一次磨墨,因为我从小不喜欢写字不喜欢看书。说起这磨墨,也是耗功夫的,手要不停地在磨盘里用力摩擦才能出墨水。 我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把整个磨盘端到楚牧修面前:“给你,磨好了!” 我还在笑,楚牧修看了我好几眼:“你?” “我,我怎么了?” “你脸上脏了墨水!” “墨,墨水?”我又拉起袖子不停地在脸上到处擦,“哪呢,干净了没?” “越来越脏了!” “啊?” 洋相我倒是出过不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在楚牧修面前我都要出洋相。 “你过来!” “啊?” 我看见楚牧修从他的袖兜里拿出一块白色的手帕,然后拨开我的袖子,轻轻地仔仔细细地帮我擦脸。我看他的眼睛他看我的脸。这块手帕上面绣着一只凤凰,面料极其的细腻,我倒是希望我的脸跟楚牧修说的那样越擦越脏。我从来没有想到,楚牧修也有这么温柔的一面,难怪宋姑姑说男子都是两面人,一会冷一会热,一会不在意不会又可以拿出命来爱惜。 “好了好了,干净了干净了!”一到这种时候我就有点害羞,才一下子我还是逃开了。 跑到梨木台前面随手拿起那只毛笔:“我写的字不好看不代表我不会写,殿下看好了啊,我给你写一个啊!” 楚牧修又把手帕收起来,然后也转身。 我一字一顿:“楚,牧,修。” 我放下笔看着宣纸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来来来,送给你送给你。”纵然心里有些波动,但我还是转手送给了楚牧修。 楚牧修看了以后不由得皱了皱眉,然后又扯出一张纸。 我仔细看着:“南,宴,烛,是我是我啊!” 楚牧修把纸拿起来:“礼尚往来。” 我满心欢喜地收下: “可以的可以的,比起我写的你的简直就是倾国倾城啊!” 楚牧修冷笑:“倾国倾城可不是用来形容字的!” 我却甩甩手:“不打紧不打紧,反正就是,就是好看就行了。” 我心里突然想着:“哎殿下,以后你要是没钱了,可以在大街上摆一个写字摊,我听说那些外地来的商人都是这样做的,一日能赚不少呢!” “天马行空,我王府随意一件物品就价值连城,又何需受那风吹日晒之苦!” “也是也是。”我才发现方才自己讲的话对楚牧修来说是多么的可笑,他这样尊贵的身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沦落到街头卖艺。倒是我啊,不知道有没有那一天。 “怦!” 门一下子就突然看了,“殿下,微臣有……” 那人可能是没有想到我会在里面,猛地闯进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没再说话。 我认得那个人,那是小时候来大殿外面接楚牧修的人。我觉得他和阿爹很像,那时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一头黑发,隔了不过短短十年却也满头银丝。我听楚牧修唤他舅舅,那他应该是当朝李太傅。 楚牧修双手抱拳鞠躬:“舅舅!” 我手忙脚乱的也照做:“太,太傅大人好,我是南相之女南宴烛。” 太傅冲我笑,样子看起来很和蔼:“噢,南相的女儿啊,果然如你母亲一般天生丽质。” “太傅大人见过我娘亲?”我急切地问太傅。 “以前有幸到贵府上见过一面。” “哦!”可能是李太傅说见过我娘亲,所以我瞬间觉得他亲切了许多。 楚牧修瞧瞧我:“刚才墨儿好像叫你了?” 我不以为然甚至以为楚牧修在逗我:“没有啊,她嗓门那么大我怎么可能听不见,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楚牧修终于瞪了我一眼然后又朝李太傅看了一眼:“可我听见了!” 我最怕楚牧修用那种恶狼般的眼神看我,上次拉车帘的时候就是这样,我看了看李太傅,他总是对我笑。我脑子还不算太笨,终于知道那是他们要谈事情,正大发我走呢。 “噢,我突然听见了,我听见墨儿叫我了,”我对着太傅,“太傅大人,我今日有事就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好,慢走。” 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 “行行行,我不慢走,我快点走,快点走。” “墨儿别叫了,我听见了!”我走得很快,一边走还一边装着样子,“说什么墨儿叫我,摆明了就是嫌我碍事想支我走,你们赶我走我还不想呆呢!” 这熠王府太大了,我出来逛了好久也没看见墨儿和千澈。这里的确比我府上好玩得多,有亭子、有假山、还有水池,这里的树又高又大就是没有花。没看见墨儿我是不会一个人回家的,正好趁着这个机会随便走走。我这走走那看看,我发现王府里到处都可以看见手持配剑的侍卫和羽林军,唯独丫鬟少之又少,偶然看见一两个端茶一两个洗衣服,丫鬟们看见我倒像是没见过女的一样一脸的惊奇。 “舅舅今日前来所谓何事?”见我已经走得老远,楚牧修才进入正题。 “也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 楚牧修拿来一把凳子:“舅舅若是想见我大可派人通知我一声,又何必劳累支身过来一趟。 李太傅弯腿坐下:“我虽年纪大了,腿脚倒还算灵活。对了,那南家小姐为何出现在这里,你与她?” “舅舅不要多想,上次南家小姐随我一道赴边境,有样东西落在我这里,这次便是前来要取回的!” “那样最好,殿下不必如此着急解释,我不过随口问问罢了。但是微臣还是要提醒殿下切记自己身上所肩负的重任,在大仇未报之时绝对不能念及儿女私情。俗话说世间最毒便是情爱,一旦陷入无法自拔将来可是要坏大事的。 楚牧修毫不犹豫:“牧修明白,定然将舅舅的话谨记在心!” 李太傅叹气:“殿下也不要心怀记恨,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若是哪一天扳倒了赵氏母子,为你母妃报了仇。到哪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微臣绝不会再多说一句。” 楚牧修眼色一定然后走上前:“母妃死于非命,父王遭人毒手,皇位摇摇欲坠,百姓苦不堪言,若是不铲除赵氏母子,不仅对不起父王母妃更对不起千万天越子民。” 太傅总算是又笑了: “殿下能这样想,老夫深感欣慰!” 第三十五章 这墨儿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我总是看不见她。我无聊站在石桥上看金鱼,池塘里一股股金鱼游来游去真好看,自由自在的真好。以前我家院子里也有几个大水池,水池里不仅有数不清的金鱼还有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但是我六岁那年贪玩不小心掉进了池塘,害得我受了严重的风寒在床上躺了好久才好,阿爹于是命人将府上所有的池塘都填了起来。 阿爹为娘亲种了桃花又砍去,阿爹为我养了一塘金鱼却又填了池塘。我知道那是为了我们好,但是府上原本就无聊透顶,阿爹又把池塘填了去,我便再也呆不下去了。 “鱼呀鱼呀,你们真好啊,游来又游去,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又没有人束缚你们,吃饱了就玩玩累了又吃,要是我像你们一样就好……” “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我正看得出神,却听见一阵阵人喊救命,还说有人落水了,我往外一看果然一个姑娘在水糖里挣扎着,两个丫鬟在岸上拼命地喊救命。 我心里一定怕不是墨儿吧,我什么都没想赶紧跑过去:“谁落水了谁落水了!” “锦儿落水了,锦儿落水了!” 那两个丫鬟着急地对我说,还说已经找人来救了,可是侍卫们都在大殿和前府,极少在花园里巡逻,等到丫鬟跑过去把侍卫找来恐怕锦儿早就被淹死了。虽说不是墨儿,但我看她挣扎的样子实在是难受不行不行,我小时候也落过水,深知那种在水里那种喘不过气来的痛苦,这样下去她一定会被淹死的。 我紧闭着眼睛下了好大的决心,往后退了几步,“怦!” “姑娘,姑娘,你会不会水啊!” 自从小时候落过一次水之后我便怕了,以后也尝试着学了一下,我自认为我是会水的,只不过是本领没有到家罢了。 “救,救命啊,呜,救……”锦儿说一句话又被淹一次水。 我抖动双腿,用力地摆动着手臂,朝着锦儿的方向游去。我隐约听见岸上别人的呼喊声和水里锦儿的呼救声。 “别怕,我来救你,我来救你……”我总算是抓到了锦儿的衣服,然后托着她慢慢地想要游到岸上,游到一半的时候侍卫终于来了,在水池中央我把锦儿交给他们,然后冲他们挥挥手示意自己能游回去。 锦儿终于上岸,大家都围过去:“锦儿,锦儿你怎么样!” 见锦儿上去以后我也是松了一口气,瞪着脚正准备也上去,才游了几下我就觉得脚越发的疼痛,手也使不上劲。 “抽筋!”我意识到自己的腿可能是抽筋了,再看看岸上的人们都围着锦儿,侍卫也三三两两的走了。 我双手使不上力气,水已经淹到我的脖子根上:“哎,你们,你们先别走啊,救,救命啊!” 趁着水没有彻底淹没我,我张大嗓门地冲他们呼喊,可是无论我怎样挣扎他们都没有再回头,丫鬟们带着锦儿走了,侍卫们也拾刀转身,直到水将我彻底淹没都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一眼。 “呜,呜……” 刚下水的时候,我还有一些力气,可是后来我呼不上气,在水里也无法给自己渡气。我终于,终于没有一点力气,随着池水渐渐地沉下去,我迷迷糊糊的居然觉得随水下沉的感觉很舒服,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那条自由自在的金鱼。我似乎看见了一个人一起一伏地朝我游过来,水里视线模糊我看不清,似乎是阿爹,又像是娘亲,我努力想要看清那人的容貌,可是我越是拼命挣扎就陷得越深。 我以为,我这回是真的要死了。 “嘿,醒醒,醒醒!”一会儿,我觉得有人不停地摇晃我还拍我的脸。我终于呼上了气,但是胸口很闷,头也很昏。 一滴水滴在我的脸上,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大口大口的喘气,我好像看见了那张忽远忽近熟悉又陌生的脸,我觉得是楚牧修又好像不是,大概这里已经是阴曹地府,大概是我脑子进了水。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墨儿喊我的时候我已经又睡过去了。 千澈看着浑身湿透的楚牧修:“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先带她回去。” 千澈上前:“可是太傅大人还在书房里等您,你把阿烛交给我吧,我和墨儿会照顾好她的。” 墨儿已经吓得青了脸:“对呀殿下,我会照顾好我家小姐的,您若是有事就先去处理吧!” “我还是先带她回去,至于太傅那边你找人过去回个话。”楚牧修一路抱着我到了西苑的厢房然后把我放在床上,“她不知道怎么的就落水了,你带着墨儿去找几个丫鬟过来替她换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再去请个郎中。” “好,墨儿你跟我来!” 我总觉得有人用毛巾擦我的脸:“娘亲,娘……”我用手不停的抓着,我以为我还是水里挣扎着。 一下子墨儿就带着几个丫鬟进来了:“殿下,您先出去吧我们要……” “哦,那我先出去了!” 千澈在外面守着:“殿下,您身上都湿透了,快去换身干净衣服吧,若是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太傅大人呢?”楚牧修问千澈。 千澈开始扭扭捏捏:“太傅,太傅大人回去了!” 楚牧修一如平常眼眸中却带着些无奈:“罢了,本来也没什么事,对了我不知道阿烛怎么会落水?” 千澈想了想然后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听见有人喊救命,等我和墨儿赶到的时候已经看见您将阿烛救起来了!” “你找人好好查查,务必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 千澈抱拳:“是殿下。”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梦见了娘亲,她手里拿着桃花正对着我笑,可是我总是看不清她的脸,我一跑过去想要抱住娘亲她就不见了。 “娘!”我猛地睁开眼睛。 “小姐,小姐你总算是醒了!”我见墨儿眼角似乎还挂着几行泪。 “墨儿你怎么了,我又怎么了?”我问墨儿。 “小姐你不知怎么的就落水了,刚才郎中来看过了说只是受了凉已经没有大碍了!” 我恍然大悟,才想起刚才的事,锦儿落水我下去救她,是这样的没错,只是后来我是怎样被救起来被谁救起来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直起身子望了望:“墨儿,这里好像不是在府上,对了谁救的我?” “哦,这里是熠王府西苑厢房,是熠王殿下……” 墨儿还没说完楚牧修就进来:“你醒了!” “嗯。”我看见他换了身衣服。 “现在已是黄昏,醒了就赶紧回家去吧!” “啊,哦,是挺晚了啊!”这家自然是要回去的,可是我总觉得楚牧修像是在打发我。 我穿好鞋子,墨儿替我递过来一件衣服:“这不是我的衣服,我的衣服呢?” “小姐你落水了,衣服当然已经湿透了,这是千澈问丫鬟借来的衣服。” “哦!” 不仅是墨儿觉得好笑,我也差点笑出来,当真是泡水时间太长,脑子可能进水了吧,我披上衣服就要出去。 “以后都不要再来熠王府了!”我刚刚踏出脚,楚牧修就这样说。 我有些不解于是又退回来:“为什么?”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楚牧修特殊的送别方式。 楚牧修表情更加冷漠:“没有为什么,不要来就是不要来!” 其实我有些生气,我不知道为什么楚牧修为什么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哎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说不来就不来啊,这脚长在我身上,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还真的管不着。” “如果真的需要一个理由的话,那就是我熠王府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怎么供不起?我又不吃你熠王府不住你熠王府的!”我其实就是故意扭曲了楚牧修的意思,因为我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来。 “那这样说吧,你不适合这里,每一次只要你一来就会给我惹麻烦,上次在边境又是丟玉佩又是酒楼刷碗,现在回来了又给我弄一出落水,指不定以后还会做出什么来,我要做的事情很多,真的没有时间跟你玩这些无聊的游戏,况且你是南相千金,总往我府上跑实在也是不合礼束。” 我冷笑:“噢,说了那么多你就说嫌我是个麻烦精啊,想赶我走就直说又何必搬出那些陈年旧事。不仅是你,就连我也讨厌我自己,可是我就是一个麻烦精,我改不了也不想改。你以为谁都稀罕你啊,你不待见我我还不想呆了呢。”我转头,“墨儿我们回家!” 我看见楚牧修低着头,像哭又像笑,我还是脱掉身上那一件外衣然后丢给楚牧修:“给你给你,”我又摸摸口袋,虽然有些舍不得还是把令牌抽出来狠狠地搭在桌子上,“你不是叫我以后都不要来了吗,那我把这个也还给你,那样我就再也进不来了,还有啊,你们府上那个墙啊还要打得高一点,最好都盖得严严实实的,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楚牧修大概觉得有些愧疚又把外衣递给我:“你刚才落了水,外头风又大,这件外衣你还是披着吧!” “不用,这样的衣服我府上多的是,要多少有多少,我不稀罕!”每次我生气都会这样说,因为我觉得这样说最解气。 我第一次那样趾高气昂地同楚牧修说话,本来是该高兴的,可是说完我却觉得心里有些难过。 我走出去的时候,千澈还守在外面,看见我们他一脸的疑惑:“你们这是要回府?我去给你们备辆马车。” “不用了,我们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千澈看了墨儿一眼,试图想从她嘴里知道些什么,可是墨儿和我一样生气,只是瞪了千澈一眼,然后就扶着我走了。 第三十六章 我出王府的时候那两个侍卫又用那种怯怯地眼神看我,我总觉得他们是在可怜我,我甚至有些想把气撒在他们身上:“看什么看,我以后再也不拿银子来堵你们的嘴了!” 我估计那两个侍卫也是摸不着头脑,我回头看了一眼王府,高高的城墙的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我后来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 我头发还有点湿,发梢甚至滴着水。墨儿一路上都在骂楚牧修狠心,初春外头真的还是有些冷,时不时吹过来一阵风,冻得我瑟瑟发抖,墨儿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脱给我还一路搂着我,可我还是觉得好冷。走到一半的时候,天上打了几声雷,几道闪电闪过带来了一阵大雨。 “快回家了,外头下雨了!” “大爷收摊了,下了好大的雨!” 街上摆摊的大爷大叔们都纷纷跑回家躲雨,街上行人匆匆人来人往。我微微抬头,大滴大滴的雨水落在我头上,打在我脸上。我突然觉得楚牧修心肠好狠,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都不应该赶这样毫不留情的将我赶出来啊…… 他当真,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我当真,是错付了感情。 楚牧修呆呆站在王府城楼上。 “殿下。” 楚牧修还在看外头昏暗昏暗的天空:“她走了吗?” 千澈似乎有些沮丧:“走了!” “外头下雨了风又大,阿烛她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她们又没要马车,回府的路程或许有些艰难。” “无论多艰难,最后能回到家总归是好的!” “殿下何故突然要赶阿烛和墨儿走,莫不是今日太傅大人同您说了什么?”千澈问楚牧修。 “太傅不过上是提醒我一下罢了,我自知在现在这种时候我没有资格谈论这些事,我与谁走得近,谁就会有危险,我连自己都无法自保又何必再搭上别人。” “对了,楚韩渊和赵太后那边有什么动静吗?”多了许久楚牧修问千澈。 千澈双手抱拳:“回殿下,据我们在宫中的探子来报,自从边境一事失手以后,赵氏母子就没有再做什么手脚,一直安安分分的呆在宫里。” “安分?他们二人又乞是坐得住的人,只是时候还没到罢了。” 千澈没有讲话,只是默默地站在楚牧修身后。这种话他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可他似乎已经习惯了。 后来,我终于拖着重重的身子回到了府上,我看见宋姑姑在门口焦急得走来走去,我知道她在等我,我也知道我又让她不省心了。 一看到我回来宋姑姑就笑了,但是看见我全身湿透她又皱起了眉头,冒着大雨跑过来扶我:“哎呦我的祖宗啊,你的衣服呢怎么湿成这样,你这是去了哪里啊,下雨了也不着家。” 宋姑姑虽然是在骂我,但是我却觉得好安心,好安心…… “宋姑姑,我走了,走了好久,终于回来,回……”我已经没有了力气,觉得身子好沉头好重,话还没说完就倒在了水泊中了。 “阿烛,阿烛啊……”恍惚中我好像听见墨儿在叫我,宋姑姑在大声抽泣。 我又一次昏睡过去,睡梦中我蜷缩在那个荒无人烟的角落里,我浑身没有知觉只是感觉好冷好冷,我看见娘亲打着一盏灯慢慢的朝我走过来,那盏灯打在我脸上照得我好暖好暖。我伸手想到抓住那盏灯,那盏灯就不见了,娘亲也消失了。我站起身来不停地寻找着用手抓着喊着,可就是抓不到。 “娘,娘你不要走,阿烛害怕,我害怕……”沉睡着我拼命地想要抓住娘亲的手,我从来没有牵过娘亲的手。 “阿烛别怕,阿爹在这里啊,阿爹在这里!”我觉得手被人抓了一把,好像听见阿爹在叫我,我猛地睁开眼睛。 果然,阿爹坐在我的床前,他紧紧的握着我的手,眉头解不开,只是眼睛红红的。我看见了阿爹悬着的心一下子就沉下去了,像是回到了那个温暖的避风港。府上再无聊总归是我的家,阿爹再管着我圈着我总归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是啊,阿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我微微张开嘴唇:“阿爹,我想娘亲了!”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一滴眼泪会从我的脸颊划下来,我不喜欢哭,可我此刻心里真的好委屈好委屈。 “嗯,阿爹知道,阿爹知道……” 我不知道阿爹是真的知道还是哄我,后来我想了想我确实不应该质疑阿爹,娘亲走了那么多年阿爹独自一人将我扶养长大,他心不知比我痛多少倍,不知比我思念娘亲多少倍。 郎中说我小时受过寒,如今又来一遭,体内寒气重。那日我身体受了凉病了好久,天天在房间里不是坐着就是躺着,我想出去可是总被宋姑姑拦下来,这回墨儿也帮着宋姑姑拦住我,我便再也没招了。每日宋姑姑都要逼着我喝那些难闻的中药,要是没有松花糕来陪衬我想我是断然喝不下去的。 我时不时站在窗子口,这窗子真的是高啊,怪不得千澈摔下去的时候那么生气。我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我倒是想它能快点开花,至少这样我就有借口出去了,我转头看看不远处的屋顶,偶尔几只春鸟停在上面,然后我一刹眼它们就不见了踪影。我觉得楚牧修就是那只鸟,来无影去无踪,我看不透摸不到更抓不着。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一双翅膀,因为那样的话我想去哪就去哪,可现在啊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一个长了翅膀的人带着我飞,一直飞到我想要去的地方…… 偶然我也会悄悄到阿爹书房里拿些兵书来看,里面讲的一些是对前人兵学思想的继承和对当时军事实践经验的理论总结。这些书说的都太笼统我怎么都看不懂,可我就是无聊得没有事情做,不知道为什么看这些书的时候我总是想起楚牧修,想起玄武,想起在南山上楚牧修为我戴上的那只桃花。我拿着木簪子,上面刻着的桃花一支一线都是那么的精致,可是刻它的人啊,又是那样的无情…… 我一连病了好几个月,没有出去过一次,我没有收到任何关于楚牧修的消息,他也没有再来找过我。 我想,他大概已经把我忘了吧。 那日阿爹回来得很早,他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问他去哪他说跟着他就行了。 我以为阿爹要带我去娘亲的坟头上香,可是清明已经过去了。我没有想到阿爹会带我走进他的书房,我不知道阿爹是怎么想的但我真的不想再读女诫或者兵书了。 “阿爹,您是有事跟我说吗?” “阿烛啊,你那时不是说你想你娘了吗,我带你去见她。” 我抓着阿爹:“见她?我娘亲她,她难道还活着?” “你跟我来!” 我脸色不很好,一半是高兴一半是疑惑,阿爹走到书架子上轻轻地扭着墙上最不起眼的一块石头疙瘩。 “怦……” 我万万没想到那里竟然是一个机关,书房里竟然有一个地下室。怪不得阿爹平时不让我随意进入他的书房,小时候我无意间看见墙上那个石头疙瘩,觉得好看就就摸了一下,好生生的被阿爹痛骂了一顿。那时候我还生气好几天不理阿爹,后来阿爹拿着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来哄我,我才渐渐释怀。 那时候我不懂,原来里面另有玄机。 地下室里好黑,阿爹一只打着灯笼一只手牵着我,再走进去一些里面就灯火通明了。我还是第一次知道阿爹的书房下藏着一个小屋子,我好奇着仔细东张西望了好久,墙壁上挂着很多油灯,阿爹把灯笼放在地上,顺着油灯一路走进去。 阿爹看起来对这里很熟悉,不得不说我现在的心情是复杂的,一下子期待一下子又有点害怕。 阿爹走在前面:“阿烛快跟上。” “哦!”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跟在阿爹的身后。 说实话,这里的确是个凄凉之地。 我和阿爹走进去再拐了个弯又走进一间小屋子,里面一张桌子,桌子上燃着香火蜡烛,盘子里盛着瓜果点心,空旷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大大的画像,画中的女子长得真好看,身穿紫萝裙,头戴凤尾钗,和和气气地笑着,我上前仔细一看她手里还拽着一支桃花。可能是有了一些年头,宣纸上已经有些泛黄。 我纳闷瞧了瞧阿爹:“这是……” “这是你娘亲。” “我娘亲?”我用手摸了摸画像,“原来娘亲长这个样子,真好看!” 我心里有些埋怨:“阿爹为何现在才带我来见娘亲?” 阿爹又开始语重心长:“以前你总是吵着闹着要娘亲,可是你那个时候还小我怕你给你看了你娘亲的画像更是会越发地想她,于是我想着等你长大了懂事了再与你说,总有一天阿爹会比你先走一步,以后留给你做个念想。” “好端端的阿爹你又说这些干什么,害得我闹心……” “好好好,你不愿意听我就不说了!” 从小到大阿爹最怕的就是我生气,因为我一生气就不同他讲话,我一不跟他讲话他就着急,后来还要花好些时间哄我,实在是得不偿失…… 阿爹说这副画像是他帮娘亲画的,那个时候正值初春,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艳,娘亲摘下一朵笑得那么开心。阿爹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画面,于是从书房里拿来宣纸一会儿功夫就完成了这副画作。 不得不说阿爹的书画技艺实在是高超。 其实我刚才还在幻想娘亲是否真的还在人世,但我没想到居然会是一幅画,虽说只是一幅画但我也很满足。至少我想娘亲的时候可以来看看,我终于知道阿爹为什么能在书房里呆上一整天了。 第三十七章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听话过,整整在府上呆了三四个月,其实我觉得我早就好了只是阿爹和宋姑姑他们总担心我会有些什么。后来我实在是憋不住了阿爹才松了口说可以出去了,但是还是不要走得太远了。 那日于管家说府外有人找我,我纳闷我在外头其实认不得几个人,又有谁会来找我呢。我走出去见一个穿着丫鬟衣服的姑娘站在门口,她手里还拿着一包东西。 “锦儿?”我走得近一点的时候才看清她的模样。 “哦,南小姐,身体可好些了?”锦儿看见了我便主动迎上来,“南小姐,锦儿不知道您是丞相千金,那日实在是冒犯了!” 锦儿的话让我有些糊涂:“好多了,对了你说冒犯?你什么时候冒犯过我啊?” “小姐千金之躯,锦儿只是一个下等奴婢,小姐那日舍身相救,是锦儿冒犯了您,辛好您现在安然无恙,要是您出了事,殿下一定会要了我的命的!” “殿下?楚牧修知道我救你的事了?” “嗯,我看着殿下好像很后悔,殿下说是他误会了您!” 我心里突然一阵凉,那个时候他一句话都没有就把我赶了出来,如今都过了那么久他才知晓事情的经过,可是我现在啊已经是不在意了。 我心里忽然一定:“你的命是你爹妈给的,楚牧修他有什么资格要你的命,我救你是我自愿的,要说冒犯也是我冒犯了你,你别听他们乱说也不用怕楚牧修,他们就是仗着自己势大虚张声势!” 我见锦儿年纪也不大但是嘴里说出的话跟宋姑姑那样老熟,果然天越的规矩还是是太多了,条条框框的圈着我都觉得好难受,更何况锦儿她还是自己口中的下等人,她应该更不好过吧,不仅是她,所有的人都应该不好过吧。 锦儿笑了:“小姐果真大方。” 大方,他们都说我大方,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有多小气。 顿了一会儿锦儿抽手过来:“哦,听说小姐喜欢吃松花糕,这是我特意买来感谢您的。” “松花糕,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松花糕,难不成是楚牧修叫你来的?” 锦儿似乎又被我吓到了: “不是不是,我是问了千澈才知道的。” “我逗你玩的你紧张什么,不管是谁送的,只要是吃的我皆来者不拒。” 锦儿眉头渐渐舒缓开来,我也笑了。 直到锦儿走了以后我都没有跟她提起楚牧修,其实也没什么好提的,他在王府定然是过得舒适的。我把锦儿的松花糕都给了墨儿,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吃,大概是出于楚牧修之手,大概是前些日子吃多了。 今天是七夕,往年的七夕外头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非常热闹,我和墨儿每年都会出去,因为是七夕所以我出去阿爹也没说什么,就是叫我早点回来。对比起白天我更喜欢晚上,因为晚上街上有很多艺人表演喷火、顶盘子,不少人还会在河里放荷花灯跟织女娘娘许愿。我记得小时候我许的愿多半是能够多梦见娘亲几次、有吃不完的松花糕、有玩不尽的新鲜玩意儿,尽管我许的愿没有全部实现但我还是每年如此,我还没想好今年要许什么愿,大概是希望自己以后不要那么孤独。 墨儿白天想拉我出去,不知道为什么我病着的时候挤破头地想出去,可是现在病好了我却没有了精神。阿爹知道我贪玩于是也叫着我出去看看,印象中那是阿爹第一次这样放纵我,可我还是拒绝了。其实每年的七夕都是这样,我甚至觉得一年比一年无趣,还不如呆在院子里等着我的桂花树开花。其实说真的现在是八月份桂花已经结出了花骨朵,我想不到半月我又可以靠在桂花树下等晚霞了。 今天一整天都是无聊的,晚上吃完饭我就在屋里呆着,我不知道墨儿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宋姑姑去了哪里,感觉整个府上都没见几个人,七夕节也是女儿节,丫鬟们大概都去于管家那里领赏钱了吧,至于家丁我就真的猜不到了…… 我趴在窗子口边上,我看见外头礼炮轰鸣,五颜六色的烟花打在夜空上很漂亮。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不出去也可以欣赏到美景,我看得正出神一个黑影从窗子旁边窜出来,我被吓了一跳以为又是千澈所以没打他也没大声叫出来,可他凑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不是千澈。 “陆槐?” 陆槐的脸上是挂着笑容的:“你那么久都没有出去,后来我听说你病了所以来看看,你现在身子都好了吗?” 我直起身子:“之前的确是病得不轻可是现在好了,你若是想要看我的话为何不直接从大门走进来?” 陆槐抓了抓脑袋: “嗯……” “对了,今天是七夕外头可热闹了,你不是喜欢凑热闹嘛今天怎么躲在家里?” 我摆手,说:“我觉得有些无聊。” 以前我是很喜欢凑热闹,可是现在越热闹我却觉得越无趣。 “无聊?我看是你闲的日子太久了吧。” 的确,我已经闲了很久,以前我是多爱凑热闹啊…… “你难道不用看兵书不用带兵训练吗?” 陆槐干脆也趴在窗子口:“将军和士兵也是人呐,天天训练还不得要命啊,再者说如今边境一地也算太平,用不着出兵打仗。” “也是,边境是挺太平的。”我想着陛下都已经对边境开仓赈灾了,他们也没有理由再想造反了。 “你那么久不出去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吧!” “什么变化?”陆槐的话果然能引起我的兴趣,我其实也吃这一套。 “嗯,比如醉仙居来了一个北方的厨子,做的那只烤鸭是一等一的香,那等吃的人能从东街排到西街口;茶肆里有引进了几口好茶,说书先生也没有再说错过;玉女坊多了几批上等的胭脂水粉,听说还来了几个算命先生算得极准,还有外头的烟花很好看,我们今晚出去玩怎么样……” 不得不说陆槐说的这些很对我的胃口,我以前是那样快乐,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会为谁而改变自己,何况那个人我觉得不值得。他日日好过,而我却日日皱眉。 我觉得,我似乎有些傻。 “好,去就去。” 后来我跳出窗子口,陆槐轻功也好生了得,拉着我一齐穿过了屋顶又翻过了围墙。 一下子我们就来到了市集上,外面锣鼓喧天灯火通明,各种耍杂技的卖东西的小贩都在不停的叫唤,果然过节起来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我看见几个人在表演喷火,他们把嘴张得大大的然后将火把轻轻地贴过来,“怦”的一声,一大把火焰直接从他们的嘴里喷涌而出,看得旁人心惊肉跳。 “好,好!”我在不停地一边鼓掌,小贩过来讨钱的时候我摸摸口袋里居然忘了拿钱,于是拍拍陆槐,“哎,借我点钱。” “我每月领的军饷啊还没你们姑娘家买胭脂水粉的多,你可一定记得还!” “记得记得。”陆槐话虽然是这样说,但他给钱给我的时候还是很痛快的,况且我不相信他会和我一样穷。 以前看那个大汗赤脚走炭火的时候实在是太假,现在这个喷火的什么手脚都没有做,这才是真本事,所以我才那么痛快地把钱给他。陆槐和楚牧修不一样,他喜欢站在我身旁和我一起走,可楚牧修总是一个人不是走在前面就是缩在后面。我和陆槐从这边走到那边,整整绕了一大圈,我看见一路人撑着杆子,杆子上面顶着两个盘子,那人技艺好高超无论怎么左右摇晃,那盘子就是不掉下来。 “好好好,陆槐,愣着干嘛,拿钱啊!” “啊?” “啊什么啊,先记我账上,什么有空到我府上我叫我阿爹双倍还你!” “那也行!” 陆槐这回真的比上回还要痛快,虽然我不喜欢陆槐但也不讨厌他,因为我一直喜欢这样痛快的人。 “快点快点,大伯,我要两个糖人!” “是你啊,这一次不会再跑了吧!”我突然想起来那次我也要在这里买糖人,但是后来于管家抓我,我着急就跑了。 “大伯放心,这次绝对不跑,绝对不跑。” “我要买糖葫芦!” “我要买松花糕!” “快点给钱,给钱,给钱……” 可能是太久没出来,我真的觉得外面的确变了很多,新出的吃食也很多,我一下子买了很多东西,一只手拿着糖葫芦一只手拿着糖人,还有就是我欠了陆槐很多银子。 “算命!”一个老先生坐在凳子上喝茶,他说老不老但是看起来很精明,旁边一张大大的牌匾上写着算命。 “好玩好玩。”我跑过去坐下来,“哎算命先生,你算得准吗? 算命先生总算睁开眼睛:“准不准不是我说了算,一切都是老天爷说了算,我这不过是打着老天爷的面子混口饭吃罢了!” “就是就是,这些江湖上的过客,是信不得的,我们还是走吧。” “不,既然已经到这了怎么样也得算上一卦,”我转身,“你是不是没钱了?” “那倒不是。” “那就再借点。” 陆槐囔囔着叫我走,我就纳了闷了明明是陆槐跟我说这些算命先生算得很准,现在又要我走。 我把银子放在桌子上:“先生先生,你帮我好好算算。” “来我这的姑娘都喜欢算姻缘,姑娘你看你想算什么?”算命先生问我。 “我不算姻缘,我就是看面相,看面相。” “好!” 算命先生看了我好久还叫我把手放在桌子上给他看,才看了一会儿他就皱了皱眉,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说实话我心里是有些担心的。 先生叫我把手收回去然后捋一捋半白半黑的胡子:“小姐今年是否年满十六,可否父在,母先亡?” 我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先生你可真神!” “嗯……”算命先生又看了我一眼,我心里越发期待,“小姐头顶黑气环绕,印堂隐约发黑,实在是大凶之兆,恕老夫直言小姐十八岁时家里必定会有血光之灾,轻则贬官告乡,重则满门遭殃,无一人生还!” 我气得跳起来一掌拍在桌子上:“一派胡言,你肯定是个江湖骗子!” “我是不是骗子到时自会见分晓!” 我极怒反笑:“见分晓就见分晓,两年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的站在这里,到时候你可别跑路了!” 我一把抓起桌子上那一锭银子:“这钱啊你真不该拿。” “骗子!” “阿烛你别把那人的话放在心上,他肯定是个骗子,他肯定是胡乱说的。” 陆槐一路上都在安慰我,我临走的时候还骂了他几句但是我还是觉得不解气,我本来玩得好好的,那骗子的话着实让人扫兴。我好好的,阿爹好好的,宋姑姑好好的,墨儿也好好的,整个丞相府也是安安稳稳的,怎么可能会像那骗子说的那样满门抄斩,绝对不可能。 第三十八章 陆槐拿了一个糖人给我,我知道他那是不想让我不开心,我觉得其实也没必要被一个骗子说的话坏了心情。 “我没事,不就一个骗子嘛,没那个必要!” 陆槐说那就好。 我们说好要一起去买荷花灯,可是今天买荷花灯的人很多,摊子前面被挤得水泄不通,陆槐原来是在我旁边的,他说叫我在外面等他,买好了再拿出来给我。陆槐一下子挤进了人群,我几乎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我手里攥着糖人,站在人群外不住地伸长脖子往里张望,我希望陆槐能快点出来,因为我总觉得我身后有人挨着我,我又不敢往后看,心里怪害怕的。才一下子我摸着摸自己的口袋:“我的簪子呢,我的簪子怎么不见了!”我回头,只见那人迅速逃走的背影。 抓小偷啊,陆槐,陆槐,快帮我抓小偷啊!” 我急得一边大叫一边忙着追那个小偷。 那小偷就像长了飞毛腿似的我怎么都追不上,后来陆槐追上我,他说一定会帮我把东西找回来的。我不知道陆槐是怎么一下子就从人群中抽身出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以最快的速度追上我,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给我说一定会帮我把东西拿回来的时候,我承认很感动。 我惊叹,这世上居然有人比我还傻。 陆槐在前面追,我就在后面跟着跑,一路跑一路叫,“抓小偷了,抓小偷了!”我穿过喷火的人群,还把别人顶着的盘子撞掉了。 我跑着的时候只顾着叫没怎么看路,走上石桥的时候我脚有些软,“抓小偷,抓……小偷……” “怦!”的一下我好像一头撞上了一个人,我是真的很累,头上出了很多汗,按照郎中的说法那就是体内寒气太重了,要是撞上的是一个我认识的人,我一定会一头钻进他怀里然后让他拖着我走。靠在他的怀里居然闻到了一阵檀木香,恍惚间我抬头。 那人也在看我,他也是只身一人,往日发光的眼睛现在却有些无神,这可不像是楚牧修。虽然很累但我还是避开了,我不是一个喜欢占便宜的人。 “你怎么一个人?” “你不也是一个人?”我没好气的反问他。 “刚才……你说抓小偷,你的东西被偷了?” “没有!”我牙尖嘴利,心里想着在这浣城里最大的小偷不就站在我面前吗? 他终于说不出话,这也许是他第一次说不出话。可我心里却紧张得要死,我突然开始有些相信刚才那位算命先生,果然啊冤家路窄,我是有血光之灾的,只不过提前了一些。 陆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见楚牧修倒也不是很惊讶,他先拜见楚牧修,然后把簪子放在我面前:“我以为你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不就一个木簪子嘛,我一路追着那小偷,可能只是一个木簪子也值不了几个钱,后来他居然自己丢掉然后就跑了。” 我把木簪子拿过来又迅速放进了口袋里,因为我怕楚牧修看见,我知道他其实已经看见了,还看了好多眼。我的脸啊,估计又丢光了,血光之灾,血光之灾啊…… “对了殿下,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千澈侍卫呢?”陆槐问楚牧修。 “哦,他有事!” 我小声嘟囔: “不知道是真的有事还是人家压根就不愿意……” “啊?”陆槐问我说什么,我摇头说没说什么。 “走了走了,放灯去,放灯去。”我看着楚牧修心里不痛快,于是拉着陆槐就要走。 “那殿下,我们就先告辞了!”陆槐被我拽着,一个劲地回头给楚牧修道别。 我不知道我转身的时候楚牧修脸上是什么表情,后来我走了几步还是决定回头看看他。他还站在桥上,他脚下是明湖,湖面上都是别人放的发着光的荷花灯;他身后是车水马龙,热热闹闹的人群,他头上是五颜六色的烟花,他可能不知道当烟花在他头上打散的时候,那火光打在他脸上有多好看。可是他眼神是那样幽怨甚至是无神,他第一次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其实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在别人看来今夜的确是个很美好很欢乐的夜晚,可是我总觉得有些凄凉。 后来陆槐拉了我一下,我转头走了。其实要是那时候楚牧修挽留或者是叫我一声,我想我一定会转头跑过去,可是直到我走到人群里,他都没有叫我。我一直以来都是一厢情愿的,或许他现在也跟我一样不安,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所以最后我们都选择了逃避。 终于有一次是我先转身,终于有一天是楚牧修看着我的背影…… 陆槐买了荷花灯,我们走到湖边放灯。陆槐问我跟织女娘娘许了什么愿,我撅嘴:“说出来就不灵验了,你可别害我啊!” “行行行,我可不想变成罪人。” 后来夜深了,街上也没那么热闹了,可是明湖上都是荷花灯,每一个荷花灯都载着他们的梦想,流向远处。 陆槐把我送到门口然后也回家了,我回去的时候墨儿在找我,我说陆槐喊我出去玩了,我说完她嘴巴就翘了,埋怨我为什么不带她一起出去,我骗她说其实外头一点都不好玩,我和陆槐在茶肆听了一晚上说书先生说书,后来墨儿才不生气,倒是反过来感叹幸亏自己没有跟去。 我回到屋子里,把簪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摸了摸,我庆幸簪子没有任何闪失,我以为我最宝贝的东西是阿爹给我的玉手镯,但是我到现在才知道,我心里最宝贝的东西竟然是木簪子,我觉得我有些不孝。 再过几日以后,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我心情也跟着好起来,我偶尔摘下一些桂花放在院子里晒干,然后再起早些收集最早一番的露水,桂花泡出的茶香味悠长,简直比醉仙居里的梨子酒还要香甜,我每天在院子里晃着,后来也没有再出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子边喝桂花茶,已经有些晚了,墨儿早就回到自己房间了去了。我想着要是楚牧修现在来找我,然后说几句好话然后再好好求求我,我说不定心一软就原谅他了,可是他总是这样不知好歹。 我站起来准备关掉窗子上床睡觉,关上一扇窗子的时候我看见了,看见了屋顶上站着的那个人,看来我是要原谅他了,血光之灾,血光之灾…… 我看了他一眼,他定定地站在屋顶上,好像多大的风都不能把他吹动半分,我觉得他这样一点意思都没有,于是也随手准备关上另一扇窗。 “叮……” 我的老天爷啊,我没有想到楚牧修一剑就戳到了窗口缝里,把我吓得半死一跤摔在地上,我不由得惨叫了一声,其实摔的不疼多半是被楚牧修吓的。 我坐在地上搓腰扭屁股,楚牧修跳进来扶我:“你,没事吧!” 他说话的时候顿了一下,可能是有些心虚,我撇开他的手:“你看这样像是没事吗?” 楚牧修果然不是寻常人,一把剑就这样毫不犹豫的插进来,他以为每一个人都是侵犯他的敌人吗?他以为他的刀什么时候都能派得上用场吗? 我站起来,努力憋着心里那股气:“你那么晚来干什么啊?” 楚牧修又顿了顿:“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那日你救了锦儿我却不分青红皂白地要赶你走,听说回去之后你病了很久,我心里就更加过意不去了!” “救锦儿是我自愿的,还有我跟你说啊我身体好得很,你不用过意不去,你放心我不会赖着你的,天色晚了我要睡觉,你快走你快走……”我一边说一边把楚牧修往外推。 “那你这是不怪我了?” 我没有说话,其实我心里还是没有彻底原谅他,因为他的一句话我病了几个月,我伤心了几个月,不解风情了几个月,我真的不想那么轻易的原谅他,这样显得我特别好欺负。 他可能也看出了我的心思,也好久没说话。 “那你以后还去王府找我吗?” 我抬头:“可能……不会了吧。” 楚牧修可能没有想到我会跟他一样绝情,他还是原地挣扎了一下:“那,那你保重。” 我又点头。 他走到窗子口,我觉得他应该是有一点伤心的吧。 我望过去:“或许你可以哄我一次,就像小时候我生气阿爹哄我那样。” 他转身好像笑了,但是就那一下子他就收起笑容:“我从来没哄过别人,更不会哄别人。” 我觉得自己说的话对楚牧修来说的确有些牵强,我朝窗子望过去正好看见了院子里那棵桂花:“要不然,你陪我看一次晚霞。” “看晚霞还不如看兵书!” “你走!” 我自认为自己已经给够楚牧修台阶下了,可是他一直不领情。我都不知道今天是谁跟谁赔不是了,明明是他的错可是我却一直低声下气的。 “今天已经晚了,等到明天吧!” 我欣喜,又点点头。 他们说我天真,可我觉得我傻,我好骗,就像今晚一样,楚牧修两句话我几乎就要原谅他了。其实我觉得他能自己来已经是出乎我意料的了,他来得很晚,应该是想了好久,下了很大的决心。 其实他也不容易,以前我从来不会去想那么多事情,但是现在我总是能置身于别人的处境中想想,再叹叹…… 我可能,是真的懂事了。 第三十九章 我心里有些兴奋再加上喝了不少茶,这样一来就更是睡不着了。陆槐爬到窗子边找我,楚牧修也跑到窗子边找我,我纳闷难道男子都喜欢爬窗子? 我早上起来,坐在镜子前:“墨儿你觉得我今天穿什么好看?” “穿什么,你穿什么都好看!” 怪不得大家都喜欢墨儿,原来她天生就生了一副好嘴。 我今天没有出去,陆槐却来了,我问他来干什么,他弹了弹我的脑门:“这么快就不认账了?” 我恍然大悟:“哦,你说银子啊,你等着啊,我给你去拿!” 我跑到阿爹的书房,从书架的囊子里掏出来几锭银子,跑过去给陆槐。 “你看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拿!” 陆槐数都没有数就把银子塞进口袋,我见他拿了银子我就转头要走。 “喂,这样就行了?” 我不解:“要不然呢?” 陆槐拍拍他的口袋:“我现在又有钱了,今晚带你出去吃顿好的!” 我猛地摇头:“那不行,今晚我可是有要紧的事!” 陆槐看样子有些不相信:“什么要紧的事?” “反正就是要紧的事。”我想着好吃的哪天吃不行,楚牧修可不是天天都赏脸的。 好不容易把陆槐打发走,我坐在院子里又开始摘桂花,我其实还挺不舍得摘的,挑的那些都是几乎要凋零下来的。尽管是这样,泡出来的桂花茶还是很好喝。 一到下午我心里便开始期待,我希望暮色来得快一些,晚霞来得快一些,楚牧修来得快一些。我是想穿得漂亮些的,但是我平日里不会打扮也野惯了,越到这种时候我就更加不拘束。我没有事情干于是一整天都坐在院子里,我坐了很久,等晚霞也等他…… 后来,晚霞来了,一如从前那样好看,那样色彩斑斓。夕阳已经过了那个最好看的时间段,天也渐渐变得有些昏暗。我总是回头,可是他还是没有来。说实话我心里是难过的,但也生气,不仅气他也气自己。 我气我无知,气他无情。 因为眷恋那最后一抹夕阳,我坐在桂花树下还不舍得走,傍晚起了点风,我用双手抱着大腿,居然有些想哭。我纳闷,我从来都讨厌那些哭哭啼啼的人,怪不得我现在越来越讨厌自己。 后来楚牧修气喘吁吁的跑到我面前,我硬是把眼泪收回去,循着他的脚步抬头,他额头冒出大点大点的汗珠,脸色有些狰狞。我想应该是跑过来的吧。 “对不起,我失约了,因为突然有些急事耽搁了。”楚牧修从身后抽出一串糖葫芦,“我原来想给你买松花糕的,但是去得太晚已经卖完了,总不能空手来所以买了糖葫芦。” “没事,来了就好。”我接过糖葫芦的时候一朵桂花飘下来,落在我的掌心。看见他这个样子一下子就心软了,还有些心疼他,其实他没有失约,只是迟到了而已。 我转头:“可是已经夕阳西下了,我们错过了最美的时候。” “未必,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伸手就能摸到夕阳的地方。” “好!” 楚牧修真的就像是长了翅膀,一腾身我们就飞到屋顶上,那是府上最高的屋顶。 北宋大诗人苏轼说过高处不胜寒,可我觉得他说的有些不对,明明是高处别有洞天。我站在屋顶上低头可以看到一整个丞相府,抬头可以看见一边天。我从来不知道将近沉下去的夕阳原来是最好看的,就像七夕晚上的烟花那样不艳不俗。天空离我好近,夕阳也离得我好近好近,仿佛我一伸手就能碰到它。 他坐着我站着,我朝外伸手想要摸摸夕阳:“真好看,只可惜我抓不住。” “好的东西都抓不住。”楚牧修说。 他每次说的话我都能想半天,我坐过去,“你想抓住什么?” “很多!” “那是多少?” “所有我缺少的东西。” 我知道我是肯定问不出什么来的,况且他这样拐弯抹角的怕也是不想说,后来我就干脆不问了,边啃糖葫芦边欣赏着今日最后的夕阳。 我吃了几颗糖葫芦,转头问他吃不吃,没想到他一口就咬下来。我说那颗是我吃过的,他说没关系。最后一抹余光打在我和他的脸上,此刻我的心是暖的。我扭头,余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影子里我是靠在他肩膀上的。 回家的时候他问我,我们这样算是和好了嘛,我说没有,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们好像从来就没有好过。他顿了顿,好像也是。 临走的时候他又把令牌给我,他说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难事就来找他。楚牧修虽然有仇必报,但也有错必改,或许他可能觉得冤枉了我,他自己心里不好受,所以这块令牌是他对我的赔罪。我不知怎么地还是鬼使神差地收下了,其实觉得这令牌其实挺好看的,有了这块令牌我还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到王府,还可以跟楚牧修套近乎,其实真的挺值得的。 我大病一场之后,几个月没出去过,阿爹见我不出去反倒有些不习惯。和楚牧修和好以后我似乎又恢复了正常,又开始去别处玩,在街上乱逛。阿爹倒也不管我了,随便我去哪里,只是叫我不要惹事还有早些回来,有些时候就得经历了一些事以后才能得到一些东西,我终于相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了。 有了令牌我也没有总是去找楚牧修,很多时候我去找他,他都不在府上,千澈也不在。每次侍卫不是说楚牧修和千澈练兵去了就是进宫去了。楚牧修不在的时候我喜欢找锦儿,她会把熠王府里好吃的拿给我吃,还会跟我讲很多王府里的事。一来二去我们就熟悉起来,因为我的缘故,锦儿和墨儿的关系也很好。可是我问锦儿楚牧修为何总是进宫的时候,她总是扭扭捏捏的说不清楚,还说皇家的事情最好不要打听,到后来我也就不问了,专心吃那些好吃的。我也拿过松花糕给他们吃,他们说以前在楚牧修屋子里也见过。熠王府的人都知道我上次救了锦儿,他们甚至开玩笑说我是女英雄,于是他们和我的关系都很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隔三差五就去熠王府,虽然不是每次都能见到楚牧修,我觉得熠王府比我家好玩,那里有水塘、有金鱼、有亭子、有石桥。最重要的是那里的人都很有趣,我喜欢和他们扯家常,喜欢和他们玩游戏。我们踢到树上的毽子每次都是我爬到树上拿,几个丫鬟和墨儿在树底下拼命地叫我,害怕我会掉下去,可是我从来都是安然无恙地一跳从树上蹦下来。 那天我去的时候锦儿拿着一个蹴鞠跑过来:“小姐,你会踢蹴鞠吗?” 我把蹴鞠拿过来看了好久,蹴鞠上沾了一些蜘蛛网,应该放得有些日子了,可我还是高兴:“会呀,我从小踢到大的啊!” 冬天的时候我喜欢堆雪人,夏天的时候我喜欢踢蹴鞠。可是后来我的蹴鞠被我踢坏了,阿爹说有空再帮我做一个,可是已经好多年了阿爹都没有帮我做,我想他应该早就忘了吧。 熠王府的院子很大,我叫了几个侍卫,起初他们还不愿意,说什么现在是当值要是让殿下知道就不好了,而且这样做不合礼束。我说现在楚牧修不在府上,后来我软磨硬泡苦苦哀求了好半天,他们总算是同意了。锦儿又叫来了几个丫鬟,我拉着丫鬟作为一队,几个侍卫作为一队。然后那几个侍卫又不愿意了,说什么大男人不欺负姑娘,我着急了一脚蹴鞠过去,旁边一个侍卫直接倒在地上,“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大家愣了一下都没有说话,鸣笛声一响比赛就开始了…… 我在人群里窜来窜去,说实话我其实不懂得踢蹴鞠的规则,小时候喜欢踢蹴鞠完全就是因为闲得无聊,我总是会乱跑乱撞,然后拼了命地颠蹴鞠,然后将球踢进风流眼就成了。 “踢呀,快点,快点,传给我……”我给墨儿使眼色,给锦儿传话。 她们把蹴鞠踢给我,我一路上都是颠颠簸簸的,生怕被那些侍卫抢了去。后来我一脚就把蹴鞠踢进了风流眼,我开心得跳起来,然后跑过去和一群丫鬟庆祝。 “小姐了不得了!” “巾帼不让须眉啊!” 那些侍卫也夸我,其实我知道他们是在让着我,他们的这份好意,我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收下了。 “再来再来,这回都打起精神来啊!” “好!” 我们踢得正开心的时候楚牧修和千澈回来了,他走进来的时候眼睛一愣一愣的:“你们这是……” 侍卫和丫鬟看见楚牧修回来一下子就傻了眼,干脆停在那里一个都不动,可能是害怕楚牧修责怪他们不务正业。 “踢蹴鞠啊,好玩的,你也来你也来!”我拉着楚牧修也过来,他其实顿了顿,后来还是进来了,千澈也跟着进来。 刚开始的时候楚牧修有点放不开,我以为他不会踢。所以拽着他在院子里跑,拽着他躲过侍卫的防守,我踢到了蹴鞠就第一时间传给楚牧修。 其实楚牧修是会踢的,而且踢得很好,我见他身手敏捷,一路用脚颠,足下稍稍一用力就把蹴鞠顶起来,然后再用膝盖接住,快到风流眼的时候楚牧修跳起来,双脚齐飞,一脚就把蹴鞠踢进了风流眼。 “好,好!” 我跳起来拍手叫好,其实楚牧修会的东西很多,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后来我们都累了,楚牧修和千澈回到书房里,我和她们坐在石阶上猛地喝水。锦儿说府上已经很久没有那么热闹了,楚牧修也很久没有笑过了。因为我,他们做了以前想做而又不敢做的事。我笑了,不就踢个蹴鞠吗有什么不敢的。 后来我才知道,楚牧修的蹴鞠是先皇教的,自从先皇过世以后楚牧修就没有再碰过,那个蹴鞠从此搁在王府柴房的最角落。那天锦儿他们也是冒着很大的风险才敢把蹴鞠拿出来,没想到楚牧修真的就踢上了。 事实证明,我还是用点用的。 第四十章 傍晚回去的时候在熠王府门口看见了李太傅,我跟他问好,他总是朝我笑,像阿爹一样。 “太傅大人怎么不进去?”我问他。 “我已经进去过了只是你们都没看见。” “什么时候?” “你们踢蹴鞠的时候。” “哦!”我恍然大悟,我们那个时候都忙着踢蹴鞠,真的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太傅站在门口。 我说我要回家,太傅说正好进宫,所以随我一路。 路上太傅问我怎么认识楚牧修的,我说我们小时候就见过,只不过后来一直没遇到,我还说其实上次我也跟着他一起去了边境。 “你是怎么看待殿下的?” 我愣了好久:“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太傅又笑,他说我说的话很明了也很有趣,我全当是太傅夸我了。太傅跟我说楚牧修的身世很可怜,从小没人疼没人爱的,其实他很善良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因为经历的伤心事太多,很多时候他都喜欢把自己藏起来,因为藏进来就不那么容易受伤。十年之间他一直活得不开心,因为我他开始不皱眉头,开始接受一些新鲜的事情,开始又拿起蹴鞠。这些事情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听得很入迷可还是有些不懂,但我心里还是有些波动的,其实我真的很想听听楚牧修的故事。 每年桂花开得正艳的时候我们就要过中秋节,我喜欢中秋节,因为那天阿爹在家,一整天府上都热热闹闹的,个个脸上都挂着笑容,我喜欢这样和和气气的样子。 月饼是前三天阿爹就找人做好的,府上每个人都有,吃完饭以后已经是傍晚,所有的人都不用干活,坐在院子里守着月亮,我觉得守月亮跟守晚霞差不多,还好我并不讨厌等待。阿爹自然是在书房里,宋姑姑说她已经不是我们这些小姑娘了,所以向来不喜欢同我们一起做这些事,应该是在自己屋里缝衣服。等了半天月亮没出来反倒下起了小雨,我想着真扫兴,今夜怕是见不到月亮了。 后来天都黑了千澈来找我们,从口袋里掏出来两个山楂月饼,千澈说殿下不喜欢吃所以府上多的吃不完。我问千澈楚牧修是不是也在等月亮,千澈说还在宫里吃中秋宴。一年一度的中秋,所以皇亲国戚都要进宫聚一聚。 雨渐渐停下来,我和千澈墨儿上街去玩,其实水朦朦的浣城真是好看,但街上几乎没有人,他们两个人走在前面,我一个走在后面。第一次,我觉得自己有些孤独。要是月亮出来就好了,起码这样还算是个中秋。我原来是想去找张大伯,但是他已经关门了。 今年的中秋似乎有些凄凉。 “小姐,买几个月饼吧!”街上一个小贩叫住我。 “什么陷的?”我问他。 他说是枣泥馅的,还说今年的中秋不知道为什么会下雨,这月亮不出来,月饼都不好卖了,摆了半天也卖不出几个。 后来我还是掏钱买了两个,我转头一看,墨儿和千澈早就不见了人影,酒楼旁挂着的灯笼倒映在积水的地上波光粼粼。我把月饼收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我走到了皇宫门口,以往城门口都会守着很多羽林军,可是今日一个人影也不见。到底是中秋节,陛下自然是要与民同乐的。城上也挂着好多灯笼,时不时还放些烟花,我想里面一定很热闹,楚牧修也一定很高兴吧。我站在城门口看烟花,应该也是在等楚牧修。大门关得很死,我趴在门上看了好久,几乎看不到里面的一丝光芒。辛好城门口还有一席地方没有被雨淋湿,我直接就靠在城门坐下来。我不知道在外面等了多久,我看了一下天空,云雾都已经散去了,夜空似乎明朗了许多,难道是月亮要出来了。 后来月亮真的出来了,躲在云层里忽现忽现的我有点看不透。我靠在城门口看了好久,我看得正腻,城门突然间就打开了,“哎呦”。我没有防备又摔了个狗吃屎,身子还在外面,头直接倒进城门里。我干脆就闭着眼睛,我懊恼威为什么我总是这样倒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张脸从我头上涌出来,他眼睛愣住,然后一脸惊讶:“你在这里干什么?” “木头真的是你啊。”,我又喜又气:“你这个人呐,好歹也扶我一把啊!” “哦!”楚牧修赶紧把我扶起来。 楚牧修出来以后城门又关上:“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了?”我问他。 他一脸轻松:“哦,里面太闷了不太好玩,我跟陛下告了假说身体不适就先出来了。” 我看他脸色是有点不好看:“身体不适,你怎么了?” 他侧身在我耳边:“我不想在里面呆着,那是骗陛下的。” 我想不到楚牧修也会骗人:“骗陛下的,我老天爷呀,那可是欺……”我叫了几句,楚牧修赶紧把我的嘴巴捂住,“小声一点,你是不是想让里面的人都知道。” 我猛地点头,抬头看了看城楼上:“那可是,欺君之罪,要杀头的!” 楚牧修冷笑:“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怕死?” 那也是,楚牧修是陛下的亲弟弟,再不济也不能拿自己的亲人开刀吧。 “你吃月饼了吗?” “我不喜欢吃。” “中秋节不吃月饼那就不算过节,”我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月饼,“嘿嘿,你看,我刚才在街上买的,枣泥馅的,一个给我一个给你。” “你上街玩了?” “刚才和千澈墨儿一起去,但是后来我就找不到他们了,千澈说你在皇宫里,我就想着来碰碰运气,没想到我运气挺好的。” 楚牧修犹犹豫豫的,我随手一丢就丟进的怀里。 后来我们走了,“你在这里等着多久了?” “没多久,看一下月亮你就出来了。” 皇后站在城楼上:“那个姑娘是谁?” 绿罗看了看:“我也不知道,从来没见过,熠王殿下明明告了病现在却又和一个姑娘走了,亏得娘娘还担心熠王特地来看一眼。” “住嘴,以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了!”皇后撇了绿罗一眼,绿罗虽然不服气但是也马上低头。 皇后在城楼上看了好久,怒视着我,直到我和楚牧修淡出她的视线。 我跟楚牧修说城门外挂的灯笼很好看,里面放的烟花也好看,楚牧修说他早就看够了,而且那些东西都是虚的。 走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全都现出来了,街上人也变得多起来,热闹起来。我走过去又看见了那个卖月饼的小贩,原本摊子上堆得跟个小山似的月饼,现在都快卖完了。 “老板你生意真好,这才一转眼你的月饼就卖完了!” 老板笑得合不拢嘴,正准备收摊:“还不是托了小姐你的福,我才能这么快收摊,你看看月亮婆婆都出来了,我呀得赶紧回去跟孩子和孩子他娘看月亮去了!” 我觉得这些话从老板嘴里说出来很自然也特别美好,他脸上多的是藏不住的幸福,我想就算今天如果一块月饼都没有卖出去,他应该也会很开心吧,因为家里有一桌好饭好菜,最重要的人有人一直等着他。 我一下子感慨良多,心情倒是舒爽了许多,“要不然我们也去看月亮吧,雨后的月亮可能会更好看。” “那你想去哪里看?” 其实真的就像太傅说的那样,楚牧修很善良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或许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找到一个他可以表达的人。 “去浣城最高的地方。” 后来我们去到了醉仙居楼阁的屋顶上,其实浣城最高的地方不是这里,是皇宫里陛下住的宫殿。可是楚牧修刚刚从那里逃出来,我们又怎么会再一头钻进去呢,况且里面说不定还包围着层层羽林军,我们进去了要是被当成刺客抓起来就不好了。楚牧修倒是没有什么,在这泱泱天越没人敢动他,可我就不一样了,阿爹是会救我,但也一定会把我关起来罚我抄书。 这里很高,我几乎有些站不稳,坐在屋檐上,我可以看见整个天越,月亮也离得我好近,我凑近一点好像就能抓到它。前几日是摸夕阳,今日是抓月亮,楚牧修总是能带给我一些惊喜,他似乎从来就没有让我失望过。 这样好的时候是一定要吃月饼的,我从口袋里拿出月饼,撕开它的外纸,一个月饼也能做得那么好看,四角印着几朵花中间刻着花好月圆,这个词用在月饼上我觉得很精辟,再合适不过了。 我咬了一口,农家自然的东西就是好吃,虽然用的不是上等的原料,但是我总觉得透着一种农人的情怀,一股清爽的气息,我喜欢这种味道。 我转头看见楚牧修也在吃。 “好吃吗?” “比皇宫里的好吃。” “是吧。” 他似乎从来都是这样安静,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活泼的我会看上那样半天闷不出一句话的他。他在那里默默地啃月饼,已经快啃完了,更晚一些的时候月亮就更好看了。 “喂,借你背靠一下。” 他只是愣了一下,还没说话我就转身背对着他靠上去了,他坐在前面,我把腿伸在屋檐的瓦块上,头靠在他背上,这样背对背的我总觉得有点奇怪,感觉不像小时候坐在阿爹的肩膀上。 我歪着头,楚牧修似乎有些僵硬,动都不敢动,就这样让我把头靠在他背上。 “喂,你心里有喜欢的人吗?”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 楚牧修一怔: “对比起叫我喂,我倒更喜欢木头。” “那木头啊,你心里有喜欢的人吗?” “应该有吧!” 我猛地爬起来问他:“谁啊?” 他看了我一眼又转头:“我想了一下好像又没有。” “噢。”我也转头又靠在他的背上,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在逗我,第二反应就是他在逃避。 我伸出手把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然后眯着眼睛把月亮套在那个圈里,我感叹那么远那么大那么虚无飘渺的月亮,此刻不也是被渺小的我套在圈子里吗? “木头,你说月亮里面有什么啊?” 他背着我,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有嫦娥和玉兔。” “我觉得月亮上有我娘亲,有你母妃,有那些爱我们的但已经过世的亲人。”我这话不仅说给自己听也是说给楚牧修听。 我隐约觉得他动了一下,然后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可是他还是不说话,我觉得他其实是真的不想让我看到他现在伤心的样子。我没转头看他,既然他不想让我看到,那我就不看。 第四十一章 今年的中秋大概是我这十六年来最难忘的一个中秋,我可能永远都忘不了昨天晚上的那个月亮。 回家的时候我看见书房里还亮着灯,于是走进去,书架被挪开了,我知道阿爹一定还在下面,于是我打着灯也走进去。 阿爹果然在里面,他在给娘亲擦桌子,给娘亲上香:“幽蓝啊,又一年的中秋节,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啊,你放心我们都过得很好,女儿虽然大大咧咧的但也算是懂事。”阿爹笑了笑,“有时候我真的是想不通,你说你那么贤淑温润的一个人,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活泼好动,不懂人情世故的女儿,但是我觉得这样也好啊,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好。” 我躲在墙壁外面,没有哭但是眼低有些湿润,我原来想进去的,但是我实在不想破坏这样美好的瞬间。 每天早上阿爹几乎都要上早朝,今天我起得很早,要去给阿爹打洗脸水。 我走进去的时候阿爹也是刚刚起来:“阿爹快洗脸了!” 阿爹转身笑了:“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放好水盆就走了:“太阳不是每天都打西边出来嘛。” 我去熠王府,楚牧修和千澈要进宫:“一大早就要进宫,是什么要紧的事啊?”我问他。 楚牧修凑过来:“那日我偷跑出来后来就羽林军看见了告诉了陛下!” 我大吃一惊: “羽林军?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告你的状?” 千澈无奈:“喂,你现在关心的好像不应该是这个问题吧!” “对,应该想想那个羽林军的幕后黑手是谁!” 楚牧修没有回答我,看了一眼千澈:“千澈我们走吧。” 我追上去:“哎,带我去吧,我是证人呐。” 楚牧修走得很快:“你能证明什么?” “证明你那天的确出来了!”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赶紧捂着嘴,“不是不是,不是证明这个,不对啊我除了能证明这个好像也没什么用了!” 楚牧修一边走一边说:“你该不会是去给我惹事的吧,况且皇宫不似寻常百姓家,你这样的性子去不得会坏事的……” 我赶紧摆手:“不会的不会的,我绝对不会给你惹事的,我就小时候去过一次,我想去开开眼界,墨儿跟着我,要是你实在不放心再叫千澈跟着我,我就逛一逛绝对不会惹事的……” “那你时刻跟着千澈,不要乱看也不要乱说话。” “好好好!” 我软磨硬泡了好久,后来他终于答应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前面那么坚定的他后来居然松口了。 墨儿跑到我身边:“小姐,还是别去了吧,老爷好像也在宫里,要是不小心碰到可就麻烦了。” 我摆摆手继续走着:“不打紧不打紧,皇宫那么大,绝对碰不到,要是真的那么倒霉碰到了那我就跑,阿爹从来就追不上我。” 墨儿无奈,想哭又想笑。 我跟着楚牧修和千澈真的就走到城门,到城门的时候几个侍卫上来拦住我和墨儿,不让我们进去。 千澈上前:“睁大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这可是熠王殿下,她们是殿下带进来的人,就是借你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拦!” “是,是……”两个侍卫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嚣张的气焰一下就没了,一边让开一边跟我们赔不是。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威武的千澈,我突然觉得有权有势真的能一下子解决很多事。 皇宫里面没怎么变,还和小时候那样大那样壮观,虽然人多热闹但是那股凄凉之意始终没有消散。 路过的宫女太监见了楚牧修都恭恭敬敬地行礼,我和墨儿跟在楚牧修千澈后面,墨儿第一次进宫,和我一样因为好奇所以东张西望。我看见阶梯旁立着两只金狮子,我跑过去摸了摸,然后拿起来放在太阳底下,“墨儿,是金粉,是真的金粉啊!” “呵呵呵呵……”两个宫女端着布料从我身边一路笑着走过去。 墨儿上来拉我:“小姐,你能不能别总是乱动,这是皇宫小心杀头。” 楚牧修听见墨儿说话,转头过来跟我使眼色,我把手指上粘着的金子重新抹上去,一下子跑过去,“墨儿,这真的是金粉,我要是宫女啊晚上偷偷来抠一点下来,然后就发财了!” “你很缺钱吗?”我凑到墨儿耳边说的话很小声,楚牧修耳朵真利。 “你会嫌钱多吗?” 他再一次哑口无言,很多时候我跟他讲话,我的回答都让他说不出话。这或许是面对他,我唯一做得好的地方。楚牧修说叫我千万不要乱跑到别处去,叫千澈一定一定要看着我,然后就自己去找陛下了。他走进去的时候眉头皱了皱,看着他的背影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就像是小时候谈及娘亲的那种不安。 皇宫很大,遇到的人也很多。我时不时看见几个几个带刀侍卫从我旁边走过去,然后用那种恶狠狠的眼神看着我,我又不是犯人又不是刺客,自然是要瞪回去的,我瞪了他们一眼他们反倒走得越快,千澈和墨儿在后面一直小声地说悄悄话,我一下子就把他们甩开了。 我走到大殿外,小时候我就是在这里等楚牧修的。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十年过去,我们都已经长大成人。 现在,老天爷还算眷顾我,让我又可以重新在这里等他。 阿爹说皇宫里的东西其实都死气沉沉的,只有御花园才能看得见一点光景。现在是春季,御花园里各种各样的花都开了,是很好看。我看见花园里有桃花,于是心里格外惊喜,上前就摘下一朵。 “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御花园里,还摘了娘娘最喜欢的桃花!”我听见背后有人说话于是回头,我看见一个穿着华丽生得级好看的姑娘,而她身后另一个姑娘正用不善的眼神看着我。 穿着华丽的姑娘开口:“绿萝不得无礼!” 我撇了那个凶巴巴的姑娘一眼,然后把手臂搭在穿着华丽那姑娘肩膀上:“就是就是,长得好看的就是讲道理!” 绿萝把我的手扯下来:“放肆,皇后娘娘是你能随意碰的吗?” 我恍然大悟往后退了一步:“皇后娘娘,从西凉国来和亲的公主沈苏宜?” 提到西凉,皇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绿萝又瞪眼: “放肆,是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直呼娘娘的名字!” 我觉得绿萝真的是狗仗人势:“放肆放肆,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一句话啊,你那么凶以后肯定没有男人敢要你!” 绿萝气得说不出话,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我:“你……” “绿萝!”,皇后瞪了绿萝一眼,然后又看向我,“姑娘出现在皇宫里,不知姑娘你是……” “哦,南相是我阿爹!”每个人问我,我都会这样说。 皇后居然朝我微微低头:“原是南相千金啊,真是失礼了!” 我有些受宠若惊:“没有没有,不知道你是身份尊贵的皇后,是我失礼了。”我走上去,“还有,你生得真好看。” 皇后笑了一声:“小姐谦虚了,你生得也好看!”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桃花:“你喜欢这桃花?” 我摸摸桃花:“因为我娘亲喜欢,以前我府上种过,后来莫名其妙的我也就喜欢上了。” “原来如此,小姐若是喜欢那就多摘几朵,自己喜欢,回去也好赠予你母亲。” 我还在摸着桃花:“我娘亲过世了!” 皇后先是一愣:“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娘亲的是,又让你伤心了吧!” 我抬头冲她笑:“没事,都过去好多年了,我从小就已经习惯了,现在说起这些事我也就没那么难过了!” “哦,小姐是随南相一道进宫的吗?”皇后问我。 我又上前一步:“嘘!”我抬头看一眼周围,“我是瞒着我阿爹让熠王偷偷带我进来的,我阿爹不知道。” 皇后似乎有些不相信:“熠王?你说是熠王殿下带你进来的?” 我不以为然:“是啊,我同他说了好久他才肯答应的。” “他这可是第一次带女子进宫啊!”皇后感叹。 “真的啊!”我心里暗自窃喜。 “哦对了,我宫里有很多西周漂亮的姑娘头饰,还有陛下赏赐的新奇玩物,最重要的是还有很多好吃的点心。我一个人闷得没人说话,你若是不嫌弃的话可否赏脸到我宫里坐坐?” 我一下子来了乐子: “有好吃好玩的,那我一定得去呀,走走走……” 我刚要走千澈和墨儿就来了:“参见皇后娘娘!” 墨儿后知后觉然后也跟着千澈行礼。 “不必多礼。” “是!” “小姐我们走吧!”皇后招呼我。 “好啊好啊,千澈墨儿你们等一下我啊,等我拿来好吃的给你们啊!” 千澈上来拦在皇后面前:“皇后娘娘,南小姐不能同你一道去,进宫的时候熠王殿下嘱咐过我,要我时刻看着南小姐!” “放肆,你不过一个小小的侍卫,竟也敢阻挠娘娘,识相的赶紧给我滚开!”每一次绿萝都会挡在前面,这主子还没说话呢狗就先叫了。 我看着场面有些僵硬,于是跑过去:“千澈,没事,我就去玩玩,一下子就回来了!” “记住你自己的身份,不要以为你身后熠王给你撑腰就可以爬到本宫头上。”皇后看我,“再说了,我不过是一个人有些烦闷,找个人到我宫中寻点乐子,有何不可,我可没有逼南小姐。” 我拍拍千澈: “是啊是啊,我是自己嘴馋,自己要去的,你有什么可担心的,要是楚牧修怪罪下来我一人担着。” 说完我就跟着皇后走了,千澈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笑着着跟墨儿说回来一定给她带好吃的。 第四十二章 楚牧修走进大殿,陛下一人坐在龙椅上:“臣弟参见陛下!” “六弟无需多礼。”然后招手,“李庸,给熠王殿下赐坐。” 楚牧修坐下来:“皇兄看起来脸色不是太好,是否有什么烦心事?” “哎!”陛下用手拍着脑门,“虽说上次朕已经为边境开仓振粮,但还是有些边境余党怀恨在心,张大人前几日从边境走访时还遇到了匈奴袭击。” “陛下确定是边境的匈奴?”楚牧修问陛下。 陛下抬头一脸坚定:“张大人说那几个蒙面人说的是匈奴话,脖子上还印着匈奴部落的图腾,绝对不会看错。” 楚牧修疑惑道:“按说不应该啊,虽说边境今年收成不景气,但我天越也给予了一定的粮食和钱财,我们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他们心里不应再有任何埋怨和反抗。” 楚翰墨冷笑一声然后走到楚牧修面前拍拍他的肩膀:“有些人啊就是心存侥幸,觊觎朕的江山,在朕面前装得恭恭敬敬,实则心里却悄悄打起小算盘,料想着什么时候就在朕背后捅上一刀,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楚牧修不傻,楚翰渊这些话摆明就是说给他听的。 楚牧修赶紧站起来双手抱拳:“陛下言重了,我天越泱泱大国,朝堂人才辈出,勇猛将士又成千上万,小小一个匈奴有何惧怕,就算他边境几国联合一气,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哈哈哈……”楚韩渊突然大笑起来,然**住楚牧修的拳头,“有六弟这样有勇有谋的贤臣在朕身份,朕还有什么可惧怕的?” “多谢陛下赏识。” 我跟着皇后来到她的寝宫,一路上绿萝总是跟我挤眉弄眼的,好像生怕我会对皇后图谋不轨似的。她可能不知道,我现在只想对她图谋不轨。 我抬头:“坤宁宫。” “进来吧,绿萝给南小姐赐坐!”一进到里面皇后就很热情,叫绿萝给我拿凳子,可是绿萝似乎不怎么愿意,磨磨蹭蹭了还久才撅着嘴挪动了身体。 “南小姐,凳子来了,您快请坐吧!”不过拿张凳子的时间绿萝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转头就对我嬉皮笑脸的。 “我不累,我就不坐了,站着就行站着就行!”我知道绿萝拿过来的凳子一定是有问题的,我又不傻肯定推脱着不肯坐。 “你是客人,怎么能叫你站着呢,南小姐还是快些坐下别累坏了身子了。”绿萝继续鼓动着我,只是她不知道她越是这般讨好我,我越是觉得古怪。 皇后夹在中间着实难受:“是啊,绿萝说得没错,小姐快坐吧,我叫宫女们备些糕点来。” 我及其无奈:“既然娘娘这样好意,我今天是非坐不可了!” 我答应坐下来的时候绿萝竟然嘴角朝上笑了笑,我只能说她有很多把戏,只是没有用在点子上。 我试图摸了摸凳子,果然是摇摇晃晃的,我心想这皇后娘娘如此贤淑良德,奈何**出来的丫鬟心肠这样歹毒。我走过去准备坐下来,偷偷把凳子脚挪到绿萝衣角边,然后弯腰的时候轻轻用右脚一踢,整张凳子瞬间就倒塌了。 “嘶……” 一声衣服撕扯的声音过后,一瞬间绿萝的边裙也被凳子脚扯下了一大块,整个大腿露了出来。 “啊!”绿萝尖叫了一声,然后蹲下来用手挡住她那露在外面的腿,整张脸都要被气绿了,当真没有辜负她这个名字。 “哎呀!”我赶紧从拿张倒塌的凳子里跳出来,“绿萝你没事吧,你看看你啊一条腿露在外面冷不冷啊,你说你年纪轻轻地眼神就那么不好,偏偏挑了张烂凳子,真的是,哎……” “你……”绿萝原本想冲上来打我,奈何一动那腿就露出来。 “你看她,姑娘家的竟然如此狼狈!” “对呀对呀,还好现在这里没有男子,要不然她可就丟大脸了!” 几个站在宫里的宫女津津乐道地小声议论起来,虽说小声,但仔细听也能听到。 “够了,是嫌还不够丢人吗,快点扶绿萝下去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皇后这一吼,吓得那几个宫女瞬间不敢抬头,匆匆忙忙的扶着绿萝下去,看着绿萝一边躲一边回头瞪我的样子,我真的是要笑掉大牙了。 楚牧修终于从大殿里出来,千澈和墨儿在外面守着,一件楚牧修出来,千澈就赶紧追上去。 “殿下您可算是出来了!” 楚牧修才松了一口气:“何事惊慌?” “皇后以无聊烦闷为由,邀阿烛到她自己的寝宫里做客。” “去了多久了?” “有一段时间了,”千澈皱眉,“要是皇后娘娘跟阿烛乱嚼舌根的话……” 楚牧修心里一紧:“快随我到皇后那里领人!” “是!” 三个人又朝着皇后的坤宁宫的方向快步疾走。 墨儿抓了一把千澈:“哎,你刚刚说皇后跟我家小姐嚼舌根,她们又不认识,皇后会跟我家小姐嚼什么舌根呐?” “先别问那么多了,找到你家小姐再说吧!”千澈像是刻意回避,说完赶紧跟上楚牧修。 “绿萝以前跟我在西周野惯了,她性子急你不要怪她!”绿萝下去以后皇后倒是赶紧跟我解释。 我其实是不在乎的:“没事没事,她性子急但是伤不了我!” 后来几个宫女端着好多东西走进来,其中又有绿萝,她虽然换了一件衣服但看起来还是那样让人讨厌。我们第一次打照面,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那里得罪了她,她总是要和我过不去。如果是因为我摘了皇后最喜欢的花,那不就是一朵花嘛,摘了明年再开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这人也太小气了吧。 宫女把银盘子端上来放在桌子上,我跑过去看看又摸摸,这里有珍珠玛瑙,有上好的翡翠玉石,还有一些西周的服侍,都很漂亮,我真的是看得眼睛都直了,进宫一回算是大开眼界了。 皇后走过来:“南小姐你看看,你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我喜出望外:“皇后娘娘此话当真?” “堂堂天越**岂会儿戏,你别客气要拿便拿吧!” 我已经完全陷进去了,手都收不回来: “好啊好啊,皇后娘娘你人真好,好人一生平安,好人一生平安呐!” “没见过世面,拿人手短!”绿萝又在那边自言自语了。 我瞥一眼绿萝:“我又没拿你的,你着什么急,有这说人的功夫倒不如多替自己做几身衣服!” 或许皇后又给绿萝使眼色了,这回绿萝当真连屁都不敢再放了。 皇后一直跟在我左右:“南小姐,熠王能带你进宫,看来你们的关系非同寻常啊!” “我倒也想和他关系非同寻常啊,可是他一直只是把我当成朋友在对待。”我一边转一边回答她。 “想必也是很珍贵的朋友吧。” “但愿吧。” 其实我总觉得皇宫带我来她的寝宫不只是单单的同她聊天解闷,不然也不会总是问我这样奇奇怪怪的问题。我心里不解,但她是皇后,她问的话我不敢不回。 我挑了一圈看见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走近一看里面居然装着和楚牧修一模一样的红色狼珠。楚牧修说这样的狼珠世间少有,我走过去小心拿起来仔细看了好久,真的一模一样。 “皇后娘娘是如何得到这颗狼珠的?”我好奇地问她。 “这是陛……”绿萝总爱插嘴,后来皇后瞪了她一眼绿萝就不说话了。 皇后说话太慢,我性子急就随便插上了一句,“我看见熠王殿下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他说此珠世间没几颗,多少达官贵人花大价钱也买不到的。” “不是没几颗,是这世间仅此两颗,这是我们西凉工匠特地招集武功高强之人上天山,花了三天三夜才杀了狼王,取它心头血制成,花费很多心思和精力。这颗我也从西凉带过来的,制珠之人只特意做两颗,在我们西周有个传说,说是拥有此珠的两个人必是一对有缘人。” 皇后将有缘人这几个字拉得很重,话语中我总觉得带着几分刻意。 我感觉皇后说的话很对:“那你和楚牧修是有缘人呐,你做了他皇嫂,他做了你皇弟,你们真是太有缘了!” 皇后冷笑:“是啊,我们当真是有缘。” 我左手一支银钗右手一只花胜,在镜子前随意舞弄,戴了这支脱这支,好不欢快。 楚牧修匆匆忙忙的赶过来,皇后欣喜:“熠……” 楚牧修看都没看我一眼然后就过来一把抓着我的手臂,“该回去了!” 千澈和墨儿跟在后面:“参见皇后娘娘!” 我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哎哎哎,你别拉我,我还没玩够呢,”然后又把花胜插到头上,“你说这个银色的簪子好看还是这个金色的华胜好看?” 楚牧修似乎有些不耐烦:“哪个都不好看,快跟我回去!” 我心里有点憋屈:“都,都不好看啊……” 皇后有些恼了:“熠王殿下毫无征兆闯我坤宁宫,不行礼的也就罢了,一上来这是要抢人呐?” “何来抢人一说,她原本就不属于这里,抢人的也该是你!” “怎么是我,我可没有伤她分毫!” “她是我带进来的人,你怕也是没有胆子敢伤她分毫!” 他们没说几句,没有原因的就开始吵起来,我起初是愣着的,谁说话我就看谁。 皇后眼神迷离,似乎有些伤感,掠过我上前一步,“你说话就不能别老是夹枪带棍的么?” 楚牧修倒是立即后退一步,我毫无疑问又夹在他们中间,“皇后请自重!” 楚牧修说完这句话以后,皇后整个人就像魔怔了一样,眼神无光。 “行了行了,别说了别说了,我们回去吧,回去吧!”我真的怕他们吵着吵着就会打起来,所以赶紧把头上的簪子摘下来。 “走!”楚牧修拉着我,我回头招手,“皇后娘娘我先走了啊,以后有机会再来找你!” 皇后还是朝我笑,只是笑得很苦,很难看。 我们走了之后,绿萝暗自道,“熠王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区区一个丞相之女,也敢勾引熠王!” 绿萝上来扶着皇后:“公主,那颗狼珠明明是陛下赏赐给您的,您为什么要说是从西凉带过来?而且陛下说了那狼珠虽珍贵但也绝对不止两颗……” 皇后果真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他们越是一往情深,我就越是要从中作梗,拆散他们,我得不到的,别人也绝对不能拥有……” 第四十三章 我不知道为什么楚牧修会那么紧张我和皇后独处,以至于一路上都拉着我不让我回头,好像生怕她会对我说什么。皇后是楚牧修的皇嫂,楚牧修理应对她行礼,可是楚牧修却没有,我看着他们两个说话的语气和眼神,隐隐觉得他们的关系非同寻常,大仇倒是不至于,但是一定节有良子。 “我不是叫你跟着千澈吗,你怎么还到处乱跑?”一出来楚牧修放开我的手然后有点生气的质问我。 千澈看见楚牧修有点生气了,拉着墨儿一下子就溜了,真是不讲义气。 我自知理亏,所以语气稍微委婉一些:“我没到处跑,先前是跟着千澈的,但是他和墨儿那什么……”我顿了顿,“知道吧,然后我在御花园里恰巧就碰到了皇后娘娘,她说她那里有好多好玩的,你知道我闲不住,就好奇跟着她去了!” 楚牧修气消了一些:“这回就罢了,以后别乱跑就行了。” 我凑过去:“你的意思是说以后还会带我进宫玩?” 楚牧修耳朵一阵晕红,然后躲开我的眼神,“这次都快惹事了,还想着有下一次?” 我又追上去:“你不也是说快惹事嘛,况且我觉得宫里的人都不错,特别是皇后娘娘,她不仅人生得好看,心地也善良,还把好多她自己的东西给我!” “人心不可测,给你好处的人不一定就是真心对你好的人!” “那你呢,你是真心对我好的人吗?”我问他。 楚牧修犹犹豫豫好半天:“……是吧!” 我抓了抓楚牧修的手:“还算有义气!” 楚牧修眼神深邃,嘴角似笑非笑。 “楚牧修,你为什么不给皇后娘娘行礼,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明明已经触犯了皇后娘娘,可是她却没有责怪你,你和她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关系啊……”我边走边想,可还是想不通,然后问楚牧修。 “我跟她只是……” “你不喜欢她是不是,她嫁给了陛下,抢了你唯一的亲人!”我脑子一热,所能想出来的也就是这样了。 “无聊至极。”楚牧修没看我只是继续走。 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停住没有走,楚牧修用余光扫视我:“你怎么了?”楚牧修问我。 我抬起手,指着大殿外:“你还记得那里吗?” “什么?”楚牧修朝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就是在那里,我同你第一次讲话,我叫你……” “叫我去丞相府找你玩!” 我欣喜若狂:“原来你听见啦!” 楚牧修居然在笑:“你嗓门那么大,我又不是聋子!” “那你听见了后来怎么没去找我?” “我……忘了。” 果然被宋姑姑猜对了,他果然年纪轻轻的记性就不好。 为了那个约定我风里雨里等了他十年,如今他一句忘了就能轻描淡写而过。也是,那些深埋在我心里的委屈和期盼,他怎么会懂呢。 “陛下最近为了边境匈奴一事实在是忧心忡忡,南相您以为如何看待这件事?” “这些事实在也是不好说啊,你说要处理吧也就那几个乱党,不足为惧;你说置之不理吧又怕匈奴小人得志,百姓笑我朝无能。” “南相说得极是,这坐拥天下虽然表面风光,也是有一大堆头疼事啊……” 阿爹和几个大人也才从大殿里出来,一路上也在商量着边境匈奴一事,这匈奴袭击我朝大臣一事看来已经弄得沸沸扬扬了。 我和楚牧修正打算去找千澈墨儿会和然后出宫,没想到路上好死不死居然碰见了阿爹,我们就隔了一个水亭,大概也就是四五米开外。 我呆若木鸡:“阿,阿爹?” 阿爹眯着眼睛瞧了我好几眼,脸上的笑容渐渐涣散,然后就开始疑惑地瞪着我,好像被他抓到了就有我好果子吃似的。 我手忙脚乱,趁阿爹还没过来赶紧跑吧,我刚转身楚牧修就抓住我的衣领,我脚在动身子却挪不开。 我立即回头:“干什么,那是我阿爹,被他抓到了我可就惨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想着阿爹看见我就看见了,我先跑回府上,到了府上宋姑姑一定会护着我的。 我又要跑,楚牧修又从后面抓着我的衣领,“南相都看到了,你现在跑还有什么用?” 我一边挣扎一边转头: “什么有什么用,现在情况紧急,保命要紧啊,你赶紧给我放开!” “那是你阿爹,他还能吃了你不吃?” “你是不知道,我阿爹他……”我还在解释的时候,一个背影照在我的脸上,我慢慢抬头只看见阿爹已经站在我面前。 “熠王殿下。”阿爹和几个大人也过来跟楚牧修行礼。 “南相,各位大人。” 楚牧修见我阿爹来了,也迅速地松开我的衣领。我吞吞吐吐,一下子变得唯唯诺诺地不敢看阿爹,“哎呦,真的是骨肉相连哈,我就说嘛阿爹你一定会在这个时候出来,果然没错,来来来阿爹快回府了,说不定啊宋姑姑都把晚饭备好了!”我转身试图再次逃跑。 “你给我站住。”阿爹走上前,“你怎么……” 我赶紧用双手捂着脸和头:“阿爹我错了别打!” “哈哈哈哈,南相的千金居然这样不拘小节。”大人走过来对着阿爹,“当真不像你啊!” 我把头从手臂上挪出来:“大人好眼力啊!” 阿爹猛地转头:“你给我闭嘴!” 我白了他一眼,然后又把头埋进手臂里。期间我还特意看了楚牧修一眼,他似乎有些看热闹的样子。 阿爹过来狠狠地拽着我:“你给我回去再说!” “哎哎哎,阿爹你轻点,我自己会走,我自己走……”阿爹可能有些生气了,抓得我手臂生疼。 “南相!” 我没想到楚牧修上来拉了阿爹一把:“这事怪不得阿烛,是我带她进来的。” 我眼珠子一转:“是啊是啊,是熠王带我进来的,我都跟他说了我阿爹不让我去不让我去,可是他硬是不听,仗着他是王爷官大偏要带我来!”我知道阿爹不敢拿熠王怎么样,所有把一切的责任都推到楚牧修身上。 楚牧修很无辜地看我一眼,甚至有些茫然。我用祈求的眼神回应他,求他一定要帮我隐瞒,只要他这次帮了我,我当牛做马都会报答他的。 阿爹看了楚牧修一眼然后用手指指着我:“你又恶人先告状,像熠王这样谨慎识大体的人怎么会把你带进宫里来,定是你求着闹着死皮赖脸地跟着来的!” 我不服:“死皮赖脸,有亲爹这样说自己女儿的嘛?” 阿爹也急了眼:“怎么,做错了说你几句都不行了?” 我低头抠手指:“那,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多人看着呢,你还嫌不够丢人呐,快点跟我回去!”阿爹这次没拉我,只是朝我吼了几声然后就走了。 我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楚牧修,希望他能帮我劝劝我阿爹。 楚牧修果然还是讲义气的,他追上阿爹面前:“南相,这事真的不怪阿烛,是我……” “熠王殿下,多谢你的一片好意,可阿烛是我自己的女儿,她是什么性子我最了解了。再说这是老夫自己的家务事,熠王平日里事务繁多,就不劳您费心了!” 楚牧修点点头,然后转头看我一眼,我一脸的无奈。 我一边跺脚一边跟在我阿爹后面走了。我心想出师不利啊出师不利,好不容易进个宫怎么还碰上阿爹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我的老天爷啊,娘亲快来劝劝阿爹,快来救救我。 我和阿爹刚刚走到府上门口,我看见墨儿站在大门口,看来是在等我。我走过去的时候她还冲着我笑,我给她使了个眼色叫她不要乱说话。她肯定以为促成了和我楚牧修的好事,但是她不知道半路杀出我阿爹。阿爹特意顿下来看了墨儿一眼,袖子一扬就朝里走去。他一定心里又在责怪她不看着我,墨儿默默把头低下去。 宋姑姑每次都笑着迎出来:“老爷今日怎么和阿烛凑一块回来了,可真的稀奇事啊! 阿爹一阵风似的一脸僵硬地掠过宋姑姑。 宋姑姑不解地望向我:“老爷这是……” “嘘!”我把食指贴在嘴边上,“他心里瞥着气呢!” 走进正厅阿爹来不及坐下: “说吧,今日你怎么会出现在皇宫里?” “阿爹莫不是忘了吧,刚刚在宫里熠王殿下已经帮我解释过了!” 阿爹袖子一挥:“给我说实话!” 我脚一软,嘴巴就哆嗦: “是我缠着熠王去的!”我最讨厌别人朝我吼,但也最怕别别人朝我吼,特别是阿爹。 “你说说你整天无所事事,平日里到处上街乱逛,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可是我以前是怎么跟你说的,我千叮咛万嘱咐地叫你不要跑到那些危险的地方去,尤其是皇宫。可是你呢就是不听非要往里钻,那是皇宫啊,只要你稍有不慎说错一句话就要杀头的啊……” “那我现在还不是好好的……”我小声嘟囔着。 “你还嘴硬是不是?”阿爹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我,“半个月内不要踏出家门半步,老老实实把《女训》抄二十遍,要是在这阶段我看见你出去一次,那你就永远不要出去了。还有,以后不要再和熠王见面了!” “为什么啊阿爹,隐瞒你偷跑进宫是我做错了,禁足抄书这事我也认了,但是为什么不让我见熠王殿下?” “我说不让见就是不让见,你要是再说一句话那就半年不许出门!” 我没有说话,只是呆住了,阿爹正在气头上我不能再添油加醋了。我把阿爹的嘱咐丢在一边,阿爹是真的生气了。 第四十四章 这回阿爹是铁了心了,宋姑姑也没法劝,我也认栽了。 “陛下,熠王殿下今日去了皇后娘娘那里。” 楚韩渊冷傲中带着一丝愤恨:“光天化日的他居然去了坤宁宫,果然是没脸没皮,你可知道他为何而去?” 李公公眼神定住:“据宫女们说熠王殿下到坤宁宫好像是领一个人!” “何人?” “南相的女儿!” 楚韩渊眼珠向下若有所思:“南相的女儿?朕这六弟平时木讷得连一个姑娘家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好端端的怎么看上了南相的女儿,莫不是开窍了?” 李公公跟上前:“难道熠王殿下是想拉拢南相?” 转身冷笑:“拉拢?楚牧修高傲得像天山上那只恶狼,这样低三下四的求人办事,他可做不出来。” “陛下,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十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性。当年冯淑妃的事,熠王殿下表面没说什么,怕是早已对您早已恨之入骨。” 楚韩渊脸一皱:“不排除这个可能”,转身对着李公公,“南相女儿可有婚配?” “原先听说是许给陆老将军家的公子,可是成亲那日南家小姐染了风寒,南相于是把婚期往后了,之后就一直没有动静了。” 楚韩渊看起来像是有了预谋:“好,陆家公子……” 我趴在窗子边的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拿着笔:“女有四行,一日妇德,二日妇言,三日妇容,四日妇……” “哎!” 一张脸嗖地一下窜到我面前,“哎呦我的老天爷啊,”我吓得手一抖笔都掉了,抬头望着窗外,“楚牧修你怎么来了,没人看见你吧?” “没有啊!” 我用手连连拍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楚牧修把头从窗子外伸进来,把一袋松花糕递给我:“给你!” “松花糕!”我高兴得连笔都忘了捡,直接从袋子里就掏出松花糕来吃。 “你回来的时候你阿爹罚你了吗?”楚牧修问我。 我把松花糕吞下去:“我阿爹罚我禁足半月。”指着桌子上还没抄完的女训,伸出两只手指头,“我阿爹还罚我抄女训,二十遍,二十遍呐!” 楚牧修若有所思:“嗯……你是该抄抄女训了!” 以前我希望楚牧修能多笑笑,可是现在他一笑我就特别来气: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虽然这次是我求着你带我进宫的,但是也有一半责任在你身上。你如果劝着我点,我也许就不用受这份罪了!” 楚牧修无奈:“我已经苦口婆心的劝了你好几回了,明明是你自己不听!” “反,反正我不管,这件事跟你就是脱不了干系!”我把毛笔从地上捡起来,“要是想赎罪的话,那你就帮我抄抄女训!” 楚牧修一瞬间把头从窗子口缩回去:“这是你阿爹罚你的,又不是罚我的,我凭什么要帮你抄!” 我顺着凳子爬到窗子口:“就抄一遍,就一遍,我都抄了一下午了”我用力甩手,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你看看我的手,都快断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手断了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吧!” 楚牧修抿抿嘴唇:“那,就抄一遍啊就一遍。” “就一遍就一遍!”我连连点头。 楚牧修一下子从窗子边爬进来,我把毛笔递给他,他坐得端端正正的,粘了墨水就开始写。 我坐在旁边又开始一边吃松花糕一边看他抄女训,其实我觉得真的有点难为楚牧修了,本来就不管他的事,我硬生生的把罪行强加在他身上。可是他也是奇怪,对付皇后娘娘的时候那么伶牙俐齿,可是面对我这样无理的要求,他居然答应了。 他好像渐渐的打开了心扉,渐渐与我开始了交流,可我似乎有时候懂他有时候又不懂他。 我手里拿着松花糕,走上去看他笔下的宣纸:“你这样抄不行啊!” 楚牧修不解:“怎么不行,是我抄错了还是字抄得太丑了?” 我把半块松花糕送进嘴巴里:“你这字写得也太好看了,我写的字不成样子你也见过的,我要是把这样圆润端正的字给我阿爹看,他一定是不相信是我写的,你屈才一次稍微写得丑那么一点点!” 楚牧修摇头:“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要求把字往丑里写的!” “我情况特殊,跟别人不一样,你可不能害我啊!” 楚牧修又开始写,我又在旁边盯着“那个别写得那么正,身子侧一点写得再歪一点,然后那个一横一竖最好不要对称。” 楚牧修身子一斜:“这样写?” “孺子可教也!” 说好的只抄一遍,我没叫停楚牧修已经写了大约三遍了,“楚牧修,我阿爹让我以后不要和你见面了!”我酝酿了好久才说出了这句话。 楚牧修收笔愣了一下,墨水滴在宣纸上,“为何?” “阿爹没说,我也不知道!” 楚牧修又开始抄女训: “那你答应了吗?” 我怕楚牧修误会猛地站起来:“当然没有啊,我可不是那些唯唯诺诺,不知反抗的人,你不要小看了我!” 楚牧修抬头又低头:“为什么?” “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啊!”可能这话在心里憋得太久了,突然间就从嘴里蹦出来。 楚牧修抬头看我,眼神是那样深邃那样空洞。我不知道他是欣喜还是幽怨,只是脸色越发的紧,原来脸上轻松的样子瞬间涣散了,眉毛皱成八字。我一下子脸就开始发烫,其实这话刚刚说出口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可是这说出去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去了。 楚牧修很久都没有说话,我心里紧张得很又不知道说什么,“那,那个时间也不早了,我,我也该睡觉了,你也回去吧!” 楚牧修才回神:“哦,那我先走了!” 我转身随手一挥:“走,走吧!” 我只听“嗖”的一声,再转头时,楚牧修已经不见了,这回他不知怎么的溜得比野猫还快。 我一身倒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房顶的墙:“完了完了,都说姑娘家的要矜持,我真的是丢脸,太丢脸了!” 回府的路上,楚牧修心里一直是汹涌澎湃的,我的话既让他心里欢喜又让他心生担忧,就像是一道温暖他的阳光,又像是一阵吹他刺骨的寒风。 “殿下您回来了,今日陛下耽误了这么长时间,陛下是否又为难您了?”刚进门千澈就赶上来。 “没有!” “那就好,太傅今日来府上,可是您不在,他坐一下便走了!” “舅舅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楚牧修嘴角泛起:“嗯……” 千澈眼瞅着楚牧修:“从进门开始您就隐约在笑,莫不是遇上了什么开心事?” 楚牧修袖子一收:“今天天气好,不知为何这心情也变得舒畅起来!” 千澈抬头望望天:“殿下怕是在说笑吧,今日明明是阴天,没见半分日光,何来的天气好一说?” “咳咳……”楚牧修咳嗽了几声。 千澈缓缓转头下来:“殿下说得极是,您还真别说,我这心情也突然变得好了起来!” “回去睡觉吧,一觉睡到大天亮心情岂不是更好!”楚牧修说完便走进大厅内。 “好咧!” 隔了一天以后再见到楚牧修,因为我的那句话,面对他的时候我多少有点不自在,他却是一脸轻松跟个没事人一样,后来还不是几袋松花糕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段时间楚牧修每晚都来帮我抄女训,白天我抄,晚上他帮我抄,其实二十遍的女训,楚牧修就替我抄了一半。 “哎,你知道吗,那日我在皇后娘娘那里也看到了与你一模一样的狼珠!”楚牧修又在抄女训的时候我问他。 “你可看清楚了,那狼珠可是世间难得的!”楚牧修头都不抬显然不相信。 我原先坐着后来再站起来: “我一开始也不相信,后来我反复看了好久,发现真的是一模一样的。皇后娘娘同我说那是她从西凉带过来的,说是出自西凉工匠之手,还说工匠劳心劳力才做了两颗。” 楚牧修疑惑,在心里默默想着,这狼珠原是天越巧匠时诸所制,又何来她西凉一说,这根本就是故弄玄虚,越俎代庖。 “她真是这样同你说?”楚牧修又问我。 我说:“是啊,我还跟她说你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她倒是一脸欣喜然后同我说起了那颗珠子的历史,她说世上只有两颗,工匠之所以只做两颗就是为了让那两个有缘人相遇!” 楚牧修转脸:“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和皇后我们是工匠说的有缘人?” “是啊,后来你和皇后就成了弟嫂,你说巧不巧?” “这世上凑巧的事情多了去了!” “那也是,”我想了想,“就像是你和我一样,以前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了,但是我们凑巧又遇到了,还一起去了边境。” 说到边境我又想到了玄武:“不知道玄武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们那里下雨了没,不知道后山上那条小河干了没……” “你担心的事还真多!” “我可不像你这样没脸没皮,没心没肺!” 他又不说话,闷头抄女训。 第四十五章 半个月以后我搬着抄好的女训去大厅找阿爹。 阿爹打开卷纸眯着眼睛看了好久。 宋姑姑也在一旁看着:“阿烛这字比原来好看多了!” 我嘴上笑着,心里却有一点担心,阿爹这样精明的人,要是看出来有一些不是我写的可怎么办啊,那我岂不是又多了一桩罪,怕是半年都不能踏出大门一步了。 阿爹放下卷子:“嗯,时间到了,女训也抄好了,你现在自由了,可以上街但断不可再进皇宫!” “好好好,多谢阿爹,多谢阿爹!”我跟墨儿招手然后就跑出了院子。 我总觉得阿爹其实已经看出了女训里的破绽,只是没有拆穿我,其实很多时候阿爹都关照我。 “小姐解除禁足了!” “是啊是啊!” “今天怎么不翻墙了?” “今天阿爹心情好,我心情也好,就不翻墙了……” 阿爹站起来看我:“这孩子就是从小惯坏了,现在才那么没规没距!” 宋姑姑莞尔一笑:“老爷不就希望阿烛没规没距吗,她从小性子急,就像是草原上的野马,这样的院子始终是留不住她的!” “这是她的家,一定能留得住她的。” 街上还是一样热闹非凡,以前在边境的时候陈家寨的人都说浣城繁华,我却不以为然,其实偶尔想想他们说的很有道理,大概是我已经看惯了这浣城的风华。 “臭丫头,又是你!” 我和墨儿正逛着街,迎面就来了一个肥头大汗,我认得他,他就是那日赤脚走炭火的骗子,仔细一看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高大的男子。 我双手插腰:“哦,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那个骗子么,衙门办事真是不得力,像你这样的谋财害命的小人就应该拉去砍头!” 大汗冷笑,语气中带着挑衅,“骗子,好大的口气,今天准有你的好果子吃!” 墨儿哆哆嗦嗦地扯了扯我的衣角,说实话我心里是极其害怕的,要真的打起来我们一定输定了,打输了就会把他们卖到黑店做人肉包子,然后就再也见不到阿爹宋姑姑和楚牧修了…… 但是我必须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你要是敢动我一下,我阿爹一定会把你大卸八块然后拿去喂狗!”我脑子一热居然拿出熠王府的令牌,“认得这是什么吗,大名鼎鼎的熠王殿下你们应该知道吧,我手里拿的就是熠王府的令牌,熠王,熠王是我老相好,你们要是伤我熠王殿下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丫头手里拿着的当真是熠王府的令牌?” “她到底什么来头?” 我见他们几个人似信非信,还三三两两的议论起来。 我抓着墨儿:“快跑啊!” “快给我追!”一下子他们就缓过神来,朝着我们的方向追过去。 “大爷大妈让一让,救命啊!”我拼了命地跑,墨儿被我拉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转头看见他们还在穷追不舍:“你们几个大男人欺负两个弱女子算什么男人!” 那大汗边跑边回应我: “你不是说我们是小人吗?” “臭不要脸!” “最近边境匈奴一事闹得是沸沸扬扬,估计陛下也是没有心思再盯着我们熠王府了!” “楚韩渊在朝中的眼线多,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是不能放松警惕,他可能就是要趁乱给我们背后捅上一刀。” “是的殿下!” 我已经累趴了,和墨儿靠在墙脚边上大口大口的喘气,“你们,你们能不能就别追了!” 几个大汗也累得用手撑在膝盖上: “你,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哪来的气力带我们跑那么远。这样,你把身上的钱都给我们,我们就不追你了!” 墨儿转头有气无力的对着我: “小姐啊,要不然就把钱给他们吧,我实在没力气跑了!” 我还靠在墙上用余光撇了撇那几个人: “你们休想,我就算是给乞丐也不会给你们!” “臭丫头啊,死到临头还嘴硬啊,你不给我,我就自己抢!”大汗一步步朝我逼近,手开始蠢蠢欲动的要抢我腰间上的银袋。 我挡在墨儿前面,大汗走一步我就退一步, “干,干什么啊,你不要乱来啊! “啊……” “何人?” 每次我有危险的时候楚牧修总是会从天而降,然后义无反顾的挡在我面前。我愣住,这大概就是他说的这世上凑巧的事情多了去了吧。 我看见他一下子就变得什么都不怕,把脖子伸得老长,开始变得得瑟起来,“嘿嘿,我就说了会有人来救我的,你们偏不信,这下挨了吧!” 大汉慌了神:“上次也是他,莫非他就是你说的老相好?” 楚牧修顿了顿:“老相……好?” 苍天呐,我又变成了没脸没皮的人:“你个傻子,骗你的你也信啊!” 我只能说大汉生起气来真难看,脸扭成一团,眼睛都陷进肉团子里去了。 “死丫头,居然敢骗我!”大汗过来就要打我,楚牧修剑都不用拔,三下两下就把他打趴下了。 “打得好,打死他们,打啊,用力踹得他娘都不认识他们!”我觉得看打架比打架本身还要好玩。 后来那几个人屁滚尿流的连滚带爬的逃走了。 我跑到楚牧修面前竖着大拇指:“你可真厉害!” 他看起来有点不高兴,瞄了我一眼然后就走了: “以前我不是教过你练剑吗?” 我追上去笑着说:“你知道我不是那块料!” 他突然猛地停下来:“既然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为什么老是出来惹事,若不是我今天碰巧来街上办事遇到了,你该怎么办?” 我抬头冲他笑: “你是不是担心我了?” 他不说话,顿了一下又走了。看来,他真的是生气了,我冲墨儿使眼色,墨儿就拽着千澈走了。 我再回头的时候楚牧修已经走得老远了,我又跑上去,“其实我刚才已经把银袋掏出来了,我又不傻,在那种关头钱哪有命重要啊,你说是不是……” “我带你去个地方!”楚牧修突然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 我刚好钻个空子:“你别生我的气,我就跟你去!” “好。” “那我们就去!” 我们虽然出了城,但那地方也不算远。那是北坡岭,一座小木桥,木桥底下是一片小溪,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这里很好看。 我站在桥上放眼望去:“这里真好看。” “你觉不觉得这里很像边境后山那条小溪?”楚牧修问我。 我欣喜:“是啊,真的很像啊,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哦,我平时要出来办事,那天路过这里的时候发现的!”楚牧修说得有些刻意。 我捡起一块石头:“我们又来打水花!” 他点头,然后也捡起石头。 “怦,怦,怦,怦……” “你又连打了四个,是不是有什么秘诀啊?” “没什么秘诀,这要看天赋的!” “难道是我太笨了?” 其实我总觉得楚牧修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的,他对我的感情我都能感受得到,要不然他怎么会舍身救了我那么多次,怎么会陪我看日落赏月,帮我抄女训,带我到北坡岭站小桥看小溪,还打水花。 那日听说皇后娘娘出宫施粥,我好奇想过去看看。街上围着一层层的羽林军,最仙居门口搭起了一个帐子,帐子里放着几大锅白粥。我躲在人群里,看见了皇后娘娘施粥,人群中的她还是那么好看,那么耀眼,言行举止都透露着一国之母的风范。可身边的绿萝就不那么友善了,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领粥的队伍从东街口排到了西街尾,领了粥的人一边道谢一边说皇后娘娘是活菩萨,是大好人。 我也觉得是这样的,像皇后娘娘那样又漂亮又心怀天下的人真是少见,这真的是我天越一大幸事。 我想,我这样一个野丫头怕是一辈子都变不成她那样的人吧。 我看了一会儿,几大锅的白粥已经见了锅底。这个时候我看见了楚牧修,他正和千澈带着几个羽林军朝着皇后娘娘那边赶。我想了想这样皇后娘娘可是一国之母,出宫也算是大事,楚牧修肯定是要跟着保护的。按理说皇后娘娘施完粥不是应该回宫吗,为什么进了醉仙居,奇怪的是楚牧修也跟了进去,还不让别人跟着。 皇后和楚牧修选择了一个偏僻的客房,两人坐下来。 楚牧修把剑放在桌子上:“人多嘴杂,皇后有什么话请直说!” 皇后慢慢悠悠的倒了一杯茶放在楚牧修面前:“熠王殿下别那么急嘛,边喝边聊。” 楚牧修拿剑起身: “既然皇后没有事我就先走了!” 皇后急了一杯茶端在桌子上: “难道你不想知道陛下下一步要做什么?” 楚牧修顿了顿,怔了好久还是坐了下来。 我在外面等了半天都不见他们出来,我心里觉得有些,想进去看看却被千澈拦住。 “千澈,你拦着我做什么,我看见楚牧修在里面,我进去找他!” 千澈还是拦着我:“殿下吩咐过了任何人都不可以进去!” 我一个劲地往里钻:“我饿了进去吃东西总可以吧!” “整个醉仙居都被殿下包下来了!” “你……” 我气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转来转去不知如何是好。 “小姐快进去!”墨儿竟然死死地抓着千澈,还叫我赶紧进去。 “墨儿,你们不要瞎闹!” 我一溜烟就跑了进去:“墨儿,等我出来带你吃好吃的!” 醉仙居已经被楚牧修包了场,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客房到还是挺多的,我在里面东张西望的窜了好久都找不到他们。 “熠王殿下以为如何?” “这事尚不可妄加定论,你贵为一国之母以后这些话还是少说为妙!” 我似乎听到了楚牧修的说话声,于是循着他们的声音一路探过去。 果然,我找到他们了。 我打开大门:“哈哈,你们真的在这里!” 他们大概是没有想到我会找过来,两个人都齐刷刷地看向我,我看见皇后娘娘抓着楚牧修的手,两人动作亲密似乎彼此之间很熟悉。我顿了顿然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涣散,楚牧修马上把自己的手从皇后娘娘的手里抽出来。我们三人面面相觑了几秒,就这几秒我似乎看透了很多人,明白了很多事。 “打扰了……”我心里一紧撒腿就跑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只是觉得心就像是上万只蚂蚁在腐蚀一样难受。 第四十六章 “墨儿,墨儿你放手!”那边的墨儿还紧紧地抓着千澈,千澈又不敢用力推开墨儿,所以两人一直僵持不下。 “你要是再动一下我们就绝交!” 墨儿这话一出千澈瞬间不敢再说一句话,也渐渐地安静下来。 “阿烛!”楚牧修猛地起身,皇后抓了他一把。 楚牧修语气冰冷:“放手!” 皇后抓得越发紧:“你就这么喜欢她?” 楚牧修眼睛一闭,猛地甩开了皇后的手,皇后摔倒在桌子上。 绿萝赶紧上来扶着皇后,“公主您这是何苦啊!” 皇后还无神地看着被撞开的大门,“他就那么喜欢她,我与他十几年的情谊,十几年的情谊啊……” 绿萝无奈的叹气: “公主……” 我从醉仙居跑出来,墨儿走上来,“小姐找到殿下了吗?” 我没说话,一股气就跑了。 “小姐,你怎么了,你去哪里啊?” 楚牧修跟着我跑出来:“阿烛呢?” 墨儿摸不着头脑又有些着急:“我家小姐她,她跑了!” 楚牧修身子都没晃,也一股劲地追了出来。 “殿下,殿下你去哪里啊?” 醉仙居楼下只剩千澈和墨儿两人不知所措的干着急。 我一路狂奔着没有停下来一刻,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但是就是停不下来。一路上我都在忍,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因为我不是那些哭哭啼啼的姑娘。我觉得跑得越快心里就越痛快,心里越痛快我就想得越明白。以前皇后娘娘说手持那狼珠两人必是有缘人,我想也许在那个时候皇后就已经开始暗示我了,是我太笨一直听不懂她的话中话。原来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原来一直以来楚牧修心里的那个人都是皇后,原来是我插在他们中间,原来是我拆散了他们一对。一瞬间我似乎都想明白了,心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痛,但是我不能回家不能让阿爹看见我这个样子,也不能找陆槐,我不想什么事情都麻烦他。 后来我居然不像话的跑到了北坡岭,早上被大汉追,下午也在跑,我突然觉得好累啊。不由得身心疲惫蹲在木桥上,我抬头看看,想想就在昨天我还和楚牧修一起打水花,可是今天我们就变成了这样,这大概就是宋姑姑说的果然世事难料吧。 看着想着,这眼泪就不知觉冒了出来。 我听见了那人急促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他伸手摸我的头,可我现在却觉得浑身不自在。我抽了抽气然后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擦去眼泪,我起身抬脚就要走,我们似乎已经无话可说了。 楚牧修却还是抓住我的手臂,“你哭了?” 我把手抽出来擦了擦脸,“我没有,跑得太快风吹得眼睛疼!” “可是今天没有风!” “我说有就有!” 我心想这人怎么那么讨厌。 “我想你是误会了!” 这就是他的解释吗,以前要想听他一句解释是多难的事,可是现在我却觉得他说的话有点可笑,而我自己本身也可笑。 “是,我是误会了,我误会你是因为喜欢我才会救我那么多次,误会你是因为喜欢我才帮我抄女训,误会你是因为喜欢我才会对我说永远对我好,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一个人一厢情愿。” 楚牧修用手按着我的肩膀,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你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一厢情愿!” 我抬头眼神空洞,“那你是真心待过我吗,你会照顾我一辈子吗? 我木讷地看着他,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想要听一个人的回答。 楚牧修愣了好久,然后眼神慢慢地垂下来,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就像是一只笼中之鸟,飞不出也逃不掉,生来就背负太多,多少次在战场上他都是九死一生,他不知道在那一切都结束了以后他会怎么样,未来的事他连想都不敢想,又怎么轻易给别人承诺呢! 看着那个犹豫不决的楚牧修,我冷笑,“你说不出话来了吧!” 他按着我的肩膀越发地紧,额头上已经因为着急而冒出了青筋,“阿烛,很多事情我都是不得已的,很多时候我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事,我不能去做我喜欢做的事,我不能爱我爱的人,你明白吗?” 我用手指一只一只地把楚牧修的手从我的肩膀掰下来:“你所谓的不得已就是你心里的那个人是皇后,你想爱又不能爱的那个人是皇后,因为她是皇后所以你们不能在一起。那你为什么要把令牌给我,为什么要把木簪子给我,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你一直都是在可怜我对吗……” 他恼火中带着一丝乞求:“我没有,我和皇后清清白白!” “你有!”眼泪大滴大滴地打在木桥上,我多久没有这样放声大哭过。 他上来抱住我,这是他第一次抱我,“等我处理好了事情,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在他怀里我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可即使是这样我还是贪婪地眷恋了一会儿,但是这一切我都看穿了,我又不是傻子,他和皇后举止那样亲密,怎么可能清清白白? “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事?”我问他。 “我不能说!” 我突然想如果他选择跟我坦白的话,我想我还是想要原谅他的,当不成夫妻至少见面的时候还可以打声招呼。可现在他还是将我拒之门外,刚刚才被捂热的心瞬间又变得凉飕飕的。 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人,一个对我有所隐瞒的人,我大概是不会原谅他了。 我觉得脚下一阵发软,踉踉跄跄的支撑着,“我盼了你十年,后来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我原来以为你就算是一块冰,时间久了也会被我捂热,我以为我使劲对你好,你就会喜欢我。我曾经想把我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你身上,曾经以为你是那个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可是是我想错了,是我错付了感情。我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人,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我再也不想做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喜欢你了,我们就当……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我走了,他没有追上来,我们彻底结束了。其实不能说是结束,因为我们从来就没有开始过。 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后来索性跑了起来。一开始我有多满怀期待,现在我就有多失望。我现在心里就像是被人用刀子活活划开了一道口子,洒上了油盐酱醋最后再来一把盐。原来爱一个人那么痛,要承受那么多。难怪宋姑姑总是这世间唯一不可触碰的就是一个情字。 我跟阿爹说我不舒服,今晚没吃晚饭一回来就回屋睡觉了。墨儿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还是端来饭菜叫我吃,我说胃不舒服吃不下,后来墨儿叹了几声气就出去了。 我心里难受所以晚上我睡不着,我摸模枕头,枕头已经湿透了。 宋姑姑坐在我的床边上拍我的后背: “阿烛啊,你怎么了?” 我摊开被褥直起身子按着心口,“宋姑姑,我这里难受,就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我胸口,我快喘不上气了!” “要是憋的难受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不哭,我不想哭也不能哭……”话是这样说,但眼泪还是不听话,像洪水一样泛滥成灾。 我靠在宋姑姑怀里:“宋姑姑,呜呜呜呜……我不想忘,我是真的不想忘……” 宋姑姑没说话只是拍着我的后背,我不说话她都能看出我的心思,她从来都是最懂我的人。 这几天我的精神不好,以前我总是听别人说一醉解千愁,或许我也应该试一试,那天晚上我拉着墨儿到醉仙居去。 “小二,给我来两壶酒!” 我端着酒杯猛猛地喝了一口,“咳咳咳…… 我以前没喝过酒,原来这酒那么辣那么苦,不过现在我居然觉得还挺好喝,我连连喝了好多杯脑子居然还是清醒的,清醒到里面都是楚牧修。 我感叹这酒不醉人啊! 我转头伸手:“小二再来几壶酒,要那种大壶的!” 墨儿拉着我的手:“小姐别喝了,回去让老爷看见就死定了!” 酒劲一上来我就有点晕呼呼的,“没事,我,我们不是会翻墙么……” “来,喝,好喝,好喝……” 我喝得上了瘾,后来觉得脸热得发烫,手脚没有力气,头也晕晕的,看人都是迷迷糊糊的,看哪个人都觉得像是楚牧修。 我庆幸,我终于醉了,终于第一次醉了。 “小姐,小姐,你醒醒啊!” 我觉得老有人拍我的脸,我不服气猛地站起来,“敢打我,我叫我阿爹,杀了你!” “啪”的一声以后我就一头趴在桌子上。 墨儿一人抬不动我,怕被阿爹看到又不敢回府找人,最后找到了熠王府,楚牧修不在府上,墨儿居然去找来了陆槐。 陆槐走进去看见我扑在桌子上,“她喝了多少?” “三壶!”墨儿说。 陆槐吞了吞口水:“先带她回府吧!” 陆槐和墨儿过来扶我起来,我总觉得有人动我,我愣地一下站起来举起手指头,“喝!” 陆槐把我的手指拉下来:“别喝了,回家了,要不然丞相会担心的!” 我迷迷糊糊看了陆槐一眼:“回家,嗯……回家!” 陆槐和墨儿一路扶着我,但是我并不安分,总是动来动去还嚷嚷着要喝酒。 一出醉仙居的大门我们就遇见了楚牧修和千澈,原来墨儿是去找过楚牧修的,但是他有事耽搁了,现在赶来正好打了个照面。 大家都是愣着的,我抬头迷迷糊糊的看了一眼前面那个人,居然有一点熟悉。 我睁开陆槐和墨儿的手,踉踉跄跄的走到他跟前,然后用手指头戳他的脸,他面无表情,脸僵硬得就像一个冰块人。 “你长得好像一个人呐,你是那个,那个谁来着……”我一掌拍在脑门上,“大混蛋,你是那个大混蛋,哈哈哈……” 他很喜欢按着我的肩膀:“你喝了多少酒?” 他抓得我肩膀很痛,我下意识地躲开了,“不多,就三,三壶,那酒不好喝,又苦又辣……” 到后来我趴在楚牧修身上抓着他的衣领:“阿爹我头疼,我要回家,要睡觉……” 陆槐走过来把我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熠王殿下,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但是要是您真的喜欢阿烛您就应该好好照顾她,不要让她受委屈……” “陆将军你……” 楚牧修拦住千澈:“你让他说!” “但是您看看她现在都成了什么样子了,这就是您爱她的方式吗,像她这样的好姑娘,中意她的人多了去了,您要是不懂得珍惜就不要再来打扰她!” 陆槐说完扶着我走了,墨儿看千澈一眼然后也走了。 我走了,楚牧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默默垂下了眼帘,显然有些木讷…… 楚牧修已经够烦心的人,千澈也不打算再多说什么。这回不仅是楚牧修和我完了,他和墨儿或许也完了。 第四十七章 “喝酒!”我猛地睁开眼睛,只看见头顶上那一片墙,看见这是丞相府的墙我就安心了。 墨儿在我床边帮我整被子:“还喝酒呢,脾气真是比驴还倔!” 我起身想要站起来,“啊!”我拿手捂着脑门,只觉得头疼。 “知道疼了?”宋姑姑手里拿着一个碗,“快起来喝点醒酒汤吧,要不是昨天晚上老爷回来的晚没逮着你,要不然啊你这回准得禁足个小半年,姑娘家家的喝酒那么凶干嘛,喝多了伤身体!” “嗯……”我一口气喝光了那碗醒酒汤,这醒酒汤简直比酒还要难喝,又酸又涩的。 “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我放下碗问墨儿,对于昨晚上的事我还是有点印象的。 “是陆将军送你回来的!” “陆槐啊!” 我一愣,幸好不是楚牧修,要是他看见我那副模样,一定会看不起我的。 “可我记得好像还有几个人!” 墨儿继续叠着被子:“你喝醉了记得什么啊,昨天晚上就陆将军一个人。” “那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丢脸的事?” 墨儿点头:“嗯……是挺丢脸的!” 我一头钻进被子里:“我好端端的跑去喝什么酒啊,老天爷啊,”我扯开被子,“那我打人了吗?” “那倒没有!” 我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 “那没事!” 后来我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大概是一个多月,因为院子里的桂花都要凋完了。 没了楚牧修,我的日子还是照样过,只是觉得没有以前那样有意思,有时候干一件事情一下子就没了兴致。墨儿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看到我这样子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她看在眼里倒也没问我。我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所以一直在装,装着像个没事人一样。 奈何可我生来就不会装。 我想,没了我,他的日子也是照样过的吧。 那天我还在睡觉,宋姑姑生生把我拽起来,说宫里来人了。 “你快点,快点!”出了门就轮到墨儿拉我,这两个人啊轮着来折磨我。 我还眯着眼打着哈欠,走到大厅院子里的时候我看见李公公带着几个人站在门口,再一看阿爹和于管家他们所有人都跪在地上。 阿爹朝我使眼色,我赶紧跑过去跪在阿爹身后。李公公犀利地看着我,眼神中似乎带着嘲讽和挑衅,我只能说我不喜欢这个奇怪的不男不女的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南恒温怀柔大度,心系百姓之苦,多年来为朝廷为朕劳心解废。其女南宴烛知书达……礼,秀外惠中,实乃佳人一枚。”李公公说到这里的时候还特意看了我一眼,我恼怒,难道我是配不上这些词语吗,可那些是陛下写的,他就算是为了他的脑袋也得照着念。 “陆将军之子陆槐,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南家女儿待字闺中,与陆少将军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此,朕下旨为陆家与南家赐婚,择下月十六良完婚。钦此! ” “谢主隆恩!” 我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是懵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我和楚牧修是真的不可能了。 李公公把圣旨交到阿爹手里,阴笑着,“恭喜南相了,到时记得喊公公我过来喝杯喜酒!” 阿爹点头:“一定!”这两个字阿爹说得很牵强,这其中有什么猫腻,陛下为什么会突然赐婚,阿爹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李公公走了好久我才缓过神来,墨儿脸上和我一样的表情,宋姑姑拉我起来,“阿烛啊,这回是陛下亲自赐婚,宋姑姑真是替你高兴啊!” 阿爹心心念念的事终于尘埃落定,他自然是高兴的。其实那次阿爹识破了我以后,他就总是有意无意的提醒我和陆槐那档子事,可我总是无心听着时不时回一句,到后来阿爹干脆就不问了。 阿爹拿着圣旨从我身旁走过,我扯住他:“阿爹,我……” “你若是不想嫁,阿爹还是有办法的!”阿爹果然还是心疼我的。 阿爹说这话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对不起他,我知道我一直以来都让他操心,现在我要嫁人了他心里比谁都高兴,我想让他高兴,一直高兴…… 我低头又抬头: “我愿意,阿爹我愿意…… ” 阿爹摸我的头:“我的女儿长大了!” 我好久没有看见阿爹那么开心了,连说话都是带着一丝笑意的。 我回到屋子里,没哭没闹。坐在镜子前,镜子里那个面色憔悴,嘴巴没有咧开笑的人,我几乎已经不认识了。我从来都是快乐的,从来都是无忧无虑的。这是陛下赐婚,我真的就逃不掉了。阿爹嘴上那么说,但是我知道抗旨是死罪,阿爹那么疼我,我又怎么舍得让他为了我去死呢。 其实我很庆幸我要嫁的人是陆槐,以前我不愿意是一大半是因为楚牧修,小半是我不熟悉陆槐这个人。但是和他相处一段时间以后我觉得他是一个不错的人,起码对我很好。 其实我很容易相信别人,可能也是因为这样我才那么容易受伤。 晚上那一觉我睡得朦朦胧胧的,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楚牧修说要带我走,我笑着把手给他,可是忽然间那人就变成了陆槐。 我以为自己快要疯了,猛然睁开眼睛,发现是梦,辛好是梦…… 一直到后半夜我都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还是决定起来。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只木簪子,那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摸了好久,然后把它藏进了镜台的最底层。 隔天早晨陆槐来找我,我们坐在院子的木亭子里。 我给他倒茶:“这是用早餐第一道露水泡的桂花茶,很香,你可以试试。” 陆槐端着茶杯凑近鼻子闻了闻:“果然!” 他喝了几口把杯子放下来,“我不知道为什么陛下会下那样的圣旨!” “那是陛下下的,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反问。 “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进宫跟陛下说明。”陆槐语气有些急促。 “怎么说明,那是圣旨,抗旨可是要掉脑袋的?”我虽然这样说,但心里总抱着一丝希望。 果然这个问题难住了陆槐,他怔了好久,“要不然,我就说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叫陛下退了这亲事!” 陆槐说的话我居然有点想笑,他已经为了做到了这一步,我也已经没有了退路。其实我嫁他一点都不亏,相反我觉得是我对不起他。 许久,我莞尔道,“这亲不用退了,我愿意嫁给你。” “当真?”陆槐很高兴,眼里泛着金光。 这样的眼神楚牧修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有的。 “嗯,想想和你这样有趣的人过一辈子其实也挺好的。”我尽量说得不那么牵强,尽量不让陆槐看破。 陆槐只是点头,大概也是看出了什么。 我转头:“陆槐你看,那桂花都要凋完了,要等明年才能喝桂花茶了,真可惜!” “要是你喜欢的话,以后整片将军府都种满桂花。” 我点头说嗯,心里多半是感动。 阿爹为娘亲种了满院子的桃花,现在我也遇到了那个愿意为我种满整个院子桂花的人,我是多么的幸运,我想我应该知足了。 送走陆槐以后在大门口见到了锦儿,她抠着手指走来走去,时不时还往里面望,看来已经等了很久了。 “锦儿!”我在大门口叫了她一声。 “南小姐。”她跑过来。 “你找我有事?”我问她。 她犹豫了片刻:“哦,也没什么事,就是路过顺道来看看您。” 锦儿明显在说假话,看她脚下已经踩出了一片空地。 “南小姐最近倒是没怎么去王府。” “最近有些事比较忙,出不了门。” “小姐跟殿下闹矛盾了?”锦儿仰头问我。 “没有,我们哪有什么矛盾可言。” 锦儿低头:“那就好,多半也是因为朝事,殿下几日都有些无神,吃的也少,话也少,昨夜发起了高烧。小姐要是这几日腾出时间多往熠王府走走,殿下见了您自然开心,一开心了这病就好了。” 我心里一愣,原来他这样的铁人也会生病。 “这段时间我都腾不出来时间,殿下生病了你们就好生照顾着吧!” “嗯。” “对了锦儿,我要成亲了,下月十六记得过来喝杯喜酒!” 我承认喊锦儿过来喝喜酒多半是为了做给楚牧修看,我也想让他不好受一阵子。 “成亲?我原来以为你和我家殿下处得来,现在却……但是没事,只要你开心就行,也不知道是哪家公子又那福分能娶到你。” 我苦笑:“那家公子肯定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娶了我。” 我转身要回去,要是锦儿再说下去的话,我怕是又要赶去一趟熠王府了。 “小姐以后还会去熠王府吗?” 这句话以前楚牧修也问过我,我一下子明白了,锦儿是他派来的说客。 我不转头:“不会了!” 我隐约听到锦儿叹气,后来我回头她已经不见了。我就算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了,我不能为了自己搭上全府人的性命,我不能做那样的罪人。 “怎么样,阿烛答应过来了吗?”千澈在拐弯处等锦儿。 锦儿摇头:“没有。” 千澈急得跺脚:“这回可怎么办哟,脑袋都大了,你说这殿下也是一根筋,都这种时候了还憋得住!” “是啊,皇上不急太监急!”锦儿脱口而出。 千澈木讷,瞪着锦儿。 锦儿惶恐:“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不是!” 第四十八章 那个我不怎么期待甚至是想要逃避的日子,终究是来临了。 换上嫁衣,一袭红装坐在镜子前,外头礼炮轰鸣,可我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在我看来,这根本不是我的婚礼,更像是我与楚牧修感情终结的葬礼…… 那天同样喜庆,府上都挂着红布条子,院子里挤满了人,吃食应有尽有,大家有说有笑,外头礼炮轰鸣,像极了我逃跑的那一次。 可是这次我不打算也不敢再逃跑了。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宋姑姑一边帮我梳头一边嘴里念叨着。 我从来不信这些,甚至觉得有些吵,可是宋姑姑说吉利,我也没法子让她念吧,毕竟都是为我好。 宋姑姑出去打水,墨儿走过来凑在我耳边,“要不这次我再替你!” 我刚才还郁闷,现在差点笑出声来,这世上怎么会有像墨儿这样傻的姑娘? “这次真的不用了!” “小姐真好看,就像,就像是天上的仙女!” “难不成你见过天上的仙女?”宋姑姑从外面端了一盆水进来。 墨儿撅嘴:“那倒没有!” “我们阿烛终于要嫁人了!”宋姑姑多半是感慨,多半是高兴。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宋姑姑,出嫁是女子一生的大事,所嫁之人须得是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不然会后悔一辈子的是吗?” “话虽是这样说,但是很多事情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这都要看老天爷如何安排的!” “那宋姑姑,你可曾后悔过?” “宋姑姑都一把年纪了,还谈什么后不后悔,就算是后悔也来不及了,阿烛啊,藏在你心里的那些事也应该放下了!” 宋姑姑几句话说得我心尖疼,我和楚牧修的事从来没有跟宋姑姑说过,可是她像是看出了我的无奈。我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后悔。或许未来的我也和现在的宋姑姑一样,就算是后悔了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我突然觉得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那天陆槐说我好像变了,我问他哪变了他也说不清楚。 大概,我是真的变了吧。 迎亲的队伍到了,外面吹锣打鼓,阿爹拉着我的手,说的都是一些要我懂规矩还有一些不舍的话。 以前我在码头上看那些分别的人哭哭啼啼,那时候我一点都不理解,我想只是分隔两地又不是生离死别,哪有必要哭得那么悲伤。可是现在我好像一下子就懂了,没出门那股子思家气息就涌上心头。我到现在才懂,原来我是有多依恋这个大院子,原来我是有多依恋阿爹,依恋宋姑姑。 “新郎官来了!”我听见外头人家丁传来几句话。 宋姑姑帮我盖上红盖头,然后和墨儿扶着我走出去。盖头不算厚,隔着布子我可以看见所有人。我看见骑在马上的陆槐,一身红衣看起来很有精神,我还看见了张大伯,看见玉女坊的二娘,却唯独没有看见锦儿,他们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比我高兴。 迎亲的队伍一路上浩浩荡荡的走进了将军府,将军府里也是一派喜庆,阿爹和宋姑姑大概一会儿就到。 喜婆扶着我跨过了火盆,陆槐过来牵我,喜婆拿来牵红,我和陆槐各持一端。阿爹来了以后一直跟陆老将军讲话,稍候宾客都坐下来。喜婆又过来扯我,“新娘子,要拜堂了!” 我不说话,走得很慢,然后和陆槐端端正正的站在一起。 “一拜天地!” 我低头弯腰,陆槐也低头弯腰。 “二拜高堂!” 我们转身对着阿爹和陆老将军,同样低头弯腰。 “夫妻对拜!” 这一句话下来我眼泪几乎掉了,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心里是不愿意的,真的是不愿意的! “奉熠王殿下旨意前来恭贺陆将军。” 我猛然抬头,红盖头掉下来,我看见的那个人居然是千澈。 “这是何人……” 千澈这一吼,场面瞬间变得混乱,就连这最后一拜都停止了,大家议论纷纷地看着千澈。 陆槐跑过去揪着千澈的衣领,穷凶极恶道:“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要干什么?” 千澈狠狠地甩开陆槐的手,走向众人,“我是替我家熠王殿下来道喜的!” “道喜?”我冷笑着,他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我顿着快步走上去推着千澈:“我不需要谁的道喜,请你离开!” 千澈抓了我一把,凑近我的耳边,“殿下在北坡岭等你!” “什么?”我瞬间愣住,不知道他又在计划着什么,而我又毫无征兆的被他安排到他的计划里。 “将军府门口我备有一匹马!” 我不说话转头看墨儿,她冲我点头,似乎看出了事情的缘由。 我给千澈使眼色然后一愣就跑了。 “阿烛,阿烛……”我听见陆槐在背后叫我,阿爹在后面喊我,宋姑姑在后面喊我,张大伯也在后面喊我。 我慌慌张张的跑出门口,一脚蹬上马,“驾!” 我回头看见一群人从将军府里跑出来,大概是来追我的,我用双腿用力夹了夹马背,马儿又加快了速度。 我真的很自私甚至是罪大恶极,因为我现在脑子里都是楚牧修,我觉得对不起陆槐,对不起阿爹,对不起今天在场的所有人…… “驭!” 我扯着马鞭,一股脑跑过去。北坡岭那座木桥上,楚牧修一个人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我又闻到了那股檀木香。 我急急地下了马,“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冲他身后吼。 他转头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真的消瘦了很多,眼睛几乎无神,嘴唇微微泛白。我开始有些心疼他,以前我总觉得他是铁打的,可他终究是人呐,是一场病就能将他打倒的脆弱的人呐! 他走过来,笑了,“你今天真好看!” 我大概都忘了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我身上穿着的还是喜服,头上戴的还是金钗。他倒是顺应了所有人说我好看,可我觉得此时此刻的难看至极。 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已经不想跟他耗着了,甚至不想听他说一句话。 我要走,他拉我;我想挣脱,他反手抱住我。 他在我耳边轻轻地:“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你想知道的事我都告诉你,只求你不要嫁给陆槐!” 那句简简单单的喜欢你,我期盼了多久,为什么在我快要嫁给别人的时候他才肯说,为什么我的感情在他心里那么不值钱,为什么我们要走得那么辛苦。 我们坐在木桥上,他同我说了很多话,他说他的未来是个未知数,所以不想拖累我。我终于知道藏在他心里那些痛苦的往事,我感叹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和看起来那样和蔼可亲的太后居然都是那样残忍的人,还说他和皇后虽然书从小就认识,却没有半分男女情谊,那日她要滑倒自己不过扶了她一把。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他真的比我还要不好过,是我错怪他了。楚牧修是那样的可怜,那样无助,难怪他不爱笑也不爱说话,他说不说话就不会受伤,他虽然不爱笑却从来都不哭。 “时至今日,你觉得累吗?”我侧头问他。 “以前觉得有时候真的喘不过气,但是想想自己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有太多的人我不能辜负。” “要不然就放下吧,两败俱伤的局面是谁都不想看到的!” 他说有些事情一旦决定了就再也放不下了。 他看我:“你可知道男怕摸头,女怕摸脚,其他女子都惜足如命,你就这样大大方方把脚露出来?” 这喜鞋穿得我脚生疼,坐在木桥上的时候我就脱了鞋,但是外面还裹着袜子。 “外头裹着袜子有何不可,规矩是人定的自然也是人破的!” 每次他都说不过我,说不出话的时候他总是低头。可能他在想我们回去以后要怎么面对所有人,我想现在无论是丞相府还是将军府肯定都乱套了。 冲动的代价总是这样残忍。 我冲他摆手:“你过来,过来……” 他疑惑:“干嘛?” “过来,快点……” 他凑近过来,我一只手放在他脑袋上,“嘿嘿,男怕摸头,我摸了你的头,怎么样你……” 后来他猛地往前一凑,把他的唇盖在我的嘴巴上,然后用手环着我的后背,轻轻地吮着我的唇,他身上的檀木味道很好闻。我心里既像是洪水泛滥一般忽上忽下,又像是一片羽毛划过一样酥酥麻麻的。 我的手抓得他的头发很紧,后来他疼得叫了出来,“你拉那么紧干嘛?” “害怕。”我说。 他拉我的手:“那我们回去吧!” “嗯。” “你现在怕吗?” 我摇头说不怕。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攥着我,我穿的衣服太显眼,一路人都有人对我们指手画脚,甚至还有人说“看看这南家闺女哟都逃跑两次啦!” 他们说的话让我脸红,我做的这些不像话的事真的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了吗? 楚牧修又握紧了我的手,“别担心,有我。” “嗯……”他说的话总让我很安心。 我回去的时候宾客已经都散了,阿爹在院子里焦急的走来走去,宋姑姑,于管家和墨儿站在一边。 “阿,阿爹!”这是我第一次不敢叫他。 阿爹转身,没有看我,只是盯着我和楚牧修牵着的手。阿爹抬头看了看天,“你还有脸回来,你到底要做什么,我这老脸都被你丢光了……” 我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眼泪哗啦啦地流,“阿爹,对不起。” 阿爹气冲冲地走上前指着大门口,“你对不起的人是我吗,你对不起的是陆槐,是陛下,是今天到场的所有宾客!” 我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低头无声地抽泣。 楚牧修也跟着我跪下来:“丞相,这不能全怪阿烛,错都在我。” 阿爹没有理我然后去扶楚牧修:“殿下这跪老臣承受不起啊!” 他看我:“阿烛不起来我就不起来!” 阿爹冲着我:“你给我起来!” 我一愣一愣地站起来,楚牧修也跟着起来。宋姑姑过来扶我,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我总是让她为我担心让她为我难受。 “你给我进屋来!”阿爹招呼我。 我看了楚牧修一眼然后跟进去,楚牧修跟在我身后。阿爹转头对着楚牧修,“这是老臣的家事,点殿下还是回避吧!” “可是……” 我转头:“你先回去吧,我没事……” 他看了我好多眼,直到我跟着阿爹走进书房,他才默默地走开…… 第四十九章 阿爹把我带进了书房,进到了娘亲的小屋子,今天原本是我大婚,所有整间小屋子里都灯火通明,好不热闹。 “跪下!” 我顾不得还有点颤抖的双腿,我没有资格觉得委屈,立马跪在了娘亲的面前。 阿爹拂手昂头看娘亲的画像:“我要你在你娘亲面前发誓,以后不要再见熠王殿下!” 我一惊猛地抬头:“为什么,阿爹为什么?” “因为他是帝王家的子孙!” 我不理解:“帝王家的子孙怎么了,难道他们就不陪拥有自己的感情吗?” 阿爹蹲下来拉我的手,我见他眉头不解半分,“自古以来帝王家的子弟多是无情,他们为了权力地位连自己的至亲都下得去手。那是高高在上的熠王,你可知如今朝堂上多是熠王当道,他手重兵权又为我天越打了无数次胜战。因为人心所向就算是陛下也不敢轻易动熠王。陛下虽表面看起来风风光光,但是心里是极惧怕熠王殿下的,何况陛下只有大皇子一个子嗣,而他熠王势力更是不容小觑,朝中大臣都在背后议论,说陛下的江山迟早是保不住的。若真有一天熠王登基,他纵是对你有情,你也不过一个皇后,到时熠王佳丽三千,唯有你守着空荡荡的后宫,你甘心吗?你跟着他会受苦的!” “熠王说了他在乎的从来都不是皇位,他只是想要为冯淑妃讨个公道。”我拉着阿爹,我希望他可以相信我。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有谁不觊觎那高高在上的皇位,有谁不想享尽一世荣华富贵,真的到那个时候熠王殿下会为了你舍弃他唾手可得的皇位吗?” “我相信他!”或许这句话在阿爹看来很可笑,其实我不是不相信楚牧修,我是不相信我自己。 阿爹甩开我的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到现在你还不知道错吗?” 我猛地站起来:“我没错!” “啪!” 这是从小到大阿爹第一次打我,手掌落在我脸上生疼生疼的,只用手捂着脸,眼泪顺着手臂流下来。我不敢说话更不敢怪阿爹,只是冷冰冰的看着他,此刻我居然惧怕眼前的阿爹。 阿爹哆嗦着手掌,嘴巴开着却好久没有说出话,“阿烛,阿,阿爹,阿爹……” “我不怪您,要是这一掌能让您心里好受些,阿烛求之不得。” 阿爹又说不出话,可我看得出他也是痛苦的,我们从来没有闹得那么僵,也从来没有面对着却说不出话。 我转身走出去,没有阻扰,没有争执。只是平平淡淡的走出去,通道里灯火通明,可我却看不清眼前的路。事已至此我不后悔,我觉得追求自己的幸福本身就没有错,只是愧疚,满心的愧疚,对所有人的愧疚。 这一夜我抱着双腿坐在院子里,十一月下旬,天气已经渐渐转凉,那风吹过来,树上的挂花都掉下来,落在我的头上,落在我的掌心,树上的挂花真的已经掉完了。皎洁的月光打在桂花树上,光秃秃的挂花树一点也不好看。 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宋姑姑帮我披上我最喜欢的那件粉白色的披风,“天凉了,回去吧!” “宋姑姑,我真的做错了吗,我觉得所有的事都是我的错,我让你和阿爹失望了吗?” 宋姑姑搂着我,捋着我的头发,我躺在她的腰间,那是我很久没有感受到的温暖。 “这怎么能怪你呢,再怎么样也不能把罪过算在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身上啊,要怪就怪老天爷,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安排的,谁也逃不掉。” 我躲在宋姑姑的怀里失声痛哭,我都忘了上一次自己这样放声大哭是什么时候了。 我从来都不喜欢哭哭啼啼。 太傅大人到熠王府里,进门以后就叫千澈把门关上。 太傅背对着楚牧修:“今天的事你打算如何跟陛下解释?” “舅舅放心,我会处理好!” 太傅靠上来,双眼带着怒火,“处理?你怎么处理,那是陛下赐的婚,你这是抗旨你知道吗?” 楚牧修已经:“陛下现在不会动我的。” “是,你要替他打仗要为他巩固江山,你现在对他还有用,他当然不会动你,但是你可知道你这是在挑战他的极限,一次两次倒是没什么,这罪状一多陛下就有理由定你的罪了。到时候就算有人为你请命,陛下把往日的罪状一桩桩列出来,你也是自身难保。” 楚牧修不说话,任由太傅说着这些他早就听腻了的大道理。 太傅大人也是看出了楚牧修的心思,“如今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舅舅意下如何?” “要不然你就跟陛下请命,说你与南家那丫头早已私定终身。” 楚牧修明白,舅舅的意思是想让自己娶了我。他虽然愿意,但现在的确不是好时机。 “大仇未报,牧儿还不想娶亲!” 太傅不解:“为何不想,你今年已经十八了,也该考虑考虑了。对方是南相的女儿,你娶了她并不会辱没了你。况且他南家势大,从先皇到陛下都是南相一路扶持过来的,陛下对南相比对你还要恭敬,再加之南相在朝中人心所向,不少人与他交好。南相就那么一个女儿,自然是视如珍宝,你娶了他的女儿就等于娶了整个南家。以后你也可以仗着南家自保,我们现如今在外头基本已经站稳了脚跟,可是朝堂上还缺少一个得力干将,何不借着南家的势力助我们早日报仇雪恨。” 楚牧修自然是不愿意的:“报仇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而且极其凶险,牧儿未必最后能够全身而退,又何必牵扯上别人,利用别人,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我不干,也希望舅舅可以收手!”说完就要踏出书房大门去。 “那你是否真心对待那丫头!”太傅朝即将走出去的楚牧修吼了一声,楚牧修不做声只是停住脚步,太傅上前:“南相乃朝中重臣,南家势大,陛下生性多疑,他连自己的父皇都下得去手,你以为他会留着南相多久,现在不动他完全是念在先皇和辅佐自己的情分和旁人的目光。我们这不是在利用南家,你也不是在利用那丫头,我们完完全全是在拯救南家,将来一旦陛下巩固帝位,随随便便找一个借口就能要了南相的命,到时候南家灭门了,你让那丫头如何自处?最后她不是进宫给陛下做妃子就是远嫁异国,到时候你脸见她一面都是奢侈更别说娶她了,你也不愿意看到那样的局面吧。” 楚牧修终于愣住,太傅的话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刀刺在他的心口,他从来就没有想过那么长远的事情,也从来没有想过哪一天我会嫁给别人。 千澈终于忍不住:“可是将来某一天阿烛知道殿下是利用了她南家,利用了她,依她的性子说不定会恨殿下一辈子的!” “你是想让那丫头活着恨殿下一辈子还是在地狱恨殿下一辈子。”太傅的话让千澈哑口无言。 楚牧修呆若木鸡,他终究太年轻想不到那么长远的事情,“舅舅……要我,怎么做?” 太傅蹲下来双手搭在楚牧修的肩膀上:“你这几日就去找南相,说明原因,南相是识大体的人,他应该知道怎么做。牧儿啊,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你要记住你虽然是在利用她但同时也是在救她,只要你对她的感情是真的,等一切都结束以后你对她加倍的好,她一定会原谅你的。你没有错,只是那个人你骗了一个你不愿意骗的人罢了。” 千澈在一边看得不是滋味,他觉得楚牧修真的是这个世上最可怜的人。 楚牧修头低得快要贴到地上,谁也看不见他眼睛湿润,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骗谁,要利用谁。可是很多时候命不由人,我们不得不做一些我们不愿做的事情,我们不得欺骗一些我们不愿欺骗的人。 天气一凉我就容易生病,见我心情不好,宋姑姑说带我庙里拜菩萨。我其实不愿意到那些地方去,要是拜佛求菩萨有用的话,秦始王还不花尽所有人力去做金菩萨,何必牺牲那么多人建长城,又何必苦苦寻找长生不老药。 但是最近发生了太多让我烦心的事,我还是决定走这一趟。 佛说放下,不思,安心,自在。我双手合十跪在菩萨前虔诚的祈祷着,我希望这一切都能好起来。 老天爷的心思当真是最难猜的,刚才家里出来的时候还是万里晴空,一出庙里的时候外面又下起了蒙蒙细雨。 马车停到府上,我拉开车帷看见千澈站在门口。 “千澈你在这里干什么?”我问他。 千澈有些着急:“殿下他,反正你要是得闲的话随我过去看一眼吧!” 我有些不敢,若是又让阿爹知道了,怕是又要气上个半天。 “若是不放心就去看看吧,老爷那边我替你看着!” “嗯……” 下雨了,我没叫墨儿跟过去。 “是楚牧修出了什么事吗?”宋姑姑一进去我就问千澈。 千澈帮我撑伞:“殿下心情不好,拿了好多酒然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个人都不让进去,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好来找你,说不定你能劝劝他。” 我不解: “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千澈把伞挪过我身边:“我,不知道。” “你说楚牧修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让进去,那你是怎么知道他心情不好的。”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还是快点走吧!” 我没有再问千澈,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一向开朗的千澈今日也是满脸愁容,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走到楚牧修书房的时候,大门紧闭,周围安安静静的真的一个人也没有,我轻轻的打开门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啪!” “出去!” 我没走两步一个酒罐子就砸在地上,紧接着就是楚牧修的一句吼叫。我走近一点的时候,看见楚牧修半躺在梨花桌子的台阶下,看起来很疲惫,手里拿着一罐酒,地上还摆着几个酒罐子。 “我叫你出去!”可能是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再一次大发雷霆。 “是我。”我从来没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害怕的。 他只抬头看了我一眼,倒是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又拿起酒罐子喝酒。我走过去把他的酒罐子抢过来,“你怎么了?” 他脸有点红,大概是喝醉了,犀利的眼神让我心里有点不安,“对不起。” 我脑子空白:“对不起?你好好的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 楚牧修可能真的是喝醉了,累得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是一个有罪的人,我总是要利用那些我不想利用的人。” “你是个好人,我相信你一定是有苦衷的。”我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自信,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真的?”, 楚牧修用那种很期待的眼神看我,让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口中的那个人是我。 “嗯。” 我说完话楚牧修似乎放心了很多,后来好像睡着了,千澈说楚牧修以前滴酒不沾,就算要喝也只是小酌几杯,我不知道他今日是怎么了,为什么一定要喝得大醉。 第五十章 这件事闹得还不算太大,因为熠王的原因,陛下没有怪罪下来,将军府也就不敢多说什么,可是阿爹已经在陆老将军面前抬不起头,我也在陆槐面前抬不起头。 陛下安然自若地坐着:“六弟若是心仪南相的女儿何不直接跟朕说,朕也就没必要闹这个笑话了!” 楚牧修坐在大殿下:“陛下日理万机,管着的是黎民百姓的大事,比起这些,臣弟的事实在算不得什么!” “哎……六弟此言差矣,终身大事又岂是小事,若你真的有心朕自然可以为你做主!” 楚牧修双手抱拳,“西北动荡不安,余寇虎视眈眈,大敌当前臣弟不敢谈论儿女私情!” 陛下大笑着拍手,“好,好,心系天下才是我皇家好男儿!” 半晌,楚牧修退出大殿,陛下大怒。 “好他个楚牧修,竟然敢抗旨,是当真不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李公公急着要拍马屁:“陛下别气坏了身体,为了熠王不值得,您是一国之君,他熠王再怎么嚣张也得听你的……” 我不敢去找楚牧修,更不敢去找陆槐,他们是除了家人对我最好的两个人,但我现在不敢面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一连几天我都没有同阿爹讲话,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可是这一冷静就冷静了一个多月,转眼到了十二月份,再过一个月就是新年了,冷风一阵一阵的吹过来,我已经穿上了棉布衣服,外面披着棉绒披风。 再过些日子就要下雪了,我就又可以堆雪人的…… 今天天气很冷,外头下起了大雪,我起床看雪,看见阿爹一早就出去了。我问宋姑姑阿爹这么早去做什么,宋姑姑说像是去了熠王府。我心里一怔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却又不敢追出去,于是坐在大门口等了半天阿爹都没有回来。 大概到了晌午,雪停了,阿爹终于回来了我站起来看着阿爹却不敢叫他一声。 阿爹走过来,我低头不敢问他。 “明日随我到将军府赔个罪,你与熠王的事就算是过了!” “阿爹……” 阿爹说的话我不明白。 “我是说我同意你和熠王殿下了!” 我又愣住,阿爹是那样固执的人,我不知道楚牧修跟阿爹说了什么,他才肯妥协。 但是无论楚牧修跟阿爹说了什么,起码这个结果是好的,起码我是安心的。 第二天我和阿爹坐着马车到将军府,我看见陆槐在大厅里,他脸色有些不好好像没怎么有精神,我没和陆槐说一句话,也怎么敢看他。陆老将军虽然心里窝着一股气,但对我们还算是客气 。阿爹客客气气地向他们赔罪,毕竟上头是熠王和陛下,陆老将军也不必不给阿爹台阶下。 我们从将军府走出来,陆老将军和阿爹在后面不知道说些什么,陆槐走出来送我。 “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我一惊,这句话不是应该我问陆槐的吗? “还好,你呢?”我反问他。 “嗯。”他只是应了一声,可是在我看来这并不算是回答,顶多算是敷衍。 也是,原先就是我的错,他再敷衍我也不能怪他。 “你怎么话好像变少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哦,是吗?”因为觉得对不起一个人,所以我不敢跟他说一句话,害怕再说错害得人家伤心。 陆槐突然跟近我:“要不然你请我吃顿好吃的,咋们之间的事就一笔购销!” “啊?”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我有些猝不及防。 他带着些探视:“怎么,一顿饭也不愿意?” “怎么会,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吃多少都没问题!” 我们去了醉仙居,那是浣城最有名的酒楼,是达官贵人常聚之所。 小二扑扑肩上的白巾条子:“小姐公子,吃些什么?” 我转头看陆槐:“你点吧,吃什么都行!” “这个梨花鱼,醉鸡,三香牛肉干,银耳炖乌鸡……” 陆槐这次真的是一点都不客气。 菜点上了满满一桌,我没什么胃口,几乎没怎么动筷。陆槐却津津有味的吃起来,他说我变了,其实我觉得他也变了,以前我看他吃东西总是细嚼慢咽,如今却是狼吞虎咽 ,或许他只是觉得吃完这顿饭我们就能一笔购销。 “你怎么不吃?”吃到一半的时候陆槐突然停下来问我。 我把面前的梨花鱼推过去:“你吃吧,这顿本来就是请你的!” 陆淮喝了一杯酒,他放下酒杯,“阿烛,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要是嫁给我你不幸福,那我才真的对不起你。” 陆槐说的话让我无地自容,明明是我有愧与他,他却把所有的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他这样好的人不应该受这样的罪,我这样糟的人真的不值得他喜欢。 如果一顿饭真的能够化解陆槐心里的痛苦,能够消除我心里的愧疚,那该多好! 每年的新年很热闹,但是对比起过年,我倒是更喜欢年后的上元节。 元宵佳节,良辰美景,五彩斑斓的花灯,营造了温馨浪漫的气氛,待字闺中的女子得以走出深闺,与心里喜欢的男子一同成双入对。 我与楚牧修约好那晚去看花灯,这回总算可以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走出去。一到街上墨儿就和千澈一道走了,留我和楚牧修两人晃着。街上人声鼎沸,各种卖吃食的小贩叫喊声,孩子缠着父母买花灯的撒娇声,成双入对男男女女的相思耳语声。 他喜欢拉我的手,拉得很紧的那种。 “你不用拉我那么紧,我又不会跑!” “跑了倒是没什么,就是怕丢了我还得满大街的找!” 我们穿过人群,看见那些人在耍杂技,在表演节目,在摆弄皮影戏,在拍板说书,拉长嗓子唱黄沥戏,好不热闹…… “卖糖人咧,卖糖人咧!” 我扯着楚牧修过去:“大伯要两个糖人!” 我把糖人塞进嘴巴里,然后递一个给楚牧修,以前他不喜欢吃这些东西,这次他不含糊的顺手接过去,然后又不含糊地和我一样塞进嘴巴里。 “甜吗?”我问他。 “甜!” 路过张大伯的糕点铺,我们走进去。张大伯一看见我就笑了,倒也不问我那日成亲的事,他说本来是要关门的,但是今日是上元节人多生意好,又想着我会来,干脆就开到来现在。 张大伯眼睛落在楚牧修身上,“想必那日逃跑是为了这位公子吧!” 我不说话,只觉得张大伯和宋姑姑真是天生一对,居然都能看出我的心思。 见我不说话,张大伯又开始自顾自地说起来,“你们这些孩子啊,仗着自己年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想我年轻那会儿啊哪有你们这样的魄力啊!” 我不知道张大伯是夸我还在骂我,从铺里出来我心里有些沉重,多半是张大伯的那句有魄力。 大冷天的那个老太太还破布衣裳,她身后蹲着一个孩子,他们蹲在小摊子前哀求着要老板讨一串吉祥酥。所谓吉祥酥,就是一种用面粉做的油炸丸子,因为小颗所以都是成串成串卖的。 多次请求无果,老太太干脆跪下来抓着老板的裤脚,“行行好,就施舍一串吉祥酥给我们吧,今天是我孙子的生日,我想让他开心一下……” “没钱过什么生日,去去去,别打扰我做生意!”老板一把手扯开老太太的手,用蔑视的语气轰赶着他们。 我知道这样的事楚牧修看不过去,他要去管却被我拦住,“你看着,我去摆平。” 我过去望了那对母孙一眼,然后扯着楚牧修过去,“走开走开,没钱吃什么吉祥酥,老板还做不做生意了!” 老太太瞧了我几眼然后无奈地拉着他的孙子走了。 那老板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做做做,小姐要几串吉祥酥?” 楚牧修又拉了我一把,转头看那对母孙婆娑的背影,他一定是觉得他们已经够可怜了,指责我刚才不应该轰他们。我又回了他一个眼色,叫他等着瞧好。 我一屁股坐在:“那就先来两串吧!” 我拿着一串吃起来,楚牧修大概觉得我无理取闹有些生气,就在我身边不坐下也不吃吉祥酥。我看见老板在背后又炸起了一锅吉祥酥,嘴里还嚷嚷着油贵油贵,干这行个不赚钱。 “哎老板,你卖这个吉祥酥肯定要很多油吧,这油又卖得极贵,你做这个怕也是赚不到几个钱吧!” 我说中了他的痛处,那老板一下子来了精神,“那可不是,一天劳心劳力的也赚不得几个钱,刚才那死老太婆居然还想白讨我的吉祥酥,真是不自量力!” 我冷笑:“我这有一个祖传的省油办法,要不要我告诉你?” 老板眼睛一定,甩掉手里的活火急火燎地就跑过来,“小姐此话当真?” 我起身拍着桌子:“这可是我祖传的法子,到我这里都几十年了,你居然不相信?” 老板马上点头哈腰:“我信我信……” 我眼睛盯着摊上的吉祥酥,扭扭手指,“要想知道这个法子,是不是应该……” “哦,给你!”老板又拿几串吉祥酥给我。 “嗯?” 老板下了决心要我的法子,竟然把全部的几十串吉祥酥捧到我的手上,“都给你都给你,这下小姐可以说您那个祖传的法子了吧!” 我攥着两手满满的吉祥酥,站起来摸着脑袋开始如有所思,我往后退了几步。 “傻子,用水煮不就省油了吗?” 老板爆怒:“好你个丫头片子,敢骗我!”说着就要端起那一锅热油来泼我。 楚牧修瞬间把我拉过一边,轻巧地躲过了那锅热油,真的好险。 见我们没有中招,那老板不依不饶,叫上摊子上那几个帮手,冷不丁就朝我们冲上来。可是那几个莽莽撞撞的大汗怎么可能是楚牧修的对手呢,楚牧修三下两下就把他们几个打得落花流水。 “快点,快去追那对母孙!”见他们都趴在地上疼得哇哇叫,我赶紧拉着楚牧修往身后跑了。 辛好他们还没走远,我们跑到外面一会儿就看见了他们。我跑上去,气喘吁吁的把手里所有的吉祥酥拿给老太太,“婆婆,这些都给你们!” 老太太显然一愣:“姑娘,你刚才……” 我抹了一把汗:“我刚才就是吓吓你们,这些你们都拿去吃吧!” 小孩高兴得咧开嘴笑:“奶奶,我们有吉祥酥吃了!” 我摸小孩的头:“生辰快乐,这些够你们吃腻了!” “姑娘你人真好,好人一生平安呐,好人一生平安呐!”老太太连连道谢然后牵着孙子走了,小孩一路上都是笑着的。 楚牧修用手揉我的头:“你这脑子里成天都装着些什么啊?” “装着松花糕,装着糖葫芦,装着糖人……”那句脑子里装的都是你啊,我始终说不出来。 走了两步我停下来用手捶腿,也许是上次风寒体内的寒气没有消散完,再加上天气太冷,跑了几步我的腿就又酸又软的使不上力气,越发地难受。 我抬头的时候楚牧修背对着我:“我背你!” 我有些受宠若惊,还是扒了上去,因为这腿着实不好动。楚牧修的背像阿爹的肩膀一样结实,像宋姑姑的怀抱一样温暖。他背着我走了很久,穿过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了石桥又下来,我们看了路上的花灯,看了桥下的游船,望了天上皎洁的月光。 “你跟我阿爹说了什么你才同意我们的事?” “我跟你阿爹说,说我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才会摊上你,说以后一定不敢惹你,说一切结束了以后……一定娶你。” 我趴在他背上抬头看月亮,对着天空唱歌,“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 第五十一章 年后雪化了,天气渐渐回暖,又到大地回春的时节。一连下了几个月的大雨,雨水灌满了河道,积满了屋檐。因为下雨,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去了。 南山的桃花应该又开了,而我也已经十七岁。 雨停的第三天楚牧修来找我,说连天大雨,庸州河道被冲破,洪水泛滥成灾。陛下下旨命他随太傅大人赴庸州维修新河道,防灾治洪。为百姓做事,我自然不能拦他。只是感叹去年边境闹旱灾,今年庸州又闹洪灾,天灾人祸使天越变得不太平。 他走的那天我到城楼下送他,他骑在马上,身后是一群兵马,意气风发,威风凛凛! 他冲身后挥手,然后下马走过来。 我看着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几个字,“一路保重。” 他喜欢顺我的长发:“以后这分别的时候多的是,若是回回这样皱眉,我走得便不安心。” “嗯!”我朝他笑,我能给他的不过一份心安。 以前我们还不认识的时候,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自在逍遥。现在多了我,他就多了一份记挂,有时候我有些矛盾,我想成为他的记挂却又不想他的记挂。 送走他以后,我转身要回府,却望见那站在高楼上的皇后,她也看见了我,冲我微微点头。她爱的人不爱她,她想去的地方又去不了,整日困在那深宫后院之中。她虽然心里有楚牧修,但我却不恨她,只是觉得她可怜,比我还可怜。 外头又飘起小雨,庸州路途遥远,我只希望他一路珍重。 几日以后,楚牧修和太傅大人抵达庸州。附近的河道堤坝已经全部被冲毁,大片大片的洪水喷涌而来,已经冲破了百姓的房屋住处,淹死了百姓的农作物。百姓流离失所,楚牧修一到就原地搭帐篷,连夜给落难的百姓安排了住处。 之后的几天一边修筑河道蓄水,一边开凿开山路放水,放干了水又要为百姓建屋子,眼看着这里的一切都慢慢好起来,百姓们都渐渐露出笑容,又重新开始耕种开始播种。 那日傍晚,楚牧修和太傅大人站在河道前无忧无闲的谈着接下来的修筑计划。嗖的一下一只剑就从黑树林里窜出来,直直的就朝着太傅大人胸口使去,楚牧修眼疾手立即推开太傅,拔剑迎上去。 那人蒙着脸,楚牧修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是他敢肯定不是楚韩渊派来的,因为那人很明显是冲着太傅大人去的。 过了几招以后那人被楚牧修打得连连后退,索性就逃走,楚牧修觉得是有蹊跷于是追上去要问个究竟。 “舅舅先回帐子里!”说完就朝那人猛地追过去。 太傅几乎要追上去:“牧儿行事小心!” 蒙面人一路往西北方向逃跑,一边跑一边往回看,生怕楚牧修追上来,看背后没有人才敢渐渐停下来用手抹去头上的汗珠。 蒙面人微微抬头,一只剑架在他脖子上,“说,你是何人,又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倒也不反抗:“没人派我来,你要杀便杀!” 楚牧修看着那人活脱脱一副不怕死的模样,倒也不像楚韩渊派来的。于是猛地扯下来他的蒙脸布,这个人正值中年,头发却白了不少。楚牧修没有见过这个人,看他的衣着发饰不像是天越人,倒像是庸州这边的人。 “为何刺杀太傅大人?” 那人抬头咬牙切齿:“早知道那人是太傅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杀了他!” 楚牧修捉摸不透,这人不知道舅舅是太傅,或许他要杀的只是朝廷重臣,莫非他与朝中大臣都有仇不成。这人连自己刺杀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这样来势汹汹,当真是不要命。 赤练剑越发逼近蒙面人的颈脖:“你不知道那是太傅大人,那你到底要杀的是谁?” “我要杀尽天越所有的文官,他们都不配苟活在这世上!” 楚牧修不解:“你何故此言,莫不是与整个天越的文官都有仇?” 那人欲言又止,低头看了看那把还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支支吾吾的想说又不敢说。 楚牧修看出了他心中顾虑,随手把剑收起来,“不瞒你说,我乃天越熠王,在天越也算是个能说得上话的人,看你也是个不怕死的壮士,你若信得过我可将心中冤屈告诉我,我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那人半信半疑:“你当真是熠王?” 楚牧修从腰间扯下令牌:“这是熠王府的金令牌!” 蒙面人似乎放下了警惕,一身轻松坐在地上,“我听说过你,百姓都说你为人谦和,比当朝陛下还要体恤民情,年纪轻轻就攻下几座城池,平定一方净土,我敬佩你!” “壮士可否同我讲讲你心中怨恨的事?” “我叫武德庆,出身一个农夫家庭,我出身贫寒,在那个时候唯一能够出人头地的办法就是参加科举考试,我寒窗苦读十年以后与几个好友赴浣城参加科举考试。与我同行的几人嫉妒我的文采,生怕我会一举成名抢了他们的官职,于是在科考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在我的饭菜里下了药,我身中剧毒,他们连夜将我丢去了乱葬岗。我记得那夜下了好大的雨,我撑着最后一口气剥开死人堆,生生爬出了乱葬岗。后来我终于没有力气倒在大雨中,之后我有幸被好心人救下,他功力深厚替我解了毒,我昏睡了七天七夜,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科举考试已经结束了。他们风风光光的中了举,多多少少都捡了个官职,可我却成为一个已死之人,没有人记得我,我也没有脸回家,这二十年就像个野人一样到处漂泊着。我本是天越人,得知陛下派大臣来庸州治水,我便乔装成庸州人……” 楚牧修恍然:“所以前几年余知县和魏总督惨死家中……” “是我杀的,他们都该死!” “你怎么就可以肯定是你同行好友下的毒?”楚牧修问他。 “起初我也不相信,我自认真心对待他们,我觉得他们倒也不会对我那么残忍,直到那日我偷偷遣到亲耳听到总督府,听见他们在喝酒谈论,做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他们竟然一点愧疚都没有,居然还说我活该,要不是后来有人来,他们一定会少活几年!” 楚牧修不禁被武德庆的话所震惊,原来那么多年前还有这样的冤案。楚牧修有些痛心,这么多年因为个人的私心到底埋没了多少像武德庆这样对天越有用的读书人。 “刚才你要刺杀的那人是当朝太傅,也是我的舅舅,我敢跟你保证,我舅舅为人正直绝不会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若是信我大可跟我一同回天越协助我调查,待真相大白一定严惩那些谋害你的人,也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武德庆双手抱拳: “请熠王殿下受武某人一拜!” 楚牧修扶起他:“一国一家靠的不就是你们这些读书人吗,国家需要的正是你们这些饱读诗书的有才之人,若是你们心都凉了,那国家何以立足,何以平天下?” 漂泊了二十年,躲避了二十年,怨恨了二十年,武德庆是打心眼里想结束这一切。楚牧修的这番话令他大为感动,就连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宁可相信眼前这个人也不相信高高在上的陛下。 晚上楚牧修将武德庆带回帐中,同太傅说明了此事,武德庆诚心像太傅谢罪,想想也是事出有因,太傅又是个大度的人,倒也不计较那么多。只是和楚牧修一样心里不免有些凄凉,谁知道这混水摸鱼的朝堂中还有多少像魏总督余知县那样的人。 太傅想了一会,转身对着楚牧修,“这样,牧儿啊,你先赶回去,快些把这件事查清楚,当年那些参与了下毒的大人或许买通了其他监考官,而那些监考官现在大多都为陛下所用,若东窗事发他们一个都逃不掉,陛下巩固根基一半靠太后一半靠大臣,把陛下身边的重臣都除了对我们报仇百利而无一害呀! ” 这里到底不是天越,太傅年纪又大了,楚牧修还是有些担心,“可是舅舅,这庸州的河道尚未治理完全,就留您一个人在这,我……” 太傅因为找到了压制陛下的办法所有觉得一身轻松,“不必担心舅舅,现在洪水算是基本上治住了,接下来在帮百姓修建几间屋子,顶多再有三四日舅舅就回去了,再说了这里是庸州,没有陛下的眼线我乞不是更安全吗?” “那好,我明日一早便启程回浣城!”楚牧修想想也不过两日,睡一觉就过去了。 很快天就亮了,楚牧修跟太傅道了别,就骑着马带着千澈和武德庆回了浣城。 “殿下对于这件事有几成把握?”武德庆骑着马跟在楚牧修后面。 楚牧修侧头浅笑:“活生生的人证就在我面前,你说我有几成把握?” 千澈驾马迎头赶上:“武大哥放心,我家殿下从不说大话,他要做的事从来就没有失手过!” 三人一路有说有笑,在途中住了两晚,第三日抵达浣城。 第五十二章 楚牧修一连走了好多天,我觉得越发无聊。我到街上乱逛,这走走那看看,买了好多松花糕和糖葫芦来吃,到茶肆听说书先生说书,我小时候不喜欢上私塾长大了不喜欢看书,但是却唯独喜欢听说书,我觉得听说书就像是听故事。说书先生说在遥西北蛮荒有一个被隐藏起来的小世界,说里面的人不吃不喝但是却不会老。我转头问墨儿信不信,墨儿说不信,我也不信,若是真的有那个地方,我就算钻破头也要进去看看。到明月楼看皮影戏,刚开始觉得好看,后来人越多我就觉得越无聊。 从明月楼出来的时候又下起了蒙蒙细雨,我一只手撑伞一只手吃糖葫芦。心想着这老天爷真的是没完没了,下雨能下足足几个月都不见停。不过这星星点点的小雨着实把浣城装饰得好看许多,像阿爹书房里那幅清明上河图,朦朦胧胧的很好看。 我想要是楚牧修在就好了,想起他那天说的那句以后这样分别的时候多的是,我心里便不觉地泛起一阵酸楚。就像阿爹说的那样我跟着他以后是要受苦的,但是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打算再回头,这些苦我一定是可以吃下肚子的。 现在我总是会不自觉的多往以后想想,我想得出神。一抬伞,却看见了那人,他撑着伞就站在我对面,细细的雨点打在他的伞顶上。过往的人们不断从我们中间走过,待人消散后,他还在那里。 一阵阵烟雨朦胧中,他像是在等我。 他会冲我笑,那便真的是他。 我心里欢喜,丢了伞朝他跑过去。 “不是说至少半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把伞往我这边挪:“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话虽不多,却字字句句深入我心。 武德庆依稀记得当年的几个监考官中好像有阿爹的名字,回城的第二日楚牧修便把阿爹找过去,三个人坐在熠王府大厅里开始议起二十年考科举一事。 “丞相是否记得二十年前一个叫武德庆的考生?”楚牧修问阿爹。 阿爹皱皱眉若有所思:“记得,这个考生在科考前一天晚上离奇中毒死亡,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听说那武德庆满腹才华,我们几个监考官当时还为此感到万分可惜啊!” “其实武德庆没有死,这二十年他活得好好的!”说着就让千澈把武德庆叫了出来。 武德庆走进来,不知是紧张还是不肯相信阿爹,眼神总有点逃避,仿佛心中充满疑虑。 阿爹盯着武德庆好半天,然后站起来,“莫非你就是……” “我就是武德庆,当年的落考生!” 阿爹惊慌失措道: “你没死?” 武德庆无奈地摇头,“当年我遭奸人所害,错过了科举考试,耽误了一辈子,沦落自此。” “若是糟奸人所害,为何不去衙门报官,第二年又为何不再参加科举考试?” 武德庆冷笑:“报官?我已经不记得多少次击打衙门外的大鼓,可是那些拿着高俸禄的狗官总是草草了事,到最后索性就不再管我。再后来我的父母以为我死了,他们最后也郁郁而终,我的至亲都已经不在了,我就算再功成名就他们也看不见了。” 阿爹叹了口气,然后又慢慢坐下,意味深长…… 事情已经说明清楚,楚牧修走上前,“丞相是经历过当年科考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些其中的蹊跷,恳请丞相能祝我一臂之力,彻查此事,还武德庆一个公道,还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 “哎,这事在我面前被生生翻出来,作为当年的监考官就算殿下不说臣也会尽心尽力,定不会辱没了读书人,本来我就觉得当年那事蹊跷至极,其中果然有猫腻,待我回府将以前的卷宗找出来,核对考生名单再跟当年与我同做的监考官商议商议…… ” 楚牧修送阿爹出来。 “此事未得真相大白,还望丞相替我保密免得打草惊蛇,还有丞相要警惕当年与您同做的几位监考官。” “殿下的意思是当年的监考官是受了奸人的贿赂,怀疑他们其中有人做手脚?” “不排除这个可能!” 阿爹像是看出了什么,立即转头扶手,“恕老臣直言,殿下肯为武德庆翻案想必其中也存有私心,即使这样我还是会尽力帮助殿下,只希望殿下更念及老臣这份情谊,将来会善待阿烛,无论以后怎样,都请不要对她太残忍!” 楚牧修俯首为瞰,“丞相这话言重了,这世上的人都过于冰冷,唯有阿烛真心待我,自我与她私定终身的那刻起我便把她当做我的性命爱惜,我会用我的余生护她周全,发誓绝不负她!” “殿下一字千金,老臣感激涕零!” 那日下午,阿爹一回府就一头埋进了书房里,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直到傍晚他才满脸惆怅的从书房里出来。怎么说呢,就是看起来高兴又不高兴的样子,着急又不着急的样子。 次日,阿爹带着泛黄的卷宗来到熠王府。 几人围在一起,千澈将门关上,阿爹打开卷宗,因为存放时间太久,卷宗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积灰。阿爹眼睛循着卷宗上一排排的名字,“武德庆,虽然你错过了考试,但卷宗上还留有你的名字,这便是你存在的最好证据。”阿爹又往下看,“当年监考官除我之外还有三人,分别是御史大夫张玮之、 翰林院掌院学士仲言卿、光禄寺卿潘庸无。” 楚牧修把目光从卷宗上抬起来: “丞相以为此三人中谁最可疑?” 阿爹捋着那半白半黑的胡须:“老臣也不敢肯定,当年此事是交由御史大夫张玮之彻查的,一桩离奇的毒杀案,他张玮之竟然只用三天就草草破了案,恐怕这事跟他定然脱不了干系。老臣本来想从当年与武德庆同考的大人中探出一二,只可惜他们几年前都惨死于府中,现在死无对证我们又失去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楚牧修也一时束手无策,抬头看了武德庆一眼,武德庆自然是后悔的,都怪自己一时恼怒将那些人都杀了。现在什么证据也没有,又是二十年前的旧事,再查起来多少是有些困难的。 思虑了好久,武德庆眼珠子一转,“或许有一人可以替我证明!” “谁?”楚牧修和阿爹几乎异口同声。 “六品内阁侍读――房居安,虽然当年他未参与下毒事件,但是知情不报,我念在这份情谊倒也没有要他的命。” “那好,这样吧,武德庆你去找房居安,无论如何说服他在朝堂上作证,我想办法让仲言卿和潘庸无这两个监考官供出幕后黑手,然后自行认罪。” 事情就这样天衣无缝的打算着,就等着两日后将真相公诸于世,还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 当天晚上,武德庆偷偷潜入房居安的住处,房府还算夜里还算太平,走动的人很少。房居安每日夜都会在自家祠堂敲木鱼念佛经,乞求全家安哥祥和。这天晚上门外忽然吹起一阵怪风,把菩萨面前的一注蜡烛吹灭了,房居安正要起身将灭了的蜡烛重新点上,却被人从后面捂住脸。 房居安慌张挣扎着,武德庆捂得更紧,“想活命就不要乱叫!” 房居安愣住,然后吃力地点点头,武德庆猛地一把放开房居安。 房居安猛地拍着胸口咳嗽了一阵,一抬头却呆住了,然后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武德庆一身,“你,你是武德庆?” 武德庆随便找了张凳子就坐了下来:“算你还有点良心记得我。” 房居安慌慌张张地跑到武德庆面前,脸露惊讶,“你没死?” 武德庆心里对房居安还有怨气:“怎么,你就这么想让我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房居安又转头对着菩萨,“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武德庆看着房居安这个唯唯诺诺的样子,觉得他真的是有点可笑,这个世上他最不信的是人心,其次就是菩萨是佛祖…… “如果你还有有点良知的话,就出面说出实情,好还我一个公道!”武德庆这语气着样子一点不像是求人,反而像是在命令人。 房居安在菩萨面前收起手:“原本当年就是我胆小怕事对不起你,自你死了以后我就整日活在愧疚之中,就因为觉得对不起你所以才夜夜念经为你祈祷。这个秘密在我心里压的时间太久了,折磨得我太久了,现在你有幸大难不死,我也理应出来了结这一切。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当年与我们同考那些官员出钱贿赂监考官和下毒害你的事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听到房居安这样说,武德庆还算是满意,不能说是满意更像是松了一口气,他的目的达到了起身就要走,“希望你说到做到,不要再像当年一样胆小怕事!” “武德庆!”房居安哀哀地叫了武德庆一声。 武德庆不屑,甚至连头也不回,“你还有事?” “要是能回到二十年前,我一定会站出来的!” 武德庆闭上眼睛,生生把那句“晚了!”咽下了肚子里,慢慢地走了出去。 他想,要是二十年前房居安有这样的魄力,这番肺腑之言要是在二十年前能够从房居安的嘴里说出来,自己倒也不至于沦落自此。但是想想那时候他要是说了出来,估计他也会丢了性命,二十年了,这事折磨了他二十年,对他的惩罚也足够了,足够了…… 第五十三章 这两天阿爹总往熠王府跑,那天阿爹回来,我就偷着阿爹不在的空子,带着墨儿溜了出去。 我去熠王府的时候楚牧修还在书房里练字,千澈也在里面。 我故意拿着写好的宣纸看了看,然后开始试探,“我阿爹现在日日往你这跑,你们和我阿爹是不是在谋划什么我不知道的大事啊?” 楚牧修还镇定自若的写着字:“是啊!” 我好奇地凑过去:“什么事啊?” 千澈突然在我耳边乱叫, “装鬼!” “装鬼?”我有些发愣,倒也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听不懂千澈说的话。 千澈歪着脑袋对着我和墨儿:“怕了吧!” 我心血来潮:“要不你们带上我和墨儿吧,我最会装了,小时候上私塾我打翻了先生的墨台,然后就装着不知道,先生愣是没看出来!” 千澈赶紧往后退了好多步:“我们是去办正事,你以为还是你小时候上私塾那么简单?” 楚牧修终于肯放下手中的笔:“带上她们吧,也不算费事!” “好啊好啊,我一定不惹事,一定不惹事!”还是楚牧修对我好啊,以前我觉得楚牧修小气,可是现在我发现墨儿说的很对,千澈才是无赖。 那天晚上我们兵分两路,我和楚牧修到仲言卿府上,墨儿和千澈到陆庸无府上。我一席黑长衣,用面粉把脸拍得跟唱戏一样煞白煞黑,嘴巴里咬着一块黑布条子,头上戴着长到膝盖的假皮毛,当真像极了黑无常。 黑袍子太长了,生生被我拖在身后,“怎么样,像鬼吗?”我问他。 楚牧修点头:“跟真鬼一样!” 我一愣,“你见过真鬼啊?” 半晌他又不讲话,怕又是被我问住我,我常听人家说丈夫说话的时候妻子不能插嘴,而我却乐在其中,享受着这种愉悦感。 大官府上守卫就是森严,我和楚牧修躲开层层重重家丁把手,要不是带着我楚牧修噔的一下就飞了进去。 我们探到他的屋子里,见他坐在梨花木凳子上看书。听楚牧修说他贪财受贿,残害认命,现在却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坐着看书,真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 呼的一声屋里的煤油灯一下子断了火,然后屋门悄悄关上。仲言卿胆子小,有意无意地往门外看了看,身体一软就从凳子上摔下来,整个人半躺在地上。 门又鬼使神差地自己开了,一阵白烟以后我浮现在门口,飘飘忽忽的若隐若现,我抬起双手一瘸一拐地飘进去。 仲言卿吓得脸色铁青,不住地往后退,“爷爷,您哪路神仙?” 他退一步我就逼近一步,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我,不,是,神,仙,我,是,鬼,是索命鬼……” 仲言卿哆哆嗦嗦地躲到帐子后面,用书挡着脸,“鬼?您既然已经入黄土了,就应该早日投胎转世,我与您无冤无仇您为什么要来寻我?” 我厉声厉气:“我投不投胎还用你教我,信不信我这就收了你的命!” 仲言卿吓得书都拿不动,跪在我面前求饶,“错了,鬼爷爷我错了,错了……” “你可记得二十年前有一个惨死的考生名叫武德庆,他死了到阴曹地府向我告状,说你受他人贿赂,与其他人一同参与下毒,害得他家破人亡,他说要你偿命,想找你替他到地府做鬼!” “鬼爷爷饶命啊,饶命啊,当年害武德庆我也是迫不得已,是张玮之,是御史大人吩咐我这样做的,他官位比我大,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啊,你让武德庆找他索命去吧,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仲言卿磕得头都破了,地上显现出星星点点的血迹。 我一愣,这事居然是御史大人一手操作。我知道御史张玮之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这几年风生水起的,很是不把阿爹放在眼里,阿爹也跟他急了几回眼。我欣喜今天居然误打误撞地抓到了他的把柄,终于为阿爹做一件正经事了。 “这个,不死也是有办法的!” “什么要求您尽管说,就算是倾家荡产我也在所不惜啊……” 我挥着长长的黑袖子:“武德庆说了,他只想要一个清白,一个公道,只要你在上朝时将当年之事与幕后主谋张玮之供出来,他在地府便可安心,也就不要你去替他了!” 他还不敢抬头:“我说,明日一早我就说,我都说,都说……” 后来楚牧修又放了一阵白烟,我就飘走了嘴里呢喃着, “记住,你说的话,武德庆啊……还在地府看着你呢……” “记得住,记得住……” 我走了以后,仲言卿一身瘫软倒在地上,眼睛失神,嘴巴张开了好久才发出声音,“我见了鬼了,我见了鬼了……” 仲言卿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全府上上下下的人都急坏了,没人注意到我们,我和楚牧修轻而易举地就跑了出来。 我扯下头上的假皮毛:“怎么样,我装得不错吧!” 楚牧修瞧了一眼仲府,里面吵吵嚷嚷的,“估计这下都能把仲大人吓死了吧!” “不知道墨儿和千澈怎么样了?” “千澈给我放了暗号,他们比我们还早!” 我吐掉嘴里的黑布条子:“对了对了,刚才仲大人说当年是受了御史张玮之的命令,真正的背后老虎是张玮之!” “两日前我就已经知道了!” 我大悟:“所以你和阿爹这几天都在谋划这件事?” 他弹我的脑门:“还不算太笨!” 面粉和炭粉都掉在我的衣服上,我那黑长袍生生被染成了白色,脸上也痒得着实难受。回府的路上路过石桥,石桥下是那条小河。我再也忍不住要过去洗衣服洗脸。我蹲在河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果真被吓了一跳,然后猛地用手捧了几捧水往脸上浇,然后用力戳了几下,脸上冰冰凉凉的总算是舒服了。 楚牧修在我旁边站着,“洗干净了吗?” 我把脸抬起来,水顺我额前的鬓发一滴滴地留下来,“你帮我看看干净了没有?” 我问他话他也不回答,就是愣愣地瞧了我好久,我也瞧了他好久,月光打在他的眼睛里,稀稀疏疏,迷迷糊糊的好看极了,我从他的眼睛里似乎看到了我的影子。 他伸手替我顺去鬓发上的水滴,手顺着鬓发一直摸到我的侧脸,他用手指在我脸上轻轻划了划,“好看。” 我窜起来笑着:“你夸我好看呐?” 他居然脸红了一阵然后迅速把手收回来:“没有,你听错了!”说完他转头灰溜溜地像是要逃跑。 我追上去拍他:“你装什么,我都听见了,你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你不是说听见了吗?” “我喜欢听,你再说一遍!” “话不说二遍,你听就听了,没听着我也无能为力!” 我躲到后面猛地跳上他的后背,然后拉紧他的脖子,只把他当成府里的围墙一样愣是爬上去了,他倒也不烦我,可能是怕我摔跤从后面托了我一把。 “你要是不愿说就背我回家!” 半晌,他还是咧开嘴,“我说……你好看!” 我把嘴巴凑到他耳边:“什么,大点声!” “我说天黑了快些回家去吧。” “哈哈哈哈……” 那时候一起真的都很美好,我也真的是什么都敢想…… 他一边喊一边朝前面跑去,他跑得很快很快,下了石桥又到了巷口。风穿过我的脸颊,路边那些枯落的树叶落在我的头顶。那一刻他是笑着的,我也是笑着的。我似乎看见了说书先生所描述的那个隐藏在西北蛮荒之地的小世界。它离我们那么近,那么近,仿佛就在我们眼前,只要我们跨出的脚步再大一点,只要努力再跑得快一点就能去到那个地方,就能无忧无虑,就能不老不死。 “大人,熠王殿下早在两天前就回城了,却没有半点声响,就连陛下也不知道。”侍卫卫连顿了顿,“据回来的人说,说是熠王殿下从庸州奔波赶回来,还带回来一个人。最近几日南相频繁出入熠王府,他们好像,好像在查二十年前那桩考生中毒案!” 卫连原来是张玮之身边的人,张玮之与陛下本来就串通一气,陛下曾经也派卫连刺杀过楚牧修几回,但是都失手了,所以到后来卫连就又回到了张玮之身边替他做事。想来卫连这个人也是可怜,自己技艺不精,这边的人嫌弃他,那边的人又看不起他,最后又被打回了娘胎。 张玮之一惊,若有所思,“怎么好端端的要查二十年前的考生中毒案,熠王殿下带回来那人张什么模样?” 卫连拿过一张画像,张开呈现在张玮之面前,“此人大概这副模样!” “武德庆?他居然没死?”张玮之吓了一跳,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张玮之又看了那画像好多眼:“仲言卿和潘庸无府上有什么动静?” “潘大人倒是没有什么,只是仲大人突然就生了重病,说是撞了鬼中了邪!” “中邪?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中了邪?” 张玮之捋胡须:“没动静?这没动静更是越发的蹊跷啊,今夜你带几个人偷偷潜入他们二人府中,记住要做得干净点!” 卫连点头。 “这熠王回城都不向陛下复命,这是明摆着不把陛下这个国主放在眼里啊。庸州治水只剩李太傅一人,身旁没有一个可以照应的人,这是个好时机。这几年我为陛下劳心劳力,他楚牧修想要扳倒陛下,第一个就是动我,我反要顺了陛下的意将他一军。” 卫连似懂非懂:“大人是想动李太傅?” “他楚牧修能动,我为何要坐以待毙,趁这个机会压制楚牧修又能巴结陛下,何乐而不为呢……” 第五十四章 仅仅一天一夜,三位大人都一齐毙命。房居安上吊自尽,潘庸无中毒身亡,仲言卿说是撞鬼中邪以后从屋顶上落下来,当场就没了。一夜之间死了两位二品大官和一位小官,这事瞬间引起了满城风雨,百姓人心惶惶,陛下龙颜大怒,下令彻查此事。 姜还是老的辣,我们谁也想不到张玮之的动作会那么快,一夜之间就收了两条活生生的人命。 武德庆和楚牧修赶到房府的时候,房居安穿着白丝绸长袍瘫倒在床上,眼睛是闭着的,走得还算是安详。桌子上用砚台压着一封血书,他能有时间写这封血书那就说明他不是被人害死的,是自杀的,况且张玮之并不知道武德庆去找了房居安,所以并没有杀人动机。 房居安留下的血书上详细讲述了仲言卿和潘庸无堂堂监考官,不但没有指责同考生的下毒的卑劣行为,居然还接受了那些人的贿赂。而自己却知情不报,也算是帮凶,自己对不起武德庆,愿意以死谢罪,最后希望陛下开恩还武德庆一个公道。 走出房府,楚牧修眉头是皱着的,原来可以借着仲言卿和潘庸无的口供一把将张玮之推翻,可是现在已经死无对证了。 不能说楚牧修太年轻,只能说张玮之太狠。 众臣脸色难看,面面相觑却一言不发,已经过了一天一夜,衙门到现在也没有个交代。这张玮之愣是一个屁都不放,他时不时往殿外看看,纳闷为什么楚牧修还不来,他在等他入火坑。 “一夜之间,死了三位朝廷命官,我天越泱泱大国,若不能彻查此事,难免遭天下百姓耻笑。”隔天上朝,陛下仍是面不改色。 对于这件下毒受贿的事,陛下是一概不知的,想想二十年前陛下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看到这样一群无能的官员,陛下眉头一皱,将玉玺重重地打在桌子上,大臣们面色惶恐,都吓得跪在地上。 张玮之终于沉不住气: “陛下请消气,其实依老臣看,三位官员的死并无理由,先说仲大人通读西方圣经,里面讲的的大多是诬蛊鬼神,许是看多了也就跟着去了。再者如今天越混入许多外来商贩,他们带过来的吃食我们吃不惯,中毒了也是正常……” “一派胡言!”阿爹冲着张玮之小声的说着。 说小声也不算是小声,除了高位上的陛下没有听到,旁边的大臣们都多多少少都知道了,张玮之更是不怀好意地看了阿爹一眼。 “那依御史大人看,房大人又为何无故上吊自尽呢?”陛下又问。 这一问倒是把张玮之问住了,支支吾吾地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刚才那两位大人张玮之都可以胡乱说过去,可是这房居安到底是怎么死的,张玮之是真的不知道了。 朝廷上又陷入一片沉寂,陛下也已经开始摇头。 “他因羞愧而死!”楚牧修双手捧着血书,在大家的目光下走进来。 “这……”陛下自然一惊,想着楚牧修此时不是应该在庸州治水,怎么会出现朝堂上。 “陛下请看!”李公公将血书呈上去。 张玮之瞬间失神,他机关算计也没有料到房居安会在死前留下一封血书,他心里极其惧怕,惧怕血书中有对他不好的言论。 “这是我从房大人府上找到的血书,里面写了关于二十年前余知县和魏总督联合下毒谋害作为同考生的武德庆,而监考官仲言卿和潘庸无徒有学士之名,却徇私舞弊,贪污受贿,请陛下明查,还武德庆一个公道!” “望陛下明查,还武德庆一个公道!”除了张玮之,大臣们纷纷跪下乞求陛下。 随后陛下下了一道圣旨:仲言卿和潘庸无收人贿赂,枉为清风民官,本该处死,念在已死,念在多年劳心劳力为朕解忧除烦,便不再追究其家人。考生武德庆遭人陷害,辱没才华,朕实在愧疚于心,特此封武德庆为通政使司副使,负责辅佐通政使审阅校阅题本,辖下有参议等。 最后武德庆还是没有入朝为官,在房居安死的那天他就走了,给楚牧修写了封信,说以后有难事需要他时他一定尽心尽力。现在他总算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在大街上,堂堂正正地做人了。年轻气盛时,他的唯一目的做官享福,执着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人,他最后看淡了也放下了。他只希望清清白白的做一个普通人。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而陛下却是忧心忡忡。张玮之庆幸自己下手快,没有危及到自己。想着太傅还一人在庸州,赶紧在楚韩渊面前嚼舌根。 “陛下,这熠王不仅回城不报,又无声无息的就为武德庆翻了二十年的迷案,然后又急着到朝堂上邀功,明显不把您放在眼里啊?” 楚韩渊背对着张玮之:“他早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仅仅三天时间就除了朕身边的两位大臣,朕不知道哪天就成他脚下之蚁。” 张玮之莞尔:“他可动,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这太傅不是还只身庸州吗?” “太傅大人?” “太傅大人是熠王殿下的身边的至亲人,十年来忠心耿耿的栽培熠王,若这颗大树倒了,熠王还能支撑多久?” 楚韩渊转身坐下:“可太傅还在庸州修河道,是为百姓做事。” “陛下不是也说了吗,这修河道修河道,能修就能再塌,庸州有我们的人,只要陛下开口……到时陛下治他一个治水不利的罪名,他李开何就就一百个脑袋也不够顶的……” “御史大人真是劳心劳力了。”婢女扶着太后从殿外挪步懒散的走进来。 “参见母后,参见太后!” “陛下以为御史大人说的如何?”太后其实已经站在殿外听了许久。 楚韩渊瞧见太后脸色突变,“御史大人为儿臣出心出力,此举实在妙哉!” “陛下懂得便好,办大事的人心都如钢铁般坚硬,你若现在放他一条生路,日后他便会千倍万倍地偿还你。” 陛下点头:“儿臣明白。” 已经修好的河道突然间就蹦塌了,泛滥的洪水又凶猛地涌出来,冲破了新修的民难房,百姓又面临流离失所。太傅回来那日,陆槐接了陛下的命令,领重兵将熠王团团围住。 此时的太傅还在府里不为所动地喝着茶,楚牧修已经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这个陪了他十年的至亲人,楚牧修是万万不能让他出事的。 与其说是喝茶不如说是在托孤。 太傅缓缓拿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这一天来得太早了!” 楚牧修已经坐立不安,“修好的新河道按说坚硬无比,不可能突然间就塌了,这事一定有蹊跷!” “伴君如伴虎,帝王杀人从来不需要真相,陛下不命你来缉拿我已经是给足了我面子。” “舅舅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救您!” 话音未落,陆槐就带兵闯入熠王府,“来人呐,把太傅大人抓起来!” 楚牧修上前拦住,眼里透着凶光,“我看你们谁敢动!” 这些将士平时都是楚牧修管着的,自然是连连后退不敢轻举妄动。 陆槐不甘示弱也迎上去,语气冷而有力,“殿下是要抗旨吗?” 两人对持了一会儿,不说一句话眼神已经代表了一切。不得不说陆槐心里对那件事还是耿耿于怀,而楚牧修呢,一个桀骜不驯的从来没有输过的人,怎么会让陆槐带走他至亲的人呢! 太傅茶杯一放站起来:“我跟你走,殿下不要为难了陆将军,他也不过是奉命行事。陆将军能否让我与熠王说几句话?” 陆槐还是通性情的人,把兵都收了回去,自己也退出去,在门外等着。 大门关上,太傅双手举过头顶,顿的一声跪在地上。 “舅舅你这是干什么?”楚牧修也跪在地上扶着太傅。 太傅抬起苍老的脸,眉头已经皱了几层,“我愧对先皇和淑妃娘娘,没能帮着殿下走到最后。” 楚牧修抓着太傅的手,一行泪从眼角划下来,“舅舅这不是你的错,我一定会救你的,一定会救你的!” “陛下一心要我死,谁都救不了。我一旦进入天牢,殿下不要管老臣,也不要想着替老臣报仇,去做你要做的事,舅舅要你三日不出熠王府!” “不舅舅,我要救你!” “殿下难道不听舅舅的了吗,想让舅舅带着悔恨苟活于世吗?” 楚牧修小声抽泣着:“我答,答应您……” 太傅站起来: “殿下,以后的路不好走,舅舅不能陪你了,请殿下保重!” 太傅说完打开大门,跟陆槐走了出去。 大门慢慢关上,楚牧修看着太傅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渐渐消失。他知道太傅这一去便是再也回不来了,太傅是想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楚牧修不明白为什么对自己好的人都落不到好下场,但是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太傅从小就对自己那么严苛,因为他们总有一天都会离开他,这所有的路都得靠他自己走。 楚牧修按照太傅临走前的嘱咐,三日不出熠王府也不去救他,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那三天的,我想这三天已经是楚牧修活到现在最难熬的三天。 第三日,陛下一杯毒酒赐死太傅,太傅凄惨的死在牢房里。那天下了雨,后来越下越大,越下越大,我觉得可能是老天爷在哭,在为太傅哭,在为楚牧修哭…… 第五十五章 知道太傅惨死我想楚牧修一定很难过,我去熠王府找他的时候,千澈说殿下在府上忍了三日,今天一早便不知踪影,自己也急着找他。 我担心他发生什么事,撑着伞满大街的找他,我从西街找到东街,跑上石桥又跑下石桥,从张大伯的糕点铺找到玉女坊,整个浣城都被我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他,后来居然在北坡岭的木亭子里找到他。 天还下着雨,他就一个人蹲在亭子里,全身都湿透了,安安静静地把头埋进手臂里。看起来真的很难受,这大概是他最脆弱的样子了。 我走过去才看清楚,他在微微颤抖,那水一滴滴地从他身上流下来。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突然间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也跟着难受,一下子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我把伞移到他身上,然后慢慢蹲下来,“你没事吧……” 他缓缓地抬头,脸色苍白而眼睛红红的眼里都是血丝,看样子应该是几天都没有休息好。他脸上都湿答答的,我甚至分不清他脸上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你能抱抱我吗,我觉得很冷。”他那样失神而又无助的眼神,我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很心疼,猛地一下双手紧紧抱住他,他身上冰凉冰冷的,还一个劲地颤抖,我能清清楚楚的听见他在小声抽泣,我拍他的后背告诉他别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他的,可我越是这样说他似乎就更难过,抽泣声就越强烈。 “是我害死了舅舅,要不是我提前赶回来舅舅就不会遭人黑手,为什么所有对我好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这不能怪你,不是你的错,这是命,我们谁也逃不过的,你要是心里难受就哭吧,哭出来能好一点。”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学起宋姑姑的口吻说话,我以前不懂这些话的意思,可是现在我却渐渐发现里面的道理真的很悟人。 “阿烛,我只剩下你了。” 他说这句话听得我心尖疼,他说他只剩下我,我又何尝不是只剩下他呢。虽然我不想面对,但总有一天阿爹和宋姑姑都会比我先走一步,而墨儿也始终要嫁人,到时候我也只会剩下他一个人。 我不说话,只用手拍他的后背,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后来雨停了,千澈驾着马车找到这里,我们把楚牧修带回去。楚牧修淋了整整一天的雨,发起了高烧,郎中说他染了重风寒,身体虚弱得很,又给他开了几副祛寒的药。我给他盖了好几层被子他都说冷,后来我在屋里生了火炉整个房里都暖和了起来,他才渐渐睡过去。 但是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总是皱成八字,头也总是乱动,额头上都是冷汗,嘴里迷迷糊糊的总是在说梦话,有时候喊舅舅有时候喊母妃,甚至还在求饶,求太后放了自己的母妃,放了自己…… 我握他的手,他手里都是汗,我想松开去擦擦手,他便抓得更紧了,“母妃不要抛下我,不要抛下我……” 我又坐下来,“好,一直陪着你。” 我说的话他似乎能听见,脸色渐渐恢复以后又睡着了,即使睡着了也紧紧抓着我的手。我在床边守着他,他连睡觉做梦都在求饶,我想他这十年一定过得不好,小小年纪就要面对生离死别,承受那么多阴谋算计,又怎么会开心呢。他以前说不碰就不会难过,不爱就不会受伤。那时候我只觉得他懦弱,但是现在我突然间理解他。我不想他活得那么累,我想让他放下心里的罪恨,我想用自己的感情去感化他,让他像我一样做一个快乐的人。 夜里又下起大雨,我扒在床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楚牧修做了噩梦突然被惊醒,转头看见我的那一刹那他才安心。 他一摸我的头我就醒了。 “我吵醒你了?” 我摇头说没有。 我起身摸他额头:“你还难受吗?” 他出了很多汗,看样子精神了一些,“好多了!” “那就好,你继续睡吧,我也睡了!”我实在是太累了,说完又扑在他床边。 “我这床可以睡两人。” “哦,这床的确很大。”我闭着眼睛鞋子一踢就爬上了床,扯了被子就盖。 楚牧修倒是吃惊得很,爬起来垂头问我,“你一个姑娘家跟一个大男人睡在一张床上,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他睡了一觉自然是不困,可我累得不想张开嘴巴回答他,“你都这样了,还能对我做什么,赶紧睡觉吧。” 后来他终于不说话,慢慢的也睡下去。我们半响没有讲话,我都快睡着的时候他突然从后背抱住我,“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他说这话我也睡不着了,转身钻进他的怀里,“那你以后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你,我很担心。” “好。”他轻轻在我额头上亲了亲,然后像我今天抱他一样紧紧地抱住我,那么近的距离我能清楚地听见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他身上的檀木味很好闻,躺在他的怀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我这一觉睡得很沉,一直到天亮透了才醒。 我醒的时候他还在睡,或许只有熟睡中他才能这般安宁。我愣愣瞧了他好久,他眉毛又黑又浓,我用手点了点他的鼻子,他不安然的皱了皱眉。 我再凑近一点看他,他的睫毛又长又密,我伸出手指开始数,“一,二,三……” 我数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醒了,木讷地看着我,“你,在干什么?” “帮你数睫毛啊,宋姑姑说了这男子的睫毛越密寿命就越长……” “迷信。” “哎,你凑过来一点,太远了我看不见了!” 楚牧修往里挪了挪,我干脆打开脚趴在他身上,“还有几根就数完了,你再等等。” 他帮我盖被子,然后闭上眼, “你慢慢数,我再睡一觉。” “十七,十八,十九……” “殿下,今天……” 千澈提着刀,哐当哐当的就闯了进来,看见我趴在楚牧修身上,背后还盖了被子,我抬头看他,他一下子脸就红了,我赶紧滚下到另一边,“哎哎哎,你想多了,我给他数睫毛呢,我等下也帮你数数睫毛!” “那不用,那不用,打扰了打扰了……”说完又踉踉跄跄的跑了。 我把头钻进被子里:“完了完了,我没脸了,阿爹也没脸了。”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隔着被子摸我的头“千澈不会说出去的。” 果然,千澈没有说出去,可是有事没事地就喜欢用这事来取笑我,他说我不愧是出身名门,就是与普通姑娘不一样,实在是有魄力,有魄力…… 我不说话,只用眼睛撇他几眼警告他不要再说。他是第二个说我是有魄力的姑娘,可是自从那件事以后,我从来不觉得有魄力是什么值得摆出来的好事情。 太傅大人的后事没有风光大办,只是匆匆忙忙简简单单的。太傅是陛下赐死的,能留全尸,能安心下葬已经是万幸,大操大办的就是跟陛下过不去。楚牧修自然是懂得这些道理的,比起风光大办太傅更希望安安静静地离开。 太傅下葬的那晚,我和楚牧修走在街上。外头锣鼓喧天,我原本以为他会很伤心,可是他却出奇的心平如镜像个没事人一样。看着他憋笑的那个样子,倒还不如大哭一番来得痛快。 我一路上都不讲话,他攥起我的手,“我们去买糖人。” 我点头说好。 他把糖人递给我,然后自己也含了含手里的另一个糖人。 他笑了,问我,“甜吗?” 我只舔了一口,实在是吃不下去了,“平日里的都很甜。” “那你的意思是说今晚的不甜吗?”他着急的拿过我手里的糖人舔了舔,“不会啊,是甜的啊!” 我没有接过那个糖人:“你难受就哭吧!”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我不难受。” 我拉他的手:“你要是不好意思,我们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你可以尽情哭!” 他低头把糖人塞进我的手里:“男儿有泪不轻弹,我真的没事,你不要担心。” 回府的路上我一直偷偷看他,他一转头我就立马躲开。 他似乎捕捉到了我的眼神,“你在看什么?” 我低头踢路上的石头,“看你是不是在偷偷抹眼泪。” 他冷笑:“我又不是哭哭啼啼的姑娘家,舅舅人虽然走了,我如果再颓废下去又怎么对得起他临终的嘱托,他这么多年的栽培。” 他说的话我听着心里很沉重,我总是觉得在不定的哪天他就会离开我,我是真的有点害怕,突然停下来急急抓住他的手:“楚牧修,我说真的,要是报仇那么累那么难,咋们就不报仇了,安安心心的过好当下好不好?” “阿烛,你要知道,现在不是我想要报仇,是陛下和太后抓着我不放,他们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无时无刻不想要我的命,如果我不及时反击,这次是舅舅,下次便是我啊!” 以前我觉得这世间所有事物都是美好的,只要我们努力,只要我们心诚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成的。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会有这样无奈的事,我也从来没想过一个人想要活着有那么困难。 或许这就是人生,或许我真的是经历的太少,少得不懂得为人处世,少得看不透这百变的人情世故…… “那你答应我,等一切都结束了,一定要活着!”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是幽怨的,是又哭又涩的。 他点头浅笑:“我一定活着回来娶你!” 第五十六章 十二月份,浣城下了第一场雪,雪很大并且下了两天两夜,房檐和院子里都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宋姑姑说这初雪就来得那么凶必定不是什么好兆头,用楚牧修的话说那就是迷信。这雪下得大有什么不好的,雪厚堆起的雪人就又大又高。 外面天冷,宋姑姑说我体内寒气还未消散,出去容易受寒。于是我天天我在屋子里燃香料,抱暖壶,日子过得烦闷得很。 墨儿急急地跑进来:“小姐小姐,熠王殿下来了!” 我喜出望外趴在窗子上东瞧西望:“真的啊,那他现在在哪里啊?” “在大厅里陪老爷喝茶。” “喝茶?”我身子一挪把暖壶丢在一边,“走,我们也去喝几杯。” “武德庆的是有劳丞相了!” 阿爹喝了口茶:“殿下言重了,这是老臣应该做的,为百姓做事何来有劳一说呢?这是可惜了这武德庆啊,年轻是遭人陷害无缘官场,如今到了中年又不愿入朝为官,老天爷真是爱捉弄人啊……” “老天爷爱捉弄谁啊?”我提着衣群跑进来,先看了楚牧修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喝茶。 阿爹问我:“你这丫头怎么也来了?” 我走过去手脚麻利的拿起茶壶:“我听说近日府上进了一批新茶,特地过来尝尝!” 我拿进茶杯在鼻子前闻了闻:“嗯,闻起来就像是好茶!” 我不像阿爹他们那样细细品味,只一口灌完,“这茶好涩还不如酒好喝呢!” 阿爹眯着眼睛惺惺地问我:“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跑出去喝酒了?” 我看楚牧修,他也同阿爹那样惺惺地瞧我,我一紧张手就不知道往哪放,扯了袖子就擦嘴巴,“没,没有,那酒又苦又辣,喝的时候呛嗓子,喝完以后第二早头又疼,喝不得喝不得的。” “你说没跑出去喝酒,那又是如何得知这就又苦又辣,喝了以后要犯头疼之证呢?”阿爹从来都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我就这一点是像极了他。 “我,我在书上看到的,书上看到的。” “哪本书上看到的?” “那那个,本草纲目!” 楚牧修竟然扑哧笑了一声,我一瞪他他就不敢不笑了。 “让殿下见笑了,这丫头平日里野惯了,总是要闹出些乌龙来。” 楚牧修招手:“无碍无碍。” 后来他们断断续续说了好久的话,我坐在一边听不懂就老是喝茶,老是喝茶就容易上茅厕,我来来回回地走动,每次回来阿爹总是不耐烦地望我。我用手撑着下巴在桌子上打瞌睡,到后来我趴在桌子上都要睡着的时候,楚牧修才要起身离开。 他用手碰了我一下:“我回府上去了!” 我猛地站起来用手擦着嘴角:“我跟你一起去吧!” “这恐怕……”楚牧修看了看阿爹。 阿爹莞尔:“去吧,这雪不知要下多久,在府上待得也闲。” “那就多谢丞相了!” 我笑着扯着楚牧修跑出去,我们一下子就跑出了门口。外面一出门口他就脱下他的黑色披风披到我身上,一边给我系衣口上的衣绳一边说,“天这么冷,你怎么没穿好衣服就出来了!” 他给我系衣绳的时候很认真,一丝一线的就像是那些刚学刺绣的女工。 帮我系好衣绳,我们抬头的时候看见了陆槐,他定定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袋松花糕,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只是我看见他时,他头上都是白茫茫的雪花。 我走过去问:“你站在这里干什么,等我吗?” 陆槐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楚牧修,然后笑了笑:“嗯。” “你头上都是雪,应该等了挺久了吧,你要是有事找我的话可以找人通知我一声啊!” 他拿起松花糕递到我手上:“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见这雪一直下个不停,我料想着你肯定出不来,所有特地给你送一袋松花糕解解馋。” 我捧着那袋松花糕:“我还真的馋了!” “那……我先走了。”陆槐朝我点头,又像楚牧修点头。 我们走出去,我打开松花糕,“这陆槐还真是不赖啊,我真的馋这个好久了。” “给!”我拿出一块松花糕递给楚牧修。 楚牧修一路上脸都是黑的, “那是陆将军给你的,我不吃!” 我低头看他:“你吃醋了,不就一袋松花糕嘛!” 他也怯怯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袖子一挥就走了:“笑话,我堂堂天越熠王犯得着吃别人的醋!” 楚牧修一生气就走得特别快,我小跑着跟在后面 “你别走那么快,我跟不上!” “你去跟着陆将军啊,他不是在雪地里等你嘛?” “你还说你不吃醋,楚牧修你给我站住!” 我一叫他就停下来不耐烦地回头:“干嘛?” “我带你去堆雪人啊!” 他眉头一皱:“啊?” 我们一起回了熠王府,因为熠王府的院子比我家的大,那里的积雪比我府上的多,这雪花多堆起的雪人就更好看。 我拉着他踩在软软的雪地上,“你会堆雪人吗?” “我没堆过。” “我教你,以后你不会的我都教你。” 我们抓起大把大把的雪花,把它们用手捏成一团一团再垒起来,先做身体再做头,然后用枯树枝做手和鼻子,一下子一个模子就做好了。 我蹲在那里把星星点点的雪人拍平整:“好看吧这雪人。” “嗯……和你一样丑。” “狗嘴吐不出象牙。”我拍着雪人心里越来越气,眼睛一定,猛地一把雪花就打过去。 楚牧修没有防备,我这一砸,他眼睛都睁不开,头上都是雪花。 我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捂着肚子笑:“哈哈哈哈……嘴欠。” 他又一把雪丢过来,我嘴巴张得太大,一团雪塞进我的嘴巴里,他看我说不出话的样子,也捂着肚子笑。 “呸呸呸……”我把嘴里的雪水吐干净了,他还在那里笑。 “我叫你笑,叫你笑……”我心里窝着一股气,把手张到最大然后朝他狠狠地砸了两团雪。 他当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的,我没缓过神来他就又一个雪团过来,弄得我猝不及防。 “好啊,来劲了是吧,你吵架总输打架也赢不了我!” 我朝他身上砸去,他抖干净衣服上的雪点又反过来扔我,我们在雪地里笑,在雪地奔跑,他追我我追他,来来往往反反复复。我都已经忘了上一次跟宋姑姑打雪仗是什么时候了,那时候宋姑姑总说等她老了打不动雪仗的时候就会有另一个人来替她。我问她那个人是谁,宋姑姑说等你长大了他就会出现。 宋姑姑从来就没有骗过我。 跑着的时候我们似乎忘记了一切的烦恼,他不是天越熠王,我也不是丞相小姐,我们就只是两个普通人,不受束缚的两个普通人。 后来我们都打累了,楚牧修半身靠在雪人上,我头枕着他的大腿,睡在雪地上。我闭上眼睛,打开双腿,伸开双手,静静地享受着雪花打在我身上的感觉。我喜欢下雪天,喜欢雪花一点点落在我身上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雪花碰在我的脸上就像是初春的小鸟轻轻地啄我,舒服极了。 “你在干什么?”他问我。 我说:“我在享受雪花落在我身上的感觉,你从来没有感受过吧,酥酥麻麻地可舒服了。” “那你教我?” 我闭着眼睛:“那你把手给我。” 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上:“感受到那种酥酥麻麻的滋味了吗,是不是很舒服?” “嗯,真舒服,就像是鼻尖迎了一朵花,心尖淌过一股暖流,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楚牧修,我觉得你变了!” “哪里变了?” 我掰掰手指,扭了扭头斜着眼睛看他,“嗯……变得爱说话了,懂得浪漫了,笑容也多了一些,最重要的是你好像知道怎么爱一个人了,还有啊学会吃醋了!” “你说要是没有遇见你,我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不为所动,桀骜不驯?” “对呀,那可都是我的功劳啊,你以后可要好生待我!” “是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半晌我问他:“你说一辈子有多长?” “很长很长。” “那你会爱我多久?” “等到有一天我们都老了,都死了,都忘记了彼此,然后再投胎转世的时候!” “我们怎么可能等得了那么久了?” 我闭着眼睛,只觉得眼前渐渐黑了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住了一样。 我一睁眼,那人就凑下来,然后猝不及防地就用他的唇盖住我的唇,他轻轻的就像是雪花打在我的我的嘴唇上淅淅沥沥,又像是小鸟轻啄一般酥酥麻麻。我一时紧张,用手紧紧的握住地上的雪,那雪被我握成了水,然后从我手上流下来,冷冷的手把我的手冻得生疼。 他大概也是注意到了,微微地抬头。我也立马跳起来,不好意思地扭头坐到另一边没有说话,可手里还颤颤抖抖地握着流成冰水的几颗雪花。 他坐到我身边,拉开我的手,帮我把手里的雪花擦干净,然后一边帮我搓手一边用嘴帮我哈气,“暖和一点了没?” “暖,心里暖!” 我伸手为他拾去头上的雪花:“木头,要不然我们逃跑吧!” 他用手勾我的鼻尖:“我和你的家都在这里,我们能跑到哪里去啊。” 是啊,我的亲人,我的根都在这里,我能跑到哪里去呢…… 第五十七章 以后的几天雪停了,皇后娘娘无缘故地招我入宫。皇后娘娘大概也知道了我和楚牧修的事,其实我心里是有点怕的,我怕她问我和楚牧修的事,我怕说了她会伤心。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皇后娘娘一句都话都没有提到楚牧修,反而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她还是像往日一样与我闲聊,还是会把她西凉的好玩物送给我。可她常常感叹宫里无趣得很,她想家,想回西凉看她的父王和哥哥。我说其实我也觉得浣城无趣,但我比她幸运至少我不用背井离乡,能天天看见阿爹和宋姑姑。 那日从皇宫里出来,刚好碰到楚牧修和千澈,我们恰巧一同回来。 “我看你这几日总是出现在宫里?”回来的时候他问我。 我说:“是皇后娘娘招我进宫的,我整日闲着没事过来同她解解闷也没什么。” “你以后还是少来宫里吧,这里的一切都很危险!” 我拍拍楚牧修的肩膀,觉得他真是小题大做了:“没事,我就好好地进去,谁都不犯自然也可好好地出来。再说了,我觉得皇后娘娘人挺好的,又大度,你看我头上这支红珠钗,是皇后娘娘赐我的,这可是西凉的稀有的血红宝石!” “一支钗子罢了,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也可以给你买,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管怎么样以后你还是别进宫了,宫里事情太多你是应付不过来的!” 他一认真说话我就害怕,挽着他的手:“好,你要是不喜欢我进宫去,以后我就不去了!” 没过几日皇后娘娘又招我入宫,我原来是不想去的,但是绿萝亲自来找我。我拗不过还是跟着去了,去了也正好同皇后娘娘说说以后我便不能再入宫了。 我一来皇后娘娘就抓我的手:“我以为你不来了呢,你看看这花园里堆着厚厚的雪,我听说你会堆雪人,我在西凉没见过雪,到了浣城也不会堆雪人,你能不能堆一个给我看看?” “当然可以啊!” 我们在御花园里堆雪人,好不容易快堆好了,一个蹴鞠猛地踢过来又散了。一个丫鬟急匆匆的跑过来,跪在地上,“奴婢不长眼,奴婢该死,请皇后娘娘恕罪,请皇后娘娘恕罪!” 绿萝上去就是一巴掌,脸色凶狠狠,“哪个宫里的奴婢,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撞倒了皇后娘娘的雪人。”绿萝又招手叫来几个侍卫,“把这不长眼的东西拉下去杖责三十大板!” “哎……”我回神过来的时候那丫鬟已经被拉着走了。 “娘娘饶命啊,娘娘饶命啊……” “你们都给我住手,这蹴鞠是我踢过来的,雪人也是我踢坏的,你们要打就打我吧!” “大皇子说笑了,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动您一根头发丝啊!” 我见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公子,他头戴金铜发冠,身穿绫罗绸缎,我看那侍卫还点头哈腰地喊他大皇子,这活生生的就是十年前的楚牧修啊。 大皇子年纪虽小,走起路来倒是坦荡得很,“参加皇后娘娘!” “大皇子无须多礼!” 大皇子手持拳头,临危不惧道,“皇后娘娘,蹴鞠是我踢的,桑儿只是我宫里的丫鬟,一路追我到这里,此事与她无关,若是扫了皇后娘娘的雅兴,任凭处置!” “既然不关她的事就放了她吧。”皇后朝侍卫招招手,侍卫就马上放了桑儿,桑儿马上跑到大皇子身边。 “请皇后娘娘处置!” 皇后蹲下去捏大皇子的脸:“陛下的独苗,我怎么敢动你啊?” 这样的英勇救人的画面说起来也应该是美好的,但我总觉得有一股我说不出来的感觉,是一种杀气,一种重重的杀气。但是我觉得大皇子小小年纪就这样大义凛然,实在是不可多得的。 皇后嫁给陛下五六年,一直没有诞下子嗣,陛下又不肯纳妃。为了这事太后急了好久,那日陛下在太后寝宫里喝醉了酒,太后找来婢女姜氏服侍陛下,这才有了大皇子。生下大皇子以后婢女姜氏就离奇死亡了,宫里的人都说是皇后嫉妒姜氏,故意害死了她。大皇子虽小,人家说得多了他难免会知道些,我想大皇子心里也是恨皇后的。 我不禁感叹大皇子也是个可怜人,或许他以后会是一个好帝王。 我回去的时候跟皇后娘娘道别:“多谢皇后娘娘看得起我,但是阿烛以后怕是没有机会来了。” 皇后纳闷:“没有机会?是熠王殿下不让你来?” 我赶紧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是我阿爹不让我来,我阿爹不喜欢我总进宫来!” “你这么听话,怪不得熠王会那么喜欢你!” 皇后这句话好像不是再在夸我,我听着心里怪怪的,但是仔细一想又找不出怪在哪里。 “南小姐等一下……”我走到一半的时候绿萝追过来,这几天她没有过多的针对我,反而对我态度很好。 我停下来问她:“还有事吗?” 绿萝急急地跑过来:“以前是我误会你了,我总觉得你心肠坏要害我家娘娘,但是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我发现是我小肚鸡肠了,我在这里跟你赔罪。” “我还当是什么事呢,我以前不也为难过你嘛,我们就算是扯平了!” 绿萝从口袋里掏出个用布条子做成的小人:“哦对了,这是我自己缝的布偶娃娃,在我们西凉,做错事都要赔礼的,你要是不收就是不原谅我!” 我倒是乐意地接过去:“好,我一定好生收着!” 我出宫门的时候墨儿在外面等我,我朝她挥手,然后跑过去。 “小姐,你手里拿着的这个是什么啊?”墨儿问我。 我一边走一边说: “哦,绿萝送我的,说是给我赔罪的!” 墨儿语气中似乎有些嫌弃:“绿萝?就是那个蛮横无理的丫鬟啊,她不是不喜欢我们吗,她送的东西小姐你也敢收啊?” “不就一个布偶嘛,又不能要我的命,怎么不敢收,况且这也是人家的一份心意!”我只当墨儿胡思乱想,又把布偶藏进口袋里。 “娘娘,那南家小姐笨得很,我就随口说了几句好话,她就乐呵呵的收了我们的东西!” 皇后冷笑: “她现在是乐呵呵的,后面有她哭的时候!” 晚上,皇后还在坤宁宫里焚香梳妆,倒是悠闲自在得很。 “娘娘,陛下来了!”绿萝简直比皇后还要高兴。 皇后把戴好的簪子又取下来:“来就来就呗,咱好生备着不就完了吗?” 绿萝抿嘴。 陛下走进来,皇后上前,“参见陛下!” “爱妃快快免礼!”这般温柔陛下可能只给了皇后一人。 绿萝招待陛下坐下来:“近来朕政务繁忙,可有一阵没来看你了,你受委屈了!” 皇后跟在身后:“陛下忙的是百姓之事,臣妾又怎么会委屈呢?” “还是你最懂朕呐,对了皇后啊,东西交到南相的女儿手上了吗?” 皇后点头: “陛下放心,臣妾已经办妥!” “皇后果真冰雪聪明,你这一计果然妙哉,既能扳倒丞相一家又能压制楚牧修。” 皇后浅笑: “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荣幸!” 陛下也笑了笑,皇后以前对他和楚牧修之事可是一概不插手的,陛下知道她此举是为了楚牧修,而陛下又知道武德庆的事阿爹出了一份力,所以陛下想扳倒阿爹。陛下想着何不依照皇后所想,到时候他扳倒了我们家,即使拆散了我和楚牧修,皇后还是要呆在自己的身边。怎么想自己都不吃亏。 “陛下,臣妾已经好久没和您下棋了,要不我们今晚下几盘棋如何?”皇后看陛下有些乏了,所以特地此举。 陛下又不傻,他当然知道其中的原因,但他必须装作不知道,“好啊,朕也许久没摸这棋子了!” 皇后抬头:“绿萝快些取棋子来!” 两人便开始下棋。 “陛下,到您了!” 陛下摸摸下巴,脸色有些困惑,“这棋着实不好下啊!” 皇后将一颗棋子“陛下这般精明,又怎么会困于这一盘棋呢?” “再精明的人遇到难事也会一头雾水啊……” 下了几盘,陛下连输,却也笑得那么开心,“朕棋艺不精,输得心服口服!” “陛下说笑了,陛下仁厚,臣妾不过侥幸赢了几盘罢了。” 一连下了好几盘棋,陛下连连打哈欠,看起来有些犯困了。 皇后瞧见陛下要打瞌睡,抬头去唤绿萝,“绿萝,快去,这殿里太冷了,去生个火炉来。” “皇后不用了,该交代的事朕也交代了,朕也乏了,就先回养心殿了,皇后也早些休息吧……”陛下说完扬长而去。 “恭迎陛下!” 陛下走出来,看着满天飘零的雪不禁叹了一口气。 李公公走过来为陛下撑了一把伞:“陛下为何不在坤宁宫过夜?” “你难道看不出来她是在赶朕吗?” 李公公点头哈腰 :“肯定是陛下多虑了,皇后娘娘是您的结发妻子,您又待她这般好,她怎么可能赶您呢?” 陛下撇了李公公一眼:“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几年了。” 李公公心虚地低下头,陛下踩着雪花走了,万人之上的他,不过也是个孤独人。 其实陛下和皇后一样都是可怜人,皇后守着楚牧修,陛下守着皇后。他们几人之间都存在利用,都存在欺骗,都存在背叛,可是又有谁知道只有爱得深沉,才能产生这般怨仇。 这世上极苦之事便是思而不见,爱而不得…… 第五十八章 那日我还在屋里抱暖炉,一群侍卫将府上前前后后都围住了。 我急急忙忙地跑出来,阿爹早就站在院子里,“你们要干什么,居然敢闯丞相府?” 那个面相凶煞带头大人我不认识,他带了好多人闯进来,然后亮出令牌,“微臣是俸了陛下的旨意,丞相得罪了!” 然后冲后头的侍卫一朝手:“给我搜!” 全府上上下下的人都聚集在院子里,我不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一来就气势汹汹的要搜我丞相府,我有点害怕抓着阿爹的手叫他。 阿爹拉我的手:“阿烛莫害怕,会没事的!” 一会儿一个侍卫急急地跑出来:“大人搜到了!”然后把那个布偶交到大人手上。 大人把布偶攥在手里看了好久,然后抬头瞄了阿爹一眼,“来人,都带走!” 那些侍卫听了大人的吩咐就要上来抓我们,阿爹护在我面前,“许大人,仅凭一个布偶就要抓老臣一家,未免也太荒唐了!” “丞相说荒唐,那我就让你看看更荒唐的。”然后把手里的布偶一丢,一剑就劈开了,我眼睁睁地看着空中散开几丝棉花条子,一张黄色字符从棉花里落出来。 大人捡起那黄字符:“丞相请看,这张字符上写的可是陛下的生辰八字,陛下平日里最讨厌巫蛊这事,你们又好死不死偏偏咒到陛下头上,这保不齐可是要杀头的!” 我心里生气冲上去指着那个大人:“你胡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巫蛊之物,是皇后娘娘贴身丫鬟绿萝送给我的!” 那大人又把黄字符凑到我面前:“小姐,给你几个胆子你也不敢诬陷皇后娘娘,这东西就是从你屋里搜出来的,你还狡辩?” “我……”阿爹拦住我不让我说话,后来我和阿爹,宋姑姑,于管家,全府所有的下人都被抓进了天牢。 千澈火急火燎地赶回来: “殿下,丞相府出事了!” 楚牧修眉头一皱:“出了何事?” 千澈扭了扭头:“说是从阿烛屋里搜到了巫蛊布偶,里面藏着写有陛下生辰八字的黄字符,说南相咒陛下早死,蓄意谋反,丞相上上下下全府人都被抓进了大牢!” “那现在情况怎么样?” “情况貌似不容乐观!” “陛下果然心狠,南相跟了他那么多年,为了除掉我,他终究是出手了!”楚牧修卷起手上的书,“先去大牢里看看阿烛!” 千澈上前一步:“殿下,陛下下了令,不许任何人探视!” 楚牧修眉头又一皱,脸上都是焦急,紧紧地握着拳头,“怦”的一声把剑摔在桌子上,然后一身沉重地坐下来。 “殿下,我们要怎么做?” 楚牧修眼里似乎闪着一丝凶光:“先等等,看楚韩渊到底要干什么!” 我和宋姑姑墨儿关在一个牢房里,阿爹一个人关在一个牢房里。这牢房有黑又潮湿,空气也不好,夜里总是突然窜出来几只老鼠和蟑螂,我每夜每夜的睡不着觉。这次我是真的害怕了,倒不是怕南家落败以后我要受苦,我是怕我们一家都活不成了。 夜里宋姑姑怕我着凉,总是把茅草都盖在我身上。 直到第三天,我终于还是哭了。 宋姑姑和墨儿凑过来,宋姑姑问我,“为何要哭?” 我一边抽泣一边说害怕,害怕阿爹会被砍头。 宋姑姑拍拍我的肩:“阿烛别怕,老爷一定是被奸人所害的,等陛下查清楚了一定会放我们出去的!” 我含着泪点点头。 牢房里很闷,一整间屋子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子,每天晚上我都会抬头,因为那个小窗口可以看见月亮。我总是在想楚牧修什么时候来救我,我希望他救我又怕他自己惹祸上身,后来我听看守的侍卫说陛下下令不许任何人探视,我想楚牧修肯定急疯了吧。 已经过了五日,陛下那边始终没有动静,楚牧修心里已经急不可耐,却还故作镇定的在一边用布条擦剑。 千澈从外面风风火火的赶回来,然后关上大门,“殿下,陛下已经下旨说丞相私藏巫蛊,霍乱朝政,三日之后满门抄斩!” 楚牧修一缓神就割破了手指,一滴鲜红的血滴在剑刃上,他又一布子擦过去,然后快速把剑收进去,“随我进宫!” “是殿下。”千澈跟着走了出去。 李公公来报: “陛下,熠王殿下求见!” 陛下坐着,手里翻动着大臣们呈上来的奏折,“他终于沉不住气了!” 楚牧修卸了剑,快步走进大殿,“参见陛下!” 陛下假惺惺地从上头下来:“朕这批着奏折呢,六弟这般匆忙赶来不知所为何事啊?” 楚牧修持手弯腰,明亮的眸子闪过一丝决绝,“打扰陛下清净是臣弟冒犯了,臣弟此次前来是为丞相府一事,丞相为人宽宏大度,待我天越忠心耿耿,想必这巫蛊一事定是遭人陷害,请陛下明查!” “可是这布偶确实是从丞相府里搜出来的,朕也想不到像丞相这样德高望重的老臣,竟然会干出这样的糊涂事,枉费朕对他这般信任。”原本清清白白的事却被陛下越描越黑。 “丞相是精明能干之人,他明知道陛下您最厌恶巫蛊之物,不会蠢到在自己府上藏这种东西,况且南相女儿与我交好,陛下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革去丞相的官职饶他一家死罪!” 陛下冷笑道:“看在你的面子上,你的意思是朕的命还没有你的面子重要吗?” 楚牧修赶紧跪在地上,现在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对陛下一分不敬,“陛下曲解了,臣弟不是这个意思!” 陛下走过来又走过去:“这丞相人老了就爱犯糊涂,可是南家那小姐听说聪慧得很,就这样杀了是有点可惜。”走到一半的时候陛下回头拍拍楚牧修的肩膀:“六弟啊,要不然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陛下要与臣弟做什么交易?” “其实也不算是交易,顶多就是场交换,你把朕最宝贵的东西给朕,朕也把你最宝贵的东西给你,如何?” 楚牧修大概已经猜到了,这陛下是明里暗里问他要兵权啊…… “臣弟愚钝,不知陛下说的最宝贵的东西是何物?” 陛下走上去袖子一挥坐了下来:“既然六弟看不透,那朕就直说了,只要你将手上的兵权交出来,我保证不动南相的女儿!” 楚牧修犹豫了一会儿,他真的想不到楚韩渊手段会那么黑,竟然会用我来要挟自己。 陛下把手撑在大腿上伸长脖子:“怎么,六弟是不愿意与朕做这笔交易啊,既然六弟不愿意就等着替南相女儿收尸吧!” 楚牧修顿了顿:“我愿意,我把兵权给陛下,希望陛下也说到做到!” “天子一言九鼎!” 从养心殿里出来楚牧修的心情是复杂的,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忧愁,他抬头看看还是走了。 “殿下请留步!” 楚牧修转头看见陆槐:“陆将军有什么事吗?” 陆槐望了四周一眼,然后小声的说,“您当真要放弃兵权?” 楚牧修纳闷:“你是如何得知?” 陆槐说:“我原本是想进宫替阿烛家求情,在殿外听见您与陛下的对话。那可是兵权啊,没了它,殿下您就什么都不是了!” 楚牧修把手放在身后像是在想着什么:“没了兵权我还是楚牧修,但是没了阿烛我想我真的什么都不是了,阿烛是我愿意用命守护的人,只要她好好呆在我身边,无论要我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义不容辞。” “殿下您……” “你不必再说了,你对阿烛的心意我并非看不出来,我相信若是换成你你一定也会这么做的。” 望着楚牧修的背影,陆槐意味深长,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楚牧修那样的魄力,或许他是真的没有那么爱我…… 终于等到第六天,陆槐到大牢里给我们开了锁,我知道一定是楚牧修替我们家翻了案,我高兴的拉着宋姑姑和墨儿要出去,陆槐却拦住我,“只有你和墨儿可以走。” 我纳闷问他:“那宋姑姑和我阿爹呢?” 陆槐扭头对着墙壁说话扭扭捏捏,“这……反正,反正你和墨儿快走跟我吧。” 我又跑过去坐在茅草堆上,固执的不愿走,“既然他们不能走,那我也不走了!” 陆槐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语气有些急促: “保你和墨儿已是不易,你快走吧,要不然你们都会没命的!” “是不是殿下救的我?”我问他。 陆槐拽我的手臂苦苦地哀求我,“你就别问那么多了,你先跟我出去行吗?” 我执拗地扭过头去用手抱着自己:“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陆槐很无奈,已经拿我没有办法了…… 宋姑姑挪步到我面前拉着我:“宋姑姑年纪大了,阿烛你别管我,现在能出去你就快出去吧!” 我转头只是哭:“你是我的亲人,我怎么能不管你们呢,要是你们都不在了我怎么活啊!” 宋姑姑突然跪在我面前,我眼泪一收就要起来扶她,“宋姑姑你这是干什么,你快起来啊!” 宋姑姑比我哭得更凶,紧紧地拉着我的衣袖,“算宋姑姑求你了,你就快走吧!” “我,我怎么……”我哭得说不出话,到后来墨儿也来扶宋姑姑。 “我们南家这坎怕是过不去了,阿烛你还年轻不能白白赔了命,这样我和你阿爹就算是死也不会闭眼的。你听着,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老爷不让你出去不让你进宫吗,那是因为小时候太后就看中你了,她想让你进宫服侍陛下,老爷怕你在宫里过得不好,所以才要你早早地嫁人,他宁愿你过得清苦些也不想你受委屈。老爷良苦用心,他一直以来都在保护你,都在为你着想……” 我摇摇头然后瘫软在地上:“原来是这样,阿爹一直都在为我着想,可是我总是惹他生气……” 宋姑姑过去捧起我的脸,我见她满脸的泪水,“阿烛你答应宋姑姑快点出去,要是你死了老爷就没脸下去见夫人了,这次你不能再惹老爷生气了!” “可,可是我不能……” 宋姑姑猛地站起来:“你要是不走,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大牢里!” 我惊魂未定,只是扯着宋姑姑的衣角,“不要,宋姑姑不要,我走,我走还不行吗,我走……” 第五十九章 我手脚已经没了力气,一路上都是陆槐和墨儿扶着我,我知道陛下下令我们丞相府满门抄斩。 我停下来问:“陆槐,阿爹和宋姑姑还能活几天?” “三日午时三刻午门斩首示众。” “还有三天……”我心里一颤扭头又要往皇宫里跑。 “阿烛……” “小姐你去干什么?” 前些日子我总是进宫陪皇后娘娘说话,进宫门不是什么大事,我跑到养心殿要进去的时候守门的侍卫拦住我,我拿出熠王府的令牌,“这是熠王府的金令牌,你们还敢拦我吗?” 侍卫似乎有些害怕了,一下子变得畏畏缩缩的还是拦着我,我见他们有些动摇便管不了那么多了,掰开他们的长剑一溜烟跑了进去。 我一跑进去就跪下来:“民女擅闯养心殿实在该死!” 陛下满脸吃惊倒也不怎么生气:“你是何人?” 我抬起头来看陛下:“我是南相女儿南宴烛。” 陛下放下手中的奏折上下打量着我:“哦,是丞相的女儿啊,按照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回到府上了吗,怎么如此冲忙赶来朕养心殿!” 我跪在地上:“民女此次前来是来说明巫蛊一事,那布偶是从我屋子里搜出来没错,但那是皇后身边的丫鬟绿萝送给我的,她说在她们西凉做错事都要赔礼的。我想绿萝可能也不知道那布偶是巫蛊之物,这一切都是误会,望陛下开恩放了我阿爹!” “既然你说是皇后身边的绿萝赠予你的,那朕便将她找来问个清楚。”陛下冲李公公招手,“去,宣皇后过来!” 那一刻我心里总算有些安心,心里悬着的那颗石头也落到了一半,我觉得皇后心地善良一定会帮我的。 一会儿皇后娘娘就来了,她身后跟着绿萝。我满心欢喜的瞧着她,而她却不理睬我,眼里的余色也不似从前那般温和。 陛下一来就问:“绿萝,这南家小姐说那布偶是你赠予她赔罪的,可有这事?” 绿萝马上跪在我身边央求道:“绿萝冤枉啊,绿萝从来就没有给过什么布偶给南家小姐啊!” 我一脸惊愕地望着绿萝:“绿萝你忘了,那个布偶就是几天前你给我的啊!” 绿萝往边上挪了挪,语气变得阴阳怪气,“南家小姐说笑了吧,您是丞相千金,我不过一个丫鬟,你我身份悬殊,我送的东西您又怎么看得上眼呢?” 我一着急就扯着绿萝的手,“绿萝你是不是也害怕,没事的,你说啊你说出来啊,我帮你求情,况且你还有皇后娘娘,你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我离她越来越近,抓她越来越紧:“我求求你,你说出实情好不好,这样我阿爹会死的。” “你放开,你抓疼我了……” 绿萝用力一甩,我便被她狠狠地推在地上,手臂擦破了皮,衣服上渗出几丝血迹。 绿萝倒是如无其事的继续跪在那里。 皇后过来扶我,帮我拨弄着额前的头发,娇滴滴的说,“小姐没事吧,以后啊可是要小心一点啊,要是划破了你这漂亮的脸蛋可就不好了!” 我已经没了知觉,跪在地上只知道抓着皇后的手:“皇后娘娘,那个布偶真的是绿萝给我的,您帮我劝劝她让她替我作证好不好?” 皇后居然还淡定的笑着,好像听不见我与她说的话,“小姐,绿萝日日跟在我身边服侍我,又怎么能腾出时间给你送什么布偶娃娃呢,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没记错,是真的,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陛下龙颜大怒一掌拍在桌子上:“够了,吵得朕头疼!” 皇后神色大变赶紧也跪下来:“陛下息怒!” 我从皇宫里踉踉跄跄的走出来,脸上的泪水和手臂的血水一齐落在地上,我不觉得困只觉得嗓子哑了…… 墨儿和陆槐进不来就在宫门等我,见我出来,他们跑过来,陆槐问我,“你去哪了?” 我不说话也哭不出来。 墨儿看到我手臂衣服上都是血于是着急的问起: “小姐你的手怎么流血了,疼不疼?” 我说:“疼,好疼,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墨儿也哭着抱住我:“小姐别怕,你还有墨儿,墨儿会一直照顾你的!” 回府的时候路过熠王府,我走进去的时候看见楚牧修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我在门外看了好久,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后来我还是走了,想我这般模样的确不好见他。 刚出门就看见刚从外面回来的千澈,他见我却是一脸的吃惊,“啊,那个殿下已经休息了。” 我点头说知道了。 今晚月亮很美,但我心里却是百般苦楚。楚牧修屋子里的灯明明是亮着的,千澈却说他休息了。我知道肯定是楚牧修叫他这样说的,我知道他是在故意躲着我。他在躲我,我也在躲她。我不怪千澈更不怪楚牧修,只是觉得委屈,只是觉得凄凉…… 楚牧修终于打开门:“她怎么样了?” “看起来没有精神,手上裹着纱布,好像受伤了!” 千澈不解,“殿下既然知道阿烛来了为何不见她?” “我救不了她阿爹只会让她伤心,又怎么有脸见她!” “可是殿下您已经尽力了,是陛下做得太绝了!” 楚牧修仰天长叹:“他真的做得太绝了……” 我和墨儿走回丞相府,大门是还贴着封条,我走上去缓缓撕了封条推开门走进去,里面什么都没变,只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墨儿打来一盆热水给我洗脸,她给我铺了床,我不觉得累但是一盖被子就睡着了,半夜我又醒了,思来想去我都觉得绿萝有点奇怪,她不过一个丫鬟怎么有胆子做这些事情,她背后肯定是有皇后撑腰。 第二天外头又下了雪,我披上衣服要进宫找皇后,我要找她说个明白,我不能让阿爹就这样冤死。 我进去皇后叫我坐下来,然后生了暖壶,“天气这样冷,小姐还进宫不怕冻坏了身子啊。”然后招呼绿萝,“绿萝啊,快去泡些好茶来!” 我从凳子上起身:“皇后娘娘,我不是来喝茶的!” 皇后似乎知道我已经察觉,所以把所有人都支出去,墨儿也被绿萝拉了出去,皇后手收回来阴阴的问我: “那小姐有何贵干?” “皇后娘娘当真不知道布偶的事吗?”我质问着心里还存在一丝侥幸。 皇后转身走到一边:“看来你还没我想的那么笨!” 我也跟着过去弯头瞧着她:“真的是你,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一家?” 皇后转身向我走过来,她走一步我就往后退一步,“你还要装吗,你是真的傻吗。我比你先认识熠王殿下,也比你先喜欢熠王殿下。可是为了西凉的子民我没有办法,我只能牺牲自己的幸福嫁给陛下。在你没出现之前熠王殿下总归不讨厌我,可是你一来他就百般的厌弃我,甚至不屑看我一眼,字字句句都离不开你。你知道我看见你与他在一起我心里有多难受吗。我堂堂皇后竟也活成这般模样有多可笑,我恨你,恨不得杀了你,你说你得罪我了吗?” 我被逼到墙角,气得牙痒痒,一把抓住皇后的手,“那也是我们三人之间的事,你恨的人是我,为什么要害我一家?” 她的力气很大,拿开我的手顺势一把我连连往后退,“我害你一家,真正害你一家的人是你自己!” 我坐在地上,只觉得头疼,“我?我没有,我没有害阿爹,没有害宋姑姑,你胡说,是你害的!” 皇后慢慢蹲在我面前,犀利的眼神让我害怕,“你阿爹劝过你,可是你不听,非要跟熠王殿下在一起。你知道吗陛下和太后视熠王殿下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们要扳倒熠王,与熠王有关的对他有帮助的人,陛下都会毫不犹豫的除掉。可是你呢偏偏自私的要往这枪口上撞,原本你们一家可以高高兴兴的继续生活,你也可以陪在你亲人身边,可是你偏偏爱上了熠王,偏偏要和熠王扯上关系,这才招来了杀身之祸。你说,是不是你害死了你们一家?” 皇后的话一直环绕在我耳边,我脑子里都是她的回声,用手捂着耳朵然后躲到别处去,头隐约在作痛,“你胡说,我不听,我不听……” 皇后用力地扯开我的手,然后用她的手按住我的肩膀,如恶狼扑食一般要将我吃掉,“你要听,我说的你都要听,你以为熠王殿下是真的喜欢你吗?他是熠王,他的眼里他的心里只有报仇,你们南家势大,你对他报仇有利他才会故意紧近你,他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你,都是在利用你!” 我推开皇后的手,整个人已经完全失控,只是顾着摸索有什么东西可以支撑我站起来, “不,你胡说,他不会的,他不会利用我的!” “你别傻了,如果今天我对熠王殿下报仇有利,你以为他还会爱你吗?” “不,我要去找他,找他问清楚,他不会利用我的!” 我起身要往门外跑去,皇后却跑到我面前拦住我,还把绿萝叫了进来。我要走,绿萝又拉我回来。 皇后看着我:“南家小姐南宴烛胆大妄为,竟敢顶撞皇后,罚她在外面跪到我满意为止!” 墨儿居然从外面闯了进来: “皇后娘娘饶命啊,外面下着大雪,我家小姐身子骨弱,这样跪着会要了她的命的,请皇后娘娘开恩呐!” 皇后一巴掌打在墨儿的脸上:“莫非你要跟你家主子一样跪着?” 我过去扶墨儿:“娘娘势必要赏罚分明,我顶撞了娘娘,娘娘该罚的也只有我一个!” 第六十章 早上我只穿了件单衣,外头的雪下得极大。那雪一颗颗地打在我的头上和身上,以前我总觉得这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很舒服,可是我现在却觉得疼,钻心的疼。 这大雪果然不是好兆头。 我在那跪着,墨儿也在我身边跪着,她总是小声地哭。 我同她说:“墨儿别哭了。” “我怕小姐你撑不过来!” 我苦笑拧着力气张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等以后啊我还要带你一起翻墙呢!” 后来墨儿擦了擦眼泪,一溜烟就跑了,我知道她肯定是去找楚牧修了,我希望他能快点来,想着能见到他,我似乎又提起了一些精神,心里唯有一丝安慰。 墨儿不敢耽误,一路上都在跑,跑到御花园的时候碰见了千澈。 “千澈,可算找到你们了。”墨儿扒开千澈,“熠王殿下呢?” “陛下宣殿下进殿,到现在还没出来!” 墨儿拉住千澈,眼泪一个劲地冒出来,“那可怎么办啊,我家小姐被皇后娘娘罚跪,这天寒地冻的要是没人救她她会没命的!” 千澈要进去跟楚牧修传话,又被侍卫拦了下来,“但是殿下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啊!” 陛下抿了一口茶,挑起眼神,“南相女儿没什么大碍吧!” 楚牧修坐在对面: “无碍。” “这后日南相就要问斩,许大人又偏偏在这时候告了病,你在战场上想必也是见惯了生死,朕思来想去监斩官一职还是六弟你最合适了!” 楚牧修一时失神,多亏眼疾手快要不然茶杯就要掉在地上了。许大人昨日还好好的来上朝,怎么今日就告了病,这明显就是陛下设计好的有意而为之。 先让楚牧修救我,再让我恨他,陛下真的是要赶尽杀绝啊…… “臣弟领命!”楚牧修知道自己的逃不过的,费再多口舌也无济于事。 足足三个时辰,我已经足足跪了三个时辰。这雪就像是天山的瀑布,怎么也下不完。我黑色的头发已经被染成了雪白,就连睫毛上都是雪花。我只觉得自己现在像是泡在冰潭里,身体是刺骨的寒冷,手脚没有知觉,整个人轻飘飘的,我就像是一颗种在雪地里的树,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我在撑,用全身最后的力气在撑;我要等,要等他来见我最后一面。 我眼前开始有些模糊,觉得整个皇宫都在打转。我脑子里突然想起了很多事,和阿爹在一起的,和宋姑姑在一起的,还有和楚牧修在一起的。那时的我们,那是的他,都是最纯粹的。别人说只有人只有在快死的时候脑子里才回想起很多以前的旧事。那么我呢,我真的快要死了吗? 倒下的那一刻,我是庆幸的,因为我终于可是比阿爹先走一步,我终于不用看到阿爹倒在血泊中的样子了,我也终于可以不用伤心了。只是我心里有点遗憾,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我眼睛还留着一条缝,朦胧中我看见那人朝我跑过来,忽远忽近,若隐若现,我知道那是他。可我觉得眼皮很重,一瞬间就要盖住我的视线,我想叫他却没有力气张开嘴巴,我伸手握住的不过是一团雪花。我可能真的要走了,这样死去倒也不算狼狈。这世上除了南家几十口人,我唯一对不起又放不下的人便是他。 楚牧修跑过来的时候我半身已经被埋在雪堆里,全身僵硬,睫毛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冰。他脱下披风披在我身上然后用手的拍我的脸,叫着我的名字,可我跟死人一样没有半点反应。 我被楚牧修带回了丞相府,墨儿一路上都在哭,楚牧修把厚厚的被子都盖在我身上,然后急急忙忙叫来郎中。 那郎中替我诊脉,越诊脸色越难看,“殿下,这位小姐受冻时间过长,加之她原先就有体寒之症,体内的活络筋脉已经都被堵死了,如今只能靠针灸打开筋脉!” 楚牧修冲着那郎中怒吼:“那你还等什么,快动手啊!” 郎中手里攥着银针,脸上几分哀愁,“她手脚以及局部皮肤已经被冻成蓝紫色,筋脉也已经堵死,这几针虽说能救她但也是凶多吉少啊! ” “如果不针灸会怎么样?”楚牧修问郎中。 “那她可能一辈子都要躺在床上,殿下早些定夺,拖一刻就是在赌她的命!” 楚牧修惊魂未定,就连腰间那把剑都掉了下来,他吸了好长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扎,无论怎么我都要救活她。” 墨儿哭得没了声音,跪在楚牧修面前,“殿下,这针不能扎啊,扎下去小姐就命了!” 千澈过去拉墨儿:“墨儿,这针扎下去你家小姐还有一线生机,要是不扎她可就真没命了!” 墨儿最后来还是低头默认了。 这郎中几针下去,好久我都没有一点反应。郎中捋捋嘴边的胡子,“按说不应该啊,这姑娘明明有了脉象怎么就是醒不过来呢?” “小姐,小姐,你醒醒啊。”墨儿见我不醒又转头抓着楚牧修的衣角,“殿下,那个布偶就是绿萝送给我家小姐的,可是她不承认,我家小姐气不过去找皇后娘娘评理,皇后娘娘胡乱找一个理由就说我家小姐顶撞她,要罚我家小姐在雪地里跪到她满意为止,这冰天雪地的小姐足足跪了三个时辰,就算是粗壮的男子也受不了,何况是女子,皇后这是要她的命啊!” 楚牧修突然间脸色就变了,眼里闪过一丝凶光,捡起地上的剑就冲了出去。 “殿下你去哪?”千澈怕楚牧修冲动去找皇后娘娘算账,也急急忙忙跟了出去。 绿萝拿着几个刚刚做好的香囊凑在鼻子边上:“皇后娘娘,这新制的香囊不错,有一种独特的香味,像是我们西凉的银香草!” 皇后苦笑:“绿萝是又想西凉了吧!” 楚牧修气势汹汹的连招呼不打一声就冲了进来。 皇后看见了熠王当然是高兴的,放下香囊就起身迎了出来,“熠王殿下怎……” 楚牧修猛地从腰间拔出剑,用剑直愣愣对着皇后,连眼神都想取她性命。 绿萝惊慌失措冲着外面喊:“来人呐,来人呐……” 几个侍卫迅速跑过来,楚牧修转身把剑移到他们面前,“你们谁敢踏进这里一步?” 侍卫们顿时失了神,个个往后退,皇后朝外头看了一眼,“你们都退下吧,熠王殿下跟本宫闹着玩呢!” 待侍卫们都退下,皇后朝楚牧修走过去,没走两步楚牧修又持剑对着她。 皇后倒也不惧怕:“熠王殿下这是要本宫的命?” “要是阿烛有什么闪失我可不敢保证你还有没有这条命!” 皇后转身冷笑道:“那个贱人那么快就跑去跟你告状了,这野蛮丫头就是……” 楚牧修猛地朝皇后扑过去,皇后被逼在那条大柱子中间,楚牧修用手撑着柱子,像饿狼扑食一般凶狠,“南宴烛是我这辈子最爱惜之人,日后你要是再敢伤她分毫,我倾尽此生都会让你万劫不复,生不如死!” 说完楚牧修就收起剑,绿萝跪在地上直打哆嗦,连头也不敢抬。楚牧修走过去,绿萝颤颤巍巍的抬头,楚牧修瞪了她一眼,绿萝又马上低下头。 楚牧修走了片刻,皇后才缓过神来,她连连后退,最后跌倒在地,脸上浮现出死一般的沉寂,像笑又像哭。 绿萝过去扶住皇后:“娘娘您没事吧!” 皇后抓着绿萝一会哭一会笑:“他说他最爱惜的是那个贱人,那我呢,我算什么?” 对皇后来说被自己所爱之人用剑指着的确比杀了自己还要难受。 可能是老天惩罚我,让我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 傍晚我迷迷糊糊醒了,只觉得头胀得快要裂开,身上没有一点暖气,手臂已经被冻紫了,我抬头看了看,这是熠王府,我知道又是楚牧修救的我。房间里生了好几个暖炉可是一个人都没有,我捂着脑袋起身要走出去。 走到门口,隔着门上的窗户纸我听见楚牧修和千澈在讲话。 楚牧修问:“郎中怎么说,阿烛应该没什么事了吧!” 千澈回答他:“郎中说筋脉是打通了,只要喝几副排寒气的药,不要再受凉,时间久了慢慢就会好的。” 楚牧修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他们好久都没有讲话,后来千澈犹犹豫豫的开口,“殿下,南家明日就要满门抄斩,你是阿烛最信任的人,要是她以后知道我们当初是为了借助她南家的权势才故意接近她,那她会怎么想?” “只要她好好的,以后我会慢慢跟她解释的!” 我一时愣住了,想哭却哭不出来,我捂着嘴巴,甚至都怀疑那门外的人是不是楚牧修。我不相信他会利用我的,他不可能利用我的,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他对我一点一滴的感情我都能感受到。 “可是她会恨你的!” “那就恨吧!” “那就恨吧?”这句话真的是从楚牧修嘴里说出来的话,原来皇后娘娘说的都是真的,楚牧修让阿爹帮着他替武德庆翻了案,除去了陛下身边两个大臣,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楚牧修没有喜欢过我,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是我害死了我们南家一家人。 楚牧修拍拍千澈的肩膀:“好了,别说了,要是等下阿烛醒了听见就不好了,你去叫墨儿到厨房煮点粥,等阿烛醒了好给她和!” “嗯,我知道了!” 千澈扭头走了,楚牧修看了看千澈的背影,他说的这些自己其实都懂,但是陛下权力比自己大,他始终不能做太大的反抗,只能竭尽所能地去救我,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他斗不过老天爷…… 第六十一章 楚牧修转身要走进来,那个黑影子投在门上,他走得越近那影子就拉得越长,我心里就越害怕。 “哐”他开门的那一刻,我毫无准备的跌倒在地上。 他过来扶我:“你怎么坐在地上?” 他拉我的时候我心里是害怕的,我瞧着眼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叫了声,“殿下。” 他惊慌失措地抬头问我:“你都听见了?” “殿下希望我听见吗?”我反问他。 我木讷的看着他,他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他当真是一句解释都没有,我撑起身子摸到一个花盆砸烂在地上:“原来皇后娘娘说的都是真的,你骗我,你利用我,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都要这样对我!” 他眼睛里布满血丝,那滴眼泪几乎悬在眼眶边上,“我……我真的一开始没有要利用你,我是迫不得已的!” “可是你还是利用了我!” 我哭得没了声音,他利用我我已经不在乎了,只希望他看在我的份上能够求求我阿爹,我死死地拉住他的袖口:“殿下,我求你,求你救我阿爹,你既然能救我就一定能救我阿爹,只要你救他,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怪你也不管你是不是真心的,我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他也跪在我面前,脸上的表情比我还要难看,拉着我说,“别磕了,你这又是何苦呢?” 何苦?那是我阿爹啊,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呢? 我的心已经彻底凉了,怔怔地望着他,“那你为什么要救我,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你死了我怎么活?” “可我没有家了我怎么活?” 他哆哆嗦嗦地伸手抱我,微弱地声音在我耳边颤抖:“我对你的感情都是真的,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我撇开他的手,一边冷笑一边恍惚地朝门口走去,“真?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真的?” “天快黑了你要去哪里?”他起身问我。 “是啊,我到底应该去哪里……” 我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朦朦的有些黑了,我走一步他就跟在我后面一步,我多想转头跟他说一声你这又是何苦呢,但是我不敢也不想。墨儿可能还不知道我已经走了,她可能还在熠王府里给我熬粥,我倒希望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直走到天黑,街上又挂起了灯笼,来来往往的路人从我身边走过,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 我想起去年上元节在路边遇到的那个算命先生,我走到他的摊位前,可是他已经不在了。今年桃花一开我就十八岁了,我多想把那一锭银子还给他,然后告诉他我信他,我真的信他…… 我蹲在石桥上,他在另一头站着,天黑又下起了雪。我看到了一个公子背着一个姑娘,他们有说有笑的跑过石桥,像极了当初的我们。船夫划船我石桥下经过,船头上那个歌姬在唱歌,她唱的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唱歌的人声音多么凄凉,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是个没有家的人。 我不想回丞相府,路过张大伯的糕点铺时里面的灯还亮着。我敲门,张大伯来开门,一看见我他就拉着我的手,“孩子,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我到底成了什么模样,我是真的不知道。 张大伯叫我坐下,给我端来一盘松花糕,“阿烛啊,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吧。” “我吃不下。” 张大伯把手收回来,也靠着我坐下来,“你阿爹和宋姑姑的事我都知道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不管怎么样身体都是你自己的,你还年轻不能这么折腾自己啊,要是让你阿爹看见了,他就是走了也不安心呐!” 是啊,我从来就没让阿爹省过心,我是个不孝的女儿。张大伯说得对,我要吃,我不能这样颓废,要是阿爹看见我这样样子一定又会担心。 我抓起松花糕,左手一块右手一块地塞进嘴巴里,我不管自己能不能咽下去,只是一个劲地硬塞,一边吃眼泪一边掉,其实我不是在吃松花糕,我是在跟自己较劲…… 我嘴里都是松花糕,几乎喘不过气,张大伯把松花糕摔在地上,然后扯住我的手,“也不能这样吃啊,你这是跟自己过不去啊孩子!” 我梗塞住喉咙:“张大伯我没有家了,呜呜呜呜,以后我没有家了……” 楚牧修靠在门上,我说的话他都听见了。他终究逃不过这天,我终究还是要被扯进来,我们还是走到了今天这步。 前日楚牧修到牢里探望阿爹,坐在对面给阿爹倒酒,阿爹喝了一口酒说,“陛下他,到底是嫌我碍事了。” 临走的时候阿爹给楚牧修磕头,扶着也不肯起来,“老臣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阿烛,有朝一日殿下若是万人之上,请善待我家阿烛,给她留一席之地。” 回熠王府的路上,楚牧修反复回想着前日在大牢里我阿爹说的话,可是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他。不过一席之地,如今也是这般困难。 走到一半的时候楚牧修看见了迎面而来的陆槐,看见陆槐,楚牧修倒是不怎么吃惊,因为他知道陆槐也是一路跟过来的。 陆槐一脸凝重:“如果殿下不想任监斩官,我可以向陛下求情让我代替你!” “陛下铁了心要我做这个恶人,这浑水你没有必要淌!”说完就朝陆槐身后走去。 “可是阿烛会恨你一辈子的,你想让她恨你一辈子吗?” 楚牧修怔了怔:“至少她还能活着恨我!” 陆槐站在原地看着已经没有身影的楚牧修,说不出话来…… 张大伯给我铺了床,他说让我好好睡一觉。我坐在床上看着外头下着的雪,一夜未眠。明日阿爹和宋姑姑就要砍头了,我计算着,计算着他们还能陪我几个时辰。 早上我打开门,墨儿就站在门口,她跑过来,“小姐你出来怎么不告诉我,害我找了你一夜!” “现在是什么时候?”我问她。 “快到午时了。” 真快啊,我以为时间还早,我这一坐啊就坐了那么长时间,以前我坐半个时辰都觉得屁股疼。 听说街上的人都去了午门,那里人挤得水泄不通,官兵手持长刀层层把守。我和墨儿挤在人群里,我看见楚牧修和张玮之坐在午门上,陆槐和千澈在底下守着,原来楚牧修就是监斩官。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天道不公,我们难道真的要变成仇人吗? 午时三刻侍卫押着阿爹,宋姑姑,于管家,后面陆陆续续还有很多人,我看见阿爹他们手上脚上都缠着铁锁,阿爹上次上朝的时候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天越丞相,可是现在却沦落到这副模样。 墨儿替我拦住官兵,我推开他们的长刀冲到了阿爹面前,一只手抱着阿爹一只手抱着宋姑姑,靠在他们肩膀上哭,“你们等我,我会救你们!” 阿爹拖着长长的铁锁吃力地摸我的头:“孩子,阿爹以后不能陪着你了,你要好好活着!” 我探出头来只抓着他们的手:“阿爹,宋姑姑,我要你们跟我一起活着!” 宋姑姑还在哭,但是却帮我擦眼泪,“阿烛,不要哭,要笑,只有你笑世人才不会觉得你可怜,才不会欺负你。” 我咧开嘴巴哭中带笑,我问宋姑姑,“好看吗?” “我们阿烛最好看了,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 小时候宋姑姑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可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啊…… 墨儿还在用力扯着官兵,陆槐和千澈都低着头,楚牧修更是转身到一边去,我似乎听见他在小声哭,哭得和我一样惨。 “你给我滚开!”墨儿拦不住他们,那个官兵拿着大刀冲上来,一把把我推开。 我倒在地上的时候楚牧修猛地转身起来,我看见他眼角小滴的泪水,他是真的在哭,他有什么好哭的呢,该哭的人是我啊! 陆槐过去狠狠踹了那人几脚:“给我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这是丞相的女儿!” 我站起来,千澈过来扶我,我推开了他。慢慢挪步朝楚牧修走过去,我望了他一眼,他眼神总是在逃避,现在是他要杀我全家,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除了哭还有跪在他面前求他,还能干什么呢? 我已经没有了尊严,就像个傀儡一样跪着一个劲地给他磕头:“我求求你了,你不要杀他们,你可怜可怜我,我只剩下他们了……” 我的头已经磕破了,血顺着眼角流下来,楚牧修不说话,任由我怎么大喊大叫,任由我怎么撕扯他的衣服。 张玮之坐在一旁看了半天的热闹然后悠哉游哉的说:“殿下,时候到了,这耽误了时辰可就不好了!” 楚牧修狠狠的瞪了张玮之一眼,悲愤之中夹杂着一丝不忍,最后还是拿起了桌子上的令箭,那瞬间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我使劲摇头乞求他不要那么做。 他咬着双唇沉重的说:“对不起。”然后猛地把令箭丢在地上。 “斩!” “不要!”我一回头,那几个刀夫都举起大刀,阿爹的血溅在我脸上,一瞬间他们全都人头落地。 “啊!”我用力捂着头,觉得头几乎要炸裂。 我朦朦胧胧看见那一地鲜红的血,他们真的都死了。大刀斩下去的那一刹那我知道他们再也回不来了,我和楚牧修也再也会不去了…… 我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以为自己到了地狱,直到楚牧修抓着我的手,我感到一丝温存,他说,“你终于醒了!” 我不想看他,红着眼说,“你杀了我吧。” 他乞求的敲着我:“你能不能不要用这样同我说话。” 我把手抽他手里抽出来,历声历气的冲他吼,“那我要怎么跟你说话,我要谢谢你,谢谢你杀了我全家,谢谢你让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吗,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们还要我怎么样?” 我掀开被子要走,他拉住我,“你要去哪里?” 我张大眼睛瞪着他:“我恨你,我不想看见你,为了报仇杀人不眨眼那个高高在上的楚牧修,我看着觉得恶心!”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我本来以为他生气了要走,没想到他一把抱住我,然后在我耳边说,“求你不要走,求你不要走……” 我挣脱不开,从头上摘下木簪子,用力刺进他的胸口,那血一滴一滴的掉下来,落在他的衣服上,落在我的手上。我愣住了,颤颤巍巍的把手放下来,那是他送我的木簪子,现在却沦为杀他的工具。 他并没有闪躲,只是皱了皱眉,无奈的看了我一眼,“要是杀了我你心里能好受一点,那我宁愿死!”说着用他的手握起我的手,猛地把簪子用力一推,我看见他脑门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脸扭成一团,样子极其难受。 我发现当簪子深深地刺进他的心口我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我狠狠地甩开他的手,他想死,可我不想像他一样做个杀人不眨眼的人。况且边境动乱不安,百姓人心惶惶,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有气无力的站起来,他衣服上都是血,捂着胸口半躺在床边。 我冷冷地说:“楚牧修,这一刺下去,我们两清了,从此一刀两断!” 第六十二章 推开门走出去,雪从昨晚下到现在,我一脚一脚踩在雪地上,手上还粘着楚牧修的血,那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把我脚下的雪染成了红色。我伸手接住雪花,原本它是白色的,一落在我手上都变成了红色。 爱我的人都离我而去,我爱的人一直都在利用我,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抬头看着满天飘零的雪花:“老天爷啊,你到底要拿走我多少东西……” 走到大门我看见墨儿撑着伞站在门口,她对我笑,可是笑得很苦很难看,但即使是这样我心里也方得一丝安慰。 她走过来把伞移到我头上,“小姐,我们回家。” 我说:“好,我们回家。” 才两天没回来,丞相府的大门上就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我走进院子里,院子里都是雪,我好像看见年少的我在那里堆雪人,宋姑姑拿着衣服满院子追着我跑,阿爹从宫里回来又给我带回来那些新奇的玩意,我坐在阿爹的肩膀上敲着拨浪鼓,于管家为我买来了张大伯家的松花糕。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可是他们再也回不来了。我想阿爹,想宋姑姑,想我热热闹闹的丞相府。 直到他们再也回不来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我错了,大错特错了。要是我听了阿爹的话早早的嫁给了陆槐,要是我不那么自私的想要跟楚牧修在一起,要是我能懂事一点,我们家就不会变成这样,你们就不会死了。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害了我们一家,我是南家的罪人。为什么像我这样的罪人还活着,为什么不让我和阿爹一起死了,我宁愿和阿爹一起死了。 晚上我睡得不安稳,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阿爹说他不想死,他叫我救他…… “不要,阿爹!”我猛地睁开眼,看见空旷的屋子里没有一个人,原来这是一个梦。 墨儿用手帕替我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小姐,你又做噩梦了!” 我扭头看窗外:“外面的雪停了吗?” “停了!” “那我们去一个地方!” “好!” 已经很晚了,我和墨儿打着灯要去看娘亲。我给娘亲上了香,然后跪在 上,娘亲笑得很开心,我想大概是阿爹下去找她了吧。 “娘亲,你怪阿烛吗?”我看着画像问娘亲。 娘亲只是笑着,却说不出半句话来,要一个已经走了的人开口说话,我觉得自己好可笑。 我不后悔认识楚牧修,不委屈也不难过,只是觉得累,精疲力尽的累,要好好睡一觉的那种累…… 我晚上总是做噩梦,有时候半夜惊醒墨儿趴在我的床边睡着,有时候我见她在坐在门外悄悄抹眼泪。 我在里面哭,她在外面哭,墨儿以前也爱哭,可是我现在怎么也变得那么爱哭? 宋姑姑啊,我好像知道小时候你跟我说过的爱是什么了,它既是付出又是索取,它能带给我们欢乐和美好又能带给我们死亡和悲伤,它可以是救你的盾甲也可以是伤你的利器。 爱这个东西真的是折磨人,无论是我给别人的还是别人给我的我都觉得好苦好苦…… 我和墨儿去码头送张大伯,船上那歌姬不知在唱什么调子,反正很悲凉,悲凉的调子正好迎合这个画面,张大伯说宋姑姑已经走了,他留在这里也是什么意义了。 临走前他给我了两袋松花糕,语重心长地说:“阿烛啊,张大伯是一个粗人,也没有什么好东西送给你,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松花糕了,你拿着吃吧,以后再想吃那么正宗的松花糕怕是难啰!” 我说:“是啊,以后再也吃不到天底下最好吃的松花糕了。” 张大伯笑得跟哭一样:“要不然你跟我一块走吧,到时候有吃不完的松花糕!” “这毕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还是要留下来!” 张大伯拍拍我的肩膀:“好了不逗你了,要是在这地方待不下去了就去灵城找张大伯!” “嗯。” 我在码头上朝张大伯挥手,他在船头笑着看着我,船开得越来越远,歌姬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我渐渐看不见张大伯的身影。我觉得他可能是去找宋姑姑了,此刻他心里一定是高兴的。 这诺大的浣城,真的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西凉多年前战败,一直仇视天越,边境地区又蠢蠢欲动,西凉王正好借此机会与边境匈奴勾结一气,已经开始袭击天越来往的百姓以示挑衅,大臣纷纷上报要求陛下出兵西凉。西凉和边境都是小国,而天越是几十万大军的泱泱大国,而且武官将军比比皆是,就算他们联手也未必是天越的对手。 念在西凉是皇后的母国,陛下不忍伤害皇后所以一直犹豫着。其实他是在等皇后低头,只要皇后稍微求求他,就算灭了西凉也会放她父王和几个哥哥一条生路。 绿萝从宫里得到消息便急匆匆地跑回来,“娘娘,娘娘不好了,我们西凉与匈奴勾结,现在朝廷已经闹翻天了,大臣纷纷呈奏折要陛下派熠王出兵西凉!” 皇后梳着头,梳子从手上滑下来,黯然失色道,“你说什么,那陛下怎么说?” “陛下虽然还没下旨,但是大臣天天这样闹,陛下没办法也会下旨的!” 皇后焦灼地直起身子,“十二年前西凉已经战败了一回,后来送我过来和亲,父王才捡回一条命,我不能再让西凉陷入困境,绿萝你跟我出宫一趟!” 今天陆槐来找我,这是我们南家满门抄斩以后我们第一次见面,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看着我的眼神有些不忍和惭愧。 桂花茶是没有了,我用府上的碧螺春代替了。 我们还是坐在院子的亭子里,上次这样和陆槐坐着的时候,我头上的桂花还开着,现在树枝都枯了。 我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说:“没有桂花茶了!” “你现在过得好吗?”他没头没脑的就问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茶端到他面前,“没什么好不好的,有好饭吃有好地方住,人活着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又问我。 我说:“走一步看一步吧,以后的事我们都不知道。” 我说的话似乎惊到了陆槐,他很久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喝茶,其实我也不知道同他说什么,垂着眼帘也只顾着喝茶。 “西凉勾结匈奴,天越可能要打仗了,我……和熠王都会去,这一去生死未卜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 陆槐说熠王的时候顿了一下,我知道他是怕提到楚牧修我会伤心,我淡淡地说了句,“那你小心。” “我觉得你变了!” “哪变了?”陆槐总说我变了,可我不知道我到底哪里变了。 “变得话少,冷漠,性格孤僻,对自己心狠,不愿意再相信别人,眼睛里没有灵气,就像个冰山人一样面无表情,不爱笑,总之就是变得不快乐了!” 陆槐所描述的我,不就是以前的楚牧修吗,曾经我想把我所有的快乐都分享给楚牧修,后来他渐渐打开心扉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我却把那个活泼开朗的自己给弄丢了,彻底弄丢了…… 我苦笑道:“陆槐,人都是会变了,六岁喜欢的东西不一定六十岁还喜欢,我们都已经真正的长大成人,不能总想着依赖别人了。” 他说:“是啊,经历了那么多事再不变就是木头了!” “木头,木头?”提到木头我又想起了那个人,我们即使已经变成这样,我还是总会想起他,我只怪自己不争气。 说了几句话,陆槐要走了,我到大门口送他,他笑着说,“回去吧!” 我转身要回去他又叫住我,“阿烛,我希望你做回原来那个快乐的你!” 我愣了好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现在的好像真的只会哭只会笑了。 我已经忘了以前那个快乐的南宴烛是什么样子,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背负着一身躯壳狼狈活着的罪人…… 皇后亲临熠王府,虽然楚牧修对上次的事还耿耿于怀,但她毕竟是皇后,楚牧修还是得好生招待着。 皇后看着楚牧修似乎有些期待的问着:“听说熠王要出兵西凉?” 楚牧修长的手指不停地磨砂着茶杯,微微浸了一口茶,漫不经心道,“这是陛下的旨意。” 皇后着急地绕过桌子上的茶杯,想要抓住楚牧修,“我知道这是陛下的旨意,但是那些羽林军和官兵他们都听你的,西凉勾结匈奴自是罪大恶极,我不求天越能够息兵,只求你能够放我父王和哥哥一条生路!” 楚牧修下意识地躲开,起身走到门口,“西凉惨败,仅仅十二年就东山再起甚至勾结匈奴,挑衅天越。我若是放了你父王和父兄,保不齐他们以后会再生起什么祸端,这关系到天越的黎明百姓,我绝不能姑息!” 皇后跟着走在身后,对于楚牧修的绝情感到不公, “为了南宴烛你可以放下颜面去抢亲,可以放弃对你报仇最有利的兵权,这不是以前的楚牧修啊,你为了她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触犯你的底线了!” “南宴烛便是我的底线!” “你就那么喜欢她?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她正直,善良,做什么想到的永远都是别人,你恶毒,残忍,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不择手段,你敢说南家满门抄斩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为什么要伤害那些无辜的人?”楚牧修步步紧逼,皇后方寸大乱,一步一步退到桌子边上,最后扶着桌角勉强站得住。 “她的爱是默默付出,你的爱是无尽索取,就是这一点你一辈子都比不上她!” 楚牧修话音刚落,皇后一失神顺着桌角跌倒在地上,梗塞着喉咙,“原来我在你心里一直是这样的人啊?” “人在做天在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皇后突然像发了疯似的大笑起来: “可是她再好都已经离你远去了……” “我会把她找回来的,一定会的。” 第六十三章 我还是去送了陆槐,回来的时候路过熠王府,我怔下来看了好久,熠王府那座墙似乎低了好多。其实楚牧修是真的推倒了一角墙,为我推倒了一角。 他,是在等我吗,只是我再也不会翻了。 我要走的时候锦儿突然出来叫住我,她跑过来,“小姐好久没来了,家里的事都处理了吗?” “哦,其实也没什么事……”我们家的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锦儿这么一问我倒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小姐……是找殿下吗?” “路过而已!” “哦……”锦儿似乎有些失落,她可能觉得自己以后少了一个同她聊天的人。 我和锦儿说话时看见绿萝扶着皇后从熠王府里出来,我看她走路踉踉跄跄的,眼睛里还挂着些泪珠。我看她的时候她也看见了我,她在恶狠狠地看着我,仿佛要把我吃掉。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她害得我家破人亡,现在却弄得我对不起她一样。 我知道她来找楚牧修一定是为了西凉的事,比起陛下她还是选择相信楚牧修,她是真的爱楚牧修啊。可是看她那个样子,楚牧修肯定没有松口。 西凉怎么说都是皇后的母国,陛下居然也狠得下心。果然,阿爹说得没错,帝王家的子孙多是无情的…… 我是恨皇后的,特别是她陷害我们一家的时候,我恨不得杀了她,可是现在我却觉得她可怜,和我一样可怜。 皇后上了轿子,我也打算要走了。 临走前我对锦儿说:“不管怎么样,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嗯……”锦儿总是拉着我,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楚牧修从门口出来,他原本是要出去的,可是看见我又停住了脚步。那一眼我仿佛看透他心里的苦楚,我心里就像一万只蚂蚁爬过一般不是滋味。我曾经设想过我和他会有一个多么美好的未来,可千算万算不会料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我转身喊着墨儿要走,楚牧修快步走到我面前,“你,过得还好吗?” 我不说话,只是往前走,我跪着求他的时候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等到一切都来不及的时候却反过来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只觉得可笑。 他拉住我:“你就那么恨我?” 我转头冷冷的看着他:“我想杀了你!” 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我心里到底是一惊,他终于肯慢慢放开我的手,或许我的话让他心寒了,让他害怕了,或许他再也找不会以前那个纯真的我。 我想忘了他又怕忘不了他。。 我与他两年的光景,不过昙花一现。 “陛下,皇后……皇后娘娘。”李公公挑着眉毛有些吞吞吐吐的,“出宫了!” 陛下冷笑:“她还是不相信我……” 同天午时陛下就下旨出兵西凉,得知这个消息以后皇后就再也没出坤宁宫半步。 楚牧修出征那日雪停了,我还在屋子里抱着暖壶看书。我觉得我这个人有些奇怪,以前阿爹在的时候叫我看书我总是提不起兴趣,现在没人管着我,我倒是喜欢看起书来。 墨儿端着一盘点心走过来:“小姐看了一早上的书,休息一下吧!” 我眼睛还盯着书本: “以前我怎么就没发现这书上藏着那么多学问呢?” “以前你连书都不碰一下!” 愣了一下墨儿又说:“今日熠王殿下出征,一去数月,战场上刀枪不长眼,这一去不知能否安然回归,小姐不去送送吗?” 我不说话,只当没有听见。 “小姐心里还是放不下对吗?” “我恨他!” “可是这本书小姐你已经看了三遍了!” “是吗?”看了三遍的书我怎么还是觉得看不懂。 我最后还是去了,躲在城门角落偷偷看他,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来见他。 他坐在马上,身后是千军万马,和上次一样威风凛凛。只是孤身一人有些悲凉,他在不停地回头看,不停地回头寻找。他一往回看我就躲进墙角里,我生怕会跟他打照面,我不能让他看不起我。 陆槐牵马走到楚牧修身旁:“殿下,前几日我去看过她了,她现在过得很安稳!” 楚牧修知道,陆槐这样说其实是提醒他时间到了,他们该走了。 他再最后朝我这个方向看一眼,然后架着马走了。 直到密密麻麻的羽林军挡住了他的身影,我才敢探出头来。望城楼顶,却不见皇后娘娘,我想这一次她也是被他伤透了吧。 街上的小贩继叫卖着,卖糖人的大伯还是推着他的小木车,我偶尔会买几块松花糕来吃,只是再也吃不到那时的味道。我变得很闷,变得不喜欢上街去。 没有他,这座城似乎都变得萧条起来。 那天打开门看见一个老大爷坐在大门口歇息,我叫墨儿取来几个馒头给他们吃,他们一个劲地感谢我,说是要给些银子给我,我硬是没要,闲着也没事,我也坐下来同他们聊天。 “大爷,你怎么不回家?”我问他。 大爷张开干裂的嘴唇:“哎,家里就我一个老头子,还不如出来看见人群热闹些,不想回呀。” 我问他:“您没有儿女吗?” 大爷把拐杖放在一旁,然后沉重地迈开腿,“我呀,三代单传就那么一个儿子,现在世道不太平啊,我们天越打仗,到处招兵,把城中那些壮力小伙都拉到战场上去了,听说这次匈奴来势汹汹,这仗怕是不好打,我那苦命儿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呀……” “吉人自有天相,况且还有个替他担心的爹在家等着他,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借你吉言了姑娘。” 我和大爷一聊都聊到了傍晚,其实我们根本找不到话题聊,聊的是什么我都快忘了,只是看着和蔼可亲的大爷觉得有些人气。 天快黑的时候大爷说要回家去了,我想留他下来吃晚饭。他不肯,说是家里还有一头老牛要喂养,他说以后等他儿子回来了就把牛卖了给他提亲。谢过我的好意之后,大爷就走了。迎着晚霞,大爷拄着拐杖踉踉跄跄的走着。 我不免有些心酸,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天越在我看来还算是安稳,突如其来的战争让所有人猝不及防。打仗征兵买粮,士兵们一去归来遥遥无期,留下的不是老夫老母就是嗷嗷待哺的的孩子。命硬的能活着回来,运气不好的甚至连尸首都找不回来,打仗最苦的不过是百姓。 之后的几天里,我不断收到从远方带回来的消息,有时候说的是熠王一连攻下边境数座城池,有时候说的是天越败了几仗,消息时好时坏。 皇宫里也是动荡不安,大臣们众说纷纭,说是匈奴近年兵力大涨,已经吞并了几个小国,这次加之又有西凉协助,势力不容小觑额,我们天越也几乎遭到几次埋伏,吃了几个空子。 “娘娘,西凉回信了!” 绿萝在窗口从信鸽腿上取下信条,那是几天前皇后写回西凉的信,在信中她说自己在天越过得很好,恳求自己的父王退兵。 皇后匆匆忙忙打开信条,看完后突然脸色大变,信条从自己手上滑下来,轻轻的纸条却重重地落在地上。 “娘娘,王上不愿退兵吗?”绿萝问她。 “父王说他也没有办法,几个哥哥无用,整日只会明里暗里地争皇权,几个部落国已经在打我们西凉的主意,我在天越根基又不稳,况且不得太后喜爱,若是那几个部落国攻进来没有天越发兵支持,我们是万万不能与之抗衡的。若是几个哥哥死了,我们西凉就彻底败了。如今匈奴崛起,地势与我们相近,跟他们合作是西凉最好的选择。” 绿萝心里憋着一股气:“可是娘娘您还在天越呢,王上不应该顾及一下您的安危吗?” 皇后是绝望的,看着镜子里那个光鲜亮丽的自己笑了,“我那几个***日沉迷酒色,无心朝政,这西凉交到他们手上迟早也会灭了。我虽然是个女儿,但也用自己的幸福换来了西凉十二年的安稳太平,父王怎么就不能顾及一下我的安危呢?若是西凉灭了我没有母国,在这天越只能遭人闲言碎语;若是天越灭了我更是无处可去。说到底我也只是西凉用来抚平天越的筹码罢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让他们打吧,我不管了,不管了……” 他走了好几个月个月,刚走的时候我总是能听到楚牧修的消息,无论好的坏的多多少少都会有一点,可是现在几乎再也没有过他的消息。我专门到茶肆听说书先生说书,他也对西凉战事一无所知。 我心里突然有些担心他,虽然我恨他但我也怕他会再也回不来,虽然我恨他但是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死。 他武功那么好,又有千澈陆槐跟在身边,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他死了,我整个人真的就空了。 有人送来一封从边境传来的信,我以为是楚牧修,没想到是玄武,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 他在信中说到前年我走了不久稻子就发芽了,两年来收成都不错,他以为好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可是不久前天越与西凉的战火已经延伸到边境的周边的小村落,包括陈家寨。寨子里的壮年都被拉去打仗,三天两头的死人,寨子的妇女老人几乎都走了。奶奶已经老得走不动了,只好留在寨子里。前几天奶奶也去世了,整个寨子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无依无靠想走又不敢走。 在信的最后玄武问我这两年过得好不好,看完玄武的信,我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为什么他那么小就要承受那么多。 我认识的所有人,他们都在问我好不好,我觉得其实自己没有那么重要,我过得好不是他们给的,我过得不好也不是拜他们所赐。 南山的桃花应该又开了吧,我决定去边境找玄武。 第六十四章 对于我要去边境的事,墨儿是十分赞成的,要是搁在从前她一定会说我莽撞,就算同意也会小声嘟囔几句,但是现在她却一句话都没说。 墨儿也变了,跟我一起变了。我觉得对不起她,她原本和千澈情投意合,可是现在因为我她再也不提千澈。她说我放不下,可她何尝又放下了呢。 第二日我和墨儿到马行选了两匹上等的好马,又买了些大饼做干粮,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牵着马走过玉女坊的时候,卖胭脂水粉的二娘见我牵着马便探出头来问我,“阿烛买马是要去哪啊?” “要出一趟远门!” “那多久回来啊?”二娘又问我。 “我也不知道,快的话可能几日,慢的话,慢的话我也不知道。”二娘的话把我问住了,我只想着出去却没想过回来。 “如今世道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出远门要小心呐!” 我笑着点点头。 隔着千里之外的边境战火不断,死人伤人数不胜数,只有浣城还像湖面这般平静,这股平静让我有些害怕。现在浣城有多安和,说不定到时候敌军攻进来的时候就有多可怕。 站在石桥上,我想起了那日他背着我跑过石桥,他跑得越快我心里就越高兴,想着要是永远这样就好了。一眼望下去,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浣城当真是繁华的。 可是再繁华对我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城里的人空了,感情也跟着没了,我已经开始不留恋这里的一切了。 我要走也想走,这个我活了十八年的地方,终极是圈不住我。 晚上我收拾好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是拿些银子。我还是打算轻装上阵,找到玄武以后我可能真的不想回来了。 我到祠堂里祭拜了阿爹和宋姑姑,跟他们说我要去边境的事,我再也不想玄武再出什么事。我做我想做的事,我想他们应该是不会拦我的。这天晚上我睡得很早,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希望天快点亮,我希望能快点见到玄武。 早上天一亮,我就到书房的地下室里取下娘亲的画像。阿爹和宋姑姑的灵位我是拿不走了,但是娘亲的画像我是一定要带着的,因为我陪在娘亲身边的时日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况且这次到边境,我想带娘亲回故乡看看。 一下子说要走,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舍得,毕竟这个大宅子里有我太多的回忆,毕竟阿爹和宋姑姑都在这里。 想到玄武在那样难的处境之下都没有向我求助,想到我曾经答应过他日后会带他到浣城好好游历一番,我便又下了决心。背上娘亲的画像,我和墨儿牵着马出发了。我们赶路很慢,因为墨儿不会骑马,在马背上总是晃来晃去的坐不稳,每次走路都是一颠一颠的。 三天的路程我不知道我们要走多少天,有时候口渴在半路的茶铺喝茶,总是会听见过往的人们抱怨打仗这样流离失所的日子很苦,茶铺的老板抱怨打仗又让他少了一些客人。 但即使是这样,老板还是会给路过的大爷大妈提供免费的茶水。 其实这世上好人还是很多的。 喝完茶,我在桌子上多放了些银子,起身要牵马的时候老板收茶杯的时候叫住我,“小姐,你银子多给了!” 我说:“我两年前到你茶铺里喝过茶忘了给钱,这是还给你们的。” 老板用肩上的白布条子擦擦汉:“可是我怎么不记得有人赊过账啊!” “但是我记得啊!” 我和墨儿拉着马走了,老板还愣愣地看着我们,直到又来了几个客人他才过去招呼。 贫穷的时候,老百姓渴望温饱;战乱的时候,老百姓渴望天下太平。 四月,原本是大地回春的时节,我赶路的时候看见青青的草地上都是马蹄印,大路被一群群人踩得不成样子。 草不绿,花不红,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生灵涂炭吗? 赶了三天的路,直到看见那一片片红色的桃花,我知道已经到南山了,我知道已经快到陈家寨了。于是我们加快了步伐,希望早点赶到陈家寨。 走到稍微有一些人气的村落周边时,我本想进去讨些干粮,但是他们都大门紧闭,几乎一个人也没有。再走一段路的时候碰见几群人,他们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老的已经直不起身子,小的还是襁褓中的婴儿。他们背着包袱,走得很仓促。 我们也跟着混进去,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看我们的目光似乎带这些敌意,我的马撞倒了一个老奶奶,我和墨儿过去扶她,她踉踉跄跄的终于起来了。 “老人家,你们这是要去哪啊?”我问她。 她擦擦额头上的汗,掂掂背上的包袱,“仗快要打到我们这边了,我们要去逃命啊!” “那你们准备逃到哪里去?”我又问她。 老奶奶眉头早就皱成一条线,脸上都是一条条深深的纹路,“谁知道啊,跟着大伙走呗,我这一走啊,就怕我那儿子回来找不到我啊。”说到这里她就开始掉眼泪。 “姑娘,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我说:“是!” “你们可能不知道,天越败了几仗,匈奴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你们也快逃命吧!”说完,老奶奶又跟着大部队走了。 我牵着马还没缓过神来,只听身后有人喊,“匈奴兵杀过来了,大家快跑啊,大家快跑啊……” 大概几十个匈奴兵从前面骑马过来,刚刚要逃命的那群村民又被逼得原路折了回来,从我的身边奔跑而过,有些气力大的把我撞得生疼。 骑在前面的那个一脸凶相的人应该是首领,他身上穿着铠甲,头上戴着头盔,手里拿着鞭子,领着一堆人朝这边气势汹汹地赶过来。村民们只有两条腿,又都是老人孩子自然是跑不快的,匈奴首领骑着马一下子就追上他们了。匈奴人用鞭子抽打在他们身上,用马撞在他们身上,村民们拼了命地跑,拼了命地叫,男人护着女人,女人护着孩子,我背后是他们一阵阵地惨叫声,是孩子们的啼哭声,是匈奴人卑劣的奸笑声。 我看见他们一张张惊恐的脸,看着他们一个个地倒下,那血溅在被踩坏的草坪上,原来的黄土地已经被一团团鲜血染成了褐色。 我突然想起了阿爹和宋姑姑死的那个时候,血也是成团成团地流出来。瞬间我觉得腿脚有些软,看着跑来跑去的人们,觉得整个地面都在转动。我头疼,疼得厉害,要炸开的那种疼。 “小姐,小姐,快跑啊……” 我听见墨儿叫我,睁开眼睛一看,墨儿被人撞倒在地上,她趴在地上,挣扎地向我伸出手,嘴里喊着小姐。 我一时惊醒过来,要去扶墨儿,可是人太多了,我被人撞来撞去,后来扶着马背一步步站起来。过去扶墨儿,她的腿不知道被谁在慌乱中踩了一脚已经受伤了,怪不得她一直起不来。 我扶起墨儿:“墨儿,我们快走!” 我们跟着人群一颠一簸的走着,没走两步,那些匈奴兵骑着马将我们和几个幸存的村民团团围住。 我扶着墨儿站在人群中间,村民们几乎动都不敢动一下。那首领不知道和身边的小兵说了什么话,小兵们下马用鞭子抽着让我们排成队。 首领坐在马背上贼眉鼠眼地朝我们笑:“各位父老乡亲们大家不要害怕,我们是惩恶扬善的良兵,大家都知道我们现在跟天越打仗,只要你们都把自己的银子和粮食交出来,提供我们打仗用,今天你们都可以活着过穿这座山。” 大家都低着头小声地说着话,一个老大爷拄着拐杖说,“官爷啊,这连天打仗,吃饭都成问题,我们是真的没钱了啊!” 首领看了老大爷一眼下马走到他面前,然后顺手从他胸口的袋子上掏出几锭碎银子,“没钱?那这是什么?” 老大爷瞬间慌张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首领手里的银子,蹲着扯那首领的衣服,“官爷啊,这是我最后的银子了,给我孙子吃饭用的,孩子还小不能饿着肚子啊,求您还给我吧!” 那首领狠狠一甩就把老大爷甩在地上,“还给你,你孙子不能饿肚子,我们军队打仗更不能饿肚子!” 大爷年纪大了,倒在地上起不来,村民们都跑过去扶他,挣扎了半天才起来。 那个三四岁的孩童过去抱着老大爷的大腿:“爷爷,我害怕……” “别怕,有爷爷在呢!” “哟,这是你孙子啊,长得倒是水灵,现在军队正是用人之际,我看这小子就挺合适的。” 大爷挡在孙子面前,用手抱着他,“不行啊,他爹已经被你们捉到了战场上,不知是死是活,况且他还那么小,一定会没命的啊……” 没人性的首领开始动手扯开大爷的手:“我管他有命没命,死在战场上是他的荣幸,是给你们家光宗耀祖!” “爷爷,我不去!” “小直,快回来!” 这边首领硬扯着那孩子,那边大爷和村民拼了命的护着孩子。首领一招手,那几个小兵又拿出腰间的鞭子,使劲抽打在他们身上,村民们大都是一些老人妇女,实在是经不起他们的毒打,眼看着那孩子就要被首领拉了过去。 我想过去阻拦,墨儿拉住我,怯怯地对我说,“过去你会没命的!” 我拍拍墨儿的手:“没事,那孩子比我们还可怜。” 其实从家破人亡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不把命看得那么重了,早晚都要对面的东西又何必看得那么重呢? 第六十五章 我对着那首领喊: “你要多少钱!” 一瞬间场面就安静下来,小兵收起手中的鞭子,村民们都愣愣地看着我,首领扭头把手放在下巴上挠了挠,“你一个姑娘管什么闲事?” “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的良兵,却搜刮他们的银两,用鞭子一鞭鞭打在他们身上,就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难道你们家中就没有老人孩子吗,你们这样没人人性是会遭天谴的!” 首领吐了一口唾沫:“小丫头倒是牙尖嘴利啊,是个可人儿。” 他过来就用他的手拉着我,我甩了好久都不掉,冷不丁就给了他一个耳光子。 大家都看呆了,就连孩子都不哭了。 首领捂着脸,眼睛充满怒火,“你这个死丫头居然敢打我?” 说完就从身上拔出长剑,要朝我刺过来,墨儿着急的叫着我,那剑出得太快了,我根本不知道往哪躲,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直到那个老大爷全身是血的倒在我面前,我才猛地一惊。 我没想到大爷会挡在我面前,见大爷倒下,那孩子放声大哭,所有的村民再也忍不住了,“乡亲们,这些人害死了我们村里那么多人,我们跟他们拼了!” “对,跟他们拼了!”村民们有的捡起地上的木棍,有的赤手空拳就冲了上去,跟那些匈奴兵狠狠地打了起来。 我跑过去扶着大爷的头,他嘴里还喷着血,眼泪在我的眼眶里打转,我哆哆嗦嗦地用手替他擦着脸,“大爷,你坚持住,我找郎中来救你!” “没,没有用了,姑娘你是一个好人。”大爷说一句话嘴里冒出一口血。 我一边哭一边抬头看着四周,我在找他孙子,让他孙子见他最后一面。 墨儿把那孩子找来,大爷拉着他的手说,“爷爷,对,对不起你。” 在大爷断气的最后一刻,他抓着我的手叫我快跑。 刚才那个老奶奶还拖着小兵的脚冲着我喊,“姑娘快跑。” 我摇头说:“我不能走,不能扔下你们,不能……” 村民们还在拼死抵抗,他们时不时回头喊,“他的目的是你,你快逃吧!” 墨儿一瘸一拐地过来拉我,“小姐快走吧,他们已经顶不了多久了,他们死撑着就是为了救我们,我们快走吧!” 我已经完全愣住了,是墨儿用力把我拽走的。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村民们一个个地拼死抵抗,然后又一个个地倒在血泊中,我心里就像**了一把刀子那么疼。我和他们只是陌生人,可是他们为了救我愿意豁出命去,他们其实都是一些普通的好人,是战争让他们失去了亲人,是战争打破了他们宁静的生活。 我恨战争,更恨战争带来的惨痛代价。 我们逃跑得急,把马给弄丢了,又加上墨儿脚受了伤我们跑不快,那些匈奴骑着马一下子就追上我们。 我和墨儿拼了命的跑,后来跑到了悬崖边上。我们停住脚步,已经愣住了,脚下是万丈悬崖,我们掉下去一定会粉身碎骨,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匈奴兵已经追过来了,我扶着墨儿靠在悬崖边。 首领冷笑:“你们身后是万丈悬崖,你们跑啊,看你们能跑到哪里去!” 首领一步步地朝我们走过来,我们一步步地往后退,他咧开满口黄牙冲我贼贼地笑,他这笑让我觉得恶心,我一个不小心踩了个空,脚下一滑悬在半空中。 墨儿使劲地拽着我的手,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小姐,别放手,我拉你上来。” 我看墨儿额头已经冒出了青筋,我知道凭她一个人的力气是一定不能把我拽上去的,反而会被我拉下来。 我低头看看脚下的万丈深渊,我对墨儿说,“墨儿你放手吧,不然会被我拉下来的。” “我不放,死也不放,小姐死了,墨儿一个人也活不成了!” 我艰难地把背在肩上娘亲的画像提上去给墨儿:“要是我死了,你帮我把娘亲的画像带回丞相府,放在阿爹的灵位旁。” 墨儿不说话,也不接我手里的画像,只是用力地拉着我。墨儿手臂上的汗滴在我脸上,她的下半身在不停的抖,我知道她的腿受伤了,她现在一定很难受。 “好一对姐妹情深呐,你们也别在这推来推去的了,干脆送你们一起到下面去吧!” 首领举起长剑就要往墨儿身上砍下来,我心里害怕极了,眼睛瞪得他手里的剑,嘴里喊着,“不要,不要……” 我叫了一声,只看见那首领眼睛胀鼓鼓的,然后手里的长剑哐的一下掉在地上,一股血从脸颊上滑下来,然后重重地倒在地上。不知道是谁从后来一个飞刀过来,直接刺进首领的太阳穴,他一招毙命。 首领死了,那些小兵也就慌了,骑着马四处张望着。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我仔细看了一眼,那个人居然是武德庆,他武功高强一下子就把那几十个匈奴兵打退了,最后剩下的几个小兵见打不过也就骑着马跑了。 匈奴兵跑了以后,武德庆跑过来一把将拉我上去。我要扶墨儿,墨儿满头大汗地抓着我的手,她的腿已经不能动弹,根本站不起来。 “你们没事吧?”武德庆问我。 我抬头焦急地看着他:“墨儿的腿受伤了!” “我看看。” 他蹲下来揉揉墨儿的腿,“这样疼吗?” 墨儿小声的说:“疼。” “你这是小腿戳伤了,我可以帮你接上去,但是有点疼!” 墨儿眼泪都掉下来了,可是嘴里还说,“你接吧,我挺得住!” 我对墨儿说:“你别怕。”然后抓着墨儿的手。 墨儿整个身子都是抖着的,她闭着眼睛,武德庆用手继续帮她揉着,一个不注意咔嚓一声就接上了,墨儿倒是有些后知后觉,她说已经痛到没有多大知觉了。 武德庆又给墨儿上了金疮药:“骨头接上去了,休息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对了,你不是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我问他。 他直起身子:“殿下对我有恩,如今天越打仗,殿下有难,我自然是义不容辞的,刚才看见几个匈奴兵朝这个方向过来,没想到遇见了你们!” “原来是这样,你说殿下有难,是仗打得不顺利吗?” 武德庆看我身后的悬崖:“西凉积累兵力十二年,匈奴兵又来势汹汹,我估计天越这一仗不好打啊!” 天越这一仗可能是真的不好打,难怪那么久都没有楚牧修的消息。 武德庆牵着马要走,后头看我们,“你们不一起去找殿下吗?” 我摇头说还有些事。 武德庆又走过来,从身上取下一把匕首,“世道不太平,匈奴兵泛滥,这把匕首留着给你们防身用吧。” 我有些诧异,武德庆居然没问我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去找楚牧修,我接过匕首,然后说,“谢谢。” 武德庆笑了笑:“小姐不必客气,南相对我也有恩,况且你是殿下……” 说到一半的时候武德庆又不说了,他大概也是知道了我们家的事,所以才会吞吞吐吐的。 武德庆牵着马走了,我从身后叫了他一声,他转头问我是不是要和他一起去找楚牧修。 我说:“不要告诉殿下你今天见过我!” 他先是一愣然后说万事小心。 他显然是答非所问,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答应我,但是我心里居然很相信他。 我一路搀着墨儿,等我再一次回到刚才那个地方的时候,那里一片狼藉,地上都是血,村民们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他们都已经被匈奴杀死了,要多惨有多惨。 我看见那个孩子全身是血,直直地躺在他爷爷身边,刚才那个老奶奶,她手里还紧紧地拽着匈奴兵的大腿,眼睛瞪得很大,我用手拂过她的脸,帮她把眼睛合上。 我用手翻着这些人,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人,我的脸上和手都是血,跪在这一群尸体中仰天放声大哭,觉得无助,失望,心寒,他们再也活不过来了,真的再也活不过来了。 我哭墨儿也哭,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经历这些事情,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有那么多人因为我而死…… “小姐,小姐,小心身后!” 我一转头,那个满头是血是匈奴兵面对着我一晃一晃地走过来,他竟然还咧开嘴对着我笑,那血一滴滴从他身上流下来。 我着急得忘了哭,一步步往后退,“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他大概是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朝我走过来,墨儿在旁边用力地挪步走过来,她一边过来一边叫我的名字,我看看墨儿又看看那个匈奴兵,我想我这回可能真的要死了! 我被其他人的尸首拌倒在地上,我一步步地往后挪,那匈奴兵猛地朝我身上扑过来,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掐着我的脖子。慌乱中我摸到武德庆给我的那把匕首,我猛的一下抽出来,狠狠地往那人身上刺了几刀。他的血喷在我的脖子上,一股热血顺着匕首流到我的手臂,他终于倒下了,就倒在我的身旁。 我愣愣地把匕首拔出来,我想起自己以前就是这样狠狠地把木簪子插进楚牧修的胸口,那匈奴兵的眼神和楚牧修的一模一样。我看见他瞪大的瞳孔我就害怕了,头又开始疼,把刀子猛地一扔,看着自己满手是血,我用力捂着脑袋,只觉得头痛得身体发软,“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墨儿终于赶来了,她蹲下来抱着我,“小姐,小姐……” 我探出脑袋,眼睛里都是血丝,我说,“墨儿,我杀人了,我真的杀人了!” 墨儿眼泪又掉下来:“你不杀他他就来杀我们,他们是坏人,他们都该死,他们都该死……” 第六十六章 天已经黑了,墨儿腿脚又不方便,我们找到一个破庙打算在里面住一个晚上。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雨,一下雨天就跟着凉起来。 我从外面找了些木柴,在庙里生了火,墨儿坐在我旁边烤火,我们说话的时候墨儿肚子叫了几声,我看她的时候她就马上用手捂着肚子。 我想了想,我们确实很久没有吃东西了,本来没想到一路上会遇到那么多事情,干粮早就已经吃完了。我觉得对不起墨儿,她跟着我总是受苦,总是难过,总是饿肚子。 我往火力加了几根柴,然后说,“墨儿,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些吃的回来。” 墨儿说:“外面雨下得那么大,不要出去了,等我们熬到天亮以后就好了。” 我知道墨儿已经饿得很难受了,她的腿又疼得厉害,熬到天亮实在是不容易。我叫她不要担心然后就出去了。 等我全身湿透,捧着野果回来的时候,墨儿已经睡着了。我把野果放在一边,扯下衣服的布条子烤干然后包扎手上的伤口,那野果树上都是刺,扎得我满手是伤,我费了好大劲才摘了些果子。 “小姐,你回来了!”我烤着布条子的时候墨儿突然叫了我一声。 我回头说:“你怎么还不睡?” “小姐不回来,墨儿怎么敢睡!” 我说:“我给你采了些果子,你快吃吧!” 墨儿走过来看着我的手:“小姐你的手?” 我说没事,然后叫墨儿去吃野果。 墨儿坐着拿起一个果子:“小姐哪遭过这种罪啊!” 我说:“墨儿,以后不要再叫我小姐了,从丞相府被灭门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不是锦衣玉食的大小姐了。” 墨儿不说话,低头用袖子把野果都擦干净,直到擦完了所有的野果,墨儿也没有吃一个…… 早上天一亮我们就出发,武德庆走的时候给墨儿留了一瓶金疮药,金疮药的药效很好,第二天的时候墨儿已经可以正常走路了。 一路上,我们走走歇歇,累的时候坐在大石头上吃野果。墨儿说这野果很好吃,我吃了一口,其实它又酸又涩,我知道墨儿是不想让我觉得自己没有,再加上可是我们实在是饿得没有东西吃了。 我们花了五天时间终于走到陈家寨了,走进寨子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这里很萧条,别说人了,就连鸡鸭都不见一只,我想就跟玄武说的那样,他们都逃命去了吧。两年了,这里还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我记得我和陆槐在寨子中间那块草坪上搭帐子,记得我们一起去后山打水,记得我们一起在帐子边煮大锅饭,记得我和楚牧修在木桥上打水花…… 山是那座山,树是那棵树,只是人已经不是那些人了。 我走到玄武家门口,尽管天没有黑,他们家的大门都是紧紧的关上的,我走近一些贴在门上眯着眼睛往里面看,里面一片漆黑我什么都看不到。我想着玄武应该不会走的,所以轻轻敲了敲大门。 “谁呀?” 里面传出来一个声音,我听出来是玄武,于是大声地冲里面喊,“玄武,我是阿烛姐啊,我来看你了!” 躲在墙脚的玄武立即打开门,我看见他身上穿着破布衣服,两年过去他也八岁了,看样子倒是长高了不少,两张小脸黑丫丫的,瞪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我。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玄武也不说话,后来玄武看着我哭了起来。 我蹲下身子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问他:“玄武,你哭什么?” 他眼泪还不停地掉,颤抖着说,“我怕我就是死了别人也不知道。” 听他说这句话,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抱着玄武说,“阿烛姐带你走,不会让你死的。” 玄武在我的怀里颤抖着,他越哭越厉害,墨儿拍着玄武的后背,他情绪才慢慢平静起来。 我走进玄武家,里面比两年前我看见的更加空旷,真的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玄武说奶奶走了之后,自己没有饭吃,只好用家里的桌子椅子去跟别人换些吃的。 玄武牵着我坐下来,他从锅里取出两个煮地瓜给我和墨儿。可能是放的时间太久了,这地瓜已经变得又干又硬,我拿在手里看了好久都没吃。 “姐,你们走了好久的路肚子一定饿坏了吧,怎么不吃地瓜?”玄武眨巴着大眼睛问我。 我看着玄武,他整张脸都在笑,我不知道自己手里的这个地瓜不知道玄武存了多久,不知道是他几天的粮食,可能玄武也不知道或许吃了这个地瓜已经会拉肚子。 “你是不是很久没来,又吃不惯这里的地瓜了?” 我说:“没有。” 然后急急忙忙地剥开地瓜皮,猛地咬了几口。地瓜太干了,我咽下去的时候塞得嗓子有点疼,可是我不能用手拍胸口,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 “好吃吗?”玄武问我。 “好,跟原来一样好吃!” 我们说了几句话天就要黑了,玄武用棍子从桌子底下挑出来一小袋大米,然后递到我面前说,“写信的时候就知道你们会来,我特地留了半斤大米。” 玄武把大米递给我的时候,我差点又要哭出来,但是看着玄武对我笑,我又憋住了。 墨儿提来一盆水,我去捡了些柴火,我们三个人围在火堆旁煮粥喝。 玄武说他还记得那个时候我们也是这样用大锅煮饭吃,他说那顿饭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玄武对我说,匈奴兵打仗过来,抢走了寨子里的粮食和银子,匈奴手里拿着大刀,寨子里的人都不敢反抗,只好让他们都把吃食夺了过去。他们原本以为那些匈奴兵来过一次就不会再来了,但是后来他们三番五次地闯进寨子里,每一次都要抢走一些东西。寨子里的人都怕了,后来都走了,再后来奶奶也去世了,整个寨子就只剩下玄武一个人了。以后每次匈奴兵再来的时候他就躲到水井下面,后来匈奴兵以为寨子里没了人,也就不再来了,而自己在水井下躲了一天一夜才敢出来。 我们说了很久,直到粥都煮干了,墨儿又往锅里放了水,我们才能喝上粥。 喝粥的时候玄武问我:“那个不喜欢吃地瓜的哥哥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 我手里拿着勺子悬在碗里半天也说不出话,我看了一眼墨儿,墨儿似乎看懂了我的意思,然后转头对玄武说,“那个大哥哥有要紧事来不了!“ “哦。” 我看玄武似乎有些失落,于是问他,“那个大哥哥不喜欢住你们这地方也不喜欢吃你们这里的地瓜,你怎么还希望他来?” “其实大哥哥在说谎,他嘴上说不喜欢住地上但还是睡得死死的,他说不喜欢吃地瓜,但晚上肚子饿的时候他还是吃了!” “你怎么知道他晚上肚子饿的时候吃了?”我问他。 “我看见了,大哥哥晚上偷偷起来吃的!” 听到玄武说的话,我居然有些想笑,我原来一直以为他身体是铁打的。 “玄武,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浣城吗?” 玄武扭扭捏捏的说:“只是有点舍不得奶奶。” 我抬头看着月亮说:“我也舍不得娘亲。” “阿烛姐,你的娘亲也在边境吗?” “她在天上看着我。” 玄武大概是听懂了我说的话,过了好久他说,“但是现在奶奶不在了,我无依无靠了,阿烛姐是玄武唯一的亲人,以后阿烛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说:“我可能只能带你去浣城了!” 他笑了笑:“听寨子里的人说浣城繁华,这样一来玄武岂不是要见大世面了,还可以去找那个大哥哥。” 我不想打破玄武的幻想,不反驳也不说话,我不想告诉他即使是到了浣城,我也不能带他去找楚牧修了。 我们打算还在陈家寨留一天,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锅里的粥都煮干了。我们又要到后山的小河里打水,这条小河的水涨起来了很多。我们拿来大大的水壶,把水壶都灌满了,准备回去的时候,玄武冷不丁地就把我推进河里。 辛好水不是很深,只到我的小腿上,我心里一惊,“玄武你要淹死我啊!” 玄武和墨儿站在上面弯着腰笑:“反正也淹不死,就当给你洗澡了!” 我看他们的样子实在是可恶,趁玄武不注意的时候也把他扯了下来,后来墨儿也下来。玄武用水泼我,我用水泼墨儿,我们把水壶里装好的水都泼完了,我们身上都湿透了,然后拖着重重的湿衣服和灌满水的鞋子回到陈家寨。 晚上玄武告诉我,是墨儿叫他把我推下去的。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墨儿说想看看我还是不是和以前一样会笑得那么开心。 我转头看看墨儿,她还在那边鼓着嘴吹着火灶里的火,那一阵阵白烟冒出来,呛得墨儿一个劲地咳嗽。 我跑过去蹲下来叫墨儿去一边歇息,我把柴火都架空了以后火很快就升起来了。 墨儿说:“还是小姐你厉害。” 我说:“人要中心,火要空心。” 墨儿说她好久没看见我像今天那样没心没肺的笑了。 第六十七章 我们把剩下的几两大米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带着上路了。 走出边境的时候又路过南山,我停下来呆呆地看了好久,墨儿说,“小姐若是想去就去看看吧!” 其实我心里不是很想去,因为桃花林里有太多我和楚牧修的回忆,其实我到现在才发觉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恨他,即使我拼了命地恨也恨不起来。看看肩上娘亲的画像,娘亲极度喜爱桃花,想着娘亲也许想到上面看看。 我朝墨儿点点头,然后三个人一起上了南山。桃花一片接着一片的,远远看过去就像一个粉色的花海,时不时飞来几只蜜蜂,它们嗡嗡地叫着给我们带来春天的气息。 可我总觉得今年南山上的桃花没有那年的好看。 我把背在肩上娘亲的画像取下来打开,让娘亲可以尽情地观赏满山的桃花,“娘亲,你看到了吗,我带你回家了!” 我一转头玄武就捧着一束桃花站在我面前,他咧开他的小嘴冲我笑,“姐,你长得那么好看,这桃花正好配你。” 我荒了荒神,想起那个时候楚牧修就是这样把桃花插在我的头上,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以为站在我面前的人是楚牧修,他也和玄武一样对我笑,我们似乎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姐,姐。”玄武用手在我面前使劲晃了晃,我才回过神来,接住玄武手里的花。 “刚才你在想什么呢那么出神,我都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回答我?” 我看着手里的桃花说:“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以前对我很重要的人。” “以前?”玄武似乎没有听懂我的话,挠了挠头就去找墨儿了。 其实仔细算算我和楚牧修真的已经好久没见了,这片土地似乎有楚牧修的影子,我总是会无缘无故地想起他,想起他的都是那些好的事情,一想起来我心里就一阵的泛酸,有时候我都差点忘了自己原本是应该恨他的。 “娘,快点上来!” “你慢点别摔倒了!” 我低头俯视着半边山,看见一对母子,那个孩子大概和玄武一样大,中年妇女穿着长长的衣服,头上裹着毛巾,背着一个背篓,背篓里都是桃花。 我过去问他们是不是要酿桃花酒,中年妇女说是啊,可是今年的桃花开得不是很好,不够香也不够红,再加上现在外面打仗,不知道酿出来的桃花酒会不会和往年一样卖出好价钱。 又是打仗,我到边境遇到十件事,有九件都是因为打仗。我终于知道阿爹为什么日日看兵书,陆槐天天练兵了。 我们和那对母子一起下山,他们摘了满满一筐的桃花,走了一段路以后我们就分路了,那孩子拉着他娘的的衣角一晃一晃地走着。 第三天的时候墨儿的腿已经完全好了,一路上我们走走停停,有时候在山洞里过夜,有时候在破庙里过夜,吃的喝的大概能够我们到浣城,一切都还算顺利。 玄武跟我说了这两年陈家寨的变化,说我们走的那年,稻子发芽了,春天也开始下雨,两年以来的收成都不错。隔壁家的婶娘家的母鸡生了一窝小鸡,寨子里的人都学会了酿桃花酒,桃花酒行情又好,大家都狠狠地赚了一笔钱。寨子头的陈大爷又当了爷爷,他们家那个儿媳妇生了三个,终于有了个男孩子为老陈家开了后代,陈大爷那叫一个高兴啊,在寨子里摆了十几桌,全寨子的人热热闹闹的整整吃了两天。 我开始羡慕玄武,倒不是羡慕他吃了两天两夜的大鱼大肉,我是羡慕他能生活在这样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身边有一群单纯善良的人。 当玄武喜滋滋地问我这两年我家发生的变化时,我梗塞了好久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总不能告诉他说,这短短的两年我阿爹和宋姑姑都死了,我们家也从此败落,我从堂堂丞相千金沦落成一个无家可归的野丫头,也不能告诉他他跟着我不仅不能享福反而会受苦。 见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墨儿把玄武叫到一边去,让他去帮自己捡柴火。 走到第四天,我们就快要到浣城的时候,中途遇到了一群西凉军队,我以为是匈奴下意识地拉着玄武和墨儿就跑。 我们一跑反而引起那群西凉人的注意,两个人骑着马就追到我们的面前,然后一边扯一边拽地把我们三个人带到军队面前。 我看着前面坐在马上的那个人,他的头饰和穿的衣服与前几日那些匈奴兵一点都不一样,他们说了几句话我才知道他们原来是西凉人。 西凉人长得倒还算干干净净,不像匈奴人一脸的胡渣子,脸跟麻布一样粗糙,那个坐在面前应该是这群西凉人的头,他年纪也不算大,大概和陛下一样,他坐在马上看了我好久,然后问我,“你是天越人?” 我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天越现在和西凉正在打仗,我怕我要是说出来自己是天越人,他们肯定会杀了我们的。 见我们不说话,那个小兵不知道附在那个西凉人耳边说了什么,坐在马上那个西凉人瞧着我们笑了笑,然后说,“正好我们打仗缺少两个厨娘,看她们这般模样想必也是要去逃难,就带着她们一起上路吧。” “我们不是厨娘!”墨儿一急就叫起来。 西凉人又蔑视着笑起来:“原来你会说话啊,那你倒是说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紧紧地拉着玄武的手:“不管我们是谁都跟你没关系,你都不能就这样随意带走我们!” “小丫头口气倒是不小啊,不知道做的饭好不好吃。” “哈哈哈……”几个带头的小兵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我能明显感受到墨儿和玄武的害怕,我拉他们手的时候,他们手里都是冷汗,他们人很多,又都是壮年,我们这回可能真的是跑不掉了。 去的时候遇见匈奴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回来又遇到西凉人,我只能说老天爷当真是想要我的命。要我的命可以,但是不要带上墨儿和玄武。 我们被西凉人带回他们的军帐,一进去他们就叫我们做饭。我哪会做饭啊,上次做一个松花糕就能把整个厨房烧没了。 两个兵搬来一袋大米重重的仍在我们面前,然后冷冰冰的对我们说,“天黑之前把大米煮好,要不然有你们好看的!” 墨儿是真的害怕了,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老老实实地在一旁生火,她嘴上不说可是心里没少比我苦。我们家败落了,墨儿完全可以回家找她的哥哥嫂子,可是墨儿一句话都没有说,一直跟着我到现在。玄武也很懂事,在一边帮墨儿递柴火。只是有时候跑过来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浣城,我摇头说不知道。我现在不奢望能够回浣城,只希望保住他们的命。 我们都被烟熏得睁不开眼睛,到天快黑的时候,刚才那两个西凉兵抬着一个大木桶来提饭。他们把饭提走了我们才松了一口气,心想着他们吃饱喝足了就应该放我们走了吧。 我们屁股还没坐热,那两个小兵又来了,说什么我们做的饭夹生得很,一进来就猛地拉硬着我们,要带我们去见大殿下。 我终于知道原来那个人居然是西凉的大殿下沈霖萧,皇后有三个哥哥,西凉有三位皇子。提到和皇后有关的人,我多多少心里都有些愤恨,除了我家的事,西凉还恶意挑起与天越的战争,使得百姓生灵涂炭,百姓民不聊生。 我们被押进大账里的时候,沈霖萧正坐在高位上,其他一些将军和高等侍卫分别坐在席下。我们一进去,他们就都盯着我们看,一副要吃了我们的样子。 沈霖萧一个猝不及防就从前面扔下一个盛着米饭的大碗,吓得我后退了几步,那米饭洒在地上还冒着热气,“看看你煮的是什么东西,一半生一半熟的叫人怎么吃?” 那两个小兵把米搬来的时候,我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的大米各种各样的,有老米也有新米,有整米也有半米,一看就知道是从各家老百姓那里搜刮来的。这样很多种混合起来的大米很难煮,甚至是煮不熟。 我冷笑:“从百姓那里搜刮来的粮食畜牲怎么能吃呢?” 沈霖萧听我说完这句话就更气了,眼珠里都冒着火,“你说谁是畜牲?” 我也瞪他:“谁急眼了就说谁?” 他猛地一下从座位上下来,走到我面前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墨儿急了就扯他的手,玄武扯他的衣角,他们越是这样想救我,大殿下就更加用力,他额头冒出一条条青筋,我被他掐得满脸通红喘不上气,用力地想要挣开他的手,可是我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墨儿见我好像不行了,猛地一口咬住沈霖萧的手臂,大殿下眉头一皱大喊了一声然后放开我狠狠地扇了墨儿一巴掌。 我被他撇到一边,喉咙都被他掐干了,脸红得发烫,一个劲地用用手拍打着胸口不停地咳嗽。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大殿下又像刚才掐我一样狠狠地掐着墨儿,玄武在一边挣扎着哭,我看着墨儿已经喊不出声音,猛地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武德庆给我的匕首猛地一下朝他的手臂刺过去。 我刚好刺中了他的手臂正骨,一条条血水像洪水一样喷出来。大殿下痛苦地哀叫了一声以后又把我推到地上,他终于肯放开墨儿,我觉得头上有一股热热的东西流下来,伸手一摸,手掌上一摊鲜红的血,我的额头磕破了我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些坐在席上的将军和侍卫都一起站起来,举起手里的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要杀我们。 我过去扶着墨儿,我们三人抱在一起,墨儿在哭,玄武也在哭,只有我一人梗塞着没有哭出来,眼里是绝望的倔强。 这样的时候我心里真的特别想阿爹,特别想楚牧修,我希望他们可以快点来救我,可是我知道他们再也不会来了。 第六十八章 两个小兵用白布条子帮大殿下包扎好伤口,那个把剑架在我脖子上的将军抬头问,“大殿下,这几个人居然有胆子敢伤你,要不要手下杀了她们替您出口恶气!” 大殿下脸上还粘着几丝血迹,恶狠狠地看着我们,“杀了她们岂不是太便宜她们了,我听说这附近有一座满是野狼豺狗的黑山,把她们三个送到那座山上,让他们喂野狼!” 刚说完,几个小兵就拖着我们,要把我们都拉出去。我们一个劲地用力挣扎,我心里其实很害怕,与其被野狼吃掉还不如让他一刀杀了我,至少墨儿和玄武还能保住一条命,我也不会死得太难看。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挣扎的时候,哐的一声熠王府的令牌从我身上滚落下来。 我急着去捡,只是还是慢了一步,沈霖萧拿着令牌摸了摸看了看,看我的神情大变,“你是熠王府的人?” 我开始有点慌了,要是让他知道我是谁那就惨了,“我之前是熠王府的丫鬟!” 沈霖萧冷笑道:“你当我是傻子啊,一个丫鬟能有熠王府的金令牌?”他又上前一步,这次倒是没有掐着我的脖子,语气越发的诡异,像是抓住了把柄,“你和熠王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冷冷地回答他:“我一个丫鬟能和熠王有什么关系?” 他再走过来一点,顺手从我肩膀上抽走娘亲的画像。 “还给我!”我伸手要去把娘亲的画像夺过来,那几个小兵又拦着我。 他打开娘亲的画像,然后疑惑的看了我一眼,“一个女人?” “你看完了就还给我!”我又去抢,但是都是徒劳。 “你着什么急,我还能吃了这画像不成?” 我站在原地说不出话,只希望那个畜牲不要弄坏我的画,不要弄坏我的娘亲。 “一张画像,一块熠王府的金令牌?”沈霖萧拿着画像一个人一边来回走一边自言自语。 我生怕他会看出什么倪端。 那个刚才说要杀了我们的将军站起来:“这几个人来历不明,那女子身上还带着熠王府的金令牌,她们绝对不是寻常人,留着她们说不定对我们有用。” 沈霖萧眼睛一定,恍然大悟一般,“将军说的是,天越上次中了我们的埋伏,自此以后一蹶不振,这女子来得正是时候,我们可以利用她逼迫楚牧修投降。到时候天越败下阵角,我们再一举将匈奴击灭,那么整个边境都是我西凉的天下了!” 果然,他们西凉人都是心狠手辣,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需要匈奴助力的时候就使劲的巴结他们,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又一脚踢开他们。 他们把墨儿和玄武放走,让她们去给楚牧修放消息,留我在他们这里当人质。 墨儿撕下一片衣服给我包扎额头,她怕我一个人在这应付不过来,怎么都不愿意走。我把匕首交到她手上然后使劲地推着她,她才肯走,我对她说走了以后就不要再回来,更不要去找楚牧修,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就中了西凉人的计谋,那天越就会岌岌可危,我宁可死也不能成为天越的罪人。 墨儿和玄武走了,我总算是松了口气。西凉人不再叫我给他们做饭,而是把我绑在帐子里的大柱子上,生怕我跑出去。他们会定时叫人给我送饭,吃饭的时候才会给我松绑,吃完了又马上把我绑起来,可是我死也不会吃。 墨儿已经出去了一天一夜,而我也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其实我还可以挺得住,只是手脚连夜捆着我觉得又辣又疼,睡也睡不好。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吃东西,沈霖萧可能是真的怕我被饿死不能被他利用,所以亲自拿着一碗粥走进来。 他手上还裹着白布条子,一边给我松绑一边说:“我听说熠王跟天越丞相千金是老相好。” 我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听他说话,他一松绑我就使劲揉手臂,这手臂上被绳子勒得一条红一条黑的。 “我找人查了你身上的那幅画像,那画上的人就是天越丞相夫人,而你,就是那丞相千金!” 我心里慌张却又要故作镇定,瞥了他一眼: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走过来:“反正现在你在我手里,你爱装就装吧,我就不相信熠王不会带兵过来救你!” “你算错了,熠王他身上肩负的是整个天越百姓的安危,他绝不会为了我一人让整支军队涉险!” “是吗,那我们就等着看吧,我要让你看看你们天越军队是怎么被我们西凉灭掉的,看看高高在上的熠王殿下是怎么死的!” 我觉得他既可笑又可悲:“你们西凉人卑鄙无耻,心狠手辣,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你是这样,皇后亦是这样。你堂堂西凉大殿下如今居然要靠挟持一个女人取胜,就算你们灭了天越,日后传出去你的子孙后代都要为此感到可耻,他们因为你永远都抬不起头!” 我的话似乎激怒了他,他揪着我的袖口,像一只抓到了猎物的饿狼,“我们西凉人卑鄙,你以为你们天越人就光明磊落了吗?西凉比不上你们天越国势强大,所以本本分分地按年交赋税,可是你们天越却贪得无厌,年年加重赋税,后来我们被逼得无力再交税,你们倒好一支军队就打退我们西凉,还搭上我一个妹妹。你说你们天越该不该灭?” “你们绝对不会得逞的!” 他松开我的袖口,转头去拿桌子上那碗粥,“听说你不肯吃东西,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吃,要不然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吃你们的东西!” 他是真的怕我死啊,一把按住我的嘴巴,一大碗粥就生生塞进我的嘴里。我被呛得难受,用手打他又用脚踢他。 碗被我碰在地上摔碎了,他猛地把我往后面一推,“你就是撑也要给我撑到楚牧修带兵来的那天!” 我说不出话,喉咙疼得难受,坐在地上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流。我怕了,这次我是真的怕了,我怕自己坚持不下去,我怕自己会死在他的帐子里,死在异国他乡,做个流离失所的游魂。我只是对不起娘亲,我没能从那畜牲手里夺回娘亲的画像,让她也留在异国他乡。 晚上,几个小兵又把我捆在大柱子上,还用麻布封住我的嘴。我不睡不着也不敢睡,总是怕半夜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半夜的时候帐子外面起了风,我顺着帐子的影子看见几个守卫的小兵都无缘无故的倒了下去。我怀疑是有人故意毒晕了他们,下意识瞪大眼睛看着。 果然,那些小兵刚倒下去,一个黑影子就蹑手蹑脚地出现在账外。一阵风吹过来,吹开了半片帐子,那人虽然蒙着脸,但是我认得他,他是陆槐,真的是陆槐。 我拼命地用嘴巴发出呜呜的声音,然后用手不断摩擦着绳子,可是绳子太结实了,我怎么都挣扎不开。嘴巴里又叫不出声音,看见了陆槐又叫不出,只能默默等着他能够回头看我一眼。 陆槐似乎听到了我微弱的呼喊声,他在原地站着似乎想着什么,我又挣扎着叫了几声,他要转头过来的时候有人喊,“有刺客啊,有刺客啊!” 陆槐把头收回来,搜的一下就逃走了。 陆槐转头过来的时候我心里有多开心,现在我就有多失落。我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走了,就差一点,我就可以逃离这个水深火热的地方,就差一点我就可以不用受他们的折磨。 我泄气了,眼睛张得跟嘴巴一样大,只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来,大概是已经流干了吧。 已经过去三天,我开始吃东西,因为我对西凉人还有用,他们对我还不算太狠,我想墨儿和玄武应该已经到浣城里去了。 墨儿已经身心俱疲,靠在大树下闭着眼睛对玄武说, “玄武,快点,我们就快要到了,就要到了。” 玄武从小就窜山倒海,虽然是个孩子也比墨儿有些精神,他拉着墨儿的衣袖哭着说,“墨儿姐,你快起来啊,我们还要去救姐!” 墨儿后知后觉地站起来:“对啊,我们好要去救小姐!” 说完又拉着玄武踉踉跄跄的往前走。 墨儿带着玄武没日没夜的在边境找了楚牧修三天,她们一路顺着马蹄印,终于在第三天看见天越的战棋。 她们撑着最后一口气来到天越的王帐,墨儿看见眼前的都是天越兵。她如释重负,终于撑不住沉重的身子,昏倒在大帐外,玄武也倒在墨儿身边。 “墨儿,墨儿。”等到墨儿再次醒过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喊她的人是千澈,楚牧修和陆槐坐在后面。 墨儿猛地直起身子,紧紧地抓住千澈的手臂,“千澈,我终于找到你们了。”然后跪在床上眼泪汪汪地看着楚牧修,“殿下,求您救救小姐吧。” 楚牧修顿时就慌了神:“墨儿你先别哭,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 “嗯。”墨儿点点头。 “就是这样的,那个西凉大殿下说要拿小姐做人质逼迫殿下您降兵。” 陆槐想了想:“难怪昨晚上我在西凉帐外听到有些声响,原来是阿烛。” 楚牧修咬牙切齿的说:“好他个沈霖萧,居然在背后阴我,以为自己打了场胜仗就无法无天了!” 说完提着剑就要走出王帐,陆槐上前拦住楚牧修,“殿下要去干什么?” 楚牧修冷冰冰的:“自然要去救阿烛。” “殿下打算只身一人前往?”陆槐又问他。 楚牧修猛地一下拔出剑架在陆槐的脖子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今天要是敢拦着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陆槐静静的不说话,千澈上来拉住楚牧修的手,“殿下冷静,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大动干戈。” 楚牧修一甩手,三人瞬间散做一团,然后倒在地上,楚牧修整个人像失控了一般,“可他们俘走的是阿烛,你叫我怎么冷静?” 陆槐马上站起来然后猛地一把拽住楚牧修的袖口,语气又冷又硬:“你以为我就不担心吗,昨晚已经到西凉人的帐子外居然没能把阿烛救出来,我现在恨不得杀了我自己。可是楚牧修你想过没有,西凉几十万大军,你这样单枪匹马闯进去,不但救不了阿烛,连你自己都会以身犯险。若你死了叫外面那支军队怎么办,叫天越的百姓怎么办?” 楚牧修顿了顿,眼眶又湿又红,整个人就像散架了一般重重地坐了下来。 陆槐觉得自己话说得有点重,瞥了他一眼,有意无意的说,“既然他们要拿阿烛做人质,应该暂时不会对她怎么样。” 千澈把扶着墨儿躺下去,然后说:“陆槐说得对,殿下放心。” 楚牧修走到帐子前:“今晚叫士兵早点休息,明日一早出兵西凉。”说完掀开帐子就走出去了。 第六十九章 又是一个夕阳西下,楚牧修站在不远处的山头上,不由得眉头一皱,低头看着自己的王帐,看着自己来来去去的军队,楚牧修觉得这场仗是自己这么多年来打的最难的一仗;他抬头看了看那红了半边的天,想起了我,想起了我们的种种,他觉得对不起我,对不起我阿爹。 后来的这几天他们没叫人绑着我,他们还是把我关在帐子里,帐子外面有重兵把守。 我双手抱着自己坐在帐子外面,心里渐渐开始害怕起来,比以前要被卖到黑店做人肉包子还要害怕。我渴望楚牧修来救我又希望他不要来,要是他不来救我,那我肯定会被西凉人杀了或者是带回西凉,那我岂不是一辈子都回不去浣城了,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片帐帘,那夕阳的余光打在我脸上,让我觉得有些刺眼,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浣城的夕阳了。 边境地处北方,山气环绕,空气比浣城的好,这晚霞也比浣城的红比浣城的好看,看着看着我就想起了楚牧修,说不定此时此刻他也和我一样都在看着呢。可是想想他现在肯定为战事绞尽了脑汁,又哪里敢偷闲看夕阳呢。 我看着这半边天,多好看的傍晚啊!可是现在却一点点的变得污浊,接着昏暗,直到最后伸手不见五指…… 从来我总觉得我和楚牧修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有他的抱负,有他的志向,可我整日游手好闲什么都不会,莽莽壮壮的只会给他拖后腿。但是我觉得只要我们好好的在一起,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想起当初那个天真的我,我只觉得可笑。我们就像是在雨中挣扎的雏鸟,我们的未来只能听天由命。可能真的只有等到身边人都离我们而去的时候,我们才知道自己原来有多么的自私。 第二天一大早,沈霖萧掀开帐子,我见他已经披上了铁甲战衣。我知道,一定是楚牧修来了,我心里到底是一震,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我死?楚牧修死?还是沈霖萧死? 沈霖萧得意忘形地对我说:“你果然是个有用的棋子。” 我张开嘴巴喃喃自嘲:“棋子?” 是啊,我从来都是别人的棋子,这个利用完又轮到那个利用,我没有想过自己会活得那么悲惨。 沈霖萧绑着我的手押着我坐在马上,带着自己的军队浩浩荡荡的走到边境关外,天越的军队早就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我看见了千澈、陆槐,还有武德庆,没想到墨儿也跟来了,她看见了我张开嘴巴就要哭。我看了所有人,最后扫视了一眼楚牧修,他就坐在他们军队前面的马上,身后是千军万马,除了脸色有些困倦还是和当初一样威风凛凛,意气风发。他走的时候是隆冬,我们再见的时候是暖春。 我们都差不多半年没见了,这样的相遇是我意想不到的,就这样突然看他,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而他望我的眼神是那么苦楚,那么悲痛,可能是他觉得我可怜,可能是他觉得对不起我。 我做梦都想不到我们会以这样的局面再见面,再次见面的时候他站在天越那边,我站在西凉那边,好像我们始终要站在对立面。 楚牧修把视线转到沈霖萧身上,对着他喊,“沈霖萧,挟持一个女人算什么本身,你马上给我放人,有什么冲着我来!” 沈霖萧下马走到前面戏谑道:“熠王殿下要沉住气啊,只要天越降兵我西凉,我保证她毫发无损。” “笑话,我天越泱泱大国岂能向你西凉降兵,我就算是死在战场上也不可能当逃兵!” 沈霖萧笑道:“好啊,有骨气!” 说完回头一把将我拉下马,把我拉到他的前面用长剑架在我的脖子上,“她的命现在可是握在我的手里,你若是不愿降兵那就等着替她收尸吧!” 我看见楚牧修的马往前走了几步,他是真的慌了,但我不想再挣扎了,我就像一个任由沈霖萧摆布的傀儡,我的命我早就不在乎了,即使今天死在这里我也没有什么不甘心的。 楚牧修身下的战马来来回回地走动,最后拔出剑指着沈霖萧,“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我要你万劫不复,生不如死,让整个西凉给你陪葬!” 我从来没见过他生气到发狂的样子,即使是太傅死的时候也没有。听完他说的这句话,我心里突然间沉下来了,其实我知道他是真的爱我,可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沈霖萧凑到我的耳边轻轻地说:“看来你很重要。” 我斜视了他一眼没有讲话。 “熠王殿下好大的口气,那我倒要看看到底谁给谁陪葬,我懒得跟你费口舌,我最后再问你一句你到底降不降?” 楚牧修又生气又着急,嘴巴开着却说不出话来。我知道他不想让百姓受苦,要投降还不如让他去死。他本来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可我总是成为他的牵绊,看他做不出决定苦苦挣扎真的很煎熬。我记得当初我被蒙面人挟持的时候我真的很怕,真的很想让楚牧修救我,但是这次我求他不要再救我了。若他今天救了我,我也不会好过。我真的没有那么伟大,不值得牺牲那么多人的性命。 我再也不想做自私的人了,想到这些,我冲对面喊,“楚牧修,你别管我,不要中了他的计谋!” 我的话似乎没有影响到楚牧修,他还是没有说话,我又对转脸陆槐喊,“陆槐,你也不要救我!” 他们像是串通好的一样,都不说话,只是都齐刷刷地看着我。 “你们要是再啰嗦我就一剑刺穿她的脖子!” “你们快放箭呐!” 我喊了几句沈霖萧就不耐烦了,把剑又往我脖子上逼近,我身体一颤,猛地闭上眼睛,隐隐觉得脖子有些痛,大概是渗出了血丝。 楚牧修把手伸出来,试图阻拦沈霖萧,“不要,你不要乱来。”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楚牧修一直在有意无意的看我,他是在跟我使眼色。 “这降不降兵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我身后都是天越的士兵,他们跟着我千里迢迢到边境打仗,要是落了个逃兵的罪名回去,你叫他们怎么见人?” 楚牧修一边看着我一边对沈霖萧说,他是在引开他的注意力,给我争取机会逃跑。 “一个男人婆婆妈妈,我们西凉人可不像你们天越这般窝囊。” “若是我降了,你能不能保证我们都全身而退?” 沈霖萧手上的剑渐渐地离开我的脖子,我深吸了几口气,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慌乱中我又偷偷瞧了一眼楚牧修,他一边与沈霖萧周旋一边示意我不要怕。我眼睛一闭牙一咬,往沈霖萧手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你觉得堂堂西凉大殿下有必要……啊!” 我一咬他就彻底松手了,一松手我就往对面跑。 见我跑了沈霖萧脑羞成恨,转头喊,“给我放箭!” 我只顾着跑,突然一回头,身后千千万万密密麻麻的飞箭。那箭飞过来的速度极快,一支支直而锋利,它就这样向我飞过来。整瞬间都像静止了一般,我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我,我定定地站着,眼睛里都是飞箭的影子,它离我那么近那么近,好像一瞬间就能刺穿我的眼睛,一瞬间我就会万箭穿心。 身后突然窜出来一支飞镖,那飞镖穿过我的睫毛,把我眼前的那只飞箭打了下去,我失了神,居然不敢跑了一下子身体垮住倒在地上。我头上是黑压压的一片飞箭,我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会万箭穿心。 原来我还是那么怕死的。 那箭真的是放不完的,一只手一把将我拉起来,我抬头看他,他眉头很皱,脸上被风吹得都是沙子。我说不出话,他淡淡地对我说不要怕,然后一把将我拉上马。我们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箭,他用他的身体挡在我后面,仿佛那些箭都不见了,马跑得蹄蹄踏踏,我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我们刚刚回到阵营,西凉人就等不及了,号着全军的人向我们袭来。他匆匆把我放下马,来不及看我一眼就又冲到了前面去。 墨儿跑过来,一边帮我解开手上的绳子一边说,“老天保佑,小姐总算没事了。” 可能是绑得太久了,我几乎已经忘记手上那条绳子。我看见这两支军队,几十万人有的骑着马瞬间涌在交织在一起,真的是黑压压的一片,楚牧修一头扎进去,我一下子就找不到他了。 他们手上拿的是锋利的长剑,战场上刀枪不长眼,不得不说我心里还是怕的。 “小姐,这几天他们没有对你做什么吧,你的脖子流了好多血,我帮你擦擦!” “玄武呢?”我问墨儿。 “他没事,现在在王帐里。” “哦……哎呀。”墨儿用手帕帮我擦脖子上的血迹,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我手上都是绳子印,一条红的一条黑的。 墨儿看到我的手臂又哭:“他们心肠也太坏了,怎么能这样对你……” “没事,一点皮外伤而已,擦点药就好了。” 第七十章 我此刻真的置身在战场上,虽然站在一边,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在争夺,在厮杀,在冲锋陷阵,在负隅顽抗,他们一个个倒下,一股股浓浓的血腥气味扑鼻而来。 我找不到陆槐,找不到千澈,更找不到楚牧修。 西凉人慌乱的脚下,是一幅画卷,浓墨宣纸,苏木边框,那是娘亲的画像。我跑了沈霖萧一生气干脆就把娘亲的画像给扔了。 我看见娘亲的画像在地上滚动着,人们跑来跑去,马儿也到处奔走着,我眼看着娘亲的画像就要在他们的脚下毁于一旦。我要去,要去把娘亲的画像捡回来,那是我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墨儿又拉我,她知道我要去干什么,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小姐刚刚捡回一条命。” 我心软了,我要是死了墨儿该怎么办呐,我什么都没有了,可是墨儿还有我啊。可我心里不忍,没了画像我不仅对不起娘亲,更没有脸回去面对阿爹。 我对墨儿说:“我一定不会死的!” 墨儿还死死地拽着我,一转头我看见陆槐,他手上拿着长剑,脸上粘着些血迹,他说,“你别去,我帮你拿回来。” 我还没缓过神他就走了,我箭步追上去猛地一下拉住他,“小心。” 他严肃的脸上终究一笑:“放心。” 我没想到那是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看着他又一股劲扎进去,我眼睛一直盯着他。 他循着画像的方向跑去,很快很快,一路披荆斩棘,迎面而来的西凉兵一个个倒在他的剑下,他身上已经受了伤,那一滴滴血从剑刃上滑落下来。靠近西凉的铁骑,陆槐瞄准画像,用剑轻轻一挑然后顺手一接就拿住了。 画像完好无损,只是上面粘了点血。他握着画像向我跑过来的时候,我居然期待的咧开嘴笑了。 跑到一半的时候陆槐突然猛地往前一侧然后定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渐渐涣散,他愣愣地转头一看,那箭靶就这样直勾勾的插在他的背上。 西凉人几层密密麻麻的箭射过来,一箭又一箭地都生生的插进陆槐的背上,然后从我的头顶飞过。我微微张开的嘴巴渐渐收起来,想叫却叫不出声。陆槐满脸的挣扎,他身中数箭已经没有力气抬脚了。 一口鲜红的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我拼命地跑,他就要倒下去了,他就在我面前倒下去了。 我跑过去接住他,把他的头扶起来,他嘴里都是血,眼睛却瞪得很大,眼珠子悠悠的闪着光,手哆哆嗦嗦地在地上不知道想要抓些什么。我知道他的意思,所以马上拉着他的手,他吃力地把画像交到我的手上,然后笑着说,“我,我说过,一定会帮你拿回来的。” 眼泪在我的眼眶里打转,我抬头看看四周,再低头看看陆槐,他嘴角流出了一道血,我心急如焚,附着脸对他说,“陆,陆槐,你坚持住,我找人来就你。” 他喃喃地说:“来不及了……” 看他的背后已经被刺进了好几支箭,伤口还在不断地流血,大概是真的活不成了,我用手摸他的脸:“你怎么那么傻,为了一副画像真的值得吗?” 他说都已经说不清楚了,总是咧开嘴巴冲我笑,“只要……是你想要做的事,我都觉得……值得,那是你唯一剩下的东西了,我,我不想再让你伤心了……” 我用手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迹,泪水打在他的脸上,我梗塞着苦苦地哀求他,“我求你,求你再坚持一下,我不要画像了,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陆槐嘴角动了动,竟是一个笑意,他颤颤地张开嘴巴,喃喃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俯身下去凑到他的嘴边,我听见他说,“殿,殿下……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你,你的命,是他用兵权换来的,他不是不救你阿爹,是,是他真的无能为力了!” 我万万没有想到事情居然是这样的,为什么楚牧修他什么都不告诉我。陆槐嘴里猛地喷出几口血,眼睛半瞪着,我哭着叫他不要再说话了。 他说让他说完去吧,要不然就没有机会的,然后弱弱地握紧我的手,他的手开始僵硬变得冰冷,我手上都是他身上的血,他说,“你不要哭,原谅殿下吧,好,好活着,我这辈子,是没有福气娶到你了……” 看着整个身子都是颤颤巍巍的陆槐,我真的觉得天都塌下来了,我已经哭得没有了声音,用手捂着他冒血的后背,“我求你不要死,只要你活着,你对我那么好以前是我对不住你,我嫁给你,这次我真的嫁给你!” “可,可我不能娶你了,这辈子能认识你真好。”他的声音像微风一样小,仿佛风一吹就没了。 “好,好,活着……”他想伸手摸我的脸,手伸到一半的时候重重地落了下来,打在我的手上。 我蹲在地上使劲地摇着陆槐:“不要,不要啊,你醒过来啊,你们谁来救救他,谁来救救他啊……” 我扶着陆槐,身后是兵荒马乱,无尽的战火腾起浓浓的的黑烟。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我对着天声嘶力竭地哭着,一边哭一边叫着陆槐的名字,眼泪像洪水泛滥一样从我的眼眶里喷涌而出,从脸颊一直流到鼻子再被我吞进嘴巴,真的是又咸又苦。 陆槐就躺在我的怀里,冷冰冰地一动不动,鼻子也不再呼气,他是真的死了,对我那么好的陆槐真的死了。 我真的觉得对不起他,他那么喜欢我,可是我总是给了他希望又让他失望,我不计后果的一次次逃婚,一次次让他丢尽了脸。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怪过我,他为我承受了那么多,可是最后却丢了性命。他这么好的一个人老天爷怎么就舍得收了他的命呢,我以为死的人是我,是楚牧修,是沈霖萧,可是为什么会是陆槐。是我害死了他,要不是为了帮我捡回画像,他就不会死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么冲我无忧无虑笑着的人了。 他死了却叫我好好活着,可我怎么能好好活着呢,我多希望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是我,可是为什么不是我,这都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啊…… 我看着周围的一切,视线已经被眼泪遮得模模糊糊的了,他们一个个面目狰狞地举着长剑,拿着大刀,逮到一个人就乱砍。那黑血一团团地涌出来,我第一次看到过成堆成堆的死人。很多时候,一个活生生的人竖着冲进去,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要打仗,如果没有战争,百姓就不会流离失所,玄武不会成为孤儿,陆槐更不会死。战争真的是太残忍了,它的代价是千千万万条人的性命…… 最后我哭得晕了过去,是楚牧修把我带回来的,我一睁开眼睛,眼泪竟然也跟着掉下来,我睡在王帐的榻上,帐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手渐渐恢复了知觉,手上还紧紧地攥着娘亲的画像。刚才在战场上的一幕幕又浮现在我的脑子里,是陆槐的笑脸,是陆槐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娘亲的画像回来了,但是陆槐再也回不来了。 我已经身心俱疲,再也不想爬起来了,抱着娘亲的画像背对这帐子,卷缩在榻子的角落里。我梗塞着,身体微微颤抖着,我现在除了哭真的是什么都不能做了,摸摸枕头上已经都湿透了。 我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爱哭? 有人掀开了帐子,脚步轻轻的,我知道是墨儿,她把盘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坐在我的床边,她伸手摸我的背,“小姐,起来吃点东西吧。” 我转头看墨儿,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但是却跟个没事人一样冲着我笑。她扶我起来,从我手上拿过娘亲的画像,“让夫人休息一会儿吧。” 她把桌子上那碗粥端到我面前,一边搅着碗里的粥一边绘声绘色地说,“小姐不知道,这个粥啊,我用小火慢炖了三个时辰呢,我闻着都香,你快尝尝吧!” 我觉得奇怪,叫了一声,“墨儿?” “哦,我都忘了,小姐手上有伤,要不然我喂你吧!”然后舀起一勺粥递到我的面前,眨着眼睛说,“来!” “墨儿,我,我真的……” “是不是太烫了,我帮你吹吹。”说完又把勺子往我嘴边送,“吃吧,这回不烫了。” “千澈呢?” “千澈吃过了,和殿下在外面聊天。” “他们在聊什么?” “在……在聊陆槐。” 我甚是伤怀,抬头瞧着墨儿, “墨儿,你说为什么每次都会有人为了我而死?” 墨儿回答不上我的问题,把脸转过一边去,我知道她是在哭。 是啊,这个问题我自己都想不通,又何必拿去困惑墨儿呢? 其实我能看到帐子外面楚牧修的影子,他来来又去去,徘徊了好久。 过了许久,墨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又把手上的粥递到我面前,“小姐,这可是最后一碗了。” “嗯。”我还是接过了墨儿手里那碗粥,一勺一勺地塞进嘴巴里,这粥很香就是味道有些苦,这碗粥的味道我大概会记一辈子。 第七十一章 西凉以为有了我这个人质就一定胜劵在握,带来的军队人数是以前的一半,沈霖萧万万没想到被我钻了一个空子。西凉兵力不足,后来箭也射光了,沈霖萧见死的人太多,再打下去估计是没有胜算,带着剩下的人落慌而逃了。 这一仗削弱了西凉不少的兵力,西凉怕是又要整顿好久才敢出兵,西凉若是败了,那么匈奴也就跟着败了。 天一下子就朦朦黑了,我扒开帐子,看见楚牧修和玄武还坐在外面。 楚牧修坐在大石头上,玄武竟然坐在楚牧修的大腿上,我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只看见楚牧修用手指着那边的天外,嘴里小声急促地说着一些话。玄武脸上冒出惊讶又崇拜的表情,抬头痴痴看着天,时不时也会插上一两句话。我从来没有见过楚牧修能和谁那样和谐交谈,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眉飞色舞地跟谁讲过故事。场面很安静,他们在笑,欢快地笑,和谐地笑,是可以感染我的笑,是原来我脸上也有过的笑。 我坐在帐子口看着他们,我仿佛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梦。在梦里我还是丞相府的小姐,他还是熠王府的王爷,大殿外我们初识,他放荡不羁,我无拘无束,我总是冲他笑,他好像总是看不见我。那个时候我还没认识陆槐,墨儿还在老家受苦,阿爹和宋姑姑也都还在,宋姑姑帮我堆雪人,阿爹笑着摸着我的头。 一切美好的事物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是我一觉醒来,早已物是人非,他们已经各奔东西,而我又在哪里。 三生烟火,一世迷离,若这一切真的是梦该有多好…… 晚上外面起了风,墨儿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坐在帐子里,用白布条子粘上水轻轻地擦赶紧画像上的血迹,这是陆槐的血迹,每次打开画像我都会想起他。 天已经黑透了,楚牧修拿着一瓶跌打散走进来。我停住手上的活,眼睛定了一会儿又开始擦画像,他走路也变得很轻,从帐子口走到里面也不说一句话。 他靠在我身上的凳子上坐下来,看了看然后抓起我的手,好像跟墨儿串通好的一样把画像拿走放在一边。然后小心剥开我手臂上的衣服,他看着我红肿的手臂,先是眉头皱了皱,再用棉花粘上跌打散轻轻地帮我敷在伤口上。 我也不说话,就是直愣愣地瞧着他,他额头上都是一粒粒豆大的汗珠,刚刚打完仗他也没有时见休息,其实他比我还要累啊。 见我手臂往回缩了缩,他抬头问我,“疼吗?” 我摇摇头不说话。 我这个样子让他觉得反常,他又低头下去帮我敷药,这只手敷完了又换到另一只手,他喃喃地说,“让你受苦了。” 我不觉得苦,只是觉得累,身心俱疲的累。以前我所认为的苦不过是吃的东西差一点,睡的床榻硬一些,没有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罢了。其实这只是生活的清苦,真的的苦是发自内心的的苦,是不为任何事所动的苦,是见了谁都不会笑的苦。 我都忘了我额头上还有伤,伤口已经几天没有拆开纱布,几天没有上药了,我不去管它它也会自己结痂然后痊愈。 若是心里那道口子也能像我额头上那道伤疤一样,能自己愈合就好了。 是他帮我拆了纱布,纱布上都是污浊的血,其实伤口根本就没有结痂,还微微渗出点血迹。他眼睛盯在我的额头上,把跌打散放在我额头上,他就靠在我前面,近得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他离我那么近,可是我好像闻不到他身上的檀木香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陌生的血腥味。 为什么我会觉得他变得陌生了,起码跟我变得陌生了,他越是细细吹着我的额头,我心里就越难过。 我有一瞬间是想逃跑的。 眼泪还是妥协啊,它总是毫无征兆的在任何时候滑落下来。 他看到了我脸上的那道泪,直到滴到他的手上,他终于敢附下脸来看我。 眼泪挂在我的脸颊上,我直直地瞧着他:“陆槐呢?” 楚牧修眼神开始逃避,他低头小声地说,“连夜送回将军府了。” “那他可以安心了吧。” 我没有去看他最后一面,我不敢面对他,一看到他我就会想起他为我做的种种,就会想起我的罪孽。 楚牧修缓缓地伸出手替我擦去脸上的泪水,我转头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我脸上,我说,“我后悔了。” 他问我:“后悔什么?” 我说:“什么都后悔了。” 后来他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肩膀上,顺着他上下起伏的呼吸声,他心里或许也是不安。我没有推开,因为真的很舒服真的很安稳,我是真的想累了,要不然就好好睡一觉吧,他们总是说心里有事睡一觉就没事了。 我们的相遇,注定是这样的结局。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我拉开帐子,外面出了好大的太阳。我看见墨儿和千澈一起从那边走过来,他们手里拿着大水瓶子了,玄武乐呵呵地跟在他们后面。 我撩开帐子走出去,迎面对着他们走过去,千澈笑着对我说,“人不能总是在帐子里憋着,得多出来走走,你看今天天气多好啊!” 千澈第一次跟我那么客气地讲话,我竟然没有任何的不适应。 我说是啊,然后又问他,“战事如何,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会浣城。” 千澈要说话,可是被墨儿抢先了一步,“那天西凉人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地逃走了,我看他们应该是不敢再来了,要是还有胆子来,我们就一举剿了他们的老窝。” “就是,就是,你们都不知道,那天在战场上,我左一刀右一剑,那些西凉人来一个倒一个,最好笑的是那些西凉人身子不知道有多弱,我和陆将军联合一起把他们吊起来……” 提到陆槐我心里甚是愧疚,墨儿扯了扯千澈的衣角叫他不要再说,千澈挠挠头眼睛往上瞧然后闭上了嘴巴。 我说:“没事。”然后默默地走开了。 墨儿叫我:“小姐你去哪里啊,我们现在要开锅做饭,很快就能吃饭了。” “等熟了以后再叫我吧。” 帐子前那块大石头,是昨晚楚牧修和玄武做过的,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抬头就可以看到远处的雾气缭绕的山。 玄武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我过来,他蹲下来用手托着脑袋,眨巴着他的大眼睛对我说,“姐,我知道你在看什么!” 我饶有兴致地问他:“那你说我在看什么?” “你在看我奶奶!” 我倒是一惊:“为什么说我在看你奶奶?” “因为昨晚大哥哥跟我说自己至亲的人去世了以后,都不会走远,他们都在天上看着我们。” 原来昨晚楚牧修指着天跟玄武说的就是这个,难怪玄武一脸的惊奇。 这原本是我说给楚牧修听的,现在又由他说给玄武听。我是该说他记性好呢,还是该说他很会借花献佛呢。要说记性好的话,为什么他会忘了十年前的我,要说他借花献佛,他又完全不是那种人。 “那你昨晚看见你奶奶了吗?” “看见了,她还冲我笑呢!” 我无奈地笑了笑,其实那只是一个故事,人死了就是死了,没了就是没了,哪会在天上看着我们啊。以前宋姑姑说给我听的时候我也信,直到她走了以后,我望穿了天都没有找到她,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孩子就是孩子,性子生来就很单纯,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就算是不怎么好的事,他们都会满怀希望。 我希望玄武可以一直这么开心下去,即使奶奶离开了他。回来已经一天一夜,我几乎没有去看过玄武。反而是他很懂事,知道反过来安慰我。可能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玄武性子很好,我从来没见过他发脾气。 后来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玄武说今天的日出没有昨天的好看,我说这里的日出没有浣城的好看。 玄武又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带他回浣城,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想回浣城。” 他说:“这里很多坏人,太危险了。” 也是,他小小年纪就目睹了那么多场杀戮,自然是会害怕的。 过了一会玄武拍着他小小的胸脯说:“不过你不用担心,等玄武长大了一定会保护你的!” 我摸摸他的头:“那你就快点长大吧!” 太阳升到我们头顶,墨儿手里还拿着勺子,跑过来叫着我们,“过来吃饭了。” “嗯。”我拉着玄武回到帐子里。 帐子里只有我和墨儿和玄武,我们坐下来的时候我问他,“刚才千澈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墨儿拿起筷子,扒了几口饭, “他急急地吃了几口就跑了,说是殿下叫他练兵。” “哦。”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给殿下留饭了。” “哦。” “咳咳咳。”玄武吃得太快了,被呛住了喉咙。 墨儿给他递水,我拍着他的肩膀说,“吃那么快干嘛,急着去玩啊?” 玄武的小脸被呛得通红,他猛猛地喝了一口水,然后用袖子擦擦嘴,“我要多吃点饭,这样才能长大,我长大了赚了钱你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我怔住了,嘴里的饭还没嚼就吞了下去,拧了拧鼻子然后又给玄武夹菜,“多吃点。” “嗯。”玄武又开始大口吃饭,被呛到了以后就喝一口水。 我最后默默放下碗筷,看了一眼墨儿,她早就已经泪流满面。 第七十二章 我到阵营里去看,士兵们手里都拿着长剑,楚牧修把手放在身后在下面来回走动着,嘴里叫一声一他们就把剑抬起来,叫一声二他们就又把剑放下去。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军队势气鼓舞,整齐有肃,我突然觉得西凉人迟早会被我们打退的。我还是比较喜欢认真做事的楚牧修,可能那样子安安静静的就很好。 我还在那里看,楚牧修走到前面,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瞧见了他。他正要走过来,我立马转头走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反正脚就是不自主地迈开,而且越走越快,走了挺远的我悄悄回头看他,他还在那里练兵。 我松了一口气,幸好他没有跟上来,他要是跟了上来,我们又不知道说什么。 走回帐子的时候看见了武德庆,他正要过去练兵,他问我墨儿的腿是否好了一点,我说多亏了他的金疮药。 我和他站在那里聊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是我见过为数不多的坚强的女子。” 这大概是夸赞我的意思,我反问他,“何以见得?” “一个女子只身赴边境,途中遇到匈奴人还能活下来,那日在战场上又能全身而退。” 这应该算是夸赞吧,可是我不觉得自己坚强,我只是命硬罢了…… 见我不说话,武德庆望着远处那山脚,他摇摇头说,“西凉此次兵力损失惨重,估计你们回浣城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你们?那你呢,要去哪里?” 他把手放在背后,直直地转头走了,一边走一边说,“浪迹天涯,那里快活去哪里。” 我望着他的背影,感慨良多。他们都为武德庆感到不值,可我却为天越感到不值,天越没能留住他,是天越的损失。 傍晚我们又要生火做饭,墨儿还在那里打水,我提着半桶水,在前面踉踉跄跄的走着,玄武跟在我后面一蹦一跳的。 这水真重,拖得我手臂有点疼。快走到帐子里外的时候,楚牧修从练兵的地方急急地跑过来帮我抬水,他倒是不说什么水太重,只问我一句,“你手还疼吗?” 我揉了揉手臂然后说:“快好了。” “那就好。”然后走在我前面。 我跟在他后面说:“谢谢啊。” 我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没事。” 他大概也是觉得我们变得生疏了,以前我很少说这些客气话,也不喜欢别人跟我说这些客气话,因为我觉得说起来别扭,听起来更别扭,不知道怎么今天话就从嘴里冒了出来。 他把水到倒进锅里,我说,“要不然你就先过去吧!” 他蹲下来找火柴:“既然都到这里了,一并把火生了吧。” 他生火的手法和我一样,都喜欢先把火柴架空,然后再塞点茅草,这样火很容易就升起来了。 他生好了火然后站起来看看灶子里燃起的旺盛的火, “人需中心,火需空心,如此一来火就升起来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毫无防备,张嘴就说,“那个时候听见你和陆槐说的!” “你都听见了?”我反问他。 “火也升起来了,我就先去练兵了!”他应该是接不上我的话,急匆匆地就走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藏着多少事情,我总觉得我对他的了解没有他对我的了解那么深入。以前我很爱讲话,我喜欢把自己的一切都说给他听。他不爱讲话,总是半天憋不出几句话,但是每一句我都会记得清清楚楚。我总怕自己说得太多他会记不住,可是事实证明是我比他先忘记了。 当初我满大街追着他跑的时候,他从来不理我,但我觉得一点都不累。现在反过来轮到他跟着我的影子走的时候,我已经没有了那种兴致,我累得不想再跑了。我总想让他变成和我一样有血有肉的人,可是后来他却问我那个快乐的我去哪了。 她去哪了,我也不知道。从南家被灭门的那一天起,浣城就再也没有丞相府,这世上也再也没有南宴烛了…… 老天真是捉弄人,后来他成了以前的我,我成了以前的他。 晚上楚牧修愣愣地跑过来对我说我们就快能回浣城了,我想大概是武德庆跟他说的。我高兴也不高兴,在我看来边境是一个冷冰冰的凄凉之地,浣城亦是如此。 之后的几天,我和墨儿都呆在营地的帐子里。军队里日日练兵,每次傍晚练完兵的时候千澈都会来找墨儿,他们好像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我很少跟楚牧修说话,即使是他空闲的时候,即使是我无聊至极的时候。 听千澈说再过几日,我们又要打仗,趁着西凉兵力薄弱时主动出击,或许可以将他们一举击破。 要打仗那日,我和墨儿去送楚牧修和千澈。 墨儿一直跟千澈小声地说着什么,我拉着玄武过来,他一蹦一跳地跑过去,围在楚牧修身下,说着一些让他小心的话。 我没跟着过去跟楚牧修说话,全当是出来看热闹了。 要走的时候楚牧修叫了我一声,我原本想跟他说小心,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我记得上次跟陆槐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就没再回来,于是又换了一句平安。 楚牧修把满怀期待的脸拉下来,冲我点头。 我没什么能送给他的,只是一句平安,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无话可说。 这场战争只打到了中午,楚牧修就带兵回来了,听说还打了场大胜仗。 虽然是打了胜仗,可我总觉得楚牧修回来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倒是丧着一张脸。后来我去问千澈,千澈说西凉兵一大半的兵已经不在关外了,他们都跟着沈霖萧去找匈奴人会和了,之所以留一些人在这里,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楚牧修的注意力,让自己的军队更好的逃跑。楚牧修带兵去的时候居然扑了一个大空,只剿灭了部分西凉人,这胜战其实就是个虚名。 吃了那么大的一个空子,楚牧修当然不甘心。楚牧修一直以来都是一个精明得不能再精明的人,以前到敌军刺探军情这些事都交给陆槐去做,现在陆槐不在了,楚牧修也就把这事给忘了。 楚牧修自从打仗回来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水也不喝饭也不吃,就一直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幸好他身上没有受伤。 我拉着玄武过去,我蹲下来对玄武说,“你去跟那个大哥哥说几句话。” 玄武挠着他的小脑瓜:“姐你为什么不去,以前你不是很喜欢跟大哥哥聊天吗?” “我等下要去生火做饭了,没有空,你就当帮我一个忙,等回了浣城,姐给你买松花糕和糖葫芦行不行。” “那好。”玄武点点头然后走过去,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又跑回来问我,“那我跟大哥哥说些什么啊?” “这个嘛……”我没想太多只顾着把玄武找过来,他突然怎么一问,我倒是梗塞住了,“就,你就随便说点什么,说陈家寨这两年发生的事,就是那天你和我说的那些。” “哦!” 玄武转头一颠一颠地又跑了过去,然后钻进楚牧修的大腿上坐下来。 我躲在后面的帐子边上看了好久,玄武这个小机灵鬼不知道跟楚牧修说了什么,他竟然笑了笑。他们一直在说,一直在笑,后来我不知道怎么的也鬼使神差地也笑了一声。 我一笑楚牧修就转头过来看我,楚牧修一脸惊奇的看着我,直到看到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吞了吞口水然后岔开腿一溜烟就跑了。 看到我落慌而逃,楚牧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头问玄武,“是阿烛叫你来的?” “嗯,我姐说了把你逗笑了回浣城就给我买松花糕和糖葫芦。” 楚牧修眼睛里都快流出蜜来了:“她真的是怎么说的?” “嗯!” “那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就是,你们在浣城,然后……” 晚上吃饭的时候,楚牧修乐呵呵地拉着玄武走过来,我在一边盛饭,楚牧修过来抢过我的饭勺,他说,“煮了那么多饭,你去歇着。” 我转头过去的时候,墨儿和千澈都咬着筷子巴巴地盯着我们看,其实是在盯着楚牧修看。晌午还死气沉沉的,仅仅一个下午的时间他就好像活过来了一样。 吃完了饭,我凑到玄武身边问他,“你跟大哥哥说什么了?” “不告诉你,反正我记着你还欠我松花糕和糖葫芦。”说完又跑去找楚牧修去了。 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外面很大的嘈杂声,好像有很多人在大喊大叫,也不知道叫些什么,我睁开眼睛看见帐子外的战火被人燃了起来,隔着帐子我看见士兵们手里拿着火烛跑来跑去。 我刚要起身看个究竟,帐子外有个人走过来,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就像那日我在熠王府看到的楚牧修的影子一样。 我知道是他,所以又快速回到榻子上假装睡着。 他已经披上了铁架,过来先是帮我盖被子,然后坐在我的榻子边上,他喃喃地说,“没想到西凉人和匈奴会和了以后那么快就攻过来了,这一仗应该是天越和他们的最后一仗,也怕是有最凶多吉少的一仗了。” 我还假装睡着,他就真的以为我睡了,然后把他的手盖在我的手上,“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你的心意,我心里也一直有你,你一定要等着我回来,等我带你会浣城。” 最后他剥开我额前的头发,俯下身亲了亲我的额头,最后又帮我盖了一次被子,义无反顾地走了。 他走了一会儿我才睁开眼睛,刚才的那些话或许只有在我睡着的时候他才会说,后来我一直睡不着,他走了一会儿我心里开始七上八下的,定定地看着帐子顶,想到了很多东西。 第七十三章 我听见整顿军队的声音,听见马儿的叫声,听见一列列士兵走路发出整齐的脚步声。 等我披上衣服走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只能隐隐约约的看见一支歪曲的军队,浩浩荡荡的向前使去。我抬头一看,远处山顶上几个烽火台上已经燃起了火,那浓浓的白烟一卷卷的冒出来让人看了害怕。 一阵风吹过来,吹得我身子发虚,现在还是大半夜,看着周围黑漆漆的一片还是觉得有些瘆人,搓了搓手臂还是回到了帐子里。 第二天天刚刚亮,墨儿就跑到帐子里使劲地摇着我,“小姐,千澈和殿下都走了。” 我睁开眼睛,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墨儿终于把手收回去,一脸惊奇地问我,“小姐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 墨儿喃喃自语:“那我怎么没听见?” 我都不知道今天一整天是怎么过来的,士兵们不在,火也不用生了,饭也不用煮了,地方还是这块地方,几天以后都已经看惯了。 我坐在帐子口,玄武和墨儿在前面一边跑一边笑,可能是怕我无聊,有时候还会回头看看我。 玄武跑过来急急地拽着我的手:“姐,你快去看看,那石头上有字。” 我望了墨儿一眼,她也说有字。 我走过去,还没走到我就看见石头上的紧密的两行字。 “不思量,自难忘。” 六个字是用剑刻上去的,刻得倒是整整齐齐,只是起笔稍微用力了些,每个字被刻的凹槽都很深。 我认得楚牧修的字,整齐圆润,一笔一划都清晰可辨。昨天这石头上还平整光滑,今日一早起来就被刻上了字。 他是昨晚临走前刻的。 这是北宋诗人苏轼写来纪念他已亡的爱妻的,我一直觉得他的诗总带着一丝幽怨。不思量,自难忘。强忍不去思念。可终究难相望。不去想它,却仍是难以忘记,始终萦绕在心头。 玄武呀呀地问我:“姐,写的是什么意思啊?” 见我好久说不出话,墨儿把玄武拉走,“走走走,我跟你讲讲什么意思。”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白布条子,把石头面上的尘土擦干净,捡起灶子里一根烧到一半的木柴。思虑再三,在石头上写下,“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在我看来,这不仅仅是一块简单的石头,更像是女娲娘娘所造的三生石。 相传人人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三生石,人死后,到了黄泉路,路过奈何桥就能看见三生石,它就直立在奈何桥对面,张望着那些红尘中准备喝孟婆汤,重投轮回的人。三生石能照出前世人的模样,前世种下的因,今生吞下的果,缘起缘落,轮回转世,都仔仔细细地刻在了三生石上面。生生世世,千百年来,它见证了世间芸芸众生的苦与幸,悲与欢,笑与泪,离与合。欠下的债,该还的债,三生石面前,一笔勾销……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早上我再去看的时候,石头上我写的字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了,而楚牧修刻的字却被雨水打得更清晰了。也许这是老天爷在暗示我,老天爷不让我这样做,我又何必执着呢? 军队一去好几天,白天我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动静,只是晚上有时候偶尔看见山顶的烽火台上燃起了明火。 火起战乱起,我身边是祥和宁静,他身边是兵荒马乱,我心如止水,他动荡不安。 我盼他平安,盼他早归。 出征后的第七日,他带着军队回来了,我坐在石头上,听见马儿的叫声,缓缓起身扭头看他。他身上穿的虽然是铁甲,但也被剑被刀划得不成样子,头发是蓬乱的,衣服是破烂的,幸好脸上不是紧绷绷的,看起来是一种沉沦了很久的满足感。看看他再看看千澈,我大概已经知道了结果。士兵看着整整少了一半的人,这一仗果然凶险无比。 吸取经验教训,一阵厮杀以后,军队虽折损一半,但西凉铁骑败下阵角,匈奴见势落慌而逃,灭了西凉王,灭了沈霖萧三兄弟,整个西凉的百姓群龙无首,逃的逃,跑的跑,西凉彻彻底底散架了,匈奴毫无疑问也跟着败了。 他下马对我说:“凯旋而归,九死一生。” 我说:“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他明日即可班师回朝,面对他的白日里暗斗。 西凉和匈奴终与被灭,楚牧修派人快马加鞭传信回浣城。陛下却愁眉不展,低头看看身旁的皇后,她说不出话早就已经失魂落魄。 其实西凉被灭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老天爷是公平的,善恶到头终有报,皇后终于体会到我当初的痛苦了。 可我却没有原本应有的高兴,相反是涌上心头的一股酸气。这世间啊,又少了千千万万人的性命。 老百姓听闻打了胜战,个个喜出望外,喜上眉梢,这样的时刻按照规矩陛下绝对是要与民同乐的。 傍晚,绿萝为皇后娘娘换上吉服,见皇后一脸的失神,安慰道,“娘娘,你要是不想去,绿萝替您跟陛下告个假?” “不用了,举国同庆之时堂堂皇后不到场,岂不是让人笑话小气。” 绿萝沉了一口气,继续帮皇后娘娘换吉服。 皇后换上一身红色吉服,一如初次来到天越一般。她坐在镜子前,顺了顺胸前的留发,然后问,“绿萝,我们到天越有几个年头了?” 绿萝一边帮皇后戴上簪子,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有十二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今晚的浣城很热闹,张灯结彩,满天烟花,边境的关外亦是如此。 折腾劳累了几个月,明日班师回朝之前,楚牧修想让士兵们好好放松一下,备了许多好酒好菜决定晚上好好庆祝一番。 千澈把天越得旗帜挂在最高的帐子顶上,旗子随风飘来飘去,宣告着我们的胜利。 帐子外几群几群十几个小兵围着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一个精力旺盛的小兵喝醉了还囔囔要砍西凉人,旁边另一个小兵拍拍他的脸,“你小子喝懵了吧,西凉人早就被我们打回老家了。”几个月对战争的担心,见不到家人的忧愁,仿佛都寄托在那碗酒里。 桌子上除了烤羊排就是羊骨汤,一整桌的东西我都吃不惯,时不时夹起一口饭放进嘴里,觉得干又喝点水。我想起来去找玄武的时候,楚牧修拉拉我,从口袋里掏出一袋牛肉干。 我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他示意我收下,这样的边境关外,他哪里来的牛肉干啊? 我接过牛肉干,起到一半的身子又坐下去。我似乎看到楚牧修嘴角泛起一抹浅笑,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中了他的圈套,一袋牛肉干就想圈住我。 于是乎,我从啃饭到啃牛肉干,牛肉干可比饭好吃多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楚牧修举着酒杯站起来,“弟兄们,一路凶险,西凉人奸诈狡猾,虽然大获全胜,我军也损失惨重,此次与西凉可以说是背水一战,大家都辛苦了,我在这里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我只见楚牧修喝过一次酒,在我的印象中,他不喜欢喝酒,他说酒虽是个好东西,喝多了却会误事甚至误人。 “哎?” 一个和我们坐在一起的小兵夺过楚牧修手里的酒杯,“酒杯酒杯,就该用来饮酒啊,殿下平日里打仗喝茶就算了,如今旗开得胜总要喝些酒了吧!” “去去去,几日不打皮就痒了是吧,回去罚你一半军饷。”千澈一边赶着那小兵,一边又把酒杯拿过来交给楚牧修。 楚牧修正要喝的时候,几个小兵又开始起哄,倒了一杯满满的酒生生塞进我的手里,我倒是吓了一跳,“殿下不喝,要不然……王妃替殿下干了这杯?” “你们别瞎闹!”楚牧修想要抢过我手里的酒杯,几个起哄的小兵围成一堵墙将他拦住。 他们起哄得大喊大叫,我抓着手里的酒杯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是王妃,我也不会喝酒。” 我话音刚落,他们就不闹了,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小兵们垂着头不抓楚牧修了,楚牧修也不挣扎了,欢腾的脸渐渐拉下来,一切都像原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觉得我似乎说错话了,可是仔细一想我说的就是实话。 小兵们都坐下来,又开始聊天,楚牧修话都没说一声,拿了我手里的酒就往嘴里灌,喝完了一杯又喝一杯,直到把桌子上那一壶酒都喝完了。 我知道自己劝不了他,干脆就走了,我走了他就喝得更猛了。 千澈叫我过来的时候,楚牧修满脸通红的趴在桌子上,大概是喝醉了。 我问千澈:“那么多士兵,为什么要我过来扶他。” “你不愿意啊?” 我没说话,只是白了千澈一眼。 我和千澈把他扶进帐子里,楚牧修一直摇头晃脑的,千澈一路上都碎碎念,说什么殿下从来都没有喝过那么多酒,今天不知是怎么了。 终于把楚牧修放倒在床上,他一躺着就抓着我的手,我掰也掰不开,后来他直接就把头摊在我的手臂上。千澈居然笑了一声,然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一边掰着楚牧修的手一边问他:“楚牧修,你喝醉了没有,没醉就放开我的手。” 他一直都不理我,用脸擦擦我的手臂,吞了吞口水反而睡得更香了。 我心里万般无奈,头望着帐子外,我心里在忍,在忍住不能一脚踹掉他。 我还没有回神,他不知怎么的一把将我拉过去,顺势把我压在身下。我怒视了他一眼,他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看我,我使劲挣扎,他喝醉了也知道用力地压住我的手。他慢慢地靠下来,一股浓浓的的酒气扑鼻而来,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我居然紧紧地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期待,只想逃开。 扑通一声,没想到他就这样倒在我身上睡着了。 我伸手拍他的脸,“喂,喂,你醒醒!”我再也忍不住了,心里居然是生气的,两只手把他推到另一边去。 第七十四章 一晚上都没有看见武德庆,千澈告诉我刚刚打完仗他就走了,他说何处觅逍遥?何处觅逍遥…… 热闹非凡的浣城里,陛下与皇后和重臣用过晚宴以后,登上了宫里最高的南门,百姓们都是在嘈杂地聊着天越胜仗一事。 “陛下来了,真的是陛下啊……” 陛下一出现在城楼上,百姓们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开始一边神一样的仰望一边跪着,嘴里叫着,“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祝我天越千秋万代,盛世繁华……” 百姓的头上,陛下的头上,都是炫目闪耀的烟花,陛下看见烟花的光彩打在皇后的脸上没有半点喜悦,没有半点哀痛,但是看起来亦没有半点违和。这人最怕的莫过于此,不悲不哀,不喜不怒,活得像个傀儡一般。 皇后嘴上不说,心里却是痛不欲生,国破家亡也就算了,自己还要日日陪在亡国仇人身边同他们一起庆祝,还要终身困在这永无天日的后宫之中。 想想皇后其实是最可怜的人。 回宫的一路上,皇后都没有和陛下说过一句话,把陛下送回养心殿,皇后坐也不坐,急急忙忙地说自己身子乏了,让陛下也早些休息。 陛下跟着站起来叫住她:“皇后,朕想同你聊聊天。” 皇后苦笑着说,“今日天色已晚,陛下日理万机,劳心劳神,还是早些歇息吧。” “谈谈西凉如何?” 皇后似乎惊讶,似乎受宠若惊,缓缓转头凝视着眼前这个人。 皇后又坐下,陛下沉寂了一会儿,喃喃地说,“皇后恨朕吗?” 皇后竟然也毫不避讳:“死的都是我的至亲,我若说不恨陛下会相信吗?” “其实朕给过你不恨朕的机会。” 皇后抬头眼神迷离地问:“陛下这话什么意思?” “朕知道出兵西凉是在所难免的,但只要你稍微跟朕低个头,求求情,朕也会看在你的面子上至少留你父王和三个哥哥一个活口。可是你不但没求我,反而去找了楚牧修,你知道你这样的行为会让朕觉得自己多无能,自己多卑微吗,你知道朕有多心痛吗,你为什么就不能信朕一次呢?” 皇后恍然大悟,积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都喷涌出来,她眼神愣愣地嘴里念着,“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啊……” 陛下看了看失魂落魄的皇后,袖子一挥没有再说话。 皇后跑过去抓着陛下的手,她几乎很少主动靠近他,皇后泪流满面地说,“陛下,是臣妾错了,从来都是臣妾辜负您的一番好意。” 陛下没拉住皇后,只是带着乞求问,“如果当年皇后第一眼看见的是朕,你会对朕有一丝真情吗?” 喜欢哪个人这样连老天爷否不能做主的事,皇后自己又怎么能奈何得了?这个问题对皇后来说实在是太难了,她怔怔地瞧着陛下,眼泪直流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陛下大概也是明白了皇后的意思的意思,低头不知道是叹息还是皱眉,然后用手指一只只掰开皇后的手,“朕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么多年朕也该醒了。” 说完也同皇后那般失魂落魄地走开了,皇后方寸大乱,在身后唤着,“陛下,陛下……” 以前对皇后万般关心,有求必应的陛下,这次是真的心寒了,任凭皇后如何撕心裂肺地喊,他真的不想再回头了。 皇后以为陛下已经死心,拖着沉重的身子猛地跑到陛下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陛下到底是一惊,却没有附下身去扶她,只是冷冷地问,“皇后这是做什么?” 皇后梗塞着硬生硬气地说:“臣妾有罪,已经承担不起皇后的头衔,恳请陛下放臣妾回西凉。” 陛下晃着脑袋:“原来朕封你的皇后之位,对你来说不过是个困住你的头衔。”接着眼里似乎又闪过一丝怒火,“可是西凉已经被我天越灭了,你还要回去做什么?” 皇后把头磕在地上:“西凉被灭了国,但国土没有被分割,恳求陛下放臣妾回西凉。” “你就那么想离开朕?” “臣妾没有脸再呆在陛下身边。” “有没有脸朕说了算,朕在天越高位一日,就不可能放你回西凉!” 皇后彻底失望了,抬头抓着陛下的衣袍怏怏地说,“西凉已经永无出头之日,不可能再对天越有任何威胁了。” “你就断了回西凉的念头吧!”陛下用力一扯,皇后就被甩到另一边。 “陛下,陛下,臣妾求您了……” 只凭皇后放声大哭,无尽嘶吼,陛下都不曾回头。对于皇后,陛下第一次那么坚定,第一次做得那么决绝。终于轮到她看着他的背影离开,她终于知道其实一直以来自己都欠他一份情谊。 皇后与陛下大吵一架的事很快被太后的眼线知晓,太后大怒,以皇后贵为一国之母,不能体谅陛下反而给让陛下忧心忡忡,罚皇后在坤宁宫禁足半个月。 皇后没脑也没生气,这次竟然乖乖地遵守旨意,就算是打入冷宫对皇后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她反倒想感谢太后这一举动,她正好利用这半月的时间来思考一下自己和陛下的关系,也让他们二人好好冷静冷静。 禁足毕竟不是打入冷宫,宫女们对皇后的态度和侍奉还算是周到,但是谁都知道,历朝妃子在打入冷宫之前都是禁足。 天一亮我们就整队出发了,楚牧修倒像个没事人一样把昨晚的事忘得干干净净,我心里既恼火又惊喜,他忘了就忘了吧,总比记得好一些。 回到丞相府,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娘亲的画像重新挂回书房的暗室里,看着画像安然无恙,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带着玄武上街去逛,他拉着我的手,跟我第一次进皇宫那样东张西望,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 玄武跑在我和墨儿面前,时不时回头指着某个地方对我们说,“姐,你看那人头上顶着碗。姐,那关公的面具真好看。姐,我想划船。姐,那是什么?” 我带着玄武去买松花糕和糖葫芦,他两只小手一只抓着松花糕,一只抓着糖葫芦,把嘴巴塞得胀鼓鼓的,嘴吧吃得红通通的。 玄武张开鼓鼓的嘴巴说:“姐,这糖葫芦好好吃啊,以后玄武赚了钱给你买一个稻草棒子。” 玄武说的话有些触动我,替我买过一棒子糖葫芦的那个人早就不在我身边,我对玄武说,“一个稻草棒子的糖葫芦可是很贵的!” “那我就努力多赚点钱。” 逛了一天了,整个浣城都被我们转了个遍,我问玄武累不累,他柔柔自己的小短腿说有点。我说带他去一个有故事听还有茶喝的地方,一听说能听故事,玄武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我们到的地方是茶肆,坐下来小二过来给我们倒茶,说书先生坐在前面的台子上拍着板子开始说故事了。 他说的是这几天让整个浣城老百姓都高兴的事,是天越打退西凉人的事。我是亲身经历过的,有点不想听,可是玄武精神劲很足,硬是要我坐下来和他一起听。墨儿说天色还早,回了府上倒也无聊,我便也坐下来了。 说书先生啪的一声板子拍在案台上,眉飞色舞地讲起来,“话说西凉兵军队数量是我们天越的几倍之多,西凉人虽来势汹汹,但我们天越也不是好忍的。家喻户晓的熠王殿下大家都知道吧,咋们天越的战神,不仅文武双全,那长相也是一等一的好啊,那是多少贵门小姐的梦中情郎。我们熠王殿下单枪匹马,手持大刀就冲进敌人的营帐,那是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啊……” 说书先生说得那叫一个惊心动魄啊,就好像他当时就置身在战场上一样。我感叹不愧,说书先生果然是靠说书吃饭的,嘴上功夫那是一个了得,说什么全凭自己的想象。西凉人的军队人数明明比我们的少,楚牧修什么时候单枪匹马闯进过敌人的营帐? 以前我喜欢纠正说书的措辞,如今我只想听他瞎掰,听他吹嘘。 我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旁边桌那个公子一边嗑瓜子一边招手冲和他坐在一起的人说着,“虽说我们打了胜仗,但是也折损了不少兵力,就那个什么陆老将军那个儿子不是战死在沙场上了吗?” 我听着心里开始紧张,额头上开始冒冷汗,握着茶杯的手开始在杯身不停地滑动,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就像杀了人那样害怕。 身旁的人附和着那位公子:“谁说不是呢,那可是陆家的独子啊,听说陆老将军已经三天没出过门了,那陆夫人啊直接就哭得昏了过去,还病了几天呢。” “这不是说陆少将军身手不错吗,怎么其他小兵没事,死的却是他啊?” “谁知道啊,战场上刀枪无眼,谁能料到呢。真是可惜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了,这一辈子还没过一半呢人就没了……” 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冲朝着门口就冲出去,半路上不小心撞到了那个公子的手臂,害得他们桌子上一盘花生米摔在地上。 那人怒视着我:“你没长眼睛啊,走路不会好好看路啊!” 我愣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就跑了出去。 “哎说你呢,撞人了还不道歉!” 墨儿跟在我后面,替我跟那个人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家发生了点急事,我家小姐心里着急。” 我快步走出茶肆,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有时转头看看我,我害怕他们会看出来,其实看出来了我又不害怕。 我越走越快,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远,我不知道自己要逃到哪里去,我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第七十五章 其实回浣城的第一件事我是想着要不要到将军府看看陆槐的父母,思虑再三还是下不了那个决心,我怕看见他们伤心的样子,浣城里有太多我不敢面对的事。每次半夜惊醒的时候,我都想过干脆一了百了离开这个鬼地方算了。 坤宁宫里绿萝已经在门口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了,皇后看了觉得胸闷头疼,她不耐烦地说,“绿萝你能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做一下?” 绿萝却是百般焦急:“娘娘还坐得住,已经三天了,陛下还不下旨解除禁足,娘娘当真一点都不着急?” 皇后只是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太后不喜欢皇后,所以以前也总是变着法地挑她的刺,禁足这些事皇后也是经历过的,只不过两三日罢了。因为每次陛下都会为了皇后去跟太后求情,有时候太后不松口,陛下就跪在地上几个小时,太后不忍心,每次到最后都会妥协放了皇后。 可是现在已经过了三天,宫里一点消息都没有。皇后倒不是担心自己出不去,她是怕陛下心寒。直到她伤透了他的心,皇后才隐隐地发觉,其实自己没有那么喜欢楚牧修,她执着的不过是一个情怀,一个念想。和陛下相处的几年时间,他对她的关心对她的爱护,皇后都能明明白白地感受得到,她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时间越久她就离他越远,后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像是隔着一座大山,再也拉不近了。或许在皇后心里是有一个位置是留给陛下的,只可惜她觉悟的时候太晚。她曾经为了楚牧修做过不少傻事,可是到头来不也是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终于等到了十五日禁足结束,皇后踏出宫门的第一步,听见的就是陛下新册封了一位贵妃,那是户部尚书周大人的女儿,说起来也是长得花容月貌。而且这次不是太后逼迫的,反倒是陛下自己主动要求的。 这一消息无疑对皇后来说是晴空霹雳,要是换作以前,她心里可能是高兴的,可是现在她发觉自己的心有多疼,钻心刺骨的疼。 绿萝扶着皇后说:“陛下一定是犯了糊涂,这宫里谁不知道陛下心里只有娘娘一个人,那个什么周家小姐她也太自不量力了,竟然敢爬到……” “绿萝别说了!” 绿萝嘟着嘴默默地低下头,再也不敢说一句话。 隔了半刻,皇后问绿萝,“绿萝,你跟着我的这么些年开心吗,你想回西凉去吗?” “绿萝做梦都想。”梗塞了半天,绿萝又哭着说,“可是西凉已经被灭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就算是回去了也再也看不到原来那些人了。” 绿萝一直没说也一直没哭,但是皇后心里明白,绿萝其实和自己一样难过,她只是没有过度地表现出来而已。 战场一别,我就再也没见过陆槐,那天我鼓足勇气才敢踏进将军府的大门。已经过去半个多月,将军府的大门口和柱子上都还挂着白布条子。将军府里一片黯淡,虽然那些下人没见过我,但是听说过我,对我还算是恭恭敬敬的。 陆老将军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都是血丝,头发也白了不少,以前的盛气凌人已经完全消散,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痛失孩子的老父亲。 陆老将军走过来沉重地坐下来,我就坐在他的身旁,可是似乎看不见我一样,眼睛圆鼓鼓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给我倒茶,然后问我,“阿烛过来有什么事吗?” 陆老将军从来没有这样叫过我,他甚至都没有正眼瞧过我,我倒也不觉得受宠若惊,反而心里一片宁静。 我从他手里接过茶杯:“就是来看看你们。” “难得你有这份心了。” 之后我们一直没有说话,我时不时捧着茶杯喝几口,但是陆老将军像是把茶当成了酒,一连喝了好几杯。 “陆夫人呢?”我问他。 陆老将军说:“她身体最近很差,一直躺在床上。” 我到屋子里去看陆夫人,她看起来消瘦了不少,脸色也铁青铁青的,看起来睡得很沉,我拿圆凳子坐在她面前,她额头上都是冷汗,脸色看起来很挣扎,嘴里小声不知道在念着些什么。我凑近去,才听见她小声喊着我的儿,我的儿…… 可能是喊着口干了,夫人嘴里说着要喝水,我急急忙忙地过去倒了一杯水小心地递到她的嘴边,她喝得很不安慰,喝进去的比流出来的还要多。我用手帕帮她擦嘴边,她猛地一下用手抓住我的手,“槐儿!” 夫人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我,我看见她眼里的失望和哀伤,我愣愣地也不挣脱,后来她慢慢地放开我的手,把脸侧到另一边。 其实说实话,我和陆夫人只见过一次,是真的不熟。 我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然后问她, “夫人,你身体好些了吗?” 她有气无力地说:“好不好天天都这样。” 过了好久她有自己喃喃自语:“要是我们家槐儿还在就好了。”转头看看桌子上的茶杯,“他也会帮我倒茶,还会给我捶背。” 我几乎眼泪都要掉下来,梗塞着说:“陆槐他……多半是为了我而死的。” 听我说完这句话,陆夫人瞬间提起了精神,直起半边身子又拽着我的手,“槐儿死的时候你在场?” 我说:“嗯。” 我以为夫人会怪我夺走了陆槐的性命,没想到她扯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问,“槐儿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她期待的眼神看得我头皮发麻,可是即使是这样,我也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只好摇摇头,晃晃脑袋。 她恍惚道:“怎么会没有呢,怎么会没有呢……”然后又渐渐睡下去,“我的槐儿才二十岁,他才二十岁啊,多好的年纪啊,他还没娶亲呢,我和他爹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夫人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在戳我的心,痛到我无法呼吸,我跪在地上说,“对不起,要不是我陆槐可能也不会死,我对不住将军府……” “哟,孩子啊,你这是干什么啊。”夫人可是急坏了,起来扶我,“快起来吧,快起来吧。” 夫人又扶我坐在圆凳上,我嘴里还说着对不起。 夫人也直起身子,她看看门口,似乎是云淡风轻,“孩子啊,陆槐的死怎么能算在你头上呢,战场上本来就刀枪无眼,这人呐又能完好的回来几个呢?”夫人又抬头看看我,“倒是你啊,幸亏当初没有嫁过来,要不然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呐……” 我终于忍不住,就快要放声大哭,我怎么都没想到在这样的处境下,夫人还能设身处境地为我着想,我可能这辈子都做不到像她这样伟大。 “可是我还是辜负了陆槐。” “这世上哪有谁辜负谁啊,所有的一切都是老天爷安排的。”夫人望着窗外,竟是一丝笑意,“以前我们陆槐啊,整日就会看兵书,学武功,钝得像只乌龟一样,后来认识了你,他整个人都开阔了起来。那天居然还帮我买了一盒胭脂水粉,他还问我说是不是姑娘家都喜欢这些东西。” 可是我从来都不喜欢胭脂水粉这些东西啊。 后来我们一聊就是一下午,夫人告诉我陆槐葬在了西边的夜良山下,说其实我也是个苦命的孩子,那么小就没了至亲的人,他家陆槐至少陪在她身边二十年,而我呢,一出生就没了娘,有阿爹的日子也不过短短十八年。 夫人说跟我聊天以后心情一下子舒畅了不少,身子轻了,气也通顺了一些,我以为她会这样渐渐好起来。 在我拜访陆家父母的第三天,陆夫人去世了,听说走的时候很安详。她拽着陆老将军的手,弱弱地挣扎着说,“我终于可以去找槐儿了。”说完就咽气了。 陆老将军自是痛不欲生,好好的几个人就这样没了,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毁了。 陆夫人下葬那日我也去了,人不是很多,潦潦草草的就那几个人,原本墨儿说要同我一起来的,我叫她在府上跟着玄武,毕竟下葬这些事孩子还是最好不要看也不要粘上边。 夫人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材里,陆老将军蹲在棺材口前面烧纸钱,我进去的时候看见火炉里满满一整盆纸钱灰,不知道他烧了多久。 听见我的脚步声,陆老将军才急急忙忙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起来对着我说,“来了!” 我向他点点头。 阿爹曾经跟我说,陆老将军年轻的时候就像楚牧修一样,是天越的战神,打了一辈子的仗,叱咤了一辈子的战场。虽说看惯了生死,但是真的到这个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哭得跟个泪人一样。 我在祠堂里烧香,后来楚牧修也来了,在外面和陆老将军不知道说些什么,大概是一些劝他节哀顺变的话。 一会儿,楚牧修也进到祠堂,站在我身边也为陆夫人烧了一只香。 他问我:“你也来了。” 我说:“该来。” 晌午到下葬的时辰,外面炮声连连,锣鼓喧天,几个丫鬟在前面洒纸钱,几个家丁在后面抬着夫人的棺材,一只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大街上路过,夫人说她要葬在陆槐旁边。 我和楚牧修跟着老将军走在最前面,他一路上都是垂着头有气无力的,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周边的人和事。 那把刀子猛地从醉仙居屋顶上窜出来,刀子显出一半的时候我们才看见那个蒙着头的人,刀子就直直地对着楚牧修。楚牧修把我们推开,灵活一闪就躲过那刀子。大街上的百姓都乱做一团,整个下葬的队伍也变得混乱起来,大家一边叫着一边跑着。 那人出手的招式我是认得的,跟以前在边境的时候一模一样,而且身段也差不多,他们好像是同一个人。 楚牧修跟蒙头人拆了几招,那人见打不过楚牧修,从口袋里不知道拿出什么暗器,用力往前面一挥,一瞬间周围都散着**,像是走进了一片什么都看不到的大迷宫。我看不见楚牧修,看不见陆老将军,甚至看不见自己。 蒙头人趁着这个机会又使出刀子冲楚牧修刺过来,等那阵白烟过去以后,我看见楚牧修正扶着躺在地上嘴里都是血的陆老将军。我半走半爬地到他们身边去,看楚牧修那个痛苦的样子,不用说我就都明白了,是陆老将军救了楚牧修。 楚牧修托着陆老将军的头,对他说,“陆老将军你撑住,我去给你找郎中。” 楚牧修刚起身又被陆老将军拉下来,他微微弱弱地张开嘴巴,“殿下不必白费力气了,微臣怕是等不到郎中来了,殿下是个心系百姓的忠良之辈,用微臣的命换殿下的命是值得的。” 现在在我眼前的陆老将军让我想起了陆槐,真的是一模一样的。我在一边说不出话,只是眼泪直流,想着陆老将军也会像陆槐那样说完话就走了。 陆老将军用最后一口气扭头看看身后的夫人,他松开楚牧修的袖子,居然紧紧地抓着我的手,“阿,阿烛,我死了以后,你,你帮我把我和,和夫人葬在槐儿的坟墓旁边,让,让我们一家人团圆。” 我抓着他的手,猛猛地点头。 他安详地闭上眼睛,终于安心地走了。 第七十六章 陆老将军就这样走了,街上的人也都围过来,千澈押着那个蒙头人穿过人群,“殿下,人抓到了!” 被千澈押着的那个人还蒙着头蒙着脸,我们都看不清他的脸。千澈要撕开那人的蒙脸布,楚牧修却出手拦住他,“带回府上审问!” 那人一路挣扎,直到到了府上,他跪在地上,楚牧修猛地掀开他脸上的布条,看见那人的模样倒也不是很惊奇,反而是一脸的平静 千澈盯着那人:“卫连?” 卫连也不再挣扎,一副不怕死的样子,咬牙切齿地说:“既然被你们抓到了,要杀要剮悉听尊便!” 谁不知道卫连是张玮之的人,替张玮之办事也有些年头了,千澈自然也不愿跟他废话,开门见山地问,“张玮之派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没人指使我,是我自己恨毒了熠王殿下,要取他性命!” 楚牧修纳闷:“我与你蒙面数次,不曾有过什么恩怨,你如何说恨毒了我?” 卫连冷笑:“都说贵人多忘事,殿下难道忘了四年前曾到过临边的辅良镇吗,我爹就是死在了你的手里,你表面上侠肝义胆,背地里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楚牧修还在想着卫连的话,千澈却怒了,一把剑架在卫连的脖子上,“胡说八道,殿下从来就没有到过你口中的什么辅良镇,更没有杀过你爹!” 千澈越把剑架在卫连的脖子上他就越是激动,“那日突然就有一群人闯进我家,我认得那些人,他们穿的都是天越的士兵的军衣,还说是熠王殿下派来的。他们杀了我爹还不罢休,转过头还要来杀我,幸亏御史大人路见不平派人救了我和我娘,还有两个弟弟,还说只要我跟着他就能杀了你替我爹报仇。” 楚牧修见事情漏洞太多,于是拉下千澈的剑,对着卫连问,“你说是张玮之救的你?” “要不是御史大人,我早就别你的人杀了,哪还有命找你寻仇?” 楚牧修说:“找人杀你爹又找人救你们一家,御史大人果然老奸巨猾。” 卫连不服气地说:“一派胡言,你不要在这里挑拨我和御史大人的关系。” 楚牧修一边走一边说:“四年前我还在凌州游历,而辅良镇在敬城,这凌州离辅良镇千里万里,我又是如何分身乏术去杀你爹,就算我要杀你爹,又为何故意告知你,让你记恨我?” 卫连没有说话,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倒是御史大人,他是如何得知你们一家有危险,怎么就能如此及时地到达辅良镇,又怎么能那么及时地就救了你们家?” 千澈随声附和:“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派人杀你爹的是御史大人,而后赶去救你们的也是御史大人,他这一行不过是诬陷殿下,让你恨毒殿下,好替他毫无怨言地办事!” 卫连终于有些相信楚牧修的话,喃喃地问着他,“如果御史大人果真是利用我的话,为什么这几年我的家人他都好生照料着?” “好生照料?你当真相信他会好好照料你的家人,你想错了,御史大人这样狠毒的人会给你留活路吗?你的家人恐怕早就遭遇毒手了!” “不可能的,我忠心耿耿替御史大人做了那么多事,他不可能这样对我的!” 楚牧修说:“可不可能你连夜赶回家看看自见分晓!”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卫连一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千澈想要去拦却被楚牧修拉住,千澈不解,“殿下为何要放他走,万一他回去跟张玮之说明一切对我们可是没有半点好处的。” 楚牧修看着他的慌忙逃窜的身影,对千澈说,“你看他那个样子还会回到张玮之身边去吗,他嘴里有太多我想知道的东西了!” 替陆槐父母下葬以后,家丁和丫鬟就都走了,只留下我和他们一家人,将军府也和丞相府一样彻底地散了。他们的坟墓整整齐齐地都立在了一起,十月份的天气有些凉,被风吹红的枫叶一片片落在他们的坟上,显得十分凄凉。 我坐在陆槐坟前,我想与他说的话实在是太多,却又无从说起,只好多烧了些纸钱。 卫连连夜赶着两天两夜回到辅良镇,进到家门以后却一个人都看不见,这个他四年都没有回过的家当真是面目全非了。 “卫连?你是卫连?” 卫连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王阿公,于是走过去说,“我是卫连,我是卫连,对了我娘和两个弟弟呢,他们都去哪了?” 王阿公说:“你走了不久,你娘和弟弟都被人杀害了,当时我们一直找你,就是找不到,就只好擅自做主把你娘和弟弟埋了。” 卫连一下子失了神:“死了,他们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死了呢?” “那夜下来好大的雨,我们都躲在屋子不愿出去,后来听见你的两个弟弟大喊大叫,我们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到你家一看,他们都已经被杀害了……” 卫连已经重重地坐在凳子上,一个大男人眼眶也都湿透了,“那我娘他们的墓呢,他们都葬在哪里了?” “在村尾的竹林里……哎,卫连,卫连……” 卫连一听撒腿就跑了,跑到村尾的竹林里,他娘和弟弟的坟墓就直直地立在他的面前。卫连再也忍不住,扑通一下跪在他娘的坟前,已经哭得痛不欲生,“孩儿不孝,孩儿不孝啊,我回来得太晚了,才害得你们丧了命……” 卫连回来的时候又下起了大雨,他一路淋着大雨偷偷回到御史大人府上,趴在府上的屋顶上,他移开面前的一块瓦片,看见御史大人和自己的手下在屋里谈着事情。 张玮之问:“卫连回来了吗?” 手下带着嘲笑冷冷地说:“自刺杀熠王殿下那日起,已经足足五日都不见卫连回来,怕已经被熠王给杀了吧!” “死了就死了,不过贱命一条,当初留着他是念在他对我还有一点用处,没想他竟然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初就该把他和他那一家都一起杀了。” 卫连气得瞳孔放大,头上已经都爆出了青筋,“原来熠王殿下说的没有错,我娘和弟弟都是张玮之杀的。”他把拳头打在瓦片上,“张玮之!” 雨一停卫连就赶到了熠王府,楚牧修已经在府上备好了茶,卫连一进来全身湿答答的就跪在地上,“卫连大错特错,与灭门仇人狼狈为奸,误杀了陆老将军还差点伤了殿下,实在该死!”说完从身上拔出匕首就要往自己脖子上划去。 楚牧修眼疾手快,捡起地上的石子就把卫连手上的匕首弹开了,走过去按住卫连的手,“我可以替你报仇!” 卫连惊愕: “殿下此话当真?” “若你肯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再到陛下面前供出张玮之这二十几年来所做的所有脏事,我就能扳倒张玮之,替你报仇!” “卫连感激涕零,在所不惜。” 从卫连口中楚牧修知道张玮之利用职务之便苛扣军饷,私吞国库,欺压百姓。其实这些楚牧修事先都知道,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只有那几张没有用处的竹简卷宗,况且张玮之立与朝堂多年,势力不容小觑,要想扳倒他实属不易。卫连最后还说,其实冯淑妃的死是皇后同张玮之一同设计的,当时的皇后刚刚被册封,冯淑妃得陛下恩宠,皇后自己动手多有不便,于是联合张玮之一同设下阴谋毒害了冯淑妃。 楚牧修恍然大悟,难怪张玮之做了那么多恶事都没有人敢与之抗衡,他身后除了陛下,最大的主力竟然是太后。张玮之虽然野心勃勃,但是一路为陛下出谋划策,想来太后也不敢动他。 楚牧修原来就看不惯张玮之这般兴风作浪,如今又知道他是谋害自己母妃的帮凶,这次楚牧修是下来决心要除掉张玮之。 卫连说自己跟在张玮之身边的这几年也不是白跟的,做了脏事都是会留下蛛丝马迹的,他说自己也算是张玮之信得过的人,他愿意主动请缨到御史府偷去张玮之的证据。 楚牧修念他也是个被蒙骗的可怜人,又已经改过自新,干脆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千澈疑虑:“殿下真的愿意相信张玮之的人?” 楚牧修冷冷地说:“被仇恨灌冲了大脑的人比什么都可怕。” 或许楚牧修从卫连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卫连那双极度渴望报仇的眼睛,果真是像极了当初的自己。 楚牧修转头对着千澈说:“千澈,准备一下,今晚潜入大理寺。” “殿下莫不是要盗取张玮之犯罪的证据卷宗?” “我们掌握的宗卷是物证,卫连是物证,再加之他可能还会带回来更有用的证据,一桩桩一件件都加起来,就算陛下再想保住张玮之,也会迫于朝廷其他大臣的压力赐他的罪。上次武德庆的事被他侥幸逃过,这次绝不能再掉以轻心,一定要收了那狗贼的命,为我母妃报仇,为天越除去这个狗官……” 第七十七章 晚上,楚牧修带着千澈夜里偷偷潜入了大理寺。张玮之这个人做事谨慎与他相关的一些记载资料他早就已经命人毁掉了,楚牧修在里面整整找了一晚上才将找到一些没有官府签字画押的国库支出。 仅仅几张纸是完全不够的。 卫连沉了好大一口气,才有勇气再次踏进御史府。 卫连走进去看见张玮之和几个手下在府上,于是走进去,“大人,我回来了!” 张玮之倒也不惊奇,缓缓地转身,“你活着为何那么旧才回来?” “熠王奸诈狡猾,那日我中了他的暗器,拼尽全力才逃了出来,因为受了重伤在关外的寺庙里修养了几日,伤一好便赶回来复命!” 张玮之看了一眼卫连又望望飞颜:“既是如此,那你便好生休息吧,这接下来的事交给飞颜就行了!” 飞颜似乎带着嘲笑瞧了一眼卫连:“飞颜定当不负大人所望。” 对于卫连的突然归来,张玮之倒也没有察觉出什么来,他每日处理的事情多得数不过来,哪有闲情逸致管一个下属心里在谋划什么。 其实让卫连好生歇着也是极好的,如此一来卫连就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去寻找证据。御史府上的人都知道张玮之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每日饭后都会去花园西厢房的地宫里,每次都要呆上两三个时辰。 每天张玮之都不让别人跟着,至于里面有什么东西更是无人知晓。 今日饭后,张玮之还是像原来一样去西厢房里的地宫。卫连觉得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说不定所有的证据都藏在那个地宫里,卫连一路小心尾随着张玮之。 张玮之这个人为人小心谨慎,一路上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有没有人跟着,卫连走得轻轻地,身边有大石头就进去躲起来,张玮之一路上也没有发现。 到了西厢房里的地宫,张玮之点了一个灯笼,移开地上的一块木板就慢慢地下去了。 张玮之前脚下去,卫连后脚也跟了下去。 里面黑压压的一片,卫连一路循着张玮之的灯光摸进去,里面的构造其实和普通房子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很黑很黑,黑得让人觉得可怕。张玮之转了好几个弯,走到走道的最尽头,用手在墙壁上按了按,一道光闪现出来,瞬间一扇门就开了,张玮之把灯笼丢在门口然后走了进去,卫连也跟着偷摸着走进去。 卫连躲在地宫的墙壁边上,一进去瞬间就开了眼了。里面几大箱几大箱的都是些金银珠宝,虽然张玮之拿的俸禄虽然多,但是总不至于家财万贯,这些多半是从百姓手里,羽林军的军饷中扣除出来的。张玮之所计划的可不仅仅只是这些,他拉下另一面墙的帷帘,竟然是各种各样的上等兵器。张玮之一边摸着兵器,一边喃喃地说着,“银两已经足够,上等的兵器数不胜数,待老夫集结人力,攻下浣城,这江山就是我张玮之的。” 卫连大吃一惊,他跟在张玮之这么多年,没想到他的野心那么大,居然想要谋反篡位。 卫连一个不小心,脚一打滑踢到了一颗石子。 张玮之猛地一转身:“谁?” 卫连已经吓出来冷汗,躲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张玮之越来越近的脚步,卫连手心已经冒出了冷汗。 “喵~喵~喵。” 张玮之笑着单手拎起从箱子里窜出来的猫:“难不成你也想偷我的银子?” 说完又恶狠狠地甩开了那只猫,那猫被摔断了腿,用嘴舔着受伤的腿脚,无尽地哀叫着…… 折腾了一番以后,天色也渐渐晚了,张玮之提着灯笼出去了。 卫连眼看着张玮之走出去,没了影子才敢慢慢挪着身子探出头去。闪着光的金银财宝,无数的尖锐兵器,眼前这一切对于卫连来说绝对是一场视觉盛宴,他恍惚了好一阵才回神。 卫连紧接着开始翻箱倒柜,除了黄金白银就是珠宝首饰,卫连甚至连兵器的剑柄剑刃都查了个遍,可是什么都没有找到,别说什么卷宗了就连一张纸的影子都找不到。卫连累得背靠在墙壁上坐了下来,“若不在这地宫,那老贼又会藏在哪里呢?” 卫连正一筹莫展地喃喃自语,头一垂就看见压在箱子底下的一沓宣纸。卫连惊奇,费了好大功夫才挪开箱子,把宣纸扯出来一看,这可都是没有官府画押的国库支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几年几月几日所支出的钱数目是多少,用在了何处,里面所上报的银子可有几百万两呢。难怪找不到张玮之苛扣赋税的罪证,原来他都把卷宗换成了宣纸,这样一来官府便不好查了,再加之官府本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查不出来后来干脆就不查了。 卫连翻着手里的宣纸,心里正高兴着。一张泛红的白布条子从宣纸里滑下来,卫连捡起来一看,这可不是一张普通的白布条子,而是一封血书,是冯淑妃凭着最后一口气写下来指证张玮之的血书。其实冯淑妃知道此事是太后一手策划,张玮之只是帮凶,但是那时候皇后势力大,冯淑妃直到躺在床上还有最后一口气才敢写下这一封血书,自己死了倒没什么,想想她的儿子楚牧修还小,不能惹上太后,所以血书中对于太后只字未提。 这一趟果然不虚此行。 卫连把宣纸和血书包在包裹里,在第一时间送到楚牧修的手里,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楚牧修,楚牧修倒也是一惊,这张玮之年纪长了野心也跟着大起来,只怕还没坐上皇位就已经要颐养天年了。 “殿下,在这些罪证卷宗中,卫连还发现了淑妃娘娘的血书。” 楚牧修惊愕:“母妃的血书?” 楚牧修接着血书仔仔细细看了看,眼里似乎透着一丝坚定,“谋害前朝淑妃,私藏兵器意图谋反,人证物证聚在,这次张玮之一定无力回天了!” 明日上朝,张玮之与楚牧修同时进入大殿,张玮之怎么也想不到这会是他最后一次起早上朝。见了楚牧修,他竟然还悠哉悠哉地跟楚牧修打招呼,“殿下,今日看起来意气风发啊!” 楚牧修冷笑:“御史大人亦是如此!” 朝堂上,陛下来来回回说的都是一些国家大事,这些事殿下大臣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李公公走上前,挥着拂尘,“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弟有事启奏!” “说。” 楚牧修走上前去,瞟了张玮之一眼,“臣弟今日要告发御史大人张玮之,苛扣赋税,减免军饷……” 楚牧修话还没说完,张玮之就怒了,红着脸说,“殿下说话可是要讲证据的,老臣为官多年,一直是忠心耿耿,不敢有半点他想。” 陛下显然是站在张玮之那边的:“是啊,凡事都要讲证据,六弟说的这些事情可有证据?” “没有证据臣弟怎么敢当众在朝堂上揭发御史大人。 ” 楚牧修转头看千澈,千澈手里抬着一个盒子,交到李公公的手里。盒子里楚牧修特意把冯淑妃的血书抽出来,要是让太后看见了对自身不利。 大家眼睛都直直地盯着李公公手里的盒子,已经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张玮之慌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时不时偷偷看看楚牧修,一看楚牧修便更加紧张了。 陛下打开盒子,拿出宣纸看了看,陛下一边看,楚牧修一边说,“现在陛下看到的这些都是御史大人二十年来从国库吸取的银两,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共是八百万两黄金,但相同的是都没有官府的签字画押。正规的出账都是有专门地文官用卷宗记录的,可是这些国库出账却都是用宣纸代替,这明显就是有人怕被发现,所以偷偷换了宣纸记录。” 底下一片小声地吵嚷,张玮之狗仗人势,这二十来在朝堂上树敌太多,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大家就都来插上一脚。 “这,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有人用宣纸记账啊……” “宣纸可都是用来做假账的啊……” 陛下震怒:“大胆张玮之,竟然敢私吞国库!” 张玮之吓得脸色泛白,哆哆嗦嗦地跪下来,“陛下明查啊,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年,这宣纸完全可以找人造假,单单靠几张没有画押的宣纸就治微臣的罪,微臣实在是冤枉啊……” 陛下其实心里都知道张玮之干的那些龌龊事,只是自己还需要他的帮助,所以一直没有对他动手,如今正好借着楚牧修之手将张玮之扳倒也再好不过了。 楚牧修大概也是看出了陛下的疑虑,又说,“陛下,臣弟还有一个人证。” “哦,是吗,带上来!” 卫连走进来,附身跪下,“卫连参加陛下。” 听见卫连的声音,张玮之猛地转头,“卫连?怎么是你?” 卫连只是撇了张玮之一眼,然后转向陛下,“陛下,我原来是张玮之身边的下属,一直忠心耿耿地跟在他身边替他做事,但是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杀了我全家。我这次来就是要揭发他的罪孽,他记恨熠王殿下,曾多次派我刺杀殿下,他私吞国库,苛扣军饷。对了,他还在自己府上的地宫里私藏许多兵器,还在外面召集人马,意图谋反!” “一派胡言,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家人,你一直记恨我,”说完又跟陛下磕头,“求陛下明查啊……” 楚牧修对陛下说:“卫连说的是真是假,陛下派人到御史府西厢房的地宫一看便知!” 陛下立即派人前去御史府查个究竟,张玮之这下心里急了,可是又不能出去,急得眼珠子转来转去的。 “报!” “回陛下,我们派去的羽林军的确在御史府地宫里发现了一大批精力武器,还有大量的珠宝黄金!” “罪臣张玮之,这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来人呐,将御史大人革去官职,打入天牢。” 两名羽林军走过去把张玮之生生拖了下去,张玮之哀叫着,“微臣冤枉啊,请陛下明查……” 第七十八章 御史大人就这样被打进了天牢,第二日陛下就下旨处以死刑,派人把御史府地宫里的张玮之搜刮来的钱财和兵器都上交了国库。 就连太后都不去为御史大人求情,谁都认为张玮之这回是死定了。 可谁曾想,斩首示众的前一天飞颜带着几十个弟兄闯进天牢,生生把张玮之给救了出来。 张玮之越狱后,紧接着陛下就派羽林军全城通缉张玮之。楚牧修也在全力追查着,但是几天了都没有什么消息,谁都不知道张玮之现在藏身何处。一日找不到张玮之,楚牧修就睡不好觉,百姓就人心惶惶。 我偶然到街上,看见墙壁上到处贴着张玮之的通缉令。也听百姓们议论纷纷,说这个大魔头贪了他们那么多钱,迟早有一天会抓住他,然后将他大卸八块。 我觉得把张玮之这样的大恶人大卸八块都不解恨,应该把他剁成肉酱拿去喂狗,然后下十八层地狱,不得投胎转世,永远做一个孤魂野鬼。 那天夜里,一向平静得像水面那样的浣城突然变得吵吵嚷嚷的,我慢慢吞吞地爬上屋顶。看见外面灯火通明,人们到处都在大喊大叫,都在没有方向地逃窜。 “小姐,你怎么到屋顶上了,快下来!” 我问墨儿:“墨儿,外面怎么了?” 她说不知道,然后又催着我下来。 我刚要走回屋里,却听见外头有人敲门,我心里一阵发虚,把脸凑在门上,“谁呀?” “是我,千澈啊!” “千澈?”我马上打开了大门,“千澈,你怎么来了?” 千澈脚都没踏进来,往我身后一望,看见了墨儿,然后对我们说,“浣城这几日不太平,你们快随我到熠王府避避!” 我问千澈:“出什么事了?” “张玮之带兵造反,也不知道他去哪里召集了那么多人,现在已经打进浣城了,下一步就是围堵皇宫!” “那楚牧修呢?” “殿下带着羽林军已经进宫了!” “哦……” 看见我还是一脸的寂静,千澈却很着急,“你们快些跟我走吧,张玮之已经打进浣城了,现在外面死的死,伤的伤,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我不想麻烦楚牧修,哪怕是死。 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墨儿带着玄武走出来,玄武是被墨儿摇醒的,他还睁着惺惺忪忪的眼睛问我,“姐,外面怎么了,玄武有点怕。” 墨儿牵玄武过来:“小姐,我们跟千澈走吧,听说外面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嗯,走吧!”我最后还是妥协了,完全是为了玄武和墨儿。 我们坐上马车,一路上都是摇摇晃晃的,但是速度极快,说实话我真的害怕有人一刀从上面把我们的马车劈开。我小心翼翼地拉开车帷,街上有些地方已经着了火,火势渐渐变大,一直从西街烧到了东街。那些人无尽头地逃窜着,小孩哭泣着,大人牵着小孩跑着,老人家跑不动坐在地上无奈着等死。这一片都是被张玮之军队扫荡过的,已经是一片狼藉。 千澈看见我伸出头去,他默默地说,“这里已经毁了一大半,张玮之怕是已经带人攻进了皇城。” 我把头伸进去,恍惚了好久,浣城已经毁了一大半,我想着要不然等着这件事结束了就走吧,离开这里吧…… 玄武探出小脑袋问我:“姐,外面是不是又打仗了?” “嗯,又打仗了。” “在边境打仗,为什么回到浣城了又打,自己人和自己人也会打仗吗?” “这世上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为了权力和欲望,他们连自己最亲的人都能毫不犹豫的杀死,又怎么会在乎那些不相干的浣城百姓呢。总有一天我还是会看到这样惨不忍睹的一幕,尔虞我诈,鱼死网破,走投无路,你挣我抢,昔日热热闹闹的浣城终于变成一座吞食人的宫殿,这样污暗的地方真的已经没有让我留恋的东西了。 我们下了马,是锦儿迎了上来,她看见了我们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一路上给我说说笑笑,好像完全不顾及外面发生了什么,还给我们准备了上等的一间厢房。 厢房里点了几支蜡烛,也算是灯火通明,玄武刚才没睡够,爬上床一合眼就睡了,又差不多要过年了,外面冷飕飕的。玄武睡觉和我小时候一样喜欢踢被子,每次我起来给他盖被子,盖完以后我就睡不着了。 现在外面这样的情况我就更加不敢睡了,即使熠王府有重兵把手,我心里还是觉得不安稳。 锦儿小声地敲打我的窗户,我差点吓得从床上掉下来。我惊奇是不是熠王府的人都有一个痛病,那就是喜欢爬人家的窗户。 锦儿探出头:“你怎么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 锦儿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冲我嘻嘻地笑。 我披上衣服和锦儿坐在花园的秋千上,熠王府里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秋千了。 我们坐在秋千上晃晃悠悠了好久,锦儿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外面可是地动山摇,锦儿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自从我踏进熠王府开始,锦儿就没有再叫过我小姐。 我有点好奇,于是问她,“外面张玮之都造反了,你就没有一点害怕吗?” 锦儿不以为然:“怕什么,谁有胆子敢闯进熠王府?” “哦。” “我们熠王殿下可是天越出了名的战神,谁要是敢闯进来就是活够了!” “哦。” 我低头用脚踢小石子,见我挺没讲话,锦儿又问我,“你觉得殿下可怜吗?” 我摸不着头脑:“啊?” “我觉得殿下挺可怜的。” 我低头不说话,心里想着是不是又是楚牧修请来的的说客。 “原来我是跟着我那酒鬼爹在街上卖艺的,他不是我亲爹,是我娘带着我嫁过去的,后来我娘病死了。我那酒鬼爹不让我去上学,带我上街卖艺,我那个时候才十二岁,他就叫我顶瓷碗,摔坏了就会被他打,他赚了钱只会喝酒,喝醉了回到家总是打我。” 我觉得锦儿的故事很惊心动魄:“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趁他睡着的时候逃了出去,我已经几天没吃饭,跑到东街口的时候就昏倒了,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躺在熠王府了。 太傅大人见我醒了,给了我一些银子就要打发我走。我说我不要钱,哭着求太傅大人不要赶我走,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家了。可是太傅大人说自己留不下我,后来是殿下帮我求情的,我才被留在熠王府,后来我知道那日是殿下救的我,再后来就这样了。 我听得很认真,没有想到那么爱笑的锦儿居然还有那么悲惨的故事。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觉得殿下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所以啊,他才能遇到你,你一定要对殿下好一点!” 我点点头,锦儿就走了。 她走了我才反应过来,我哪有什么权力对楚牧修不好,反倒是他总是做一些让我想杀了他的事。 张玮之一路从外面杀进皇宫,他骑着马脸上都是血,派人生生把城门撞开,然后举着剑,吼着,“冲啊,攻下皇城,杀了楚韩渊,这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皇城外,两支军队直直地站在对立面,北风吹过,泛起一阵寒风。 张玮之一边笑着一边对楚牧修说:“殿下,事到如今老臣就全都告诉你吧,其实冯淑妃的死是太后一手策划的,你心里也跟我一样恨透了他们母子二人吧,要不然你我联手杀了他们,然后一同瓜分了这天下如何?” “不要把我和你绑在一起,我们不是一类人!” “殿下还是一样有骨气,只是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接下来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张玮之带着的几千人一路披荆斩棘的,层层斩杀。攻进皇城的时候除了看见楚牧修,还看见了混在羽林军中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卫连。 张玮之举着大刀冲着卫连喊:“卫连,这么多年我也算对你仁至义尽,你到最后竟然出卖我!” 卫连毫不逊色,亦是一抹冷笑,“杀我全家,把我当狗一样使唤,也算是对我仁至义尽?” “我说你怎么回来以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张玮之又是一脸的嘲弄,“是,是我杀了你们全家,那又怎么样,只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还不是给我做了四年的狗,哦不对,现在你已经是楚牧修的狗了,你再怎么努力挣扎也不过是一只人人可欺的守门狗罢了!” “你……”卫连被张玮之那么一击,气得是脸红脖子粗,拔出大刀就冲张玮之冲过去。 张玮之骑在马上,左一脚右一刀,几个回合下来,卫连已经浑身是伤,嘴里不住地开始冒血,累得精疲力竭,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张玮之下马,蹲在地上看着奄奄一息的卫连,心里居然是一股自豪感,“怎么样,你以为你逗得过我吗?” 卫连挣扎着说:“我,我就是做鬼,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那你就去做鬼吧!”接下来张玮之猛地一拔刀刺穿卫连的胸口。 等到张玮之再次起身的时候,看看这周围的一切,他的人已经所剩无几,而且都被楚牧修的羽林军包围住了。 “罪臣张玮之,你的军队已破,速速投降!” “楚牧修,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屈服吗,我的援兵在浣城关外,他们马上……” “他们已经全军覆没了!” 张玮之慌了,眼睛瞪得很大,透着一股死一般的凄凉感,“全军覆没……” “我早就派人在关外守着了,你的军队已经亡了,你的势力已经没有了,速速投降!” “笑话,投降,老子从来没有败过!” 两队人马对持了好久,飞颜死了,终于只剩下张玮之一个人了。他缓缓地扫视了一眼周围,看了一眼那个他叱咤风云一生的皇城 。 无论之前多么的辉煌,他终究是输了,拔出手里的一只长剑,等楚牧修缓过神来时,张玮之已经自刎躺在地上了。 楚牧修走过去,张玮之趁着还剩最后一口气,扯住楚牧修的衣角,颤抖着说,“这就是为帝王家办事的下场。” 场面一度无声,楚牧修看着张玮之一点点地低头下去,眼睛却总是合不上去。 楚牧修想着,自己有一天会不会也是这样的下场。 第七十九章 天刚刚亮,我睡得迷迷糊糊的,锦儿匆匆忙忙跑过来,摇着我的身子对我说,“张玮之被殿下打趴下了!” 其实谁都能料到张玮之不会走得长远,皇宫里成百上千的羽林军,可是张玮之只有几千人,终究是抵不过的。 天亮定了,我就拉着墨儿玄武走了。锦儿追出来问我,“不等殿下回府吗?” 我说:“不了,家里我阿爹的灵位前的香火可能快灭了!” “哦,那你回去小心点。” “好!” 来的时候坐的是马车,粗粗略略地也没看个大概。街上的人明显少了很多,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官府还来不及派人收拾残局。街上横着竖着的到处都是百姓的尸体,如果下一场大雨,那可真的就是血流成河了。 昔日繁华的浣城怎么也变成了这样? 一路上我都用手蒙着玄武的眼睛,一开始他乖乖地牵着我的手慢慢走,后来他轻轻地拿开我的手,对我说,“姐,其实这样的场面我是见过的,以前匈奴人来过我们寨子以后就是这个样子,看着这些死人我早就不害怕了!” 玄武说的这些话我眼泪几乎要掉下来,我总以为玄武还小其实玄武他什么都懂,我从来不想让他变成像我这样的人。 当天楚牧修凯旋而归,走进王府的时候看了周围一眼。 锦儿知道他可能是在找我,不慌不忙地说,“小姐走了!” “那么快就走了!” 锦儿还看着门外:“就是刚刚走的,如果殿下回来得稍微早一点或许就能碰上了!” 楚牧修也回头望望门外:“是吗!” 世间最毒的仇恨是有缘无分,穆然回头我和楚牧修就是这样,即使有一百万种相遇的可能,我们还是会错过。 回家的第二天我就开始收拾东西,这样凄凉的浣城我是真的不想呆了,我想回到边境,回到娘亲的故乡南山。我心里有这样的想法,但是一个人都没有说,墨儿也不知道,其实我自己都拿不定主意。我心里还没有彻底放下那个人,墨儿要是走了就不能和千澈在一起了,而玄武也才刚刚到达浣城,许多吃的玩的都还没有见识过。 我拉开抽屉把里面的银两首饰和银票都拿出来放在床上,阿爹生前好歹也是丞相,他虽然走了但是留下来的钱够我花一辈子了。 墨儿走进来,我就坐在床上想把那些东西挡起来。墨儿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望了一眼我身下的东西,“小姐把银子拿出来干什么?” 我生怕墨儿会看出我的心思,于是跟她打趣,“没什么,就是无聊数数钱,看看我们还能荣华富贵多久!” 墨儿坐在一边开始替玄武缝衣服,她一认真做事就不讲话,安静得像湖面的水。 我犹豫了好久,然后问她,“墨儿,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墨儿挠挠头,“好像没有吧,小姐在哪我就在哪!” 我就笑笑:“嗯……” 过了好久我没讲话,因为我觉得墨儿现在能看穿我的一切,以前她不是这样的,虽然还是会帮我我忽悠阿爹,但是我心里想的东西她总是猜不到。 “呀……” 墨儿叫了一声,我过去一看她手指被针扎得冒出了一大点血迹。 我看这血流得还挺厉害的,于是对墨儿说,“你等着,我去帮你拿药!” 等我拿着止血药回来的时候,墨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的竟是娘亲的画像。 我双目发愣,把止血药放在桌子上,只等着墨儿的询问。 果然我屁股还没坐热,墨儿就问我,“小姐是想走吗?”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遮遮掩掩的,一点头然后说是。 墨儿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气愤:“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知道你不想走。” 墨儿目目地说: “你走我就走。” 我从来没有想过墨儿会那么决绝:“可是你和千澈?” “不要紧的,比起千澈墨儿更希望陪在小姐身边。” 我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其实墨儿能说出这些话我就已经很感动。我不可能那么自私,墨儿已经跟我受了很多苦了,以后她再跟着我也只能是受苦,可能连人都不能嫁。 我虽然是这样跟墨儿说好了,但是还是决定带着玄武两个人走,无论墨儿以后是恨我还是厌弃我,我都不能为了自己毁了她的一生。 我决定一个月以后走,因为再过十天就是新年,新年过后就是上元节,玄武没有看过浣城的上元节,等他凑过热闹,开了眼界我们就走。我想回到娘亲的故乡,那里是一个平静生活的好地方。 一月底浣城才下来第一场大雪,这雪比往年整整迟了一个多月,雪来得不算大,但也可以堆得起雪人。 新年真的是过得惨惨淡淡的,几盘菜几杯酒潦潦草草地搬上桌面。我不会做菜,端上桌子的全都是墨儿自己生火做的,虽然卖相不好,但味道还是不错的。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过新年,心中不由地泛起一阵酸楚,如果阿爹和宋姑姑还在的话,现在这个时候我和墨儿已经在院子里放烟花了,一朵朵五彩斑斓的烟花正好打在白银银的雪花上,别提多好看了。 张玮之的事很快就过去了,其实在浣城这样人言可畏的地方,多么恶劣的事都会快速地被另一件更恶劣的事给顶替掉。速度快得让人觉得可怕,我只能感叹那一股年年有今朝,岁岁年年人不同。 我给自己倒了几杯酒,我渐渐觉得酒真的是一个好东西,它能麻痹人的神经,缓解人的痛哭,能暂时让人忘记一切的烦恼。 我醉过,甚至是大醉过。 没有桌子,只有一壶酒,一支酒杯。靠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独酌着小酒,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么喜欢喝酒? 怎么才吃了一顿饭,雪就突然变得那么大了。看着那一颗颗雪花落在桂花树的枝丫上,我想着要是我就是这棵桂花树就好了,无论风吹雨打,狂风暴雨它都能一直收在这里。 酒不醉人人自醉,喝了几杯我就觉得头有些晕,脸也红得发烫,眼前的一切都迷迷糊糊的。 我知道,我这又是醉了。我怎么就活成了这样,像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后来的雪下得是越来越大了,一颗颗落在我的头发上,我乌黑的头发已经快被染成了雪白色。风一阵阵地吹过来,真的是冷到了骨子里,我下意识地托了托身上的绒袍子。即使是醉了我也不愿意回屋子里,墨儿和玄武可能有在屋子里玩疯了吧。 我还侧着脸喝酒,欣赏着这一片雪夜。忽上忽下的雪花打在我头上的感觉渐渐消失,我觉得周身突然一瞬暗淡下来。抬起红晕的脸往上看,我头上撑着一把花木伞。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估计又是爬窗户吧,他走路总是轻轻地没有声音。 我愣了一下,这把伞不就是以前我去西坡岭找他的时候,为他撑的吗,我没想到他还留着,还完好无损的保留着。 我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抬头看看他又低头要喝酒。酒杯到我嘴边却被他夺过去,“你不能再喝了!” 我冷冷地说:“关你什么事?” 他像是有些生气,像是在质问我,“怎么不关我的事?” 我恍惚着眼神:“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那么喜欢多管闲事?” 他拿着地上的另一个酒杯,也倒满了酒:“那好,我陪你一起喝!” 我把酒壶抱得死死的,然后恶狠狠地瞪着楚牧修,我可能真的是喝醉了,前面认识楚牧修,后来居然把楚牧修当成了墨儿,“走开,这些酒都是我的!” 他弹弹我的脑门:“那能不能分点给我?” “你打我干什么,痛啊……” 我揉着脑门变得不高兴了,一直把头往楚牧修手臂上蹭。 他伸手顺着我的头发:“错了错了……” “看在我那么喜欢你的份上我就给你喝一杯!”我伸出一根手指,一下子闭着眼一下子睁着眼,“就一杯啊,就一杯!” 他点头说好。 他接着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以后他就笑了。我不接,愣愣地问他在笑什么。 他说:“其实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就是学会了伪装,只有喝醉了才敢把自己内心最真实的一面表现出来。” 我真的是喝醉了,只看见他这个人却听不见他讲话,然后把耳朵凑过去冲着他叫“你说什么,风太大了我听不见啊……” 他凑过来,对着我的脸说,“我说,我学会堆雪人了!” “你会了!”我放着酒壶猛地站起来,拉着他就往雪堆里跑。 一跑过去我就倒在地上,这酒后劲实在是太大了,我头晕眼花的有点站不住脚。 他用脚蹭着我的衣角:“喂,你怎么不起来堆雪人?” 我冲他摆摆手,眯着眼睛有气无力的说着,“你先堆着,我有点累先睡一觉,堆好了叫我!” “你这是耍赖!” 我扯他的裤脚:“我想看雪人,但是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你就帮帮我吧……” 后来他就不说话了,默默地一个人在雪地里堆了好久的雪人。 等到后来他的手被雪冻得通红,脸被冷风刮得发青。雪人立起来了,他跑过来叫我的时候,我都忘记了冷已经沉沉的睡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要不是那天晚上楚牧修在,我可能会被冻死也不一定。 第八十章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觉得头很疼,拍着脑袋起身的时候看见墨儿坐在一边缝着前几天每天缝补好的衣服。 我还用手戳着脑袋问她:“墨儿,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 墨儿开始愣了一下,然后又缝衣服,“哦……就是那个你一个人在院子里喝醉了,然后就干脆躺在雪地上睡着了,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你拉回来的……” “那我们昨天晚上堆的雪人还在吗?”我问她。 墨儿抓不住头脑地想笑:“小姐是喝懵了还是睡懵了,昨晚我们哪里堆了雪人?” “不是啊,我明明记得昨晚有个人说帮我堆雪人来着……” “果然是喝懵了,昨晚就我们几个,谁也没来,快起来洗把脸吧,玄武看见你昨晚那个大醉的样子都吓了一跳呢!” 我都忘了家里还有玄武了,昨晚他吃完饭就囔囔叫墨儿带他出去玩。 洗完脸以后玄武一蹦一跳地跑过来,丝毫不提昨晚的事,只是问我,“新年初一浣城的规矩有哪些?” 我说:“没什么规矩,想去哪就去哪,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以前丞相府还热闹的时候,我们都祭灶、要拜年、吃蒸年糕、吃灶糖、喝腊八粥、蒸花馍……可这毕竟是以前了,再说这些玩意我一个也不会弄,也是可怜了玄武跟着我过了一个假年。 中午我晃晃悠悠的走到院子里,却发现那雪地里真的有一个雪人融化的印子。 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人就是楚牧修,我不知道到底是我喝醉了还是我疯了。 张玮之彻底垮台了,陛下顺着这个事情继续查下去,果然发现了还有很多漏网之鱼,那些大臣们靠着张玮之的关系,偷偷摸摸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杀人放火,威胁百姓。陛下愣是一锅把他们都端了,朝堂之上都闹得人心惶惶的。 其实这次陛下大义灭亲了以后,自己也失去了很多以往的左膀右臂,势力一下子就落空了许多。但是不除去他们,陛下又担心以后他们会浑然一气一同对付他自己。早除晚除都得除,大臣没了可以再立,势力一旦大起来就很难消除了。 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时间过去一天我心里就多一分害怕,我是应该开心才对啊,这个没人性的地方我还能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后来到了上元节,我打算上元节一过就走。 我跟墨儿带着玄武上街,那晚上很热闹,街上黑压压的一片都是人,但是他们看起来都不高兴。也是啊,或许他们刚刚失去了最爱的家人,又怎么能开心得起来呢? 一开始还不算热闹,等到夜半的时候,天上突然放起了烟花,头顶上满是烟花打下来倒映的彩光。浣城一年到头也就是这几天最好玩了。我们到摊上猜灯谜,那里人多得水泄不通,我好不容易才挤进去。老板兴高采烈地用大嗓门对我说,“小姐随意选择一个灯笼,笼心里藏着一张写着谜面的纸条,若是猜对了这灯就是你的了!” 我以前也喜欢猜灯谜,最基本的规则我都能背得滚瓜烂熟,之所以没有打断老板是因为玄武不懂。我常常一个晚上都呆在摊位上,直到把摊位上所有的灯笼都赢完了才走。每次都和墨儿包着一堆灯笼回家,一边走回家一边把手上的灯笼分给别人,小孩也分,乞丐也分,盲人还得多给几个,虽然知道他们看不见。回到家手上一个灯笼也没有,宋姑姑问我上元节赢的灯笼了,我说都分了一个都不剩,宋姑姑就笑我缺心眼。 我附下身子叫玄武选一个,玄武拖着他的小手,愣愣地指着自己面前的那个画着花的灯笼。不知道是自己变笨了还是今年的谜面出得比较难,我硬是猜了四五次才猜对一个,后来拿着那个灯笼我就拽着玄武跑了,得到一个就算了吧。 我们去石桥放花灯,来得太晚了,湖面上大大小小的花灯已经挤得不成样子,通常放花灯的一般都是年轻的男子和姑娘,今天湖边却围满了老老少少的人。我和玄武好不容易找个一个容身之所蹲下去,刚刚放完花灯就听见身边那个老人家碎碎念着,“老婆子啊,我身体好着呢,你一路走好啊……” 老人家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我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对我连连感激,“谢谢姑娘了,好人一生平安呐!” 我说不用客气,谁还没有老了的那一天呢。只是不知道我像那个老人家这般年纪的时候身边会有谁有几个人。 上元节一过,我准备后天就走。玄武也没有多问我什么,只是和墨儿一样说我去哪他们就去哪。其实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去哪,说得那么坚定就是想让他们心里有个底,不至于空空落落的。 要走的前一天,李公公突然到府上,说宫里设了宴,邀我入宫吃宴席,说我在边境一战中不顾个人安危,英勇地与西凉人抗争,还说什么整个战争胜利的一半都是我的功劳。李公公还是那么春风得意,以为大臣没了一大半他就能在朝堂上一手遮天。看着他恭维我的样子,我只觉得想笑,我原来是想着说身体不舒服不去的,可是李公公的马车已经到了府上,我便不得不去了。 玄武一人呆在府上,墨儿跟着我一起去。大殿里一点都没变,同样的雍容华贵。我拜见了陛下以后就入了座。食案上的东西几乎和十二年前的一模一样,都是民间少见的山珍海味。楚牧修就坐在我对面,他看见我倒是摸不着头脑,而我看见他一点都不觉得惊讶。我看着高位之上的陛下,他脸色变得灰暗了些,像是经历了什么不好的大事。再看看他身边除了皇后还多了一个人,原先我也听说过了,陛下新纳了一位贵妃,也是出身名门的大小姐。看她脸色红润,整个人看上去一副盛气凌人,当道后宫的模样,再看她小腹略微有点隆起,果然已经身怀六甲。都说活在宫里比的就是一个母凭子贵,现在贵妃娘娘是母贵子也贵,怎么可能不得意呢。 再侧头看看皇后,简直跟贵妃娘娘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贵妃有多嚣张皇后就有多颓废,皇后娘娘脸色苍白,眉目中也是一股朦胧,头上首饰变少了,穿的衣服也是相当的素气,最重要的是不盯着楚牧修看了,与我第一次见她时判若两人。以前那样嚣张跋扈,高高在上的皇后如今也不是被人踩在脚下,也不是落成这副模样?浣城是一座吞噬人的宫殿,皇宫亦是如此。原本娇弱美肌的女子进去了都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我大概已经可以料想到贵妃以后的日子,或许比皇后还要悲惨。 所有一切是事物都没有变,变得是人,千千万万的人。 皇家的女人就是这样,要付出的比普通女子多很多,承诺、幸福、自由、孤独、朋友、亲人、甚至是自己的性命。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过那样的生活,我也打心里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以前阿爹总是叫我不要随意接近皇家人,其中的道理又是那么深刻,可是我总是很笨,到最后的最后才恍然大悟。 只能说皇后选错了路,我也选错了路。但是我不后悔,不后悔遇见楚牧修,只是后悔爱上他。其实到最后我渐渐发现我们两个还是比较适合做朋友,见了面还能打一声招呼的朋友。 这大概就是世人常说的相爱容易,相处难;相惜容易,相守难…… 这顿饭估计是我十八年来吃的最难受的一顿饭了,我以为这场宴席就会这样别扭的吃完然后散场。吃到了一大半的时候,陛下突然放下筷子,把头伸出来,看着所有人又特意看了我一眼。我总是隐隐觉得有些奇怪,感觉陛下在酝酿着什么话要说。 陛下说:“南相女儿南宴烛。” 我没有起身却下意识地点头。 然后他又说:“南相女儿边境一战虽被劫持为人质,却英勇抗争,不顾个人安危,为我天越一战取得胜利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实在是巾帼不让须眉。”我没有半点反应,自己不过好死不死刚刚撞在枪口上,过了一会儿陛下又说,“如今丞相已经入土为安,我想他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找个好人家然后好好的生活,朕听说子虚国的太子尚未娶亲,如果你愿意的话,朕马上封你为我天越韵宁公主,帮你风光大嫁!” 我完全是懵住的,大家都是懵的,其实陛下说的那些我都没有仔细听,只是听到他想要送我走。天越与西凉一战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月,要庆功也不至于拖到一个月以后再举行,把我送去和亲既断了我们南家的根又能巩固天越与子虚国的政事往来,这明显是一个预谋已久的局,而我又无故地被安排进一场预谋。阿爹已经死了,陛下果真怕我怀恨在心日后会生出什么祸端,千方百计地要送我走,他真的是想要断了我们南家的根了。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即使是有心又能生出什么祸端呢?我原先也是想要走,只是心里没个着落,这下陛下总算是给了我一个更加合适的理由,其实我应该感谢他,感谢他替我下了这个决心。 见我不说话,陛下又委婉地说,“如果你还没想好的话也没关系,朕可以给你三天时间……” “愿意,我愿意。” 我说完这句话就听见怦的一声酒杯摔落地上的声音,听着像是从楚牧修那里传过来的。 酒杯里的酒洒在地上,我顺着落在地上的酒杯看过去,他终于不敢看我了,只是手还愣愣地悬在半空中,是我又让他寒心了吧。在场的人几乎都比我惊讶,皇后从来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似乎是在替我可惜,叫我不要跳入这个火坑,可是我再也不会相信她了。谁都不能相信我能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我又一次让大家刮目相看了吧。 第八十一章 这顿难以下咽的饭终于吃完了,这里我是真的待不惯一散场我就急着走,因为墨儿在宫门口等我,玄武在府上等我,况且外面打了几雷像是要下雨了。 走出去的时候外面连连打了好几个雷,风吹得我拉紧了自己的衣襟,满天的闪电确实是有些吓人。我前脚刚出来,楚牧修后脚就追上来,我原本以为他会在里面和大臣们说一些我听不懂的事。 他朝我一路风尘仆仆地跑过来,大口喘气地问我,“你真的要去子虚国?” 我是真的打算把他当成朋友来相处了,于是冲着他假笑,“你这次又是称命告了假才偷跑出来的?” 他又疑惑又生气:“我跟你说正事呢!” “我也跟你说正事,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 “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说话?”他语气中带着些乞求,现在他一同我说话就是这个语气。 我从假笑变成冷笑,怔怔地看着他,“你还想让我同你说什么?” 他不说话却似乎在隐忍着什么,我要转身走的时候他一把拉住我,他从来没有这么用力拉过我,拉得我生疼,“能不能别走?” 我手被他拉着却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就像个行尸走肉一般,隐隐地对他说,“我何德何能让高高在上的熠王殿下这般姿态求我?” “那我呢?”他问我。 “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叫他放手他却拉得更紧,和以前一样喜欢和我唱反调,以前我觉得这叫意气风发,现在我觉得这叫死缠烂打。 我终于不耐烦:“放手!” 他硬硬地拽着我:“我已经错过一次了,绝对不会再错过第二次!” 我不以为然,要是换作两年前他这样对我说的话,我一定会开心得睡不着觉,只是时光变迁,物是人非,他对于我而言似乎没有那么渴望没有那么需要了。 “你要是再不放手我就杀了你!” “你就那么恨我?” “是,我恨你,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就连做梦都想杀了你,你满意了吗?” 他愣愣得瞧了我好久,然后说,“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贴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对他说:“怎么?让你失望了?让你看不起了?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谁呀,还不是被你们逼的,还不是拜你楚牧修所赐啊,所以我求求你不要再来干涉我的生活了,我就算不嫁给子虚国的太子也不会嫁给你!” 他似乎晃了晃身子,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眶底下的眼泪,泪水快要掉下来的时候他稍微抬头看了看天,又眨了眨眼睛。可能是怕我看见他哭又可能是真的相信了我的话,一只手指一只手指地放开我的手,他是下了多大的勇气才慢慢地转身走了。 我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一丝丝凉意划过我的指尖,紧接下来的便是几滴雨点,后来雨下得越来越大,打在我的头发上,雨水打满了我的手心。看着他一去不复返的背影,我愣了一下也转头走了,一转头那眼泪就跟洪水泛滥一般涌现出来,其实我一直在忍着不让泪水落下了,我忍得真的好难受啊。这些狠话我不知道酝酿了多久,我没想到在他面前那么轻而易举地就全都说了出来。我如果不狠心的话我们便会一直纠缠不清,要是没了我他复仇的事情一定会更加顺利,我知道从头到尾都是我拖累了他。要是我不放狠话的话他肯定会为我的事跟陛下发生争执,我心里再也承受不住那样的压力了,浣城也再也禁不住又一次战争的腥风血雨了。 这雨下得很对时机,在我们分别的时候,而且越下越大,我自己都已经分不清自己脸上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雨好像是能打进我心里一样,越大我就越难受,一边跑一边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地疼,哭得喘不上气甚至看不见眼前的路。我都多久没有这样那么痛快地哭过了,比阿爹和宋姑姑走的时候还要难受。至今为止我怎么还是放不下他啊,我怎么就是放不下他啊。心里就是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在洒上了一把盐,那么痛,那么痛…… 我以为我会爱他很久很久,但是大雨模糊了我的视线,阻碍了我们靠近彼此的脚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被大风吹得越来越远。我终于懂得了爱是什么,真的是又苦又涩,难怪宋姑姑说大多人不愿触碰,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最终还是被爱弄得遍体鳞伤。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会像我一样痛不欲生,后来我总是想要是以前我们一起逃跑了,那么局面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是不是就没有那么多无辜的人丧命了,我们是不是就能没有愧疚地在一起了。 见我大哭着跑出来,墨儿整个人都吓坏了,撑着伞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我,还是摔到了哪里疼不疼?她一连问了我好多问题,弄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哭着戳着自己的胸口,对墨儿说,“墨儿,我这里,这里疼,快要爆炸了,真的好疼好疼啊……” “小姐,我们回家,以后再也不进宫了,回家……” 我都不记得那夜是怎么回到府上的,墨儿也不问我究竟怎么了,到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我才同她说起要去子虚国的那件事,她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说要是在这里过得不自在的话还不如换一个地方试试,说不定到另一个全新的环境,这人也会慢慢开心起来。我原以为她会怪我不跟她商量就自作主张,我原本以为她不喜欢那个什么所谓的子虚国。 我也郑重其事地跟墨儿说了,这次是真的要去子虚国,而且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浣城了,她一辈子都见不到千澈了,要是她真的不舍得就留下来,我不想让她和我一样带着遗憾离开。我叫墨儿留下来她就开始急了,居然跪在我面前,抓着我的手哭哭啼啼地求我带着她,她一定不会给我惹麻烦的。 墨儿完全说错了,惹麻烦的从来都是我。她都这样说了我还有什么理由赶她走,其实我心里还有些担心墨儿不想去,要是留我一个人在那个子虚国里,我一定不知道怎么活了,一定会想家想到吃不下饭。 思虑再三我还是决定把玄武送回边境,他问我要去哪里为什么不带上他?我说张大伯做的松花糕是最地道最好吃,我骗玄武自己是去找张大伯买松花糕了,留他一人在府上也不安全,等我把买回来了就去边境接他。孩子果然和我一样好骗,我就那么胡乱一说他就相信了。 停战了一个多月,边境已经慢慢恢复了平静。其实回来的那天我就开始托人找玄武的其他亲戚,得知玄武在边境还有一个大伯和大婶,虽然不是嫡亲的但也算是个好人家,而且他们没有孩子也一直在找玄武,我偷偷写过信给他们,他们说一直找不到玄武心里很着急,如果可以的话请我把玄武送还回去。其实我觉得他们说得对,我和玄武毕竟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没有带着他一起生活的权力,他跟着我只会遭人白眼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对玄武好。 玄武走的那天,马车停在大门口,我在玄武行李边放了好多糖葫芦和一些别的点心,还在他的小袋子里塞满了银子。我像以前宋姑姑送我一样再三叮嘱马车夫一定要把玄武送到他大伯家门口,看见他大伯出来接他回去再走。一开始马车夫好不太愿意,我塞了好多银子给他,他才答应我。 我拉着玄武的手告诉他路上要听话,墨儿带着几块松花糕跑过来叫玄武拿着。玄武还乐呵呵地推开,然后说,“我不要,你们不是要去找那个什么张大伯买松花糕吗,等你们回来了玄武还怕没有松花糕吃吗。” 我晃晃脑袋说:“是啊,等我们回来了,你就有吃不完的松花糕了……” 我们没说几句话,马车夫就不耐烦地要走了,马车开走了,玄武拉着车帷对我喊着,“姐,一定要记得来接我啊!” 我对着玄武边哭边点头,然后长着嘴巴喊着,“包裹里面有吃的,还有路上不要乱跑!” “姐,你记得来接我!” 或许是我上一句没有回答玄武,他又问我了一遍,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很邪恶,很狠心,骗玄武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什么时候起,我说谎跟说话一样不会觉得心慌了呢?我们可能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我只希望他不要记恨我然后好好生活下去。 马车渐渐离开了我的视线,拐了弯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我想起小时候我进宫宋姑姑送我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也像玄武一样,期待着能快点见到宋姑姑。可是我小时候有宋姑姑来接我,却再也没有人等着玄武了。 我终于能体会到那个时候宋姑姑的牵肠挂肚了,她是真的怕我出什么事,而我也真的怕再也见不到玄武了。 第八十二章 三天以后陛下的圣旨下来,还是李公公到府上,三年前他就是端着这张阳奉阴违的面孔来叫阿爹随楚牧修去边境。三年了,所有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所有的不好不坏人都几乎都已经去世了,可是像李公公这样的大恶人为什么还活着,还活得人模狗样的。 陛下赐了几箱好东西给我,都是一些珍珠玛瑙、翡翠玉石、衣绒绸缎,这些东西我早就已经司空见惯,我知道这些东西不仅仅只是赐给我那么简单,而是让我带到子虚国进贡给子虚国的国王,通过我彰显天越的雍容华贵。 以前我觉得什么事情都是美好的,只要乐观努力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渐渐的我觉得自己现在很奇怪,什么事情都喜欢往坏处想,有时候想到连自己都觉得害怕。 墨儿跟我说其实千澈来找过她,说殿下已经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喝了好几天酒,而自己看着也无能为力,最后还问了墨儿对于去子虚国的事是怎么想的,墨儿什么都没说硬是跑开了。 那天墨儿跑过来告诉我楚牧修来了,我心里到底是一惊,心想着他到底要如何才能罢休,我呆在屋子里没出门叫墨儿出门替我当着。 楚牧修酒已经醒了,从大门箭步朝府上大厅走进去,走到大厅的时候墨儿伸手拦住他,“殿下请留步!” 楚牧修无奈:“墨儿何故拦我?”说完撇开墨儿的手又要进来。 墨儿跑上去又要拦:“殿下真的不能进去!” “你难道真的希望你家小姐嫁到子虚国吗,我就跟阿烛说一句话!” 墨儿愣了愣,猛地跪在地上,“墨儿求殿下了,就可怜可怜我们小姐吧,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这段时间她一直过得很煎熬,这里的一切都让她伤心,求您看在我们家老爷的份上就放她走吧,您若是执意将她困在浣城她也一定会恨你的,您就给我们家小姐一条活路吧……” 透着薄薄的窗户纸我能看见他们的一举一动,我是多么的可悲啊,居然连出现的勇气都没有…… 墨儿的话硬生生地把楚牧修说得无言以对,梗塞着问墨儿,“那你呢,你和千澈呢?” 墨儿跪着怔怔地说:“我家小姐都高攀不上您,我只是一个卑贱的丫鬟又怎么能奢求什么呢。南家对我有恩,墨儿别无他想,这一辈子只愿意守在小姐身边照顾她。” 这话不仅是说给楚牧修听的,也同样是说给我听的。墨儿和千澈变得今天这副模样多多少少有一些我的原因,我总以为自己承受的比墨儿多,其实今天听到了墨儿的这一番话我才更加深刻地懂得墨儿心里的苦不比我少。 我庆幸,庆幸自己以前对墨儿还算好。 我站在窗户边上,没想到楚牧修会突然地回头,我是看了他一眼以后才缓过神来背对着窗子躲到另一边去。他一定是看见我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的,于是对着我喊,“你真的要嫁到子虚国去吗,就算是恨我也不能搭上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啊!” 我手心里都是冷汗,愣是一句话都没有说。我觉得幸福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奢侈了,太飘渺了,我现在已经家破人亡、寄人篱下,能苟且偷生的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还有什么资格谈幸福呢? “我们能不能见一面,最后见一面,明天午时我在醉仙居等你,你不来我就不走,所以我求你一定要来!” 他朝我的窗子口望了望,见我半天没有动静,于是把墨儿扶起来就走了。 他走了我才敢把脸露出来,为什么每一次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他就会来动摇我,挑战我最后的底线…… 晚上吃过饭我在屋子里收拾东西,墨儿在一边帮着我,东西收到一半的时候熠王府的令牌掉了下来,墨儿眼疾手快过去捡起来然后递给我,我拿在手上摸了摸,然后又放在桌子上,“留着吧,带着也没什么用!” “小姐打算去吗?”墨儿问我。 我手指颤了颤,然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不去,我那是骗玄武的,你以为我真的去灵城找张大伯啊?” “小姐明明知道我同你说的不是这个,你要是舍不得就去见殿下一面,把事情说开了就好了,可能真的是最后一面了!” 我笑了笑然后把墨儿手里的衣服抢过来,走到一边说,“太多东西要整理了,明天哪有空啊。” 门框上隐隐约约的印着一个黑影,他怎么还没走。我坐在门内,伸手摸着那忽上忽下的影子,那人似乎和我一样抽泣。仅仅是一道小小的门,我却觉得隔着千山万海,千军万马。我内心无数次地针扎,“你走吧,走吧……” 早上我醒得很早,因为睡不着。阿爹和宋姑姑是午时走的,陆槐也是午时走的,我居然有些害怕,害怕今日午时的到来。 楚牧修一早上就到了醉仙居,喝了几杯茶以后才到了午时。 太阳已经爬上了我的头顶,我知道午时已经到了。墨儿说还差些东西没买于是一早上就上街去了,我要跟着她硬是不让,我知道她是给我找机会,让我去见楚牧修。 我心里又懊恼又挣扎,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矛盾体,明明想去又不敢去,想见又不敢见,想爱又不敢爱。 佛说不想、不念、放下、自在,只有对以前做个彻底地了结才能完完全全地摒弃红尘。我最终还是想着法地说服自己,我就再见他最后一面,再看他最后一眼,再跟他说最后一句话,我们做一个最后的了结。 以往热热闹闹的醉仙居今天格外的冷清,我走进去的时候除了店家和小二一个人都没有,店家过来问我,“小姐是否有约?” 我倒是有些吃惊:“没有,只是来见一个人。” “见人,那就对了。”说完转身指着楼上对我说,“今天醉仙居有人包场了,那人就在二楼东侧第三间客房。” 我跟店家道了谢就上楼去了,谁都不知道我是鼓了多大的勇气才敢踏上那个阶梯。走到第三间客房的时候我看见楚牧修坐在里面,再侧头一瞧对面坐着的居然是皇后娘娘。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突然一慌然后躲了了门背,隔着一道墙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是隐隐地听见是皇后在说着些什么,其实一直就是皇后在动嘴说话,楚牧修愣是一句都没说,只是一直喝茶。 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局外人,融入不进他们的局外人。其实上一次看见他们两个人在醉仙居的时候我就应该认清现实,即使我们再怎么想在一起,我即使我们为彼此付出多少,我们都不可能在一起的,因为我们之间隔着的愁怨,隔着的人命实在是太多了。 我像是丢了魂一样,上去了一趟没一会儿就下来了,店家急急地跑过来问我,“姑娘是没找到等你的人吗?” 我一边朝门外走去一边说:“是他没等到我……” 我其实没走,就站在醉仙居门口。后来我看见皇后娘娘从醉仙居里出来,我急急地躲到旁边的墙壁上,皇后娘娘上了马车,可是我却不见楚牧修。 皇后娘娘走了,我干脆就靠在墙壁上,一靠就是一下午。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在等什么,小二添了一次又一次的茶,换了一次又一次的焚香,楚牧修喝一口茶就抬头看看门口,他想着我会跟在谁的身后走进来。 我歪着脖子,脸上布满离愁,心里那股绝望油然而生。后来太阳下山了,看了一整个晚霞,这是我会浣城后看的第一个晚霞也许也是最后一个。再后来天都黑了,我还在墙壁上等着,他也没有出来,没看见他出来我心里总是有些担心。他有多煎熬我就有多煎熬,他等了多久我就等了多久。 直到后来小二挂着毛巾走过来告诉楚牧修:“公子,我们店里打烊了!” 楚牧修猛地抬头看看窗外,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原来天都黑了。”然后又对小二说,“可不可以再给我一刻钟的时间,就一刻钟的时间!” 小二抿了抿嘴:“那,好吧!” 天已经黑透了,我没想到他会等我那么久,其实如果白天的时候没有看见皇后在里面我大概也是没有勇气踏进那扇门,我不过是找到了一个推脱的理由。 楚牧修给了钱给店家,直到夜开始有些深了他才从醉仙居里出来。进去的时候心里总是存有一丝期待,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一抹期待渐渐消磨殆尽,他出来的时候还不停地望着周围,见没有人才转身离开。他一路上走得都有些跌跌撞撞,人家喝酒才会醉,他可倒好喝了十几杯茶居然把自己喝醉了。 我见他走了很久很久才敢出来,生怕他会看见我。我走出来的时候刚好碰上醉仙居的小二打烊回家,他见了我于是问,“姑娘那么久还没走啊?” 可能是蹲得太久了,我的腿有些发麻,一边揉着腿一边说,“哦,有东西忘记拿了回来,过来取一下!” “您还别说,幸亏您走得快,今日我们店里被一位公子包场了,说是等个什么人,可是那人不赏脸啊,那位公子愣是等了一天也没来,那公子先前喝了几十杯茶,临近黄昏又改成了酒,也喝了十几杯,你说这人奇不奇怪?” “是挺奇怪的。” “但是那人出手阔绰啊,多等一刻钟就是几十两银子,我那掌柜的今日也是捞了不少好处呢!” 小二一直说我就一直听,走到东街巷口时听见有人大叫,“有人落水了,有位公子喝醉落水了……” 我心里一惊,难道是楚牧修? 第八十三章 我慌里慌神地跑过去,桥边上围着一大堆人都在叽叽喳喳地说这些什么。 “大家让一下,让一下。”我跑过去使劲地剥开人群,第一次觉得心里有那么大一股力量,第一次觉得有那么一个人是可以用自己的命去守护的。 我还在人群里被挤着,有人从后面拍了拍我的后背,我一回头看见的居然是楚牧修,他一脸惊奇的看着我。我也纳闷他居然没有喝醉,愣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们站在石桥上眺望着岸上来来去去的人们,场面从未有过的安静,我们似乎都在酝酿也似乎都在等,等着谁先开口说话。 他突然把手搭在桥上,然后笑着说,“那么怕我死啊?” 我先是一愣,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像是前所未有的轻松,笑得我头皮发麻,他客气起来我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湖里船头上的那个歌姬又开始唱歌,唱的怎么又是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一阵阵悲伤的歌声传进我的耳朵里,唱得我眼泪都要掉下来。 船驶过我们脚下的时候我对楚牧修说:“你说这些船整日里漂来漂去的,那船上的歌姬有没有家?” “你怎么总是关心别人的事情?” “啊?” “没事。”见我低头不语,他又问我,“真的打算去子虚国了吗?” 我低着头说:“嗯,想好了。” “你知不知道我听见你说愿意去子虚国的时候我心里多担心多着急,我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我从来没有那么怕过,比第一次上战场还要害怕。我以为你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只要我求求你你还是会为了我留下来的。其实那天走了以后我想了很多,我觉得墨儿说得很对,是我太自私了,总是想把你困在身边,从来没有问过你是否愿意,从来没考虑过你是否真的开心。我想要是你今天能来,我可能真的会不顾任何人的想法义无反顾的放弃这里的一切带你走。可是我从白天等到天黑你都没有出现,走出醉仙居的时候我突然我觉得自己很可笑,我的爱真的很卑微。其实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占有,是希望另一个人能开心,另一个能幸福,所以我想我应该放手了,这样拖下去对你我都是一种折磨,如果你在我身边过得不开心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你要是真的下了决心就去做吧。以后,我们做朋友吧,就像你以前在边境跟我说的那样,我们做那种朋友。” 我笑得比哭还难看,点头说,“嗯……” “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可以告诉我,或许我可以替你完成。” “没有了。” 我最放不下的不就是你吗? 楚牧修从来都没有跟我认真地讲过那么多话,其实这些事情他心里都懂只是不会表达。我心里又开心又难过,反正就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解放感,我们终于可以做到互不相欠了。 夜已经深了,我说要回府上去了,楚牧修说要送我被我婉拒,他争执不下然后说,“最后一次送你了。” 他只说一句话我就妥协了,幸亏今晚没有下雨,要不然这个场面会很有多难堪? 回去的路上听见几个小贩吆喝着卖糖人,我顿了顿,侧头看看身边的楚牧修已经不见了,等我再抬头的时候只看见他手里拿着两串糖人朝我走过来。他就像个自带光芒的发光体,风吹着他额前的鬓发显得格外的好看,就像小时候一样意气风发。那个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带我来买糖人,我记得第一次带他去吃糖人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积极,是我软磨硬泡了好久他才肯舔一口。 他跑到我面前倒也不喘气:“给,糖人。” 他动作麻利的一下子就把糖人塞进嘴巴里,简直比我的速度还要快,我也抬起手里的糖人舔了舔。 “甜吗?”他问我。 “甜,真甜!” 嘴里是甜的,心里却是苦的,相看两相望,心知肚明却无法言语这是一种怎样的痛。 以前他们说我是个爱笑的姑娘,后来他们说我是个爱装笑的姑娘。 “我可能一辈子都会呆在浣城,你要是在那里过得不开心或者有人欺负你,你就给我写信,我一定带着人马过去救你,听说子虚国地段不错,漫山遍野的绿林,可是虫子多你记得出去一定要带点药粉,要不然……” “我知道了。”毫无疑问我打破了这一刻该有的安静,我从来都觉得楚牧修是个爽快利落的人。 快到丞相府的时候我招呼着楚牧修,说道,“我到了,你回去吧。” “嗯,那你小心。” 说完他就转头走了,我看了一眼也走了。刚刚迈进大门口他突然从身后叫住我,“阿烛!” 我转头等着他说话,他又笑了一声,“我还可以这样叫你吧,以后应该都不会再见了吧。” “可能是这样。” 他猛猛地点了点头对我说:“祝你一路顺风。” “那,祝你前程似锦。”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说什么,若是旁边有人估计会笑掉大牙。 “后会有期。” “好朋友,后会无期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多想跑过去,拉住他的手告诉他我今天去醉仙楼了,他可以带我走了;我想告诉他我在那里呆的时间比他还久;我想告诉他其实我心里像针扎一样痛;我想告诉他我其实是多不情愿去子虚国。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以朋友的身份和楚牧修道别,从来没有想过会那么和谐那么平静,我以为我们会大吵一架然后一辈子都老死不相往来。其实这样挺好的,心里没有什么负担。 我们之间所有美好、亏欠、愧疚、无奈,仿佛在这一夜都消散了…… 我早上打开门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皇后,看她脚下的地上已经被踩出了印子,看来是等得有段时间了。皇后身边没有一个随从只有绿萝跟着,绿萝看见了我开门一下子低着头,似乎很害怕的样子。 我不由的关上一扇门没好气地问她:“皇后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本宫想和你聊聊!” 我干脆把两扇门都关上:“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说的!” 对于仇人我实在是无话可说甚至看都不想看一眼,她可能无法想象我心里到底有多恨她,要是现在我手里有一把剑我不敢保证会不会杀了她。 她用手挡在门上不让我关:“那天你明明去了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一愣,手就松开了。心里想她怎么会知道,难道那天她看见我了吗? “这不关你的事!” “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但是这事牵扯到熠王殿下,你若是走了他一辈子都不会开心的!” “可是呆在这里我一辈子也不会开心的,你不要再装好人了!”我顿了顿把脸转到另一边又说,“我知道你喜欢他。” 皇后像是看透了一切那般平淡如水:“我也以为我是喜欢他的,可是越到后面我越明白我对他的感情不是喜欢,只是初次见面时是一种安慰。一开始我知道他喜欢我,我确实很生气,但是渐渐地渐渐地我就不怎么在乎了,以至于后来的完全没有感觉了,那只是一个期盼,一个执着了太久的事连我自己都放不下的事。” 我心里说什么都是有一些波动的,可是又不想对着她有好脸色,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又不在乎!” “你真的不在乎吗?你若是不愿意我可以帮你向陛下求情……” “帮我?你说你帮我?”我打断她的话,因为觉得她实在是可笑至极,“往日千方百计要至我与死地的皇后居然要帮我,你怎么帮我,帮我谋害我阿爹,帮我杀了我全家?” “我承认,你阿爹的死跟我脱不了干系,但是你要知道这幕后最大的黑手是太后和张玮之,你和熠王都是他们的棋子!” 我凑到她的面前恶狠狠地说:“那你可曾问过我是否愿意当你的棋子?” “你是我的棋子,可我是我父王的棋子。你阿爹爱你,楚牧修爱你,陆槐爱你,你至少还能拥有几份真实的爱,可是我呢,连我最亲的人都要利用我,曾经我也可以拥有一份纯真的爱,可我没有好好珍惜,我明明比你可悲多了。我和你一样,都已经家破人亡了,我没有家了,那诺大的西凉的土地没有我的家了……” 是啊,他们都爱我,可是他们也都死了。 她一边说着就哭了起来,一哭就瘫软在地上,完完全全失去了皇后原本该有的端庄姿态,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成为她倾诉的对象,从来没想到她会来劝我,在我面前的不过也是一个像湖面上漂来漂去的没有家的人。 绿萝过去扶着皇后,然后也哭得泪流满面,转头对我说,“南小姐,以前是我错了,不该那样对你,恶有恶报,如今老天爷罚我们,把整个西凉都收了。” “南宴烛,我沈苏宜错了,大错特错了,来世我愿意给你当牛做马来赎罪。” 我默默地闭上眼睛为了不让眼泪掉下来:“你们走吧……” 皇后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做一个平凡家的女儿。” 她们现在跟我赔不是有什么用,我阿爹会活过来吗,宋姑姑会活过来吗,陆槐会活过来吗?曾经害我家破人亡的恶人又叫我如何相信呢?为什么以前我相信你们的时候你们都在利用我,到后来我变得冷漠了你们却说喜欢最开始的我?为什么我想留下来的时候你们都要赶我走,当我决定放下一切走的时候你们却一个个地劝我留下? 第八十四章 皇后跟我说来生投胎再也不做皇室的女人,听说陛下现在日日独宠贵妃,贵妃又身怀龙嗣,身份更是一等一的尊贵。而皇后倒好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是有时叫李公公带个话给陛下,让他放自己回西凉,陛下自然是烦躁的,这坤宁宫果真成了冷宫,但念在主子还是主子,下人们还是不敢给皇后脸色看。人人都说有朝一日贵妃诞下皇子,那么皇后的地位就不保了。 那日皇后跟绿萝闲暇在御花园里散步,隐隐听见假山后面几个宫女在窃窃私语,她们走近一步,听见一个宫女说:“哎,你们知道吗,陛下都好久没到坤宁宫去了。” “谁说不是呢,你家丽正殿贵妃娘娘不是怀着龙子吗,再说了皇后娘娘进宫那么多年都没有皇子,陛下原本子嗣就少还不得好好供着贵妃娘娘啊。” “是啊,我们家主子可是出身名门,我们家老爷是朝廷重臣,就算皇后也怀上子嗣,这西凉都灭了,量她也没有出头之日,听说陛下以前是为了两国和平才娶的皇后娘娘,这将来后宫之主还指不定落在谁头上呢。” “是啊是啊……” 皇后在一边听得不是滋味,绿萝脸都被气绿了,上去就给了她们三人一人一巴掌,指着她们的鼻子骂道,“你们这几个溅奴才,真的是反了,主子的事情是你们能随意在背后说道的吗?” 三个宫女顿时慌了神,跪在地上赶紧泪流满面地求饶,“皇后娘娘奴婢知错了,奴婢嘴贱,奴婢该死,求皇后娘娘饶命啊,求皇后娘娘饶命啊……” 皇后上前一步,抓着一个宫女的衣领问,“你们刚才说的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那个,是……”宫女们支支吾吾地不敢说说出来。 绿萝怒视:“主子问你话呢,想挨板子吗?” 宫女惊慌失措,手脚不停地打着哆嗦,“宫里,宫里大家都这样说,已经传开了!” “你!”绿萝扬起手又要打下去却被皇后拦住。 皇后径直把目光移到另一个宫女的身上:“你是哪个宫的?” 宫女垂着脑袋:“回皇后娘娘,奴婢,奴婢是丽,丽正殿的……” 皇后冷笑道:“丽正殿?好啊,丽正殿如今是有多风光,连一个奴婢都敢在背后嚼本宫的舌头。”转头对着绿萝说,“叫人拖下去杖责三十。” 绿萝也想给她一个教训,自然是极其乐意的,招呼了人就把那个丽正殿的宫女托了下去。 宫女不住地挣扎:“皇后娘娘饶命啊,我再也不敢多嘴了……” 两个宫女还跪在地上,就这样看着她被拖下去,紧张得眼珠子都不敢乱动,额头上挤满了豆大的汗珠。 皇后用恶狼般的眼神怒视着她们:“以后谁还敢嚼舌根子就不是杖责三十那么简单了,立刻给我滚!” “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说完就慌忙地跑了。 绿萝不解:“娘娘,为什么要放了她们,像这样嚼舌根的大嘴巴就应该给她们一个教训!” “算了吧,给个下马威就可以了,量她们日后也不敢再说了。” 绿萝点头:“娘娘仁慈。” 我去西边的夜良山看陆槐一家,陆老将军和夫人的新坟倒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陆槐的坟头上已经长满了野草,不过是几个月时间便是如此凄凉。我给陆槐上香,墨儿给他父母烧纸钱。我带来了松花糕,就放在他的坟前,松花糕不是我们原来张大伯做的松花糕,味道自然是没那么好的,我只希望陆槐不要嫌弃。他下葬的时候我是不敢来的,因为心里有愧不敢来。 我坐在他坟前替他拔去坟头上一根又一根的野草,我对他说我要走了,这次连楚牧修都答应了,我就真的没有任何的念想了。我也不知道子虚国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和我们天越一样大街上都有人表演杂技,都有人大声吆喝着买糖人,不知道他们的生活习惯是怎么样的,吃的喝的会不会和我们天越一样。但是听说那里的民风淳朴性格和你一样好,风景也好看,那里有最清澈的河,有叫声最动听的小鸟,有漂亮的屋子,我觉得一辈子生活在那里自己挺知足的,只是我知道在那里再也遇不到像你这样对我好的人了。 其实所有人都离我而去的时候我想过死,只是记得陆槐躺在我手臂上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叫我好好活着,那是他对我唯一的要求。我想着也是,自己活着有机会回来还能来看看他,还能为他拔去坟头上的野草。 不知怎么的特别想玄武,算算日子他已经到了吧,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会不会恨我,想起这些我就特别难过,我经历的分离实在是太多,经历过的生死实在是太多了。 听说那个被皇后杖责了三十大板的宫女伤得挺严重的,三天都下不了床。这天周贵妃带着几个人说是去拜访皇后,实则是要去替她的丫鬟芸儿要一个说法。 皇后还在殿里练字,忽然听殿外有人喊着,“贵妃娘娘驾到。” 皇后提着笔眼睛定了一下,这周贵妃自打入宫到现在都没有踏进坤宁宫一步,今日突然大驾光临就是个傻子也能明白她的目的。 绿萝显得有些不淡定:“听说周贵妃仗着怀着龙嗣整日里嚣张跋扈的,今日不会是来找茬的吧?” “走,出去会会她。”说完带着绿萝就出去了。 周贵妃浓妆淡抹,穿着暗红色衣裙,姿态婀娜地慢慢走过来,显得十分悠闲,就算是肚子稍微凸出来也完全不影响她纤瘦的身材。 周贵妃挪步走得特别慢,直到皇后走到她面前她才矫揉造作地蹲下身子,声音小得跟麻雀似的,“臣妾参见皇后……” 皇后赶紧伸手过去扶:“妹妹怀着陛下的龙子,身子娇弱就不必行礼了。” “谢姐姐。” 于是互相假意搀扶着走进正殿,周贵妃坐下来,皇后命着绿萝去拿来一些点心。 “妹妹进宫以后很少吃这些外头的点心了吧,这桂花糕是我命人到外头买的比宫里的好吃,妹妹不妨尝尝。” 周贵妃莞尔一笑,点点头然后拿起一块桂花糕缓缓地放到嘴边,愣了一下又放下来,“哦,太医说了,臣妾脉象不稳,很多东西都要忌口,这桂花糕太过甜腻,我一闻着这味道就想吐。” “原是这样,是本宫考虑不周了。” 周贵妃眉毛一挑:“姐姐没怀过没有经验,这怎么能怪姐姐呢?” 周贵妃明明是话里有话,不就暗嘲着皇后没有子嗣吗?这一说出来皇后脸色都沉下去了,周贵妃倒是乐得自在,皇后愣了半天才吩咐绿萝,“对了绿萝,把这桂花糕撤下去吧!” 绿萝果真气得脸都绿了,可是人家说的也是事实,她也不知道怎么反驳,拿着那盘桂花糕一边走一边嘟囔着,“给你吃这好东西还可惜了呢……” 说是小声嘟囔其实谁都听得到,皇后也不做任何辩解就这样看着周贵妃生气又不敢表现出来的样子。 半晌,皇后看了一眼周贵妃,“不知妹妹此番前来是为了何事?” 周贵妃一直喜欢速战速决:“既然姐姐这样爽快,那妹妹也就开门见山了!” “妹妹直说。” “敢问皇后娘娘,不知我宫里的芸儿犯了何错您要将她杖责三十?” 皇后脸色不变,喃喃地说道:“原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溅丫头叫芸儿啊!” 周贵妃有些急了:“溅丫头?” 绿萝补充道:“她胆大妄为,居然在背后议论我家娘娘的坏话,正巧被我们撞见。”然后又小声地说,“杖责三十已经算轻的了。” 周贵妃含笑解释着:“不可能啊,芸儿原先是我府上的丫鬟,自小便跟着我,是个老实本分的主,怎么能在背后乱嚼舌根呢,皇后娘娘您是不是听错了?” 绿萝撇了周贵妃一眼:“亲耳听到还能有假?” 周贵妃狠狠地瞪了绿萝一眼,这个丫鬟从她一进门开始就处处针对她,要不是有皇后在背后撑腰,绿萝已经被周贵妃整得死了一百次了。 周贵妃不屑与绿萝计较,转脸又对皇后说,“若真如此,那也是臣妾教导无方。可她一个娇小的女子哪承受得了三十大板啊,背后肿得跟猴子屁股似的,如今第三天也下不了床,太医说再不治就废了,听说姐姐这里有从西凉带来的上等的金疮药,可否赠给妹妹一些?” 皇后这还没发话,绿萝嘴巴又碎起来,“上梁不正下梁歪,活该一辈子躺在床上!” “啪!”周贵妃猛地一下狠狠地打在一巴掌打在绿萝的脸上,由旁人扶着站起来,对着绿萝咬牙切齿,“不过一个下等的奴才也配这样跟我说话,信不信我禀告陛下将你拖去乱葬岗活埋了!” 绿萝用手紧紧地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活埋也要拉你做垫背的!” “好你个死奴才!”说着又要一掌挥过去,皇后眼疾手快抓着贵妃的手,“要闹回你丽正殿去闹!” 贵妃不好气的挣开皇后的手,转头对着身边的宫女说,“把绿萝拉出去给我杖责三十!” 绿萝一下子就慌了,定在那里动都不敢动,几个宫女加上侍卫就进来拖着就要拖着绿萝走。 “娘娘,娘娘我不要去……” 皇后拍着桌子:“我看你们谁敢动她! 侍卫宫女瞬间愣住,皇后又说,“区区贵妃就想动我的人,你们都活腻了是吗?” “皇后娘娘饶命……” 贵妃晃在那些侍卫面前,又急又怒,“你们都聋了吗,我叫你们把那个死奴才拉出去,要不然我就跟陛下禀告你们以上犯下,统统拖出去砍头!” 皇后走上去一把抓起贵妃的手:“不要打着陛下的幌子作威作福,本宫进宫的时候你都不知道在哪里,后宫还没移主,区区一个贵妃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又顺着手摸摸贵妃的肚子,“替孩子积点德吧!” “送客!” 周贵妃纵使再不满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这件事她可是牢牢地记在心里了…… 第八十五章 那天绿萝到府上找我,我和墨儿出去见她。绿萝早就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嚣张跋扈了,眼睛也肿得跟包子似的,对我甚至对墨儿都恭敬了好多,可墨儿还是一脸的不情愿。 绿萝跟我说是皇后娘娘叫她来的,皇后脱不来身出来,说是要转告我千万不要去和亲,因为这样陛下和太后的一个计谋,他们会找人在半路动手杀了我。 其实我早就想到了这些,好端端地为什么要送我走,和亲这件事从头到尾可能都是陛下的阴谋,他连昔日最爱护的皇后都可以置之不理而转头册封别其他人为贵妃,那么杀死我这样不相干的人岂不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我起了一些疑心转着问绿萝:“陛下何故要杀我?” 绿萝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小声地说,“因为陛下知道你对于熠王殿下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想让熠王殿下好过,他想让殿下一直颓靡下去。” “颓靡下去?” “听说熠王殿下已经很久没去上朝也没有上场练过兵了!” 我继续追问:“若陛下在半路就杀了我,我死了他又如何向子虚国交代?” “他是陛下,这天底下哪有他办不成的事情,到时候你若是死了,陛下可以说你在半路上遇到了劫匪,或者说什么都可以。” 其实绿萝说到这里我大概已经开始相信了,只是我心里很疑惑,往日视我如眼中钉的皇后今日为何要这般帮我? “皇后为什么要帮我?”这是我同绿萝说的最后一句话。 绿萝像是被我问住了,隔了好久才说不知道。她说叫我不要问那么多按照皇后的意思去做就行了,她说皇后现在在宫中也是水深火热,不受恩宠,还要看太后的脸色,最可气的还有那位周贵妃,自从上次的事以后处处跟皇后作对,西凉灭了皇后也没有了依靠,这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的。 绿萝简直就是答非所问,可我居然整整听了半刻钟。她说的都是一些皇后在宫里的事情,一说她就停不下来,和以前我同别人说起娘亲的时候。最后要走的时候绿萝又说其实皇后没有那么狠毒没有那么不近人情,只是在西凉不受待见,后来来到天越又受了很多苦,这些性子都是被逼出来的。还有就是上一次的巫蛊之物,是陛下与张玮之设计的,皇后多少有些迫不得已。 说是这样说,可我还是不能释怀。什么迫不得已,迫不得已就可以伤及别人的性命,害得人家家破人亡吗?我永远都忘不了阿爹死的那一刻,我永远都忘不了以前皇后是怎么在陛下面前狡辩,是怎么与陛下琴瑟和鸣一起害我们全家的。现在她也家破人亡了,她也终于体会到和我一样的痛,她是觉得亏欠我了吗?要是她过得顺分顺水还会有这样的觉悟吗?她觉得亏欠又怎么样,她现在想帮我又怎么样,我阿爹他又回不来了。 “我能相信你吗?” “求求小姐相信我吧,趁着离和亲还有些时日赶紧逃跑吧!” 我关上大门,绿萝还在外面叫我赶紧走。以前我的生活很简单,从来不会参杂那么多人那么多事,他们越是关心我我心里就越害怕,我怕再一次的欺骗,它的代价太大了,比死亡还要可怕。 不得不说我犹豫了很久,因为不知道去哪里。墨儿显然比我还要不相信皇后,硬是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过。 终于到了和亲的前一天,我思虑再三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决定带上武德庆以前给我的匕首,我把匕首藏在包裹里,梳洗打扮了以后还是上了马车,踏上了和亲的路。 我和墨儿坐在一辆马车上,整整嫁妆就有三辆马车。 墨儿还舍不得放下车帷,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还是那么这座人都几乎空了的城。马车一走墨儿就哭,应该是实在忍不住了,她梗塞着对我说,“以后有机会还是会回来的吧。” 墨儿眼里些许的泪花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一点一点的,她说得那么不肯定,那我就更加不敢肯定了,“回来,要是在那里过得不开心我们就偷偷跑回来。” 我拉开帷帘看看大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们,时不时还会遇上几个我认识的人,看见他们我觉得异常的亲切,心里顿时暖洋洋的。 我心里总是有些担心,总感觉有人会突然一下子从马车顶上一刀下来刺穿我的心脏,或者半路会劫匪拦住我们。我时不时就要摸摸包裹里的匕首,只要匕首还在我心里就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地安心。 出发的第一天一切还算正常,该吃吃该喝喝,士兵们也没有什么异常,周围也没有什么异动。丫鬟们对我还算恭敬,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我,还一口一口地叫我韵宁公主,叫得我心里不舒服头皮也发麻,整个和亲的队伍也就是墨儿不像他们这样叫我。 第一天我和墨儿是在马车上睡的,这马车只能坐着不好睡,我和墨儿其实是相互枕着睡的。马车外时不时传过来几声风吹树叶的声音,外头孤鸟的哀叫声,说实话是听起来是挺瘆人的。 半夜我从梦中惊醒过来,八九月份这样稍有凉意的天气我居然也是满头大汗的。我梦见自己置身在一片布满着迷雾的大森林里,那里就像一个迷宫我怎么走都走不出去,突然从大树林里窜出一只狼,它的眼睛是那么亮那么亮,那嫉恶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吞入它的腹中,我拼命地跑拼命地跑终于在树林里看见了一个影子,那是一个提着刀的大汗,他转头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苦苦地求他,他点了点头然后拿出一把大刀居然猛地一下朝我劈过来。于是我就惊醒了,发现这只是一个梦自己还活得好好的。 我都记不清自己是多少次从梦中醒过来了。自从阿爹走的那天起我夜夜被噩梦困扰,不是别人要杀我就是我要杀别人。 千澈语气有些急促:“殿下,阿烛她们的马车昨日已经出城了!” 楚牧修放下茶杯淡淡地说了一句:“今日大概能到蜀中了吧。” “殿下真的不去追吗?” “她走得太远我可能追不上了,我查过了,子虚国的太子殿下是个有勇有谋,体恤百姓的良人,她已经找到了一个好人家,你我都应该替她高兴。“说完又看看千澈,“只是哭了你和墨儿,要不是因为我……” 千澈也苦笑:“殿下不必这样说,比起我……殿下也没那么好过。” 大概只有千澈知道楚牧修心里是怎么想的的,看了那么多次我们之间的分分合合,谁的心里都会得到一丝释怀,殿下都拥有不了的东西,千澈自己又怎么敢奢求呢,况且千澈知道我会对墨儿好,她跟着我是去享福了。 “看来我是注定孤独一生啊。”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又拿起茶杯喝茶。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喜欢喝茶,茶杯还没有捂热皇后就急匆匆地闯进来。千澈一脸震惊想拦也拦不住了,楚牧修倒是淡定得很。 “参加皇后娘……” 皇后脚步与口气一样急促:“你竟然还有心思喝茶?” “那不然呢,我还能干什么?” 皇后箭步走过去猛地夺过楚牧修手里的茶杯:“去追啊,告诉她你喜欢她然后把她追回来啊!” 楚牧修眼睛只盯着皇后手里的茶杯: “追回来又能怎么样?我能给她什么,她又能依靠着我什么?不如就此作罢各自安好!” 说是喝茶其实是在喝酒,整日闲暇忧郁居然把酒壶当成了茶壶,喝着倒是也不觉得苦,这一喝便再也停不下来了…… “可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看不出来哪里好?” “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现在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管我的事?”楚牧修心中烦闷说话都夹枪带棒的,越说越来劲指着皇后的鼻子就骂,“我们变成今天这样还不是拜你所赐,你不必再装好人了!” 皇后猝不及防居然冷笑道:“果然,你与她说的话一模一样。我在你们眼里果真就只剩下心狠手辣、蛇蝎心肠了吗?” 楚牧修只是生气,没有继续说话,又猛猛地喝了几口茶壶里的酒。 皇后喃喃地说:“可是这次,我想做个好人!” 皇后硬是忍着收住眼泪,把头一扬,“我来只告诉你,陛下只是打着和亲的名义,其实是要在半路上杀了南宴烛。” 楚牧修又是一个冷笑,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你觉得我会相信吗?楚韩渊那么大费周章地送阿烛去和亲,况且谁不知道他是想利用这次和亲稳固两国外交,怎么可能倒头过来破坏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呢?”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那日我在大殿外亲耳听到的,他们不能随意定你的罪就只能抓住你的弱点,如果南宴烛死了,依照你的性子一定会一直颓废下去,兵权已不在你手中,到时候他们想拿下你就再容易不过了。” 楚牧修显然是不相信皇后的话:“你太小瞧我了,我已经跟他们斗了十三年,他们越想要我的命就越是不能得逞,所以只能一个个地抽走我身边的人。” “好,如果这不能成为说服你的理由,那么我就告诉你,你可能不知道那天南宴烛其实去了醉仙居,她在门外等了整整一天,我出门时见到她躲在墙壁上。” 他到底是一愣,抓起皇后的肩膀,“你怎么知道?” 皇后质问道: “为什么我知道的事你都不知道?” “可是她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 “而你又何尝主动开口问过她?” 千澈走上前道:“殿下,不然我去备马,昨日出发应该是可以追上的!” 楚牧修几乎已经哭了出来:“可我没脸见她。” “我以前所认识的熠王殿下沉着冷静,当机果断,可不是这般优柔寡断,况且你想想若她当真嫁了别人,你这一辈子就真的没有意义了!” 楚牧修只拿了剑,架着马就走了。 “千澈谢皇后娘娘!” 皇后含笑:“嗯。” 我后来问过皇后娘娘,问她为什么当初这样帮我们,她轻描淡写的说她只是相当一次好人,堂堂正正的好人。 第八十六章 有意义的事情是什么?在小贩看来把手头的货物都卖完了就是有意义的事,在歌姬看来唱完那首蒹葭就是有意义的事,在乞丐看来吃一顿饱饭就是有意义的事。 可是现在在楚牧修看来,追上我就是最有意义的事情…… 外头下着大雨,他戴着草帽驰骋在马背上,紧紧地抓着马绳,不停的鞭打着马儿。大雨打在他的脸颊上,月光阴阴地扫着他那明目的双眸。第一次觉得有那么一个人是可以让赌上他全部的东西甚至是性命,为的就是要将她拉回来。既然我再不愿意,就算我一辈子都不开心他都要这样做。 以前他对我说过,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他的计划中,比如今日上朝说什么,下月要到哪里去视察,明年又要收复哪个诸侯国的那座城池,直到我的出现打乱了他整个计划。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生命里会出现那么一个人,而他也会陷入这个美好的意外。 出发的第三天我们都有些累了,运送的货物又多,睡又睡不好,我们都无精打采的,马儿也跑得口干舌燥的。说来也是奇怪,怎么我总觉得马车后面滴滴答答的马蹄声,我以为他是真的来追我了,只是当我回头时却又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昨夜被梦惊醒,后来我怎么都说不好觉,于是靠在马车上稍作小憩,睡得正迷糊时忽然外面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接着是丫鬟喊叫以及侍卫打斗的声音。墨儿不敢伸头去看只紧紧地拽着我的手臂,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意识到是一定是皇后所说的劫匪,立马从包裹里摸出匕首。 我还没来得及下马车,那人从车顶直直地一刀劈下来,马车瞬间被斩成了两半,我所担心的事竟然一件件的都发生了。我拉着墨儿跑出来,随从的侍卫举着刀团团围在我们身边保护我。我看见地上躺着的有丫鬟侍卫还有行刺我的黑衣人。 “何人胆大妄为敢劫皇家队伍,是活得不耐烦了吗?”护送我的侍卫大人冲着那群黑衣人喊道。 那人冷笑了几声说:“劫的就是皇家队伍。” 听那人的语气似乎早就在此等候多时,我冲着那群人问:“你们是谁派来的?” “拿钱办事从不过问下家是谁!” 他们越是说得明白我越是摸不着头脑了,若这群黑衣人是陛下派来的,那么侍卫大人应该与他们是一伙又为何会如此护着我;如若不是陛下派来的那么谁想要我的命呢?难道皇后在说谎,但看她的样子又实在不像是在撒谎。不容我细想那群黑衣人便和侍卫又打起来,那黑衣人虽然人少却武艺精湛,侍卫纵然人多也不是他们的对手,那群人三下两下的就把整个侍卫大军杀光了。 我拉着墨儿一路拼命地跑,那群人追着我们紧紧的不放,那三辆马车的黄金财宝简直都压不住他们,他们并不谋财只是想害命。 我们原本就跑不快,他们又骑着马我们自然是跑不过的。我听见有人拉弓发出的呲呲声猛地一回头那箭已经在弦上,直直的穿过我的眼球,越飞越快离我越来越近,嗖的一下刺进我的身体,那一刻箭靶刺进皮肉钻心的疼痛瞬间涌上心头,接着就觉得伤口上有一股东西流下来,我伸手一模竟然是满手的鲜血。 我隐约听见墨儿声嘶力竭地叫我,我觉得整个地面都是摇摇晃晃的,躺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墨儿扶着我干脆也不走了,跪在地上拽着我的手,她眉头挑起哭得声音都没有了,干着舌头一会儿有声一会儿无声地问我,“小姐,你,你怎么样了,不要吓我啊!” 原来箭靶刺进身体是那么疼,想想当初陆槐万箭穿心的时候承受的痛哭定然是我的千百倍,就算是那样他还是努力冲我笑,叫我好好活下去。 那群黑衣人追上来,举着剑围着我们,仿佛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我只觉得身上隐隐地痛,一点力气都没有,要是能够彻彻底底地睡一觉就好了,努力地不让自己闭上眼睛,对墨儿说,“没事,我就是,就是累了,睡一觉就好,好了……” “不要睡呀小姐,你走了墨儿一个人怎么办呐!” 黑衣人首领拔出大刀:“好一对姐妹情深呐,既然如此那我就送你们一起去阴曹地府做个伴,你说好不好啊,韵宁公主?” 我心里一惊,这是前不久陛下赐我的名号,他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难道他是宫里的人。 说着就举起大刀,那刀刃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光,闪过我的眼睛,墨儿用身子挡在我前面,我撑着最后一口气叫住那个举刀的人,“我,已是将死之人,只求死个明白,到死……是谁如此想要我的命?” 那人倒也是爽快,把原本提着的刀又缓缓放下,晃荡着身子一副蔑视的口气地说:“既然你命都快归西了,那不防让你做一个安心鬼。”说完又蹲下来凑近我说,“你记住,要杀你的人是太后!” “太后?太后为什么要杀我?” 这难道是太后和陛下设的一个局,他们知道皇后有意帮我,于是故意让皇后听见他们的谈话,所以皇后才会叫绿萝出宫提醒我,我恨皇后按照我的性子一定不会相信皇后,以为皇后又要害我,于是更加毫无怀疑更加坚定地踏上和亲之路。为了不让我怀疑,为了让我死得不明不白,陛下居然愿意牺牲自己的人马和万两的黄金,找人埋伏在半路。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在我还有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那人却道出了真相,他们所设计的一切我都已经识破了。 陛下为了要我的命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那人的刀子就这样朝我们砍下来,可我已经没有半点挣扎的力气了,随便自己是死是活,在面临死亡的那一刹那我最先想到的那个人不是阿爹不是宋姑姑居然是楚牧修,我若是死了他应该会难过那么一段时间的吧,应该是会记得我的吧。 迷糊中的我似乎没有感觉到疼痛,也听不到墨儿的一丁点声音。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我以为我现在所处之处是阴曹地府。可是这地府未免也太过华丽了,案上放着的也是一些名贵瓷器,地板也是上等木材漆制而出。我想起身看看奈何我一动就觉得伤口生疼,再动就是全身上下都疼,我低头看身上的伤口不知是谁已经帮我包扎好了。我扫视了一眼四周,这里有墙壁是房屋宫殿绝不是阴曹地府,如果我没死的话会在哪里,是谁救的我,那墨儿呢是死是活? 我这到底是在哪,这一切都让我捉摸不透。 “公主醒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嬷嬷打开门手里端着药走进来。 我没见过她更不认识她,看了她几眼便问她,“公主?你知道我的身份,是你救了我?” “是我家殿下救了你。” 我脑子一阵胡乱: “殿下?哪个殿下?” 嬷嬷笑盈盈地把汤药放在桌子上:“当然是我们的太子殿下了!” “太子殿下?难道这里是……子虚国!” “子虚在前面未到,这里是子虚南境外的一座小城,我是随同殿下游历的嬷嬷,名唤璟雯。” 我完全不知所措自己为何到了这里,对子虚太子救我的事毫无印象,只记得被人追杀,然后被箭所伤,之后那些黑衣人要杀我,是墨儿挡在我前面。 “对了,墨儿呢?”我想起来匆忙的问那嬷嬷。 “公主说的可是与您同行的那名姑娘,她很好只是太累了,我们殿下救下你们时她已经昏倒了,现在在隔壁厢房歇着。” 我心里一定,刚刚荒神便听见一阵琴声,那琴声婉转悠扬,如泉水抨击岩石般清脆入耳,我挑了挑眉,问璟雯嬷嬷,“是何人在弹琴?” “是殿下。” 那人救了我的性命,理应答谢,说来我今后要嫁的也是此人。我小心翼翼地要起身,全靠璟雯扶着我,璟雯打开大门,那一股琴声便越发入耳。我看见院中那人一袭白衣悠闲地坐在那里正低头用修长的手指抚在琴弦上,手指一点一点地在琴弦上游走,每一道声音都极致入微。 我与嬷嬷走过去,她细声道:“殿下,韵宁公主醒了!” 太子手停在琴弦上,声音也逐渐消散,他起身抬头时我才彻底看清他的模样。俊朗的眉,清丽的眼,挺直的鼻梁,不染而朱的嘴唇。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太子和楚牧修竟有几分相像,只是太子眼中并没有像楚牧修那般冷酷忧郁,更多的是释怀,是放下,甚至是喜乐。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怀疑人心,即使是一个从未蒙面的陌生人。 不知为何所见之人我都要把他们同楚牧修做个比较,可能是因为他是我所要嫁之人。我总是在执着,执着着要嫁的人绝不能比楚牧修逊色,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甚至有些自私自利,可众人皆可骗我,我又如何不能自欺欺人? 第八十七章 我对他说: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太子倒也不扶我,仰着脸问我,“韵宁……公主?” 这世上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我遇到劫匪谁都没来救我,偏偏是这位与我有婚约的子虚太子。太子身份尊贵又如何会出现在这客楼小院里,难道此人是陛下的细作是专门来杀我的?他的身份没有办法不让我怀疑,况且这世道上的坏人太多,把戏也太多,我与墨儿只是两个弱女子,不能不防。 我有些担心,却装着冷静,“公子说笑了,民女不是您口中说的什么公主,只是一介商户之女,昨日随同家奴到离城进货遇到了劫匪,承蒙公子相救!” “公主是怀疑我吗?” “民女不敢质疑恩人。” 太子从身上掏出和亲书:“你说你不是公主那么这个为什么会在你身上?” “这……” “还有你说你是商户之女,此次是到离城进货,不知进的是何货怎么不见踪影了呢?” 我被太子问得无言,只低着头不知眼睛看向哪里,他又走到我前面来,“你说遇见劫匪,那么试问那三辆马车上的贵重财宝又为何会毫发无损的留在那里?”他越走越近,一步步朝我袭来,“那车上所载之物可都是世间难得的奇珍异宝,你一介商户女儿又如何拥有这般宝物?” 他朝我走来,问题也一个一个的涌上来,我竟然一个都回答不上,身上的伤口越发的疼,幸亏璟雯嬷嬷扶了我一把,“公主注意自己身上还有伤,况且不应该质疑我家殿下,堂堂子虚太子又如何要欺瞒您呢?” 我坐在地上抬头问他: “太子本应在宫里为何会出现在郊外,又如何能及时的救下我?” 他也是放诞不羁:“我本就是个闲散的性子,喜欢到处游历,这天下之大风景无数,我想在哪就在哪想救谁就救谁!” 以前也曾听说子虚太子喜爱游历四方,这全年也不着子虚,也听说此人胆识过人,有勇有谋,但是野蛮傲娇,不通人情世故,子虚皇子众多人才济济,我想不通为何子虚殿下为何将一个玩性这样强的人封做太子。 “就算我承认我公主的身份,公子又如何证明你的身份?” 他从腰间抽出那只金令牌递到我面前:“你看好了,这可是子虚皇家的令牌,若非皇家血统不可能配有!” 那金令牌在我眼前晃了好久,我也仔细看了好久,那块令牌可是全金制成,中间刻着两个子,是无诀。子虚太子名称无诀,看来是太子没错了。 “方才是阿不是,是韵宁眼挫了,以为殿下是贼人派来杀我的,多有冒犯请多谅解。” “无妨,都传闻天越韵宁公主野蛮傲慢,泼辣无比,大大咧咧,现在看来也不笨。”然后又凑到我的脸上来,细微的呼吸扑在我的脸上,“没有人能命令得了我。” 我被他犀利的眼神看得害怕,他走了以后我还大口大口地喘气,只觉得伤口又如撕裂般疼痛,嬷嬷安慰说,“别看殿下说话刺人,其实心肠是极好的。” 心肠好怎么会对一个受了伤的女子咄咄相逼,这完全就是另一个楚牧修,这才刚刚逃出了楚牧修的魔爪接下来又要跳入这太子的火坑,要是我真的嫁给这样的人以后可有的罪受了。 嬷嬷为我在伤口上擦药,那药粉散在刚刚裂开的伤口上真的是钻心的疼,我手上不禁一抖,嬷嬷眼睛里似乎闪着一丝泪,“这些杀千刀的强盗,就算公主不是金枝玉叶,奈何对一个女子也不应该下这样的狠手啊!” 璟雯嬷嬷给我擦药的时候让我不自主地想起了宋姑姑,以前我偷跑出去受伤的时候宋姑姑也会这样给我擦药,一边擦药还一边指责我,即使是这样我也觉得心里暖呼呼的,我总会笑着对她说不要紧,她又会用手指按在我的脑门上骂我什么时候才能像点样。 想着想着我就开始抽泣,璟雯嬷嬷赶紧放慢速度问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嗯,有点疼。”我头还低着不愿意抬起来,因为我哭的样子实在是难看。 “这要是让公主爹娘看见了该有多心疼啊……” “我没有爹娘了。” 空气仿佛瞬间静止一般,整个屋子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 许久,嬷嬷似乎小心翼翼地问我,“那公主家中可还有何人?” “一个都没有了。” 这下子嬷嬷一句话也不说了,她蹙了蹙眉,擦完要就帮我用纱布包好伤口。 我在床上躺了一天,到傍晚的时候到厢房里看墨儿,她还没醒可能是这几天东奔西跑的实在太累。我受了伤行动不便,墨儿身子也虚,反正这里我又不熟悉,随我同来的人都已经死了,我又不知怎么回去索性先留下来待一切都安顿好了再做打算。 已近傍晚,楚牧修带着千澈架着马抵达蜀中。看到倒在路边的马车,走近一看地上横尸遍野,马车上空无一人,车上的金银财宝早就不知被谁盗走了。 楚牧修还站在地上怅然若失,心想着我到底在哪里。 千澈从马车旁一边查看是否还有幸存的人一边走过来:“殿下,这的确是皇家的马车,一队人无一人生还,阿烛和墨儿也不见踪影,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似尖刀利刃般凶煞的双眸中闪着一丝焦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追!” 直到天黑墨儿才醒过来,我看她眉头紧锁嘴里不住呢喃着让我快走,让我快走。我附身小声叫了她一声,她似乎能听到我的声音猛然一睁眼,然后迅速直起身子,又惊又喜地看着我,“小姐你没死啊,真的太好了!” “是啊,我只是受了点伤,修养几天便好了。” 墨儿高兴之余把眼神移到我的周边: “小姐我们这是在哪?” “这是子虚国南境外的小城。” “子虚国?”墨儿与我白天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便将子虚国太子救下我们的事同墨儿说了,墨儿眼里似乎是一丝欣喜,“太子能救下我们想必他也是个心善之人,看来小姐与子虚国太子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我们的好日子。” 注定的缘分?我倒不这么觉得,若我和他是注定的缘分,那么我与楚牧修呢,我们又算什么呢?利用的棋子?为了达到目的所要随时舍弃的筹码? 我还细想着会不过神,璟雯嬷嬷敲门进来手里端着饭菜,“墨儿刚醒一定饿了,公主一日未进食,快来吃点东西吧!” 墨儿摸摸肚子看着我说:“小姐我……有点饿了。” 我冲墨儿挤眉弄眼示意她不要吃:“不了,我们不饿。” 嬷嬷看出了我心里的担忧,一边笑着一边把饭菜放在桌子上,“公主以为我会下毒?” 我坐在一边不说话,只看见嬷嬷随手夹起碗里的菜就放进嘴里,“公主大可放心吃,嬷嬷活了一辈子可从来没有过害人之心。” “嬷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怀疑我家太子殿下?” 我无意地点点头,冲着今日他对我的这副模样我怀疑他难道不应该吗? 其实对于嬷嬷我还是没有那么防范,只是因为太子的关系,我起先也没把嬷嬷当成是好人,只是一日下来嬷嬷尽心照料我,在太子面前维护我,我也就撤下防备之心。 我最后还是把饭送到墨儿手里,我从来没见过墨儿那样狼吞虎咽地吃过东西,见她那样我心里真的不是滋味。 嬷嬷又抓起一个馒头放在我手上:“公主放心吃,我家殿下人很好的,心地也很善良,以往看见的乞丐他都会赠一些东西,所以其实您不用怕他。” 嬷嬷的话我都听在心里,我总是觉得太子的眼睛里似乎有火,我问, “嬷嬷你能告诉我太子殿下是个怎么的人吗?” “你说殿下啊,嗯……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你可要竖着耳朵仔细听啊……” “嗯……” “太子的生母璃妃娘娘原本是一个低贱的宫女,那日陛下喝醉以后无意宠幸璃妃娘娘,这才有了太子。璃妃娘娘有了身孕,陛下便册封了她妃子的名号,可是不久后璃妃娘娘便遭到皇后的陷害以至于被打入冷宫,也就是在冷宫里璃妃娘娘九死一生生下太子殿下。生下太子以后璃妃娘娘便含笑九泉了,因为冷宫出身母亲身份又不高贵,殿下从小就受尽了白眼和折磨,索性他很坚强也很乐观,这些都不能成为他的阻碍。” “然后呢?” “殿下十八岁的时候在宫外认识了一个名叫凌月的姑娘,那姑娘家里是开茶楼的,在京城也算是有点名气。凌月性子开朗,殿下又喜欢品茶,慢慢两人之间便护生情愫。可是陛下知道后大发雷霆,觉得一个民间女子接近殿下另有所图,警告殿下不能再与凌月有往来,殿下执意要与凌月在一起,与陛下大吵一架。后来陛下趁太子不在京城时活活将那凌月活埋了,太子知道后伤心欲绝,与陛下的关系日渐僵化。太子原本不爱琴,是那姑娘喜爱抚琴,太子爱屋及乌慢慢也学着习琴。” 我喜欢听故事,特别是好听的故事,于是侧头又问,“再然后呢?” “再然后啊,凌月一家就搬走了,太子于是带着那把玉琴开始游历山川,一直在找那姑娘,陛下这回和亲之意就是为了让太子回头。” 原来是这样,难怪他的琴声总有里有一股黯淡。 “他会娶我吗?” “一定会的。” “嬷嬷如何这样确定?” “不得不说你长得与她有几分相似。” 第八十八章 我就是我,她便是她,这世上哪有谁是谁的影子?又有谁愿意做别人的影子? 我在小城客栈住了两天,身上的伤也渐渐愈合起来,这两天我们吃饭是分着吃的,嬷嬷会把饭端过来和我们一起吃,我问嬷嬷留太子一人吃饭这样真的好吗,嬷嬷说我是客人理应多照顾一些,况且太子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嬷嬷的那句习惯说得那样轻松,好像这个世上只有太子一人活着一样。 两天我都没跟太子说过一句话,他和楚牧修一样总是喜欢一个人呆着,我想着就这样过吧,以后就跟着他这样过吧。 嬷嬷成天与我说子虚国,说那里民风淳朴,有好吃的东西,有漂亮的房子,是个世外桃源。我听得越发入味,第一次那么渴望想要去到一个地方,嬷嬷说得正起劲门外又飘过来阵阵琴声,今日的琴声似乎更加悲伤,更加耐人寻味。 我问嬷嬷什么时候回子虚,嬷嬷说这要问太子殿下了,殿下常年在各国游历,以后我跟着他啊也应该要东奔西跑,我说我也已经习惯了这样居无定所,东奔西跑的生活,若是换成了安定倒觉得缺少一点韵味。 我走出去他便不弹了,就坐在一边手里拿着一个孔明锁。我走近才看见他紧锁的眉头,急促的呼吸和手中怎么都解不开的锁,孔明锁上印着大大小小的指纹,表面已经褪去了它本该拥有的木头黄,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他脸一般的淡白。 “殿下是在睹物思人?” 他眉毛一挑便马上将孔明锁收起来,似乎害怕我看破他心里想的任何事。 “嬷嬷又多嘴了?” 他很聪明,除了答非所问之外还会转移话题。我把手放在膝盖上腰一弯也坐下来,“是我缠着嬷嬷同我说的。” “说的也是,嬷嬷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是个识大体的人。” 他这话里却在暗示我不是识大体的人,但是我早就不会因为这些比鸡毛蒜皮还鸡毛蒜皮的是而生气了。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长大成人。 “你不怕我?” “你我同为人,本来就平等又有何惧?” 他似乎一惊,微微抬头简单地扫了我一眼,可那一眼看得我头皮发麻,似乎能看目空我的一切。我也学着他那招答非所问,这可能是在挑战他的底线,他的底线越低我越不惧怕。 我问他:“殿下可否让我看看这个孔明锁?” 他是那样的不情愿甚至是嘲讽:“你是不会解开的。” “那么殿下呢,殿下不是也没解开吗?” “你……” 他就像哑巴吃黄连一般哑口无言,把头掉到另一边,显然我的反问成功了。 “我在天越从来没见过像这样有意思的玩意,殿下就当让我开开眼界。”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递给了我:“那你小心点。” “一定。” 激将法果然是有用的,特别是对于那些心软的人。 孔明锁为木质结构,外观看是严丝合缝的十字立方体,我握在手里看了好久,这种拼插器具内部的凹凸部分啮合,十分巧妙,果然是很难解开的,怪不得他那么久都没有结果。我从来都不喜欢这样复杂的东西,况且劳心劳神,这解开了还好解不开心里还得窝着一团火。天越人过得**逸,市面上从来就没有这样的东西,这也正好迎合了我。 “殿下解了多久?” “两年。” 嬷嬷说凌月死了两年,或许这是她死前给他的东西,如此一想我便越加珍惜手里的孔明锁了。 “殿下是否想解开?” 他不说话,傲慢的脸上似乎写着做梦都想。 “我有一个办法能开此锁。” “本太子足足花了两年时间毫无头绪,你不过看了几眼又有何法解开此锁?” 我轻笑道:“无论我用什么方法只要把这个锁解开了就行是吗?” 他不说话,但是从他的眼神中我已经知道了大概,他在等着看我的好戏。 我又拿着孔明锁在手上转了转,余光中他不停盯着我,应该说是盯着我手里的孔明锁,我一斜眼他就急忙把脸转到一边去好像生怕我会对这个锁做些什么,可是我偏偏就是要对这把锁做什么。 孔明锁在我手上翻来覆去,趁他一个不注意猛地一下把孔明锁摔在地上,木制的孔明锁瞬间摔得四分五裂。他先是看看地上碎成一片的孔明锁,待他转头却像换了一个人,那双充斥着怒火的双眼,仿佛要将我撕碎然后生吞。 我还来不及解释他便从身后抽出一把剑架在我的脖子上。 “你只说解开却又为何要毁掉它,你知不知道那是她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他冰冷的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杀意。 只是一个锁他便是这般模样,甚至想要取我性命,看来他是真的很在乎她又或者说在他看来我还远远不如一个锁。 “但我已经问过殿下了,说无论用什么方法,殿下也不曾反驳过。” 他手上的剑越发逼近我的脖子:“你这是颠倒是非,强词夺理!” “快而破,慢则怠,世上之事本是这个道理。”剑架在我的脖子上,我说话几乎都不敢大喘气,生怕一个不小心那剑就会刺穿我的脖子。 他似恶狼般混浊的咆哮:“你毁了它本太子便杀了你!” 我一心办好事,没曾想太子居然这般看重这个锁,世人都说身险情爱之人为癫狂之人,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该冒这个险。 就算他嘴里说要杀我,但我觉得他不会,若是会的话又何必同我这样费口舌,我思虑再三把视线移到地上,见那堆散架的木头里存有一丝空洞好像藏着些什么。 “殿下请看破烂的锁中好像藏着一个东西。” 他还拿着剑对着我却迟迟不肯动手:“孔明锁已经被你所毁,如今在我面前的不过一堆零散的木块,你休要再信口雌黄。” “如今殿下杀我就如杀这瓮中之鳖,我的命都在殿下手中,殿下以为我会笨到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吗?” 他还是不相信我也不肯松手,剑刃离我脖子很近,我一往前倾它就能刺穿我的脖子。我只能伸手握住剑刃,手掌被刺出鲜红的血,那血一路顺着我的手臂流到剑刃再滴在地上,他一愣我便趁势夺过他手里的剑狠狠地甩到一边。 我上前扒开那木块,里面居然藏着一颗如同拇指大的琉璃珠,这珠子色泽鲜明,质地圆润光滑,和血红狼珠一样看起来都是上等的宝物。我拿着它在太阳底下转了转,阳光打在琉璃珠上异常的通透玲珑,渐渐的珠子上竟然隐隐显现出一个图案,不对不是图案是字,是一个活字。我终于明白了此珠只有遇到光才能隐出字,这字刻在琉璃珠上,琉璃珠藏在孔明锁里,孔明锁又是何其难解开,可见凌月心思巧妙真的是一个极聚智慧的女子。 我想得有些出神,太子便从我身后夺过我手里的琉璃珠,我起身看他左右观望这颗珠子,表情渐渐开始变得僵硬。 “活?这真的是她的字迹!” 太子手上攥着珠子,缓缓地又坐在玉琴面前,“你知道吗,我们曾经是那么相爱,在遇到她之前我的生活几乎是一片漆黑,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带着彼此心里那份美好而活下去。可是当我再回来的时候,却再也看不见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黄土,我父皇竟然活生生地将她活埋了。他们都说她死了,可我不相信,我跪在那堆黄土中徒手挖了整整一天,等我挖到自己手指血肉模糊的时候终于在黄土中看到了脸色惨白的她,她手里紧紧抓着的只有这个孔明锁,我知道我已经永远地失去她了。” 这个世上就是这样残忍,我们都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使命,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我原本以为我和楚牧修已经够不幸的了,却没想到在离我们千里之外的子虚国也有一个悲伤的故事。 他收起面前的傲慢无礼,低头竟然是一丝笑意,“我其实一直以来都不知道她为何要紧紧的抓住这个孔明锁,花了两年时间也没能参透出其中的道理,而你却只用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便解开,我想我真的是无用至极。” “殿下不必如此自责,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爱着她的,其实殿下并不是解不开这孔明锁,是殿下有心不愿意解开,如果殿下解开了心里便没了着落,思念她时也找不到寄托之物,你不过是执着了一个东西太久,渐渐成为习惯再也忘不掉放不下了。这珠子上刻着活字,我想一定是她希望你好好的活下去。” 以前我是怎么都不相信像今天这番意味颇深的话有一天会出自我之口,这话与其是用来安慰太子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只是越说心里越是空挡,越想找个东西填满。 我说了很多也不知道他是否听了进去,但是我能看到他眼角的泪以及滚落在珠子上,珠子上粘上了我的手里的血,他的泪和我的血融合在一起,混成淡淡的血水淌下来。 他忽念向我赔罪:“刚才是我鲁莽了,你手上的伤怎么样?” 我把手藏在衣服兜里: “无碍,皮肉伤罢了。” 他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衣服的布条子,以我粗略地包扎好伤口。 “还是包扎一下,小伤若不及时处理必会酿成大病,况且这伤是因我而起。”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还活着,你父皇又叫你娶我,你该如何?” “带着她私奔。” 听见他说的话我一点都不觉得吃惊,心里也一点都不嫉妒,甚至更多的是想要祝福他们,我羡慕这世上所有美好的爱情。 他好像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很多,居然开始夸赞我,“你很聪明胆子也很大,若你是男儿身,在我们子虚一定会被拉上战场,保不齐会有一番作为。” 我回答他:“若是在我们天越,你拉着别家女儿私奔被抓回来一定会被浸猪笼。” 第八十九章 他掩面一笑:“你真的是除她之外我见过最有意思的姑娘。” 几天来我是第一次见他笑,刚才还是那样眉头不展,如今却是一副释然。 “她是个怎样的人?”我回应着他。 “她和你一样有意思。” 我却被他逗笑了,都不知道和他聊天的意义在哪,虽然是这样但是能解解闷总归是好的。 “你笑起来倒是很像她。” 他可能不知道他安静的时候也很像楚牧修,那一刻我觉得我们可能真的就像墨儿所说的那样是命中注定的。我们原本就是一类人,我们都是曾经在生活中受过伤害,在爱情里痛过失去过,我们的经历大庭相径,所以我们都渴望自己的生命中出现那样一个可以抚平自己伤口的人。 “殿下习得一手好琴艺,这屋子倒是有些无聊,不知能否再弹奏一曲呢?” “你为本太子解开了孔明锁,解决了困扰我已久的烦心事,本太子就当感谢你。” 说着他把视线移到琴前,修长的手指抚在琴弦上,那一阵阵悠扬的琴声便袭入我的耳帘。琴声中带着一股意味绵长,似有抱负之人不得志的愁怨、似井底之蛙不能仰望天地之大的无奈、似相爱之人不能相守一生的痴痛。 案台上盛着的是子虚特有梅子茶,子虚一年四季温和盛产梅子,子虚子民又勤恳开荒,简简单单的梅子可以做出很多吃食,听说那里的梅子酒很有特色在其他诸侯国之间是出了名的香醇,与南山的桃花酒如出一辙,无奈嬷嬷不喝酒所以只能带些梅子茶出来。 这梅子茶凑近时是一股淡淡的梅子香,喝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就像糖葫芦里的山楂果一样。 院子里种着一株梨花,开着比桃花淡一些的花,风一吹那梨花都落下来像是下着梨花雨一样。梨花落在我的头上,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茶杯里,我伸手拾去肩上的梨花,再抬头看看殿下那把玉琴琴弦上早就覆盖着几片大大小小的梨花,我附头埋进茶杯里,茶杯里早就花香满盈。 赏琴品茶,实在是悠然自得。我曾经反复地设想着等到自己老了也要找个像这样低头能看见黄泥,抬头能看见蓝天白云,晚上头上是满天的星星的悠闲住所,里面只住着我和那个和我相守一生的人。自从阿爹死的那天起我就再也不敢奢求这样的生活,只求一个安宁。可是在这里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我承认我知足了,我认了,认了现有的生活;我想着,想着怎么彻底跟过去做一个了解,我不想再恨了,因为恨要付出感情真的比爱还要累。 手里的梅子茶已经饮尽,琴声也渐渐消散。他手指还不忍离开琴弦,却抬头问我,“这琴弹得如何?” “殿下琴艺高超,这琴弹得甚好。” “你从琴声中听出了什么?” 我放下茶杯,意犹未尽道,“这琴声婉转悠扬,似清泉抨击岩石般清脆却又如庙中击打大摆锤般低沉,其中带着丝丝哀愁,点点幽怨,想明白但总是不明了的无奈,想摆脱却放不下的挣扎。” “说吧!” “说什么?”他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一时摸不着头脑,想着自己应该没有不当的行为也没有说错话。 “说说你的故事。” “殿下为何突然想要了解我的事情?” “像你这样年轻却能听懂我琴声里的意味,还能对我的琴声做出这样的评论,若不是对琴艺有一定造诣就是经历过别人没有尝过的沧桑。” 他那双清明的眸子里闪着光好像能望进人的心底。故事?我哪有什么故事?不过和这世上所有人一样十月怀胎来到这世上,嗷嗷待哺一食一羹长大成人,曾经年少轻狂、目空一切,经历生离死别,看淡红尘俗事,如今不过一具百毒不侵的空架子。 “好吧,我就当是礼尚往来。”他且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他和凌月的事我也了解了一二。 “我的故事比你还长,你可要耐得住性子坐得住啊。” 他微微点头,眉头难见的舒展。 “那是我小时候第一次进宫……” 我说得很认真,几乎毫不保留地全将所有事都告诉了他,这些事压在我心底太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就算是关系到什么我都不愿意再吝啬了。他听得也很认真,就像初次见到凌月那样整张脸都是期待的,他脸色忽悦忽哀,就像小时候我听宋姑姑说三国,我那个时候听得津津有味,可是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刘邦到底是好人还是恶人。 待我说完我的故事已经接近黄昏,我淡笑着收尾他却一脸凝重,就好像这些悲剧都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一样,就好像他能设身处地的理解我一样,就好像我是那么可怜那么可悲。 “说完了。”我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来,就像是落叶飘到地上的欢悦,就像是流浪的人找到家的安稳。 他原来也是一惊,望着我时像是在可怜又像是可歌可泣,怎么都想不到这世上也会有我这样傻的人,也会有这样我和楚牧修那样傻的故事。比起太子和凌月,我觉得我和楚牧修是幸运的,毕竟我与他都尚在人间,不用承受相隔两地的痛哭;而我又觉得太子和凌月比我们幸运,因为我与他真的连人间地狱都不如了。 他明亮的眸子垂下去,渐渐变得暗沉,“那你恨他吗?” 恨就像是一把刀直接刺穿我的心脏,就像是被吸血混虫一点一点地把血吸干,“他曾经利用过我,背叛过我,当着我的面杀死我的至亲,我说不恨你信吗?” 他问我:“若你手中握有利剑,若他此时就站在你的面前,你会杀了他吗?” 曾经我就是一把簪子刺进他的胸口,刺进去以后我才知道自己是那么害怕,那么胆小,我无数次地告诉自己应该恨他可是还是下不了决心杀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当我回首那些往事时才猛然发现自己早就不恨他了。 我怔怔地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我刚开始恨不得杀了他,可是渐渐地我就不恨了,我知道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难言之隐,我们生来就不欠别人的,没有必要为谁活着更没有必要为谁拼命,况且花一辈子去恨一个人真的很累。” 如果我真的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的话就不用千里迢迢的来到这个地方,今天也就不会站在这里听他弹琴了。 对于我是个假公主这件事太子殿下并没有过多的过问,或许他也不在乎这些。一个高高在上的储君已经拥有了这世上最美好的荣华富贵,还奢求什么真什么假呢? 聊到自己我就再也扯不开话匣子了,一句话也没有再说。我们就这样背对着背相对面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夕阳照在我的脸颊上有种前所未有的暖。 “你可会下棋?”过了许久他问我。 “略懂皮毛,不过棋艺不精。”阿爹喜欢下棋,以前跟着阿爹倒是学过一点。 “会就行,我们来下盘棋如何?” “献丑。” 于是,棋局便立即布好了,我执白棋他秉黑棋。 太子无诀视线定格在整个棋盘上,神思漂游,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和别人这样安静的下过棋了,他的手没有目的摸着手里的棋子,似乎是在想什么。刚开始我没有多想什么,轻轻地不动声色地将棋子落在棋盘的某处。他伸手将棋子放在我棋子后面,想要拦住我的去路,我机灵一动另寻一道出口,他捻着手将棋子落在正中央,他原本有机会吃掉我的兵可是偏要将棋落在中央,放任我卸了他的马,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他已经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赢我? 虽然我先前得势卸了他的马,却没有顾忌到身后的兵,这一只白棋不知该如何入手。再看看对面的太子,他从桌子上随意拿起一杯茶浸进嘴里,眯着的眸子中夹杂着一丝邪魅,嘴角微微勾起的笑已经暗示了一切。他,早就计划好了棋局,早就等待着这一出好戏。 我屏住呼吸只能力挽狂澜将棋子落在最佳位子保住一员大将,他慢慢地放下茶杯,茶杯下依旧是一个邪魅的微笑。他蹙眉将棋子落在边缘,离手的那一瞬间胜负已成定局。他的棋法本来是毫无章法,简直是乱走一气,可是就是刚刚那一步,犹如画龙点睛般彻底乱了我的步伐,打翻了我整个棋盘的布局。他心思如此缜密,以退为进,先假装自己无能,让对手钻尽了口子,后趁对手耗费体力吃了他的兵卸了他的马,他才使出绝招,叫那人一招致命。 我把棋子收回来:“殿下棋艺高超,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显然意犹未尽,说着,“你第一次同我下棋,能下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 “时间尚早,我们再下一盘如何?” 我见他兴致正高,自己又想赢回下一盘,于是点头说好。 他仅凭一颗棋子就赢了我整盘计划,他心思细腻却不争强好胜,看着目空一切实则在心里已经计划好了一切,不得不说和这样的人下棋实在是一种冒险。 第九十章 棋子重新归位,依旧我是白棋他是黑子。吸取上一局的失败经验,我重新整顿棋局分布,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深思熟虑,多走一步就多一份惊险,就像是人生一旦走错了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 局势已经大致看好,我浅笑着朝他摆手,“殿下先请。” 他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想都没想就顺手就将棋子落了棋盘。 我亦果断放下,下棋的都是聪明人,敌不动我不动,跟着他一个子一个子的下。 桌子上新添的热茶,冒着腾腾的热气,在两人的视线间升腾缠绕,如烟如雾。仿佛是一个迷宫,对面的两个人相互猜忌着彼此的心,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棋局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手中的棋子已经所剩无几,两人的棋盘上已经堆满了对方的棋子,这一局便下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这一局不比上一局轻松,之前那局我至少还能摸索他的出棋之意,透过一个人的棋艺可以通读这个人的性子,他心思缜密,沉着冷静,能动彻他人的意念,若有一天登上子虚九五之尊或许是个受人爱戴的明君。 手中的棋子越发见少,而我却始终看不清局势。棋子犹如我的筹码,每走一步都可能会影响我的胜负,其实我倒是不在乎什么胜负,只是想看透他下棋的方式,从何入手再如何收手,怎么力挽狂澜地仅凭一颗棋子就能扳回整个棋盘。 不得不说这是一盘好棋,我们不相上下,实在是棋逢对手。 他又执起桌子上的茶杯,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我亦是如此,纵观整个局势,前有狼后有虎、进退两难,兵不厌诈,扭转乾坤,只需一子填入我的棋局,对方便再也无力回天了。 这一局,我胜了。 他喝着茶,眯着眼睛笑道,“好棋。” 我抽手将棋子收起来:“殿下过奖了,若不是殿下有心让着,我怎会大获全胜,实在是献丑了。” 太子虽然输了棋,但看起来比我兴致还要高,“你原本资质不错,一点就通,本太子可没有让着你,与你奕棋实在是有趣,本太子终于棋逢对手了!” 与太子下棋花费时间长而且劳心劳神,整个精神都要紧绷,但是,居然前所未有的畅快。太子亦是如此,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强劲的对手了。纵然我已经全力以赴,但还是觉得无比吃力,其实懂棋的人就能看得出来,太子让我一棋,如若不是他那一棋,我看来也是没有胜券在握的优势了。 与我奕棋,第一局发挥正常水平,是为了激发我想要胜利的欲望,而第二局重在看清我每一步棋的出处,但是却在最后神出鬼没地让我扳回一局。此人颇有大将风度,是个君子。 只是下了两盘棋,却已经夜半三更,天空黑得叫人生畏,头顶乌云密布,时不时的闪电让人措手不及,大风刮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看来今晚会有雨,而且是大雨。 纵然意犹未尽,但今夜确实不是下棋的好时候。 他释放了心里的一些怨气,心里变得畅快,说话也变得大声起来,“夜深天气有些凉,韵宁你早些歇息,以后时间很多,改日找时间再切磋一番。” “一定。” 他突然叫我一声韵宁,声音低沉中带着些沙哑,好像我们认识了很久,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浓重,我恍惚意识到自己已经出来了那么多日,意识到我离天越已经那么远,意识到我现在的身份是天越和亲公主韵宁。 我先起身走进屋,透过窗户看见嬷嬷走过去又给桌子上的茶壶里添了一点新茶,茶气扑在太子的脸上,泛着一股股白烟,他慢慢的拿起茶杯浸进嘴里,如此的悠然自得。 一天前还拿剑对着我的脖子,如今却心平气和的同我下了一天的棋,性情变化得这般快,我不知道他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又或者说是我多虑了。 他这个人我始终都看不透,但是心里还是相信他不是个坏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不开始相信其他人,多么美好的事,多么美好的人我都觉得背后隐藏着一副丑恶的嘴脸。一个人的心冰冻得太久,无论是怎么的炽烈都不足以融化。 之后的日子我与太子会隔三差五的下棋,手中是香醇的梅子茶,对面是难逢的奕棋对手,一盘棋下得是否有趣取决于两个下棋的人。不知道是他又刻意让着我还是怎么样,我们居然不相上下,几乎是我赢一局他赢一局。人生就像一盘棋,你走对了这一辈子都可能好过,若是走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听嬷嬷说太子和子虚国陛下的关系根僵,几乎没有什么联系,一般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几年都不会回子虚,这个子虚太子不过是一个名存实亡的空头衔,而我便是子虚陛下用来缝合他们之间那道裂缝的那个重要的人。那个太子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一夜之间就被自己的至亲杀死,这样的深仇大恨一个小小的我又怎么能化解呢?或许太子和我一样一辈子都不能对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释怀。 想想我已出来数日,没有一点下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子虚我当然无从过问,但是也没有给天越没带回一点消息,但是我半路遇刺的事想必也已经传到了天越,我想那些想要我命的人都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我与太子的关系缓和了许多,至少不是拿着刀剑讲话的。嬷嬷以为我们之间大有进展,居然时不时开起了我的玩笑。 那日风和日丽,我与太子院中奕棋,风钻进我的袖子里,把我的袖子鼓得胀胀的。今日我们兴致都不错,一边下棋一边唠起家常,他问我,“以前你是什么身份?” “丞相的女儿。” 他眯着眼落下一枚棋子:“丞相千金,也算半个公主。” 我乘胜追击吃了他一个子:“半个?殿下是觉得和亲的是个假公主,自己吃了亏?” “不但没吃亏还捡了个宝。” 我抿了抿嘴没再讲话,只注意着棋盘上的局势,这一局我怕是又要赢了。 我垂着的眼珠移到太子身上:“殿下,如果这一局我赢了你能否答应我一个要求?” “说吧!” “可是局势还未尘埃落定,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他轻轻在棋盘下落子:“最后一棋我前进退后都不得,这前后夹击,左右逢生,我输了。” 他想答应我的请求也不用那么明显,虽然大局已定但是以他精湛的棋艺,力挽狂澜不是不可能的,既然他给我一个那么大的台阶,我自然是不能辜负的。 “殿下,能否替我放一个消息出去?” “什么消息?” “天越韵宁公主,在赴往子虚和亲的路上遇刺,现在已经命丧黄泉。” 他有些为难,疑惑不解地问我,“你活得好好的为何要本太子说你已经死了,和亲原本的目的就是促进两国外交结盟,若你死在我子虚只怕被有心之人利用消息,引起天越与子虚的大战。” “殿下有所不知,半路要杀我的人就是天越太命娘娘派出来的人,天越皇室是存心想要我的命,只不过是借着和亲的名义悄悄地杀了我,若是我死了便合了他们的意,他们心里定然是感激子虚,绝不会为了我而攻打子虚。” 他依然犹豫不决,起身走到桌子前面,“可是这……” 他虽然成天晃在外面不着子虚国,但是说到子虚与其他国家之间的利害关系,他还是看得很重,这就说明他还是心怀这天下,不愿意引发战争。 我跑过去跪在地上,他过去要把我扶起来,我脸色凝重道,“天越陛下想要我的命,他的目的还没有达到,就算我嫁到子虚他还是会爬杀手刺杀我。殿下有所不知,天越陛下野心勃勃,更是几年时间攻下几个诸侯国。若我死在子虚东宫,天越陛下一定会借此事大做文章,势必会引发一场战争,若我死在半路那便和子虚没有一点关系,我不仅可以保全自己也可以避免一场腥风血雨。” “好,本太子答应你,即刻就帮你把消息放出去。”恍惚间他又回头看我,“只是你想过没有,这消息一旦放出去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这世上可以再也没有你这个人了。”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南宴烛了,也没有和亲公主韵宁,以后我只是一个想遗忘世人又想被世人遗忘的无名人。 “你是不想让他找到你?” “我只是想从这个世上消失。” 只要太子不嫌弃的话,我愿意一辈子跟随殿下,是一起品茶或者一起奕棋,是朋友或是知己,无论是什么身份我都可以接受。 我同墨儿说以后就不要再叫我什么小姐或是公主,在这里没有丞相千金也没有韵宁公主,我们不是主仆关系,是亲人,我以后也会学着做什么事情。嬷嬷扮演的角色更像是宋姑姑,而楚牧修在我生命里也会渐渐地消失。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女孩会代替我抚平他心里的伤口,等到那个时候他或许就真的能忘了我。 第九十一章 既然楚韩渊想让我死,我倒不如让他称心如意。我想就算我死了,在天越也没有人会为我伤心,也许在以后流传的传说里没有人会记得我的名字 。 那他呢,他知道我死了之后会难过吗,如果会的话,又会伤心多久? 太子琴艺高超,日日都会抚琴,他说因为凌月爱弹琴所以自己也学着一点,后来慢慢领悟其中的乐趣。 他同我说了一个故事,相传远古时期离宫少宫主子煜素来爱琴,他的琴声悠扬婉转并且带有魔力,能让迷途的人知道回家的路,能让一心寻思的人找到活下去的依托。每每他弹奏古琴时总会有一只百灵鸟落他肩头听他轻弹,那鸟似乎很有灵性每次都等他弹奏结束以后才展翅飞翔,一来二去宫主子煜便与百灵鸟结缘。后来才知道那所谓的百灵鸟居然是修炼五百年的妖精,但是子煜丝毫不在乎偏要和百灵鸟在一起。但是人妖殊途,两人的至死不渝始终抵不过世人的眼光,愚蠢的村民硬生生地将他们拆开,又找来法师取了百灵鸟的姚丹,剔了她的妖骨,断了她的妖翅,最后百灵鸟喊冤而死。子煜知道后痛不欲生,一夜之间没了踪影,没有知道他的下落,子煜走后村子里连降大雨,农作物都被淹死了不说还死了几个人,半年之后又闹旱灾,这一旱一涝果真是要人命。人们都说这是报应,听上山打柴的老夫说竹子的深处总是隐约传来几声幽怨的琴声,不知道是不是子煜…… 听完了故事我不禁有些悲伤,清亮的目光变得暗淡下来。 他双手抽在后背,不失风气地问我,“你说竹子里的那个人是不是子煜?” 我摇头说:“不是。” “为什么?” “因为子煜一定去找百灵鸟了。” 时间一直走一直走没有尽头,等待着我们的不过是一个转弯和选择。就像子煜和百灵鸟一样,他们既然选择了要相守一生那么就要承担在一起的后果。经历了千百次的轮回,经历了无数次的找寻,我想他们一定会重新遇到。 我突然觉得其实弹琴真的是乐趣无穷,既愉悦身心又消遣时间。 习琴需静心,以前我玩心太大又好动,所以几个月都不能完整地弹奏出一支曲子,如今短短几天我便从太子那里习得几曲。太子说我天生资质好,一点就通,学东西很快。 日子过得很安稳,嬷嬷看着我与太子和睦心里不定多高兴,墨儿也不再哭丧着脸,开始恢复以前的健谈。 太子说下次要去南境重阳城,那里是古琴的发源地,有许许多多的名家琴伎,他准备到那里去讨教一番。 太子放出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江南北,楚牧修一路寻我到蜀中关外,路上也时常听到人们议论我已死去的消息,可是他不信,一直往南走,南边是子虚的方向。 千澈随着楚牧修身后:“殿下,我们已经出来将近一个月,可是阿烛一点下落都没有,是不是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她已经……” 楚牧修亦蹙眉,竟是那般决然,“不会的,她不会死的,我一日没有看见尸体就会一直找下去。” “子虚已经放出了明确的消息,她有什么能耐让子虚替她隐瞒,若她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天越呢?” 他袖子一挥扬长而去:“她为什么不回天越?她是害怕见到我啊……” 周贵妃肚子已经明显隆起,过不了数月就要生产,若她生了个皇子,那么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皇宫在她来说就是一个充满美好的未来,而对皇后来说就是一个永远都逃不出去的黑洞。 那日皇后在御花园散步,周贵妃恰好也随后就赶来,两人一前一后对视了一眼,似乎对上次的事仍心有余悸。周贵妃更是仗着自己身体不舒服连礼都没有拜,皇后自然是不在意这些的,若是让她拜了还怕自己会折寿呢。 皇后娘娘撇了周贵妃一眼就要走,周贵妃扭动着懒懒地身姿,慢声道,“怎么我一来,姐姐就要走?” 皇后背对着她冷冷道:“我去哪里难道还要跟你汇报吗?” “现您是皇后,后宫之主您去哪里当然不用跟我汇报。”周贵妃走上前去附在皇后的耳边邪魅地说着,“陛下说了,若我此次能为天越增添一个皇子就封我做皇后。” 皇后面色骤然大变:“胡说,不可能!”皇后知道陛下已经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她好了,但是也绝对想不到他会那么狠心。 看见皇后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周贵妃炫耀着说:“胡说?这可是陛下亲口在我枕头边说的,他说姐姐在他身边太久了,他觉得腻了,觉得不新鲜了……” 虽然周贵妃的话字字句句刺在皇后的心里,但皇后必须保持着镇定,不能在周贵妃面前失了礼数,她对着周贵妃的眼睛愣愣地说道,“在皇宫造谣生事可是要掉脑袋的!” 周贵妃一点也不逊色反驳道:“姐姐这是怕了吗?” 皇后抓住周贵妃的手:“你一个小小的贵妃,我又有何惧?” “近日熠王殿下有何消息……” “听说在蜀中。” “蜀中在子虚边缘,难道他要去劫一个死人,楚牧修到底想要干什么?” 听到陛下与大臣们的声音,周贵妃便知道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当中。 见陛下就要过来,周贵妃开始挣扎道,“姐姐,我知道错了,下次我一定小心不会再冒犯到你了……” “你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皇后疑虑,刚才还盛世凌人的周贵妃现在却像是个讨糖吃的小女孩。 “姐姐,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就算你恨我也要顾忌一下我肚子里的孩子啊……” 皇后看着夹杂在树丛中即将要走过来的陛下,心中突然一定,意识到其中有诈,没等自己松开周贵妃的手,周贵妃居然顺手拉了自己一把,然后她自己整个人被甩在地上。 皇后顿时愣住了,只皱着眉头看着地上那个痛哭**的周贵妃,地上瞬间涌出一股股鲜红的血,皇后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要害自己,难道单单只是因为想要皇后的位置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大可不必牺牲自己的孩子,自己拱手让她便是。 陛下闻声赶来,刚才那一幕已经瞧得清清楚楚,他先瞧了一眼站在一边的皇后便立即过去扶着周贵妃,焦急问道,“这是发生了什么,地上怎么都是血?” 周贵妃有气无力地伸手抓着陛下的手,轻声说,“陛下,臣妾,臣妾不过,是无意顶撞了皇后娘娘一句,她就推了我一把。” “我没有,我没有推她!”皇后想不到周贵妃的心机居然这么重,不惜牺牲自己的孩子来陷害自己。 陛下显然已经听不进去了,厉声吼着,“不是你?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人,不是你推的难道是她自己摔倒的?试问有哪个母亲会害自己的孩子!” “就是她自己摔倒的,是她陷害我的,我们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害她?” 周贵妃又抓紧陛下的衣袖:“陛下,我知道姐姐她肯定是无意的,能不能,能不能先给臣妾传个太医,臣妾好痛啊。” “好,好,朕现在就带你去找太医!”于是抱起周贵妃就疾步往丽正殿的方向走去。 皇后下意识地拉了陛下一把,望着他怔怔地说,“你真的不相信我?” 陛下到底是一愣,仿佛从皇后眼睛里能看出点什么。怀里的人再一次痛哭地喊着,陛下已经无暇顾忌那么多了,还没回答便急匆匆地小跑着离开皇后的视线。 皇后刹那一愣,怎么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这个模样?那个曾经说只爱她一人,只相信她一人,一辈子只娶她一人的少年仿佛已经渐渐的淡出她的记忆里,曾经多么真挚的承诺如今也不过是空谈。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也会为了除了她之外的别人而担心,为了别人而奋不顾身,为了别人而忽视自己,为了别人而怀疑自己,甚至不给自己一个解释的机会。 她的爱终究是卑微的,因为他不能把自己的爱只给她一人,他的爱是大公无私的,他是帝王,他的爱要均匀的分给很多人。 回到坤宁宫,绿萝在宫门口着急的来回打转,见皇后失神地回来便迎上去,“娘娘你可算回来了。”然后又畏畏缩缩地挑着眉说了句,“听说丽正殿那位主子出了事。” 皇后亦是一个冷笑,短短不到半刻钟的时间,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皇宫。他们不相信哪个母亲会狠下心伤害自己的孩子,但是可以确信的是我这个恶毒的皇后一定是害周贵妃母子的凶手。 见皇后有些伤感,绿萝扶着她一边走一边安慰道, “娘娘,绿萝相信一定不是娘娘做的,是周贵妃,是她对上次那件事耿耿于怀所以故意要害您。” 皇后朝绿萝一个浅笑,然后轻轻地放开绿萝的手独自一人朝内殿走去。她不需要谁相信她,她只要陛下一人信她。望着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心里居然是一阵寒酸和空虚,说不定几天后她就要搬到别处去,而这里也会重新坐上别人,这后宫怕是要移主了。 不到下午,绿萝便匆匆从外头赶回来,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娘娘,周贵妃的孩子……没了!” 皇后嘴角竟是一丝笑意,论起手段的高明,她终究是输了,这样踩着自己骨肉鲜血所得的后位,她宁可不要。 第九十二章 周贵妃痛失了孩子整日以泪洗面,陛下心中多有不舍,太后娘娘却大怒,以前她就看不惯这位西凉皇后的处世作风,其实西凉灭了以后太后就一直想要废了她的后位,奈何皇后好像一夜间懂事了一般本本分分的不曾有过一点错误,这次刚好借着这个时机逼迫陛下治皇后的罪,最好的废了她的后位再扶持周贵妃上位。 一席人驾临丽正殿,原本躺得好好的周贵妃硬是要直起身子,哭丧着脸道,“拜见陛下,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见周贵妃这样子实在是不忍,连忙过去扶着,“你现在这个样子就不必行这样的大礼了。” “谢母后。”太后扶着周贵妃躺下去,周贵妃眼泪又掉下来,“母后,我和陛下的皇儿,我的孩子……”说到一半又梗塞着说不出话。 “贵妃不必担心,皇后蛇蝎心肠竟然敢谋害哀家的皇孙,哀家定会为你做主。” 陛下背对着床上和坐在床边的那两个人,一言不发,心中虽是难过但却在想办法如何保全皇后。 周贵妃轻轻抓着太后的衣袖,柔柔弱弱道,“母后莫要气坏了身子,臣妾相信姐姐一定是无心之过,臣妾没了孩子姐姐想必也很后悔的。” 一句姐姐想必也很后悔敲定了这件事情就是皇后所为,太后越发地生气,径直走到陛下面前道,“陛下,周贵妃一事你打算怎么办?” 陛下转头附腰道:“母后息怒,此事疑点重重需深入调查,儿臣……” “还有什么疑点,当时只有皇后和周贵妃两人在场,不是皇后还能是谁,这次伤的可是你的皇子我的皇孙,这件事情说什么都不能轻易地过去!” 陛下眼睛一挑,心想越为皇后做狡辩就越对她不利,于是试探着,“那母后想如何处置?” “哀家要你废了她的后位打入冷宫。”太后脸色毫无波动,就好像这是她计划已久或者说是早就料到的。 身后的周贵妃邪魅一笑,顺手摸摸肚子,仿佛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陛下惊慌失措跪在地上,“望母后开恩,就算此事是皇后所为,但看在她在儿臣身边这么多年的份上请母后开恩!” “皇后贵为一国之母不能母仪天下,在你身边多年不曾为你诞下一个皇儿,居然设计陷害其他后宫嫔妃,可见此人城府极深,嫉妒心极强,这样的人在你身边如同一只猛虎,今日她害的是陛下的皇儿,明日害的就会是陛下就是哀家!” “若皇后一心要害朕早就下手了,何苦要等到现在,况且儿臣知道西凉灭亡,皇后对儿臣多多少少有些恨意,但一定不至于要谋害朕。” 太后犀利地看着陛下,邪恶的勾起嘴角, “陛下这是要包庇皇后?” 陛下低头道: “儿臣不敢。” “既然不敢就按照哀家的意思去做,今日便把圣旨传下去。” 陛下一字一顿,硬生生道,“若儿臣执意不传呢?” 太后袖子一扬:“那陛下明日就等着替哀家收尸吧!” “母后,母后……” “太后息怒啊!” “滚!” 李公公上前想要劝劝太后,却被太后一把甩开,转头一看陛下已经跪倒在地上,这一次陛下怕是真的保不住皇后了。 在李公公的监视下,陛下提起沉重的笔一字不差地写下来圣旨。 李公公和几个太监捧着圣旨来到坤宁宫门口,“圣旨到!” 皇后此刻正坐着喝茶,桌子对面亦是放着一盏茶,茶还冒着热气,她在等陛下但是没想到等来的是一道圣旨。 他当真连见她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皇后宫里一席人跪着,李公公顿了顿还是打开圣旨,振振有词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沈氏贵为一国之母,本应母仪天下,为女子之表率,却心狠手辣谋害后宫嫔妃、残害皇嗣、品行不端,嫉妒心极强,城府极深,若不严加处置,朕有愧与天下人,现废黜皇后之位,打入冷宫。钦此!” 皇后惊得说不出话,绿萝跑过去扯过圣旨看了看,怒斥着李公公,“李公公,你是不是传错圣旨了,陛下对娘娘的情谊你我都知道,陛下不可能将娘娘打入冷宫的!” 李公公无奈道:“哎呦绿萝啊,这假传圣旨可是要掉脑袋的,奴家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乱传圣旨啊!” 皇后圣旨还没接提着衣服就跑了。 “真的有玉玺的印章,娘娘……娘娘!” “哟,娘娘,您这圣旨还没接呢!” 一席人一边喊着一边跟着跑在后面。 皇后跑着跑着脑子里不断涌现出以前的事情,那时她才八岁,第一次入宫时一切都是冷冰冰的只有那个少年噬无忌惮地冲着她笑,是那么温暖,那么美好,仿佛是一束光照进人心里暖洋洋的,可惜那个时候皇后心里心仪的却是那个连微笑都对她吝啬的人。她心里是有恨的,不恨别人只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第一眼看见的那个人不是他,如果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一定会先爱那个人。 养心殿大门紧闭,听门外的侍卫说今日陛下身体抱恙连早朝都没有上。 皇后跑过去,想要见陛下却被侍卫拦住,“娘娘,陛下交代过今日身体不适谁也不见。” 皇后怒视着侍卫,像一只急不可耐要进食的饿狼,“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本宫是谁!” 侍卫仍然镇定自若,直直地拿刀站在皇后面前,“我知道您是皇后娘娘,但是我们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希望娘娘不要为难我们!” 皇后脸色骤然大变,凑上去一字一顿的, “你觉得本宫想要你的脑袋很难吗?” “求娘娘不要为难我!” “你!” 殿内传过来一句话:“让皇后进来!” 侍卫恍惚着,皇后一把甩开侍卫手里的长剑,跑了进去。 养心殿的大门被皇后一把推开,陛下转身时一道门缝的一道光打在他的脸上,那是多么苍白无力,多么暗淡无光的脸。比起当年的英姿飒爽,现在简直是判若两人。 皇后径直缓缓地走过去看着眼前那个似乎有些畏畏缩缩的人,皇后问,“废后是陛下的意思?” 那人铁石心肠道:“是!” “你也觉得是我推了周贵妃,是我害死了她的孩子?” 陛下不说话,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该相信谁该怀疑谁的时候,太后这次明摆着想要置皇后与死地,若不是自己极力求情恐怕就不是只有废后打入冷宫那么简单了。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这人活着就还有希望。只是他希望皇后能够理解自己的这份苦心,他对皇后的心始终都没有变过。 看见陛下这样不说话的样子大概就是默认了,皇后冷笑道,“原来在陛下眼里,臣妾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我算心狠手辣的话,那周贵妃她就是蛇蝎心肠,豺狼虎豹。废了我的后位不要紧,只是臣妾提醒陛下不要错信了她,若有一天她……” 皇后的一句不要紧,彻底凉透了陛下的心,她这是再一次的提醒暗示着她自己从来就不曾在意过自己给她的这个皇后的名分,也从来没有在意过他这个人。 陛下紧绷着脸:“朕要废谁立谁还轮不到你来教,比起周贵妃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皇后一边笑着一边朝陛下身后走去,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这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是,我就是个狠毒的人,既然你们都说周贵妃的孩子是我害死的,那我再狡辩又有什么用呢?这个后位对于我来说形同虚设,反而更像一个锁住我的牢笼,现在废了我倒是一身轻松。” “你终于肯说实话了!” “那我说我没有害周贵妃的孩子你信吗?” 陛下再一次迟疑,纵然心里大喊着一百遍他信但是也要守住这个秘密,因为这个保住皇后性命的底线,若是细查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皇后跪着面无表情的乞求陛下,微微颤抖的嘴里时而冒出几个字,“如今,我已不是天越的皇后,那么请陛下……准我会西凉!” 陛下双手揽着皇后的肩膀也低着身子蹲下来,眼中的尽是无奈,与其说是皇后求他不如说是他求皇后,“西凉荒无人烟,不过是一片废墟,而我天越宫殿千万,府邸无数,想不尽的荣华富贵,你有何苦眷恋那凄凉无比的西凉呢?” “可我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呆了,我在这里看不到任何希望……”皇后抬着头无神的眼珠刚好对上那双暗淡的眸子,“这个算是理由吗?” “不可能,朕是绝对不会放你回西凉的!” “陛下如何才能妥协?” “除非朕死!” 这下皇后无话可说了,陛下不能死,要是他死了自己就是天越的罪人,况且她不希望他死,那是陛下曾经对自己说的,无论如何这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只要有希望就什么都不怕。 皇后知道自己的请求始终是不能实现,也许真的只有等到自己老死的那一天才能回到西凉,若是真的回到了西凉恐怕也不会像想象中的那样开心。 皇后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走了,随之消散的是门缝上的那道光,陛下暗淡的脸没有了那束光的照耀越发地无神。 皇后一出去,便看见门外的李公公,他手上还捧着那道自己没接的圣旨。 皇后走上前去,拿起他手中的圣旨,跪下来,“臣妾接旨。” 那四个字就像是一把利刃,一字字刺痛着殿内的人。殿外人已走远,只留殿内那人屹立良久。 自古以来皇帝的心思就是最难捉摸的,他今日喜谁,明日厌谁,没有人会知道…… 第九十三章 皇后曾经挣扎过,她甚至想过带着绿萝逃跑,即使西凉尚不存在。可是看着宫内外层层重兵把手,她绝望了,她知道他这辈子是不会再让她回到西凉了。她虽心有不甘却已然接受,那个荒凉的皇宫终究困住她的牢笼,那个狠心的人终究会成为她的牵绊,这就是她的使命,是和亲公主无法逃脱的命运。 我们原本打算去重阳城,奈何有人传话来说子虚陛下染了重病,如今生命垂危、奄奄一息,请太子殿下回宫,说不定是最后一面了。 太子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恨陛下,可当听到陛下奄奄一息时他面无表情的脸渐渐浮现着担忧与不安。谁说不是呢,毕竟血浓于水,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嬷嬷告诉我此次一去太子怕是不再回来了。我问她为什么,嬷嬷说如果此次归天那么太子必定继承皇位,如若老天开眼让陛下熬过去,那太子也再也脱不开身了,陛下已经年迈,身体大不如前,朝中事务又日益繁重,太子心软一定会留在宫里。 回去的前一晚,太子再也没有心情抚琴,双手执琴的人换作我,茶杯换成了酒杯,梅子茶换成了温酒。月光皎洁,星光点点,时不时的一阵凉风驱走人身上的一点燥热,今夜本来应该花好月圆,但是人的心情却怎么都好不起来。 每一声琴声,便是一口浊酒入吼,琴声完结,酒壶便见底。 余下的月光打在那人脸上,俊美的侧脸上是隐藏不住的焦急与哀愁,我不会劝人只得坐在一边。他抬起酒杯一饮而尽,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抬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我,“与我一同会子虚如何?” 本来理所应当的事他却说得有些牵强,我本来就是应该跟他一同回子虚的,只是因为很多事情耽搁到了今天。 “若不是陛下身染重病,殿下也会回子虚?” “会!”他说得很轻巧一点都不犹豫,但给人一种认真的感觉。 “若是回到子虚,殿下打算如何瞒过我的身份?”我隔着玉琴问他。 “只要你跟我回去,这你不用担心。” 于是,我们踏上了回子虚的道路。子虚边界地势地貌与天越大不相同,这里的青山绵延万里,接连不断,绿树成荫,看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空洞。 快到子虚的时候太子掀开马车的帷帘指着远处那一片黑色的密林对我说那叫怨林,是一座吞人的迷宫,传说里面充满野鬼恶狼,进去的没有一人能活着出来。很久以前有一个胆子大的不怕死的壮汉带着几十号人背着弓箭,提着大刀一股作气就往里面闯。 “然后呢?” 我听得入了神,觉得背后一阵发凉,却还是很想听。 “然后?”他挑了挑眉,“然后就壮士一去不复返了。” “那官府不管管吗?”我继续追问。 “官府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过是凡夫俗子怎么能斗得过这些牛鬼蛇神,他们想要谁的命就要谁的命。” 那他岂不是可以要陛下的命?原来这世上还有比陛下更神通广大的人。 我轻轻扯开帷帘,看着那片让人害怕的树林,真的是一个缝隙都没有,里面到底藏着些什么,是人心在作祟还是里面另有乾坤?望着从我身边渐渐远去的密林,心里不禁有些胆怯,心想着要是我在里面迷了路那可就真的回不来了。其实怨林就像是皇宫,都是暗无天日,吞噬人的宫殿,一旦陷进去便再也逃离不开了。 一路上太子都在催促着车夫加快马鞭,原本两日的路程我们头天傍晚就赶到了。我拉开车帷看着这里的一切,这里真的和传言中一样,街上很热闹,每条路口都会挂一盏红灯笼,到处都是卖吃食的小贩在叫唤,民风很淳朴,大人牵着孩子,孩子牵着老人,善良的包子店老板会把卖剩的包子都施舍给乞丐,乞丐笑盈盈地一边接着一边道谢。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其乐融融,马车驶过东街,车帷被风无意地吹起来,路边那个束着头发,衣着墨青色的男子背影怎么这么像他?身形动作都是如此相像,等我想要拉开帷帘想要看清楚时那人早就已经不见了,我扫视着四周,来来往往的人中却没有我想要见到的那个人。失神以后缓缓放下帷帘,心里不禁有些自嘲,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他怎么可能会来找我,我离开的时候我们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已经结束了。 “看见熟人了?” “没有,看错了。” 他现在在天越过得好吗,或许已经忘了我,或许在不久之后就要娶亲了。 太子殿下将我安顿在东宫便独自一人进宫朝见陛下,东宫很大房屋也很多,但是下人少之又少,除了嬷嬷就还有两个丫鬟加上我和墨儿一共是五个人。本来以为太子会在皇宫里住一个晚上没想到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说陛下身体根本就没有传信的公公说得那么严重,只是旧疾复发还不至于危急生命。他说这话时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有些忍不住想笑,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也不是无所不能的,有时也会有很多无奈,就连想见儿子一面都要用谎言。 太子回来时身后跟着好多随从,他们也不进东宫就是守在大殿外面。天渐渐暗下来,我们一齐在东宫吃了晚膳,太子说子虚的夜色特别好看,街上很热闹,还说他认识琴行的老板,可以为我选一把上好的古琴。 夜里街口的红灯笼都亮了起来,远看就像是我们天越的红柿子,虽然不是很亮但可以照亮每个人回家的路。 我们从东宫出来以后那些侍卫就一直跟在我们身后,我们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就连我们买一些小物件他们都要跟着。一席人浩浩荡荡的显得很招摇,我不知道太子心里是怎样想的但是别人都看着我心里很不舒服,把手藏进衣袖里一直低着头踢脚下的石子。 走到一半的时候太子终于忍不住了,突然停住脚步,转身不耐烦地说道, “你们不要再跟着本太子了!” 几个侍卫单膝跪地,手中的长剑立在地上,“太子殿下,我们是奉了陛下的旨意保护您!” 太子一副恨不得杀不得的纠结模样,一向温文尔雅的他如今眼里却贯彻着怒火,好像只要侍卫们再敢上前一步就会费神碎骨一样,抬起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狠狠地指着那一群跪在地上的人,“我不想动皇宫里的人,识相的赶紧给我滚!” 原来越温和的人生起气来就越让人害怕。 “保护殿下不周也是死,如今回去复命也是死,横纵都是一死倒不如殿下现在就要了小的的命!” “你,好一个忠心耿耿啊,你要是愿意跟着就跟着吧!”手指又狠狠地收回来,袖子一挥毫不犹豫的转头就走。 我跟在太子后面慢慢地走着,两边的侍卫夹在中间当真是难受,街上有人叫唤着卖糖人,我看着花样可比天越的多多了,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韵宁!”我愣着看了几眼没跟上步伐,太子便回头叫了我一声,他叫了我好多声我才反应过来,我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名字叫韵宁。 我快步走过去,太子靠过来问我,“刚才你愣在那里干嘛?” “没事,就是觉得没来过子虚有点好奇。” 他越发的贴过来,靠着我的耳边小声地说, “你想不想逃跑?” 我确实吃了一惊,原本沉稳的他骨子里竟然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逃跑?殿下的意思是甩开那些侍卫?” “嗯。” “好!” “这样,我数三个数,我们一起跑,一直跑不要回头!” 他用手臂碰了我一下,不敢说话用眼睛示意我要行动了,他嘴唇微微张开,弱弱地数着,“一,二,三,跑!” “殿下跑了,快追!” 我们像脱了缰的野马,像出鞘的弓箭一下子便没了踪影,当真什么都不顾及跑得一发不可收拾。 侍卫也不是省油的灯,提着剑一边追着一边喊着,一直追着我们跑过了几个巷口,后来我们躲进了琴行的内室才算逃过一劫。 “他们已经走了,你们快出来吧!” 琴行的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子,我们一去他就迎着笑脸赶上来,太子似乎和老板关系很好,老板看起来也知道太子的身份,但两人之间完全没有隔阂,关系像是多年的好友。 老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把目光转移到太子身上:“公子可好久没来了!” 太子轻松地一笑:“是有一段时间了。” “这位是?” “哦,一个朋友!” 我有礼地朝老板点点头,他也恭敬地回应我。 “时间过了那么久,公子是该找个人聊天了!” 看来老板对太子的事情很了解,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透露着一股沧桑感,仿佛每一句话背后都藏着一个故事。 太子似乎有意回避老板的问题,探出头看身后摆在琴架上的古琴, “新进的琴怎么样?” 老板领着我们过去,琴架上陈列着各色各样的古琴,每一把都刻着大大小小的图案,但是都很精致。太子选了琴行里最好的一把琴,是用上等的檀木制成,琴弦坚韧有余,每一跟琴弦都是用纯白银渡上边,看着格外的奢侈。我原本只是想随意买一把就好,奈何太子说老板是熟人银子可以减少些,这样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沉水泛舟渡桥头,漓江的水通透明亮,一只只灯笼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船夫悠闲地在船尾划着桨,船头那歌姬唱着我没听过的曲子,我虽听不懂但是觉得甚是好听。 我们站在船头,望着这人间繁华。太子抚琴之后,意味深长道,“子虚还和以前一样。”忽而转头问我,“你觉得子虚如何?” “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真美好!” 这里万家灯火,民风淳朴,左邻右舍安家落户,没有一点违和,就连皇宫这样的是非之地都看不见一点纷争,这是天越没有的也是天越不可能有的。 第九十四章 诺大的子虚东宫突然多了几个人自然是会引人注目,没过几日太子带一名女子回到东宫的消息就传进了皇宫里。谁都知道太子以前不惜为了一个女人与陛下闹僵,可想而知太子是多么重视凌月,如今不过短短两年难道就爱慕了其他的女人?陛下不解,派人到东宫下旨宣太子携我入宫。 太子原本想以我身体欠安为由推了这圣旨,虽然有些唐突但皇命不可违,况且若是因为我太子再与陛下发生争执就不好了。 太子接下圣旨,脸色却不开颜,见他如此想必也是为我烦忧,我说道,“殿下,皇命不可违,既然陛下已经下旨,我且随你入宫一趟。况且我是第一次到子虚,没有人会认识我更想不到我的身份。” 太子将圣旨收在手里:“若是只有子虚人本太子大可轻松接下这道圣旨。” 我不解,神思着,“殿下的意思是……有其他人?” “明日是祭祀大典,各国使臣皆会到场,陛下想必就是借着这个时机宣你入宫。” 各国使臣?那么天越也会派人到达子虚,若是他们知道我还没死的话一定会回去禀告楚韩渊,那么楚韩渊一定又会利用我威胁楚牧修。 我蹙眉道:“殿下是说……陛下想要试探我。” “嗯,不排除这个可能。” “可是圣旨已接,不可推脱,该如何是好?” “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说实话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夜里叫墨儿到药铺买了药,要是实在不行的话只能吃泻药瞒天过海了。 早上打水洗脸的侍女端着一套新衣服,衣服上叠着一块细纱布,那侍女把衣服放在桌子上,恭敬地说道,“姑娘,这是太子殿下吩咐奴婢为你准备的衣物,另外殿下特意交代姑娘一定要蒙上纱布。” 我点头表示感谢,拿过纱布看了看,这不失是一个好计谋,而以我的脑子却只能想到吃泻药。我不禁有些自嘲,就是因为连那么简单的问题都解决不了所以才会把自己活得那么狼狈,就连出门都要蒙着纱布。 太子准备的衣裳不免有些太过华丽,料子软,金丝绒,说来也是,这是要进宫面见圣上,是绝对不能马虎的。 东宫门口已经准备好了马车,车夫一吼那马便立马跑起来。我不知道此次天越所派何人都子虚,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难道是想看看我到底是死是活。 殿下与我同坐一辆马车,看我有些惊慌失措,竟是一丝笑意,“其实你也不用过多紧张,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本太子定会保你周全。” “多谢殿下。” 子虚的皇后其实和天越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奢华,不同的是这里居然给人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我们进入大殿,两边的案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吃食,一边是子虚朝廷大臣,一边是各国使臣,中间隔出很宽的一条走道,足够四五人一齐走过来。 我仔细看了左侧的使臣宾客,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天越大臣都没有。 我与太子跪着拜见了陛下,我侧头明显感觉大家的视线都在我身上,准确地说应该在我脸上的纱布上。 后面有人暗道,“你说这太子带回这女子为何要蒙着面纱?” “是不是长得太丑了不敢见人呐!” 朝下涌起一阵小声的喧哗,陛下眉头皱了皱,“不知道我子虚的菜品和不和众使臣的口味?” 大家都是聪明人,陛下这样一说他们就明白了,闭上嘴巴再也不敢多嘴。 陛下命我们起来,太子带着我入座案台。坐我们旁边的是八皇子,我恭敬地朝他点头,他也对着我笑了笑,转头扯着太子的衣襟小声道,“四哥,这女子遮着面纱一定是个大美人,四哥你也真是小气既然都已经抱得美人归了也不舍得让我们饱饱眼福。” 太子面无表情,冷冷地转头把眼睛定在八皇子的脸上,一直转移都那只抓着自己衣襟的手上。 八皇子也是个识相的货,吞吞口水笑呵呵地立刻就把手放开了。 屁股还没坐热,陛下便扭头问我,“姑娘为何蒙面入宫?” 我持手在小腹微微低头道:“回陛下,民女名唤玉宛原本是青州重阳人,幼时家中不幸遭遇大火,虽侥幸捡回一条命但是脸被大火灼伤,面相极度丑陋,怕污了陛下的眼。” 陛下恍然大悟般点头:“原来如此,重阳是古琴发源地,想必姑娘对琴艺一定颇有造诣。”继而又问,“姑娘家中还剩什么人?” “回陛下,幼时家中遭遇的火势太强,父母都葬身火海中,除我之外无一人生还。” 陛下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我身旁的太子,似乎欲言又止,摇着头说,“想来也是个可怜人。”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太子,他始终是这样面无表情,面对自己一年多未见的父亲也不过是这样。 我僚着面纱小心翼翼地喝起茶来,杯子里依然是梅子茶,而且这梅子茶与嬷嬷赠我喝的味道一模一样。以前听说过子虚盛产梅子,百姓喜爱酿梅子酒,泡梅子茶,却没想到皇宫这样地方亦是如此与百姓同乐。 我正小口抿着茶,忽然殿外有人大声传道,“天越使臣觐见!” 我猛地回神,手中的茶杯还未来得及放下便将目光锁定在即将进来的天越人身上,他是谁?他会不会认出我? 随即见公公带着两人进来,公公横在面前挡住那人的面容,我只能看见公公身后那忽的头冠,我虽然极度想看却又不能那样明显地探出头去,只得假装平静的等着。再走走近一点那人衣着墨青色段稠锦衣,头发紧密的竖着,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腰间那玉佩通透明亮,一看就是绝世好玉。 那样熟悉的身影,那样熟悉的气息,这衣着打扮像是在哪里见过,我瞧得越发出了神,待公公侧身那人的脸便毫无遮藏地显示在大家的面前。 茶杯从我手中滑落,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是楚牧修?为什么会是他?难道那日我在大街上看到的人就是他,为什么我总是逃脱不了他的手掌? 茶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仍无神,太子木讷地瞧我一眼,问道,“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站在我眼前那人,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凝视,脑袋一转便对上我的眼,煞气中混淆着一丝犀利,似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这样熟悉的眼神必定是他。他眯着眼睛望我,一眼比一眼深沉,直到让我觉得头皮发麻,我害怕楚牧修认出我于是立即低头,下意识地把面纱扯得牢固些,太子随即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楚牧修,似乎看出了什么但一句话都没说。 楚牧修朝太子会意点头,便走上前俯首弯腰道,“天越礼部尚书余正临拜见子虚陛下。” 礼部尚书余正临余大人早已辞官还乡,楚牧修为何不以自己亲王的身份面见子虚陛下?况且他应该知道若是有人查出他不是余大人这可是欺君的大死罪,他到底要干什么? 人太多子虚陛下也并无察觉,只是请楚牧修起来然后派人给他赐坐。他就坐在我对面,我一抬头便可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任何一个动作。他拿起案台上的酒杯,反复磨砂着杯身,却迟迟不肯入口,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我不敢抬头,因为楚牧修的眼睛利得很,一点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楚牧修的到来算是个小插曲,众大臣并没有为此扫了兴致反倒更加欢悦起来。 陛下见众人兴致高得很,只是总觉得殿内有些空荡,于是侧头对我说:“方才姑娘说自己的青州重阳人,自小便深受古琴熏陶,琴艺恐怕早就炉火纯青,今日与使臣们相处欢快,不知姑娘能否赠琴一曲为朕助助兴呢?” “陛下言重了,炉火纯青谈不上,不过是生在重阳耳濡目染罢了,今日能为陛下抚琴一曲实为小女荣幸。” 陛下笑着命令下面的人:“来人呐,赐琴。” 玉琴端在我面前,这无疑是把好琴,我正要以手抚琴,太子稍微拉了我一把,眼神中似乎带着些疑虑,叫我不要妄自有所行动。 我轻拍太子的手,小声道,“殿下不必担心,不过一首曲子,玉宛还应付得过来。” 陛下此举无疑为我找了个台阶下,以前的南宴烛别说弹得一手好琴了就是碰一下琴弦都觉得扎手,这样一来不仅可以赢得陛下的信任同时可以消除楚牧修的猜忌与不安,果真一举两得。 随着手指在琴弦上不断地滑动,一阵阵清悦悠扬的琴声灌入人耳,时不时微微抬头偷望一眼楚牧修,他原先眼里的期待显然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现在的疑惑不解,眉眼中居然透露着一股刮目相看。 也是啊,以前的南宴烛一无是处,就连天越女子倒背如流的女戒都不曾完全通读下来,若说现在坐在殿中如此优雅的抚琴女子是我,恐怕没有人会相信。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盯着我不放,那犀利的眼神似乎能看穿我的心,难道他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他凭什么抓着我不放? 第九十五章 琴声已近尾声,望着众人皆是一股享受的模样,我便越发地友自信,只听几个魏国使臣一边酌着小酒一边高谈阔论,暗自道,“你说这天越当真是不把子虚放在眼里啊,这宴席都已过半才姗姗来迟。” “可不是嘛,听说子虚有意与天越和亲,这和亲公主居然在半路让人给暗杀了,你说这是打天越的脸还是打子虚的脸啊?” 虽有琴声做伴但我仍然能够清清楚楚地听到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其实只要认真听都能听到,不过许多人都喜欢装聋作哑,这些人当真是无聊至极,许多吃食都堵不上他们的嘴。 “当然是天越护送不周啊,这天越人居心叵测,就连当朝南大丞相都制造巫蛊企图谋反啊……最后还不是落得个满门抄斩,真是可悲啊……可悲……” “噔……”听到有关我家的言论,我心里一阵刺痛,手指一用力琴弦便断了一根。 我马上起身跪倒在陛下面前,有些惊慌失措道,“民女该死,稍不留神让陛下听到断弦之音,请陛下赐罪。” 陛下却龙颜大悦,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玉宛姑娘不必自责,这习琴之人怎无断琴一说,姑娘不愧是生在那重阳悦琴之地,这琴技高超,琴声婉转动听,听你一曲如沐浴春风般畅爽啊……” “陛下过奖。”我庆幸陛下没有怪罪下来。 我起身就要回到座位上,楚牧修突然叫了我一声,“姑娘且留步。” 我一愣,小心侧头看了他一眼,不住地往后退了两步,心里不禁开始有些担心,难道他已经认出我了? 楚牧修上前走两步,弯腰扣手对陛下说,“陛下有所不知,鄙人素来爱琴,得知姑娘生于重阳,刚才又领略姑娘过人琴艺,想向姑娘讨教一番,不知陛下能否成全?” “既然余大人喜爱抚琴,那朕自然不能阻拦,只是这愿不愿意为你指点迷津,余大人就要问问玉宛姑娘了!”陛下也不阻拦,只是又把问题甩到我手上。 我半响不说话,只有意无意地看看脚下,想着以什么理由推脱。 楚牧修看来是等不及了,朝我走过来,低头挑衅地问着,“姑娘难道不愿意赐教?” 众目睽睽之下,他又是这样百般刁难,我若是不答应反倒显得有些小气,我怔怔地瞧了一眼太子,我看不清他眼里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希望我答应还是希望我拒绝,我不是想征求他的意见也不是向他求救,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殿里还有那么一个寄托。 该面对的我怎么都逃不过,既然他都有勇气来到子虚,那我又有什么理由避之不见,他手段这样高明,我骗他一次又如何。 于是浅笑着低头道:“既然大人赏识,小女子定当不吝……” 我一低头没有任何防备,楚牧修没有任何预兆地立即从腰间抽长剑,猛地一下撩开我的面纱。面纱轻盈地落在地上,剑出鞘带过来的风打在我的长发上,长发划过我脸颊,我的脸就这样毫无遮挡地呈现在众人的面前。 “阿烛?真的是你!你真的没死!”剑在他手上如释重负地立在地上,我明显感到地上涌起一股波动,他眼睛定在我的脸上,如鱼得水一般似笑非笑着,困惑中带着诉说不尽地喜悦。 太子即刻起身,叫道, “韵宁?” 殿内一下子变得吵杂起来,众人纷纷小声议论着,“韵宁?太子口中所说的莫非是天越和亲公主,她不是在半路遭劫匪刺杀丢了性命吗?” “若她不是韵宁公主,那么天越余大人说的那个阿烛有是谁?” 无数个问题、无数个质疑、无数个不怀好意如洪水般朝我涌过来,他们就像是我永远都逃不开厄运,他们永远会对我指责,永远会用他们的唾沫星子将我一点一点的淹没。 “她到底是谁?她与天越使臣是什么关系?她为何要接近太子?她到子虚的目的是什么?” 我望着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嘴脸,一只只指着我的手指,此刻我只觉得目眩头晕,脑子不听自己的使唤,看那些人的样子很模糊,好像每个人都长得一模一样,大殿里地动山摇,头剧烈的疼痛,全身上下像被烈火灼烧般炽烈地疼痛,喉咙就像是被人用力掐着一样怎么用力都喘不过气,我用手掌握住自己的脑袋,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居然也分不清我到底是谁,嘴里细细呢喃道,“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楚牧修丢掉手里的长剑,上前单膝跪地,两只手扣着我的肩膀,“阿烛你怎么了?” 我神色未定,原本已经疼痛难忍的身体为什么看见了这人以后心口突然一阵刺痛,我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地扯着楚牧修的衣袖,“我是谁?” 太子起身走过来,蹲着关切地问我,“韵宁你怎么了?” 我转头看着太子这张陌生的脸,又问他,“你又是谁?” 楚牧修按住我的肩膀硬生生地把我的身子转过来,语气急促着再一次追问,“你到底怎么了?” 我晃了晃脑袋,眼前出现一阵又一阵的重影,我仿佛听见有人在叫我,一声一声阿烛阿烛的叫着,我刚想回答他,又听见另一个声音,他也在叫我,韵宁,韵宁,我到底该怎么回答,到底该回答谁。 楚牧修见我说不出话,极度痛哭的模样,渐渐把视线移到太子身上,一下子猛地一把抓住太子的袖口,恶狠狠道,“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太子不甘示弱,甩开楚牧修的手,有些嘲讽着说,“是你对她做了什么吧!” 二人没说几句话便动手打了起来,一道道白色的剑气随着舞动四散开来,剑影光晕下,是两个上下翻飞打斗的身影,怦的几声楚牧修砍断了大殿内的梨花柱子,太子一手粉碎了一对琉璃玉盏灯。两人出手竟然招招致命,仿佛把自己对对方的敌意都寄托在利剑上,周围的人稍稍靠近一点便是重伤。 拆了几招之后也难分高下,两人同时将剑持在对方脖子尖上,谁都不愿低头,谁都不愿松手。 朝堂之上,两人就这样目无他人地公然对持着,殿内的气氛降到冰点,任谁都不敢参上一句话,甚至不敢大声呼气,生怕他们二人将气撒到他们头上,殿内寂静得能够清楚地听见风从外面吹进来的声音。太子其实早就看出来楚牧修的身份,而楚牧修也丝毫不惧他子虚太子的身份。 二人对持时,一名将士急匆匆地跑进来,有意地瞧了一眼殿中气势汹汹的楚牧修,结结巴巴道,“启禀陛下,天越陛下刚刚派人送来良马百匹,说今年政事繁忙,实在脱不开身到子虚参加国宴。” “那天越陛下可有说过是否派了使臣前来?”陛下问。 将士摇头道:“并无。” 将士回答完毕后,众人更是人心惶惶,“那么殿中那位自称是余大人的人是谁?” 几个大臣惊慌失措对着门外的其他羽林军喊着:“殿中那人是刺客,护驾,护驾啊!” 一群羽林军立即冲进殿内将楚牧修团团围住,抽出长剑对着楚牧修。 这里是子虚皇宫,内有羽林侍卫,外有重兵把手,量楚牧修插翅也难逃,陛下丝毫不畏惧,颇有大将风范,义正言辞道,“你到底是何人?到子虚的目的是什么?若你如实交代幕后指使之人,朕一定保你一命!” 楚牧修手中对着太子的剑还不肯放下来,转头对着陛下说,“我的确不是天越使臣余大人,但我此次到子虚并无恶意,也没有什么幕后指使者,此行不过是为寻一人。” “哦,为寻何人?” 楚牧修望着我的方向,语气又冷又硬, “她,只要陛下让我带她离开,我保证不伤及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陛下说: “你口口声声说不伤及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但你手中的剑此刻就指着我朝太子,你叫朕如何相信一个口出狂言,心口不一之人?” “话我已说得明明白白,信不信由你,不管怎样今日我一定要将人带走。” “岂有此理,这子虚宫殿岂是人人都可以闯的吗,来人呐,将他给朕拿下!” 话音未落,楚牧修立即把剑收回来,跑到我身边,不等我清醒,不管我愿不愿意就拉着我往大殿外快步地走。没出大殿就被羽林军重重围住,他们个个手握长剑,仿佛我们再往前走一步就要被千刀万剐。 他挡在我前面,张开双臂护着我,接下来免不了又是一场硬战。他迎上去,一剑又一剑,先前还有体力支持,只是这成百上千的羽林军岂是说杀完就杀得完的,楚牧修果然躲之不急,被一刀刺伤左肩,血迹顺势而下,腿上又被人狠狠砍下一刀,瞬间用剑撑着跪在地上,他苦苦地支撑着,恶狼般怒视着将他围住的羽林军,只见前列的羽林军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太子不知何时走到我身旁,他问我,“那人是谁?” 我摇头说不知道。 太子又说:“那是害死你全家的人,那是你最恨的人!” 我用手捂着脑袋,自言自语道,“害死我全家的人?那是楚韩渊,是天越的狗皇帝,是下令杀了我阿爹的人!” “你不是恨他吗?那就拿起地上的剑为你冤死的阿爹报仇!” “是,是,我要为阿爹报仇,我要杀了那不辨是非的狗皇帝!” 我捡起地上羽林军掉落的剑,望着那人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此刻心里只有报仇,只想杀了我眼前那个罪大恶极的人。 我走进羽林军的包围,只见那人仍在拼死厮杀,我握着剑愣愣地走过去,楚牧修见我走进来连滚带爬地挪到我身边,“你来这里干什么,快出……” 他没说完我便狠狠地朝他心口上插进去,怦地一声长剑震荡着我的手臂,他脸上的表情复杂而又多变,眉头已经皱成一条线,似乎吃惊又似乎不解,但却没有一丝怪罪,一口鲜血从嘴角横流下来,他握着我的手慢慢地朝我靠过来,每挪一步心口上的剑就越刺进一寸,我想推开他却已经无能为力,他慢慢地伸手抱着我,有气无力地靠在我耳边小声地说道,“阿烛,我,我是楚牧修。” 我已经傻傻地愣住,脑子渐渐恢复了一点清醒,只是听见了楚牧修这三个字,“你……是楚牧修……” 他再也没有力气回答我,紧紧抓着我后背的手渐渐地松开,落在我另一只掌心里,他就这样将头撑在我的肩膀上再也没有一点动静,和当初的陆槐一模一样。我眼睛愣愣地瞪着,哆哆嗦嗦地放开还刺在他心口上的长剑,他的嘴里都是血,手上也是血,全身都是血,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全身已经不能动弹。 摸着他腰间那块精致的玉佩,我终于清醒过来,眼泪像落线的珠子每一滴都打在他已经冰冷僵硬的脸颊上,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温度,他真的是楚牧修,他身上的那一剑真的是我刺进去的,我为什么我怎么能杀了他?我坐在地上已经哭不出声音,抱着他仰天大叫着,“楚,牧,修!” 为什么我们再一次的相遇会是这般模样, 我力气已经用尽,扑通一下也倒在了楚牧修的怀里。 大殿之上,再没有一人讲话。 第九十六章 我躺在床上,太医为我把着脉,已经过了半个时辰,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见太子顺了顺半白的胡须,眉头渐渐地皱起来。 太子焦急道:“温太医,她的情况怎么样?” 温太医似乎有些顾虑,没有说话又把把脉,起身道,“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太子隐隐地觉得太医说话的语气事情有些不妙,心里越发的迫切,伸手说着,“太医请。” “现在太医可以放心地说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提着剑亲手杀了楚牧修,他捂着他的心口对我说很疼很疼,我哭着求他不要死。我醒过来的时候眼眶就湿了,这如果只是一个梦那该有多好? 我要起身时忽然听到太子在门外不知和谁说着话,声音不大但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太医说:“老臣行医二十年,从未见过这样怪的病症,那姑娘脉象波动不平,呼吸急促,手脚冰凉微颤,怕是……” “太医不妨直说。” “依老臣看来……那姑娘已经是中了毒。” “何毒?” “傀儡香,此毒无色无味,此毒半年发病一次,中此毒者往往自己都不得而知。”温太医把手放在后背,一边走一边沉重地说,“中毒者看起来与平常人没有两样,但这便是最可怕的地方,一旦毒发整个人便会头晕脑涨,筋脉阻断,呼吸急促,全身上下犹如大火猛烈灼烧般疼痛难忍,进而出现幻觉,大脑逐渐变得不清晰,容易被人控制心智。此毒少见也难解,如果不及时解毒的话只怕凶多吉少。” 太子问: “那依太医看,她的情况如何?” “她中毒已深,毒素渗入五脏六腑,贯穿筋脉,如果没有解药,至多还剩一年寿命。” “那解药是什么,去何处寻得?” “恕老臣无能,此毒难解,微臣并不知道解药如何调制,不过听闻南阳离落皇宫先前中过此毒,但南阳陛下耗尽有生之年都没有为皇后寻得解药。”太医轻声叹气,似乎是在为一个年轻的生命惋惜,“那姑娘年纪轻轻的,也不知道是谁这般狠毒竟然给她下这样的毒。” 太子僵硬道:“多谢温太医了。” “一年,一年的寿命……”我吓得连连退步,一下子坐在床上,首先居然是楚牧修,是墨儿,要是我死了他们该怎么办?我连自己什么时候中的毒怎么中的毒都不知道,我只是用手紧紧地抓着衣袖,不禁回想难怪近日我总是觉得目眩头晕,夜里总出冷汗,原来是中了毒。 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眼睛里夹杂着几株血丝,狼狈得像鬼一般的我,我一下子便乱了分寸。不惧死这些话说出来真的很容易,但是当死亡正真来临的时候你才会知道自己是有多害怕,是有多不愿意离开这世间。 我从镜子里看到了缓缓走进来的太子,这显然与刚出去的判若两人,脸上是遮挡不住的沉寂。 我没有转头看他,只是问着那个镜子里的人,“他还活着吗?” 他说:“你应该考虑一下自己。” “殿下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在说什么?”他明明知道我问的是今日楚牧修的事却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今日在朝堂上殿下为何要趁我发病不清晰之时蛊惑我刺伤楚牧修?” “我那是救他!” 我无奈冷笑,竟然有些自嘲,原本以为太子是个正直的君子,没想到也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奸逆小人,我突然站起身,一边走到他身边一边怒气地质问道,“殿下所谓的救他就是趁虚而入,企图借我之手要了他的命!”话说完,我的脸几乎已经贴到他的脸上,用眼神表达着我的愤怒。 显然我惹怒了他,他伸手指着我身后的墙壁不甘示弱地用刚才我对他说话的语气,“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没有你的那一剑作为了解,他所要面对的是什么?那是成千上万的羽林军,就凭他单枪匹马就算不死也得丢了半条命,比起死你难道不觉得那一剑对他更加有利吗?” 我们两人都不曾像今日这样失态过,我有我生气的理由,他有他所谓的我不理解的坚持。我怅然若失般又重新坐回镜子前,我终究还是太笨,总是不能理解旁人的好意。 “对不起。” 他也渐渐将手放下来,脸上恢复了一丝平静,“不知者无罪。”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他?”我问他。 “擅闯皇宫还不好说。”他顿了顿又说,“但是我可以保证他没有性命之忧。” “殿下能否让我见他一面?” “可是你的身体,需要……” “就算死了又怎样?” “你都听到了?” 我头微低,垂着眼睛,语气坚定有力但是不见一分伤感,“是,方才你与太医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太子说:“那你就应该好好休息,为了你的家人朋友,不要再想别的事情。” “可是我早就没有家人了。” “那就当为了你自己!” 我自己?我以前是怎样不管不顾地为自己活着,但是我得到了什么?往往那些说要为自己活着的人又是什么下场,现在的我不想为自己活着,我想通过我让别人活得好一点。 “今日大殿中那名男子,莫非就是你曾与我说过的熠王殿下吧。” “是。”我知道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所以大可不必影藏。 我们许久没有讲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遥不可及的天空,心里想着要是我死了也许就会到天宫去了吧。 太子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对着大门上的木桩说,“你的病不用担心,我会为你找到解药。” 他说得是那么的肯定,好像解药就在他眼前,好像他可以唾手可得一样。我知道我这个毒很难解,就连宫里的御医都没有一点头绪,他一个不懂医术的人又能有几成把握呢?但是很庆幸,他没有用话语打击我,虽然知道这是个不可能的事情但心里还是有一点温暖。 几天里千澈总是大闹东宫,囔囔着要见我,要向我寻问楚牧修的情况。他日日这样闹,我却一次都不曾待见过他,心里总有些隐隐地觉得对不住他。 那日与太子奕棋,仍然我白棋他黑棋。我们对持而坐,我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力不能集中起来,视线总不能完全地定格在棋盘上而是有意无意地抬头看看天,心中一股莫名的焦急。我离得他那么近却看不穿他的心思,局势一度陷入僵局。我的马儿不能跳,小兵连连被吃,已经无力回天,我输了,输得一个子都不剩,输得彻彻底底。 太子用修长的手指磨砂着他的黑棋,默默将棋子归位,“今日天气晴朗,要不然我们再来一局。” 我虽有些力不从心,但见太子难得兴致这样高便不忍打搅他的雅兴,点头示意再来一局。 棋盘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棋子却还是分不出胜负,棋局如人生,每走一步都需深思熟虑,走错一步便满盘皆输。 我凝视着这一盘有些诡异的棋局,手中的棋子悬在半空中迟迟不知该落入何处,这棋局生生被我当成了八卦阵,“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周而复始,变换无穷,东北西辙,原路为生门。” 棋子落下,太子感慨道,“左右逢生,看似是舍弃这一大片棋子实则转原路攻上,确实是一步好棋。” “太子过奖了,看起来我是走了一步好棋,但是也舍弃了自己的一大片棋子,如今是殿下人多乘胜,我已经再也无力回天了。” 太子最后一步棋子落下以后显然已经决出了胜负,他把棋放下,道,“今日奕棋你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已连输了三局,往日可不是这样好输。” 我低头想要逃过这场能看穿内心的对视,嘴唇微颤道,“殿下棋艺精湛,每走一步都难以让人捉摸,我学术不精,输得心服口服。” “你谦虚了。”继而蹙眉道,“你是不是在担心解药的事?” 我不说话,渐渐垂下眼帘试图默认。 太子将手摊在桌子上,俯身问我,“你先前可知道自己中的是何毒,又是怎么中的毒?” “不知。”我扔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回答着他的问题。 “那你可曾去过西凉或者跟西凉人有过过节?” “西凉?殿下何出此言?”说到西凉我首先想到的是皇后,我心中逐渐有些清晰,隐隐地知道了一些事情,但我更想听听太子的说法。 “温太医同我说傀儡草虽是毒药但是晒干磨成粉却是一剂大补药,不少西凉人误食以后丧命后便下令不再种植,但是因为价格昂贵,还是有不少西凉小贩偷偷种植然后销往外地一些达官贵人从中捞取一定的利益。” “太子如何断定这傀儡草是出自西凉?” “傀儡草喜阴,只有在西凉的酸盐之地才可以生长。傀儡香之所以叫傀儡香就是人一旦吃了发病以后就丧失了心智,可以任由他人摆布。” 我嘴角不禁泛起一阵冷笑,我身上的毒果然是皇后下的,只是我感叹我的手段没有她高明,她怎么下得什么时候下的毒我竟丝毫不知,如今不是颠沛流离到子虚,也许我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第九十七章 我还在想着傀儡香的事,却被千澈一声大叫打断了。 “别拦我,我要见你们家主子。” “殿下,此人武艺高强,我们不是他的对手,所以……” 太子冲侍卫们扬了扬手,道,“算了,你们先下去吧。” 千澈先是没好气地了我一眼,被他这一看我便更加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见我刻意逃避他又把视线落在我身旁正悠闲的小酌清茶的太子。 “我是熠王殿下的随从千澈,敢问子虚太子殿下,熠王犯了什么事你们要把他关进大牢?” 太子殿下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来,似乎装作看不见对面兴师问罪的千澈,居然还转头对我说,“这批府上新进的龙井的确甘甜香醇,你觉得如何?” 看着自己面前一口未动的龙井,我只能苦笑着不回答。 千澈无奈暗嘲道:“置之不理,熟视无睹,这便是你们子虚的待客之道吗?” 太子嘴角掠过一抹笑,邪魅又不失威严,让人看不懂,他修长的手指反复磨砂着手中的茶杯,小心翼翼地好像稍微用一点力手里的茶杯就会粉身碎骨。 “怦!”众人一个猝不及防,太子殿下猛地一下将手中的茶杯丝毫不差地刚刚砸在千澈身后的墙壁,茶水洒在墙壁上映出一朵花的模样,破碎的瓷片零零星星地落在地上。 “你们天越的待客之道就是不请自来,冒名顶替?” 我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相处的一个月以来我从未见过太子如此动怒。这无疑是个下马威,不是针对千澈而是冲着楚牧修。场面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人再说一句话,空气中似乎迷漫着一层我们谁都不敢挑开的迷雾。 千澈从来都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听了太子的话心中难免有些自责,于是放下之前的傲气,扶手弯腰道,“既然是我家殿下冒犯了您,那么我在这里替他跟您赔罪,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了我家殿下。” 丫鬟又将新的茶杯端上来,替太子倒了茶又急匆匆地下去了,太子重新端起案上新沏的茶,悠闲道, “放了?你说放了就放了,大闹皇宫,假冒官员,犯了欺君之罪不立即处死已经是最大的开恩了。” “怎么说熠王殿下都是天越权力最大的亲王,若是在子虚出了什么时,太子乃至整个子虚都恐怕都不好向天越交代吧。” “你是在威胁本太子吗?天越堂堂熠王被打进大牢已经好几天了,这天越再远消息也该传到了吧,怎么天越皇帝也没个动静?这皇上不急太监急……” 千澈拳头紧握,时时在忍着,咬牙切齿道,“我再说一遍,我是熠王殿下的贴身侍卫!” 太子笑道:“侍卫……是个什么官啊?” “你……” “殿下能否少说几句。”我一个不参与的旁人都觉得太子有些过分,要是再不替千澈说句话那么我的存在就跟摆设没有区别。 太子瞧了我一眼,终于不说话低头将茶杯浸进嘴里。 “我不用你替我说好话,如今殿下在狱中受苦你却有闲情逸致安稳地坐在此处喝茶奕棋,往日当真是我错看了你,你就说个水性杨花、不知羞耻的女人。” “你胡说什么呢,你什么都不懂就在此诋毁我家小姐的名声,你家殿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知不知道我家小姐一个人承受了多少,她都已经快……”墨儿突然跑过来,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又或者说她已经目睹了这一切。 我赶紧拽住墨儿的手臂,给她使了个眼色,“墨儿别说了!” 墨儿一副为我打抱不平的模样瞧着我,话说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去的滋味自然是不好受的。 千澈咽了咽口水,语气稍微委婉了一些,“不管她承受的是什么,我只知道现在受苦的是我家殿下,享乐的是你家小姐。”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是,我是什么都不懂,但是我懂得什么叫道义,什么叫人情,不像你家主子先前是跟熠王殿下花钱月色才转头就别人你侬我侬,就是个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忘恩负义的小人。” “你……” 千澈说完毫不犹豫就转身走了,只留墨儿一个人,她眼眶湿润的看着千澈决绝的背影,苦笑一声又无奈的低下头。 我拉过墨儿的手:“你别理千澈,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墨儿红着脸笑道: “我没事,他总是这样,我都习惯了,那个……锅里给你煎着药我先去看看。” “哎,墨儿……” 我想叫住墨儿可是她跑得太快,一个不想停留的人,你就是喊得声嘶力竭他都只会装聋。 太子放下茶杯起身走过来:“走吧。” “去哪?” “你不是一直想去见那个人吗?” 想起刚才千澈说的话,我突然愣住,可能我在他心里就是那样的人,可是我又是以什么身份去见他呢? “你去不去,机会可只有这一次啊。” “去!” 坐在马车上,我看太子的脸色有些凝重,于是问道,“殿下到底如何打算如何处理熠王殿下?” “如果我当真要取他性命便不会跟陛下请命要亲自审查这件事情。” “嗯。”其实一切都在太子的计划当中,其实他也不是真的想要楚牧修的命,只是他这个人做事总让人看不透。 太子领我到天牢里,那些侍卫一见太子殿下驾到便马上恭恭敬敬的让出一条路来。牢里的侍卫大人满面春光的迎上来,附身嬉笑道,“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突然大驾有何吩咐啊?” “那名刺客……” 太子还没说完侍卫大人便怕马屁接道:“殿下放心,那刺客老老实实的待在牢里呢,像这样企图谋害陛下的奸佞小人我是断然不会让他逃走的。” “开门。”太子没正眼瞧他,话从嘴里不耐烦地冒出来。 侍卫大人不解地抬头道:“什么?” “你聋了还是听不明白本太子的意思?” “哦,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说着便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立即开好了门。 “你进去吧,把想说的话说完,尽量快点!” 我慎重地点了点头,所有的感谢都寄托在表情里。 我走进大牢里,里面又黑又潮湿,老鼠在地上爬,墙上时不时窜出来几只蟑螂,扰得人心烦,高高的墙上那一扇小小的窗户透不出一点光。我见他蜷缩在草席上,眉头紧皱用手抱着腿脚不安的睡着,头发凌乱不堪,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衣服上还残留着我给他留下来的血迹,对于我的到来他丝毫没有察觉。看到这样的情景我又想起了当初和阿爹宋姑姑,那个时候虽然也和现在一样苦但我心里还有一个寄托,如今只剩他一人,不知道这几天是如何过来的。 我拧了拧鼻尖,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情景,从口袋里掏出那瓶金疮药放在桌子上。 “阿烛……” 他的声音一变得很嘶哑,我几乎已经听不出来,我终于是沉了一口气,因为他还活得好好的。 我刚回头他就冲过来抱住我,那么的没有预兆那么的猝不及防,犹如失而复得般珍惜,我几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围绕着,一股急促的呼吸声响彻我的耳边。 “你跟我走好不好,如果你不想回天越的话我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放弃亲王的身份,可以放弃报仇,以后再也没有王爷跟丞相千金,只有我们彼此之间。” 他糊里糊涂的说了一大堆话,我也糊里糊涂的听了一大堆话,他说得太多几乎都是一些展望未来的话,我不想也不愿去听,听多了都是徒增感伤。 我就像一个傀儡一动不动,任由他怎么抱住我任由他说什么我的心中都毫无波澜,最后的道别不能弄得太难堪。 许久我没有任何反应,他才不慌不忙地将我放开,用无神的眼睛望着无神的我,“你怎么了?”他这不是在问我更多的像是在乞求我给他一个答案。 我从桌子上拿起金疮药递到他面前:“这是金疮药,能缓解疼痛。” “我不要什么金疮药!”他把我手里的药一下子摔在地上,一股难闻的药味席卷而来。 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无意地抓了抓空气然后再慢慢的收回来,我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随便你,反正命是你自己的,没了不会有人替你难过。” 我半脚踏出大牢门口,他突然说,“如果你当真这样绝情,为何那天要去醉仙居赴约?” “为什么你做的任何事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隐瞒什么,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对待过我?” 原本我已经打算各自安好,可是他总是这样咄咄逼人,就像所有的错都安在我的头上,我也只不过是个人,承受的东西太多我的心也会痛。 “那么你呢,你做的事情何时同我说过?你放弃兵权保我性命你为什么不说,你以为你会因此感谢你,你以为你很伟大,你很厉害吗?我告诉你,你这一点都不聪明,是傻是蠢……”既然他这样不依不饶,那么我也不必顾及那么多,对着他的鼻子不管不顾说道。 他明显被我问住了,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在我面前坐下来,被折磨得已经没有以前那种风范。 第九十八章 “那你还跟我走吗?”他的声音极小,仿佛一阵风就会吹散。 我摇摇头:“不了。” 他像疯了一样按住我的肩膀,额头上的青筋几乎要爆裂出来,“我不相信,是不是那个太子利用什么威胁你?” “没有人威胁我,是我自愿的。即使我们之间有过真情但也是建立在欺骗上的,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人命,只要我一看到你我就会想起那些为我死去的人,他们已经是流离失所的游魂,我们能装得像没事人一样吗?”我的心情就像是那一条湖,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汹涌。 “那个太子他对你好吗?” “他比你好多了,他会教我抚琴教我奕棋,他带给我的都是快乐和光明,不像以前和你在一起只有痛哭和愧疚。更重要的是他是太子,子虚未来的国主,我要是嫁给他以后就是皇妃,一辈子都是锦衣玉食任谁都会高看我一眼。可是你只是一个不染尘世的亲王,你离皇位那么遥远,我能依靠你什么,你能给我什么承诺,是颠沛流离的生活还是被人在背后用唾沫星子淹死。” 他终于无话可说,慢慢地又回到草席上,像刚才那样抱着腿睡着。他面朝墙壁哆嗦着身子,往日的意气风发早就已经消散了,空气中似乎透着一股不可言语的凄凉。 “太子说不会取你性命,两日后便会放了你,那时我会通知千澈在门口等你。”我顿了顿,无意识抬头望望那扇不见光的窗子,“以后,不要再来子虚了。” 那是我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我不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可能是恨可能是不甘。我知道一开始他会跟我一样难过,但是我是一个将死之人,如果执意在一起却又不能相守终老,到那时他一人又该怎么活下去?天人两隔那便是最大的罪过。 我相信在未来的某一天他的生命中一定会出现一个比我更好的姑娘,她一定会替我抚平他心中的伤痛,带给他光明。到那时我不知道自己是一具尸体还是一堆白骨,或者已经是一个孤魂。这世上最廉价的便是爱,人这一辈子太过短暂,没有太多的时间等待我们做最好的选择,离开他,便是我最好的选择。 傍晚回到东宫,见墨儿蹲在火炉边帮我煎药,周围乌烟瘴气全是火炉里冒出来的黑烟,墨儿一边咳嗽一边用扇子扇火。 “墨儿。” 原本我还不大在意可我叫了她一声她便立即扭过头去,等我转身过去看她的时候泪珠子早就挂满她的脸颊。 “墨儿你怎么了,是因为千澈今天说的话吗?” 墨儿又拿起扇子朝炤口猛地扇了几扇,若无其事的说,“没有,就是烟太大了,把我给熏的。” 谁都能看得出来她明显是刚刚哭过,红着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眼泪我又何故要去戳破? “这是太子殿下特意命人为小姐配的补身子的草药,听说药材昂贵,说不定小姐喝多了毒自然就解了呢?” 我苦笑:“是啊,说不定哪天就好了。” 墨儿总是这样心里有着事却不表露出来,可是谁都知道傀儡香根本就没有解药,而且我身上的毒已经渗入骨髓,南阳陛下耗尽一生都没能抱住皇后的命,我不过一个庶人又怎么能奢望活命呢? 其实时间过得越久我就越发觉得头晕脑涨,手上总是使不出力气,我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今夜月亮明朗清晰,只是不知下一次再遇到这样好看的月色是什么时候了…… 我写了一封信交给太子,若有一天我不在了请他善待墨儿,如果墨儿想回天越便会放她回去,若是她不愿意便要为她找一个好人家好好生活。 太子摆着脸把手抽在身后,不屑道,“墨儿是你的丫鬟,她的终身只有你能安排妥当,我不接受你的托孤。” 我跪在他面前,“殿下也只知道我已深中剧毒,恐怕时日不多,我在这世上没有什么牵挂的,只怕以后我不在了墨儿无依无靠的会遭人欺负,这是我最后的愿望,希望殿下可以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一定会替你安排好墨儿。”见我如此求他,他也只好答应。 我暗自替墨儿打算好了一切却不曾想她就在门口,从我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只得捂着嘴梗塞着大哭,其实我的病她都知道,只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比她先离开。 两天很快过去,千澈没有再来东宫闹过,我想他们已经心灰意冷回天越去了。 嬷嬷说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不吉利,说要到庙里烧烧香,嬷嬷真的像极了宋姑姑,她们这般年纪都有些迷信,总是觉得拜拜菩萨佛祖什么事都会好了。 侍卫搬来矮凳,墨儿扶我上马车,我拉开帷帘不见嬷嬷却见太子安稳地坐在上面。 我还提着帷帘没有放下,疑惑道,“殿下怎么会在这里,嬷嬷不是说……” 他淡笑着调侃道:“怎么,不想和本太子一同去?” “哦,没有。”我小心地做到他的对面,过了一会儿墨儿也跟着坐了上来。 太子坐我对面姿势随性洒脱,山野的路面都是石子,马车踉跄得很,走到一半时路过一个水洼,车身稍微倾斜了一下,我本能的想要找个东西抓住,却又一双大而稳固的双手扶了我一把,我触碰到太子的掌心只觉得有些粗糙,或许是抚琴时日太长所致。 “小心。” 我下意识地赶紧把手缩回来,咬唇小声道,“多谢太子。” 墨儿做我身边时不时抬头偷偷看一眼太子,她想着像这样一个温文尔雅、英俊潇洒的男子或许才是她家小姐的良配,小姐嫁给他一定会幸福的吧。 我们往深山老林里越走越远,显然已经偏离了寺庙的方向。我无意地望望太子,他仍然面无波澜地安稳的坐在我对面,他的心就像个无底洞我怎么都看不透,纵然心里闪过一丝不安稳但是我始终相信太子是个好人。 “驭!” 马车在南城郊外停下来,太子和我依次下马,这里是一片树林,雾气凝重,阴森森的让人觉得背后一阵发凉,苍天大树把日光死死地遮起来,就像那天牢一样见不到任何光。 我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被人刻意挖好的大土坑,“殿下为何带我来此处?” 太子在土坑边踱步道:“你觉得这个坑能否填下一个人?” 我心里一惊,想来太子话里有话,“好歹是个人命,岂是我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那如果我要活埋的是一个欺压百姓,受人贿赂,无恶不作的人呢?” “那这坑只怕绰绰有余。” 太子朝身后的侍卫摆摆手,几个侍卫便五花大绑的将一个麻袋扛了过来,麻袋里的人拼命挣扎着,这里凸出一角那里凸出一角几乎要把麻袋撑破。几个侍卫把麻袋狠狠的摔在地上,里面的人仍在不断的挣扎,一副极度不愿赴死的模样。 太子冷峻的眸子闪过一丝决断,厉声道,“来人呐,将这罪大恶极之人推入土坑给本太子活埋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被推进土坑里,侍卫拿着铲子将一大把一大把的黄土盖在他身上。墨儿哆嗦着身子但是一句话都不敢说,我斜视一眼太子,他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安稳甚至透着一丝欢悦。即使他以前是怎么罪孽深重的人,如今遭到这样的惩罚多半人是不忍心看着的。 那黄土一层一层的盖过麻袋,直到那人不再挣扎,直到我看不见立在黄土中麻袋的影子。一条鲜活的生命一瞬间就在我面前结束,我不知道太子为什么要带我看这番情景,难道心里还对凌月的死耿耿于怀? 场面逐渐安静下来,一名侍卫架着马连滚带爬地赶过来,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太子似乎很厌恶别人用这副面容对着他,不耐烦道,“何事惊慌?” 那侍卫还不敢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太子,那刺客,刺客不见了。” 楚牧修怎么会不见了,太子明明答应我两日后便放他回天越,如今已经是第三日,难道楚牧修还无法脱身,可太子也不像是那些说话不算数的人。如果楚牧修没有逃走,那么他现在又会在哪里? 太子只撇了跪在地上那名侍卫并没有说话,身后的侍卫大人站出来对着下马侍卫怒斥道,“刺客早已被殿下秘密转移别处,是你自己没搞清楚情况,如此莽撞打搅殿下雅兴小心你的脑袋。” “但守着我们大牢的侍卫们真的不知道殿下已将刺客转移,如此冒犯实在是罪该万死。” 太子仍旧不说话,一个犀利的眼神望过去,侍卫便立马架着马走了,我想他应该在心里悄悄地庆幸自己还能留着一条命。 侍卫走了却留下了一丝不解与诡异,空气中的层层迷雾没有一丝要消散的迹象。即使心里百般疑虑却不知从何问起,不知为何我的视线又转移到那个大土坑上,上面平平静静的再没有一点挣扎,我想那人一定咽气了。我似乎觉得脸上扫过太子的目光,只是我一扭头看他他便立即把目光收起来。 恐怕转移楚牧修是假,骗我是真!那么楚牧修现在到底在何处? 太子他到底在害怕什么,他到底在逃避什么,一股不安的气氛在我心头蔓延开来。太子没有按照原来的计划放了楚牧修,那侍卫匆匆追过来却说没有通知到大牢里,转移犯人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让牢里的是经手?对于那名刺客的到来太子似乎有些猝不及防,他明显在装冷静,我一路上都在想他为什么要带我来看这种事情,还问我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我朝眼前的土坑看了看,不禁吓得连连退了几步,眼珠子几乎要蹦出眼眶,嘴唇颤颤巍巍道,“不可能的,不可能是他的……” 第九十九章 墨儿已经注意到了我脸上死沉的表情,于是过来扶我,“小姐是不是头又痛了?” 我不看墨儿也不回答墨儿,眼睛死死地盯着斜对面的太子,迄今为止我仍然不敢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没有理由要置楚牧修与死地啊…… “殿下你告诉我,楚牧修他已经回天越了是吗?”我的声音虽有些沙哑但是却字字清晰透彻。 对于我突如其来的问题,他竟然脸色丝毫不改,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指着身后已经被黄土淹没的大坑,仍然不断地追问道,“那你说,里面的人是谁?” 我心里万般焦急可是他却若无其事,这无疑验证了我的猜想,我气不过用力抬着颤抖的手扯着他的袖口,气急败坏地朝他咆哮,“那个被活埋的人是不是楚牧修?” “殿下……”侍卫要上来将我拉开却被太子用眼神拦住。 他低头在我耳边轻轻地带着些阴谋达成的邪魅说道:“我刚刚可是问过你的,你也觉得他该死,他的命啊……可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 我突然想起刚才自己有多决绝,颤颤巍巍地松开太子的衣襟,心里那座微颤的大山终于崩塌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滑落下来,划过脸颊一直流进嘴角然后再渗透到心里,渐渐地化成痛哭与懊悔在心里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我不是没有挣扎过,只是种种事情表明无谓的挣扎都是徒劳,他终究还是为我丧了命。 我猛地扑在土坑上哭着像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地用手挖着黄土,这块被踏平的土地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墨儿上来拉我,哭着劝我说,“小姐不要再挖了,要是累坏了身子旧疾复发就不好了!” 我只当没听见,眼里只看得见那成堆的黄土,心中只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挖到底,但是我心中又害怕挖到底等待着我的又会是什么?是不是一具已经血肉模糊的尸体,我可能还没有太子幸运,至少凌月还给他留下了一个信物。 见我无动于衷墨儿便去求太子,跪在他面前哭丧着,“无论殿下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是小姐身体不好,希望殿下能想想办法让小姐停下来。” 太子瞥了墨儿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踱步过来伸手拉住我,道,“没有用的,不要挖了!” 我已经不想看见他那副虚荣的嘴脸,只是一把甩开他的手继续拨弄着深深的土层,继续掏着黄土,我始终相信他会等到我的。指甲间由于过度用力渗透出来的血渐渐印在难闻的黄土里,整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浅浅的血腥味。 太子被我甩到一边,于是怒吼着,“即使你把他挖出来的也是一具尸体!” 我耗尽满身的力气,双手已经血肉模糊都不曾让黄土削减一层,再多的努力都是白费力气,我仰着大哭着,眼泪终于迷糊视线,“我想跟你走,无论去哪里,我都想跟你走。” “可是他已经死了。”他冷冷的一句话却让我痛彻心扉。 所谓死了,就是没有后来。 眼泪结成珠子印在我的脸上,一道一道节节分明,我双眼如死人一般的幽暗深邃,“凌月死了你得不到幸福就要措手毁了别人的幸福吗,我原本以为你是一个正人君子却没想到你和他们都一样,一样的道貌岸然,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你明明答应过我会放了他为什么还要取他性命,还要我亲眼看着这一切,你简直比蛇还毒,你的心简直比石头还硬!”我死气沉沉的话语中的怜悯已经超过了对他的怒气,那一刻我心里是瞧不起他的,他身上的任何我都是瞧不起的。 “你刚才说我毁了你的幸福,那你的意思就是说和他在一起你是幸福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要是他还活着我一定会跟他走的,无论以后要面对的是什么,无论前路如何凶险我都一定会伴他左右。” 到现在为止我才意识到那些曾经的仇恨和欺骗在死亡面前都已经不重要了,原来比起离开我更害怕的居然是死亡,原来在一段感情里最先离开的那个人才是最洒脱的,留下来的那个人居然是痛苦不堪的。 “这可是你说的啊!”我惊魂未定只听身后如清泉击石般清脆的声音。 我细微转头,看到的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黑得像墨一样的双眉,底下是一双灵巧的眼睛,皮肤如雪却又透着男儿的气概,笔直挺拔的身姿雷打不动。他正把双手抽在身后,肆无忌惮地冲我露出最虔诚的微笑,我几乎都快忘了他笑起来的模样,一如我们初见,像时常出现在我梦里的少年郎。一眼倾城,红尘万丈。 我简直不敢揣测自己脸上的表情,是激动是惆怅又或是别的什么我想不起来的,我已经忘了哭更不会笑,只咧开嘴问他苦笑着问他,“原来你没死啊!” 他还把手抽在身后不愿拿出来,只是大摇大摆地说,“我不但没死还好好的活着,方才你的肺腑之言我可是一句不忘的都记在心里了。” 我瞧了太子一眼,他用眼神示意我过去,我终于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为了逼我说服自己的戏。第一次我是那么地想白白的掉入这个阴谋。我突然很懊悔,懊悔自己刚才出言重伤太子,他是一个多好的人啊!我已经说不出话,只是一边哭一边一边笑地朝他走过去,他小跑着似乎比我还要着急。我是以怎样的心情去迎接这个拥抱我已经清清楚楚,他的手大而有力能够将我牢牢圈住。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我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尽情享受这个拥抱,就在拥抱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之间所有的痛哭和不堪都消失了,我恨自己以前的懦弱,总是把那些根本没有人在意的过错都算在我们身上,才害我们错过了那么多。 我隐约看见太子在为我们高兴的笑,只是一边的墨儿有些哭哭啼啼的。 太子一股如释重负的模样:“我知道你心中有他,他亦如此,我可不想棒打鸳鸯,于是早在几日前我便在大牢与熠王殿下偷偷密谋好了今日之事,目的就是为了促成你们,我想了半天只好想出这个我亲身经历的办法,难得我用心良苦,反过来却被某人骂得狗血淋头。” 我赶紧就要跪下来,却被太子及时拦下来,我愧疚道,“刚才不知道实情,说了许多伤人的话,还希望殿下不要怪罪,其实殿下是个至情至性的大好人。” “哈哈哈,我还是头回一次性听你说那么多话呢!”又把眸子转向我身边看戏的楚牧修,“果然啊,这遇到不一样的人连性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和楚牧修站在一起,心中仍有诸多不解,“殿下,那土坑里的是?” 太子道:“你放心,我不会无缘无故取人性命,方才所埋的不过一个罪官罢了。” 我顺下心来,心里感叹着这一切终于都过去了。 太子望着不远处的马车说:“这辆马车是本太子为你们准备的,你们今日便走吧!” “殿下,若是我走了,陛下那边您该如何交代?”我眼里是无尽的感激与愧疚,差点没哭出来。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么我也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陛下心中对我有愧自然不会为难我。记得我曾同你说过我与凌月的事,我不是要成全谁,只是希望这世间少发生一些像我与凌月这样的悲剧。” 我跪在地上,诚心诚意道,“阿烛能有今日全靠殿下成全,阿烛无以回报,只求来世给殿下当牛做马。” 楚牧修单膝跪地,“太子殿下今日的恩德楚牧修今生都会铭记在心,我在次保证在我有生之年天越铁骑绝不踏入子虚半步,若来日殿下遇到什么难事楚某定当不留余力的助你一臂之力。” 太子将我扶起侧脸对我小声地说:“你中毒的事我没告诉他,我想这件事还是你亲自同他说比较好。” 我点头示意着,真是庆幸太子为我保守住了秘密。 我们依次坐上马车,千澈架着马不知何时也追了上来,他一来墨儿就没给他好脸色瞧,兴许还在对那日的事耿耿于怀,但是我看得出来,墨儿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我和楚牧修坐在马车上,他撕下身上的衣裳布条子替我包扎手指,小心翼翼地就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他将我的手指托起来放在他嘴边轻轻地吹,一边吹还一边说以后不能再这样不爱惜自己了,就算真的有一天我死了你也绝对不允许像今日这般不顾一切。其实有太多的话藏在我的心里只是现在就像是吞进去的松花糕都消化没了,想问便不知如何开口。 我问他:“你的伤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 “你的伤,我……”我伸出另一只手想要看看他身上的伤好得怎么样,当日那刀刺进他身体的那一刻我又何尝不是万箭穿心。 他执过我的手,然后放在他的掌心,“你不必自责,太子都跟我解释过了,你刺我一刀无非是想要保全我性命,我之前还在怪你心狠,现在想来这般良苦用心倒是我辜负了你。”他的掌心粗糙而温暖,给人一种不可言说的安全感。 太子是一个极好的人,他将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妥当,并且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要留着我亲自说。像他这样好的人,将来一定会有一个同凌月一般的女子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我躺在他的怀里,他贴在我耳畔小声地说,“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我含泪点头,事到如今我别无他求,只希望上天可以仁慈一些,希望他可以多赠一些时日给我,我不知道回到天越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前路艰险,恶人挡道,我真的不忍心离开他留他一人独自前行。 第一百章 在马车上他同我说了很多,说他是怎么颠三倒四地来到子虚,又在子虚观察了几天民情,他也觉得子虚民风淳朴,是个好居所。我也同他说自己一路被人追杀,九死一生被太子救回来。我问他那日在大殿上是如何认出我的,他笑着说就是进殿看我的第一眼,起初还有些迟疑但是当后面的大臣提到南相家破人亡时我断弦那一刻他便确信无疑了。 缘分这个东西真的很奇怪,有时候认定一个人只需要一眼,真的只需要一眼。 赶路到还算顺利,我们停下马车到一处茶水间讨碗凉茶喝,只听旁边桌有一群人谈论着什么。 喝茶的男子说:“听说熠王殿下已经失踪了大半年,谁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另一名男子又说:“传说是到子虚去找那个什么公主去了,哎,这么久没回来大概都不知道如今这天越都要变天了。” “是啊,还是多存点银两以防后患吧。” 话音刚落,我们还没缓过神,只见几名天越将士腰间提着大刀,气势汹汹地朝茶水间奔过来。小二把白布条子一把甩在肩上笑盈盈地迎上去,热情道,“官爷要喝茶?” “喝什么喝,本都尉正在执行公务。”然后打开手中的画像,问道,“你可见过这个人?” 那将士为何拿着楚牧修的画像到处寻人我们是全然不知的,为了不被发现我们只好机灵地捧起一堆黄土抹在自己脸上然后低着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小二挠了挠后脑勺,思虑再三继而眉眼朝向老板看去,似乎得到了什么暗示,又笑着恭维道,“我们这小小的茶水间每日来来往往那么多客人,小的实在是记不清了。” 带头的将士不耐烦地瞪了小二一眼,收起画像又向我们旁边的那一桌人走过去,同样举起画像,问道,“你们可曾见过这个人?” 众人皆摇头,带头将士缓缓地朝我们走过来,风把那人手里的画像渐渐吹开,也吹散了我们脸上的黄土,那人的眼睛死死地停留在楚牧修身上,似乎种种矛头噬无忌惮地指向我们。我几乎不敢大口喘气,只是静静地听着自己一顿一顿的呼吸声,他每靠近一步我们就离危险更近一步,楚牧修忽然把手罩在我微颤的掌心上,眼神里似乎写着有他在一切都不用怕。 我倒也是真的相信他。 那人已经来到跟前,千澈已经将手按在腰间跃跃欲试准备随时拔剑迎敌。 “哦,官爷,小的突然想起前日好像见过此人,他是从那豪华的马车上下来的,看他的穿着打扮就知道气度不凡,人中龙凤绝不是普通人。” 带头的将士问: “那他身边是不是还带着一个女的?” 老板惊魂未定,张口结舌道,“是,是,是带着一个姑娘。” “那你可有看到他们往那个方向去了?” 老板指着不远处的山郊:“往城郊方向去了。” “兄弟们,去城郊!” 那人走后我才算是松了口气,原本紧巴巴的手终于敢张开,我转头看看楚牧修,他额头上都是晶莹剔透的汗珠,说不怕是不可能的只是他不想过度的表露出来,不想让我担心。 我们跟老板道谢,他瞧了我好几眼然后说,“姑娘可能不记得了,多亏您那日留下来的那几锭银两救了我们家那婆娘的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我猛然想起,往边境的那日确实路过茶水间,可能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几乎已经记不得了。 果然,人在第一次相遇时是最好的。 天越的追兵已经找到了这间茶水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坐上马车快马加鞭离开了。 走了一大段路,我们停下马车,楚牧修将千澈交到大树下,“千澈,你乘一匹快马,速速赶回天越,打听一下城内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皇宫里十分有什么变动。” “是!”千澈骑上快马,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我总觉得一个人认真起来是最可怕的,因为在我看来如果不是要命的事是会让楚牧修那么紧张的。如今在城外楚牧修就被下令通缉,我不知道十分还没进到浣城的大门就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不知道为什么我隐约觉得前路一片漆黑,就像是瞎子摸灯,一点光都看不见。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加快了行程。千澈始终是一去不复返,终于在第三天我们收到了千澈的飞鸽传书,信中不由分说的供诉着熠王殿下阻扰天越与子虚的和亲,霍乱朝政,丝毫不顾及两国的友好交邦,更是将整个天越子民的性命当儿戏,不考虑和亲失败后的难免带来的战争,若是此次孤身回天越倒也作罢,若是带上我便是死罪,还有就是皇后已经被废位打入冷宫,如今后宫当道的乃是周氏贵妃,陛下昏庸无道多听旁边奸佞小人的蛊惑,再有就是太后一心相逼,如今我与楚牧修已经沦为浣城的追击要犯。 千澈冒死为我们送回了一封信自己却不见人影,如今到处都是通缉我们的人,我心中有些不安,于是问,“千澈该不会是遭遇什么不测了吧?” 楚牧修拍拍我的肩膀,温和道,“放心吧,千澈武功好,浣城中我也算是有些人脉,羽林军都认得千澈,绝对不会为难他。” 我转身看看墨儿,示意她也不要着急,她并没有和以前一样哭哭啼啼,或许是刚才楚牧修说的话她也听到了,又或许她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坚强一些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别人威胁他的利器,皇后废位几乎是所有人都可以料到的,那段不被好看的感情终究酿成了悲剧。刚开始我心里是恨毒了皇后,特别是她在朝堂上面不改色地说谎的时候,当我知道她给我下了致命的傀儡香的时候。可是当我知道她如今的境地时我却没有想象中的身心愉悦,反而觉得很可悲,可能在我内心深处对她的印象早就已经淡化了,不知是我变了还是这世道变了。 千澈一日不回来我们心中便多一份担忧,墨儿嘴上没说其实我看得出来她是最着急的那一个,她只是觉得现在局势已经够混乱的了,我们每个人都紧张兮兮的,她只是不想给我们徒增烦恼。我想快点回到浣城可是我又害怕,浣城对于我来说是一个伤心之地,那里的一物一景甚至是一片树叶都会勾起我痛哭的回忆,我花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才逐渐走出阴霾,却不曾想过有一天又要抬起头去面对它。 我们的日子不好过,皇后的日子也不安生。以前皇后得志时嚣张跋扈,虚张声势,难免得罪了宫中的许多人,如今一朝失势却连一个探望她的人都没有。让宫女送给陛下的请求回西凉的决断书一封又一封的送回去却从来不曾等到过一个回应,陛下懊恼为何皇后一心想要回那个一片废墟的西凉。 虽然落魄但终究是前皇后,又有陛下口谕,宫女太监虽然有时候碎碎念但是还算有些恭敬,每日准时送饭。 宫女提着一个饭篮子,刚走进冷宫门口便大声叫唤着,“送饭了送饭了!” 绿萝急急忙忙地跑出来提着饭走进来,看着眼神呆滞的皇后,再看看餐盘里比原先多了一份热菜,于是装作开心地喊着皇后,“娘娘,定是陛下还记得今日是您的生辰于是今日多了一份热菜,陛下心里还是有娘娘的!” 皇后不得开颜,镜子中投射出那个苍白无力的她,她无神道,“时间过得真快,又到我生辰了。” 绿萝一边拿出餐盘里的东西一边说着:“对呀对呀,娘娘快来吃东西吧,还热乎着呢!” 皇后终于有些释怀,毕竟今日是自己生辰无论怎么样自己都已经二十岁了。在西凉,女子二十岁已经是正经的大人,或许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皇后夹起一口饭放入嘴里,原本刚有些起色的脸突然间暗下来,绿萝觉得不对于是立马也夹起一口饭放入嘴里,脸色骤然大变,快步走出去冲着送饭的宫女大骂,“大胆,竟然敢拿馊的饭菜给我们娘娘吃!” 那宫女惺惺道:“娘娘?如今你还以为这里的坤宁宫,还以为那位是皇后娘娘啊,麻烦你看清楚这是冷宫,你家娘娘已经被废了!” 绿萝不服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家娘娘只是暂时落难,陛下想通了自然会迎我家娘娘回宫。” “现在谁不知道周贵妃受宠,假以时日指不定这陛下心情一好就册封周贵妃……” “怦!” 宫女话还没说完皇后已经忍无可忍,将餐盘重重地摔出来,刚好砸在那宫女的脚下,只见那宫女不住往后躲了躲,一句话也没敢再说。 “哟,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惹姐姐不高兴啊?”周贵妃就像是专门在等这出好戏似的,钻着这个机会正迈着娇弱的悠悠地走过来。 屋内的皇后朝门外张望了一眼,只是蔑视一笑,不仅笑她更多的是笑自己,周贵妃还是那个周贵妃,可是自己早就不是当初的自己,回想自己风光得势时谁不争着不抢着巴结她,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自从自己被打入冷宫的那一刻起竟然没有一个人前来探望,独自失神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这二十年来活得有多么的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