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姚广孝》 第一章 逢乱世广孝生医家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北宋末期,金兵南下围破汴梁,当时风雨飘摇的大宋王朝犹如一只受惊的麻雀仓皇南飞,被匆忙遗弃的华服和官邸是对北方百姓的唯一交代! 靖康之变后,南宋政权愈发朽败,虽有一众抗金名将,但无奈奸臣辈出,北伐也只能以失败告终。 漠北草原蒙古人的突然崛起,为南宋臣民的最后希望画上了句号。随着陆秀夫背着卫王赵昺赴海而死,扬威于世的蒙古铁骑再无敌手。 饱受战乱之苦的无数百姓,一心期待盛世到来,怎奈天地不仁!元世祖忽必烈死后,蒙古统治阶级内部为争权夺利而互相征伐,政权迭变,元朝统治者变本加厉地向汉人征收各种名目繁杂的赋税,残酷的民族压迫让人无法喘息。 活下去,就是每一个穷苦百姓的唯一念想! 无权无势的姚家自然无法幸免,也是饱受苦难百姓中的一员。姚家人本居汴梁,为避战祸南渡长江,辗转来到平江路辖下的长洲县一带,最后择相城镇租屋而居。 时至元统三年(公元1335年)十二月。 元大都皇宫的大明殿内正值举行盛大隆重的质孙宴。 皇帝妥懽帖睦尔站在殿上,一身红色质孙服上紧下短,腰间用金线加织襞积,肩背挂以宝珠,冠以红金褡子暖帽。 时辰已到,在仪凤司乐官示意后,辖下云和署中的一众乐工笙鸣乐起,教坊美女花冠锦绣,翩翩起舞…… 歌舞罢后,皇帝却未落座。一众大臣也尽皆站立于席座之旁,噤若寒蝉。 如此怪异景象持续了约有半炷香时间,殿外一人昂首挺胸,大踏步朝殿中走来。此人头顶七宝冠,身穿一套翦茸质孙服,脚踩金丝驼靴,肩背所挂宝珠比殿上皇帝更多一颗。 待行至殿中央,朝殿上皇帝拱手施了一礼,朗声道:“朝中要处理的琐事繁多,致使伯颜误了时辰,还望陛下见谅。” 殿中众臣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伯颜竟已经敢如此放肆! 皇帝却似乎习以为常,面露微笑,“答剌罕耽于国事,劳苦功高,无须多礼,快请入座吧。” 待伯颜就座首位,皇帝方才坐下,一班大臣遂敢落座,皇宫内象征皇权的质孙宴赫然犹如伯颜的家宴一般! 伯颜原本就是文宗和宁宗两朝顾命,不过一直被权臣燕帖木儿压制。后来燕帖木儿由于纵欲过度而死,伯颜遂扶植妥懽帖睦尔登上帝位,以此翊戴之功受封中书右丞相、上柱国。 燕帖木儿虽死,其家族势力仍然把持朝政,妥懽帖睦尔任命其弟撒敦为左丞相、其子唐其势为御史大夫、其女伯牙吾氏封为皇后。眼见伯颜日益独大,唐其势等人皆以位居伯颜之下为耻,遂蓄谋乱权,但最终被郯王彻彻秃告发。伯颜遂杀唐其势等人,皇后伯牙吾氏有包庇之罪,也被逐出宫毒死。 皇帝手中无权,对此无可奈何,只能对伯颜一封再封,专命其为中书右丞相,罢左丞相不置,赐其“答剌罕”之号,子孙世袭。自此朝令悉归伯颜,才令他敢如此专权自恣。 伯颜权倾朝野后,在政治上实行“排汉”的民族压迫政策,甚至取消科举制度。皇帝妥欢帖睦尔有心励精图治,却无法抗衡伯颜的权势,以“祖述世祖”为名改年号为“至元”,试图再现世祖忽必烈的开元盛世。 皇室贵族之中尚且如此混乱不堪,黎民百姓的生活更是水深火热,苦不堪言。 姚氏一家虽然逃难到了相对富庶的江南之地,可是既不熟悉当地水乡耕种的方法,也不会撑船打鱼的本领,更已无寸许田地,生活无比艰苦。 好在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才逐渐掌握一些粗浅的医术,赖以生存养家,但也仅仅是暂时解决了温饱,居住的房屋仍旧是租借的。 姚家虽家境贫寒,但祖祖辈辈皆积德行善,对贫苦的乡邻看病时常不收诊费,也经常留宿过往的僧侣、道士。 至姚震卿辈,憨厚本分的姚震卿勤苦能干,又颇为好学,才使医术稍精,又因医病廉资,街坊邻里身体欠恙便大多来此求医,因此数口之家生活略有起色。 姚家现有五口人,姚母周氏,妻子费氏,以及长子姚恒,女儿姚媭。姚震卿与妻子费氏本就恩爱有加,今年费氏又有身孕姚震卿欣喜之情可想而知。婆婆周氏对有身孕的儿媳也是百般呵护,日日诵经念佛,祈祷费氏能再为家里添个男丁。 戌时末,孩子们都已睡下,姚震卿脱下长衫,舒展了一下腰身便转头收拾起行囊。 “相公,这些我来收拾便是,你早些休息吧。”费氏知道丈夫已经奔波了一天,回家后哪能再让他受累。 姚震卿面带笑容扶着妻子坐下,抚摸着她已经高高隆起的肚子,“你现在可别干活了,安心养胎。” “没事的,我也该活动活动。”看着丈夫慈爱的神色,柔声道:“此番外出,路途虽然不远,还是要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 “放心吧,这一趟受托去为人医病,想来酬劳不会少的,我尽快赶回来。你现在有身孕,行动不便,千万别做重活,娘会照顾好你的。”姚震卿握着妻子双手温声嘱咐。 知道丈夫和婆婆对自己关爱有加,可想到婆婆日夜虔诚地诵经,不禁苦笑,“自打我进门,娘对我都是极好的,我就怕肚子不争气,没能再给娘生个孙子让她高兴。” 未等姚震卿回话,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姚母周氏端着碗汤羹走了进来。 “我看你晚上吃的不多,这是我刚熬好的,你快喝了补补身子。” “谢谢娘。”费氏连忙接了过来。 看着儿媳乖巧的样子,心中高兴,“可不是我故意偷听,但听到了我就说两句,娘的确更希望再多个孙子,但是也没说孙女不好呀,孙子是心头肉,孙女一样也是心头肉,别总自己想些没用的。” 姚震卿接话道:“是呀,娘一样喜欢孙女,你别总想太多,何况我们已经有了恒儿了。”费氏心中感动,点头称是。 周氏又转过头叮嘱儿子:“这趟出去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娘,您放心吧。” 周氏转身离去,姚震卿夫妻二人也上榻休息,有心事的姚震卿却没有了睡意。 到了姚震卿父辈,姚家已经依赖医术为生,虽贫苦,但比起寻常百姓还是稍好一些,如果丢掉了这门医术,再去租田务农,恐怕过的还不如寻常百姓。 姚家没有名望宿医那等家学渊源,也并不是每个子嗣都能靠父辈口口相传的这点粗浅医术便能医人。要想学医,至少也得粗通文墨,成为名医,更是需要广博的学识。但长子姚恒的天赋确实差了一些,以后想从医倒是尚可,但要想更进一步,却是不大可能。 如能有一个天资聪慧的儿子来继承自己所学,并且更为精进,才能让姚家在这种乱世中不忧温饱。辗转多时,姚震卿才进入梦乡。 姚震卿离家不少时日,终于赶在妻子分娩之前回到了家中。费氏声嘶力竭的喊叫声充斥整个院落,饶是妻子已经是第三次生育,家人也仍旧无比紧张。 在院子里跟着父亲的姚恒和姚媭两个小人儿也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既担心母亲的安危,又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弟弟或者妹妹,才知道原来母亲生育自己的时候竟然要承受如此痛苦,考虑着日后一定不要再徒惹母亲生气。 伴随着婴儿响亮的一声啼哭,姚震卿焦灼的脚步停了下来,姚恒和姚媭也立刻跑到门口。 周氏一手打开屋门,一手擦拭着面容上的热泪,“菩萨保佑,母子平安,你又多了个儿子了。” 姚震卿急忙赶到屋内看望妻子,费氏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散乱地贴在额头上,人虽早已乏力,但仍紧紧抱着怀中的男婴,见到丈夫进来,虚弱道:“相公,是儿子。” 听着妻子嘶哑的嗓音,姚震卿湿润的双眼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快速覆满了脸庞,低下身子抱住妻子。 姚恒和姚媭也随着周氏进来,被母亲怀中稚嫩幼小的生灵所完全吸引。 男婴不停地啼哭着,姚媭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男婴的小手,转头问道:“爹爹,弟弟叫什么名字啊?” 周氏止住欣喜的泪水,微笑道:“恒儿媭儿的名字都是你爹生前取的,这孩子的名字就由你亲自取吧。” 姚震卿伏在榻旁,轻轻抚摸着啼哭的男婴,缓声道:“上天保佑,母子平安,希望上天赐予我们姚家的孩子一生喜乐长安,就叫他天禧吧。” 姚恒拍手道:“姚天禧!姚天禧!嘿嘿,我有弟弟喽!” “好名字,希望我这孙儿将来能有大出息。” 正所谓“今得弄璋甚欢喜,告慰先祖养育情。”一家人欣喜之余烧香祈福,其乐融融。 第二章 赐造化天禧拜鸿儒 皇帝妥懽帖睦尔(元顺帝)在朝卧薪尝胆多年,终于隐忍发作,一举报了父仇夺回皇权,并于次年(公元1341年)正月,再次改元“至正”,宣布将“与天下更始”,准备大展宏图、中兴元朝。 江南一带风景如画,人杰地灵,自古才俊云聚,鸿儒辈出。姚家所居相城镇位于长洲县东北,距离府城约五十里。 自元朝统治初,各地动荡便时有发生,时至今日,更是乱象丛生,但相城所在的区域却反而相对平静安宁。 光阴荏苒,小天禧在这江南水乡无忧无虑地长大,已至垂髻之年。 这一日,正值仲夏,烈日如火,酷热难耐,一名道士路过姚家欲上门讨碗水喝。 姚震卿闻声出门,只见一位道士头戴金粱道髻,身穿清绢道衣,脚下云履净袜,腰系锦云丝绦,仙风道骨,颇有隐者之风。忙恭声礼遇,请到院中小憩。 道士名为席应珍,字心斋,道号子阳子,未至及冠之年便辞亲习道,至此已入道门二十余年,如今继师遗志主持并扩建姑苏白鹤观。 席应珍勤奋好学,洞究道家之真经秘箓、醮章丹法,又兼贯儒、释,在多个方面都有出色表现,是博通三教的道教高士。且受净明道“忠孝为本”的影响,奉母至孝,对待乡人也都温静友爱,所以闻名乡里。 此时院外不少邻里孩子正聚在一起玩闹,唯独姚天禧蹲在院里拿了根树枝在地上练字,姐姐姚媭在一旁蹲看。席应珍好奇,就矮下身子问道:“你怎么不同他们一起玩耍?” 姚天禧生于医家,平日往来之人形形色色,是故虽然刚至髻岁,却颇为早熟,不怕生人。小天禧抬头看了席应珍一眼,也不回话,嘟着嘴继续练字,气鼓鼓的可爱样子引人发笑。 姚震卿见状歉意道:“犬子年幼,尚不懂礼数,仙长莫怪。”随后解释道:“昨日嚷着要学写字,我便教了他几个字,结果今日醒来便都忘到脑后去了,我说了他几句,这孩子就赌气在这练了一天了。” 言语间席应珍仔细观察着小天禧面相,怔怔出神道:“此子命格竟与我如此相似……” 姚震卿所遇道士颇多,但似席应珍这样的超凡脱俗之人却是第一次见到,闻言心中一喜,以为要帮儿子看相卜占,便急忙告知姚天禧的生辰。 席应珍打断了姚震卿道:“天道至玄,贫道不敢胡乱揣测,不过此子生性要强,命格又硬,恐怕将来所遇磨难不少。” 听言幼子命格不好,姚震卿大急,“仙长,能否助其弥补?” “命数自有天定,怎是凡人可改?他幼年便如此偏执,务必将其引入正途。” “还请仙长明言。” 席应珍犹豫许久才出声道:“既然他喜识字,便让他多读书吧。” 二人谈话间,已经引了天禧母亲费氏出来,费氏听闻儿子命数不好也是无比心慌,哀求道:“仙长与他有缘,不如将他收作徒儿带在身边吧!” 席应珍笑道:“你们不必如此心急,多经历些磨难未尝不是好事,我既与他有缘,日后必会相见。” 小天禧一直听着众人谈话,听到母亲想让自己做道士,有些不快,气鼓鼓地走到席应珍身旁,拽了拽他的道衣道:“我不要做道士!” “不得无礼!”姚震卿一把将姚天禧拽了回来,夫妻二人对席应珍连连致歉。 席应珍大笑着忙称无妨,休息了片刻后飘然离去。 晚饭时,一家人言笑晏晏。夫妻二人也将白天的事忘的差不多了,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姚媭将弟弟的事记在了心里。 姚媭抿了抿嘴唇,出声道:“爹,天禧的年纪已经可以上乡学了吧?早些时候那个道士不是也说该让弟弟多读书吗?” 姚天禧人小鬼大,睁着大眼睛看着姚媭,知道姐姐是把白天的事当真了,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话,便默默地听着。 周氏还不知道白天发生的事,诧异道:“什么道士?”姚震卿遂将席应珍的话给母亲复述了一遍。 姚恒听后接话道:“爹,我听人说现在乡学的孟先生学识过人,如果让弟弟去跟随孟先生学习,打小便学的多些,日后随您学医想必也一定感悟更深。” 可上乡学毕竟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姚震卿犹豫道:“天禧以后要随我行医诊脉,自然是需要学习识字断句的,不过简单些的我便能教给他,不一定非要去上乡学……” 姚震卿正要继续说话,却被其母周氏打断道:“震卿啊,娘虽然老迈昏聩,但是也知道找老师的事马虎不得,之前家里实在困苦,便委屈了恒儿只能跟着你读书认字。现在稍有好转,确实该让天禧去上乡学,跟有学问的先生多学学。” 费氏知道相公的难处,劝慰道:“娘,其实不是震卿舍不得钱供天禧上乡学,震卿每日问诊也积攒下了少许钱财,只是因为我们家贫苦了这许多年,都未曾给您好好办过一次寿辰,我跟震卿原本是商量着这笔钱为您老好好办一次寿辰的,我们家也喜庆喜庆。” 周氏微笑道:“娘知道你们孝顺,可我们就是寻常百姓家,办的是哪门子寿辰?就把这钱充当给乡学老师的礼金吧,天禧能学到真学问,我这个老太婆的心里比过多少次寿辰都高兴了。” 听着一家人都为自己的事着想,小天禧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学医,将来报答亲人。 见母亲如此决断,姚震卿也知这事已成必然,便转过头对姚天禧道:“天禧,你可愿意去乡学读书受教?” 小天禧放下碗筷,坐直了身子,像大人模样郑重道:“孩儿一定用功。” 一家人见到天禧的可爱模样都忍俊不禁,一片温馨。 几天后,姚震卿便已备好天禧拜师要用的束脩六礼。 天刚蒙蒙亮,便带着姚天禧去先生住所等候。 自西周以来,儒家学校便有国学乡学之别,又有大学小学之分,到了元代小学,除了传统的“五经”外,一般还要先学习“四书”等,以“四书”与“五经”并列成为必习教材。 小天禧正值髻岁,正可按照朝廷规定入乡学或社学。 乡学先生大多由老成之士任教,此时的长洲乡学先生姓孟,号材翁,大家都尊称他为材翁先生。 孟材翁刚起,一打开院门,便看见了父子俩驻足等候。 姚震卿忙迎身上前,拱手施礼道:“孟先生起得早。” 孟材翁见是姚震卿,微微一笑,还礼道:“原来是姚郎中。” 姚震卿恭敬道:“震卿素闻先生学识渊博,此番来拜访先生,是因为小儿天禧已至髻岁,还请先生收下小儿,受累教他些粗浅文字便好。” 孟材翁微笑道:“好说,好说。你们进来吧。”说完便引父子二人进入屋内。 行走间孟材翁注意到小天禧一手拎着五个丝绸布袋,一手拎着十条肉干,非常吃惊,转身对姚震卿正色道:“老夫在此乡学教书也有许多年头了,眼下的学生也有三十几个,他们父母多数将孩子送到门口,带着些礼金来我也就收下了。但知晓这束脩六礼,并且真带着这六礼来见我的,你们父子是独一份。” 姚震卿拱手道:“先生言重了,震卿虽所学甚少,但圣人之训、先贤之礼莫不敢忘。” 孟材翁点点头道:“你且放心,虽然我不是大才,但自认为启蒙一个垂髻孩童还是足够的。但凡我生平所学,只要这孩子肯学,我定倾囊相授,也算对得起你准备这束脩六礼的诚意。” 姚震卿大喜道:“如此便将天禧托付给先生了。” 小天禧跟在父亲后面观察到老先生因为见到这六样东西而神色郑重起来,不由得回想起路上父亲对自己所言,“天禧,记着,你左手拎着的这五个袋子里分别装的是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分别代表着业精于勤、苦心教育、宏图大展、早日高中、功德圆满的寓意。右手拎着的肉干代表着谢恩的寓意。这六样加起来便是弟子拜师需献的束脩六礼。我年少入学的时候你祖父便不清楚这些先贤的礼法,只给我揣了些礼金便送去拜师了。结果先生教我的第一天便讲了古代先贤讲究的各种礼法,我好生羞愧,只能寄托在日后将自己的孩子送去拜师之时,一定要悉心准备,对先生敬重有加,这样先生才能对你刮目相看,悉心教授。” 原来,有学问的人会这样受人的尊重!对人的充分尊重竟然也能换来同样的尊重! 姚震卿与孟材翁的这一番言传身教无疑让机灵黠慧的小天禧收起顽皮的性子,心中对父亲、先生敬重起来。 随后,小天禧照父亲所教,恭恭敬敬、端端正正地行了三叩拜师礼。 礼成,师徒名分已定,小天禧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冥冥中天赐造化,所拜的恩师居然是隐居在此的一代博学鸿儒! 第三章 慕先贤少年凌壮志 姚家所处的江南一带毕竟算是富庶地区,从医的姚震卿勉力能将年仅髻岁的幼子送往乡学读书,身处淮河流域的百姓却屡遭天灾,食不果腹,艰难度日。 濠州钟离乡的朱重八便远没有姚天禧这般好命,家里一贫如洗,他比姚天禧年长七岁,此刻十四岁的年纪只是到蒙馆混过几个月的私塾。 朱重八身材魁伟,天生力大,脸盘黝黑,鼻子很大,颧骨比常人都高,下巴比上颚略长几分,再加上脑盖门上突出的一块骨头,整个脸型就像横摆着立体形状的“山”字,相貌奇异让人过目不忘。 同乡的一众孩子与他家境相仿,每日除了做农活,便是看牛放羊,时常聚在一起玩闹。孩子里朱重八胆子最大,汤和年纪最长,徐达练有一身好武功,周德兴掰腕子最有力气。 “这太阳也不快点落山,饿死我了。”汤和坐在地上捂着肚子道。 徐达爬到树杈上坐着,脚上耷拉着一双破草鞋,闻言道:“再忍忍吧,时辰还没到,提前回去又要被田主骂。” 朱重八的肚子也咕噜咕噜叫个不停,可这田地里哪有吃的? 周德兴放下斫柴的斧子,唉声叹气道:“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吃顿肉?” 汤和嘲笑道:“肉都是财主们吃的,你劈一辈子柴也不见得能吃到一口。”一众孩子听了也都笑个不停。 徐达也捂住了肚子道:“快别说了,我都要流口水了,越说越饿!” “有了!”朱重八突然喊道。 一众孩子忙向他看去,只见其光着脚,一身粗布短衣裤上满是窟窿补丁,破烂不堪,此刻突然从地上蹦了起来,脸上欣喜异常。 “有什么了?”大家听得云里雾里,急忙问道。 朱重八笑骂道:“真是一群呆子!放在面前的肉不想着吃,光知道唉声叹气!” 说完便跑过去将田主家的小牛娃牵了过来,扯下放牛绳绑住小牛娃的前后腿。 性急的周德兴拿起斫柴的斧子,当头就是一斧,徐达也从树上跳了下来,汤和张罗着其他孩子捡些干柴,不一会就开始剥皮割肉,不出一个时辰,一群孩子真就将这小牛娃给烤着吃了。 汤和拍了拍鼓鼓的肚皮,打了个饱嗝道:“太阳落山了,差不多该回家了。” 徐达猛的一拍大腿,急切道:“糟了,我们几个将这小牛娃给吃了,回去之后田主不会放过我们的!” 大家面面相觑,此刻都后怕起来,开始互相埋怨,乱作一团。朱重八也颇为头疼,自己是来帮田主看牛的,反倒带人将牛给宰了,回去之后怎么着也糊弄不过去,于是蹲在地上苦着脸想主意。看着地上团团乱转的蚂蚁,朱重八突然有了主意,站起身拍了拍胸膛,大声道:“你们都别怕,杀牛的主意是我朱重八出的,田主计较起来我也不会把你们说出去的。” 身边的徐达担忧道:“那你怎么办啊,田主会打死你的!”年纪最长的汤和也没了主意。 朱重八让大家帮他把牛皮和骨头都埋了起来,用土掩盖住血迹,然后把牛尾巴插到山上的石头缝里。 “看,到时候田主问起来,我就说牛钻到山里了,我拉也拉不出来,不信的话就带他来看这牛尾巴!”朱重八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道。 汤和、徐达、周德兴等孩子齐声叫好,然后便一起回村子里交差。 田主名叫刘德,为人尖酸刻薄,看着朱重八带回的牛羊数目不对,校对后发现少了一头小牛娃,便厉声问道:“那头小牛娃呢?” 孩子们便都紧张兮兮的看着朱重八,朱重八平静地道:“小牛娃钻进山里头了,我怎么也拉不住,就只剩了牛尾巴露在外面,不信的话我带你去看!” “你说什么!?”刘德更加生气,再次问道。 故作冷静的朱重八就又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啪”的一声,刘德的鞭子重重地抽在了他的胳膊上,怒道:“胡说八道,还敢骗我!” 汤和和徐达等人看的冷汗直流,心道完了,朱重八如果把他们招了出来,都免不得这一顿毒打。 “我没骗你!就是钻到山里去了!”朱重八抻着脖子喊道。 刘德气得发抖,将手中鞭子一下一下重重地抽打上去,不一会儿,朱重八已经满身是伤。 一旁的仆人劝道:“别打了,大爷,再打就打死了。” 刘德哼了一声道:“呸!混账东西,给我滚!” 朱重八被鞭子打的伤痕累累,疼得不敢动弹,徐达和汤和连忙把他抬起来跑了出去。 一众孩子心中对朱重八无不折服,周德兴赞赏道:“敢作敢当,真是好样的!” 找到平坦处,汤和将其放下,认真道:“以后我们大伙都听你的!” “没错!” “对啊,以后都听他的!” 一众孩子自此心甘情愿将朱重八当作自己的头领…… …… 落花流水春冬夏,黄口小儿渐长成。 时间飞逝,自姚天禧入乡学习儒书已有五年。 姚天禧天赋异禀,过目成诵,闻一知十,而且坚韧好学,很少与孩童玩闹。孟材翁对姚天禧甚是喜爱,倾心倾力地传授解惑。 姚震卿和费氏见儿子用功读书,也颇为欣慰,所幸供天禧入乡学是正确之举。 大哥姚恒已至舞象之年,每日随父亲看病问诊,姚震卿也把心思都放在教大儿子姚恒医术上。姚媭自小在水乡长大,皮肤光滑紧致,出落得亭亭玉立,正值豆蔻年华,也已有媒人上门说和。 周氏虽然身体每况愈下,但眼见一家人融洽温馨,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心里只道都是菩萨保佑,每日诵经,从不间断。 适逢清明,乡学放假七日,费氏择了些果蔬洗干净装在竹筐里,叫姚天禧去拿给孟先生。姚天禧闲时总去往孟先生家求教问题,此时已是轻车熟路。 到了先生家,见孟材翁一家人正对着墙上一幅画像大礼拜祭。 姚天禧抬眼看去,只见画上之人貌丰盈粹,然若玉髯森拔,挺然若剑,冠配黼黻,炜炜堂堂,状疑天人。 画像栩栩如生,如临眼前。 姚天禧第一次见这等风采的人物,惊羡不已,心之神往。回过神来才发现孟先生正在自己身边跪在地上祭拜画像,天禧连忙跪倒,稽首问道:“先生,这画像所画是何人?竟然如此风采绝伦!” 孟材翁含笑颔首道:“这是为师的六世祖,北宋时的信安郡王,北宋哲宗孟皇后的侄子,一生清正廉洁,任职过许多地方,造福过许多百姓,最后官至少师。” 姚天禧心中暗叹,原来孟先生家族有如此传承,难怪先生见识过人,不似一般的教书先生。 孟材翁接着有深意地问道:“天禧,你可知道堂堂男儿一生该如何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姚天禧思索后试探着答道:“十载寒窗苦读,然后考取功名,报效国家?” 孟材翁摇头道:“照你所说,过往朝代或许可以,但自元朝建立,科举时办时废,而且现在朝廷的各种制度均偏向蒙人,汉人入朝为官者本就不多,想要为国为民做些大事更是难上加难。” 姚天禧点头认同,继续请教:“那依先生所见,应当如何呢?” 孟材翁听后一笑,反问:“天禧,你现在每日读书颇为上进刻苦,是为什么呢?” 姚天禧道:“我现在入乡学读书,已是爹娘的负担,如果不用功,便对不起爹娘的期望。只希望日后能跟随父亲学好医术,让亲人过上好日子。” 孟材翁赞道:“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孝心实属难得,行医问诊也的确是个不愁温饱的好营生,治病救人所行的也都是善举。但除了对得起父母之外,如果你的志向仅囿于此,那你日后最多也只能做个比你父亲医术更高明的郎中,如何做那名留青史、光宗耀祖的人物呢?” 姚天禧认真地听着,同时心里也在快速思考,正如先生所言,我读书的目的难道只为日后做一名郎中不成? 孟材翁继续道:“若你只为读书认字以便日后看医书、开处方,那么现在所学便足矣。而我教你学习的那些儒家经史典籍,是想要你清楚圣贤之人是如何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你要知道,没有哪个名家先贤是为了名留青史而去读圣贤书的,上天也不会给每个读书人都降下大任,但是只有学识丰富,才能对各种事物有独特的见解。常怀一颗忧国忧民的心,并且随时做好报效国家的准备,才有可能成就一番大事。” 孟材翁的这番言论教导,犹如醍醐灌顶,在十二岁的姚天禧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学习经史典籍不只是为了识字和谋生? 原来,家境贫寒的我也有可能傲视天下,造福于民? 原来,读书人应该心怀远大的志向和抱负! 姚天禧确实不曾想过太多,以至于如今孟材翁的一席话好似向井中倒下了无尽海水,将姚天禧这只小青蛙涌出井外,看到了广袤的天地。 我一定要做个像孟先生六世祖那般青史留名的大人物!姚天禧心潮澎湃,豪气顿生,心中立下了鸿鹄之志。 第四章 恨别离至亲往极乐 姚天禧日复一日用功读书,一转眼又是三年过去。 姚媭年岁稍大,上门说和的媒人越来越多,姚震卿最后为女儿选定附近河底村的一户高姓人家。 一家人忙里忙外,总算是打理好姚媭的婚事。 怎料姚媭刚刚嫁过去,周氏突然病倒,没几日便与世长辞。 周氏生前最为宠爱天禧,祖母的骤然病逝,姚天禧第一次体会到亲人永别之痛。 天禧从出生便跟奶奶住在一个房间,费氏每日要操劳家务,忙前忙后,所以天禧几乎是奶奶一手带大。 祖母过世的时候天禧还在上学,天禧放了学后便飞奔回家,手里紧紧攥着一本书——从孟先生那借回来的《金刚经》。 姚天禧不知道以儒师自称的孟先生也会收藏释教经书,所以之前也未曾向先生张口借过。 但当在先生家中看到这本佛经,姚天禧便立刻想到祖母,放学后立刻求着先生把它借回家来。 姚天禧本以为带着佛经回来,会看到奶奶慈祥欣慰的笑容,只可惜见到的是屋内哭作一团的家人。 姚天禧攥着佛经慢慢走到奶奶躺着的榻前,看着闭着眼睛好像同以往每一天一样睡着了的奶奶。 沉默,然后流泪。 伴随着泪水一滴一滴打在手里《金刚经》上发出的“啪嗒”声,姚天禧脑海中浮现出的全是奶奶的音容笑貌。 姚天禧还记得自己信誓旦旦地对奶奶说:“那等孙儿以后用功读书,买好多好多佛经来,孙儿念给您听!” 还有小时候,每到下雨天,自己就又哭又闹,吵着要奶奶背他出去转。 奶奶就会打着雨伞背他出去,每次都淋湿了衣服,却把他遮得严严实实。 奶奶一直用这种宠溺着他的爱背着他,直到他明事理,直到他有志气,直到自己老的不能再老了,弯不下腰,走不动路为止。 记忆涌现得越多,泪水越是止不住的流…… 姚天禧次日醒来后,发现母亲费氏竟然也突然病倒,姚天禧赶紧到乡学请了假,准备每天在家好好照顾母亲。 费氏本就身体不好,打理女儿出嫁就已经忙的筋疲力竭,婆婆病倒又要日夜照顾,还得打理一家人生活用度,所以费氏身体便不堪重负,再也支撑不住,一病不起。 次日午后,费氏病愈加重! 刚经历丧母之痛的姚震卿心里很清楚妻子的病情已无力回天,此刻面容惨淡,悲不自胜。 姚震卿深知,妻子早年就体弱,又为姚家生养了三个孩子,上要服侍老母,下要照顾孩子,多年来积劳成疾,身体就是为一家人操持过度累垮的! 姚恒一直把探着母亲的脉象,感受着母亲生命的渐渐湮失,却无能为力,不禁啜泣不已。 姚天禧满脸泪水地看着疼爱自己的娘亲,眼见着母亲面色苦楚,虚弱不堪,心中悲痛欲绝,眼角扫到父亲和兄长的药箱,一股无名火气难以压抑,哭喊道:“奶奶病重时你们说奶奶是年龄大了,是人之常情。现在娘也病危了,我们家不是世代从医吗!爹爹!哥哥!你们不都是郎中吗!救救娘啊!凭什么你们都能医别人家的病,却连娘都治不好!为什么!为什么呀!” 姚恒被弟弟这么一说,更是难过,伏在床榻前哭的声嘶力竭。 姚震卿见两个儿子痛哭失声,自己再也忍受不住,热泪夺眶而出,握住妻子的手连声道:“都是我不好!这辈子没能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 费氏费力地睁开眼,用尽力气想要坐起来。 姚震卿知道妻子是有话要说,连忙扶妻子起来,让妻子靠在自己身上。 费氏抬了抬手,示意两个儿子过来。 姚天禧到母亲榻前跪下,眼泪流个不停。 费氏看着丈夫温声道:“相公,我嫁进姚家从来便不觉得委屈,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你不要自责。” 姚震卿看着妻子憔悴的面容和温柔的神色,哭得说不出话来,扭头以袖拭面。 费氏又对姚恒道:“恒儿,你是长子,一定要跟着父亲好好学习医术,早日成家立业,只可惜娘是看不到了。” 姚恒哽咽道:“我都听娘的。” 费氏又拉着姚天禧的手道:“天禧,你从小就聪明、要强,娘知道你有大志气,可惜我们家境不好,委屈了你。你一定要多听你爹和孟先生的话,多向孟先生那样的学问人学习。” 姚天禧知道这是母亲临终嘱托,死死攥着母亲的手,使劲点头哭着道:“儿子一定为母亲争气,以后做番大事。” 费氏又对姚震卿道:“我们家夫妻恩爱,婆媳和睦,儿女又都孝顺懂事。这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只可惜,还没见到恒儿娶妻,也等不到天禧及冠了。” 费氏这一番话已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面带微笑离开了人世。 父子三人哭作一团,声恸屋宇,草木皆悲! 姚家自从搬到相城便无寸田尺土,连一点安葬亲人的地方都没有,姚震卿只能将母亲和妻子的遗体火化,然后将骨灰撒在家前面的河水中,随着水流飘散而去。 三天时间内,姚天禧失去两位至亲,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滋味对从小就立志报答亲人的姚天禧打击非常大。 任其每日读书再用功、再刻苦,人事终归天定,十三岁的姚天禧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毫无办法。 人间无限伤心事,生死别离两不堪! ………… 长洲县内,有一高家,为当地富户大家。 高家家境殷实,又重视对后代子弟的教育,所以在长洲附近很有名气。 高家有一幼子,名启,自小读书过目成诵,久而不忘,深受长辈喜爱。 无奈天意弄人,高启幼年便父母双亡,便养成了生性警敏,不易近人的性子。 因为高启聪明非常,又从小缺少父母的关爱,所以祖父高宏对其甚是疼爱,悉心教导。 高启生于至元二年,如今虽然还未满十二岁,就已经博览群书,尤精历史,更是能写诗作画,逐渐闻名乡里。 一日晌午,祖孙二人照常在书房中品茶读书,高启忽然对祖父道:“爷爷,明日您为我行冠礼吧。” 高宏诧异道:“如今你才刚满十二岁,怎么便想行冠礼呢?更何况行冠礼也应该好好准备一下,哪能这么匆忙?” 高启道:“爷爷,我父母亡故的早,自己本就应该早些修身立业。冠礼也应该行的简易一些,由爷爷一人您为我行冠礼就好。朱圣人也说过,行冠礼是自己家的私事,我们关上门您为我戴上巾冠就行了,不能因为我们家境好就办的大张旗鼓。”说完就拿着一卷《朱子语类》去给高宏看。 高宏饱读诗书,自然晓得圣人所书,此时看着孙子有理有据的来与自己讲道理,心中自然为孙儿的才智所高兴,无奈笑道:“真是拿你没办法,看来你也已经想好了要给自己取什么字?” 高启道:“爷爷您为我取名为启,应是语出《尚书》中‘旁求俊彦,启迪后人’,然我又生于季秋之月,您看我取‘季迪’为字可好?” 高宏知道孙子聪慧,点头道:“不错,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吧。” 高宏心里想着,孙子小小年龄,想法学识却都远超常人,可是老在家中闭门读书也不是办法,不如带孙子出去到附近各处游玩一番,也能增长一下阅历。 高宏打定了主意道:“等为你行了冠礼,祖父就带你出去走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高启欣然应允。 几天后,祖孙二人仅带了一名仆从便轻装前行,奔集庆路而去。 高启还是首次离家,沿途见到百姓饥寒交迫之状,又见农户是如何在烈日下费力耕种,对照自己家里富庶的生活,高启无比感叹。 为了让孙子多体验各地的民风民俗,增长阅历,高宏拖着老迈的身体带着高启一路步行。 相城镇是长洲县通往集庆路的交通要道,走到相城镇口,高宏的腿病就犯了,疼痛难忍。 仆从道:“老爷,我记着前面有所寺院,我们到那歇脚吧。” 高宏道:“我们便去寺庙借住一晚,我也带孙儿去参拜一番。” 寺院位于镇里地势最高处,高宏又腿脚不便,高启搀扶着高宏走走停停,终于到了院门。 只见院门上方,黑匾金字,正是“妙智庵”三字。 三人在远处来时,见这妙智庵似是颇为残破,此刻走近方才发现院门、院墙以及正前方的大殿都崭新壮观,只是后面许多房屋尚未修葺完毕。 与寺中僧侣打听方知,这妙智庵规模虽小,却颇有历史。 妙智庵建于北宋宣和年间,曾在金兵南侵时几乎完全毁坏,后经过历代主持苦心维持得以逐渐复兴。 高宏带着高启去殿内上香,仆从找到管事僧人,言明来意,施了些香火钱,管事僧人便答应让他们留宿。 第五章 识季迪同伴游四方 姚媭才嫁入高家,便得知家中传来的噩耗,悲痛欲绝。 亲人突然逝去,匆忙赶回家中的姚媭竟然未见双亲最后一面,只能对着家门口的河水祭拜,失声痛哭。 姚天禧伤心之余又很是坚强,白天照常上学认真读书,放学后就回到家中为父兄生火做饭,闲暇之余时常到附近的妙智庵上香参拜,祈盼神佛护佑双亲! 姚天禧自痛失双亲以后便心事重重,孟材翁看着他从以往活泼灵动的样子变得沉默孤僻起来,心中很是不忍。 端午节临近,乡学照旧例要放假七天,孟材翁叫住准备回家的姚天禧道:“天禧,今天是不是也要到妙智庵去?” 姚天禧沉默着点了点头。 孟材翁道:“走吧,我随你一起去,我也好久没有去上香祈福了。” 姚天禧自然答应。 路上孟材翁就姚天禧失去双亲好生劝慰,姚天禧心情稍好。 师徒二人行至妙智庵,刚一进寺门,便传来一声呼叫。 “可是孟兄?” 孟材翁循着声音望去,待看清来人后,面带惊喜道:“高兄!你怎会在此?” 原来喊住孟材翁的正是带着孙儿在此歇息的高宏。 高宏紧走几步握着孟材翁的双臂亲热道:“真想不到我们今日竟能在此相见!” 高孟二人久未谋面,在此邂遇甚是激动,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起来。 姚天禧在先生后面听了个大概,原来孟先生和这位高姓老人本是同窗,此时竟已有十几年未见了。 姚天禧忽然注意到高姓老人身后也有个与自己年岁仿佛的少年,一身白衫,站的笔直。 白衫少年正是高启,此刻也已经看到了孟材翁身后的姚天禧。 四目相对,姚天禧率先走了过去行礼道:“我叫姚天禧,是孟先生在乡学收的弟子。” 高启很少与人主动结交,此刻见到姚天禧主动过来说话行礼,一时有点忸怩,不过随即便回礼道:“我叫高启,字季迪,这是我祖父。” 孟材翁见两个孩子也都介绍了自己,笑着道:“高兄你看,这两个孩子多像同窗时的我们啊!” 高宏也笑道:“是啊,是啊!来,孟兄,我们进去说。”说完便拉着孟材翁的手往里走。 高家仆从早已把寺中所借客房收拾干净,高宏和孟材翁进屋闲聊,便让姚天禧和高启在外玩耍。 高启童年父母双亡,与同龄人接触很少,虽然饱读诗书,但此刻与姚天禧站在一起却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姚天禧率先开口道:“我看你与我年纪差不多大,怎么便已取表字。” 高启道:“我童年父母早亡,是祖父将我带大,我便想早些修身立业,所以前几日央求祖父为我行了冠礼。” 听到行冠礼,姚天禧不由想到母亲临终所言,面露难过之色。 姚天禧顿了一下道:“看来我们都是可怜人,我母亲和祖母前几日刚刚过世。” 高启见姚天禧难过,安慰道:“人命自有天定,你也不必如此难过,至少你有母亲陪伴着长大,我连母亲的样貌都记不住了。” 姚天禧道:“多谢。” 高启逐渐放得开,接着道:“我时常听祖父提及这位孟先生,说他饱读儒家经典,阅历又非常丰富,想必他们许久未见,此刻一定都非常高兴。” 两个人本就少年纪相仿的玩伴,此刻话匣子一打开,便聊的多了起来,不知不觉便已过了一个时辰。 姚天禧自小便被亲人、先生夸奖聪慧,又自认为每日用功读书,本以为自己在同龄人中已是学识丰富,饱读诗书。 但是现在与高启一番谈话,尤其是得知对方比自己年岁还小了一岁,姚天禧震惊不已! 姚天禧认定这高启一定是自己以前只听说没见过的天才,自己在孟先生处所学的儒家经典高启也全都认真钻研过,而且各朝各代的历史典故高启也是信手拈来,更是擅于诗词,已经写过好多诗句。 姚天禧震惊于高启之才的同时,高启也佩服姚天禧所学。 高启深知自己打小便有祖父日夜悉心教导,更是各种书籍随他翻阅,自己自然可以做到博学多识,可姚天禧生在贫苦家庭,仅凭白天里在乡学所学,竟然便能引用各种儒家经典中说出自己不一样的感悟,实在是聪明绝顶。 两个天才少年初次见面,便惺惺相惜,越聊越是投机。 这时,孟材翁和高宏二人走出屋外,见神情便可知也是相谈甚欢。 孟材翁对姚天禧道:“天禧啊,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姚天禧与高启相见恨晚,此刻还没聊够,姚天禧便道:“先生,我想请季迪今晚到我家留宿一晚,我还有很多东西想跟季迪探讨。” 高启也道:“我确实也没有与姚兄交谈尽兴。” 高宏笑道:“我们二人就知道你们这对小兄弟一定秉性相投,天禧啊,今晚就不让季迪去你那叨扰了。季迪,祖父腿脚不好,行动不便,这趟出来集庆恐怕是去不成了。但我已经与孟先生说好,明日便由孟先生带你们二人到平江府城去看看,你也借此机会向孟先生和天禧多多请教。” 高启喜道:“多谢孟先生。” 姚天禧更是大喜,道:“太好了,多谢先生。” 孟材翁抚须微笑道:“季迪你今晚便伺候祖父好生休息,天禧你也回家去简单收拾下行囊,明日辰时我们在此会和。” 姚天禧回到家中,将今日之事告知父亲。 姚震卿终于见儿子心情转好,自是答应,给天禧准备了一些碎银和纸钞,叮嘱他注意安全。 次日辰时,孟材翁带着姚天禧和高启一路直奔平江府。 姚天禧和高启都是第一次来到府城,不禁感叹府城的街市繁荣,人声鼎沸。 二人正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街道旁林立的商铺,一行人从街道飞速穿过。 为首的是名僧人,与妙智庵的僧人不同,这名僧人头戴五佛毗卢帽,身穿丝绸彩绣袈裟,足穿僧靴,身后扈从如云,声势颇大。 孟材翁道:“这应该是府城总管地方寺庙的僧官。” 姚天禧心中暗道:“原来出家做和尚竟然也可以享有如此富贵权势。” 高启道:“我早听爷爷说过,我们吴中地区,佛庐道观本就最为繁盛。但凡有城郭要地,风水灵通的地方都有人建庙筑寺。” 孟材翁沉声道:“如今朝廷尊崇喇嘛僧人,所以宗教人士实力大增,不少僧人入朝为官,不免有许多宵小之辈浑水摸鱼。” 高启小声道:“皇帝如此推崇佛教,各地争相大兴土木,建造寺庙,这势必就要广纳僧侣,三教九流纷涌而至自然是良莠不分,虽然一定程度上传播了佛学,但后果也是许多僧人风气不正,打着佛教的名号,骗吃骗喝,更有甚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沿途见到的这些僧人就有好多趾高气扬,哪是出家人应该有的样子。” 孟材翁也道:“任哪一派的学说突然被皇帝宫廷尊崇,都难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季迪所言虽然没错,但并非多数,除去一些滥竽充数的鸡鸣狗盗之辈,还是有许多广做善事、普度众生的得道高僧的。” 孟材翁又道:“朝代更迭,战事频仍,朝廷针对汉人、南人发布了许多针对的条例,科举更是时办时废,好不容易举行的几届科举也大都是蒙人优先选拔。所以就导致了百姓都去忙于生计,少有人刻苦读书,各种乡学、社学等多有废弃。自打这许多佛教寺院兴建以来,便开始发挥着作为世俗学术和教育机构的文化功能。所剩不多的文人学士流连于寺院宫观之间,或谈玄论道,或交游唱和,都与佛、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出名的得道僧人、道士也多具有良好的文化素养。想不到竟是在如此世道光景,儒释道三宗才能放下成见,三者融汇相通起来。” 高启连连点头,姚天禧也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客商匆匆过,车马如烟云。 三人沿着街而行,发现街道两旁客店酒楼等一应俱全,行走间各家商贩不停地卖力招呼,好不热闹。 姚天禧和高启左顾右盼,瞧着各种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窃窃私语,甚是欢喜。 走到一处客店,孟材翁道:“天禧,季迪,天色已晚,我们便在此休息吧。” 三人刚一停步,店小二便快步上前,迎着三人进店。 三人点了些吃食,边吃边聊。 姚天禧道:“多谢先生此番能带天禧外出,这一趟出来才知道,自己往日所见犹如坐井观天。” 高启接话道:“我也要多谢孟先生,这次能出来增长见识,多亏有您的帮忙照顾。” 孟材翁微笑道:“你们一个是我爱徒,一个是我老友之后,我早已把你们当做自家孩子。莫再言谢,只希望你们日后成材,不要忘了我这个老头子就好。” 二人忙称不敢,吃过饭,孟材翁先行休息。 姚天禧和高启白日里还没逛够,便一同出去散步。 第六章 涌暗流明教欲举事 同在河南江北行省辖下的安丰路颍上县,此刻聚集了近百户乡众,男女老少俱全。 几百人此刻都恭敬地跪拜在地,众人前方是一个由木桩搭成的正八方形木台,木台八面分别刻有乾、坤、巽、震、坎、离、艮、兑等字,远远看去,正是八卦形状。 八卦图案内又用浓墨画有一个硕大的太极两仪图,太极图内置一圆台,圆台以红布包裹,上铺黄绫。 黄绫上设三个排位,两后一前,左后方牌位上书“双林树下当来解脱善慧大士之神位”,右后方牌位上书“劝修净业慈照宗主茅子元之神位”,前方牌位上书“日月永存”。 圆台左右各立一幡,左幡上书四个大字“明王出世”,右幡上书四个大字“弥勒降生”。 圆台前也依照“两后一前”顺序摆放三个黄色蒲团,两个白衣乌帽的男人分别跪坐后面,前方蒲团上跪坐着一位身着红色长袍的少女。 以纱覆面的红袍少女起身上前,焚香祭拜,礼毕,转过身来面向台下乡众高举右手,昂然而立,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洒脱飘逸之态如天女下凡一般。 只见少女手上的一小片胎记宛如正在跳动的火焰一般,映着两旁的烛火,更显神奇,众人见状皆俯首拜倒。 身后两男子站起身大喊,“弥勒降生,明王出世!” 台下数百人便皆念“阿弥陀佛”,声音此起彼伏,甚是惊人。 这声势浩大的组织号称“日月神教”,也称“明教”,起源于早先传至中国的摩尼教,后又逐渐融合于汉传佛教中的净土宗分支等,时至今日,已成为了一个融合了道教、佛教等各种派别的杂糅教派。 明教教众崇拜日月,奉日月为光明之神,尊弥勒教创始人傅大士为教祖、白莲社创始人茅子元为继祖,祈求明王转世拯救世人。 教徒服色尚白,唯圣女可着红色服饰,提倡素食、戒酒、裸葬等,凡入教弟子必须团结互助,称为一家。 教义简洁易懂,仅为八字,即清静、光明、大力、智慧。 明教教众对外宣称自己为“金刚禅宗”,以躲避官府管制。 随着一系列祭拜仪式的结束,人群缓缓散去,且每户乡民散去时皆能领取三斤粮食。 台上方才大喊的两个人,一个叫韩山童,一个叫刘福通。 韩山童为赵州栾城人,祖辈信仰白莲教,因为传播白莲教四处组织群众,所以官府派人对其抓捕。 于是韩山童带着全家逃到颍南一带,隐居田间,继续传播发展白莲教。 刘福通是颍州本地人,家境巨富,性格豪爽,素怀大志。原任本地巡检,由于为人正直仗义,官府命令其抓捕韩山童等白莲教余孽时,见韩山童实为一心光复汉室的英雄,便帮助韩山童躲避抓捕,二人性情相投遂结为异性兄弟。 共同商议后,发觉光是白莲教教义不足以使百姓轻易信服,便取长补短,融合颍州本地多数百姓长期信奉的弥勒教以及道教的一些精华,杂糅为明教之名在颍州发展。 红袍少女实为刘福通之女刘玥儿,借刘玥儿手中如火焰形状的胎记,立其为明教圣女,宣称为日月之女,是日月之神的信使,以此让教徒信服。 教众逐渐散去,三人回到屋内议事。 “这次多亏了贤弟之计,一些不愿入教的百姓听说有粮食可领便都赶来入教。只是苦了贤弟,贤弟你生于巨富之家,本可安度一生,如今却散尽家财同我行这谋反之事。”韩山童唏嘘不已。 刘福通爽朗一笑,“兄长何出此言?自我结识兄长,便知道兄长行的乃是救民于水火的大事。兄长为国为民,一心光复汉室,贤弟一定追随兄长,誓死与兄长共存亡。” 刘玥儿此刻已经摘去面纱,换上常服,但即便是寻常的百姓服装也遮盖不住她滑如白玉,嫩比白雪的肌肤,温润烛光抹上她雪白芙颊,更显出一种慵懒动人的美态。 “韩伯父,你们做的大事,连我一个弱女子听了都觉得热血沸腾,玥儿也要尽力帮助伯父达成所愿。” 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随后有一男子声音道:“父亲,已经收拾妥当了。” 韩山童应道:“进来吧。” 敲门的正是韩山童之子韩林儿。 每当韩山童三人在上面主持仪式的时候,韩林儿便会带着一些忠实的信徒混杂在下面百姓中,再分别对身边人讲解加入明教的种种好处和教内发生的各种神异事件,逐步吸纳新教众再将他们发展为忠实信徒。 韩林儿找了位置坐下,“今日依叔父之计,甚是管用,相比于往日,效果好了许多。” 刘福通点了点头,“如今当地民众的支持已经不成问题,我们也该着手准备接下来的事宜了。” “百姓如今虽然认可明教,但毕竟元朝已经建立多年,百姓虽然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却都已麻木不堪,想让他们随我们起事也不是那么简单。”虽然此事进展顺利,但韩山童所虑甚远,想到未来将遇到的重重困难,仍然眉头紧锁。 “父亲,如今本地百姓大多数都已入教,不如由孩儿前往查探一番吴中地区的境况,那边文化发达,商业繁盛,如果我们也能取得那里的百姓拥护,我们日后举事也能多几分把握。” 刘福通非常赞同,附和道:“林儿言之有理,不过经济、文化越是发达的地方,百姓反而不会轻易相信我们,林儿你一人前去恐怕应付不来。” “爹爹,不如让我随林儿哥一同前去,也能帮他应付一些琐事。”刘玥儿突然提议道。 韩林儿进屋以后,目光就大多停留在刘玥儿身上,台上娇艳如火的圣女与此刻灵动婀娜的少女尽皆冲刺着少年的每一寸神经,此刻见刘玥儿想一同前去,自然大喜。 “你一个女儿家,去了能做什么?” “爹,你可别忘了我可是明教圣女哦。”说罢朝着刘福通扬了扬手,向他示意自己的火焰胎痕。 韩林儿抓住机会,赶忙道:“放心吧,叔父,我一定会尽全力保护好玥儿妹妹的。” “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玥儿越发聪慧了,这一点真是随你爹爹。”韩山童也有意让二人多多交往。 刘福通知道女儿活泼贪玩,此时又有韩山童赞同,只好无奈答应。“你圣女的身份虽然容易让百姓信服,但是此次前去一定不要贪玩,多听你林儿哥的话。” 刘玥儿莞尔一笑,“放心吧,爹爹,我一定不会惹麻烦的。” 想到未来的谋划,韩山童站起身来,“我看接下来便这样安排。贤弟你在本地人中颇有名望,你留下来继续主持本地大局。林儿和玥儿明天就动身前往吴中地区打探消息,我则潜回一趟北方,看看能否找到些以前的兄弟,为日后起兵多一份助力。” 刘福通急声道:“不行,大哥,那太危险了。若你有什么意外,大事还如何能成?要去也是我去。” 韩山童摇了摇头,“北方一些潜伏着的白莲教众只有我能找到,你去了也是白去。而且若我有什么意外,凭贤弟之才足以成事。” 刘福通还要劝阻,韩山童摆手制止道:“贤弟,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蒙古人治下的官府从不在乎我们汉人百姓的死活,官府一定还会不断做出各种不得民心之举。我们只要静待时机,到时便可起事。” “既然大哥计策已定,我便听从大哥吩咐。” 刘玥儿主持各种仪式,已经很是疲惫,此刻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韩山童见状道:“天色也不早了,都会歇息吧,明日便依计行事。林儿,去送送你刘叔父和玥儿。” 临行前,刘福通仍是放心不下,恳切道:“大哥,你去北方一定万事小心,待回来后我们兄弟再行相聚。” “贤弟放行,我心中有数。” 韩林儿送刘福通父女二人出门,对刘福通道:“叔父,您放心,我一定保护好玥儿。” 刘玥儿眼睛一转,笑着道:“林儿哥哥,此番行事时间较为紧张,不如你我分头行事,你往集庆路一带,我往平江路一带,待哪头先行成事,便到另一头去寻彼此,如何?” 刘福通知道女儿心思,便配合她道:“时间的确紧张了些,这样的话我便多派些教中好手给玥儿,你们二人行事一定要小心,以安全为重。” 刘福通已经发表了意见,韩林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应允。 “如此我便尽力快些成事,好到平江路去帮玥儿妹妹。” 父女二人与韩林儿分别后,刘玥儿苦着一张脸,叹气道:“韩伯父如此英雄,怎么生出的儿子却不及他一半。” 刘福通也拿女儿没有办法,“林儿做事成熟稳重,又很有想法,怎么到你嘴里便如此不堪了?” 刘玥儿嗔怪道:“爹,您方才又不是没有看到他那色胚样子,不帮着你们出谋划策,倒有一半时间在盯着我看。” “那还不是因为我的玥儿太漂亮了嘛,任哪个年轻小子见了都得眼热。” 刘玥儿抱着父亲手臂,叹了口气。“只希望这次能行事顺利,为爹爹你分忧。” 刘福通搂着女儿,抚了抚她肩上秀发,温声道:“出门在外,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爹可不想见到你出什么意外。” “放心吧,爹爹,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第七章 结知己恩师诲弟子 次日上午,韩山童与刘福通辞别,孤身一人前往赵州。 刘福通为刘玥儿精心挑选了几名教中得力能干的好手,又连连嘱咐其注意安全,才与女儿告别。 韩林儿道:“玥儿妹妹,我们是往一个方向,大家一道前往吧,有什么事互相也有个照应。” 刘玥儿微笑道:“林儿哥的好意玥儿心领了,只是我们所带教徒加起来也有十几人,若聚在一起赶路,难免引人注目,还是分开行事稳妥一些。” 韩林儿知道刘玥儿言之有理,也不便多说,只好与刘玥儿作别,看着刘玥儿逐渐远去的倩影,心中暗暗发愿,一定要干成一番大事,让刘玥儿倾心于己。 刘玥儿总共带了六人,五男一女。 妇人模样的女子一直照顾刘玥儿生活起居,刘福通怕刘玥儿外出生活不适,便将她派出一同前往。 五名男子中有四名是教中狂热忠实之辈,又口齿伶俐,是刘福通安排来潜伏到当地宣扬教义的,剩余一名男子名叫李喜喜,精壮无比,武功高强,是刘福通的心腹,特意派来保护刘玥儿安全。 一行人日夜赶赴平江路。 ………… 孟材翁几日里为姚天禧和高启讲解各地风土人情、民间传说及名人轶事,二人获益匪浅。 孟材翁道:“此番带你们二人来府城游历,让你们增长见识只是其一,更为主要的是,我与高兄有一位故人之后现定居于此,他在你们二人如此年龄的时候,就已经著有《论鉴》十万余言,所学也是极其丰富,此行正是带你们前去拜访。” 二人闻言自是欣然应允。 半晌,三人找到一处住宅,孟材翁敲门拜访,门应声而开,一位二十岁左右年纪的少年惊喜道:“敢问阁下可是长洲孟先生?” 孟材翁道:“不错。” 少年道:“孟先生快快请进,杨基已在家恭候多时。” 待众人进屋落座,自称杨基的少年率先道:“昨天收到高祖父差人送来的信后,我便满怀欣喜,期待你们早日到来。” 孟材翁叹了口气道:“说来惭愧,自你祖父迁居吴中,我便一直未来拜访,前些日子我与高兄在寺庙中偶遇,从他口中才知杨兄竟已经过世十余年了。” 杨基道:“先生不必难过,高祖父每每与我提及于您,都会赞赏您的学识,而且您痛恶元室鱼肉百姓,宁愿隐居教学于民也不愿为元室出力,如此风骨,杨家自愧不如。” 孟材翁面露难过之色,缓缓道:“我早些年自恃气节清高,与许多好友不再联络,一人隐居长洲,这么多年过去,想起我们年少时一起把酒言欢、吟诗作赋的场景,真是怀念。” 姚天禧从未听过孟材翁讲述其过往人生经历,此时结合上次与高宏的接触,已经猜出个大概,暗自庆幸,竟然能拜入名师门下。 杨基见孟材翁难过,就转移话题,望着高启和姚天禧道:“高祖父信上提到其孙和先生的爱徒,想必便是二位了。” 二人依次行礼,介绍自己。 孟材翁道:“你的才情高兄与我提过,但听高兄说你爱好驳杂,更是分心于曲、小说等,这让高兄与我较为忧虑。” 杨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孟祖父教训的是,您不必担心,自从上次高祖父严词批评后,我便专心于学问,不敢懈怠。” 孟材翁笑道:“年轻人爱好广泛也是好事,多经历一些才能采众家之所长,知晓书中之轻重。你听取长辈批评就能改正,已经非常难得。” 杨基旋即又道:“孟祖父,此刻到来,就在寒舍多住些日子吧,我正想多多请教。” 孟材翁回道:“节后我还要回乡学教书,明日我便得回去了。不过此番前来,我与高兄之意主要是想让你们三人多多交往。我走后,便留他二人在这,你们三人一起学习一段时日,将各自平日所学存有疑惑之处共同研究,会对你们三人非常有利。” 杨基感激道:“先生放心,我一定不负先生所望。” 姚天禧与高启并不知道孟材翁与高宏有此决定,此刻对视一眼,脸上布满疑惑。 杨基看到二人神色,笑道:“我可早就派人将客房打扫干净了,你们难道怕我招待不周吗?” 二人忙称不敢。 随后众人一同吃饭,闲聊中也逐渐熟络起来。 杨基字孟载,祖籍嘉州,因祖父出仕江左,全家便搬迁于此,可惜杨基祖父十余年前便已过世。 杨基的祖父同高宏以及孟材翁皆是同窗,在妙智庵孟材翁和高宏聊到故人之后,二人便打定主意让三个年岁仿佛的后辈相互学习、多加亲近。 闲聊间姚天禧感叹道:“我刚见季迪的时候,就认定他是天纵奇才,现在结识了孟载兄,我又多认识了一位天才人物。” 众人哈哈大笑,杨基道:“你又何尝不是天资卓绝,不然孟先生所教弟子无数,怎么只有你一个能让他如此上心,我还需慢慢领教你的不凡之处。” 姚天禧轻声道:“我出身寒微,只因为是家中幼子才得父母怜爱,供我到乡学读书,又有幸得到恩师垂怜,教我读书识字而已,哪里比得上你们吟诗作赋、书山画水的本事。” 杨基也是性情豪爽之人,摆手道:“这些哪算本事,待你住下,我们便切磋所学,你不会不懂的地方我一定讲解与你。” 高启也道:“写诗绘画的确不难,以你的聪慧,不出一月便可学会。” 姚天禧闻言大喜,心里暗将二人视作兄弟。 待饭后休息,姚天禧到孟材翁屋外求见。 屋内孟材翁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姚天禧进屋低头道:“先生此番对弟子实在用心良苦,可弟子此番出行时间较长,留在这又不能赶回家中过节,只怕家里不会同意。” 孟材翁道:“放心吧,你父亲是明事理之人,待我回去自会说服你父亲,吃住你也无需担心,杨家与高家都是大富之家,不差你这一口粮食,我早已与高兄交代过了,你只需用心与他们二人学习,两月后回去便可。” 姚天禧感激道:“先生对我真如同亲孙儿一般,天禧不知如何报答。” 孟材翁道:“我已年过六旬,何图报答,我早已说过,若你日后成才,不要忘了我这个老头子便好。” 姚天禧重重点头。 孟材翁对姚天禧道:“你们三个后生,都天资不凡,又各有不凡之处。高启读书过目不忘,精通历史,又于诗词最有天赋,但终归是闭门造车,需要多增长阅历,不断出游,才能成才。杨基悟性最高,但涉猎过广,若能专攻于一门学问,必可成一代大家。” 说罢顿了顿又道:“你虽然因家境原因,所学所见照比二人稍差,但你的思想从不被书中框架局限,看待任何事都有自己客观的判断,这一点天分是为师最为惊讶也是最为看重的。你一定要放下因身世而自卑的心理,多与杨基、高启他们这样有才情的少年接触,磨练自己的心性。为师所学不够精湛,不能教你太多学问,但有一条道理,为师教你后一定要记住。” 姚天禧认真道:“先生请说,天禧一定记在心里。” 孟材翁闭目回想片刻,缓缓道:“但凡历代大家,均不能放下宗派之别,门户之见。为师早年间曾有所际遇,深知世间道理、学问莫不同宗同源,只因所学之人身份不同、立场不同,是以百家争鸣。你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虚心求教各宗名家。当世大儒、得道高僧、隐居仙士等都要去求、去学、去听、去问,待你学通各家,融会贯通,必成大器。” 姚天禧一直见孟材翁以儒士自居,此刻却教他博取众家所长,放弃派别成见,心中大为惊讶,刚想出声询问详细缘由,便被孟材翁挥手打断。 孟材翁怅然道:“其中深意,为师想了几十年也不甚清楚,是一位高人之见,你只需记住便好。” 姚天禧点头道:“天禧记住了。” 次日,孟材翁准备返程,与众人告别后,姚天禧送孟材翁出城。 孟材翁道:“昨日对你所言,可记住了?” 姚天禧回道:“恩师之言,天禧死也不敢忘记。” 孟材翁欣慰道:“我儿天资较差,莫说成器,我教授的也最多学个六七成,所幸晚年收了你这个天资聪慧又听话的好学生,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姚天禧道:“天禧愧不敢当。” 孟材翁道:“我将你看作自己孙儿一般,便刻意引导了你树立了远大的志向,多教给你些日后所用的道理。你总有些自卑之心不能抹去,我有些放心不下。” 姚天禧这两日总听孟材翁着急教给自己各种道理,突然一阵不祥预感,急声道:“先生回去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孟材翁哈哈大笑,摸了摸姚天禧的头高声道:“不必送了,将为师最爱听的那篇文章大声背给我听,权当辞别了。” 姚天禧不惧旁处行人眼光,昂首高声背诵,“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孟材翁逐渐远去,姚天禧口中不停,“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孟材翁听着爱徒气宇轩昂的声音,越笑越是开心,行走间,忽的高声唱道:“先祖才高平乱世,我辈只做教书人。自诩儒生数十载,不如山中看门人!” 片刻间姚天禧泪流满面,朝恩师所去方向长拜不起。 第八章 生情愫竹林遇玥儿 孟材翁走后,姚天禧与高启便留在杨基家中住了下来,三人中杨基年纪最长,在与二人接触一段时间后,更是惊讶于二人的才思敏捷、博学多才,遂不敢将二人当做孩童看待。 杨基家藏书颇丰,饶是高启见了也十分眼热,更不用说家中连本像样藏书都没有的姚天禧,于是两个人没日没夜地苦读起来,如痴如狂! 杨基知道二人好学,也没想到竟至如此,看着略有狼藉的书房,一时间唏嘘不已。 是以三人整日溺于书房,肚子饿了杨基便差人送来吃食,实在疲倦了才小憩一会儿。 正值仲夏,一场新雨过后,天气甚好,姚天禧透过书房窗户看向庭院,只见院中莲池碧波潋滟,接天莲叶衬着几朵荷苞,美不胜收,不由得情不自禁地感叹道:“原来诚斋先生的那句‘小荷才露尖尖角’便是眼下的景致!” 杨基也心情甚好,回身铺好宣纸,起笔泼墨,一副颇具气势的墨荷图顷刻而成。 高启也被激起了兴致,负手而立,出口成诗! “落日青山影在沙,镜湖波净过荷花。云间树底参差屋,借问谁家是贺家?” 杨基抚掌哈哈大笑,“季迪好文采,好一句‘云间树底参差屋,借问谁家是贺家?’” 姚天禧道:“只愿我们也能学有所成,能成为贺知章一样的人物!” 高启微笑道:“我只愿能像他晚年间一般,做个洒脱、安逸的隐士,整日饮酒赋诗,好不快活。姚兄却是立志报国,放眼天下,令人敬佩!” 杨基假装拱手行礼,玩笑道:“那孟载到时便为姚大人鞍前马后,但求混口饭吃。”几人笑闹一团。 姚天禧叹服高启写诗的才能,虚心请教,高启也毫不藏私,杨基也在一旁加以引导,姚天禧得此助益,于诗词一道进步飞快。 杨基见姚天禧一旦热衷于一处便心无旁骛,进展神速,逐渐明悟了高宏与孟材翁劝诫自己的深意,于是摒弃各类杂学,专心于儒学。 高启纵然天才,但以往所学只拘泥于书籍典藏,所得感悟难免有些局限,如今与杨基、姚天禧整日里就疑难处反复讨论,慢慢的思路便开阔了起来。 三人互相帮助的同时又各自心中较劲,奋力读书,眨眼间便已过去一月有余。 “你们到了府城也没有好好游玩,我带你们出去散散心吧,我知道一个好地方,风景秀美,又很清幽,我们不如带些书到那里去,总在书房里闷着都快发霉了。”杨基本就是好玩的性子,此番耐心陪着二人苦读了一月有余,已经很是无聊,于是提出如此建议。 姚天禧与高启本是少年天性,自然赞同。 杨基所说之地是在城北一处山丘上建的草庐,竹林青翠繁茂,曲径通幽之间清凉舒适,一旁溪流水波弄影,将青庐衬得自有一番朦胧风韵。 这等竹依碧水影依楼的景色在这纷扰俗世中无疑是人间仙境。 姚天禧听着溪水流淌的声音伴着鸟语叽啾在耳畔间缭绕不觉,只觉心旷神怡。 高启朗声笑道:“孟载兄,如此仙境你怎么不早些领我们前来游玩,是不是怕我们孩童顽劣,扰了你这灵秀儒雅的逸处?” 杨基赧然一笑,姚天禧接话道:“孟载兄都带你来了,你却还不知足。” “哈哈,想不到豪爽的杨孟载羞涩起来有如少女一般楚楚动人!”高启调笑道。 “你这臭小子,看我不打你。”杨基笑骂着追打过去,二人闹作一团。 姚天禧笑看着他们打闹,先行进去收拾草庐,三人便在此住下。 夜已深,姚天禧有些困意,便放下书卷准备休息,忽见远处有些光亮,心中不免疑惑,这地方也算偏远,怎么深夜有人来此? 姚天禧睡意顿减,心中好奇,便想一探究竟,光亮处在竹林深处,并无直通道路。 好在竹林茂盛高大又不太密集,姚天禧便扒开竹子,试探着穿过,走了十几步,便听到有人在说话。 姚天禧蹑手蹑脚,缓慢前行,眼前情形逐渐清晰起来。 只见前方空地上有两人高举火把,表情肃穆地左右站定,中间十余人有序跪在地上,一红衣少女双掌合十,依次走到每一个跪着的人身前,以右手抚其头,似是在讲述些什么。 稍后女子收手,跪着的人便抬起抬起头,目光坚定道:“驱除胡虏,复我汉室……明王出世,日月永存!” 姚天禧正藏身竹林中看得出神,脚边不知是什么东西窜了一下,将姚天禧吓了一跳,身子一动,碰触到竹林窸窣作响。 突然的声响自然惊动了空地上的众人,姚天禧只来得及喊了一个字“谁!?”便被一只大手扒开竹林拽了出来。 姚天禧被拽的一个趔趄,身形还没等站稳,便被一名壮汉一脚踹翻在地。 姚天禧根本没注意到靠近自己这边还有一个魁梧壮汉,这一脚势大力沉,踹在他腿上后肌肉瞬间酸疼无力。 一众人等冷冷盯着被抓出来的姚天禧,姚天禧揉了揉腿,站起身来道:“各位,我真不是有意偷听。” “若不是被我发现,你指不定还要偷听到什么时候!”精壮大汉哼了一声,声音闷响犹如炸雷,怒目瞪着姚天禧。 此刻借着火光才瞧清大汉模样,大汉赤裸上身,露出一身健壮无比的肌肉,宛如铁塔。 举着火把的汉子道:“说不定是官府的走狗,我看先将他抓起来审问一番。” “审问什么,我看直接杀了就是。”另一名举着火把的男子道。 姚天禧哪见过这种场面,顿时大惊失色,这些人还未等自己解释便要杀人灭口实在狠辣,连忙解释道:“我真的是无意中来到这里的,不是什么走狗。”惊慌中目光瞄到红衣女子,看样子她是为首之人,姚天禧投去求救的眼神。 红衣女子正是赶到平江路隐秘行事的刘玥儿,将姚天禧踹倒在地的便是李喜喜。 李喜喜向刘玥儿望去,想征询她的意见。 姚天禧看不出刘玥儿被红纱遮住的面孔有什么神情,只看见一双眸子顾盼生辉,眨眼间如盈盈秋水,美艳动人。 “他是我一位朋友,不是官府的人,大家不必担心。”刘玥儿婉转清脆的声音响起,旋即对李喜喜道:“我与他单独说几句话。” 李喜喜有些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招呼众人走远一些。 姚天禧深夜有此离奇遭遇,惊恐不定,见众人散去,望着刘玥儿美目,有些慌乱道:“多谢仙子。” 刘玥儿粲然一笑,笑声如同黄鹂一般,轻声道:“难道是方才被吓傻了吧?” 姚天禧赧然,行了一礼道:“承蒙姑娘心地善良,此番相救,我感激不尽。”说完望着刘玥儿美目更觉动人,一时间竟看的呆住了。 刘玥儿打趣道:“本以为是个忠厚老实的读书人,想不到也是个色胚。” 姚天禧听后更是羞愧,暗骂自己真是无耻,自读书起便立志做个正人君子、有学之士,怎么此时竟如此不堪? “说说你自己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刘玥儿问道。 姚天禧心神错乱,听到刘玥儿问话,急忙作答,情急之下语无伦次,好在总算是说清了自己与友游玩,无意中来此的缘由。 姚天禧慌乱的样子将刘玥儿逗得忍不住笑意,笑骂道:“真是个读书读傻了的呆子!” 姚天禧偷偷看了看刘玥儿,想瞅清她表情,但无奈红纱所掩,抿了抿嘴唇,似乎是下定了决心,鼓起了勇气再次行礼道:“敢问姑娘芳名?在下日后定当报答!” “记住了,我叫刘玥儿,可不是什么仙子,只怕是个妖女。”刘玥儿掩嘴笑道。 “怎么会!?”姚天禧急声反驳。 “今夜所见你可会说与你那两位好朋友听?”刘玥儿问道。 “姑娘不想我说,天禧便一定守口如瓶,只是……”姚天禧有些疑惑,刚想问原因,便被刘玥儿挥手打断。 “你没必要知道更多,只是我必须告诉你,若你离开后敢对任何人提及今夜之事,我就派人去杀了你及你的家人,还有你那两位朋友。” 前一刻姚天禧还将刘玥儿认为仙女,此刻听其所言只觉一阵从头到脚的冷意,难怪……她说自己是个妖女。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姚天禧正色保证道。 “既然如此,我便信你,你走吧。”刘玥儿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此时的姚天禧明明刚脱离险境,却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喜悦,想到方才性命攸关之际救下自己的刘玥儿,突然有些不舍,脚步慢了下来。 刘玥儿本以为姚天禧会转身就跑,可看到姚天禧慢慢地转过身后又马上回头看着自己,不免心神一动,微微一怔。 姚天禧见刘玥儿只是看着自己也不说话,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再次拱手抱拳道:“谢刘姑娘救命之恩,若日后有缘再见,我一定设法报答。” 刘玥儿点了点头,默不作声。 姚天禧见刘玥儿不愿多说,便找到来处,又回头望了一眼竹林中央的窈窕身影后钻进竹林。 刘玥儿站在原地,夜色裹着她的身影显得分外孤单。 自己懂事以来,教中信徒便将自己奉为圣女,而教外之人反将自己看作妖女。 那少年慌乱中言由心生的一声“仙子”,真是自己听过的最傻气又最真诚的赞美。 第九章 祭先师祠堂遇宗传 月光万缕,隐藏着一丝忧愁的思绪,仿佛映照着刘玥儿此时怅然若失的心情! 刘玥儿目送姚天禧离开,默默地伫立原地,心中竟然有些莫名的惆怅,不由得又往姚天禧离开的方向看了数次,这才转身去找李喜喜等人。 李喜喜是看着刘玥儿长大的,她有什么朋友自己岂会不知,所以心里很清楚刘玥儿是因为心地善良不想伤那少年性命而找的托辞罢了。 此刻见刘玥儿一人回来,就知道她已经将那个少年书生放走,走近刘玥儿身前低声道:“小姐,人放走了?” 刘玥儿点头道:“嗯,只是个老实的读书人罢了,碰巧来此而已,无需取他性命。” “我知道小姐仁慈,但为了安全起见,这处据点我们还是放弃吧,以免发生什么不测。”李喜喜提议道。 刘玥儿见李喜喜对自己无一点苛责之意,心中过意不去,歉然道:“我也知道这样做可能会影响我们的大事,但我实在不忍伤害无辜,对不起,李叔叔。” 李喜喜颇不以为然道:“小姐说的哪里话,我这条命都是刘大哥给的,我才不管他娘的什么大事小事,我只听小姐吩咐,用我的性命保护小姐安危。” “多谢李叔叔。”相较于其他一口一个为大事着想的教中骨干,刘玥儿显然更喜欢李喜喜这样感性、憨直的人。 刘玥儿整理好心情,提起声音对其他人道:“明日起,我们于其他四处隐秘地点分头行事,四处的入教仪式等要事错开时间,由我去分批主持,这样分散开来,也不容易引起外人注意。” 众人应允,随后刘玥儿又妥善安排好了一些大小事宜,一行人才从竹林中四面散去。 李喜喜知道刘玥儿天生善良,此举是宁愿自己冒险四处走动,也要尽力避免其他人行踪泄露,想必自己劝说也是无用,自己能做的就是一定要保护好小姐周全。 姚天禧回到茅庐中躺下,但毫无睡意,要不是左腿处的酸痛把他拉回现实,还感觉刚才的遭遇似在梦中,稀奇古怪的祭拜仪式,出手敏捷的魁梧壮汉,还有那双动人心魄的秋水明眸…… 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平复心绪,耳畔却总似响起刘玥儿醉人的笑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直到天色渐明才昏昏沉沉地睡去,接近晌午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杨基与高启早已醒了多时,杨基瞧着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劝慰道:“知道你用功,可也得张弛有度啊。” 姚天禧心中苦笑不已,孟载兄必是以为我昨夜秉烛夜读,殊不知……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抹红色倩影。 姚天禧使劲晃了晃脑袋,努力使自己清醒些,看向杨基,“谢孟载兄关心,小弟无恙。” 高启见姚天禧醒来,急忙拿起本书前去探讨。 杨基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对这两个能读书读到不要命的家伙毫无办法,翻着白眼道:“好歹先吃点东西嘛!” 白驹过隙,两个来月的时间好像弹指一挥间,无论是远离纷扰的读书环境,还是不分昼夜的埋头苦读,都让三人的学识和心境突飞猛进。尤其是原本在三人中学识稍逊的姚天禧,在高启和杨基的帮助下,不仅诗词和绘画均已入门,书法一道也是一日千里。 怎奈好景不长,这一日,三人正讨论一句诗的释义,一名下人匆匆而来,“公子,有高老爷的紧急书信。” 杨基接过书信,看罢立刻眉头紧锁,看向姚天禧沉声道:“天禧,出事了。” 姚天禧闻声放下手中书卷,扭头看到杨基的脸色后,心蓦地沉了下去,伸手将信接过看了一眼,泪水就涌了出来…… 信的内容仅一句话而已——孟材翁突然病故。 经过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三人早已成了知己好友,无话不谈,所以杨基与高启深知孟材翁在姚天禧心中的地位有多重要。 二人望着泪流满面的姚天禧,纵然文采斐然,也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 只一年时间,姚天禧接连失去至亲和恩师,换了谁心里也承受不住,更何况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姚天禧紧闭双眼,任泪水不断划过脸颊,想起恩师离别前的诸多教诲,暗骂自己粗心,临别前的先生好像是硬要将各种学识、道理塞到自己脑袋里一般……想必先生当时已经自知时日不多,但却为了让自己学业有所成,不惜自己性命,有意为自己安排与两位天才少年相识相交,真可谓用心良苦! 姚天禧止住泪水,抬袖擦了擦脸上泪痕,对二人道:“孟载兄、季迪,恩师突然辞世,我必须得回去了。这些日子多亏你们照顾有加,大恩不言谢。” 高启望着姚天禧失魂落魄的样子关切道:“你要多保重,若回去后有什么事你一人无力解决,一定告知我,我必不遗余力相助。” “是啊,我们知道你很要强,可是你孤身一人,难免力所不逮,别忘了你还有我们这两个朋友。”杨基毕竟年岁稍大一些,心中把姚天禧当做弟弟来看,此时见着姚天禧落寞凄苦的样子非常心疼,却也没有什么办法。 姚天禧尽力拾起一丝笑容道:“放心吧。孟载兄、季迪,事发突然,天禧告辞了。” “等等。”杨基迅速收拾了几本姚天禧喜欢且尚未看完的书籍,交到姚天禧的手上,“带着吧,慢慢研习,看完了写信与我,我再为你找寻你需要的书籍。” 姚天禧双手接过书,看着二位至交好友,眼泪又忍不住流淌出来,轻轻转过身不停擦拭,高启见状也不禁流下泪水。 杨基和高启一路将姚天禧送出竹林,才依依惜别。 姚天禧背着行囊远去,风吹竹叶发出的沙沙声裹着他孑孓的身影,显得无比落寞孤单。 来时,是慈师带着尚未见过世面的爱徒,初出茅庐。 走时,是小有所成的弟子赶见恩师棺椁,天人永别。 姚天禧心急送恩师最后一程,快步前行,日夜不停。 待姚天禧一路奔波赶回相城,家都没回便直奔孟家,只见孟家大门紧闭,姚天禧敲门半晌,才有人应声开门。 开门的人是孟材翁之子孟熙,姚天禧听恩师提起过一些家事,孟熙曾有一子,可惜夭折,所以此时还无儿女,可能也因孙儿夭折,孟材翁才对机敏的天禧甚是喜爱。 孟熙此刻神情悲苦至极,三十多岁的年纪却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一身粗布衣裳看上去已经几日未换,见到来者是姚天禧,便开口道:“是天禧啊,进来吧。” 姚天禧紧随孟熙身后,孟熙好似讲给姚天禧听又好似自言自语道:“父亲这一生,为了名节放弃了出仕的机会,跑到吴中来教书,本想多培养几个天资不错又能吃苦好学的弟子,可惜或因家庭贫苦,或因贪玩厌学,竟无一人被父亲看得上眼,就连他的亲生儿子,也被他认作心性不坚之人。直到父亲年迈,方才遇见带着束脩六礼来见他的一对父子。”说到此处,孟熙回过头来瞧了瞧姚天禧。“收你做学生的那天,父亲很是开心,所以与我也说了许多。父亲知你家境不好,又生性要强,所以难免逐渐生出一些自卑心理,便早早做了打算,对你逐步引导,最后更是不惜拖着自己年迈的身体带你去结交故人之后……那杨家老爷,到江左为官时,曾找过父亲多次,父亲都闭门不见,可为了让你结交他博学多才、远近闻名的孙儿,竟然亲自登门拜访……” 跟在孟熙背后的姚天禧早已哭成泪人。 孟熙将姚天禧领到祠堂,叹气道:“我就不陪你了。”说完便转身离开。 姚天禧看见恩师牌位,回想起先生生前对自己的谆谆教诲,真是心如刀绞,痛不欲生,跪伏在地嚎啕大哭! “阿弥陀佛,小施主为何如此伤悲?”姚天禧恍惚间听到背后有人对自己说话,木然转过身来,原来是妙智庵的一位老僧人,往日去为亲人祈福时曾经见过几面。 姚天禧起身还了一礼,不解道:“大师,你怎么会在此处?” 老僧回道:“我与孟施主相识多年,也算好友,听闻他突然病逝,便前来为他超度。我在此观察你多时了,想必你就是他口中的爱徒姚天禧吧。” “孟先生正是天禧恩师,我收到先师过世的消息便立刻赶了回来,怎奈还是没来得及送别先生最后一程……”姚天禧没有说完便又泣不成声。 “小施主,你我虽只有数面之缘,但我对你却了解甚多,都是源自与你师尊的交谈,每次提及你时,都是赞赏有加,并且引以为荣,视若传人,想必他也不愿见你如此哀痛。”老僧微笑说道。 姚天禧拱手道:“尚未请教问大师法号?”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宗传。孟施主一生多行善举,放弃出仕机会来此教书育人何尝不是功德一件,且晚年收有爱徒,人生无憾,此刻已至极乐,小施主不必如此介怀。”宗传劝慰道。 “多谢大师指点。”姚天禧感激道。 “若日后有所困惑尽可来妙智庵寻我。”宗传双掌合十,在一旁坐下,为孟材翁诵经超度。 姚天禧朝着恩师灵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先生之恩,天禧只能来世再报。 第十章 为生计少年觅出路 姚震卿自从母亲和妻子去世,整个人就变得越来越消沉,终日在家以酒买醉,把行医问诊的生计都交给了长子姚恒。 姚恒医术尚未精通,一些普通小病应对起来还算勉强,遇到些疑难杂症便束手无策,一来二去,街坊邻居对姚家医术逐渐失望,来求医的人也少的可怜。 本来温饱无忧的生活已然变得捉襟见肘。 从孟家祠堂出来后的姚天禧,想着家中至少还有慈爱的父兄,稍感慰藉。 一路盘算着到家后该如何向父兄讲述恩师是怎样费尽心血培养自己,还有那府城外可比仙境的清幽竹林是多么安逸,自己要不要想法子做首诗让爹开心,还是算了吧,那么做的话,爹多半会将自己引以为傲,但是读书不多的哥哥看了恐怕会认为自己在炫耀…… 姚天禧边胡思乱想着边尽力抛开愁绪,平复心情,行走间,看着家中房屋逐渐临近,心情终于稍好。 当他迈进家门,刚要上扬一些的嘴角又降了下去,呆若木鸡。 姚天禧出生以来,从未见过家里如此混乱不堪,离开的时日也不算长,家里发生了什么,怎么一片狼藉? 姚震卿正在家里独自饮酒,一整坛黄酒已经见底,见门口有动静,抬了抬眼皮,见是姚天禧,也不说话,继续饮酒。 姚天禧快步过来夺过父亲手中酒碗,安慰道:“爹,我回来了,我知道奶奶和娘亲走了您很难过,但是也不能喝这么多酒啊。” 姚震卿醉醺醺道:“出去一趟长本事了是不是?儿子倒教训起老子来了,我送你去读书,是让你跟我讲道理的吗?” “可是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垮的。”姚天禧满脸担忧道。 姚震卿扫了一眼姚天禧,又抬起碗一饮而尽,声音低沉道:“回来的正好,明天起就别去读书了,回来给你哥哥帮忙。” 姚天禧早知会有今日,低头道:“爹,孟先生虽然病逝了,可是我也不想学医。” 姚震卿眉头紧皱,摇晃着站了起来,指着姚天禧道:“你说什么?” 姚天禧小声道:“爹,我不想当……” “郎中”两个字尚未说出口,已经喝醉的姚震卿一股邪火升起,拿起桌上酒坛便朝姚天禧砸去。 姚天禧躲闪不及,酒坛径直砸在他的手臂上,姚天禧被砸了个踉跄,一下没站稳便摔倒在地,酒坛也摔得稀碎,碎片将姚天禧裸露的手臂划破,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继失去亲人后,恩师突然病故,本以为至少家中还有慈父,可此时酗酒买醉,拿酒坛砸伤自己的哪还是那个从前对自己慈爱仁厚、对外人谦恭有礼的父亲。 任姚天禧如何天资卓绝、心志坚毅,对生活的无尽失望之情再难抑制,委屈地坐在地上声泪俱下。 姚恒刚好回来,进门后看见正在痛哭的姚天禧,连忙放下药箱,扶弟弟起来,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姚天禧从小就坚毅聪敏,很少哭泣,此种痛彻心扉的哭声连母亲过世时也不曾有过,思忖间眼角扫到醉酒的父亲,心里才清楚了几分,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安慰弟弟。 姚震卿已是酩酊大醉,被姚天禧哭声一惊,用力眨动双眼,紧绷起眉上肌肉才费力地睁开些双眼,摇晃间伸出头,只见儿子被自己砸到在地,又被酒坛刮伤,意识到自己已经失态,狠狠地抹了把脸,清醒了几分。 姚天禧逐渐止住哭声,擦干眼泪抽泣着对姚恒道:“是我自己不小心绊倒了,还打碎了爹的酒坛。”说罢眼睛一酸,又留下几行眼泪。 姚恒赶忙查看姚天禧伤处,帮他包扎,叹了口气道:“还好,没有伤到什么要紧的地方,就是手臂被刮伤了几处,伤口不深。”旋即安慰道:“天禧,我已经帮你上了药,坚强些,没事的,有哥哥在呢,不要哭了。” 姚震卿恍惚间听到儿子仍在维护自己,更是羞愧自责,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头疼无力,脚步愈发摇晃,已经站不稳了。 姚恒见状赶忙将父亲扶住,背父亲进卧室躺下。 姚天禧蹲下身子,将酒坛碎片一片片拾捡起来,泪水穿过脸颊滴落在地…… 姚恒安置好父亲后,走到姚天禧身边轻声道:“母亲走后父亲就开始饮酒,起初只饮少许,后来你外出游历,家中更是冷清。父亲无心行医,就都交给我去做,我天赋不高,学医不精,但凡诊治稍有差错,外人就来埋怨父亲。三番四次后,父亲越发颓废,开始酗酒,酒醉后难免神志不清,不过一会儿就能睡去。” 姚天禧听后黯然神伤。 至亲已去,恩师仙逝,父亲又颓废成这副模样,姚天禧只觉自己前路迷茫,此刻想放声狂奔发泄一番,又不知该奔向何处,不禁悲从中来,上天何以如此待我? 回想起母亲病重时父兄的无能为力,又想到恩师所付心血及殷切期望,心中愈发坚定了不从医的想法。 …… 次日,清醒过来的姚震卿一改昨日酒后醉态,亲自做了几个菜,对姚天禧耐心道:“天禧,你在乡学读书用功,想必识文断字早已不成问题,孟先生业已过世,你就在家随我看些医书,早日从医吧。” 姚天禧摇头道:“爹,我不想学医了。” “不想学医?难道你想去田里种地不成?”姚震卿疑惑不已。 “学医尚且过得贫穷寒酸,更何况去务农种地?”姚天禧说着放下碗筷,正色以对。 “那你想做什么?不学医不种地你吃什么,难道想去要饭不成”姚震卿渐渐失去耐性,语气不免加重一些。 姚天禧解释道:“我想继续读书求学,若有幸学有所成,我便去做个为民着想的好官,惠及百姓,若不能成材,我愿出家为僧,做那方外之人,不必为生计奔波所累。” “读书成材?爹年轻时何尝没有这么想过,可我们姚家世代清贫,家里连本像样的藏书都找不出来,你又如何读书?如今已是家徒四壁,实在是无能力供你继续求学。”姚震卿无奈地苦笑道。 姚恒这时也插话道:“天禧,你也不小了,以后总要学点谋生计的技能吧,不然连活下去都如此艰难,更何况四处求学?” 姚天禧坐直了身体,对父兄道:“我已经决定了,过些天我就去妙智庵出家。等得了僧人度牒,我就不用再受衣食奔波之累,便可以安心读书。” 姚恒道:“出家是可以免受衣食奔波之累,可是父母辛苦将你抚养成人,哪是让你去当和尚的?” 姚天禧立即道:“待我学有所成,便能光耀门庭,更何况我现在年龄不够,还不允许直接剃度为僧,去到寺院也是先做沙弥。至少做沙弥的这段时间我能有个好点的读书环境,不用为吃饭所愁,不必再成为你们的负担。如果我早日学有所成,或许还等不到剃度为僧,便能成为像高启、杨基他们那样成为远近闻名的才子,与他们一道遨游天下。” “我们姚家本就是为了逃难来到江南,难以掌握这里的耕田种地、撑船打鱼等维持生计的本领,没有田地,更无产业,到现在为止连房屋都是租借的。”姚震卿又叹了口气接着道:“但是我们家再难,至少也比借田耕种的农户要稍强一些,你随我学一点医术,也不至于饿死。以后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我也算对得起你母亲的在天之灵。你若出家为僧,不说与我们断绝关系,便是连个后人都没有,一生孤苦无依,孑然一身。这些你想过吗?” 姚天禧道:“爹爹,哥哥,我本来也想如你们说的这样安稳度过一生。可是我不想以后我的家人也像现在这样贫困潦倒,我想让我的亲人住在自家的房屋里,不用每年都被催促着讨要房租。万一以后我的亲人生病,我想为他们请最好的郎中诊治,而不是自己束手无策。我想被人尊敬,而不是被人呼来喝去每日奔波不停。我甚至想在史册上看到我们姚家人的名字,而不是毫无作为,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 姚恒被弟弟这一番话说得暗暗吃惊,原来弟弟志向如此之大,但转念又想到现实的惨淡和残酷,矛盾之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劝解弟弟。 姚震卿道:“爹知道你从小就有志气,可……” 姚震卿话没说完,姚天禧打断道:“爹,不要再劝我了,我已经决定了。书我是一定要继续读下去的,我也不想给你和哥哥增加负担,过些日子我便去寺中。” 姚震卿见儿子心意已决,知道再怎么劝也没用,唉了一声,回想起妻子在世时一家人每日温馨的画面,不由得神伤不已! 虽然自己是在据理力争,说得也振振有词,但姚天禧心中也委实忐忑不已,无法确定自己想法对错与否,自己的鸿鹄之志真能如愿吗?……前路茫茫不可知! 第十一章 弃尘缘道衍皈佛门 姚恒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如何劝服弟弟放弃出家的想法,百般无奈之下忽然想起了姚媭。姚天禧小时候与姚媭要好,对姐姐言听计从,便早早起来赶去邻村请姚媭回来一趟。 心烦意乱的姚天禧,连带回来的爱不释手的书籍都没心情看了,此刻正坐在门口大石上,往事历历在目。 无比宠溺自己的祖母,每天做好热腾腾的饭菜等待自己回家的母亲,对自己倾囊相授的孟先生,天才之资的高启与杨基,还有在竹林中的红色倩影…… 自己,就要放下这一切,做一名方外僧人了吗?不,还不甘心,只是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出路,只能先去做一段时间沙弥再另做打算吧。 剪不断,理还乱…… 姚媭听说弟弟要出家,吓了一跳,赶忙从婆家赶回,看到在石头上坐着的弟弟,冷着脸走了过去。 正想得出神,听见声响,见来人是久未相见的姐姐,略感欣喜,“阿秭,你怎么回来了?” “哼,还知道我是你阿秭?我还以为你六亲不认了呢,我还以为你真要去做和尚跟我们撇清关系呢!”,姚天禧见姐姐嘲讽,知道是因为自己没跟她商量就做下决定生气了。 “阿姊,原本想等离家前再去告诉你的,免得你担心。”姚天禧低着头,如犯了错的孩子。 姚媭本就生气,不经意间就提高了声音,“免得我担心?你倒是懂事得很!你出家当了和尚,以后还有我这个阿姊吗?当初一家人省吃俭用供你去乡学读书,是盼着你能日后学好医术,为我们姚家争光!现在父亲刚不让你读书,你就要去出家做和尚,你还有点良心吗?” “学医有用吗?祖父当了一辈子郎中,家里不还是一贫如洗?爹当了一辈子郎中,最后连娘都救不了,我接着从医,又能有什么改变呢?” 姚天禧见姐姐对自己误解不浅,只能努力解释。 “现在的皇帝极力推崇佛教,我曾去过府城,见得最多的就是寺庙,有权的僧官比县尹还风光,我出家至少能不被衣食所累,能有个环境读书上进。我们家无权无势,连块土地都没有,若想有所改变,只能等我学有所成,到时候再还俗为官,给我们姚家争光!” 姚天禧连番辩驳,姚媭听得火起,正要发作大骂。 此时姚震卿的声音传来:“别吵了,他执意要去,就随他吧。”姚震卿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 “你天资聪颖,又心性坚毅,若是生在富贵人家就好了,一定是个将相之才。只可惜……”姚震卿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的确是我们这样的家境耽误了你,孟先生送你去府城后,回来与我有过一番深谈。我就知道你回来后一定没了学医的心思。真是想不清楚当初去求孟先生收你为徒,到底是对是错……” 听着父亲说完这番话,姚天禧感动之余又愧疚不已,本就纠结忐忑,这一下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既然要去出家,不如就选择离家近一些的妙智庵吧,我们想念你了,也方便过去看看你……” 饶是姚天禧这几天眼泪都要哭干了,此刻也是泪如雨下,跪下向父亲磕头谢恩。 可这恩,又如何能谢得完呢? “孩儿今日就向父亲辞行了,一定早日回来报答!” 姚天禧不敢回头再看家人目光,快步离去。 神情落寞的姚震卿望着儿子孤身远去的孱弱身影肝肠寸断,泪水夺目而出! 千古父爱何所求,任尔天地四海游! 姚天禧知道自己的决定在家人看来可能很自私,可是自己也是想能有一天让他们不再受这寒酸之苦,尽早报答他们,现在只能狠下心来,将这些烦忧暂时放下…… 祖母生前信佛,且孟先生在世时也对佛道颇为赞赏,所以姚天禧对佛教还算了解,佛门戒律自认为都不会违背。 而且自己尚未行冠,按戒律不允许自己直接剃度,应该先要做一段时间的沙弥才对。 心中不停盘算着,便走近了妙智庵。 妙智庵始建于南朝梁天监二年,初名法华庵,后改称妙智禅院,俗称妙智庵。 妙智庵饱经朝代更迭下的兴荣衰败,几次几乎完全毁坏,经过几代住持的苦心维持才逐渐复兴。 此时已是至正八年,自寺中第八祖妙通勤事土木以来,徒孙宗传广募众缘,终将妙智庵翻修了一遍。 上次与孟先生来时,还只是将佛堂翻新为殿,此刻已经又再次扩建了一些佛舍,可以说此时正是妙智庵香火最为鼎盛之时。 姚天禧心中忐忑,但想到平易近人的老禅师宗传,心中稍安,走进妙智庵寻找宗传。 “阿弥陀佛,小施主,这么快就见面了,可是有事寻我?”宗传见姚天禧前来微笑道。 姚天禧“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大师,求您收我为徒!” “孟施主生前对你教导有加,你不去研习儒书,怎么反倒想入佛门?” “大师,我家里贫寒,无力供我四处求学,我也不想成为家里人的负担。我先是家中至亲离世,孟先生也突然病故,此刻前路迷茫,倒不如做个方外之人逍遥自在。” 宗传微笑道:“可是依我所见,你是心性坚韧之人,又素怀大志。如今世间百态尚未经历完全,小小年纪就出家为僧,不感到遗憾吗?” “天禧心里清楚,若随父从医,或许可一生温饱无忧,但是我不想像父兄一样庸庸碌碌的过一辈子。本以为有幸得名师教诲,勤奋读书待日后学有所成报答家人,可家里人也因生计所累,越发困顿,我又如何能够安心读书呢?恳请大师收我为徒,给天禧一读书处便可。” 此时的文人学士多流连于寺院宫观之间谈玄论道,宗传自身也看过不少儒家经典,所以对一心向往圣贤的姚天禧并不排斥。 且妙智庵规模不大,僧众大多转投大寺,此刻寺中也只有六名僧人,宗传年岁愈大,还没有中意的弟子,此时聪慧的姚天禧来投,颇为欣喜。 虽然屡次经历生离死别,但毕竟姚天禧年岁不大,阅历尚浅,此番出家也并不是一心向佛,还需多加引导。 宗传略加思索,便有了主意,“阿弥陀佛,佛法不离世间法,善用世间法,则世间法也是佛法。既然你心意已决,便先留下做一段时间沙弥,你修行之余,尽可自由读书,且寺中藏书你可随意翻阅。若你反悔,可随时离去。若你能用心参悟佛法,脱离尘世,待你年岁到了我便为你剃度,授你僧人度牒,你可愿意?” 姚天禧自是欣然接受,“谢师父收留!” 宗传早知他天资非凡,将其收作弟子心中非常高兴。 “你既然是我的弟子,依照寺中辈分,你应为道字辈,你命途坎坷,最终皈依我佛,我便为你赐名‘道衍’,望你日后能潜心修行。” “道衍谢过师父。”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姚天禧此刻还是有些忐忑,从此,世间就再无姚天禧了,只有道衍…… “这段时日你就先随我学习佛门戒律,了解一下佛门分支等基础的佛教知识。”。 随后宗传为道衍安排了住处,又给他准备了一些日常僧服等物。 远离了纷扰嘈杂,严肃寂静的禅室让道衍逐渐定下心来。 道衍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僧服,感慨万分,昨日还是家中幼子,今日已成寺中沙弥,也不知以后见了家人该如何对待? 几位好友是不是也会感到意外,怜悯自己呢? 还有那个刘姑娘,想必也猜不到我竟成了沙弥吧? 万籁俱寂,鼓声庄重,姚天禧以为数次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和前路未知的迷茫已是人间至苦,带着复杂的心情皈入佛门成为道衍。 殊不知与经济文化颇为发达的吴中地区相比,屡遭天灾的淮西地区已是由于饥荒严重,饿殍满地。 “驱除胡虏,复我汉室……明王出世,日月永存!” 如果道衍在此,一定能够想起这正是当日竹林中刘玥儿人等口出所言! 此刻跪在地上的是一些乞丐,整齐有序,个个目光火热! 山后残阳飞快地揽过光明,地上的黑影迅速吞噬万物,露出可怖的面目。 一束点亮的火把带着温度照亮每个人的眼睛,其中一个乞丐的眸子尤为明亮。 他刚吃过粥,不是像以往一般乞讨来的粥,而是有人搂着他的肩膀喂给他的粥! 于是,仅这一碗粥就让他满布污垢的脸上荣光焕发,神采奕奕,他把口号喊得最响,好不容易恢复的体力倾泻而出,喊到最后已成怒吼之状! 不知名的祭拜仪式过后,他起身又去喝了些粥,捡起地上的破箬帽便转身离去,再没有看地上摆放凌乱的瓦钵。 回想起用草铺卷着的亲人尸首,回想起为了一块发霉的肉饼与一头恶犬搏斗的自己,回想起将自己踩在脚下折辱不堪的蒙古贵族,他想流些泪水,却发现早已哭干,于是放声狂笑,疾风伴着他的笑声将身后的瓦钵猛地吹翻,碎落一地…… 公元一三四八年,元朝至正八年,十四岁的儒生姚天禧进妙智庵做了沙弥,修身养性,儒佛并进;比他年长七岁的乞丐朱重八成为明教一员,决定重返皇觉寺,读书认字,练习武功。 第十二章 救红颜禅房匿佳人 每日寅时末,晨钟一响,道衍就跟着师父宗传和其他几位僧人来到大殿做早课。 殿外晨光熹微,花草上露珠滚动,每一声鸟鸣虫叫都甚是清楚。 殿内众僧端坐磬声清脆悠远,木鱼不疾不缓,整齐念诵的楞严咒伴着熏香洗涤过殿中的每一处角落。 不知楞严咒是哪位佛陀菩萨所做,也不太懂其中每句含义,宗传只是一句一句地带着道衍念诵,道衍想问,宗传也不许他说话。 “不迟。”道衍每当有所疑惑,宗传只以二字回应。 早课做完,便是早饭。 众人一字形排开,齐声念过供养咒后方才进食。 早饭过后,宗传就让道衍拿着扫帚从妙智庵的门前台阶往下扫。 起初几次,道衍挑脏乱的台阶迅速打扫,很快就把任务做完,打扫干净后去找宗传。 可宗传见了,却摇头不语。 道衍以为师父责怪自己心急,打扫的不够仔细,所以道衍就不再心急,认认真真一阶一阶地打扫。 虽然辛苦,但等到了下面最后一阶,抬头往回看,非常干净,自己很是满意,去找宗传。 但宗传见了,还是摇头不语。 道衍自认已经用心思考,尽力做事,可师父连看都不看一眼自己的成果就否定自己。 既然师父都不在意,道衍也不再将活放在心上,见到哪里脏了就打扫一下,累了就坐下看看被露珠润湿的小草,过一会又找块草地躺下来听听虫鸣,甚至还将怀中杨基送的诗集拿出来背了两首。 宗传见了,却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似乎逐渐明白师父的意思,不再多问,也不再抱着目的去做事。 想起家人就去殿里默默地为家人诵经祈福,想起好友就对着木鱼发呆作诗,甚至前一夜梦到了那位刘姑娘,第二天就主动拿着木棍去帮师兄敲击暮鼓,顺带着看看晚霞,那迷人的红色同她的衣服颜色真像。 寺院后有一小片菜地,平日里众僧吃的蔬菜都是自己栽种。 吃过了午饭,便去那做些农活,插秧、施肥。 曾经被世俗羁绊的姚天禧只能以读书为乐,此刻心地清净的道衍觉得插秧也蕴含着“退步原来是在前”的深刻道理,别有一番意趣和感悟。 等到日晡之时,暮鼓响起,晚课礼诵大悲咒等经,拂去一天的劳累,总结当日的收获,菩萨们的经文好像也变得清晰起来。 晚上师父讲法后,有些许时间可以利用,道衍就钻进寺中的藏书处,虽然比不上杨基家的收藏,但对于道衍来说也足以乐在其中。 道衍非常适应这种安逸充实的生活,转眼间已过去月余时间。 一日早饭过后,道衍正在寮房中静心读书,只听“咣”的一声,房门突然被踹开,一个壮汉破门而入,赤裸的上身满是伤痕,背上还背着一名身着鹅黄色长衫的少女。 “是你!?”大汉和道衍同声道。 “这是?刘姑娘!?你们怎么了?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眼前大汉是竹林中见过面的李喜喜,背上少女自然便是刘玥儿,不等道衍多问,李喜喜突然跪下。 “小师父,上次是我多有得罪,但请你看在小姐救了你一命的份上,务必救救她啊!” “快起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姑娘之恩我自当竭力报答。” “时间紧迫,后有元兵追赶,我去引开他们。小姐就只能暂且交由小师父帮忙照顾了,我若能够脱身再来寻你。” 李喜喜担心元兵突然追来伤害到刘玥儿,只能相信这个曾经被小姐救下的少年,只希望自己能将元兵尽数引走,不要伤了小姐。 李喜喜放下背着的刘玥儿,道衍赶忙上去扶住,将刘玥儿放在榻上,李喜喜行了一礼,便离开寮房迅速往山林方向跑去。 二人交谈间,一小队元兵已冲到妙智庵殿后,往僧舍方向寻来。 李喜喜生得人高马大,脚步却灵活无比,待稍远于道衍所在房屋,停身站定等着元兵追来。 “在那,快追!” 见元兵追来,往道衍方向深深望了一眼后,李喜喜往山林间奋力逃跑。 元朝自军队灭宋以后,大多驻防在内地繁华都市,生活日渐腐化,早就忘记了怎样打仗,更别说此时就是一个小邪教教徒而已,抓到了又有什么好处。 见李喜喜步伐矫健,钻入了山林,为首元兵冷哼一声,“算了,不追了,以免脏了鞋子衣服,已经做了尽力追赶的样子,上边人也不会为难我们。” 曾几何时威加海内的悍勇铁骑,竟已经军心散漫至此种境地! 李喜喜哪知背后追兵竟然已经放弃,一路披荆斩棘,赤裸的上身被树丛刮得满是伤痕,一直跑到体力虚脱,昏倒在地…… 道衍见元兵都去追李喜喜,无意查探至此,遂合上门缝,深深地呼了口气,转过身探望刘玥儿。 刘玥儿此刻没有覆着面纱,一身鹅黄色长衫,虽然沾了不少泥土,但仍掩盖不住苗条婀娜的身形,颈上肌肤雪白光嫩,更胜玉脂,秀发蓬松散落在耳旁,与想象中的娇艳姿媚不同,是个玉颜甜美、温雅秀丽的少女。 道衍哪见过这等沉鱼落雁的姿容,只见了一眼便觉面目火热,赶忙撇过脸去。 虽然不愿从医,但也是在医家长大,简单的把脉还是会一些的,此刻将刘玥儿手腕翻转把脉,刚一触及洁白皓腕,心神又是一荡,急忙闭上双眼,吸气凝神。 还好,脉象虚浮,应该是过度劳累导致,给刘玥儿盖好被子,去厨房盛些斋饭给她。 寮房中,刘玥儿安静地躺在床榻上,肃穆庄严的“禅”字衬着昏迷的璧人,如此怪异却又是如此宁静安逸…… 刘玥儿迷糊地睁开眼,挣扎着坐了起来,这是哪里,李叔叔呢? 迷惑间,门“吱呀”地开了,正是盛了些粥饭回来的道衍。 “刘姑娘,你醒了,先吃点东西吧。” “怎么是你?你不是那个书生么,怎么成了僧人?”看着身着僧服的道衍,刘玥儿心中疑惑,原来他上次所述家世都在骗我吗? “此事说来话长,不过我是近日才到这妙智庵出家做沙弥的。上次与姑娘见面时的确还只是个书生。” 刘玥儿点了点头,“李叔叔呢?他人在哪里?” “你说的是那个赤裸着上身的壮汉吧?你先别急,喝了这碗粥补充些体力,你脉象虚浮,此前昏倒想必就是过度透支身体所致。”道衍将粥拿给刘玥儿,示意她赶紧喝下。 “他到底怎么样了?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他。” “他背着你一直逃到此处,将你托付给我后,就孤身将元兵引至山中了。不过我看他身手矫健,背着你都能逃离至此,一个人行动元兵应该更是追赶不上。他说过,等他脱身过后会回来寻你的。所以你尽管在这里休息,元兵不会想到你一个女子藏在佛寺里的。” 刘玥儿稍微放心,以李喜喜的身手应该不会出事,端起碗飞快地将粥喝完。 “不行,官府悬赏捉拿我们,我不能连累你。”喝了粥的刘玥儿想起身出去。 道衍伸手拦住刘玥儿,轻声道:“你放心,寺中僧人很少,住持和师父都年龄大了,整日在寮房里修行,其他师兄的住处也离这里较远,一时不会有人注意到你的。而且,若是你走了,他回来寻不到你怎么办?” 知道道衍说的在理,刘玥儿只好坐下,面容憔悴,像是有数不完的心事。 “记得我上次对你说过么,我是妖女。” 道衍连连摇头,知道刘玥儿根本不是什么心狠手辣之辈,“姑娘心地善良,上次便救过我的性命。怎么会是什么妖女?” 刘玥儿苦笑一声,“我的确是官府眼中的邪教妖女……”或许自己太需要有个人倾诉,或许眼前的人救了自己性命,此时不知道为什么对眼前少年格外信任。 “咚、咚、咚” 二人谈话间,暮鼓庄重之声传来。 “刘姑娘,你先在这歇息,到了我们做晚课的时间了,若我不去师父会起疑的。” 刘玥儿知道此番对道衍多有打扰,羞涩地“嗯”了一声,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风情万种自然看呆了痴儿。 佳人掩嘴,莞尔一笑。 道衍神情一顿,赶忙离开,心中又骂起自己,你啊你,出家前就如此不堪,现在都做了僧人,怎么还如此无耻? 刘玥儿回身对着墙上的“禅”字望了许久,为了帮父亲完成大事,自己何尝有过什么童年玩伴、知己好友? 平日里既要扮作至高无上的圣女,又要躲避官府的追杀,日夜心惊胆战,这次又因为自己意气用事连累李叔叔险些丧命,真是多亏他出手相救。 上次听他紧张地讲述自己身世,光顾着取笑他,连他的名字都没有记住。 似乎是个很有志气的书生,可怎么短短几月的时间内就出家做了沙弥呢? 呵呵,估计同自己一样,是个可怜人吧…… 飞鸟的狂噪穿过暮霭,回旋许久,少女细不可闻的呜咽声将寂静的僧舍抹上一丝哀色。 第十三章 动痴念玉女扰道心 沐浴在袅袅梵音之中,道衍的心仍不能平静,自己真的要做个僧人了么?真的要青灯相伴,终其一生吗? 阿姊在婆家过得好吗?自从阿姊出嫁,很少能见到她,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因为要阻止我出家,我是不是已经伤透了她的心? 父亲是不是还在家中酗酒?他从前就为了我们一家人奔波劳累,现在又承受着与亲人生死离别之苦,他的境况还好吗? 兄长的医术有长进吗?如果我安心学医,哥哥是不是就多了个帮手,至少受了责骂我们也能互相安慰! 季迪最近还有做诗吗?他那么聪明,估计再过几年就能声名远扬了吧? 孟载兄的书还没有还呢!此刻孟载兄是不是在青庐中挥毫作画呢? 祖母和母亲若是在天有灵,是不是也会对自己特别失望啊? 孟先生,天禧已经为了读书变成道衍了,真的值得吗? 那位李姓壮汉也不知道是生是死,不过无论如何,一定得尽力保护刘姑娘,想到刘玥儿,道衍的心更加起伏不定…… “道衍,你的心还是静不下来。”道衍想得正出神,根本没有注意宗传已经在他身边站定许久了,“随我来。” 道衍心虚地跟在宗传身后,不敢出声。 宗传带着道衍走到自己的寮房,“寺中的生活可还适应?” “回师父,徒儿一切都适应,只是……”道衍心事复杂,实在不知如何对师父讲述。 宗传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当年我来寺中做沙弥的时候与你年纪差不多大,现在看来,你应该是与佛门机缘未到。” “师父,我不是此意!” “你放心吧,我不会将你赶走的。”宗传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 “这是我给报恩寺主持妙真长老的书信,你帮我把信送去吧,不必着急动身,也不用急着返程,信,只要能送到就行,人,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回来。” 宗传慈祥宠溺的神情让道衍想起了雨天中背着自己的祖母,也想起了临别时洒脱的孟先生。 自己此前拜师只是权宜之计,想利用沙弥身份免去生计所累罢了,宗传师父明明知道却仍然真心对待自己,道衍鼻子一酸,忍住泪水,跪在地上朝宗传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阿弥陀佛,去吧。” “徒儿告辞,师父保重身体!” 宗传看着道衍的背影,想起了几十年前来到妙智庵的自己,唏嘘不已。 道衍取了一些吃食回到寮房,轻轻敲门,“刘姑娘,是我。” 房门打开,刘玥儿曼妙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饿坏了吧,快把东西吃了。” 刘玥儿点了点头,边吃东西边盘算着一会该怎么跟道衍辞别。 两人沉默以对,道衍想打破尴尬,率先开口道:“刘姑娘,你身体好些了吗?” “嗯,我已经……”刘玥儿话未说完,门“吱呀”地响了,二人均是神情一凛,道衍迅速站起来挡在刘玥儿身前。 一个高大人影现出身形,正是孤身引走元兵的李喜喜! “李叔叔!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没事。” 刘玥儿见李喜喜安全回来无比欣喜,李喜喜也是神情激动,“还好小姐没事!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刘大哥交代。” “还没来得及感谢这位小师父,此番大恩,明教上下铭记在心!” 说话间李喜喜又要跪下,道衍连忙扶住,“不必如此,刘姑娘救过我,我这次救她就算是丢了性命也是心甘情愿。” 道衍之言让刘玥儿美目一亮,心中一热,不由暗自窃喜。 他每次见我都小心谨慎、紧张兮兮的,没想到在生死关头倒是毫不含糊,胆识过人。 道衍将门关上,待大家坐好,发问道:“刘姑娘,你们口中的‘明教’到底是个什么组织?我只听说过儒家、佛教、道教,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明教,而且官府的士兵为什么要追捕你们?” “明教崇拜日月,信仰光明,相信终有一天光明会战胜黑暗。教义言简意赅,吸取了各个教派最浅显易懂的道理,让没读过书的百姓也能一听就懂。” “那二位想必是教中颇为重要的人物吧?” “小师父有恩于明教,我们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我是教中舵主李喜喜,小姐是我们明教的圣女,也是我们副教主的女儿。” 圣女?难怪自己自第一次见到刘姑娘就觉得她如天上仙子一般,果然来历不凡。 “说是圣女,其实都是虚张声势罢了。” “小姐……”李喜喜想要阻止刘玥儿继续说下去,可刘玥儿没有理会。 “看这个。”刘玥儿伸出右手,掌内火焰状胎记在烛火的映照下更显不凡。 “就因为这个,所以我从小时候便被父亲和韩伯伯推为所谓的教中‘圣女’。” 听着刘玥儿的哀诉,李喜喜攥着拳头一下砸在自己腿上,“唉,刘大哥这人哪里都好,就是为了所谓的大事,苦了小姐。什么狗屁的圣女,做了圣女跟那尼姑有什么差别,一辈子都不能嫁人生子!” “啊?”道衍一声惊呼,“怎么会这样?”旋即想到自己沙弥的身份,苦笑一声,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而且所谓的明教之中,权力越高的人越是明白,无论是之前韩伯伯曾经宣扬的白莲教,还是现在更为驳杂的明教,不过是为了韩伯伯与父亲为了聚集百姓发展的一个组织而已,哪有什么有明确的教义、教宗,一切都是为日后起事做铺垫罢了。” “起事?你是说——造反?” 刘玥儿正色以对,缓缓讲述,“元朝建立以后,蒙古人和色目人多为王公贵族、巨商大贾,对汉人百姓的生死漠不关心,现在天灾频发,朝廷发放的赈饷经他们层层盘剥,真正发到百姓手里的只剩下十之一二,长期以往,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无辜百姓死于无声。所以我父亲和韩伯父才想出此法,将被欺压已久的人们召集在一起,只待合适的机会,便推翻元廷,重建汉室!” “既然行的是正义之事,你们也都是为国为民的英雄好汉,为何非要编造出这样一个教派来,光明正大行事岂不更好?”道衍颇为不解。 刘玥儿耐心解释道:“你有所不知,没读过书的百姓与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不一样,他们只求填饱肚子,大多目不识丁,你对他们讲一万个大道理,不如给他们一碗稀粥来的实在。” “是啊,你在富庶的吴中地区长大可能难以想象,现在有好多地方已经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刘大哥散尽家财,救助了好多灾民难民,对于他们来说,刘大哥这样能让他们不被饿死的人才是圣人、菩萨!” 李喜喜痛心疾首,越说越是难过,“若不是刘大哥给我口饭吃,我早就饿死了。” 道衍倒吸了一口凉气,如今疾苦百姓的生存已经如此悲惨! “真是可笑!我竟然还想着用功读书,等学有所成入朝为官成就一番事业。” 道衍连连苦笑,自己真是迂腐,日夜苦读,理想却似空中楼阁般虚无缥缈。 “你不要灰心,读书当然是对的!我料想此等时局,朝廷已经无力回天,待各地豪杰揭竿而起,恢复汉室,届时必定亟需有才干的文人志士来治理国家,我相信那时候你一定能如愿以偿!” 刘玥儿安慰的话语温暖醉人,道衍感激之余对刘玥儿渐生迷恋之心。 “小师父,我看你也是个志向远大的少年英雄,何不同我们一起做一番事业,管他成与不成,也死而无憾!” 李喜喜直来直往惯了,道衍救了刘玥儿后,把道衍看作有情有义之辈,敬重有加,此番邀请真诚至极。 道衍被问得一怔,自己从未想过推翻元室这样的大事,虽然被李喜喜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可还是要仔细考虑,一个不小心,很可能给家人都带来杀身之祸! 可一扭头看见刘玥儿笑意盈盈地盯着他,胆气豪生,一切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那在下就追随圣女,赴汤蹈火!” 刘玥儿笑了,嘴角醉人的妩媚美得勾魂夺魄,摄走了道衍每一丝心神。 李喜喜看着道衍痴迷的样子哈哈大笑,“小姐,我看这小师父比那什么狗屁韩林儿可英雄多了!” “不过寺中师父对我甚好,之前就好心收留了我,此番见我道心不净,特意以送信为由,让我外出周游一番。我若背弃师父,投入明教,岂不是狼心狗肺?” “这个你自可放心,早给你说了,我们这劳什子明教根本不靠谱,说到源头本就是佛教的分支,根本不需要你离经叛道。更何况你的圣女姐姐在此,你是不是明教弟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被李喜喜连番打趣,道衍窘迫地低下头,不好意思说话,倒是刘玥儿早就习惯教中这些大老粗的玩笑方式,柔声道:“那你就准备准备,明日随我们一起回趟颍州。” 道衍点头应允。 突然转向李喜喜,毫无来由地冒了一句非常不合时宜的话。 “李大哥,你方才说的韩林儿是谁?” 道衍话一出口就自觉脸热,自己今日是怎么了,不但冲动草率,怎么能如此无礼? “韩林儿啊,那可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文韬武略……哈哈哈”李喜喜没等自己说完便意味深长地看着道衍捧腹大笑。 看道衍低头脸红的样子,刘玥儿也不禁打趣道:“我管他叫李叔叔,你管他叫李大哥,难不成你想做我的小叔叔不成?” 道衍一惊,慌忙道:“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 “哦?那你的意思?”刘玥儿歪着脑袋饶有兴致地挪揄道。 李喜喜还在一旁大笑不停,道衍不知所措,只能转过头去,装聋作哑,一言不发。 刘玥儿看着慌乱的道衍笑得前仰后合…… 道衍听着刘玥儿醉人的笑声怦然心动…… 第十四章 杀元兵乱世出枭雄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灾民的尸首随处可见,哭嚎的声音不绝于耳。 朱重八走得不紧不慢,破旧箬帽将他的面部遮住大半,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滚!” 一老妪正趴在儿子的尸体上哭得肝肠寸断,一名色目士兵骑马前行,正好被老妪所阻,叫骂着一马鞭抽了下去,老妪背上瞬间鲜血淋漓! 朱重八摘下箬帽,微微仰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色目士兵。 “看什么看,再看将你的眼睛挖出来!” 色目士兵斜着眼睛扫过朱重八,不过一群贱民,也敢挡住我的道路? 朱重八向前迈了一步,早已握紧的右拳,奋力一击打在马腹上。 元兵胯下马匹遭到重击,“啾”地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士兵哪里想得到朱重八会有如此举动,毫无准备,从马背上跌落下来重重摔倒在地。 “你竟敢……”士兵这一下摔得不轻,疼痛之下指着朱重八还未等说完,怒不可遏的朱重八一脚踹在他的头上。 这一脚势大力沉,“咚”地一声,士兵后脑直接砸到地上,昏死过去。 什么狗屁色目人,还不是就一条性命而已,凭什么就要对我呼来喝去!凭什么就要比我高贵?我偏不服! 朱重八喘着粗气,眼睛里一丝狠辣闪过,等下他醒来定要报复,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了他! 敢想敢干的朱重八捡起一块石头照着士兵的头颅用力砸下,一下、两下、三下!一直砸到自己没有了力气,看着地上面目全非的尸体,大口大口用力喘气。 “杀、杀人了!?”老妪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立刻哭嚎起来,起身便要逃跑。 好啊,我为你出头,你倒不识好歹,到处嚷嚷!若是老妪报官,自己必死无疑,看着自己握着石块,沾满鲜血的右手,起身便要追赶老妪,不留活口! “阿弥陀佛。”突然传来的声音将朱重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僧人打扮的胖和尚坦胸露乳,正双掌合十站在自己身后。 朱重八神色一凛,犹豫间刚要有所动作,又有一个男子从远处跑来,口中呼喊,“师父,等等我!” 见对方已有两人,只好收起灭口的想法,右手悄然松开,石块掉落在地。 胖和尚一直打量着朱重八的神情,见到朱重八手中的小动作后嘴角扬起,笑道:“你也是个出家人,怎么能行此杀孽?” 朱重八冷哼一声,“实在是欺人太甚,我若不杀他,我免不了又要被他欺辱一番。” “既然如此,又为何想对那老妪动手?” “我本是为她出头,她却不感念我的恩情,反倒大声哭喊,若一会引来官兵,我命休矣。” 二人谈话间,远处男子已经跑到胖和尚身边行礼,“师父。” 胖和尚对他点点头,又对朱重八缓声道:“你若心存正气,就应该为了百姓去做一番大事才对。日后心肠切莫如此狠毒,造无妄杀孽。” 说完就带着男子转头离去,朱重八抬起右手,看着手上逐渐干涸的血迹,再次攥紧了拳头,对着胖和尚的身影哼了一声,快步离开。 胖和尚名为彭莹玉,男子是追随他的徒弟之一,原名况天,现被他记名为况普天。 况普天嬉皮笑脸地道:“师父可没少杀人,此时怎么劝起别人来了?” “普天,若能把罪孽都集于我一身上便好了。”彭莹玉连连叹气。 况普天知道师父又想起了已经遇害的大师兄周子旺,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便不再说话。 早在十年前的至元四年,彭莹玉所在的袁州路等地就已经民不聊生,逢年过节都吃不饱一顿饭。百姓对官府没了指望,只能寄托宗教寻求慰藉,以致白莲教风行民间。 彭莹玉加入白莲教后,逐渐成为当地白莲教教首,并秘密进行反元活动。他精通医术,经常为寺院附近及慕名而来的群众治病,遂以行医为掩护布道,群众纷纷响应,信徒渐至数千人,尊称他为“彭祖师”。 彭莹玉推选自己的大弟子周子旺领头起事,一呼之下群情愤慨,遂在江西行省辖下的袁州路武装起义,建立了一个大周国,周子旺号为“周王”,彭莹玉为国师,况天兼任左右丞相。 朝廷见他们势大,立刻整合袁州路及周边官军大举镇压,彭莹玉等哪有抵抗之力,危难间,周子旺为保护彭莹玉、况天等,率众殿后,被俘遇害。 彭莹玉因自己布局不力,害最为心爱的大弟子遭遇不测,无比愧疚,彭莹玉和况天在各处教众的掩护下辗转逃到淮西,继续传布教义,又发展了大批信徒。 将有能力且忠心的收为弟子,以“普”字记名,精心培养后将弟子门人散布各地,等待机会再一同起事,况天因此改名况普天。 一直发展至此时,彭莹玉带着况普天潜回袁州路,无奈官军缉拿力度越来越大,只能先避其锋芒,去寻在河南江北行省的弟子邹普胜。 “师父,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彭莹玉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只是见他身为出家人却做事阴狠毒辣,想劝诫一番,不料他居然对我也动了杀心,见你赶来,他才放下杀意。” “能让师父另眼看待的想必一定是个好苗子,不如我把他抓回来给师父收做徒弟?” 况普天心思单纯,又一向与师父亲近,此时立刻献起殷勤来。 “他身上杀意太大,连我都要心悸,而且我看他面相奇特,恐怕不能以常人看待。” “师父可是鼎鼎大名的‘彭祖师’,各地的英雄谁不敬重有加?看他样子就是个到处化缘的小和尚罢了。” 彭莹玉沉默不语,回想着朱重八拿石头砸元兵时的表情,打了个寒颤,况普天见师父没有兴致,也不再多嘴。 …… 河南江北行省黄州路麻城县。 一名个子不高的圆脸汉子汗流浃背地站在大火炉前,左手紧握铁钳,右手拿着一把小锤。 身旁一人拿着一把大锤,照着刚出炉的铁块“铛”地一声砸了上去,圆脸汉子右手举起,紧随其后,小锤快速敲击,左手铁钳更是用得灵活无比。 不一会,一把镰刀应声而成。 “哈哈,你这打铁的手艺真是没得说!”一名身形魁伟的壮汉推门进来正看到镰刀成型,大声赞赏道。 圆脸汉子见到来人,大喜道:“徐大哥!你怎么来了?” “上次听弟媳抱怨,跟着你这个铁匠过日子几年都没一件新衣服穿,这不,我给你带来一匹好布!” 姓徐的壮汉名叫徐寿辉,住在距此不远的罗田县,贩卖粗布为生,为人正直好爽,在附近百姓中很有威望。 圆脸汉子便是彭莹玉弟子邹普胜,邹普胜年少外出游历到袁州路时,见到讲述白莲教教义的彭莹玉,顿时将其尊为天人,彭莹玉也比较喜欢直爽的邹普胜,便把他收为弟子。 彭莹玉败走袁州路后,经常与邹普胜书信往来,“普”字也是在信中赐名。 邹普胜谨遵彭莹玉命令,回到麻城以打铁为生,不向外人透漏自己与白莲教的关系,只对相交颇深的徐寿辉提起过师父。 除了师父彭莹玉,就只有豪爽正义的徐寿辉最让自己敬佩,此刻见徐寿辉将自己家里小事都能记在心上,更是感动。 “徐大哥,你总是对我这么好,让我怎么报答啊!” “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何时贪图过你的报答?”徐寿辉爽朗一笑,挪揄道。 邹普胜知道徐寿辉是在打趣,嘿嘿一笑,“徐大哥你这次来可还有什么事用得上我,但说无妨!” “这次来,一是与你许久未见,自然是要不醉不归。二来是给你带来一笔生意。” “生意?什么生意?” “我与大别山上多云山庄的庄主颇为交好,上次听他说庄里农具不足,我便与他推荐了你。各式农具,一样五把,你做好了送去便好,银钱他不会差的。” 适逢灾年,百姓又多半无地可耕,哪有人来他这打铁,早已家徒四壁,吃不饱饭了,徐寿辉这次帮忙实在是邹家的一场及时雨。 “以后只要是徐大哥吩咐,我邹普胜上刀山下火海,决无二言!”邹普胜感动之情溢于言表,只能待日后报答,邹普胜请徐寿辉到家中吃饭,徐寿辉也欣然应允。 “贤弟,总听你提起你的恩师彭祖师,不知道如此人物我何时能有缘一见啊!” 邹普胜闻言心思一转,想着徐寿辉不是外人,“大哥真的想见我师父?” “那是自然!白莲教的彭祖师十年前就敢反了这狗屁朝廷,那是何等人物?我当然想当面求教。” “大哥想请教何事?” 徐寿辉深吸了口气,眯着眼缓缓说道:“自然是天下大事。” 邹普胜闻言一惊,沉思了片刻道:“此等大事,却是只有师父才有办法” “唉!”徐寿辉叹了口气,沉默不言。 “大哥莫要失望,师父前几日来信说,欲来此寻我,到时我必将你介绍给师父相见。” 徐寿辉闻言大喜,“如此甚好!”二人满怀期望,等待彭莹玉的到来。 第十五章 刃泼皮方家首起义 江浙行省浙东道,台州路黄岩州。 海水无风时,波涛安悠悠。 可吃不饱肚子的人们无暇顾及大海深邃迷人的景色。 历朝历代,盐的利润都在一切行列之首,以身试法的私盐贩子屡禁不止。 元朝统一全国之初,江浙一带就有很多人卷入了制贩私盐的活动,官府仅在松江府上海县一地就先后捕获“盐徒五千”。 随着朝政的日益腐败和民众生存条件的恶化,各地特别是沿江并海一带更是私盐公行。 此刻黄岩州的一个煮盐的亭场里,一个身长面黑的汉子扛着两袋盐运往官船,日头正盛,汉子被晒的汗流浃背,辛苦至极。 面黑的汉子名叫方国珍,家里世代沿海而居,以佃农和在海上贩私盐为业。 到了此辈兄弟五人,方国珍排行老三,头脑特别聪明,得知前些日子官府在淮东刚捕获了大量私盐,便不敢冒着危险继续铤而走险,于是想办法贿赂了官营盐业的亭长,到亭场里帮着朝中有“路子”的老爷们做事,安全上也多点保障。 “三哥,不好了!。”老四方国瑛远远跑来,大声喊叫。 “大惊小怪的,天塌下来了不成?毛毛躁躁的。” “三哥,你再不拿个主意,天可就真的塌下来了!” 见四弟如此着急,方国珍心里一沉,赶忙放下盐袋,“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刚才那王麻子又去家里犯浑,大哥、二哥实在忍受不了,就将那泼皮打了一顿,那泼皮挨了打,竟然转头跑去报官说我们方家是海寇蔡乱头的同党!” 王麻子是出了名的地痞流氓,又因为方家不屑于他,逐渐生出仇怨,专挑他们白天干活的时候去骚扰家眷。 “你怎么知道他去了官府?”。 “我朋友在县衙当差,刚刚偷着传信给我,王麻子正在县衙里呢!”老四越说越是着急,抹了一把脸上脖子上的汗水。 老五方国珉也闻声赶来,“那帮捕役虽然贪财,但也不至于空口无凭的就定了我们的罪吧?” “你们先冷静冷静,老五,虽然他们没有证据,但是一直对那蔡乱头无可奈何,为了应付差事,此刻有了那王麻子的诬告,定然来抓我们顶罪。” 方国珍眼中闪过冷色,这泼皮欺人太甚,三番五次扰我家小,如今竟然妄图毁了我方家! 老五听后神情逐渐凝重起来,老四更是着急,左一把右一把的擦着脸上汗水。 “听我说,既然他说我们与海寇勾结,我看索性不如真的学了那蔡乱头,做了海寇。我们想办法劫了这些官船,抢了官货,然后逃到海上去,县衙也拿我们没办法。” “三哥,这可是造反,被抓到了是要掉脑袋的啊!”老四带着颤音道。 方国珍冷哼一声,大声骂道:“糊涂!我们就是不造反,脑袋就不会搬家了吗?那群王八蛋做事会给我们留活路吗!听我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老四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那我就听三哥的,咱们兄弟生死与共。” “这才像个样子!”方国珍对老四点了点头,旋即又道:“老五,二哥人脉广,你又能说会道,你去将消息告诉二哥,然后跟二哥一起多拉拢些人与我们一起行事,就告诉他们那贼人将他们也一起陷害了,能凑多少人就凑多少人,这里官船最多,我们就酉时在此集合。” “三哥,那我呢?” “你现在回家去找大哥,同他把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然后去找渔民,能换几艘渔船就换几艘渔船,然后让家人上船,你跟大哥先带家人逃到海上,我们若能成功便劫了官船去找你们,若不成你们就逃得越远越好。” 方国珍又嘱咐了两个兄弟一些行事细节后,三兄弟立刻分头行事。 你想要我的命? 那我就先宰了你这个狗东西! 方国珍取了一把匕首用布包裹好,别在腰后,大步向县衙走去。 …… 似乎是对自己的计策颇为满意,恶人先告状的王麻子一脸得意走出县衙,还哼起了小曲。 “噗”地一声,一把匕首悄然间插入了他的后腰,王麻子刚想喊叫,匕首又拔了出来,鲜血溅了方国珍满身。 “任你怎么狡猾,也想不到我会在衙门口把你给宰了吧?”方国珍低沉的声音宣布了他的死刑。 想着此恶人往日里为害乡里的种种劣事,方国珍觉得一刀有点少,便一脚将他踹翻在地,骑坐在他身上,手起刀落又是三刀,王麻子抽搐了两下后彻底没了气息…… 方国珍朝县衙方向看了看,既然你们不打算给我活路,那你们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森严的衙门前,尸体上冒出的鲜血渐渐染红了地砖。 与此同时,表面森严的县衙内,几个捕役聚在一起,懒散的样子与市井泼皮无异。 “上面一直催我们捉拿那蔡乱头,可那人心狠手辣,水性又好,我们怎么可能将他抓住?此时正好,管那方国珍勾结海寇是真是假,先将他的家抄了再说,抄出来的银子我们兄弟们喝酒去!”为首的捕头奸笑着提议。 “头儿说的对,难不成还真让我们去海上送命吗?要怪就怪这姓方的命不好,帮我们顶了个灾。” “唉,每月发下来的工食银只能勉强养家糊口,还得被那些色目人呼来喝去,到头来我们倒成了鱼肉百姓的狗东西。”一个稍微年长些的捕役叹了口气。 “能不能少说几句废话,你要想装清高你就自己装去,我家里几张嘴还要靠我养活呢” 一众捕快玩笑间就宣判了方家的生死。 “不好!” 走在最前面的捕头刚出县衙大门,就见到倒在县衙前的的尸首,无比震惊! 这方家的人当真反了不成?竟敢在衙门前杀人! “他们既然敢在衙门前行凶,看来可能是真的想要造反!我们赶紧去方家抓人!” “头儿,这伙人看来是亡命徒,就我们几个人去恐怕……”一个捕役提醒捕头道。 捕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确实没必要搭上我们几个人的性命,你们先把这尸体抬进去,等打探过方家的底细后再做打算。” 一时间县衙乱作一团,几个路过的孩童唱着民谣嬉戏打闹道,“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 …… 五兄弟中,老三方国珍头脑最为灵活,家中大事向来由他决定,大哥方国馨收到老四消息,赶忙动身依计行事,一家老小知道事态紧急也都赶紧听从方国馨的命令。 老五找到二哥方国璋讲清缘由,老二做事果断,立刻带着老五跑到田地里,聚集了一众与自家交好的佃户,劝说他们一起行事。 “不行啊,二哥,这样太慢了,时间来不及的。” 老二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老五,我们分头行动,怎么夸张怎么说,愿意一起造反的就到亭场集合。” “只能出此下策了。” 平日里无论商贩还是农户,日子过得都非常艰难,此刻听说衙门要来抓人,虽然说不清楚个缘由,可官府这么多年来欺压百姓何时说清楚过缘由? 一时间沿海百姓群情愤慨,纷纷响应方家的提议,各家收拾行囊,向亭场聚集。 方国珍杀了王麻子,虽然出了口恶气,但也是胆战心惊,急忙跑回亭场等待消息。 申时末,老二老五凑了两百多人,纷纷操持着家中镐头、锄头等农具向亭场涌来,各家本来对方家所言将信将疑,此刻见到这么大的阵势,自然信以为真,纷纷加入。 方国珍见来了这么多人,心生一计,把老五叫来,附耳吩咐一番。 老五听了哈哈大笑,“三哥妙计!”动身依计行事。 方国珍与二哥汇集一处,领着众人冲上官船,看守亭场的卫兵哪见过这种阵仗,早就慌不择路地跑光了,官船上更是毫无防备,方国珍等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劫获了几艘官船。 “糟了!这下事情闹大了!”县衙捕快们此时才知道事情已经发展到自己控制不了的局面了,赶紧去找驻军将领。 见惯了百姓动乱的蒙古将领仅仅派了一小队士兵赶来镇压,等这伙人刚赶到亭场,四面八方突然涌来无数百姓,为首将官楞在当场! 原来方国珍见响应之人颇多,就吩咐老五到处去喊,“元兵来抄大伙的家了!只有跟着造反才能活下去!” 各家百姓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时辰,亭场上居然已经聚集了几千人! 方国珍也未想到竟然能聚集到这么多人,赶忙吩咐几兄弟各行其事,将老弱妇孺先送上船,事先准备的船只根本不够,一众人等就沿着海岸四处劫掠官船、渔船,一个时辰内俨然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船队! 赶来镇压的几十名元兵被人潮吞没,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报信,可方国珍一众人等早就径直逃往海上! 方国珍站在船尾,望着这一大批船只,本来忐忑不安的心里顿时有了把握。 既然已经反了,莫不如就干票大的,什么狗屁朝廷,以后这片海上,就是爷爷我的天下! 第十六章 斗恶僧好汉施援手 道衍告别了宗传,与刘玥儿、李喜喜一起上路。 李喜喜为了掩人耳目也不再赤裸上身,穿了一件粗布衣,头戴箬帽,一副佃农打扮。 “总算到了!”李喜喜摘下箬帽朝自己扇了扇,粗大眉毛向上一拱,瞪大了眼睛让自己提起精神,嘴里不停咒骂着炎热的天气。 三人一路上小心翼翼,躲避元兵,终于回到了平江路府城。 “刘姑娘,我先去替师父把信送了,稍后去寻你们。” “那我与李叔叔先去联络一下城中教众,我们酉时在那晚的竹林相见吧。” 不知道刘玥儿选竹林做碰头地点是有意还是无意,道衍有些欣喜,“那你们一定小心。” “放心吧。”刘玥儿柔声回应后三人暂时分别。 报恩寺就在平江府城中,因寺塔而闻名,非常容易寻找。 寺塔始建于南朝梁时,后于南宋绍兴年间改建为九级八面宝塔,高度足有二十余丈,寺塔屹立千年,自带有一股厚重的历史气息。 对比与自己所在的妙智庵,道衍苦笑着摇了摇头,如此大寺想必其中僧人一定都不平凡。 道衍心神向往间,已到了寺门,朝着门口正在扫地的和尚施了一礼,“这位师兄,请问妙真长老何在?” 扫地僧没有回礼,皱着眉头斜视着道衍,“你是哪个寺院的?” 虽略感不快,仍恭敬回道:“我是相城妙智庵的沙弥,奉师父宗传大师之命,给妙真长老送来一封书信。” 道衍正要从袖中拿出书信,扫地僧露出嘲讽的神情,讥笑道“妙智庵?一个寒酸的破庙罢了,里面的几个老和尚也敢称作大师?” 见了如此悠久的佛寺,道衍原本心存敬意,没见到自己恭敬拜访,却遭耻笑,心中无比震怒,“我恭敬有加,你为何屡次出言不逊?” “说你几句就急了?那就滚远点,别混不下去了就来找大树乘凉!”扫地僧以为出身小寺的道衍是来投靠报恩寺的,这样的沙弥和尚见得多了,此刻便想趁机挖苦一番来显示自己的地位。 如此恶僧,寺中其他人又能好到哪去?不去拜见也罢,道衍扭头欲走。 “怎么着?这么快就滚了?我看你那师父也是个缩头乌龟,没脸自己露头,找个废物徒弟来。”见道衍骂不还口,扫地僧更加肆无忌惮,接连讥讽。 年轻气盛的道衍实在是忍无可忍,蓦地回过身,照着扫地僧肚子就是一脚! 扫地僧以为道衍就是个好捏的软柿子,哪里想到居然敢对他动手?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一脚已经结结实实地踹在其腹部,扫地僧被这一脚力道踹得后退了几步才没摔倒。 “你,你竟然敢出手伤人?”扫地僧此刻难受至极,脸上表情掺杂着痛苦和吃惊,指着道衍质问道。 道衍平生第一次动手打人,见状不禁后怕,手臂微微颤抖,但想起面前恶僧可憎的面孔,又攥紧拳头,鼓起勇气厉声恫吓,“你再敢侮辱我师父,我今日就打死你!” 二人正在寺院正门,入寺拜佛的香客络绎不绝,见有和尚打架,很快就聚成一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扫地僧自家地头挨了打,哪里甘心,高声呼喊,“来人啊,有人动手打人啊!” 人群躁动,一僧官带着几名扈从走近,扫地僧立刻大喜道:“师叔!这乡下来的和尚蛮不讲理,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手伤人!” 元朝疆域广大,由于吐蕃被纳入行政版图,遂区别于历代僧官体制的建制,在中央特设了总制院、释教总统所、宣政院、功德使司,地方上除了与路府州县相适应的僧司衙门机构外,还设置行宣政院、诸路释教总统所等机构相配合,一律有品有秩,僧俗并用。 藏传佛教成为官方宗教后,皇帝的极力推崇与较为特殊的历史状况又致使汉、藏两地僧司机构有所不同。 僧官法号宗善,赫然是隶属于江南行宣政院的院判!江南行宣政院屡经废除迁移,此时已经移设杭州路,总管江南诸省的大小佛教事务。 寺中有僧人通过试经,成为僧俗并管的大人物,报恩寺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也难怪一个扫地僧都如此目中无人。 俗话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宗善此时来平江府城办差,自然要回到自己出家的报恩寺一趟,不料竟见到此幕。 道衍也不知对面是什么身份,但看起来不像一般僧官,暗道不好,这下惹了麻烦。 扫地僧见宗善还不出声,硬是挤了些眼泪出来哭诉,“师叔,他都欺负上门了,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被他这么一哭闹,宗善面子上过不去,面无表情地出声道“阿弥陀佛,竟然敢在佛寺前无礼,来人,将他给我抓起来。” 道衍刚想解释,宗善身后四名扈从一拥而上,对道衍拳打脚踢。 道衍心中气愤难填,我就是死也不会再受你们侮辱! 放下了生死,胆气顿生,心中哪还有什么惧怕,道衍也不再抵挡,用尽了浑身力气朝一众扈从打去。 扈从们行的尽是些欺负百姓的行为,动手的时候打的也都是不敢反抗的人,此时见到道衍拼了命的反抗,一瞬间也有些惊恐心虚。 但无奈对方人多势众,道衍几个呼吸间就被打得不轻,一个扈从一拳打在道衍鼻子上,鲜血顿时流了出来,道衍被打得一懵,刚想还手,又一个扈从绕到道衍背后,找机会一脚狠狠踢了过来! “呔!” 只听一声大喝,如夔牛雷音般轰进众人耳中,在场之人被吓得浑身一颤,刹那间一个身长七尺有余的色目青年抬腿一横,将踢向道衍的一脚挡了下来,随后冲上前来一拳将扈从打倒在地! 被打倒的扈从只觉眼冒金星,被打到的颧骨位置好似裂开一般,剧痛难忍,捂着脸哀嚎起来。 道衍也是一惊,循声望去,来者看上去不像汉人,身形高大,壮硕无比,站定了的气势好似一座小山般压在胸口,眉毛修长超过双目,两眼瞪得溜圆,左边脸上几根毫毛竖立起来,真是威武霸气,好似怒目金刚一般。 “好一群恶僧,仗着人多势众就敢胡乱伤人,我来会会你们!” 壮汉怒吼一声,仗着自己身材魁梧有力,也不闪躲,径直冲着剩下三名扈从冲去。 几人早被吓破了胆,惊惧间不敢动手,被壮汉三拳两脚全部打倒在地。 宗善见来者不善,又不是汉人,恐怕是蒙古或者是色目贵族,眯了眯眼睛,出声询问,“你是何人?敢在佛门前如此放肆!” 壮汉轻哼一声,双手叉腰道:“没有见识的狗东西,我祖父今年刚被陛下追封为鲁王,我姐夫是当朝太尉赛因赤答忽,你有什么资格质问于我?” 宗善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该不是货真价实的色目贵族?可这到底是自己的地盘,又是他动手伤了自己的人,盘算了一番后回道:“就算如此,贫僧管教佛门弟子,有何差错?阁下为何如此蛮横,打伤我的随从。” 壮汉嗤笑道:“我就是打了,你又能怎样?”旋即扫视一番,看到了还赖在地上不起来的扫地僧,走过去将他一把提了起来。 “你这个狗东西!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若是说一句假话,我就撕烂了你的嘴!” 壮汉狞笑着如鬼怪一般,扫地僧早吓得魂飞魄散,哪敢不讲实话,慌忙喊道:“师叔,是我与他起了争执,他才动的手。” “哦?只是争执他就会对你动手?”壮汉手上力道又加重了一些。 “不不不,是我见他老实,连番出言侮辱后他才动手的。” “看见了吧?老和尚。真是不知道你这样如蠢猪一般的废物,是如何通过的试经。”壮汉出言讥嘲,宗善也不敢深辩,只能认栽,冷哼一声,带着扈从转身离开。 壮汉扔下扫地僧,啐了一口,“狗东西,给我滚!” 道衍本以为自己这次性命难保,竟然有人帮忙解围,心中很是感激,恭敬行了一礼,“多谢施主出手相救,我实在感激不尽。敢问施主姓名?日后定当报答!” 壮汉行事嚣张,对道衍却非常有礼貌,“小师父不必如此,我此次南下游历,见到了许多仗势欺人的狗东西,更是见多了低声下气不敢反抗的南人。像你这样敢用性命维护师父声名的人,我倒是第一次遇见。” 光顾着赞赏道衍,忘了介绍自己,尴尬一笑补充道:“在下名为察罕帖木儿,字廷瑞,是色目人,汉名李察罕。你觉得哪个叫起来顺嘴就喊我哪个便是。小师父是哪里的僧人?” 道衍又施了一礼,“在下法号道衍,尚未剃度出家,是妙智庵的沙弥。” 察罕帖木儿唏嘘不已,感慨道:“一个小小沙弥都能为了师父名声拼上性命,我大元无数勇士却已经堕落得如同圈中猪狗!唉!” 第十七章 尽缱绻儿女诉衷肠 道衍伤得不轻,脚步有些踉跄,察罕帖木儿赶忙扶住他,“我扶你进去休息。” “本以为这报恩寺里一定都是些精通佛法的得道高僧,不料尚未进门就被连番羞辱,这报恩寺哪有好人,我不去也罢。”道衍仍忿忿不平道。 察罕帖木儿倒是坦然,“小师父莫要失望,这世间本就如此,就算是最尊贵的皇宫里也少不了有些鸡鸣狗盗之辈,穷乡僻壤里也能造就你这样的少年英雄。不能因为眼前一时的好坏就以偏概全,轻下结论。” “嗯,您说得对,是我心胸狭隘了。” 察罕帖木儿摇头,“这不是心胸狭隘,你年纪不大,阅历不足,可能从小长到大都没去过几个地方,自然看不到一些问题的根本。” 察罕帖木儿今年二十一岁,分析问题却条理分明,世故老练。道衍不由得想起了昔日悉心教导自己的孟先生。 难怪先师当年要带我出来历练,还让我结交了季迪和孟载等学识广博之辈,果然人的见识越多,眼界越广,看问题才能更全面。 看来自己还需磨炼一番,看待问题才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一叶障目。 道衍心中唏嘘不已,点头赞同察罕帖木儿言之有理。 “我刚才听你说,来这里是要送信给妙真长老吧?” “嗯,我就是来替师父送信的。” “这位妙真长老就是这报恩寺中为数不多的高僧之一,淡泊名利,一心修行。” 察罕帖木儿说完,又想到了刚才的僧官宗善,叹气道:“这些腌臜之人居然也能通过试经,争得官职,看来我朝的官员任免制度的确有些不合时宜,亟需修正。” 道衍这些天与刘玥儿和李喜喜交往下来,还以为蒙古人、色目人都是穷凶极恶之辈,此刻见到的察罕帖木儿气度豪迈、忧国忧民,怎么看都是个英雄人物。 心中正纠结不已,可见识到了方才察罕帖木儿所言所行,随即释然,想必这位李察罕就是色目人中最出色的英雄豪杰了吧! 经打听后,察罕帖木儿带着道衍走向寺塔,“他们说妙真长老就在寺塔内修行,想来他们也不敢再为难你,你自行前往吧。我来这报恩寺还有些事要处理,我们就此分别吧,后会有期。” 道衍望着察罕帖木儿离开的背影怔怔出神,原来色目人中也有这样顶天立地、仗义勇为的汉子。 收起感慨,道衍登上了眼前高耸庄严的寺塔,经过刚才一番打斗,道衍身上无意中多了些戾气,此时在回廊木梯中缓缓行走,已不是往日和颜悦色的模样,皱着眉头,对身边路过僧人都带着些排斥、警惕之心。 不多时,已行至顶端,眼前豁然开朗,千年古刹的古韵气息沁人心脾,举目顾盼间,但只见: 巍然一塔逼云寒,绝顶登临眼界宽。 浅谈湖山归杖底,参差楼阁出林端。 登临塔顶,凭栏俯瞰,府城内外街道屋宇和山水风光,尽收眼底,道衍心情稍好,滤过种种思绪,去寻妙真长老…… 察罕帖木儿辞别道衍后,绕过大殿,穿过佛舍,到僧人习静的禅室前站定,“晚辈求见妙信长老。” “进来吧。” 得到回应,察罕帖木儿也不磨蹭,推门而入,见到室内打坐的老僧行了一礼,“在下察罕帖木儿,奉太尉赛因赤答忽之命,协助大师调查邪教一事。” 妙信点点头,“请坐。” 待察罕帖木儿就座,妙信缓缓道:“虽然我忝为朝廷官僧,僧俗并管,也有指挥一部分驻扎士兵的权力,可毕竟是方外之人,关键时刻难免欠缺威信。” “大师的意思是……有人不听从你的调遣?”察罕帖木儿眯着眼,难不成这老和尚还嫌自己权力不够大? “那倒不至于,只是行事效率上难免大打折扣。” 察罕帖木儿嘴角上扬,原来这老东西是在推卸责任,“大师此番费心费力,待我回去后一定多为大师美言。” 妙信闻言心中一喜,“那就多谢小将军了。” “大师说笑了,我身上尚无官职,姐夫这次命我前来,就是让我配合大师隐秘行事,务必抓到那个邪教圣女,想不到短短几年时间,他们居然发展的如此之快,如今已经渗透到江南地区了。” 原来是派了个贵族子弟到我这磨炼来了,妙信白眉一挑,顿时有了主意,“太尉知人善用,小将军功成名就是早晚的事。老衲年岁已高,精神体力都已不济,此事不如就由小将军总管,老衲利用职权配合行事。” 这一番奉承若是放在寻常的贵族身上自然会大为受用,可察罕帖木儿哪会受此蒙骗? 这老和尚着实可恶,办事昏聩无能,拍马屁的本事倒是娴熟得很,现在想把责任推托到我的身上? 察罕帖木儿心思活络,将计就计,“那就有劳大师了,若此次真能捉到那妖女,功劳一定都算在大师身上。” 妙信心中庆幸,这毛头小子果然好糊弄,这些蒙古人和色目人就是四肢发达,头脑蠢笨! 表面上施礼笑道:“那就多谢小将军了。” 二人遂详细谋划各项事宜。 若是道衍见到此番场景,定然是大惊失色,帮他解围的察罕帖木儿竟然是朝廷派来秘密抓捕刘玥儿的! 道衍在塔中寻到妙真长老,果然如察罕帖木儿所说是位精通佛法的高僧,只言片语便觉如沐春风一般。 送完信已至申时,道衍心中挂念刘玥儿,未做停留,径直往城外竹林赶去。 也不知道孟载兄和季迪现在何处游历,刚到竹林道衍自然想起两位至交好友,便向青庐走去。 “咦,刘姑娘,你怎么在这?” 青庐外一女子正坐在溪边发呆,正是刘玥儿。 “有一处分舵处境比较危险,李叔叔担心我的安全,就独自去了,让我先来竹林中等你。我想起来那日深夜你所说的青庐,就寻过来了。”刘玥儿微笑回应。 青葱翠绿的竹林,闲适安逸的茅庐,晶莹碧透的溪水,还有眼前心心念念的天人,道衍如痴如醉,如果时间就此停留,该有多好? “你怎么受伤了?”刘玥儿看到道衍脸上的伤,紧张地问道。 “不要紧的,无妨。”与人动手终究不是出家人所为,道衍有些羞于启齿。 “到底怎么回事?”刘玥儿颦眉追问。 道衍只好讲了事情始末,“……,还好有人出手相助,不然恐怕真的遭了大祸。” 刘玥儿旋即近身上前,查看道衍脸上伤处。 二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道衍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刘玥儿的精致面容,真如荷花一般,有种一尘不染的高贵之感。 感受到了道衍火热的目光,刘玥儿赶忙收手,脸颊瞬间红了起来,“你不要总这么看着我嘛。” 若是放在之前,道衍定是心生惭愧,施礼道歉,可这次刚刚经历了一次劫难,悄然间心智已经有所改变。 想起方才差点丧命的场景和察罕帖木儿的豪情万丈,道衍只觉心里有股东西被猛然打破,自己宁死也要做个敢爱敢恨之人,脑子一热,脱口而出,“玥儿姑娘,我喜欢你,以后不管发生何事,我就是拼却性命,也要护你周全。” 刘玥儿正值豆蔻年华,此时面对着情窦初开的道衍,也不知如何面对,只感觉脸上越发火热,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道衍见刘玥儿默不作声,以为她是生气自己的无礼,慌忙道:“玥儿姑娘,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保护你。”心中暗骂自己鲁莽愚笨,怎么莫名其妙地说了些孟浪之言唐突了佳人。 道衍慌乱的样子让刘玥儿想起了眼前少年每次望着自己时真挚的眼神,心中小鹿乱撞,悄悄抬起头瞄了他一眼,小声咕哝道:“真是个呆子!” 道衍见刘玥儿还不搭理自己,更是着急,又不免口无遮拦起来,“道衍在此起誓,若是不能护得玥儿安全,就让我孤苦伶仃至死,亲人不得相见,好友不与往来,永世背负骂名!” 刘玥儿哪有此意,赶忙拉住道衍,“你这是做什么!?发这么重的誓,你就不怕遭报应呀!” “放心吧,玥儿姑娘,我一定帮你完成你想做的事情,到时候我们就隐居在这青庐里永不分离,好吗?” 听着道衍真挚的表白,刘玥儿心中复杂无比,道衍一片深情,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呢? 无奈自己是明教圣女,不能婚嫁,哪能因为自己的情爱之事毁了无数教众的心血? 可自己对道衍也早已情意暗生,实在不忍伤了道衍的心,恍惚之间沉默地点了点头。 道衍见刘玥儿点头答应,欣喜若狂,“待我帮你成事以后,我就回去禀明师父,还俗回来,不再当什么和尚!到时候你也不用再做什么圣女,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无论你想怎样我都陪你!” 刘玥儿被道衍一番话语说得感动至极,扑在道衍怀里,眼泪流了下来,“我答应你,我真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 道衍只觉得怀中无比柔软,双臂颤抖间搂紧了怀中璧人,一时间心中涌起无数希望,整个人佛若脱胎换骨一般,脸贴着刘玥儿秀发,柔声道:“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第十八章 再遇险当铺遭重围 报恩寺禅室内。 妙信对察罕帖木儿详细讲述了上次追捕刘玥儿和李喜喜的情况。 听他说到相城的妙智庵,察罕帖木儿想起了方才所救的道衍,心道真是有缘,早知道就留住他了,也能多问一些妙智庵的情形。 待妙信讲完,察罕帖木儿陷入了沉思,看来,这明教行事颇有章法,不能小觑。 “这次打探到一处非常可疑的地方,就离报恩寺不远,是一个刚开不久的当铺。” “当铺?”察罕帖木儿有些疑惑。 妙信解释道:“没错,正常的当铺一般都会在门口直接立牌写出各种抵押物按类区分的抵押金和高额的借贷利息,可有人发现这家当铺不但利息极低,甚至有时不收取百姓的利息,所以非常可疑。” 察罕帖木儿点了点头,这确实与明教蛊惑百姓的手段很相似,“先不要下令动手,我先去看看。” 妙信闻言笑着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察罕帖木儿,“既然如此,就劳烦小将军亲往,这是用来调集城中士兵的银鱼牌,就交给你了。” 知道妙信这是彻底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察罕帖木儿也乐得其所,省得这个老贼干扰自己行事。 收下银鱼牌就与妙信告辞,调来上次追捕二人的那队士兵,询问其中细节。 “你是说,那人当日是孤身一人逃进山里的?”察罕帖木儿眯着眼问道。 “那妖女一直蒙着脸,我们看不清长得什么样子,沿途追赶时便不见了踪影,那男子身材高大魁梧,又总赤裸着上身,所以很好辨别,我们一直将他追至山里,才放弃追赶。”当日为首的十夫长低着头回答道。 “逃进山里便不追了?难怪妙信那老东西说管不了你们。” 虽然不知道察罕帖木儿身份,但他身上的气场已经让这十夫长冷汗直流。 “记着,若再有下次……”察罕帖木儿望着他邪魅一笑,吐出了最后一个字,“杀!” 十夫长被他一吓,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颤抖着道:“遵,遵命。” …… 当铺内,李喜喜一改往日粗心模样,正襟危坐听着教徒汇报。 “李舵主,这次确实事出意外,你与圣女突然失踪几日,我们谁也不敢做主,就只能继续依计行事。” 李喜喜叹了口气,“不怪你。” 原来明教一行人打算在城中借开当铺之名,降低各项利息,多帮助些穷苦百姓,以便笼络人心,发展这些百姓入教。 可谁知一部分百姓受益后,一传十,十传百,这当铺很快就在百姓中有了名声。 这么做生意,当铺同行当然坐不住了,几番试探后就察觉到一些不对的地方,很有可能汇报给官府。 “上次我与圣女已经险些遇难,看来这次情况更加不妙,吩咐已经入教的兄弟们,这个当铺是不能再开了,立刻准备撤离。” “好,我们这就着手准备。” 待众人分头离开,已是申时末,李喜喜深感不安,这据点很可能已经暴露,自己必须在此殿后,以保证其他人安全离开。 还好没有带小姐来,不然以小姐的性格必然不肯先行撤离。 “有人吗?怎么也没人招呼一下?我要当个物件儿。”李喜喜沉思间外面喊声传来,赶紧起身接待。 可来人根本不像是百姓,长相和衣着打扮像都个色目贵族,李喜喜提起戒心,哪有贵族来当铺当东西的? “大人要当什么?” 色目人正是察罕帖木儿,虽然没有十足把握,但他认定这当铺必有古怪,已经暗中安排士兵围住了整条街巷,自己先进来试探一番。 “我要当这个。”察罕帖木儿微笑着伸出右手,摊开手掌,一银制鱼形符牌显现而出。 常跟元兵打交道的李喜喜哪能不知这银牌为何物?这可是六、七品官员节制地方驻军的符牌。 见到银鱼牌,李喜喜暗感不妙,立刻跪了下来,装作惊恐状大声道:“大人可别开玩笑,这银鱼牌小人这当铺哪里敢收?大人若看好了什么,小人孝敬大人便是。” 察罕帖木儿听后笑意更胜,“你这当铺果然不平凡,连这兵符都认得。”旋即俯下身子,在跪着的李喜喜耳旁小声问道:“不知道一个明教的教徒送到官府,我能得多少赏银呢?” 李喜喜额头上冷汗瞬间流了下来,此人来着不善,看样子是为首官员,既然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不如先将他擒作人质。 呼吸间想法已定,瞬间改为单腿跪地,直起身子,两条胳膊骤然发力,向察罕帖木儿膝后抱去,想将他摔倒。 察罕帖木儿既然敢只身探查,哪能没有防备?身形一闪,就躲开李喜喜手臂范围。 李喜喜以为一击必中,所以用了全力,哪料察罕帖木儿身形敏捷躲了过去,致使他一时间身体不稳,跌了个趔趄。 察罕帖木儿轻蔑一笑,左脚站稳,右腿向李喜喜飞速踹去,正中李喜喜左肩。 因一身武力被刘福通倚重的李喜喜,自然不是等闲之辈,挨了一脚后,立刻借力一滚,立住身体,站起来后一声冷哼。 “好身手!”察罕帖木儿眼睛一亮,大声赞道。 李喜喜吃痛,揉了揉肩膀,心中吃惊不已,这人力气竟然如此之大,这一个回合下来,左肩带着整条左臂都发麻无力,心中逐渐生出不详之感。 看来想擒住他不太可能,只能以命搏命了,所以等察罕帖木儿一拳轰击过来的时候,李喜喜不做抵挡,任由他一拳打在自己脸上后,抬腿一脚蹬在察罕帖木儿腹部。 察罕帖木儿也没料到李喜喜这一副以命换命的打法,被李喜喜一脚踹得差点摔倒,站稳身形后笑道:“凭你的身手,至少也得是这明教中的一个舵主吧?” 两人打斗声一起,外面元兵立刻冲了进来,手持长枪围住了李喜喜。 李喜喜哈哈大笑,“你这狗贼真是聪明,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明教舵主李喜喜!”说完扫视了围在身前的几个元兵,“想要拿我,可得留下几条狗命!” 说话间瞧准了面前一元兵的身位靠前,李喜喜一把攥在其手执的长枪前端,用力一扯,元兵就摔在地上。 一众元兵也没想到李喜喜身处重围还敢反抗,一时间有些呆滞。 李喜喜夺过长枪,一声长啸,舞动长枪与几名元兵缠斗在一起。 …… 城外竹林中,道衍二人依偎许久,竹庐幽境,秀水佳人,心中有了牵挂,所思所想便多了起来。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道衍自幼坚毅的性格变得越发果决,思来想去,虽然前路迷茫,不知方向,但只要有玥儿在身边,大丈夫得此佳人,何愁归宿? 此时的刘玥儿在他心中无疑重于一切。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我们去等李叔叔吧。”二人情意缠绵,时间过得飞快,刘玥儿柔声提醒道。 道衍收起思绪,点头道:“好。” “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李叔叔向来守时,看来一定是出什么意外了。”刘玥儿有些担心。 “我对教中情况不太了解,你与我讲述清楚,我才能帮你想办法。” 刘玥儿便对道衍讲了当铺的事。 “看来这一处分舵一定是出现意外了,他看出来其中有鬼,怕你有危险,才孤身前往。我猜他肯定说过,若他没有准时出现,让你先回颍州之类的话吧?” 刘玥儿轻咬朱唇,“的确有说过类似的话。” “你在茅庐中等我,我去探查一下情况。”道衍按着刘玥儿的肩膀。 “不行,我得跟你一起去。放心吧,我替教中行事从来都是红纱覆面,元兵不清楚我的样貌,没人能认出我的。” 道衍知道刘玥儿意志坚决,强行劝说只会适得其反,“也好,那我们一块去,不过你得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先保证你自己的安全,不要冲动。” 刘玥儿点头应允。 待二人快步赶到,李喜喜已经与元兵厮杀至屋外,一群百姓都在围观。 二人刚冲进人群,就立刻看见与元兵奋力厮杀的李喜喜。 刘玥儿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道衍急忙按住刘玥儿,小声道:“别着急,先看看情况,忘记你怎么答应我的了么?” 刘玥儿焦急如焚,可也没有办法,只能听道衍的安排。 “一群废物,退下!”见李喜喜连续伤了四五人却只受了些轻伤,察罕帖木儿恼怒不已,一把夺过身边人的武器,喝退还在缠斗的元兵,孤身上前。 察罕帖木儿瞪了一眼地上伤兵,大声呵斥道:“大元勇士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净了!” “你身手很好,为什么不入伍参军,偏要去帮助那些明教妖人滋扰百姓!”察罕帖木儿见李喜喜勇武,有些惜才。 “休得多言,先胜过我再说!”李喜喜抖了个枪花,提枪刺去。 察罕帖木儿嘴角一翘,“那是自然!”俩个用枪好手一时间打得难解难分。 李喜喜虽然勇猛,可毕竟接连拼命后已经没有多少体力,察罕帖木儿找准机会,一枪扎在李喜喜大腿上,李喜喜倒地被擒。 第十九章 弄朝局谗臣巧进言 云开日上黄金殿,地迥风鸣碧玉珂。 元大都。 正殿大明殿内,至正帝妥懽帖睦尔靠坐在龙椅之上,二十八岁的他经历了无数常人无法经历也无法想象的磨难,这张龙椅不知不觉间已经坐了十五年。 他先是在这张龙椅上诚惶诚恐地看着燕帖木儿专横跋扈,好不容易等到燕帖木儿纵欲过度而亡,又冒出一个伯颜让他胆战心惊的过了七年。 现在的他想起那段过往,仍然感到无比屈辱,这至高无上的皇权来之不易,所以不能再容忍任何人威胁自己! “朕好不容易坐稳了这龙椅,你们这群废物还敢屡次忤逆朕,朕不准你们弹劾的奏章,你们竟然就一起请辞,真是反了!” 至正帝望着面前的一堆御史台以及各道御史呈上来请辞的奏章,蓦地升起一股火气。 盖因御史台臣弹劾现任中书右丞相别儿怯不花各种罪名,至正帝却对别儿怯不花不罢反升,加太保之职,还将御史大夫贬谪离京,致使御史中丞以下全部请辞。 殿中除了宫女,只有一人在殿内侍奉,此人名叫哈麻,因为母亲是前任皇帝宁宗的乳母,所以有幸在皇宫里担任宿卫。 至正帝登基后非常优待对自己忠心的臣子,哈麻心思灵巧,最善揣摩圣意,于是至正帝对他非常宠信,几年时间里逐步擢升他为殿中侍御史,兼任礼部尚书。 “陛下息怒,不过是一些自命清高的腐儒而已,这次之举不过是为了所谓的“清名”罢了,陛下只要给他们个笑脸,他们一定就还会像哈巴狗一样地向陛下摇尾乞怜。” 哈麻肥头大耳,此刻满脸谄笑,一身肥肉恨不得从褶子里挤出油来。 哈麻的奉承很合至正帝的心思,不再理会这一堆奏章,“不过这别儿怯不花做事的确很荒唐,这次朕也不好保他。” “陛下,马札儿台已经病逝了。”哈麻小声提醒。 至正帝眯着眼看了看哈麻,“你倒是对他们家忠心得很啊。” 这句话意味深长,哈麻不敢大意,赶忙跪下,“哈麻只对陛下一人忠心,哈麻只是见这些人都不能帮陛下处理好政务,担心陛下累坏了身体,才想到将那脱脱调回来替陛下分忧。” 哈麻的回答显然让至正帝很满意,“起来吧,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动不动就跪下。” “哈麻多跪一跪,沾沾陛下的光,没准延年益寿哩!”哈麻体胖,又穿着朝服,这一跪一起之间已经满头是汗。 “都是一朝大臣了,怎么还总跟个奴仆一般。” 至正帝屡经磨难心思多疑,任用臣子,能力倒在其次,忠心是最首要的,所以哈麻才能坐到今天的位子。 “这些官职哈麻可不稀罕,哈麻更愿意做个能日夜服侍陛下的奴仆。” 至正帝被哈麻这一番阿臾哄得心情大好,“罢了,调脱脱回来吧。可是马札儿台过世不久,他肯回来吗?” 哈麻敢在此时建议调回脱脱,是因为他知道至正帝心烦之事,追溯到源头其实就是自从脱脱辞相后,任用的几任丞相都不堪大用,可至正帝去年偏偏听信别儿怯不花的谗言,将脱脱的父亲马札儿台贬徙西域,致其病逝。 “陛下,那就不如就遂了这帮御史台臣的愿?”皇帝提出调脱脱回来哈麻已是大喜,不如趁此机会将别儿怯不花那个老东西直接撵下去,哈麻小心试探。 “嗯,就这样办吧。” “那哈麻待会去给他通个气?一把年岁的人了,总该识趣点,临走前也该替陛下分忧。” 至正帝知道哈麻这是想让别儿怯不花主动请辞,这样既保住了自己的面子,又能让那些沽名钓誉的御史台臣无话可说,还能给脱脱一个交代,确实是一举多得,心中非常高兴,“去办吧。” 哈麻知道对皇帝忠心又有能力的脱脱是别人无法取代的,所以自从脱脱上位,就义无反顾的站在了脱脱的阵营中,对他百般趋附。 脱脱辞相后,与脱脱家素有仇怨的别儿怯不花一党多次弹劾脱脱,也都是哈麻秘密劝慰至正帝,才让脱脱免受磨难。 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脱脱这次一定感念自己的恩情,以后的日子肯定如鱼得水,出了大明殿,哈麻心情大好,揉着自己浑圆的肚皮,开心地笑了起来。 脱脱府邸。 二十四岁的脱脱在离京的四年中成熟了不少,对于他来说,追求的已经不是一时的功名富贵和家族荣辱,独秉国政八年之久的伯父伯颜被自己亲手拉下历史的舞台,位极人臣的父亲也已经故去,自己二十岁时便已经官至中书右丞相。 极致的富贵与权力,脱脱出生后就都享有,作为臣子大义灭亲,帮助至正帝夺回皇权,这千古史册里已经必然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可离京外出的四年里,脱脱见到了许多在大都见不到的东西…… 数不清的天灾人祸,看不完的尸横遍野,堂堂大元竟然已经一副苟延残喘的惨状! 马札儿台病故,脱脱刚回京师不久,虽然已经辞官,但看到如今大元的满目疮痍,毅然决定重返朝堂,救江山于危难,救黎民于水火,此刻与幕僚吴直方讨论间愁眉不展。 “先生,这短短四年时间内,天灾频出,尤以腹里和河南行省最为严重。我朝此时税额已经是世祖立朝的二十倍之多,财政上却仍然如此艰难。黄河几次决口、饥荒频仍、瘟疫爆发,百姓流离失所,大量死亡,我堂堂京师竟然也是饥民云集!” 脱脱背负双手,俊朗的面容沧桑了几分,此刻更显刚毅。 “时局动乱,朝廷早已力不从心,更何况此时奸人当道,若想有所作为,还得从长计议,先拿到实权再说。” 吴直方已过古稀之年,身体消瘦羸弱,腮帮上的褐斑从两侧一直蔓延到脖子,尽显苍老之态,唯独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如鹰眼一般,锋利的目光好似能看透一切。 “别儿怯不花这个老贼,因为家仇私怨,竟然向圣上屡进谗言,才害得父亲贬徙西域,积劳成疾。”脱脱恨声道。 马札儿台是吴直方的伯乐,提到马札儿台亡故,吴直方眯了眯眼,一双眸子中蕴含着的伤感无法形容。 动了动嘴,苍哑的嗓音传出,“只怪老朽无能,只能眼看着老丞相客死他乡。” 吴直方的心中,无论马札儿台成败如何,都是他心中最为尊敬的丞相,既然老丞相不在,那只有作为他儿子的脱脱,才配做这大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丞相! 当年以汉人身份孤身漂泊大都,欣赏自己的只有老丞相一人,不但礼遇有加,还请自己做他两个儿子的启蒙先生。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从那时候起,吴直方就将这一身的才能与智慧尽数倾泻在马札儿台的儿子脱脱身上,终于助他成材。 “先生,不要再伤心了,要注意身体啊” 毕竟吴直方已经七十多岁的高龄,脱脱有些担心。 “放心吧,我还死不了,最起码也得在死前帮您做些事情。” 吴直方的回答让脱脱非常感动,不再多说。 “听说江浙那边又有百姓动乱?” 脱脱虽然几年离京,但毕竟家族势力遍及朝野,一些朝野大事不出家门便可尽收眼底。 “是啊,而且动静还不小,聚集了好多沿海的渔民商贩,劫夺海运漕粮。”知道脱脱说的是方国珍等盐贩造反一事,吴直方如实回复。 “朝廷如何应对?” “自然是命令江浙行省出兵征讨。” “哼,那群废物要是有用,哪还会等海寇壮大至此才去征讨。” “这股海寇其实不足为虑,重要的是这几年灾祸实在严重,百姓接连动乱,民间的一些宗教组织借机生事,明教、白莲教等邪教声势颇大,不得不防。” 吴直方七旬高龄,谈论起时事却语速飞快,头脑清晰。 脱脱感慨道:“说到底,还是朝廷自身的问题。那些百姓为什么早不反晚不反,偏偏这个时候反?水患的问题一天不解决就一天不得消停。” “水患确实是首先要解决的难题,其次就是财政,国库空虚却处处都要用钱,总不能所有开支用度都从赋税上想办法啊。” 脱脱深知其中缘由,点头赞同,但却默不作声。 自世祖忽必烈以后,各代皇权贵族对汉人都有鄙夷轻视之心,之前大权独揽的伯颜就曾向至正帝进谏,妄图杀光“张、王、刘、李、赵”五姓汉人,所幸至正帝竭力反对,才没酿成大祸。 大元由上至下,大多数官职都由蒙古人和色目人担任,虽有少部分汉人任职,也都是协助办差的副职。 此事已经足以说明蒙古贵族对汉人的鄙视之心,自元朝建立,蒙古、色目贵族对汉人百姓多有欺压是不争的事实,脱脱虽然有整顿吏治之心,但涉及到无数贵族门阀和皇权的利益,哪里有那么简单? 第二十章 忧国事贤相返朝堂 自世祖过后,日益加重的民族矛盾哪有那么轻易便能化解,脱脱也对此毫无办法。 吴直方知道多说无益,转移话题道:“现在民变迭起,一定要防止有心人借机生事,先要稳住大局,整顿吏治等事可以放在其后。” 脱脱叹了口气,“只能如此了。” 二人谈话间,仆从进来禀报说礼部尚书哈麻大人求见。 脱脱闻言一喜,“看来是有好消息了!快请进来!” 吴直方作为脱脱最倚重的幕僚,自然不用退避。 哈麻扭动着臃肿的身躯,快步走了进来,离远看去如同肉球一般。 “大人,你总算回来了!”哈麻刚见脱脱就声泪俱下,脱脱感动不已。 “士廉,这几年你受苦了。” 在脱脱辞相后,哈麻因为极力趋附脱脱,受尽别儿怯不花一党的攻击与讥讽,又能始终保持对脱脱的忠心,确实颇为难得,脱脱都记在心里。 “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只是那奸人实在可恶,三番五次迷惑皇上,这才让老太师遭遇不幸。还好您能安全归来。” 哈麻虽然表现得情真意切,但这后两句有邀功之嫌,可毕竟哈麻忠心可嘉,吴直方看在眼里,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冷眼旁观。 脱脱本就年轻,虽然做事成熟稳重,但看人看事难免少了几分城府,见哈麻如此忠心,又因为自己受了这么多的苦,心中对他无比感激。 “我离京这几年,多亏你屡次劝慰皇上,我才能没遭灾祸。我走后今上身体如何?” “陛下一切都好,虽然陛下嘴上不说,但我清楚他其实一直都挂念着您。今天我匆忙赶来就是有个好消息迫不及待地告诉您。” 脱脱眼睛一亮,“什么消息?” “陛下已经有意贬谪别儿怯不花那个老贼,让您回朝主政!”哈麻止住眼泪,神情振奋。 吴直方皱了皱眉,忍不住插了一句,“这话可不能乱说!” 哈麻看了出声的吴直方一眼,没有理会,对着脱脱继续说道:“陛下虽然还未明言,但已经吩咐过了,那老贼近些时日就该上奏请辞了。” “如此甚好,你放心,若我回朝必然替你报仇,叫那些奸贼没有什么好果子吃。”脱脱握着哈麻的手非常亲切、肯定的说道。 “哈麻受些闲气没什么的,只要大人能回朝主政,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看来自己没有选错人,自己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哈麻之所以敢拼尽身家性命在脱脱身上押宝,盖因他足够了解至正帝的心理和性格。 当年至正帝扳倒伯颜的过程,全都靠伯颜的弟弟马札儿台和侄子脱脱,尤其是脱脱,竟然在自己伯父权柄最盛的时候反过来选择帮助一个傀儡皇帝! 至正帝从那之后对脱脱就有一种依赖之心,既忠心又有能力的臣子哪个皇帝会傻到不用? 对哈麻来说,自己只要抓对了机会,跟对了人,何愁得不到富贵与权力? …… 三天后,依旧是大明殿内。 与三天前不同,此刻至正帝的龙案上只有一份别儿怯不花请辞的奏章,靠躺在龙椅上的至正帝面带龙颜大悦,“哈麻,这趟差事办的不错。” “一切皆仰仗陛下圣明,哈麻哪敢邀功?”哈麻恭敬地弯腰作答,腹部一大坨肥肉挤在胸腹之间,滑稽无比。 “脱脱已经回京不少日子了,也是时候回来帮帮朕了。他是太子的奶公,想来太子应该很想念他,先叫脱脱去东宫陪陪太子吧。” 哈麻心思急转,脱脱若能负责东宫事务,虽然代表着拥有皇帝的信任,但无半点实权,若是能让皇帝册封脱脱为太傅,意思才更清楚,想必朝野上下才会更好控制。 呼吸间已有主意,“若哈麻没有记错,陛下此前曾命太子学习畏兀儿蒙文吧?” “你这记性倒是不错,想说什么?” “哈麻愚钝,只是方才陛下提及让脱脱大人去负责东宫事务时,突然想起陛下曾经倡导我们族人要积极学习汉文化,哈麻想着这满朝文武里对汉文化最为熟悉了解之人不正是脱脱大人吗?” “嗯,你说的不错,倒是提醒了朕。脱脱这次回来身上还无官职,去负责东宫事务也说不过去。这样吧,传我旨意,封脱脱为太傅,提调官傅,总管东宫事务。” “哈麻这就去办。”哈麻领旨退后刚转过身去,至正帝又叫住了他,“你去宣完旨后,让脱脱进宫见朕。” “哈麻领命。” 看来别儿怯不花那老不死的东西这下彻底翻不过来身了,哈麻肥胖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你对我的羞辱与责难,我定要加倍奉还。 脱脱接到旨意自然大喜,对哈麻大为夸赞,“士廉,若不是你,真不知还要多少时间精力才能扳倒那老贼一党!” 哈麻粲然一笑,弯下身子恭敬道:“大人说的哪里话,这都是哈麻应该做的。” “此番朝局生变,我们一定不能疏忽大意,几年间他们结党乱政,想要清理干净绝非意事。剪除他们的嫡系党羽是最主要的,其次有不少朝臣都是被逼无奈才投靠他们的,这些人中也有很多身居要职,如果我们能够善待安抚,他们定能为我所用。” 吴直方刚得知消息,就立刻开始盘算着下一步在这朝局中该如何行棋,时刻提醒脱脱。 脱脱听后点了点头,看向哈麻,“哈麻,你怎么看?” 听到脱脱询问自己的意见,哈麻窃喜,这是已经将自己当作心腹的表现。 心思一转,回答道:“大人,老先生说的不无道理,可您如今重返朝堂,势必要重新建立起威望,那些墙头草做过不少针对您的事,现在机会难得,不如将他们一举肃清!” 哈麻对吴直方向来没有好感,不过碍于他们的师生关系,没必要和一个已经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较劲,所以表面上对吴直方颇为尊敬。 脱脱面无表情,在心中比较二人建议。 剪除那老贼的党羽已经足够立威,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还需妥善拉拢各个贵族门阀,避免生出大乱。反观哈麻之言,确实眼界太窄,若刚回朝堂就大动干戈,且不说能不能一举拔除这么多人,敏感的圣上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看来的确如老先生所说,哈麻忠心尚佳,但其才不堪大用。 心底有了打算,脱脱不露声色道:“此事过后再议,我先去宫里觐见圣上。”哈麻点头应允,随脱脱回宫复旨。 二人走后,坐在椅子上的吴直方欣慰地笑了起来。 看着越发稳重的脱脱,能冷静地判断时局做出正确的选择,也不负自己十几年耗费心血的教导。 …… 眼前熟悉的大明殿依旧庄重华贵,无数权力的更迭看似波澜壮阔,实则只是政治海洋里泛起的一抹涟漪。 就是在这里,权柄滔天的伯父伯颜被自己拉下马,贪恋钱财的父亲马札儿台被自己派人弹劾下位,自己扭转朝局稍有成果,就突然称病请辞离开京师。 可以大义灭亲,可以忍痛割爱,可以受苦受难,因为只要拥有皇帝的信任,就永远留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这一切都源于脱脱超乎常人的危机感与使命感,为了保护自己的家族,为了维持这个已经残破不堪的国家,自己一定不能失去皇帝的信任,只有君臣一心,共同施为,才有望振兴大元。 可想到这几年频发的天灾,遍地的饥民,脱脱黯然神伤,留给朝廷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放眼大元,这数不清的弊政,只有我脱脱敢改!那黄河肆虐冲开的堤坝,也只能由我脱脱来填! 收拾好心情,深吸了一口气,昂首阔步,登上了一层层鲜血铸就的御路踏跺。 哈麻看着脱脱沉稳的步伐,眼神火热,追随脱脱更是自己拼上了一切的一场豪赌,所幸自己选对了人! 出生在没有权势的一般家族,从一个卑微的宿卫,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每日在政治与权力的中心活得战战兢兢,除了自己没有人能理解这是一段怎样的经历。 龙椅上的至正帝眉头紧锁,万千思绪萦绕心头,自脱脱因病辞相,四年时间里任用了阿鲁图和别儿怯不花为相,虽然都对自己忠心,也不算奸臣,可治国的能力加起来都不如一个年仅二十多岁的脱脱。 脱脱在任时尚能君臣一心,恢复科举,鼓励农桑,整饬吏治,征召隐逸,蠲免税赋,开放马禁,削减盐额,编修辽、宋、金三史,实行儒治等举措令朝堂景象焕然一新。 可脱脱离京后朝中老臣大多只顾家族利益,连汉字都不识几个,跟勤勉能干的脱脱相比,实在相差悬殊。 自己隐忍负重夺回皇权,只求振兴大元,可几年来频发的天灾让自己的努力成果顷刻间付之东流,天灾带来的后续难题更是数不胜数! 不知不觉间,归来的脱脱成了至正帝和元朝最后的一丝希望…… 第二十一章 欲贪功妙信入阿鼻 “糟了。”刘玥儿花容失色,李喜喜对她来说不光是教中舵主,更是亲人一般的存在,此刻李喜喜危在旦夕,她自然万分着急。 道衍扶住刘玥儿香肩,出言安慰,“他们没有下杀手,看来是想留活口。现在元兵众多,只能等事后再想办法救他出来。” 果然如道衍所猜,李喜喜虽然反抗激烈,察罕帖木儿却淡然一笑,“带走!” 刘玥儿颦眉紧皱,“看来他们留活口一定是想问出教中其余人等的藏身地点。” “玥儿,你先别急,此刻首要的是保证其他教众的安全,元兵的动向只能先派人盯着点,我们回去想个周全的办法。” “嗯,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刘玥儿本就聪明,在道衍劝慰下,逐渐冷静下来,“城中还有一处据点非常隐蔽,去看看能不能联络到其他人。” 半晌,道衍随刘玥儿来到一处偏僻民宅,旁边几户看上去也很是冷清。 进门前,刘玥儿掏出纱巾覆面,轻声道:“我现在又变成了教众眼中的圣女,一会……” 道衍知道刘玥儿难处,露出笑容,柔声安慰道:“放心吧,现在起我就做个合格的随从。” 见道衍善解人意,心中颇为感动,如果其他人知道二人情事,道衍必遭大难,为了安全起见,也只能暂时让他受些委屈。 二人刚一推门,院中两男子便倏地站起,十分警惕,见来人是刘玥儿才解除戒备,躬身行礼。 “李舵主为掩护教中兄弟撤离当铺,被元兵抓住了。”刘玥儿不敢耽误时间,开门见山。 “李舵主那么好的身手,怎么会……” “这次为首之人不太简单,与我们之前打过交道的那些元兵都不一样。现在也不是解释这些的时候,李舵主是因为我们明教遇难,所以我们必须把他解救出来。” 明教中向来团结互助,此刻更是圣女亲自命令,二人哪敢不从?一同应声道:“谨遵圣女之命。” 刘玥儿在教中本就被大家信服,此刻发号施令也是有条不紊,“先派两个身手好的兄弟去打探消息,一有动静就立刻来报。另外,集结些信得过的教中兄弟,我们寻找机会将李舵主救出来。” 二人立刻领命去办,不一会就有教众逐渐赶到此地。 随后道衍详细询问了刘玥儿此前元兵对他们的打击程度等事,以便周全谋划。 “也就是说,察罕帖木儿这个人你们之前并没见到过?” “你是说为首的那个人吗?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刘玥儿吃惊的问道。 道衍苦笑道:“在报恩寺中对我施救的就是他。” “原来如此,难怪我们之前多次行事,都没注意到有这样一个人。照你所说,此人办事雷厉风行且武艺高超,难怪连李叔叔都身陷险地。” 道衍仔细回想与察罕帖木儿接触的过程,“他与我分别时说过,到报恩寺中是有要事要办,照时间推算,想必他说的要事正是抓捕李大哥。” “可他为何要去寺院中办差……”刘玥儿刚说到一半,两个人异口同声道:“官僧!” “与我缠斗的那伙人已经地位不低,他却非常不屑,所以能让他郑重去见面的僧官身份一定极高!”道衍分析道。 “此省的释教总统所便设在那报恩寺,看来应该就是那僧俗并掌的释教总统僧了。” 道衍坚定道:“我虽然入妙智庵不久,对僧官的制度体系不太了解,不过我敢确定,此时一定与报恩寺有关。现在应该立刻派人盯着报恩寺,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救人的机会。” 刘玥儿立刻派人去报恩寺暗中探查,一直等到戌时末,才有了消息。 “圣女,去报恩寺打探的兄弟传回消息,那个察罕帖木儿去报恩寺拜访了寺中官僧妙信。” 刘玥儿与道衍四目相对,果然如此! “继续盯着报恩寺,多派几名教中弟兄轮换。” “遵命。” 夜色逐渐降临,教中众人轮番休息,道衍和刘玥儿却无意睡眠。 “我总觉得,今夜还会有些动静。”道衍为避嫌,已经脱去僧服,换上了一身寻常百姓服装,装作刘玥儿随从的样子。 “我也一样。”刘玥儿的眼中露出几分担心。 道衍能想到她面纱下软弱无助的样子,心疼无比。 丑时末,突然传回消息! “圣女,那妙信领了几名僧人带着一队扈从将李舵主从囚牢中押了出来,正奔城外去。” “他们挑在这时行动,看来是想趁宵禁一过立刻出城。” “可他们为什么不带兵马,也没有与那个察罕帖木儿一起呢?” “其中缘由尚不清楚,可是既然他们没有士兵护卫,仅一队扈从,我们很容易就能救出李舵主,这是个好机会!” “好,那我们这就起身尾随他们出城。” 道衍摇摇头,“他们一伙人刚过宵禁就出城已经比较少见,我们如果一起跟着,一定会引起守城士兵注意。我觉得还是我们先去,其他教中弟兄分批跟随,在城外找好机会埋伏救人。” “有道理,就这么办。”随后刘玥儿叫醒众人,嘱咐好各项事宜,与道衍先行向妙信一伙人追去。 …… “师叔统筹大局,才能抓住这朝廷要犯。那察罕帖木儿却妄图将这罪犯押回京师独享功劳,还好师叔棋高一着,估计此刻那李察罕还没睡醒,我们先将其押送往宣慰使司,到时候任他说得再好听,这功劳也都在我们身上。” 拍马屁的人正是欺辱道衍的恶僧宗善,妙信也面带笑容,颇为得意,李喜喜也算明教首脑人物之一,这可是莫大的功劳。 年轻气盛的察罕帖木儿再怎么有能力,终究比不过妙信这些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哪里想得到妙信等人会对他使一招瞒天过海。 妙信比较谨慎,“还是不能大意,等他发现了定然带兵追赶。吩咐下去,走小路,都加快点速度,这趟差办完每个人都有赏赐!” 道衍二人一路隐秘跟在妙信队伍后面,刘玥儿有些着急,小声道:“既然已经出城,我去将大家集合起来准备动手吧。” “再等等,现在动手容易引来城中驻扎元兵,等再走远点不迟。”道衍心里最在意刘玥儿安全,不敢疏忽大意。 “不过说来奇怪,这一路走来,他们没有往日大摇大摆的样子,反倒跟我们一样隐藏身份,队伍里没有一名元兵。”刘玥儿疑惑不已。 “我也感觉有些奇怪,他们若是想用计引诱我们出来的话不会这么小心翼翼,反而应该大声旗鼓才对。再等等,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道衍早就琢磨着其中古怪,可也没有想通。 突然间,一阵马蹄声传来,道衍二人赶忙隐蔽身形,几骑疾驰而过。 “咦,是他!” 正是察罕帖木儿带着两名近卫追赶而来,待追赶到妙信一群人,几人立刻翻身下马。 “妙信长老是要去哪里?若不是提前在你身边安插了人手,恐怕此刻我还被蒙在鼓里。”察罕帖木儿脸上布满了鄙夷之色。 妙信和宗善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二人贪功蒙骗察罕帖木儿,确实不好解释。 察罕帖木儿看向被扣押的李喜喜,挪揄道:“带个要犯出城,难不成长老是他的同伙?” 宗善急忙辩解道:“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察罕帖木儿轻蔑一笑,走到宗善身前抬腿就是一脚,宗善顿时瘫倒在地上。 “你这种狗东西,也配冲我喊叫?” 宗善突然被伤,一众扈从立刻围了上来,挡住李喜喜。 妙信大怒,“你可不要太过分!” “你这个老东西把话说清楚,究竟是谁做事过分?”察罕帖木儿指着妙信狠声道。 “你有些太不识抬举了。”妙信难掩目中怒色,察罕帖木儿实在太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察罕帖木儿的两名近卫也冲过来挡在他身前。 “依我看,这报恩寺中真正修行之人也只有被你排挤的妙真长老一人,你这样的狗东西也配我礼敬?” 面对百般挑衅,妙信再难容忍,杀意显现而出! “此人妄图劫持朝廷重犯,将他给我拿下!” 察罕帖木儿也没想到妙信真敢动手,怒目圆睁,大喝道:“你敢!” 宗善此刻已经站起身来,恶狠狠地道:“愣着干嘛?杀!谁能杀了此人,我重重有赏!” 十几名扈从闻言抽出兵器一拥而上!察罕帖木儿的两名近卫哪知对方真敢动手,大惊失色,呼吸间已被当场击杀。 察罕帖木儿毕竟武艺高强,惊怒之余侧身躲过砍向自己的刀剑。 一掌劈在一名扈从手腕,夺过兵器,横刀一挡,踹倒面前之人。 可面对十几人的围攻,察罕帖木儿哪有后退余地,看来自己今日就要命丧奸贼之手。 不过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杀了你们这些大元的蠹虫! 大力挥出一刀,逼得面前众人退了几步,找准一丝空隙,不退反冲。 察罕帖木儿看准了妙信的位置,高高一跃,怒吼间一刀劈在妙信胸前。 这一切仅在眨眼之间,察罕帖木儿孤身冲过围堵,将妙信斩杀当场! 妙信的身体向后缓缓倒下,双目仍然带着一副惊惧之色。 第二十二章 报恩情双杰辩忠奸 电光火石之间,妙信已经身死,宗善大惊,“你竟然敢杀了妙信长老,他可是朝廷任命的官僧!” 一众扈从也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我大元如今民生艰难,还不都是因为你们这些罪不可恕的贪官蠹虫。为了争夺功劳就敢擅杀兵士,还有什么事是你们做不出来的?” 宗善自知理亏,也不争辩,恐吓扈从道:“妙信长老身死,你们难辞其咎,你们能抓住此人,便可脱罪。如若不然,你们都要满门抄斩!” 众人只得咬牙上前,围攻察罕帖木儿。 藏身在草丛中的道衍二人,万万没想到两伙人突然内斗起来,两败俱伤。 刘玥儿大喜,“他们人数本就不多,我们就当一次黄雀,赶快救出李叔叔!” “确实是天赐良机,我们赶紧集合人手准备动手,救出李大哥。不过察罕帖木儿毕竟是我救命恩人……” 不待道衍说完,刘玥儿已经猜出他心中所想,“放心吧,我这就吩咐下去,留他一条性命,替你还了救命之恩。你在这盯着,我去通知大伙。” 正是紧要关头,道衍放下心中感动,凝神看向场中情形。 几个扈从已被砍翻在地,察罕帖木儿也受伤不轻。 一扈从悄悄绕到他身后,一剑刺去,眼看就要偷袭成功,道衍将一切看在眼中,为救察罕帖木儿性命,只能大声提醒,“小心背后!” 听到声音,察罕帖木儿赶忙回身抵挡,才堪堪躲过要害,手臂被重重刺伤。 “谁!?” 宗善眼见手下即将得手,却被人惊扰,怒火中烧。 道衍知道无法继续隐藏,干脆现出身来,跑到察罕帖木儿身边,“你还能撑住吗?” “是你?”察罕帖木儿有些吃惊,“感谢你的好意,可你我二人如何抵挡这么多人,只怕要连累你命丧于此了。” 道衍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又不会武功,心里非常紧张,可就算知道亲身涉险非常危险,也必须出手相救,只能期盼教中众人快些赶来。 道衍虽然害怕,但也目光坚定,“你救了我一命,我怎么能眼见你遇难而不施援手呢?”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那我们就并肩杀贼,黄泉路上也不孤单!”。说完捡起脚边的一柄长剑递给道衍。 道衍自幼读书,农活做得都很少,哪里碰过刀兵,剑一入手便觉沉重,试着挥了一下,略感吃力。 察罕帖木儿见状大笑,“让一个小沙弥随我砍杀奸贼,也真是难为你了。” “原来是你,竟敢坏我大事,快!给我杀了他们!”宗善咆哮道。 话言刚落,四面八方突然冲出十几人,正是明教一众。 “贼秃驴,好大的口气!” “妖女!”宗善大惊,道衍身边的察罕帖木儿也皱紧了眉头。 面覆薄纱的刘玥儿率众出现,宗善一伙人顿时惊恐不安,哪里还顾上道衍等人,缩成一小圈保护宗善,昏迷在地上的李喜喜也没人理会。 几名教徒飞快地冲了过去,将李喜喜手中绳索割断,两人扶着他退到后面。 见到李喜喜伤势如此严重,刘玥儿对这帮人更加痛恨,“这帮人平日里为祸百姓,作威作福,今日便将他们全部杀了!” 明教众人立刻向宗善等人攻去,两伙人缠斗在一起。 道衍带着察罕帖木儿撤到一旁,轻声道:“不瞒你说,你眼中的明教叛逆都是我的朋友,他们已经答应了我不会伤你性命,你快走吧。” “你的意思是你也加入了这邪教?”察罕帖木儿一番苦斗,现在终于脱身,大口地喘着粗气。 道衍苦笑道:“今日情景你也见到了,这伙官僧连你这样的贵族都敢加害,不难想象他们平日里如何对待百姓。只有你口中的邪教在团结乡民,互帮互助。” 察罕帖木儿摇了摇头,郑重道:“吏治腐败一事确实需要整顿,今上励精图治,已经颇有成效。这邪教为首之人若真是一心为民,就不会试图聚众造反。一旦发生兵乱,受苦的还不是百姓?” “你说的的确有道理,可自从元朝建立,贵族子弟中像你这样一心为国的能有几人?朝廷赋税一提再提,百姓连生活都成问题,怎么可能忠心呢?吏治腐败确实可以整顿,频发天灾也可以治理,但是根深蒂固的思想哪里那么容易改变?” “这就是妄图造反的借口吗!?你们汉人不是最重儒家吗?身为子民就只能看到君父的错误吗?” 察罕帖木儿与道衍生长环境区别甚大,想法自然有所分歧,此前自己本对道衍非常欣赏,可听他执迷不悟,不禁大怒。 听着他的指责,道衍沉声道:“大丈夫读书是为了治世,而不是在乱世中被恶人所欺!” “说得好!” 刘玥儿清脆的嗓音传来,二人争论之间,明教众人已经将一干人等尽数围杀。 察罕帖木儿一声冷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率性洒脱,一心为国,又仗义勇为救了我,我怎么能恩将仇报,让我的朋友们伤害你呢?”道衍急切道。 刘玥儿也出声表态,“我能看出你与这群贼人不同,我不愿伤害无辜。” “圣女,可就是这人抓住了李舵主啊,你看看李舵主的那一身伤势!”一名教中骨干出言劝诫。 刘玥儿将目光看向道衍,“多亏了这位兄弟,我们才能救出李舵主,这个色目人对这位兄弟有救命之恩,我们明教理应帮教中兄弟报恩才对。” 刘玥儿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帮道衍圆了报恩的心思,又让一众教徒感到明教的仁义。 察罕帖木儿看着道衍平静道:“今日你们就算放了我,我也不会记你们的恩情。” 道衍知道彼此立场追求不同,多说无益,无奈道:“保重。” 察罕帖木儿深深望了道衍一眼作为无声道别,然后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一人可能应付不来这种局面。”刘玥儿在道衍身边小声感谢后,去探望李喜喜。 沉思了片刻,道衍才回过神来,一转身看到满地的尸体,散落的残肢断臂和殷红血迹让他无比震惊,没想到真实的杀戮竟然如此惨烈。 道衍毕竟在妙智庵待了些时日,心中对杀伐之事非常抵制,此刻闭上双目不敢再看,可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渗入口鼻后,胃中顿时翻腾难忍,终于吐了出来。 道衍虽然已生还俗之念,可仍然希望这些人能得往生善果,心中反复默念阿弥陀佛,为已死之人祈祷。 待道衍吐完,刘玥儿过来柔声问道:“好些了吗?” 毕竟是在心爱之人面前,自己丑态毕露,有些难为情。 “没事。李舵主怎么样了?” “刚醒过来,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伤势很重,还得好好修养才能恢复。” “那我们赶紧走吧,这次动静不小,而且放了察罕帖木儿回去,一会就会有元兵追来。” “放心吧,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只留了几个兄弟潜回城中,其余人全都撤回颍州。” 道衍苦笑不已,自己如今倒也成了朝廷要抓的谋反之人了。 众人已经撤得差不多了,刘玥儿知晓道衍心中不安,又不知如何安慰,纤手轻握在他手上,无声地陪着他。 感受着手心中的柔软,道衍努力撇清愁绪,温声道:“放心吧,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共经生死后,两人已经不自觉地将彼此当作心中依靠。 秋风萧瑟,树上落叶一片片无声盖住地上血迹,却难掩无尽人心罪业。 “我已经发令下去让他们分路赶回颍州。” “我们不去颍州吗?”道衍疑惑道。 “之前接到颍州给我传信,让我和李叔叔去帮助黄州那边的几处分舵,现在李叔叔伤重,我就只能拉着你了。你可是答应过要保护我的,不能反悔啊。”刘玥儿摘下面纱,莞尔一笑。 “那是自然,黄州路距离平江路可着实不近,看来明教果然分布甚广。只是……” 道衍眼中扫过满地尸首,心中甚是不忍,“明教起事后,一定免不了生灵涂炭,受苦受难的到头来还是百姓。” 刘玥儿眼中带着一抹哀色,“我第一次见到这样场景的时候,是我的母亲被元兵残忍杀害,父亲和几个家仆拼了命才把我救走。” 刘玥儿缓缓讲述,“我们家本来是巨富之家,父亲经商有道,为人正直,可却因此惹来了祸端。黄河泛滥,元廷派钦差修缮河道。谁知这钦差是个贪财之人,多次向父亲索要钱财,父亲不答应,他居然假公济私,擅自修改了河道,将我家祖宅给扩充了进去。家人不愿搬走,他就派元兵来抄家,母亲反抗不成被残忍杀害。所以父亲才对元廷深恶痛绝,发誓要推翻暴政。” “如此恶行,实在天理难容!看来这朝廷果然从里到外烂了个彻底。”道衍心疼玥儿之余,更是对这些贪官污吏深恶痛绝。 第二十三章 赴黄州寿辉迎彭祖 “痛恨元廷的何止我们刘家,百姓若不是被压榨得喘不过气,何必冒着杀头的危险加入我们明教呢?” 道衍点头赞同,这样的朝廷的确已经失去民心。“那这次去黄州依然是宣扬教义,聚集民众吗?” “不是的,我们明教中其实不全是平民百姓,也有许多文人志士帮忙谋划,不然不会发展得这么壮大。”此刻已经没了要紧事,刘玥儿就帮他理清明教的人际关系。 “明教现在奉韩山童为教主,家父刘福通为副教主,我是名义上最为尊贵的圣女,但我并无实权。韩伯父和父亲手下又各自招揽了很多有能力的人作为各处舵主,李叔叔就是其中之一。这次给我传信的是舵主杜遵道,他来头不小,做过国子监生,后来任枢密院椽吏。因为不满元廷的腐败政治和蒙古贵族的欺凌,才辞官还乡,认识了父亲和韩伯父,毅然决然加入了明教。” 没想到明教中也有这种人物,道衍吃惊之余有心结交,感叹道:“这样的人既有文人风骨,又能心系国家,是我最为向往的。” 刘玥儿却摇了摇头不愿道衍与他交际,“他的确很有能力,加入明教后出谋划策,可以说我们的一些大型的行动计划都是他一手布置的。可我却非常不喜欢他。” “这是为何?”道衍非常疑惑,按理说这种人物大家应该都愿意结交才是。 刘玥儿淡淡地叹了口气,为他解释,“他自从加入明教,就屡立奇功,功劳之大甚至要超过父亲。可他居功自傲,有好多次居然执意违反父亲的命令行事。韩伯父与父亲的本意是想发展得稳妥些,只吸纳靠得住的人,他自恃其才,想要联络全国各地的白莲教徒、弥勒教徒等,试图集结全国的反对力量一举击溃元廷。” 道衍倒吸了一口凉气,此人好大的手笔! “韩伯父和父亲起初都很反对,可他仗着功劳大,又很会笼络下属,所以教中兄弟对他信任有加,逐渐吸纳了一批对他俯首帖耳的教徒。父亲他们为避免明教内部生出嫌隙,一些事就只能迁就于他。所以他现在已经隐隐成为明教的又一个副教主了。” 这杜遵道做事更加注重自身利益,让道衍不自主地想起察罕帖木儿的指责,皱紧了眉头:“看来明教立意虽好,可难免有人存心加以利用。教中兄弟虽然团结,可毕竟起源乡间,比起长远有效的谋划更注意眼前的利益,教众数量庞大带来的后果就是人心很难聚做一团。” 刘玥儿芙蓉笑靥满是赞赏,看着道衍的眼中饱含情意,这一番柔情似水怎能不让道衍为之倾倒,情不自禁地握住佳人柔荑。 任他握住纤手,嫣然一笑,接着说道:“父亲与韩伯父也是这么说的。这个杜遵道因为自身才学出众,身边吸纳了一众有学之士,考取过进士的舵主盛文郁就与他非常亲近,二人势力混在一起便在教中非常有话语权了。这次他就是想让我去接触一众颇有名望的白莲教众,看能否将他们收入明教。父亲他们为了大局着想也只能同意。这杜遵道偏要求我去做这件事,其心可诛。” “此话怎讲?莫非这杜遵道想害你不成?” “虽然在普通教众眼里我是至高无上的圣女,可杜遵道,盛文郁等人自然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这次我若不能把事做好,他们准是要因此怪到父亲头上,在一众舵主眼里父亲的威望必会受挫。若能将父亲赶下副教主之位,立下汗马功劳的他自然就有了机会。” “此人果然是狼子野心,我们此行务必小心慎重。” “虽然他心怀叵测,但毕竟是推翻元廷这个目标是不会改变的。目前只是暗中较劲,韩伯父还能压得住他们,他们不敢闹得太过。” 道衍入世未深,对这些人心勾斗之事也是第一次有了较深的理解。 心中暗下决心,为了保护玥儿,自己做事一定要多动脑筋,不被歹人蒙蔽,略加思虑后提出疑问,“可是你也说了那伙白莲教众颇有盛名,他们不会愿意加入明教,听从别人的号令吧?” “也不是非要他们加入明教,只要他们能与明教合作就可以,我们没有人手和精力做到每个地方都逐渐渗透,那要等到多久才能起事?韩伯父早先是北方白莲教的首领,有了父亲的帮助后,才逐渐变成现在的明教。所以就算此事不成,这些人看在韩伯父的面子上,应该也不会为难我们两个人。” 道衍还在凝神思索,被刘玥儿推了一把,“你这个呆子,这些事有你想的时候,现在你就陪我好好散散心。走吧,小随从!” 二人都与同龄人接触不多,各自经历让其早熟的同时,内心都充满了孤独寂寞。此刻终于有了感情寄托,紧握双手的二人行走在秋风萧瑟的压抑环境里也觉心神舒畅。 …… 大别山,多云山庄。 多云山,是大别山脉第二高峰。它雄踞于皖鄂大别山主峰接壤处,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处,帝王巡幸之所,名人登临之境。 多云山庄本称天堂寨,自春秋五霸争雄,便是屯兵之地。南宋末年,民族英雄文天祥积极抗元,曾派同榜进士程纶入大别山组织西义军,多云山义民傅高率众响应,重建天堂寨。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一首《过零丁洋》,叹出了当时南人的最后一丝意气。 “自文丞相后,宋无人矣。”山门处,一人负手而立,轻声感叹。其丰神俊貌配着一身白衣,宛如天上仙人下凡,正是徐寿辉。 身后的邹普胜本就不高,且圆脸黝黑,被徐寿辉一比,仿佛是个煤球一般。“徐大哥,再等等,师父就快来了,如果说这世上有人能帮你完成心愿,我敢肯定也就是他老人家了。” 邹普胜知道徐寿辉生平志向就是驱逐胡虏,也知道师父彭莹玉正是以此作为生平所愿,所以极力推动二人在此会面,共谋大事。 本来胸无大志的自己居然能遇到两位奇人,邹普胜也时常唏嘘不已。看着面前如人中之龙的徐寿辉,其人品志气无不让自己无比仰慕拜服。 “自打这天堂寨被元室镇压,已经过去有七十年了。”徐寿辉盯着上方山门匾额“多云山庄”四个大字,心如滴血一般,这是蒙古人压在他心中的无尽屈辱,也是对每一个大别山脚下汉人百姓的无声嘲弄。 徐寿辉握紧了拳头,自言自语道:“终有一天,我会重建这天堂寨,推翻元室,恢复我们祖宗基业!” “徐大哥说得好!” 出言赞赏的人皮肤粗糙黝黑,脸瘦且长,眼睛不大,一对眉毛又粗又短,看上去与寻常百姓无二,却穿了一身干净的棉布衣衫。邹普胜鄙夷地瞄了他一眼,看来这个所谓的庄主让他非常不屑。 此人名叫倪文俊,也是黄州人,家里原本世代以捕鱼为生,因为打小力气就远胜旁人,所以都称他蛮子。徐寿辉好于结交各路英雄,对同在黄州的倪文俊自然非常欣赏。 适逢多云山庄破败,徐寿辉自己不愿出风头,便找倪文俊来做了庄主,几年时间内,利用自己的人际关系硬生生将这残败的多云山庄恢复成一个世外桃源。 倪文俊也因此感激,对徐寿辉言听计从,只是为人眼界狭窄,贪财好色,因此山庄里的人更多的是敬重倪文俊背后的徐寿辉,把其当作真正的庄主。 倪文俊双手一摊,耸了耸肩,“我没有徐大哥那样的见识和志气,只有一身蛮力,大哥什么时候用得上我,吩咐一声就是。” 徐寿辉爽朗一笑,“你如今可不是从前的‘蛮子’了,身为庄主该眼光放宽一点。” “嘿嘿,我哪里需要什么眼界,徐大哥想往哪走,小弟就帮大哥扫平前路。”倪文俊拍完马屁看了看旁边的邹普胜,“彭祖师应该快到了吧?” 徐寿辉点了点头,“我们就一起在此处恭迎吧。” 邹普胜曾随彭莹玉学过相面之术,这倪文俊贪财好色,虽然对徐寿辉尊敬有加,但怎么看是个奸诈之徒。无奈徐寿辉对他颇为倚重,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 三人从辰时一直等到午时,徐寿辉与邹普胜不敢怠慢,随时准备迎接彭莹玉,只有倪文俊心躁腿乏,随口找了个理由进庄内休息去了。 “徐大哥,你也进去休息一下吧,都站了这么久了。待师父来了我让人进去喊你。”邹普胜也只是由信中推测彭莹玉今日会到,让徐寿辉白等了这么久,有些不好意思。 徐寿辉正色拒绝了邹普胜的好意,“彭祖为了百姓尚且日夜奔波,如今他老人家受我邀请前来,我怎敢稍有懈怠?” 邹普胜有些惭愧,沉默地站在徐寿辉身旁,不再言语。 第二十四章 聚多云慧眼识英才 “师父,歇一会吧,又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已经连续几日奔波赶路,况普天担心师父的身体,向彭莹玉哀求道。 彭莹玉呵呵一笑,“我收了这么多徒儿,还是你这个当师兄的最有孝心。” “若说武功呢,我比不过那双刀赵;论水性,比不过李扒头;论识人的本领,比不过那邹铁匠。唉,我也就只能替他们多孝敬孝敬您老人家了。”况普天装作一脸委屈,“您怎么就不传给我些出人头地的本事呢?我也好替您撑撑门面。” 彭莹玉听劝在石头上坐了下来,稍作歇息。 况普天这才放下心来,“连年奔波,可别累坏了身体,您还得留着力气替天行道,赶走这些元贼呢!若是您能辅佐哪个师弟当了皇帝,我也能沾沾光去做个丞相!” 彭莹玉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苦笑道:“当年若能耐下心再多等个十几年,也不会害了子旺,说不准你那丞相真就当得长久了。” “您怎么一提起大师兄就唉声叹气的,好歹大师兄也做过了皇帝,够本了!” 彭莹玉知道况普天与死去的大徒弟周子旺关系最为亲密,此番是故意逗他开心,莞尔一笑,不再多说。 况普天坐在师父身边也发起了呆,喃喃自语道:“不过,像大师兄那样有勇有谋,又能心系百姓的人,可是再也见不到喽。” 坐下来的况普天嘴也闲不住,抓着师父絮叨个不停。 “师父啊。” “怎么了?” “我这个当铁匠的师弟,靠不靠得住啊?” “他看人不会有错的。” “那万一……” “别啰嗦了,上路吧” “哦……” 在况普天的劝说下,师徒二人走走停停,直到申时才见到多云山庄的大门。 况普天自幼被师父养大,彭莹玉对他来说亦师亦父,这点与其他师兄弟都不一样。虽然没有突出的才能,但为人却至纯至孝。他知道彭莹玉心有执念,竭力想帮周子旺报仇雪恨,覆灭元廷,所以才各地奔波,做一系列的反元准备。 这趟赶赴多云山庄,心里必是对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徐寿辉报了莫大期望。待会见面定要看看这徐寿辉是否值得师父倾力相助,如若真是个狼心狗肺的家伙,自己就将他宰了,也就断了师父执念。 “来了!”邹普胜离了老远就看见彭莹玉二人,甚是欣喜,总算没让徐寿辉白白等待。 徐寿辉闻言大喜,快步赶过去迎接二人,不等邹普胜介绍,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劳烦彭祖亲自前来,受这奔波之苦,在下愧不敢当。” 彭莹玉精通相术,早就在打量徐寿辉,见其天庭饱满,耳厚唇红,气色润秀,眼有定睛,心中顿时大喜。难怪徒弟信中将其称作天人,其身姿容貌皆为大贵命格,俨然一副帝王之相! 邹普胜先恭敬拜见了师父,才介绍道:“师父,师兄。这位就是信中我向你们提过的徐大哥。” 彭莹玉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肚皮,朗声笑道:“百闻不如一见,徐施主果然是人中龙凤。” 徐寿辉侧过身请众人进庄,“彭祖与况大哥快请进来休息。” 刚一进庄,倪文俊便闻讯赶来,离了老远就扯着嗓子大喊,“可是彭祖到了?” 待其走近,邹普胜向二人引见,“这位便是这多云山庄的庄主倪文俊。” 倪文俊先施了一礼,“彭祖到来,真是让这多云山庄蓬荜生辉。” “此番前来,我们就多打扰倪庄主了。” “彭祖何等神仙人物,徐大哥可是常常对我讲起。这多云山庄莫说是久住个一年半载的,若是彭祖喜欢,这山庄就是送给您老又能如何?”倪文俊虽然言辞夸张,但语气真诚,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众人进屋落座,尊彭莹玉坐了首位,徐寿辉就站在其身旁添茶倒水。况普天见徐寿辉恭敬迎接,心中暗赞,看来这邹铁匠的确把师父识人的本事学了去。 一番寒暄过后,彭莹玉清了清嗓子,侧过头开门见山,“不知徐施主此次找我前来,是有何要事啊?” “彭祖郑重发问,在下不敢相瞒。”徐寿辉遂走到堂中央侃侃而谈。 “自打这大元建立,我汉人百姓就终日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朝廷上下沆瀣一气,官吏腐败,奸人当道。蒙古贵族享有各种权利,偏对我汉人频繁压迫,将我们划作那最下等之人,终生不得出人头地。既然身为汉人,我们就应该推翻这暴政,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彭莹玉探着身子,沉声发问,“蒙古铁蹄所向披靡,你如何能敌?” “自南宋覆灭,元兵便都驻扎于繁华府城,沉湎声色,糜烂不堪。只需一众兵马士气激昂,何愁元贼不破?” “徒生战乱,必会动摇国本,受苦的终是百姓,你如何敢说此举是为国为民?” “元室纵容蒙古、色目贵族以权谋私,压榨百姓,如今压在百姓身上的繁重赋税亘古未有。唯有揭竿而起,摧富济贫,才能让百姓人人吃得饱饭!” “那你又如何能够保证乱军不滋扰百姓,为祸一方?” “本起于民,何谈为祸于民?只要以身作则,纪律严明,必能做到对百姓秋毫不犯!” “造反可是掉脑袋的大事,想清楚了?” “大丈夫自当光复汉室,驱逐鞑虏。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这一番应对毫不做作,皆是心声,让彭莹玉甚是满意,终于站起身来,仰天长笑,“哈哈哈,好一句‘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一连串的精彩对答亦是让众人听得心潮澎湃,跟着站起身一同朗声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徐寿辉闻言单膝跪倒,拜向彭莹玉,沉声道:“恳请彭祖助我,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彭莹玉走上前扶起徐寿辉,“快快请起!十年前袁州一败,导致我徒儿周子旺被元贼所害。自那时起,我便日夜期盼再遇肩负天命之人,推翻这些蒙古人的残暴统治,看来上天终不负我!” “我必定早日重建这天堂寨,光复汉室河山!” 倪文俊抚掌大笑,“徐大哥,这次能有彭祖相助,何愁大业不成?你们只管谋划,我们自当为你扫平前路。” 见师父对徐寿辉如此赞赏,邹普胜欣喜若狂,“我们齐心协力,定能做成一番大事。” “二位远道而来,想必甚是劳累,我们不如边吃边聊。”倪文俊差人摆开宴席,众人欣然应允。 当谈及如何起义,邹普胜想起了东南沿海的海寇一事,“师父,徐大哥,近日我听闻浙东那边,已经有义士齐聚海上,封了这帮元贼的海路?” 倪文俊抹了抹嘴,眉飞色舞道:“不错,我也听说了此事,据说元廷派当地的行省左丞督军征讨,也被他们生擒活捉回去,真是大快人心!” “这件事早就传遍了大江南北,这伙人的首领叫方国珍,本是私盐贩子,听说元廷抓不到海寇,就想捉这方家人充数。结果反倒被这方家几兄弟先行劫了官船,一天之内集结了几千人,当地元兵都吓得不敢妄动,现在已经越发壮大,在海上啸聚一方,时刻威胁着温、台等地。”况普天跟着彭莹玉四处奔波,自然了解的更为详细,为众人讲述情况。 徐寿辉感慨不已,“这无异于给了天下有志之人一个信号,曾经不可一世元兵反倒打不过一群没有兵器装备的百姓,真是可笑至极。” “倒是中原那边,近些日子怎么没了动静?”邹普胜许久未跟师父见面,对各地形势已经不太清楚。 况普天耐着性子给师弟解释,“他们改头换面,靠着白莲教的底子,又聚集了弥勒教徒等,组成了看似驳杂,却凝聚人心的明教。教主韩山童是曾经北方白莲教的首要人物,与我们有些交集,前些日子给我来信说想要共谋大事,我猜他这是打上了我们南方白莲教的主意。” 倪文俊听罢,一掌拍在桌子上,气愤道:“若说名气和地位,怎么也该尊彭祖师为首,他们算些什么东西,还想要我们并入他们?” 见众人说得差不多了,彭莹玉才直起腰身,发表看法。 “你们可别小看了这个韩山童,我们白莲教在宋朝之前就传到了北方。元朝建立后,朝廷试图利用民间组织稳固民心,所以对白莲教多加扶持,导致南北香火都很旺盛。” 彭莹玉顿了顿,嘴角扬起,面上含笑,接着道:“可这些元贼毕竟小瞧了我们汉人,我们哪里甘愿当这些蒙古人的走狗?遂屡有义士揭竿而起,反对暴政,元廷应对起来手忙脚乱,才在全国范围内禁止白莲教。韩家几代人都是北方白莲教的忠实信徒,韩山童虽然因为宣传教义屡被驱逐,但是从未放弃,十几年的时间内以一人之力硬是重振了北方香火,现在又发展成为明教,其才智绝不在我之下。” 徐寿辉点了点头,“此人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不过能得到彭祖这么高的赞赏,一定有其过人之处。” 第二十五章 生变故山庄囚圣女 众人神交已久,今日聚在多云山庄更是惺惺相惜,免不了大摆筵席,觥筹交错之后很晚才散去,徐寿辉和倪文俊早已将客房等处安置妥当,各自回去休息。 邹普胜与师父久未见面,待其他人散去后,来到彭莹玉房间,敲了敲门,“师父。” “进来吧。” 邹普胜掩好房门,便到彭莹玉身前含泪拜倒,“师父,袁州一别,我还以为再也没机会见到您老人家了。” 彭莹玉也是唏嘘不已,“那时我料到大难将至,却无力回天,不得已才让你们几个徒弟回归故里。” “徒儿回来之后才知师父当日苦心,您都是为了我们着想。” 彭莹玉扶徒弟起来,“这么长的时间,害得你隐姓埋名,只能做个铁匠,苦了你了。” “本来的确想着就这样安度余生,没想到在麻城结交了徐大哥,他胸怀大志,却孤掌难鸣。那一日我酒醉后便忍不住提起了您的经天纬地之才,殊不知原来他对您仰慕已久,正赶上您给我来信,我就想把您引荐给徐大哥。” “罢了罢了,此次既然已经决定助他成事,我便会不遗余力,你大可放心。” 夜色混着烛光将彭莹玉庞大身躯拉成一道羸弱身影,就是真的完成了大业,那袁州城里遇害的上万教众还能活过来吗?可若放弃,他们便连死去的意义都没有了。 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又低头看看身上残破的僧衣,彭莹玉笑了起来,这无尽的罪孽,就都加在我一人身上吧,若能拯救这水深火热之中的万千黎民,即便我堕阿鼻地狱万劫不复又能如何? ………… 与自小奔波各地的刘玥儿不同,道衍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刘玥儿也将愁心事暂放一边,二人一路上体会风土人情,本来一个月的路程居然走了两个多月才到。 道衍一番磨砺之后,稚嫩面庞也渐生棱角,又因其饱读诗书,所以看上去成熟稳重,丝毫不像只有十四岁年纪的少年。 二人朝夕相处,情意与日俱增。此时到了山脚下,刘玥儿越想越是纠结,既担心坏了道衍前途,又舍不得道衍离开,犹豫再三,还是拉住了道衍。 “这次与以往不同,之前都是你救我、助我,可这次是谋反的大罪,你若参与进来,可真就成了元廷眼中的邪教妖人。先不说你会因此无法参与科举出仕,怕是连自身性命都要日夜担忧,更何况明教起事并不一定成功,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而自毁前程。” 眼前佳人亭亭玉立,美目之中满是柔情,当真是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月之菊。 道衍握住刘玥儿的纤手安慰道:“你不要多想,这是我心甘情愿的。这一路走来,到处都是蒙古贵族当权,汉人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明教也好,白莲教也罢,这些民间组织虽然鱼龙混珠,但都对百姓亲近友善,这点我是非常赞同的。更何况我哪里能让你只身涉险,就算做这些是错的,我也要陪着你,保护你,我可是发过重誓的。” 得到道衍肯定的回答,刘玥儿才放下心来。嫣然一笑后,拍开道衍双手,取出红纱戴上,芳容丽质顿时更显神秘妖娆。 “自那夜竹林相见,你戴着面纱的样子就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刚去妙智庵的时候,佛法经书哪里看得懂?除了想念家人,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坐在山后看那漫山遍野的红花。” 此刻的刘玥儿正穿了一身红裙,与当晚非常相似,勾起了道衍回忆。 刘玥儿听后盈盈一笑,“那些红花有我美吗?” 道衍定睛望着刘玥儿,轻声慢语,“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我那时不过是睹物思人罢了,群芳再美又如何能与你争?” 刘玥儿轻啐一声,心里却是无比高兴,“你这小沙弥真是不知羞耻,诗书读到肚子里也都往坏地方用了。” 道衍微笑不语,二人又走了盏茶功夫,便到了多云山庄。 “玥儿,前面应该就是多云山庄了。” 李喜喜已经返回颍州,刘福通自然已经知晓了江南的局势,所以前些日子特意传信让女儿一定以安全为重,联合南方白莲教徒一事尽力而为便可。 彭莹玉等人的情况杜遵道在信里也详细讲过,刘玥儿与道衍早就熟记于心。 “也不知道这些人对我们究竟是何态度。” “既然他们也极力邀请你前来,想必态度不会太坏,照我们之前商议,见机行事便可。” “嗯,也只能如此了。” 半晌,二人到达庄门请人通禀,不多时彭莹玉等人便出来迎接。 倪文俊见刘玥儿和道衍如此年轻,嗤笑道:“这明教莫不是没人了,怎么派了两个娃娃前来。” 知道这是对方故意试探,刘玥儿冷笑一声,“以貌取人,看来这南方的白莲教也不过如此,我们走。”说罢带着道衍佯装要走。 彭莹玉使了个眼色,徐寿辉拦住二人,施了一礼,“这位便是明教圣女吧?我兄弟是个粗人,口无遮拦,还请见谅。” 刘玥儿眼睛一瞥,“你是?” “在下罗田人士徐寿辉。” 刘玥儿听他说完,走到彭莹玉面前,恭敬道:“晚辈见过彭祖师。” 彭莹玉面露微笑,回礼问道:“韩教主可一切安好?” “教中事务庞杂,许多要事还需教主亲自决断,无法脱身,所以此次特命我代他前来拜访彭祖师。” “好好好,进来慢慢说。” 见彭莹玉面和蔼睿智,徐寿辉彬彬有礼,道衍稍感安心,跟着众人进了山庄。 多云山庄在徐寿辉和倪文俊的苦心经营之下,人丁兴旺,风景秀美,刘玥儿见了不禁感叹,“难怪彭祖师久不出世,原来是隐居在这世外桃源之中。” “我也是受人之邀才来到此地。”彭莹玉微笑着解释。 刘玥儿回过神来发现并肩行走的已不是彭莹玉,他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间让了半个身位,将徐寿辉让在前方。 刘玥儿心中暗惊,父亲与杜遵道信中从未提及这人,此刻看来,这一群人竟是尊其为首!看来这里的情况不像信中说的那么简单。 待进屋落座,果然是徐寿辉坐了首位,彭莹玉为刘玥儿依次介绍了众人。 道衍也是满腹疑惑,杜遵道的来信他看过,信中着重讲述了这个被称为“彭祖师”的白莲教首及过往事迹,从未提及徐寿辉和倪文俊。 “圣女这次前来,可是为了筹谋大事?”徐寿辉粲然一笑,温和问道。 刘玥儿没想到对方开门见山,犹豫间看了彭莹玉一眼,后者解释道:“我已年迈昏聩,精力已经不够用了,教中大事现都由寿辉主导。” “彭祖说笑的,圣女不要当真,教中要事都靠他老人家运筹帷幄,我只不过代其奔走效力而已。”徐寿辉面色平静如水道。 刘玥儿心想,原来这彭祖师竟然已经甘愿辅佐了别人,南方的白莲教已经一切以徐寿辉马首是瞻,看来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此刻也只能尽力施为。 “此次前来的确是为了谋划大计,请问徐教主有何良策?” “你到此之前,我等与彭祖师已商酌多日,事到如今无非是厉兵秣马,待时机成熟,反了便是。”徐寿辉言简意赅仿若成竹在胸。 “甚是,我们不谋而同”但刘玥儿仍然试探问道,“如果南北教合一,如此一来兵合一处岂不是抗元力量又壮大了几分。” 徐寿辉听到此处哈哈笑道:“你们既然有如此想法,那我也开诚布公,直言不讳了。敢问圣女,南北教如何合一,是由韩教主统领,还是由我们管辖?” 刘玥儿闻言一怔,没想到这徐寿辉如此直接。 徐寿辉接着道:“当下虽然时局动荡,但元贼仍然不可小觑。依我看,南北合并倒不如各自雄踞两地,待时机一到同时举事,这样元兵四顾不暇,你我南北呼应岂不更好?” 徐寿辉言之凿凿,说的滴水不漏,虽然刘玥儿久历江湖,可毕竟资历尚浅,哪里是徐寿辉的对手,一时无言以对。 玥儿思忖片刻,仍觉得有负父亲和韩叔叔的重托,又不甘心地劝道:“韩教主在北方经营多年,人心所向,一呼百应,其父子二人皆为当世将帅之才,如若你们归于我北方,到那时兵多将广,举南北之力,倾所有雄兵才能与元军一决雌雄,否则难免被各个击破。” 出于意料的是徐寿辉并没有马上辩驳,反倒是沉默起来。 彭莹玉接话道:“圣女,蒙古铁骑曾经俾睨天下,纵横四海,驱除他们绝无可能一蹴而就,兴复汉室也绝不是一朝一夕。所谓欲速则不达,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在旁的倪文俊狡黠一笑,“早就听闻明教圣女大名,号称‘明王的使者’。南北合一之事暂且不论,我倒觉得若是圣女留在我们白莲教,才是好事一桩。所以既然远道赶来,便在此安心住下吧。” 道衍二人闻言皆是一凛…… 第二十六章 化诡计哈麻反伸冤 至正九年,元大都太平府邸。 太平年少时曾经受业于赵孟頫,又拜云中吕弼为师,自袭父职起,因政绩卓著屡被升迁,脱脱初任丞相时,就因为极力赞同修撰辽、金、宋三史,被任命为总裁官。其原名贺惟一,因功在至正七年被赐姓蒙古氏后才改名太平。 自脱脱去年被封为太傅,朝中形势已经大变。别儿怯不花已被贬谪至渤海县,至正帝升左丞相朵儿只为右丞相,拜太平为左丞相,韩嘉纳为御史大夫。 “圣上复用脱脱是早晚的事,你我身为别儿怯不花异性兄弟,之前对脱脱族人没少打压,现在还得早做打算,先发制人。”说话的人正是韩嘉纳,虽被皇帝升为御史大夫,但心中却惴惴不安。 起初,别儿怯不花曾与太平、韩嘉纳、秃满迭儿等十人结为兄弟,来往甚密,于朝堂上抱作一团,声势浩大。如今脱脱回京,别儿怯不花被贬,他们自然忐忑不已。 太平虽然曾与别儿怯不花结为异性兄弟,但对他后来所为却颇为不耻,抬起头看了焦虑的韩嘉纳一眼。 喝了口茶,缓缓道:“别儿怯不花为了保住相位,做了太多的荒唐事,有此结果也不必意外。几年前脱脱便因病辞相,走之前推荐了阿鲁图出任右丞相,别儿怯不花才有机会升任左丞相。可他仍不满足,想联合阿鲁图加害脱脱,阿鲁图不愿,便被他陷害弹劾,致其主动辞去相位,他这才坐稳了中书右丞相的位置。” “唉,谁能想到脱脱竟然还真的能活着回来?”韩嘉纳愁眉不展。 太平抬了抬了眼,懒散道:“慌什么,脱脱回来又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你的意思是……” “你也不想想,圣上为什么重用脱脱?” “脱脱大义灭亲,帮圣上扳倒伯颜,朝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太平哼了一声,呵斥道:“你这官真是做傻了,对圣上忠心的人多了,哪差他一个?你想想,自从脱脱离京后,天灾动乱何时少过?圣上励精图治,却收效甚微,若再这样下去,等百姓都反了,我们也不用在这里议论朝政了。” 韩嘉纳叹了口气,“我不也是太着急了吗!” “急有什么用?脱脱是聪明人,他现在正值用人之际,应该会拉拢你我,更何况他如果大动干戈,圣上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韩嘉纳点头赞同。 “现在重要的是圣上身边的那个哈麻,要不是他每次帮着脱脱说尽好话,脱脱早被别儿怯不花害死了。我们之前与别儿怯不花站在一起,曾多次羞辱哈麻,他早就对我们心怀怨恨,若他在脱脱面前极力诽谤你我,我们就真要头疼了。” “这个人确实不好对付,他侍奉了圣上这么多年,想要动他可不容易。” 太平冷笑道:“你我二人已经不比从前,现在你可是御史大夫,他一个礼部尚书你还愁无计可施?他虽然是圣上宠臣,可伴君如伴虎,离皇帝越近,可就越容易触及逆鳞。” 见太平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韩嘉纳才松了口气,“你就不要卖关子了,有什么好主意快点说出来!” “除了收受贿赂等小罪数不胜数以外,在皇上御帐之后设立账房可是君臣不分的大罪。而且据我所知,宁徽寺一向是由哈麻掌管的吧?畅通无阻地出入脱忽思皇后的宫闱,二人关系怎会一般……” 韩嘉纳眼睛一亮,脱忽思皇后可是明宗生前的妃嫔,此事若能坐实,就算皇帝有心帮哈麻脱罪,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事不宜迟,可以立刻去办!” “放心,我早有安排。”太平说完拍了拍手,“进来吧。” 一宫女走了进来,见到太平和韩嘉纳后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太平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宫女,面无表情地道:“说说吧,你是什么身份。” “奴婢叫兰心,是脱忽思皇后的贴身婢女。” 韩嘉纳试探道:“哈麻是否常常出入图胡思皇后的宫闱?” 兰心一听哈麻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涉及到朝堂的大事,赶紧跪下磕头,“两位大人,这些事兰心可不敢乱说,大人们就别为难奴婢了。” 太平早有准备,恫吓道:“我已差人打探过了,你的家人就住在大都附近。你若是乖乖听话,帮我办好了这事,少不了你的好处,你要是不配合,那我就……” 面对太平的威胁,兰心赶忙答应,“大人尽管吩咐,兰心照办就是,还请放了我的家人。” 太平二人对视一笑,韩嘉纳道:“你放心,只要你肯配合,亏待不了你。我二人明日就会上奏章弹劾哈麻,届时你只需这般……” 二人交待了兰心一套说辞,才放其回宫。 回宫路上兰心忐忑不已,太平和韩嘉纳让自己在皇帝面前检举哈麻与脱忽思有染,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若是配合太平等人行事,自己便成了背信弃主之人,以后在宫中便再也没脸见人;若是不配合,家人便要因为自己而遭难。兰心犹豫不决,回宫之后心神不宁。 正在梳妆的脱忽思刚想叫兰心递给自己发簪,却发现她又在怔怔出神,疑惑道:“兰心,今日是怎么了?出了一趟宫回来便魂不守舍的。” 兰心冷不丁回过神,瞬间冷汗直流,再也不敢期满,跪了下来,哭声道:“您对兰心有恩,兰心就是舍了这条贱命也不愿背叛您。” “慢慢说,怎么回事?” 兰心哭着讲述了太平与韩嘉纳胁迫她一事。 脱忽思听后又惊又怒,“好一群乱臣贼子!我安心待在这宁神宫竟也要遭人暗算。” 惊怒之余,脱忽思也心惊胆战,若不是兰心告知,恐怕自己到时候有口难辩,名声遗臭万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宁徽寺是掌管脱忽思钱粮的机构,向来由哈麻掌管。今日正赶上哈麻到宁徽寺清点账册,脱忽思赶忙差人将哈麻叫来。 哈麻进了寝宫,见脱忽思颦眉蹙頞,皱眉道:“怎么了?” 脱忽思早已屏退左右,只留下了兰心一人,叹了口气,扶额道:“兰心,你将事情来龙去脉跟哈麻大人讲清楚。” 兰心一五一十地讲了太平等人所谋,哈麻听罢冷汗直流,如若让他们得逞,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此事一定不能再跟第三个人说起,先下去吧。”哈麻斥退兰心后,看向脱忽思,“您怎么想?” “得赶在他们前面揭穿阴谋,否则有口难辩,你我二人皆要丧命!” “这二人竟然想出如此奸计,必不能让他们得逞,此事你先不要出面,我带着兰心去见皇上。” 脱忽思疑惑不已,“见皇上也该是我去好一些才对。” 哈麻狠声道:“既然他们想先发制人,我们倒不如趁此机会废了他们。” 脱忽思有些担心道:“他们可是朝中大臣,一个是左丞相,一个是御史大夫,你一个礼部尚书如何跟他们争斗?” “放心吧,我背后的可是圣上,更何况……”哈麻大笑着走上前,捏住脱忽思下巴挑逗道:“我不是还有你帮忙吗?” 脱忽思虽已年过四十,但仍是风韵犹存,此刻在哈麻面前如同小女人般乖巧,温声道:“我都听你的。” “我先去面圣,晚上再来找你。”哈麻挪动着肥胖身躯,带着兰心去见皇帝。 至正帝正在偏殿小憩,哈麻到了立刻屏退左右宫人,带着兰心跪在门口。 过了半个时辰,至正帝才醒过来,“来人。” 哈麻赶忙起身,进殿问安。 “你今天不是要去宁徽寺办差吗?这么快就办好了?”至正帝站起身在殿内活动了下筋骨,随口问道。 哈麻突然声泪俱下,嚎啕大哭道:“陛下可要为我做主啊!” 至正帝有些惊讶,这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哈麻是他的心腹,难道还有人敢欺辱于他?疑惑问道:“哭什么,说,怎么回事?” 哈麻抹了把眼泪,哭着道:“哈麻从来都只知道服侍您,却不知道注意朝中诸事,以致于不知道何时得罪了韩嘉纳大人,他竟然要诬陷我。” 至正帝听后笑了起来,安慰道:“你放心吧,他是朕钦封的御史大夫,是何等人物,怎么会费心跟你较劲。” 哈麻闻言哭得更加厉害,“哈麻被人欺辱倒不是大事,可人人都知道哈麻是您身边的人,就怕给您丢脸。” 至正帝挑了挑眉头,感觉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今天照常去宁徽寺办差,见脱忽思皇后的贴身婢女兰心心神不宁的,担心是皇后那里出了什么事,就责问了她,怎不知她竟说……” 至正帝急声道:“说什么!?” “哈麻不敢说,哈麻将兰心领来了,陛下亲自问她吧。”说罢给门外的兰心一个眼色,让她进来。 “奴婢兰心,叩见陛下。”兰心赶忙进了殿内,跪下问安。 “说吧,怎么回事?” 兰心胆小,见皇帝言辞急切,吓得哭了出来,抽泣着将韩嘉纳威胁她作伪证陷害脱忽思和哈麻的事说了出来,却因事先哈麻的吩咐,丝毫未提及太平的参与。 “哐当”一声,至正帝将桌上砚台重重砸在地上…… 第二十七章 护宠臣偏殿斥御史 哈麻特意嘱咐兰心不准讲出太平是因为太平对脱脱家有恩。马札儿台过世后,是太平不顾中书省大部分官员的反对,奏请皇帝才让他归家葬父,回到京师。自己尚不清楚太平与脱脱的关系,不能轻举妄动。 何况太平毕竟是中书左丞相,皇帝再怎么生气也不会一次性动两个自己亲手提拔不久的大臣,莫不如将这个天大人情卖给太平,化解仇怨。 至正帝在殿内踱了几步,沉声道:“此事关乎皇室声誉,不许外传,敢走漏半点风声我要了你全家的命!” 兰心被吓得浑身发抖,跪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哈麻见状,小声提示道:“还不快退下!”兰心这才赶忙退到殿外。 “你们那点私人恩怨我清楚,本以为小打小闹也就算了,如今倒好,手都伸到朕的身边来了!” 哈麻止住哭声,双眼滴溜溜的一转,有了主意,费力地爬到至正帝身前。 “陛下,他毕竟是您钦封的御史大夫,也不一定真的敢在朝堂上做文章。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哈麻的委屈咽在肚子里就是,万不能因此再引发朝堂混乱,坏了陛下的布局。” 至正帝也正烦恼此事,果然还是哈麻这样忠心的人知道替自己着想。转过头对哈麻安慰道:“起来吧!这事你办得对,不能因小失大,乱了朝纲。放心吧,朕自会替你收拾他,你照常回宁徽寺办差去吧,有朕护着你,不用怕。” 哈麻谢恩,退到殿外,叫来一个自己安排在皇帝身边的宫女,瞄了一眼偏殿,提示道:“圣上这几天心情不好,武夷山不是刚送了些好茶叶来吗?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去取些来,找机会与圣上亲近亲近,圣上没准一高兴,就纳你做了妃子。” 宫女大喜道:“多谢哈麻大人。” 四下无人,哈麻捏了捏她精致的脸蛋,笑了一声,“快去吧。” 这一招反客为主之后,韩嘉纳无论如何行事,可都没有好果子吃。哈麻心情大好,脑海中浮现出脱忽思妩媚的身姿,大步朝其宫闱走去…… 脱脱府邸。 吴直方毕竟年迈,脱脱回京后又助其日夜操劳,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不久后就病倒。无奈每日所需处理之事甚多,脱脱只能再招来一些有识之士作为僚属帮助自己。 “大哥,您回归朝堂已有不少时日,可宫里为何还没有所表示?”说话的人是脱脱的亲弟弟,也先帖木儿。马札儿台和脱脱离京后,也先帖木儿也被贬出御史台。 脱脱斥责道:“我走时不是吩咐过你要时刻留意朝局吗?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也先帖木儿觉得委屈,委屈道:“我的确想不明白,别儿怯不花一走,中书右丞相的位置就空了出来。你的才能谁人不知,又深得陛下信任……” 话未说完,脱脱瞪了弟弟一眼,也先帖木儿知趣地闭上了嘴。 “信任?君臣之间哪有绝对的信任?圣上若是真的信任我,几年前我也不用称病辞相了。” “太傅,依我所见,圣上任用朵儿只和太平等人不过是权宜之计,旨在试探您。只要圣上是真的想扭转时局,这中书右丞相的位置只能由您来坐,就看圣上什么时候能想通了。” 说话之人是汝中柏,吴直方病倒以后,在幕僚之中脱脱对他最为倚重。 汝中柏所言与脱脱不谋而合,脱脱叹了口气道:“再等等看吧,我们大元的朝堂何时消停过,也该有人折腾一下了。” 果不出脱脱所料,已有筹划的韩嘉纳此刻正在监察御史斡勒海寿府中。 韩嘉纳一副云淡风清的模样,缓缓道:“我知道你一向忠君爱国,平时最看不惯圣上身边的那些宠臣。今天来找你,正是为了解决这些佞臣贼子。” “大人说的是哈麻?”斡勒海寿挑了挑眉毛。 “不错,他身中罪责可不少,将这个毒瘤从圣上身边摘除,于我们大元也是好事一桩。” “那些受贿行贿的小事可不足以把他参倒。” “这些小事上自然上不得台面,圣上也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哈麻与后宫有染这种大事呢?” “你说什么?”斡勒海寿激动地站了起来,“可是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而且我已找到了脱忽思皇后的贴身婢女作为证人,我们就说他利用职权要挟并玷污了脱忽思皇后,这样既能除了他也可以保全圣上的颜面。” 斡勒海寿与哈麻素有仇怨,闻言大喜道:“太好了!如此说来,哈麻此次必死无葬身之地!” “我已经替你拟好了弹劾他的奏章,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进宫去见圣上,狠狠地参他一本。” “好!” 至正帝听到太监禀报韩嘉纳带着斡勒海寿来,便知道其所为何事,将二人叫到了偏殿。 冷冷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二人,问道:“不知两位爱卿前来所为何事?” 韩嘉纳朝斡勒海寿使了个眼色,斡勒海寿便拿出弹劾哈麻的奏折,高声道:“陛下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堪称一代明君。陛下为了整顿朝纲殚精竭虑,我等臣子理应为陛下分忧。可是……” 至正帝微眯双眼,“接着说。” “同知枢密院事哈麻败坏朝纲,擅用职权,贪赃枉法,臣恳请陛下罢黜哈麻。” 至正帝没有接话,看向韩嘉纳,“你怎么看?” “哈麻作为陛下近臣,不为陛下分忧,反而利用陛下对他的信任,行贿受贿,无视君臣之礼!臣建议,陛下应该立刻罢黜哈麻所有官职,流放蛮夷之地,以儆效尤。” 至正帝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对其更是失望透顶。冷漠地招了招手道:“呈上来。” 身边伺候的太监赶忙恭敬呈上斡勒海寿的弹劾奏折,至正帝扫了一眼,便将手中奏折向韩嘉纳摔去! 韩嘉纳正伏在地上低头暗笑,等着皇帝发火罢黜哈麻。被飞来的奏折砸在头上,吓了一跳。心中飞快盘算,这奏章可是自己亲自写的,应该没什么问题,皇帝怎么会如此生气? 至正帝怒道:“朕叫你统领御史台,是让你整顿朝纲,不是让你琢磨这些腌臜丑事,往朕脸上泼脏水的!” 韩嘉纳有些不明所以,这奏折自己润色再三,已经确认过不会触及到皇帝颜面。更何况哈麻与脱忽思有染的事没有写在奏折里,只写了哈麻在御帐后设置账房一事而已,难不成……这账房实际上是圣上所设? 韩嘉纳误以为至正帝生气他指责宫内账房一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颤声道:“陛下息怒,臣……” “滚!”至正帝一声咆哮,韩嘉纳二人不敢辩解,赶忙退身出了偏殿。 至正帝扶额靠坐在榻上,对朝臣失望之余感觉无比乏累。自己明明想要用心治国,朝堂政务却好似泥沼一般,只能深陷其中却无法施为。 想尽了办法也还是这个老样子,与心中所愿相距甚远。难道,自己真的不如那个脱脱吗?国家大事不交给他处理,整个朝堂便要如此涣散! “陛下,这段时日天气干燥的很,这是武夷山御茶园新送来的岩茶,清热去火,您尝尝!” 至正帝正感疲累,听到声音不由得苦笑,心道这宫女都比那些大臣识趣得多。 抬头瞧了宫女一眼,微微一怔,之前竟未注意到身边还有这等姿色的宫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宫女见皇帝问话,心道哈麻所教果然管用,柔声细语回道:“奴婢叫凝香,哈麻大人说圣上日夜为国事操劳,身边不能尽是些苦着脸的奴婢,因为我性子开朗,便才将我安排到陛下身边。” 至正帝点了点头,“果然还是哈麻有心。这茶不错,回头令人取一半赏给哈麻,你就留下来多陪陪朕吧。” 凝香暗喜,这可是天赐良机,便放下茶具,温声道:“我看陛下很是疲乏,奴婢跟母亲学过一些推拿之术,不如我帮陛下放松放松身体。” 凝香正值豆蔻年华,肌肤水润紧致,至正帝看着也颇为心动,笑道:“也好。”于是在榻上趴下身子,让凝香脱去鞋袜,到榻上为他推拿。 凝香技艺娴熟,乃是哈麻特意差人教授的,至正帝享受之余逐渐将朝堂上的乱事丢到脑外…… 殿外。 斡勒海寿被吓得不轻,“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看来哈麻在御帐之后设立账房一事是不能提了。” 斡勒海寿擦了擦汗,“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韩嘉纳目中充满杀意,恶狠狠地道:“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回去把奏折改一下,把哈麻肆意出入后宫那条加上,明天上朝再奏。我就不信了,我们御史台还治不了他一个哈麻。” “可是……”斡勒海寿见韩嘉纳有些冲动,想要劝阻。 “没什么可顾虑的,就照我说的做!明日早朝便奏,免得夜长梦多。” 斡勒海寿见韩嘉纳如此坚决,也没有办法,只能同意。 第二十八章 引党争后宫起祸水 次日早朝前,韩嘉纳已重新拟了奏折交给斡勒海寿。待朝议接近尾声,斡勒海寿咬了咬牙,出列上奏。 “臣斡勒海寿弹劾同知枢密院事哈麻九大罪状,请陛下过目。” 位列最前的中书右丞相朵儿只神色一凛,自从脱脱回京后,朝堂看似安稳平常,实则暗流四起。时至今日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也不知是谁的手笔,不参与党争的自己只能隔岸观火。 此事哈麻并没有提前与脱脱通气,因为哈麻也没有想到这帮人竟然敢逆着皇帝的意思行事! 脱脱皱紧了眉头,哈麻作为皇帝近臣,若被弹劾的话,其罪状可都不会小,心里盘算如果出了最坏的情况应该怎样补救。 龙椅上的至正帝见到斡勒海寿出列,气得七窍生烟,眯起眼睛看着亲手提拔的“能臣”,看他又要扯出什么事端。 见皇帝沉默不语,韩嘉纳侧身出列,以示对斡勒海寿的支持。 “臣附奏。” “臣附奏。” “臣也附奏。” 呼吸间整个御史台的御史们都站了出来,个个眼神坚定,精芒四射的目光好似要将哈麻的一身肥肉吃了一般。 哈麻大惊,知道这种局面自己非常危险,腿一抖就跪了下来,“陛下,哈麻冤枉啊!” 至正帝恼怒无比,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一帮御史,只能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手指用力之后整个手臂都微微颤抖起来。威严华贵的龙椅好似一个无形牢笼将其罩在其中,动弹不得。 至正帝无奈道:“把哈麻的罪状一项项说给我听听!” “罪臣哈麻利用职权之便,收受贿赂!” “罪臣哈麻利用职权贪墨属国朝贡,无视皇权!” “罪臣哈麻身为陛下近臣,不为陛下分忧,反倒为祸朝野,败坏陛下圣名!” “罪臣哈麻之弟雪雪身为大内宿卫,却私通宫女,哈麻身为朝中重臣,纵容亲属藐视皇权。” “罪臣哈麻……以提调宁徽寺之名畅通无阻进入脱忽思皇后宫闱,无君臣之分!” “够了!”至正帝打断了御史们一条条的指责,心知此次哈麻是无法逃脱干系了,闭上眼道:“罢黜哈麻和雪雪的一切职务,让他们去草原放牧吧。” 如此多的重罪,竟然只是免除职务,太平见皇帝仍是心念哈麻旧情,忍不住站了出来,沉声上奏。 “陛下,哈麻与雪雪服侍您多年,按理说御史台不该如此大动干戈,但是哈麻近些年行事越发放肆。据臣所知,哈麻不但肆无忌惮出入脱忽思皇后的宫闱,还胆敢要挟并且玷污了脱忽思皇后!此等大逆不道之举理应株连九族!” 太平若不说出此事,哈麻被罢黜已是定局,但太平此话一出,本为“一锤定音”的奏禀,便成了哈麻的救命稻草。 “陛下,臣冤枉啊!各位大人若瞧不上哈麻,惩处哈麻就是,怎么能因此败坏脱忽思皇后的声名?请陛下明察啊!”哈麻痛哭流涕,指着太平等人喊道。 “陛下,脱忽思皇后身边宫女兰心可以证实我所言之事。”太平轻蔑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哈麻,不料话语一出,哈麻满是眼泪鼻涕的脸上却闪过一丝冷笑,太平突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至正帝心里也是冷笑,好一个太平,本以为此事只有韩嘉纳一人设计,想不到你也是推手之一,真当朕好骗不成? “宣!” 兰心早被脱忽思和哈麻再三告诫如果事发该如何应对,且其家人也被哈麻派人控制起来,上殿后也不再紧张,跪伏下来等着回话。 “朕问你话,你要如实回答。左丞相说哈麻要挟并玷污了脱忽思皇后,并且你能够证明,可是真的?” 兰心按照脱忽思的吩咐回道:“奴婢不敢欺瞒陛下,我是脱忽思皇后的贴身婢女,平日与皇后形影不离,从没见到哈麻大人对皇后有任何的不敬。” 太平听后大惊失色,瞪着眼睛道:“你莫不是受了贼人要挟?快如实禀报!” 兰心想起太平威胁自己家人的丑陋模样,心一狠,抬头大声道:“是丞相大人以我家人的性命相逼,命我陷害哈麻大人,但奴婢怎敢欺瞒陛下!” 一时间,大明殿内的所有大臣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宫女此话一出,这朝堂又要变天了。 “陛下!这贱婢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她这是故意害我啊!陛下明察啊!”太平急忙跪下颤声道。 御史台众人也不知所措,赶忙跪下。朵儿只深深地看了身一旁脱脱一眼,出列道:“陛下,御史台弹劾哈麻利用提调宁徽寺一职出入皇后宫闱之事还需明察。不如暂且罢免了哈麻和雪雪的职务,让其兄弟二人到草原放牧,这样既体现了陛下仁爱,又能警示朝臣。” 说完顿了顿,看了眼跪在地上发抖的太平,接着道:“左丞相虽然试图欺君,其罪难免,但念在他也是为了陛下着想的份上,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朵儿只毕竟在朝多年,此次两边各打一棒,不偏不倚,为至正帝找好台阶,以便了结此事。 至正帝明白朵儿只的意思,点了点头,“就依右丞相的意思吧。太平德不配位,罢其左丞相之位,贬为翰林学士。御史台此次也有失察之过,贬御史大夫韩嘉纳为宣政使,监察御史斡勒海寿为陕西廉访副使,御史台自他二人之下皆罚俸三月。” 一个早朝之间,左丞相、御使大夫、监察御史接连被废,再愚蠢的人也知道太平等人这次败的体无完肤,倾其一党之力仅仅是将哈麻革职待查,而且整个过程脱脱还未发一言…… 朝议过后,至正帝回到寝宫,心中仍是无比气恼。本是想让太平和韩嘉纳先坐稳位置,然后再安排脱脱顶替朵儿只,避免脱脱一家独大。哪知道这两个废物竟然打乱了自己布局,拼命的针对哈麻,还将自己搭了进去。 躺在榻上,想起来昨天的宫女凝香,吩咐身边太监,“将凝香叫来。” 凝香是哈麻安排进来的人,如果哈麻真的倒台,她在这宫中就没了依靠。所以听说了早朝之事后,凝香就思索着如何能帮哈麻化解这一次的危机,听到太监传唤,心想此事有了转机。 至正帝见到凝香,叹气道:“今日早朝比往日都要疲累,朕这身子到处酸疼。” “奴婢这就来伺候陛下。”凝香回了话,给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便把其他人都带了出去,关好宫门。 凝香为皇帝更衣,伺候皇帝到榻上趴下后,脱下鞋袜爬到皇帝身边帮其推拿。 “陛下贵为天子,就应当享受着天下人的服侍,各种琐事就应该让那些臣子尽心竭力的分忧才对,哪能什么事都盼着陛下来解决。”凝香双手不停,揉捏着皇帝背上筋骨,轻声安慰。 “朕好不容易坐稳了这皇位,一心盼望重振大元开国时的盛况,可事实上哪有这么容易。”至正帝心中愁苦此时只能同一个卑微的宫女诉说。 凝香小声羞涩道:“奴婢愿意为陛下分忧。” 至正帝反身搂住凝香,笑道:“那你便好好服侍朕。” …… 温存过后,至正帝搂着凝香感叹道:“朕本想励精图治,一扫朝堂颓势,可无奈这帮臣子一点也不清楚朕想要什么。” 凝香见来了机会,将头枕到皇帝怀里,安慰道:“奴婢虽然不懂国事,但也知道朝中大人还是有对陛下忠诚的。” 至正帝闻言来了兴致,“哦?那你跟朕说说,谁是忠臣?” “奴婢乱言,陛下可不要责怪。” 至正帝揉了揉凝香秀发,宠溺道:“你尽管说就是,朕不会怪你。” “奴婢久在宫中,认识的朝中大人不多,但还是听说过脱脱大人的,他当初冒着生命危险大义灭亲,帮助陛下诛杀乱臣贼子,所以他一定是个忠臣。” “不错,若是没有脱脱,朕到现在可能还是个傀儡皇帝,你接着说。” “奴婢还敢肯定哈麻大人一定是效忠于陛下的。每逢宫中设宴,送上来的酒菜糕点都是由哈麻大人亲自尝过,才能送到陛下这来的,但凡他发现宫人私下里对陛下有些许不敬,都要拉出去乱棍打死,可以说他的忠诚后宫无人不知。” 提到哈麻,至正帝更是心中苦闷,叹气道:“哈麻的心意,朕是了解的,自从朕登基以来,他就在我身边伺候。可是这次哈麻不知为何与太平等人结怨,御史台接连上奏弹劾,朕也保不了他,只能让他先出去吃些苦头了。” 凝香探听清楚皇帝的想法,目的已经达到,贴住皇帝奉承道:“像陛下这样爱护臣子的明君,奴婢能服侍您真是三生有幸。” 至正帝本就自负,凝香的赞赏让其非常受用,即刻下旨将凝香封为才人。 哈麻已经被罢黜,即将离京前往草原,凝香便成了他的替代品,开始贴身侍奉皇帝的生活起居。 第二十九章 报旧仇脱脱掌朝政 身在后宫的脱忽思得知早朝之事后非常恼怒,太平等人不但毁坏她的声誉,又将哈麻逼离大都,用心实在险恶无比。脱忽思越想越是气恼,既然你们毁我声誉,我便以牙还牙,让你们万劫不复!打定了主意,便带着兰心去求见至正帝。 “陛下,脱忽思皇后求见。” “快请进来。” 脱忽思是至正帝庶母,至正帝平日里对其尊敬有加,此刻知道她是为了早朝一事而来,待其进门就连番安慰。 至正帝越是安慰,脱忽思便越伤心,哭诉道:“皇帝只知他们陷害哈麻,却没有想到深处。若此事传出,不光我的声誉受损,皇室的威名又如何能够继续让天下信服?皇帝仁慈,才对他们纵容再三,此事若不重重惩处,以后臣子的眼中只会越发的轻视皇室,甚至轻视皇帝啊!” 至正帝对脱忽思所说方面确实没有多想,听后皱紧了眉头,对太平等人更加讨厌。可自己对太平和韩嘉纳的惩罚已经够重,又不能不给脱忽思面子,心中思索再三,决定拿斡勒海寿开刀。 “来人,传我旨意!早朝一事,盖因斡勒海寿藐视皇权,蒙蔽太平和韩嘉纳等人,即刻起夺去他一切职务,让他待在家中,永世不得外出!” 脱忽思也知道至正帝已经给足了自己面子,这才止住哭声,告辞离去。 已经被封为才人的凝香端着汤羹走了进来,“陛下因此事甚是劳神费心,得好好休息几天,不然身体都要累垮了。” 至正帝苦笑着感叹,“自朕登基,已经十六年了,这期间朝廷非但没有什么好转,反而是越发破败了。” 一日之内,凝香已经听过皇帝数次类似的话语了,依偎在至正帝身边柔声道:“陛下,他们这群臣子争来争去的,莫不如就遂了他们的愿,挑几个有能力的替您分忧就好。陛下贵为天子,生来就该享受一切尊荣,哪能因为这些琐事而累坏了龙体呢?” 至正帝搂住凝香,“你说的有道理,这些事弄得朕每天都要头疼不已,既然脱脱回来了,就都交给他算了,朕也该休息休息了。” 元大都城外。 脱脱和也先帖木儿带了一众僚属为哈麻和雪雪送行。 “士廉,你已久居皇城,此去草原要受苦了。”脱脱拉着哈麻的手伤感不已。 哈麻已经换下了华服,好不容易找到了一身肥大的寻常百姓服装,满是横肉的脸上颇为沮丧。 “我们兄弟二人到草原上吃些苦倒是没什么,就是放心不下宫里,自打圣上登基,就是由我亲力亲为地伺候着,我离开后圣上一定难以适应。” 也先帖木儿也被哈麻的忠心所感动,努力地眨了眨眼,将眼眶中泪水止住,“士廉尽管放心,你们是因为我们兄弟二人才遭此劫难,我和兄长一定想办法尽快让你们回来。” 脱脱点了点头,“太平一党还有余孽,我担心他们会加害你们,所以我已经暗中派人保护你们,安全之事你大可放心,等我重掌朝政便立刻让你回来。” 雪雪是哈麻的亲弟弟,平日里游手好闲,但论起忠心,倒与哈麻无二,此刻跪了下来,啜泣道:“两位大人保重,待我们兄弟二人回来再替大人效劳。” 四人皆是重情之辈,此番道别真情切意,甚是感人,一众幕僚都被感动。唯独汝中柏心中妒忌,心道,哈麻和雪雪可是宫里出了名的谗臣,脱脱大人居然还与他们惺惺相惜,像自己这样有能力帮助他的人倒被晾在一边! 汝中柏因为颇有文采,办事严谨,为脱脱所赏识,但却心胸狭隘,报复心极强,一众幕僚均对他唯唯诺诺,不敢得罪。 哈麻附在脱脱耳边小声言语,“大人,我走前已有安排,近日宫里必有动静,还需早做准备。” 见哈麻仍然如此为了自己着想,脱脱更是感动,“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我就不会让你一直待在草原上受苦的。” 送走了哈麻和雪雪,脱脱兄弟二人才打道回府。 还未等坐好,宫里就来了人,脱脱赶忙迎接。来的是哈麻安排在皇帝身边的太监,对脱脱自然恭敬无比,微笑道:“脱脱大人,恭喜了。” “何喜之有?”脱脱表面不动声色,心道,难不成宫里这么快就有了动静? 太监解释道:“圣上已经下旨,罢朵儿只中书右丞相一职,复为国王,属国辽阳。任命您为中书右丞相,同时主持东宫端本堂的事务,并兼顾阿速、钦察二卫,内史府、宣政院、太医院诸机构事务。任命也先帖木儿为御史大夫,总领御史台。估计旨意晚些时候就能到,我就是来提前给大人报个信,好让大人能有个准备。” 脱脱大喜,重重赏赐了这个太监。也先帖木儿感叹道:“哈麻真是帮了我们家天大的忙,这份恩情真是不知如何报答。” 脱脱也唏嘘不已,“待朝中形势稍稳,我就到圣上那里去为他求情,想必圣上也愿意让哈麻早些回来伺候。也不知哈麻在宫中如何施为,竟能让圣上消除对我们的疑心,作此决断,这是将天下重担都压在了你我兄弟身上啊。” “这样也好,兄长本就一心报国,圣上既然愿意信任我们,我们为圣上分忧便是,多想无益。” 虽早就料到会有今日,可脱脱仍然心中激动,握紧了座椅扶手,认真道:“如今朝中实权尽归我手,总算可以施展拳脚,革除弊政,解决灾患。” 先是重责斡勒海寿,然后是脱脱复相,一日之间,至正帝的举动无不是向每一位臣子宣告着别儿怯不花一党的彻底覆灭和脱脱一党的再度复出…… 一年后,脱脱等人已经完成了对别儿怯不花旧党的完全肃清:将别儿怯不花罢为庶民,迁居般阳;中书右丞秃满迭儿贬为四川右丞,在出京途中被诬告有罪,当场处死;韩嘉纳从宣政使再被贬为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后又加其贪赃之罪,受杖刑后流放致死;太平在朝中任命提拔的中书参政孔思立等名士,俱被脱脱等诬告而罢官。 “兄长,自你回京这两年多的时间以来,我们家族的权力已经比当年你离京之前还大,这都多亏了有你运筹决策。”也先帖木儿统领御史台,一年来也颇有作为,全力帮助脱脱整顿吏治,打击贪官,帮了脱脱不少的忙。 脱脱扶着府邸中长廊的围栏,怅然若失道:“历代皇权尚且只能维持几百年,你我的权力能算不得什么,兴亡可能只在一夜之间。” 也先帖木儿疑惑不已,“那我们为何还要如此努力维护家族的地位与权力?” “因为只有自己的手中握有足够的权力,才有令其他人改变的资格。” “你的意思是……” 脱脱依旧穿着一身白衣,负手而立,语重心长地道:“从古至今,大富大贵之人多不胜数,就连做过皇帝的人都数不过来,可是真的留在史册中被人铭记的又有几人?我们家族一时的显贵与否不重要,只有你我兄弟二人齐心协力,将这衰败的大元再次振兴,我们的家族才能赢得世人真正的尊敬,我们才能永远能被世人铭记。” 听了脱脱的教导,也先帖木儿觉得兄长的背影越发高大,恐怕自己这一生都无法企及,叹息道:“难怪你当初能劝小心谨慎的父亲豁出性命也要扳倒伯父,你这番话语足够打动任何一个蒙古儿郎为国尽忠。我们虽然是亲兄弟,可兄长你的志向却远超我百倍,我只求能紧紧跟随在你后面便可。” 兄弟二人说话间,汝中柏赶了过来,向二人施礼后建议道:“大人,太平之子也先忽都娶宗室女为妻,有越分之罪,要不要……” “住口!” 汝中柏正欲建议脱脱和也先帖木儿除掉太平,却被路过的脱脱之母蓟国夫人听到,严词打断。 蓟国夫人年岁已高,却不糊涂,瞪着眼睛指着脱脱道:“太平对我们家的恩情你忘了吗?当初若不是他替你说话,你至今还无法回京安葬你父亲。你不仅不思报恩,却想着除之而后快!你如果不听我的话,敢加害太平,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儿子!” 脱脱本以为只有哈麻曾替自己求情,对太平帮助自己一事并不知情,此刻被母亲骂得羞愧无比,低头不敢说话。 也先帖木儿安慰母亲道:“您不要生气,兄长他之前并不知道太平对我们家有恩,您既然都发话了,我们怎么敢违逆您的意思呢!” 蓟国夫人火气攻心,立刻咳嗽个不停,脱脱赶忙叫来丫鬟扶母亲回去休息。 脱脱对汝中柏无奈道:“你也看到了,太平一事就不要再提了,放他回家养老吧。”汝中柏遂领命告退。 提到恩情,脱脱立刻想到了哈麻和雪雪,询问道:“士廉他们应该快回来了吧?” “兄长放心,我已派人去接他们了。这次他们回来,我们可定要报答恩情,不能委屈了他们。” 还未走远的汝中柏听到二人所说,心中郁闷,对哈麻越发妒忌。 第三十章 变新钞君臣赌成败 哈麻回京后,脱脱和也先帖木儿对其更加优待,不出几月时间,便想办法恢复了他的官职,至正帝也愿他尽快回来伺候,哈麻因此又能以殿中侍御史的身份回到至正帝身边。 虽然一路都有脱脱安排人照应,但是几经辗转奔波,仍然吃了不少苦,臃肿的身躯瘦了不少,此刻跪在皇帝身边低声啜泣道:“哈麻没能好好辅佐陛下,以致被人弹劾,以后哈麻一定会谨言慎行,不敢再丢陛下的脸。” 至正帝许久未见哈麻,也甚是想念。见到哈麻这般模样,安慰道:“这次出去吃了不少苦吧,快起来。” 哈麻站起身,擦了擦脸道:“哈麻出去吃苦也是应该的,只是担心这帮奴婢伺候不好陛下,所以日夜期盼着能早些回来。” “朕知道你忠心,你离京远去,朕也确实不适应,多亏你安排了凝香在朕身边,她甚是体贴,没少替朕解忧。”至正帝说罢搂住了身边的才人凝香。 见气氛融洽,凝香提议道:“陛下不是总念叨着哈麻大人走后,连双陆棋都找不到称心的对手了吗?今日高兴,不如让哈麻大人陪陛下切磋两盘?” 至正帝闻言立刻来了兴致,“是啊,说到这双陆棋,朕与哈麻才算是棋逢对手,其他人可入不了朕的眼睛。” 哈麻也非常高兴,回道:“哈麻陪陛下多玩几盘!” 凝香立刻吩咐太监、宫女端上棋盘和骰子,亲自在旁伺候茶点。 双陆棋盘长约两尺,宽约一尺,左右两个长边各以骨片嵌制了十二个圆形的路标和一个新月形状的门标。棋子为尖顶平底中有束腰,共三十枚,一半为白子,一半施黑漆作为黑子。 双陆棋由来已久,于唐朝文人中盛行,宋代更是在民间普及,北方的酒馆茶楼中随处可见,因为带有运气成分,所以也用于赌博。 至正帝和哈麻对坐后,大声笑道:“不知道你到草原执鞭放牧后,掷骰子的本事弱了没有?” 哈麻拿起骰杯,手腕翻转间已经抄起骰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至正帝见状抚掌大笑,指着哈麻对凝香道:“朕就说过,这双陆棋还是哈麻玩的娴熟。”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已经玩了一个时辰。至正帝有些乏了,不再注意棋盘局势,而是定睛看着哈麻今日新换的一身朝服,觉得这套衣服穿在哈麻身上滑稽可笑。玩闹心起,便喝了一口茶含在嘴里,待哈麻专心掷骰子时,将口中茶水都喷在哈麻的身上,逗弄于他。 至正帝并非在宫中长大,儿时便性格活泼贪玩,撒尿和泥、爬树捉鸟都是常有之事。回大都前曾寓居于静江的大圆寺,在寺中秋江长老的教导下,才学习了《论语》《孝经》。 秋江长老曾教导他:“太子乃国家金枝玉叶,不比凡民,见大官人来,切不可妄发言,亦不可不自重。”此后年幼的至正帝见到官吏便正襟危坐,一旦离开,就嬉戏如初。尽管登基称皇,经历诸多磨难,但这份孩童喜欢玩闹的心态却始终如初,此刻将哈麻视作亲昵之人,忍不住捉弄于他。 哈麻被至正帝这一口水喷了满脸满身,模样更是滑稽,引得凝香和宫女、太监一阵嬉笑。可哈麻脸上却没有了往日谄媚的笑容,抬起袖子把脸擦干净后,平静的看着皇帝沉声道:“陛下觉得身为天子应该这样做吗?” 至正帝怔了一下,想起了幼时教导自己的秋江长老,有些惭愧,低声道:“的确是朕不好,下次不这样了。” 此景让凝香等宫人呆立当场,再不敢出声嬉笑。往日皆是一副奉承谄媚模样的哈麻此刻竟然敢沉声指责皇帝的无礼之举,场面的确有些怪异,众人不禁改变了对哈麻看法。 哈麻心中虽然也有些后怕,但却言语出口后却颇为坚定。盖因此次离京后,哈麻心态的转变,每当他静下心来,脑海中都会想起当日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指责的场景。 谄媚皇帝,参与党争只是因为对权力的向往与渴望,让家族以自己为荣才是真正想要的,而绝不是得到个谗臣、奸臣的名号!是以今日的哈麻被至正帝的一口茶水喷在脸上,能有这般表现。 至正帝知道自己失了天子威仪,被哈麻指责后淡然一笑,丝毫没有生气,“来,继续掷骰子。”二人便如常玩乐,浑然没有发生此事一般。 半晌之后,有太监进来通禀,“陛下,脱脱丞相等大臣求见。” 哈麻停下手建议道:“陛下,先议国事吧。” 至正帝道:“也好。”然后偏过头吩咐道:“让丞相他们到偏殿等朕。” 凝香服侍至正帝更衣后,便由哈麻陪着皇帝前往偏殿议事。 众臣子参拜后,至正帝道:“国事要紧,众爱卿都不要过多顾及礼数,赶紧开始吧。” 脱脱施了一礼,率先道:“自至正四年以来,天灾频发,黄河暴溢。先是白矛堤、金堤先后决口,沿河郡邑,如济宁路、大名路、东平路等所属沿河州县均遭水患,以致水势不断北浸,几地交界处已成千里泽国。朝廷虽有治理,但都收效甚微。至正八年,河水又决,淹没济宁路诸地后,北侵安山,危及运河,影响了河间、山东两盐运司所属盐场的运行,我朝财政收入急遽减少,国库越发空虚,至此已成危机。臣等想尽办法,若想尽快解决危机,为今之计只有变钞。” 脱脱所说水患与财政的危机至正帝自然清楚,只是变钞事大,有些犹豫,便想听听其他人的意见,问道:“众爱卿以为丞相之计如何?” 吏部尚书偰哲笃朗声道:“变钞一事是由左司都事武琪提出,臣非常赞同。纸钞实行至今,民间已经伪钞横行,且旧钞法漏洞百出,如今之计,唯有变更钞法,方可化解危机。” 变钞之事已不是第一商议,此次脱脱会集了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及集贤、翰林两院官一同进宫商议方案。 变钞一事本就有争议,偰哲笃说罢,众人争论逐渐激烈。脱脱实际心中较为赞同偰哲笃的看法,无奈反对的人颇多,见这样争论也不是个办法,便止住众人建议道:“不如由户部尚书具体讲一讲变钞的方案,大家先听一听。” 偰哲笃遂将方案讲出,大致意思如下:一,用旧日的中统交钞加盖“至正交钞”字样,变为新钞。新钞一贯合铜钱一千文,或至元宝钞二贯,两钞则并行通用。二,发行“至正通宝钱”,与历代旧币通行,使钱钞通行,并以钱来实钞法。 话音一落,便再次引来无数争论。众人心中都知财政的危机已至何等严重的地步,短时间来看,变钞确实是个可以解决这次危机的办法,但若是从长远来看,却一定是弊大于利。 户部的人率先表态支持变钞,赞同以纸币一贯文省权铜钱一千文为母,而钱为子的方案。但仍有大部分朝臣持反对意见,尤以集贤大学士兼国子祭酒吕思诚反对最坚决。 脱脱询问吕思诚道:“大学士可有其他解决之法?” 吕思诚争论激烈,此刻满脸通红,但被问及其他对策,却瞬间哑言。官贪吏污、纪纲废弛、赋役不均,各项弊政都是酿成危机的祸源,哪有百利无害的解决良策? 吕思诚涨红着脸道:“虽无良策,但变钞弊害太大,此令一出,恐怕天下百姓必将生乱!” 脱脱再次止住众臣的争论,高声道:“变钞事关重大,其中利害我怎会不知?如若出现纰漏危及大元,便是我等臣子之罪。但此时除了此策,还有谁能拿出解决办法?” 众臣皆默然以对。 脱脱虽然也对此举担忧,可这担子终究压在他的身上,避无可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看向龙椅上的至正帝恭声道:“陛下,臣脱脱赞同此案,愿领旨实行变钞!” 殿中鸦雀无声! 提出变钞的武琪不敢说话。 做出方案的偰哲笃也不吭声。 反对最激烈的吕思诚沉默起来。 只有高坐于龙椅之上的至正帝无言地点了点头。 大元无数臣子,只有这君臣二人最不情愿冒险,却一个下旨,一个领旨。他们二人最为心中清楚,此举成败的后果最终都是要压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贤相?明君?旨意一下,两人毕生的理想与留存后世的声誉尽付于此! 时值至正十年,中书右丞相脱脱终于下定决心实行变钞。 至正帝妥欢贴睦尔批准了中书省的变钞方案,下诏曰:朕闻帝王之治,因时制宜,损益之方,在乎通变。惟我世祖皇帝,建元之初,颁行中统交钞,以钱为文,虽鼓铸之规未遑,而钱币兼行之意已具。厥后印造至元宝钞,以一当五,名曰子母相权,而钱实未用。历岁滋久,钞法偏虚,物价腾踊,奸伪日萌,民用匮乏。爱询廷臣,博采舆论,佥谓拯弊必合更张,其以中统交钞壹贯文省权铜钱一千文,准至元宝钞二贯,仍铸至正通宝钱与历代铜钱并用,以实钞法。至元宝钞,通行如故。子母相权,新旧相济,上副世祖立法之初意。 脱脱等遂领旨着手准备变钞…… 第三十一章 遇故知出逃得良机 庙堂之上党争不断,江湖之中民不聊生。 所幸脱脱复相以后政绩斐然,治理水患,受惠百姓皆以“贤相”称之,民心颇受鼓舞。 一转眼已经到了至正十一年的春季,脱脱等人积极准备变钞一事,而道衍和刘玥儿已经被徐寿辉等人软禁在多云山庄两年多的时间。 被强行留在山庄以后,徐寿辉对他们也算善待,除了限制自由以外,一切要求基本都会满足。道衍二人知道强行抵抗也是无果,只能先住下来,再做打算。 老谋深算的彭莹玉起初打算招揽二人,可见刘玥儿颇为坚定,便逐渐放弃了,反倒是与不起眼的道衍接触后,对这个年轻人非常喜欢,有意收为弟子。所以不仅山庄中的藏书任他借阅,而且对其多有指点,道衍也非常钦佩他的才学,对其非常尊敬。 彭莹玉能被尊为“彭祖师”,自是有其原因。除了他十几年前带领弟子在袁州起义的壮举,其人生阅历的丰富也远非常人可以想象,除了精通一些旁门术数以外,对诸子百家的正统学说也均有涉猎。 这样的人对道衍来说无异于一座藏宝阁,虽然委婉拒绝了彭莹玉将其收入门下的想法,但还是经常厚着脸皮请教。彭莹玉喜欢他虚心求学的性子,对他愈加关照,经常与他接触。 道衍正站在后山崖边,望着崖下广袤无垠的山林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岁月流逝,道衍变化颇大,不仅学识猛进,个子也长高了许多,面容棱角越发分明,此刻一身黑衣,身姿挺拔,气势不凡。 “想什么呢?” 原本与道衍身高仿佛的刘玥儿现在与其相比已经矮了一头,但身材却越发迷人,一身红装如雪中梅花般傲然绽放,漫步走到道衍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道衍听到声音嘴角一扬,还未转身便想捏住肩膀上的玉手。刘玥儿躲开道衍的手后又拍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道衍这才看到刘玥儿身后跟着的几名“扈从”。 所谓扈从便是白莲教派来监视刘玥儿的心腹,二人虽然已经习惯,但道衍仍是以冷目相对,幽深眼眸中的深邃让几名扈从打了个寒颤。 几名扈从嘀嘀咕咕道:“这人是谁,怎么看着这么凶?” “小点声,你没听说吗?之前有个人想去偷看那圣女面纱下的样子,被这小子看到了,差点就给扔到山崖下面了。” 被告诫的扈从打了个冷颤,小声道:“那我们远远跟着就好,别招惹他们,反正这监视圣女的人手一天一换,我们保证今天不让他们跑了就行。” 刘玥儿笑容灿烂,拽了拽道衍,“好了,他们又没有对我如何,你这么凶干嘛?” 道衍收起骇人的冰冷目光,转过脸低头宠溺地看着刘玥儿,柔声道:“有的人如果不给他们些教训,便会越发过分。” 刘玥儿也不否认,耸了耸肩膀道:“不过换做是我也难免想要看看别人面纱下的样子。” 道衍认真道:“你面纱下的样子我只想自己一个人看。” 刘玥儿俏脸一红,没有接话。 见其害羞,道衍瞄了远处扈从一眼,拉着刘玥儿转过身背对他们,小声道:“还没有消息吗?” “两年多的时间里我已想办法传出去无数封信,可都石沉大海,渺无音讯。”刘玥儿忍不住唉声叹气,面容愁苦。 道衍眉头紧锁,坚定道:“看来与我想的一样,问题不光出在这里。” “你是说我们明教内部也出了问题吗?”刘玥儿美眸忽闪忽闪地看着道衍。 “如果一切正常,你父亲一定会想办法派人来救你,但是这两年多的时间却是太平静了,一定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与父亲许久未见,刘玥儿也甚是担心其安危,伤感道:“也不知道父亲和韩伯父他们怎么样了。” 道衍安慰道:“别急,总会有办法的。”不忍见到心上人愁容,转移话题道:“听说今天有许多人到山庄里来?” “嗯,听说是淮南行省的参政知事,是个非常出名的文人,带着幕僚来大别山游山玩水,到多云山庄借住。他们哪里想得到这里其实是南方白莲教的总舵?” 道衍正想带刘玥儿去换换心情,便建议道:“那我们去看看。” 来访众人毕竟是朝廷的人,徐寿辉、彭莹玉、倪文俊等人早就远远避开,留教中心腹装作庄主接待他们。道衍打听之后才知为首之人便是淮南一带著名的书法大家——饶介。饶介不仅自身才学横溢,而且礼贤下士,身边聚集了一众鸿学巨儒。 山庄颇大,二人寻了许久才看到饶介的身影,与想象中不同的是,此刻与饶介并肩而行的是个少年,而非一些声名远大的儒学大家。道衍二人觉得奇怪,便换了个方向去看其面容。 饶介二人走得缓慢,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捋须向身边少年问道:“此番游历感觉如何?” 少年恭声道:“一路走来所见所闻都让我感触颇深,受益匪浅。” 道衍看清其面容后一又惊又喜,饶介身边的少年赫然正是许久未见的好友高启! “你认识他们?” 刘玥儿很少见到道衍这样欣喜激动的样子。 “那个身着白衣的少年是我最好的朋友。” 两人早已敞开心扉,对彼此过往非常了解,“原来如此,他就是你总提起的高启?” “正是!自从竹林一别,我已经与他许久未见,他果然与我想象中一样,结交了许多鸿儒名士。” 刘玥儿美眸一亮,问道:“他可靠吗?” 道衍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小声道:“当然可靠,不过现在人多眼杂,又有一帮人跟着你,我不方便与他相认。待晚些你我分开后,我便来寻他。” “好,但是你一定要注意安全,白莲教的人如果发现我们想要逃走,说不好会下杀手。”刘玥儿出言提醒。 “放心吧。” 道衍打听到高启等人的住处便回到自己房间,一直等到酉时,才悄悄起身去寻高启。 听着急促的敲门声,高启放下手中书卷,打开了房门。四目相对之下,先是短暂的沉默,随后便是狂喜。 高启率先出声确认道:“天禧兄!” 道衍笑道:“季迪,好久不见。” 高启将道衍迎进屋内,还没坐稳就询问道:“自我们在竹林青庐一别,已经快有三年时间了吧?我多次差人到你家送信,却都没有回复,难道你家搬走了吗?” 这两年多的时间里,道衍经历颇多,一时间哪里解释的清楚,感慨道:“我也没想到竟然能在此处与你相遇,其中曲折实在是一言难尽。我已不是从前的姚天禧,已经变成释道衍了。” “什么!?释,释道衍?你是说?” 道衍平静地道:“没错,当日分别之后,我回家中待了几日,便去妙智庵做了沙弥。” 高启脸上满是不解,不经意间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激动地道:“以你的志向怎么会甘心做个方外之人?” 道衍站起身望向窗外,语气中的平静让人听得心疼,“出家做了沙弥,我尚且能够继续读书求学,若不做沙弥,便要在家中弃学从医,一辈子做个江湖郎中。你说我该如何选择?” 高启想劝慰好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犹豫了半天,只能看着他落寞的背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反倒是道衍转过身来安慰高启道:“不必替我难过,做沙弥只是一时之计,是当时迫不得已的选择,将来若有机会我便还俗,与你和孟载兄继续吟诗作对,把酒言欢。说说你吧,白天我见到你与那位饶介大人并肩而行,你已经做了他的幕僚吗?” 见道衍不是一心向佛,高启略感放心。 “饶大人以诗书出名,博学多才,而且为人谈锋机敏,倜傥豪放,僚属之中尽是鸿儒硕卿。他不知从何处得了我的诗作,便亲自来招我去做幕僚,对我特别照顾。” 道衍见好友得志,着实替他开心,由衷赞赏道:“你的天资我是最了解的,什么‘鸿儒硕卿’,假以时日他们拍马也追赶不上你的步伐。” 道衍殊不知饶介对高启越是欣赏,便越容易为高启引发周围人的妒忌。高启资历尚浅,且不懂官场之道,为人耿介孤傲,所以没少吃亏。 听着好友毫无保留的赞美之词,高启苦笑道:“若说吟诗作对,我自然可以从容应对,可是官场险恶,与想象之中截然不同。我最为怀念的便是竹林中我们三人以诗作伴、食文而生的生活。” 道衍回忆起来也是欣然神往,二人寒暄良久,道衍才说到正题。 “季迪,今晚来找你,是有要事需要你帮忙。” 见道衍神色郑重,高启也认真道:“你尽管说,我一定尽力而为。” “涉及到的事情太多,我长话短说……”于是道衍简单讲述了自己加入明教的过程和此时被困的窘境。 第三十二章 露端倪内部起争端 虽然道衍解释得比较匆忙,许多细节处高启仍然充满疑惑,可大概意思还是明白了。脸上布满了对好友的担忧,佯怒道:“好你个姚天禧,几年不见,胆子越来越大了,都干起掉脑袋的事了!” 道衍知道高启是担心自己,为了让好友放下担忧,装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玩味道:“都与你说过了,以后叫我释道衍,免得我掉脑袋的时候连累了你。” 见到他这般无赖模样,高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斜着眉毛问道:“道衍和尚取字了吗?” 面对好友风马牛不相及的问话,道衍嘿嘿一笑,答道:“小僧法号道衍,字斯道。” 高启无奈道:“真是拿你没办法,说吧,斯道兄,需要我做什么?” 见其提到正事,道衍认真道:“他们每天都派人监视玥儿,所以最首要的就是想办法帮玥儿脱身……” “等等,等等。”高启忙不迭地打断了道衍的讲述。 “怎么了?”道衍有些疑惑。 高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打趣道:“你口中的玥儿,就是你所说的明教圣女吧?” 道衍在好友面前一时放松,忘记了掩饰与刘玥儿的关系,被聪明的高启立刻发现。 “啧啧啧,既然如此我就不用担心你还俗的事了,加入明教短短时日,能得到堂堂圣女的青睐,前途不可限量啊。” 面对好友打趣,道衍也不脸红,只是告诫道:“你可不要到处胡说,我们现在都是朝廷眼中的妖人,我可不想连累到你。” 高启听罢立刻摆了摆手,毫不在意道:“放心吧,你且接着说,我如何帮你救出佳人?” 道衍白了他一眼,便与其认真研究起逃跑事宜,直至深夜才离开。 道衍与刘玥儿按计划准备,过程非常顺利。 几天后,饶介一行人休整完毕,离开多云山庄,队伍中已经多了一男一女两个随从。 徐寿辉在庄门望着饶介一行人长长的队伍,负手而立,面露微笑。 况普天疑惑地问道:“徐大哥,师父,我们不是答应了那个杜遵道的要求吗?他要我们将这个圣女杀了,我们便迟迟没有动手,现在怎么反而将他们放走了?” 彭莹玉淡然一笑,解释道:“我已经派人打探清楚了,这个所谓的圣女其实是明教副教主刘福通的亲生女儿。那个杜遵道摆了我们一道,表面上美其名曰待其取得教中大权后率众来归,实际上其根本目的就是想要借我们之手除掉这个圣女,逐渐降低刘福通在明教中的威望,然后取而代之,做明教新的副教主,自始至终都是耍我们的。” 邹普胜赞同道:“我们之前不够了解情况,才中了这杜遵道的奸计,他一方面利用我们白莲教打压刘福通,一方面将圣女失踪的责任推到我们头上,在明教中快速积攒势力,如今已经彻底压制住了刘福通,成为教主韩山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他如今有此势力哪会愿意投靠我们白莲教?所以我们才反其道而行。” 众人被杜遵道玩弄于股掌之间,很影响士气,彭莹玉自责道:“这件事情怪我贪心,早些时候若是选择和明教合作,也不会生此事端。” 徐寿辉见状赶忙安慰道:“彭祖说的哪里话?当时的决定是我们大家商议的结果,更何况这次彭祖放了这两个人,也是一计妙招。待这圣女回去,杜遵道散步的谣言便不攻自破,刘福通是聪明人,待其想清楚其中关节,自然会记我们一个人情。到时候两教自然可以重归于好,共谋大事。” 众人皆赞同徐寿辉所说,不断安慰彭莹玉。 况普天在一旁小声道:“只是可惜了那个叫道衍的沙弥,我还以为要多了个小师弟呢!师父,您老人家从袁州到黄州已经错失了两个得意门生了吧?” 彭莹玉苦笑道:“他们日后一定都有所作为,但无奈与我无缘。淮西遇见的壮士心志着实不凡,其杀伐果决的性格更是我生平罕见。而这位叫道衍的少年,天赋异禀,品行才能皆是上等,又身具佛缘,前途不可限量。只可惜是个情种,也不知道这段孽缘对他来说是好是坏……” 刘玥儿此刻已经摘下面纱,露出本来面貌,与道衍并肩走在高启身后。待走远后,刘玥儿感激道:“这次多亏高公子了。” “不必客气,我与这无赖沙弥本就是至交,举手之劳而已。”高启诙谐的回答将刘玥儿逗得捂嘴直笑。 道衍回瞪了高启一眼,没有搭茬,疑惑道:“你们不觉得我们出逃的太顺利了么?” 刘玥儿点头赞同,“我也觉得过于顺利了,比起逃离,倒像是他们故意放走我们一样。” 高启扭头安抚二人道:“你们就别杞人忧天了,我们这好歹也是官府的队伍,难不成这伙白莲教的人还敢把你们劫回去不成?” “你小点声,被别人听到了,你可没有好果子吃。”道衍捅了捅高启的后腰。 高启大笑道:“你们是被囚在这山上太久了,许多事还不知情。近两年朝廷动静不小,有贤相之称的脱脱复相以后有很多大动作,不仅治理水患,还多次整顿吏治,如今又开始变钞。这些事听起来虽然都是脱脱政绩斐然,颇有作为,可实际上却加重了蒙古、色目贵族对汉人百姓的压迫,官吏从上到下层层盘剥百姓,致使民怨沸腾。两年时间内,各地百姓聚众反抗的事件屡有发生,所以大家对这些民间组织已经见怪不怪了。” 刘玥儿听后问道:“高公子可曾听说过明教的消息?” 高启仔细想了想道:“没有。照你们所说,无论是明教,还是这白莲教,规模之大均不是那些小打小闹的组织可以比拟的。如果有什么动静,一定会闹得天下皆知。” 道衍劝道:“你现在好歹也算是官场上的人,也该多留心些当朝时事。” 高启洒脱一笑,“官场上混不下去,我回竹林便是,想必孟载兄也不会赶我离开。” 道衍了解高启孤傲爽朗的性格,也不再劝他,无奈道:“也好,到时候算我一个。” 道衍和刘玥儿要北上赶往颍州,便与高启道别,约定日后去淮南寻他…… “咦,最近举行的祭祀仪式怎么都见不到圣女了呢?” “据说是被南边白莲教的人给劫走了!” “小点声!他们要真敢如此,教主不早派我们将圣女抢回来了?” “谁知道呢?真要动起手来,我们明教兄弟可不怕他们。” 安丰路颍上县的明教总舵正欲举行祭祀大典,几名普通教众在下面嘀嘀咕咕地议论着。 “你们胡说什么呢!” 人高马大的李喜喜听见他们议论刘玥儿,忍不住冷哼一声,出言打断。 几人吓了一跳,忙解释道:“李舵主莫怪,我们也是担心圣女的安危。” 刘福通见状,走了过来,平静安抚道:“圣女有要事在外奔波,你们不必多疑,过些时日便会归来。” 众人见副教主发话,均低头应允,不敢再说。 刘福通拍了拍李喜喜的肩膀道:“随我来。”李喜喜又狠狠瞪了众人一眼后才跟在刘福通身后离开。 刘福通神色惆怅,轻声道:“还没有玥儿的消息吗?” 李喜喜摇了摇头,自责道:“刘大哥,这都怪我,若是当日我没有受伤,便能一直跟在小姐身边保护好她。” “事出突然,你不必自责,而且让玥儿去接触白莲教,也是经我同意。。只希望玥儿吉人自有天相,能平安归来。”刘福通长长地叹了口气,转念又想到了李喜喜与他提过的道衍,询问道:“你所说的那个小沙弥可靠吗?玥儿的失踪会不会与他有关?” “一定不会!”李喜喜保证道,“他救过我和小姐的性命,更何况平江一事也都靠他的计策才能让兄弟们全身而退,他若是有歹心,我们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那就只能期盼他保护好玥儿了。”刘福通每日应对教中琐事已是筋疲力竭,女儿又下落不明,虽值壮年,但脸上已是尽显老态。 “呦!这不是李舵主嘛!听说最近带教中兄弟行事,又被官兵发现了,这是刚刚退回总舵吗?”刘福通二人的谈话被一尖锐的嗓音所打断。 声音的主人李喜喜熟悉无比,转过身怒道:“盛文郁,你别欺人太甚!” 出言讥讽李喜喜的正是明教中与杜遵道抱作一团的舵主盛文郁。盛文郁一身儒生打扮,声音听着阴柔无比,面容却粗犷丑陋,让人见了便心生反感。 刘福通拉住了欲起身前去争论的李喜喜,瞄了盛文郁一眼,缓缓道:“盛舵主,教中兄弟应团结互助才是,怎能如此针锋相对,莫不是需要我提醒你一下教规条令?” 见刘福通亲自护短且以教规所压,盛文郁不敢多言,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第三十三章 埋谶语众人谋时机 李喜喜怒不可遏,“这个王八蛋寻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刘福通安抚道:“他们想方设法的挑衅我们,不过是想让我们露出破绽罢了。越是这样,我们就越要沉住气!” “刘大哥,我早就劝过你,那杜遵道不是什么好人,你却非说他有才略,收留他加入明教。现在倒好,他不但不记你的恩情,反而将我们当作眼中钉了。” 刘福通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现在与他争这个副教主,也只是徒增内耗,于大局不利。何况杜遵道的才能我了解,由他总领全局,我相信大事可成,我受些委屈又能如何?” “他们做事嚣张跋扈,哪还像是明教中人?我们手底下的兄弟们已经颇有怨言了,长此以往,哪还有人愿意追随我们?” “无妨,只要能成大事,再多的屈辱我也可以忍受。如今杜遵道等人锋芒正盛,我们无需在此时与其争个高低,有韩大哥在,我相信他也不敢闹得过火。” “我都听大哥的。” 刘福通拍了拍李喜喜的肩膀,冷静道:“放心吧,我心中有数,你不必为我担心。” 盛文郁没讨到便宜也不生气,转了一圈便回杜遵道处复命,刚一进门见韩山童也在,赶忙恭敬行礼。 韩山童点头示意了一下,便继续与杜遵道商谈。 “元廷已经开始变钞了。” 韩山童的声音低沉有力,短短的一句陈述,夹杂了数层意思。 杜遵道哪能不懂他的意思,笑道:“变钞谈何容易?百姓本就苦不堪言,经此一乱,就算是想不反,也被元廷逼得反了!” 盛文郁到末位安静坐下,没有插话,心中却是一惊,难不成准备要起事了? “若光变钞一事,尚不足以为虑。可据我在朝中的耳目来信说,脱脱欲大举治水。” “治水?他不是一直在治理水患吗?” “但这次他似乎是准备一劳永逸,彻底治理黄河灾患。总负责人多半是行都水监贾鲁,此人为官竭诚干练,我担心……” 突然进门的刘福通爽朗一笑,打断了韩山童的话语,大声道:“韩大哥不必多虑,元廷已是强弩之末。” 杜遵道不管私下里与其如何争斗,但在韩山童面前不敢造次,见刘福通来了,起身客气道:“副教主也来了。” 刘福通面带微笑点了点头,“杜兄弟不必多礼,快坐下说话。” 二人表现得亲如兄弟,但跟在刘福通身后的李喜喜眼睛里可不揉沙子,浓眉竖起,瞪了坐着的盛文郁一眼道:“怎么有人如此不知礼数!” 盛文郁刚欲发作,眼角扫到韩山童似笑非笑的目光,立刻将火气压了下去,起身施礼。 刘福通也不理他,径直走到韩山童身边道:“韩大哥有想法尽管说出来,福通自当效劳。” 韩山童欣慰道:“如此甚好。” 待众人落座,刘福通率先出声道:“此番脱脱手段尽出,变钞已是大事,又想大力治水,不怕自毁根基吗?” 杜遵道摇了摇头,“副教主可别小瞧了这脱脱,他复相以后元廷气象立刻焕然一新,不少地方的百姓都已经将他称为‘贤相’了。” 韩山童也赞同杜遵道所说,点头道:“这个脱脱确实不好对付,但元廷此时已经再无后手,只要在变钞和治水二事不能帮他们挽回颓势,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盛文郁探身问道:“教主的意思是……” 韩山童看了看座位上的几个人,面容严肃道:“依我所见,这两件事我们都应该加以利用,召你们前来便是想问问有没有好的主意?” “治水!” “变钞!” 刘福通和杜遵道两个人思索片刻,突然同时有了主意。 二人被彼此声音吸引,四目相对之间,杜遵道让了一步,微笑道:“刘大哥你先说。” 刘福通也不客气,朗声道:“如今元廷内忧外患,自顾不暇,我们不如趁此良机,高举义旗!” 盛文郁皱着眉头道:“可这与治水有什么关系?” 刘福通扬起嘴角,缓缓道:“我们之所以等到现在还没有举事,不就是等待时机,也等待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吗?脱脱治水的目的就是稳定民心,我们如果让其适得其反呢?” 李喜喜听得着急,“刘大哥,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将你的好点子说出来!” 韩山童也笑了起来,“李舵主别急,让你刘大哥慢慢说。” 刘福通与韩山童对视一笑,解释道:“待其开工之前,我们便安排教中兄弟在河道中埋设一石人,在其背后刻上‘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字样,待民工将石人挖出,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人心必然浮动,我们便可趁机起事!” 李喜喜大笑道:“刘大哥好计策!这样一来,既破了他们的招数,又为起事增添了缘由!” 坐在末位的还有一人,名叫罗文素,其为人正直,从来不参与刘杜之争,此刻听了刘福通的计策插话道:“副教主这一石二鸟的计策甚妙,只是我担心……” 韩山童对罗文素非常了解,知道他是一心为百姓着想的人,帮刘福通解释道:“文素不必担心,脱脱等人既然已经想清楚了治理黄河的重要性,不惜一切也会将水患治好,我们起事之后只要不去干涉水患区域,自然不会影响其帮助百姓治水。” 罗文素担心韩山童等人为了起事反而加重百姓负担,听了解释后松了口气,不再言语。 韩山童注意到罗文素脚上的草鞋都已露出脚趾,轻声道:“文素啊,等议完事到我家去,你嫂子上次多给我缝了一双布鞋,我暂时用不到,你拿回去穿。” 罗文素嘴笨,不知道如何谢人,便只能点了点头,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杜遵道见状粲然一笑,借机表忠心道:“教主待我等如同亲兄弟,我等敢不效死?” 韩山童没有在这个问题多说,看向刘福通道:“福通说的是个好计策,我稍后吩咐林儿亲自去办!” 盛文郁见刘福通和李喜喜神气了一番,心中妒忌,便建议道:“杜舵主不是还有条计策吗?” 李喜喜听着他阴柔的声音,不禁翻了个白眼。韩山童闻言,伸手示意了一下,“不知杜舵主针对变钞有何妙计?” 杜遵道清了清嗓子,平静道:“元廷敢如此雷厉风行的开始变钞,说明如今元室的财政状况已经入不敷出。可众所周知,自打元朝建立,蒙古和色目的一众贵族便成了最大的财主。如今伪钞遍地,元廷又张罗着通宝与纸钞并用,到时候物价必然上涨。” 李喜喜听得迷茫不已,忍不住插嘴道:“物价上涨与我们有何关系?” “李舵主听我说完,便可体会其中意思。” 李喜喜撇了撇嘴,手肘拄在椅子扶手上撑着下巴,心道,我到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样?。 见其安静下来,杜遵道接着道:“以我对元廷的了解来看,脱脱就算再能干,自身也依旧是个蒙古贵族,他不会、也不能削弱蒙古贵族的权力来讨好汉人。这也就意味着,所谓的‘变钞’不管形式和方法正确与否,被蒙人视为牲畜一般的汉人百姓一定是受苦的那一方!” 众人听后才意识到变钞一事的复杂,罗文素也皱紧了眉头,急声问道:“物价越发变贵,百姓手中的钱财却不会增多,如此一来,不是更吃不饱肚子了?” 杜遵道邪魅一笑,“如果说副教主的计策是我们起事的由头,那这变钞一事就是他们亲手给自己挖的坟墓!” 盛文郁一拍大腿,睁大眼睛道:“所以说,如果我们现在立刻屯粮,待物价涨起来后,再将粮食贱卖给百姓,百姓怎能不追随我明教?杜舵主果然妙计啊!” 刘福通却皱紧了眉头,沉声道:“虽然是个好计策,但也是条毒计,若我们举全教之力购粮,势必加快物价的上涨,到时候元廷自然是无力回天,可也会让更多的百姓陷入饥荒啊!”说罢转头望向韩山童,“韩大哥,此计万万不可!” 罗文素没有说话,但从其凝重的表情中已经可以看出对此计也非常不满。 李喜喜直接站了起来,啐了一口道:“我呸!我还当你能想出来什么好计策,原来是要我们明教兄弟去做伤天害理的勾当,你居心何在?” 杜遵道被二人轮番指责,饶是其心智过人,脸色此时也阴暗下来,寒声道:“我可都是为了大家好,谁知道你们这样狼心狗肺!” 盛文郁附和道:“大傻个子,你若是能想到更好的计策你就说出来,在这装什么好人?” 李喜喜被指着鼻子,顿时勃然大怒,眼看就要爆发,只听“咣当”一声,韩山童将座下凳子重重摔倒在地。 “都给我住口!” 众人见韩山童发怒,都坐了下来,不敢再闹。 韩山童见场面稳住了,沉声道:“此事再议,福通和遵道留下来,其余人先出去吧。” 第三十四章 现杀机贾鲁治水患 韩山童发话,李喜喜和盛文郁便起身离开,目光对视间仍然是针锋相对,毫不相让。 罗文素帮忙把摔倒的椅子扶起,才对屋内三人行礼告辞,韩山童对其点了点头,略感欣慰。 众人散去后,韩山童面对自己的左膀右臂再也控制不住火气,斥责道:“好不容易大事将起,你们几人尚且不能心往一处想,教中兄弟又该如何自处?你们难道想让我们明教步那元廷的后尘吗?” 杜遵道情绪调节得很快,又变成了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劝慰道:“教主别急,我们也是为了大局着想,议事过程中有些争论在所难免,过后各自消消气也就好了。” 刘福通虽然心中不爽,但也只能止住火气,耐下心来劝道:“韩大哥,是我不对,杜舵主的计策不错,只是我的性子急了些,这才打断了他,您别怪我。” 韩山童对两人非常了解,杜遵道的小心思他很清楚,可纵使他再有谋略,也比不过刘福通在自己心中的重量。此番斥责旨在暂时稳住二人,毕竟想要成事,缺少不了杜遵道这样的谋士,更缺不了刘福通这样的忠心之人。 知道二人皆是违心之语,韩山童也不强求,装作欣慰的样子道:“这样才对嘛。” 刘福通不愿在此事上多做纠缠,转移话题道:“韩大哥,真要让林儿去埋设石人吗?此行注定危险无比,不如还是让我去吧。” 韩山童略作思索,回答道:“林儿大了,我想让他多锻炼锻炼,不过也担心他误了大事。这样吧,辛苦你陪他跑一趟,这样我也放心。” 刘福通欣然应允。 韩山童转过头道:“遵道,你出的主意确实是个妙计,但我们明教立教之本便是为民着想,若依你之计,恐怕会因此令百姓心生怨恨,还需再考虑考虑,想个更稳妥的法子。” 杜遵道听罢笑了笑,抱拳道:“是我考虑不周,教主责罚的是。” 韩山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这说的是哪里话?我明教能发展得如此迅猛,可都得益于你出众的谋略。” 杜遵道忙称不敢。 “时候也不早了,今日就说到这。遵道,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教主慢走。”杜遵道起身将二人送离他的住处。 二人刚一离开,盛文郁便折了回来,急切道:“杜大哥,怎么样?” 杜遵道在盛文郁面前也不再隐藏情绪,面色瞬间阴沉下去,寒声道:“教主还是更信任那个刘福通,亏我心甘情愿的为其效劳这么多年!” 盛文郁叹了口气,“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们刚走,你派个靠得住的心腹跟上去,看看能不能听到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好,我这就去办!” 韩山童二人出了门,边走边聊,“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放心吧,我心里清楚。” 刘福通苦笑道:“大哥,跟我就不必说这些了,为了完成大业,我还有什么是不能付出的吗?” 韩山童知道他是想起了妻女,轻声道:“还没有玥儿的消息吗?” “李喜喜亲自奔波各地,去找了两年,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不然他也不会变得这么针对杜遵道。” “此事确实可疑,玥儿失踪之前虽然是收了杜遵道的书信才前往黄州,可在那之后也收到过你我的书信,若因此便怀疑杜遵道有些说不过去,至于白莲教应该没有理由伤害玥儿,毕竟还要与我们合作。” 刘福通重重的叹了口气,沉默起来,二人行走间,已经到了韩山童住处。 韩山童将刘福通领进门,“进来说。” 盛文郁派来的心腹暗中跟着二人,见他们进了屋子,便在窗下隐蔽身形,偷听二人所说。 韩山童率先坐在窗边,解释道:“福通,具体的计策其实我已经想好了,今天到杜遵道那里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省得他心生不快。” 刘福通有些疑惑,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问道:“大哥请讲。” “我原本想,元廷变钞后百姓必将更加不堪重负,届时我以宋徽宗八世孙之名公开于世,你就自称是南宋名将刘光世的后代,我二人以恢复宋室为名,高举义旗,天下英雄必来相投。而且配合上你方才想出的妙计,两策相辅相成,届时明教之名必将响彻天下,我们便可一举推翻元室!” 刘福通感慨道:“不枉我们经营多年,如今终于见到一丝曙光!”随即想到了善妒的杜遵道,有些担心道:“可若如此,那杜遵道必不甘心,会不会因此生出二心!” 韩山童微笑道:“此人虽有谋略,却心怀叵测,为人阴险无比,如何能堪当大用?” 刘福通恍然大悟道:“原来大哥早就清楚他的人品!” “之前我们势单力薄,所以不得不重用他这样的人,如今已不似当日形势,如果他安分守己,尚可任用,如果不然……”韩山童眯了眯眼,“坏我大事、乱我军心者——杀无赦!” 虽然刘福通与杜遵道私下争斗颇多,但听了韩山童的话后心中还是一惊,想不到豪杰如韩大哥,一旦涉及到权力争斗,也免不得如此冷血无情。 窗外偷听之人更是冷汗直流,赶忙起身逃离,回去禀报情况。 盛文郁和杜遵道听到心腹的回禀后心中大惊,盛文郁恐慌道:“想不到教主表面上和善仁慈,实则如此冷酷无情。杜大哥,我们以后还是小心行事吧!” 杜遵道面色阴沉如水,狠声道:“既然如此,就休怪我杜遵道无情了。” 盛文郁颤声道:“大哥,你这是想?” “在此乱世,怎可甘当俎上鱼肉?还需先下手为强!” “可他们是明教的正、副教主,就算我们有些心腹,哪里能在正面与其抗衡?” “蠢货!是不是让人吓破了胆?不能正面抗衡,就想些其他办法,韩山童深不可测,此番又起了杀意,我们务必将他除去。” 盛文郁被骂了一通也不生气,思索间突然有了主意,喜道:“大哥,不如我们来一招借刀杀人!” 杜遵道眯着眼睛,“你的意思是……” 盛文郁脸露出渗人笑容,缓缓道:“待起事前,只要派人向官府故意放些风声,透露出韩山童所在,何愁没人替我们杀了他?” “那刘福通呢?韩山童一死,刘福通不就理所当然做了教主吗?” “大哥别忘了,他们可是想要以宋朝正统自称,韩山童一死,这教主之位只能是韩林儿的,韩林儿对我们颇为亲近,定会重用我们!到时候再慢慢收拾刘福通。” 杜遵道听罢狂笑,赞叹道:“好一招借刀杀人!此事若成,我二人便再也不用忍气吞声,再利用明教覆灭了元室,我们便可名垂青史!” 盛文郁急忙表露忠心,谄媚道:“以大哥的才能,必可以做这天下之主!” 杜遵道心情大好,遂与盛文郁筹划具体事宜。 在杜、盛二人谋划布局的同时,脱脱的府邸中,汝中柏、乌古孙良桢、龚伯遂等僚属正襟危坐,似乎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 良久,脱脱携着一老人进了正厅,一众僚属赶忙起身问好。 脱脱向众人介绍道:“这位便是行都水监贾鲁,能不能治理好肆虐的黄河,便都要依仗他了。” 贾鲁与脱脱算是旧识,早在至正三年,脱脱初次为相时,便任用他为宋史局官。书成后,迁燕南山东道奉使宣抚幕官。官员考绩中名列第一,又调任中书省检校官,任职期间,上书长达数万言,指出当时富户兼并贫民及流亡人口,致使国家租赋收入流失之弊。不久任监察御史,提出御史奏事应直接呈给皇帝,而不应经过其他官员,由此深得至正帝赞赏。后来又被召回任工部郎中,提出了关于工程建设的十九项建议,被脱脱所看重。至正九年至正帝亲自任命贾鲁为行都水监,主持山东、河南等处的治水工作。 贾鲁施礼恭声道:“老臣惭愧,有负圣上和丞相所望。” 脱脱摆了摆手道:“贾大人一心为民,连年奔波在治河前线,我曾听闻为了考察水患情况,往返数千里不辞劳苦。这样的好官若仍是有负圣望,我等臣子岂不是要羞愧而死了。”旋即看向一众僚属,“你们也当多向贾大人学习。” 贾鲁虽为汉人,但为人、为官之道远近闻名,众人饶是蒙古贵族,也无不对其衷心敬佩。 寒暄过后,脱脱开门见山地问道:“贾大人,这次召你回京,便是因为圣意已定,整治黄河,你可有良策?” 贾鲁面有难色,答道:“治河之策,老臣几年前就已经说过了,只有两个方案:一是就决口以下新河道北岸筑堤,限制决河横流,工程量小;一是堵塞决口,同时疏浚下游河道,挽河回故道,这是事半功倍的做法。” 脱脱苦笑道:“几年前朝议此事时,我尚不能统领全局,以至于贾大人受了委屈。如今我已经向圣上请命,任命你为工部尚书兼总治河防使,此次治河就用后一方案,不管需要多少财力、物力、人力,我都会为你备齐,请你务必将肆虐的黄河平息下去!” 贾鲁闻言感动得老泪纵横,哭声道:“这次老臣就是拼了这条性命,也一定堵住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