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天剑主录》 初涉江湖 第一章 可怜江湖丧家犬 东林沐家在整个东林只能算个二流世家,当代沐家家主沐英署倒是声名不显,勉强算的上“兢兢业业”。据说沐英曙年轻时也只是资质平平,却是机遇不断,不仅曾经偶遇一位仙风道骨的不世出的高人,传授了一部上乘功法。后来更是被称神仙的修道人赠与“无为而治方为长久”的箴言,要知道,神仙说话,凡人没那个福气是不可能听到了。这也就使得沐英署一路上顺风顺水的成为了沐家家主,其幸运程度,被不少好事者说成是沐家老祖在世。 说起来,沐家能有今天,全靠了当初的老祖宗的高瞻远瞩。想当初沐家老祖沐青鉴不仅仅是身世普通,资质更是平平,可是挡不住人家机遇逆天哪,不仅得到仙人眷顾,赠与一副法相宝卷。要知道普天之下,宝卷之数屈指可数。更有谣传是开天辟地之时,上古神魔感悟天地所化。沐青鉴丝毫没有浪费这宝卷,更是一日如梦,悟得一双拳头,加上自己多年勤奋苦修,才在不惑之年武功有所成。纵是在那个英才辈出的黄金时代,他也算是排得上号的高手。在其声名最盛时,举族迁移至东林,凭着几个出生入死的兄弟和广交人脉,才在东林站稳了脚跟,传下了这数百年的基业。 沐青鉴言:学而优则士,才而秀则商。 家族以武立,须要以商传。 大致来讲就是,沐家老祖不想子孙后代都是只会武功的粗人,一个家族的强大,金钱人脉武力缺一不可的。沐家老祖在武道一途可谓行的端远,自然需要金钱和人脉加以补充。沐家的子孙后代们也是后劲不减,几代家主凭借一些过人手段和沐家祖上的情面,赚着一些日进斗金的灰色收入,从而迅速完成了的初始积累,再经过百年的沉淀,沐家可谓是扶摇直上,成为东林有名的名门家族,和那些一流家族之间,只差一线之隔,可就是这一线之隔,天渊之别,不可不为之叹息。 江湖上不少人认为只要沐家能保持直上的姿态,伺机而动,一举取代那一流世家之江家,也不是不可能。可谁知道,但逢万事万物,盛极必衰,人力无法回天。沐家近些年来似乎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本来离一流世家仅数线之隔的沐家,近年来非但没有激流勇进,却是每况日下。家主沐英曙本着这些年来的“无为而治”的管理家族,直接使得沐家声势一落千丈,更使得收入受到致命打击。要知道,名家的声势和在鞘的刀剑一般,都是能吓唬住人的好东西。对此,沐家子弟对家主并非没有微词的。 好在沐家老家主曾经不少感叹过自己家族的才俊,其中就以“沐家有鹏,礼出东海”闻名最广。事实是老家主的第四子沐鹏礼这些年刚好扮演着沐家大管家的角色,行事雷厉风行,低头哈腰,开源节流,各种方法不一而足,才使得沐家稍微挽回丁点声势,还算有点二流家族的样子。加之手下晚辈还算争气,以及千辛万苦各路打点,收回一些原本被别家蚕食干净的门路,沐家才算是如大病初愈者,略有起色。 这一趟出来帮江家子弟办事,沐家不可谓不尽心尽力。毕竟对这颗扎根在东林参天大树所抛下的橄榄枝,普天之下敢怠慢江家的屈指可数,这当然不包括勉强维持二流家族声势的沐家。号称大管家的沐鹏礼更是千叮咛万嘱咐,不得出任何意外。在人员方面,沐家除去几个实在走不开身的老护卫留在家里震慑宵小之辈外,就连不问世事多年的沐家老五沐良戊也出动了,以及家中精心挑选的诸多护卫精锐,更有早年在江湖上闯下不小名声的长老梁雄也是出山了,他当年手中的那柄血色长枪可是东林闻名,甚至天下闻名的。这样的组合一起出现在江湖中,也肯定能算排得上号的护镖组合。不过这次他们只是一起辅助沐鹏礼的女儿。 队伍前列,一身紫色紧身劲装的女子身骑白马策马在前,她腰悬一柄小长剑,剑鞘上配有美玉,明眼人都能看出价值不菲。单姿容上来说,沐逸雅算不上倾国那也能算倾城,难能可贵的是英姿勃发,因为久居上位,和深受父亲沐鹏礼影响,骨子带着有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英气,天然散发。 一旁的中年人也在策马前行,看似与沐逸雅并驾齐驱,实则是紧紧地保持落后半个身位。 沐良戊虽然本身不问世事多年,却并非是个不懂待人接物的古板人物,作为庶出系的家族长老,或许早些年有过意气风发,才华洒脱,但是这些都比不上嫡子系的沐鹏礼地光芒,导致在东林难显名声。加上这些年家主无所作为,权不得所当,心灰意冷,也就慢慢淡出了沐家的权力中心。 英气勃发的紫衣女子用手抹了抹额角的汗,眺望了一下远处的山关,缓缓说道:“五叔,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紫松庙了。” 沐良戊脸色有些发黄,多年的酗酒导致气血渐失,他不见一丝笑容,张口既是浓烈的嘶哑说道:“紫松庙虽号称盗贼庙,但是里面乌合之众居多,这次出行,行程紧密,我们万万耽搁不起,那些盗贼处理起来只怕有些麻烦,到时候就拜托梁长老出手,震慑宵小。”他没说出口的是想来梁雄长老隐迹多年东林闻名的血枪也该嗜血了。 沐良戊身后的一骑听到此话后,只是抖了抖手中的酒袋,略带笑意道:“五爷见笑了,这紫松庙附近的盗贼和我打过几次交道,还算是有些单薄的交情,相信到时候不会有问题的,这点小姐也可以放心。” 沐良戊闻听此话,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他转头看了看中年男子发白的鬓角,感慨道:“当年令柴桑贼闻风丧胆的梁雄今日变成这个酗酒老鬼的模样,任谁都无法想象的。不知道当年那些惨死在血枪下的那些人,看到你今天的模样,是该叹息岁月无情,还是该气愤时运不济?” 再转头时,背后不显醇厚嗓音响起,“叹息又该如何,岁月终究是无情,气愤又能如何,不该死的人都死了,该死的人却还活着,像我,依旧拖沓的活着。” 说完又小饮了一口酒,淡淡说道:“其实我当年真不是嗜杀。” 当年一夜嗜杀数十众山贼,连续数月血不断,最后不得不被大山贼头目出面制止,江湖赢得一个血煞的梁雄说自己不嗜杀,那数月间惨死的鬼魂都得再被气死一次。 前头的紫色劲装女子初次听闻这道秘辛,不由得兴趣大增,试探性问道:“当年梁长老如何雄姿英发,在盗贼山林里面杀个七进七出的?下次可得好好和我们说道说道。” 梁雄神情稍显落寞,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似乎不愿提起多年来尘封的往事,也不愿提起时刻缠绕在心头的痛苦,叹息道:“陈年往事,不提也罢。” 曾被沐鹏礼不避嫌的评做“巾帼不然须眉”的紫色劲装女子没有深究含义,赶忙笑道:“那紫松庙的事就麻烦梁长老出面调节一二,能不动干戈最好。动了干戈我们也绝不能耽搁。” 沐良戊点了点头,对于小侄女的知趣很是赞赏。他转头撇了一眼马车队,车队上这些货物算不上太多,然后望了望身旁的年轻女子:“这一车货物本身并非什么稀罕物件,值得沐家如此慎重行事,看来实在有些可笑。这些年东林似乎是灵气所限,江家自那件大事之后就一改之前的跋扈姿态,低调行事。我沐家形势更是在英明家主继位下急转直下。这次前往江家,莫非是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事?看来是江家哪位青年才俊看中了侄女不成?” 紫色劲装女子哂然一笑,眼角却是不自然,语气中透露出一股子傲气,轻声道:“五叔却是爱说笑,江家这代所谓的青年才俊,不过是草包一群,饶是我敢委身下嫁,他们谁人敢要。再说,江家真要与沐家修好关系,这事情也得全靠我父亲做主。真若···真若他日青帝再现身东林,到时候不说沐家卑躬屈膝,恐怕整个东林都得俯首低头,为奴以待。” “青帝,好久远的名字。可惜了我东林的才气和灵气,只造就了一个江家青帝,否则天下大势,我们未必不能去争上一争。也幸亏了只出了一个江家,不然我们沐家何年何月能出头。若是早个二十年领悟,也绝不落得这番地步,今天我们或许早就是三城之首家了。好在现在也不算晚。不算晚。”沐良戊话语中一丝遗憾,一丝庆幸,还有几分道不明的意味。 沐逸雅默不作声,紧抿嘴唇,记起临行前父亲的叮嘱,但尽人事,听天命。父亲呀父亲,倘若您不顺家主不作为,何不连纵而起,带起家族中兴呢。 “五叔,听闻青帝当年连访沐家,意欲连亲,更是注解了沐家诸多秘籍,一夜过后,更是御剑飞舞,千里江陵一日回,风采一时天下无二。可是真的?” 沐良戊仿佛听了大喜事一般,神采奕奕,却只缓缓开口道:“这番陈年旧事,谁还记得。我只记得当年三姐为之神倾不已,沐家古楼更是异象迭起。至于御剑飞舞一说,我等凡夫庶子怎敢妄论。” 身后的梁雄拿起了手中的酒袋,灌了一口。 “木蕴东林,青帝司时,此花开尽,百花当杀。青帝呀青帝·····” 沐逸雅身为沐家大家族出来的继承人,对于梁雄的醉酒姿态实在谈不上顺眼。若非父亲谆谆教诲,“嬉笑怒骂,皆藏于内,不露声色已久,尝以微颔而应”,加上这些年的修养,恐怕就没这番淡定,而是敬而远之。 沐逸雅转头瞥了一眼身后不远处背剑男子,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 这男子只能算是穿着干净的蓝色长衣,外貌和英俊潇洒拉不上半点关系。她也很难理解梁雄所评价的赤子心诚一剑客的说法。在沐逸雅看来,这人只是无比自大,装神弄鬼的困顿江湖子弟,有可能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潦倒日子,不知从何处配着柄不知钱财的断剑,干着护送的小活计,幸亏自己这次出行雇佣了他,不然指不定得饿死街头。真有一天死在哪位知名高手的手里才好。 换言之,他在沐小姐眼里,就是一头平凡可怜的江湖丧家犬。 断剑男子起初闭目凝神,看似在颠簸的马背上修行,此刻似乎感受到沐逸雅的视线,微微睁开眼,再低了低头。 沐逸雅轻笑一声,转头前行。 初涉江湖 第二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背剑男子名叫徐庸铮,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剑客。他很尴尬的低了低头,他不是木头人,自然无法对耳边之事充耳不闻,但是这些天听到的议论实在是太多,太不堪入耳。所以他选择马背上闭目修炼,权当个聋子哑巴。 他想起了当初山谷练剑,那段兢兢业业,不辞辛苦的练剑的日子。日子简单且充实。每日不论撩、云、点、挂、崩、截各基本招式,各自练习三千有与,持之以恒数年不曾停歇,也曾被人取笑道如耕田黄牛,自劳不息。他手中茧起泡消,再破再起,终于使得手中木剑已经以如臂驱使,可绕身回环,如燕雀环巢。想到此段光辉往事,他耸了耸肩,像是在掂量和打趣背后大剑,自言自语道:“什么时候才能收放自如,举重若轻呢。” “就你这般破烂资质,也妄想和那位老前辈相提论道,你可知那老前辈生前如何……” “我只知道,他已死,我仍活,况且我还年轻,不妨试试,为何超不过一个死人?” “你这番话好有道理。不是,你这人实在是太不讲道理。” “我只需练剑,不需讲道理。” …… “何苦这么努力练剑,适可而止不好吗?世间尚有千万事,大可以去经历,去感悟,去体验。” “适可而止是不是就代表半途而废?我要做就做到极致。” “还真的口出狂言,不怕风大闪舌头,难不成这山谷你能一剑破开不成,来来来,少侠,和我念一下,墙壁上面可说的是刀剑合璧。刀剑合璧。” “你再不努力,总有一天我当一力破之。” …… “璧山剑诀你真的都过了一遍了?都学会了。” “只差两套难懂,过些时日自然都能会。” “我是很想知道,你是如何变成这般自信的,来来来,和老弟我说说,我看刀法实在是困顿得很。” “我没把握堵住你的嘴,也没功夫来和你闲聊,要不来对上几招,活动活动筋骨?” …… “以后闯荡江湖,千万记得来找我,并州燕东来。” …… 徐庸铮再度睁开圆目醒来,只觉得有些疲惫,对于老骗子留下的功法,他没有过多的怀疑,听说小时候自己身子经过一场大病,老骗子背着他四处奔走,遍寻名医,可是都无法治愈,最后机缘巧合之下,是在一座荒山野庙得到一老叟出手,传授一道不知名法诀才得以活命。自从徐庸铮修习过后,病情明显好转。老骗子后来多次要求他勤加修习,奈何法诀易会难精,修习之后往往疲惫不堪,所以他只是应付着来。但是数年来的不停修习,却是让他愈发感觉到这段法决的不凡。 车队在一处空阔的空地处安营休憩,不远处的燃起几堆篝火供众人取暖每堆,篝火旁边几乎都围坐着四五人,他们草草地喝着肉汤和干粮。白日里的他们赶路辛苦,晚上更是也不敢饮酒,毕竟天知道什么时候紫松庙的盗贼出现,好在一碗浓浓的肉汤就足够美味。这些护卫们常年游走江湖,怎么会对环境有过多要求。 徐庸铮没有选择和别的护卫坐在一起,大摆龙门阵。一来他实在不怎么习惯局促在那么多人面前,二来,白天马背的修行导致他精神有些萎靡。所以他选择坐在一旁角落,独自地啃起了干粮,喝着还算美味肉汤。与他一起坐在角落的有一个资历不深的杂役。 那杂役却是长得贼眉鼠眼,体格甚小,眼睛中透着一丝精光,性格确实和体格十分一致,懦弱胆小如鼠,私底下都被人取笑作小白鼠。久而久之,众人就忘了他真名,只是小白鼠小白鼠的叫着。要知道以沐家偌大的家族,杂役更是以百十来计。旁人可能不会记得一个低级杂役的名字,却也绝不忘记一个可堪取乐的小白鼠。 这小白鼠说来也是身世凄惨,不到十岁就被父母卖到沐家,期间一直做着微末的杂活。若说小白鼠没有半点才能,这绝对不假。近乎没有,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做事情能出三分力,绝不出五分,只一个懒字了得。别的歪门小心思倒是活络异常。用他自己的话说:“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能钻的地方都要钻一钻。”对于沐家家中交代的事,能舒服的躺着绝不坐着,能舒服的坐着绝不站着,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偷懒的机会。所以虽然他没少干洗衣服,喂马劈柴的累活,可是却不怎么讨沐家主子们的欢喜。 纵观为奴役的这几年,也没少被别的杂役欺凌辱骂,这若怪,就怪在这张嘴巴不老实,事后不饶人,有时候在风口上偏偏喜欢嘴上逞风头,下场则是被人欺辱的更惨,打的更凶。但他平日里总是逢人就吹嘘与多少多少人可以称兄道弟,手足而论,每每最后危难关头总是敢于“独立承担”,多时堪称“义气典范”。 就这样在畸形自尊和自负活着的小白鼠,正转动着眼睛,不断仔细端详周边的风吹草动,小心翼翼的拿出手中糕点,却是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谁知道糕点还未全部下嘴,就有不远处走来四五人,其中一人大声喊道:“小白鼠,你一个人在这角落里偷偷摸摸在吃些什么?” 小白鼠闻听此言,凭借多年的机警和反应,并没有慌忙转头,而是迅速吞掉口中的糕点,不由分说,便将糕点往徐庸铮怀里扔去。 在这一切掩耳不及的做完之后,小白鼠慌忙急忙站起来,精瘦的小脸上堆起熟络的谄媚笑容,笑嘻嘻说道:“几位大哥吃饱喝够了没?” 谁知那位横气外露的杂役压根不吃这一套,他只是挥了挥手,然后大手往小白鼠身上重重拍了拍,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转而一手搭在小白鼠肩头,看到徐庸铮手中的干粮和怀里的糕点,却是勃然大怒,重重的一巴掌拍在小白鼠肩头,骂道:“你小子吃的什么,老实交代,这糕点是不是你私藏的?” “几位大哥,冤枉呀!是这个人非要送我吃的,我刚说了句难吃的紧,和狗吃的差不多,便还给他了,刚寻思着若是好吃的话,就给几位大哥送去。” 那杂役皱眉道:“这护卫大哥自己吃着干粮,给你吃糕点,你当我们是傻子么?”说完,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疼得小白鼠嗷嗷直叫。 小白鼠赶忙焦急说道:“这糕点难吃的要命,和毒药一样,不这样,我早就送去给各位大哥品尝了。” 那杂役松开了手,比较满意小白鼠的表现,用手在小白鼠的脸上用力拍了拍,道:“算你小子懂事,也不枉我们兄弟几个平日里对你的关照!如果敢骗我们,我们便让你骨肉开花。” “不敢,不敢,就是给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骗我的亲大哥们呀。”小白鼠赶忙应道。 “那这位护卫,糕点可曾是你的?”那蛮横的杂役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倨傲,趾高气昂。因为仗着平日里和几个兄弟作威作福惯了,说着便横手一摆。 徐庸铮看了看几人,掂了掂手中的糕点,嘴角泛起笑意道:“当然不是!” 小白鼠见状后,双手拍了拍脑袋,跺了跺脚,欲哭无泪。想不到碰到个这么不长眼的傻蛋,枉我认为拿剑的都是英雄好汉,小子,你等着,待会有你好看。 那几位杂役听到后相视大笑,转头对着小白鼠摩拳擦掌到:“你小子长进了呀,是不是仗着自己皮糙肉厚得紧,看来不给你松松皮肉,你小子难受得紧,不长记性。” 小白鼠冷汗直流,如临大敌,看来今天这顿翻炒皮肉是无法避免的。 在小白鼠刚蹲下身去准备挨打的那一刻,只听到一句清晰声音响起。 “送出去的东西在我这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你若不喜欢,便已开始就不该接着,接着就更加不该吃。嫌弃难吃就给我扔回来了,也不问我面子往哪搁,莫不是我这个落魄江湖剑客的剑饮不得血不成,今天你若不吃完,且问我的剑答不答应。” 说完,徐庸铮拿起来放在一旁的巨剑。 几位杂役听到后,在简短震惊后,兴致大起,大有看好戏的心情。 “小白鼠,你吃了一点就给人家公子还回去,太不把人家当回事了吧。” “要不要哥几个帮你消化消化,好让你吃完!?” 几位杂役本就吃的汤足饭饱,是想着来寻点小白鼠的乐子消遣消遣,这样的戏码可比小白鼠一个劲挨打好看。如此一来,都是小白鼠难受,就都是一样的效果。 徐庸铮此时盘坐在篝火旁,将剑横于膝前,对于小白鼠的难为情,不发表任何言语。他的剑将会是最好的话。 小白鼠面露苦涩,不情不愿的捡起糕点,龇牙咧嘴,含着眼泪,仿佛真的如吃毒药一般,一口一口的吃将下去。不得不说那小白鼠细节表情处堪称完美,一边吃一边掉眼泪的功夫显然是经过多番练习的,看的各位杂役心头阵爽。 待到几位杂役心满意足的离开后,小白鼠便死皮赖脸说道:“要不是老子今天心情好,不想动手,那几个小喽啰还不得给我打趴下,跪地求饶不止。” 并非所有的失魂落魄都有苦衷,似这般跳梁小丑,哪来半点风骨可言。徐庸铮心里叹息道。 小白鼠丝毫没有被欺负的觉悟,烂泥扶不上墙,又何必扶烂泥上墙,烂泥自有别的用处,何况,时势者,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世道如何变化,却怎么都改变不了烂泥还是也只能是烂泥的事实。 无形中做了一件好事的徐庸铮啃完干粮后,老僧入定般沉寂着,也不管不顾小白鼠自吹自擂的滔滔口水。 临道末了,却是从角落里突然蹦出一句话语。 “我不知道你的姓名,也不敢多问。但是今日之事,多谢了。日后我小白鼠必当回报。” 徐庸铮听到此话后,睁开双眼,笑容有些玩味道:“此话若是早些说,我会当真。如今你碎碎叨叨的口水都干了,想讨些肉汤喝,那是绝对没有的。” 角落那头没有回应。 “哦,对了,我叫徐庸铮。是个剑客。” 小白鼠嘴里低声念了几句,他不知道这个名字该怎么写,可也暗暗记在了心里。 一个浪迹江湖,以后也会居无定所。 一个饱受欺凌,以后或许消于平凡。 两人皆落魄,同是天涯沦落人。 初涉江湖 第三章 柴松跋扈欲扬威 柴松山上柴松贼,剜心喝血尽天良。若得富贵从中过,骨散一堆命丧亡。 沐逸雅初次听闻这几句通熟易懂的打油诗,心头不由得一震。 似乎自古以来富贵和盗贼总是势不两立。繁华盛世里富贵者总是恃强凌弱,逼良为娼,逼人落草为寇。而盗贼则是只想着劫富济贫,乱世念着揭竿而起,掀倒富贵者。 柴松山脉横亘在整个东林,山林茂密,跨度之广绵延八百里。而当今天下,时逢乱世久矣,山林多盗贼。柴松山脉自然成了盗贼的绝妙滋生地。 柴松山上多盗贼,称之为盗贼的天堂都不为过。然而并不是这山上所有山贼都有资格叫柴松贼。 沐逸雅听闻自己父亲说过,当初在柴松山里,盗贼诸多,不论规矩,只讲究武力,以暴制暴。经过多年的厮杀纠纷,才总算稍微平静下来。其中一些大的寨子更是联合起来,制定了一些生存规矩。落草为寇,当只为求财,不为害命。然而如何使人信服,或者说让人更配合呢?他们想出了绝妙的主意,起初这柴松贼出行必定打锦字柴旗号,柴字者,于此地出木,即要求过往之人花钱取木。柴字一出,意在夺人钱财,不遇抵抗就不伤人性命。这让好些个商贾乐于配合,而柴字贼也轻松求财。 可是利益使人疯魔,好些个小寨子眼红于大势力的取财有道,苦于自己无门无路,于是将满腔怒火发泄在过往商贾之上。丧尽天良的松字旗号就出现了。松字旗号就是剜心喝血之恶,只求杀人嗜血的痛快杀戮。 传闻当年梁雄之所以在柴松山上肆无忌惮地杀戮,就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被打着松字旗号的盗贼给活生生剜心致死的。 而江湖上,对待这丧尽天良的松字旗,不乏有名侠士皆是义愤填膺,深痛恶觉,甚至好多年前还有人一起组织绞杀松字旗,最后在柴松山上沸沸扬扬闹腾了一阵,灭了好些个不大不小的倒霉山贼团伙,成果不错。可是在一夜之间,被一个打着破旧血色松字旗号的怪人给尽数杀了回来,侠士们伤亡惨重,各大门派大为震惊之下,出江湖侠客令追剿此人,奖赏武林秘籍,可是恁是没找到这个古怪的松旗怪人。 松字旗号一役之下也为柴松盗贼甚至天下间扬名了,其中不乏一些投机之辈妄图打着松字旗号去为虎作伥,但是多数在作案过后死于暴毙,个个尸首异处,还有少数侥幸者也不得不震慑于松字号怪人的凶名,赶紧换了旗号。所以这些年,柴松贼就是只有打着柴字旗号的盗贼活络在柴松山脉,江湖各大势力对此也就乐得所见。毕竟对谁来讲,去钱消灾也好过命死财消。 账内,沐逸雅端坐在小方木桌旁,手指摩挲着绿玉手珠,闭目养神。 账外,下着朦胧细雨,月色渐无。 山坡处,几十个彪形大汉穿着蓑衣,坐在马上,居高临下。 为首一人高坐在马上,脸上布满笑容地向山下看去,将拇指食指放在嘴边,使劲吹了一声哨子。身后马上有嗓子粗糙的汉子竭力喊道:“柴旗出没,借钱消灾。”一个接连一个地不停喊出。 借着这洪亮的口号声势,一群人纵马扬鞭直冲,借助山坡之势来到帐前,颇有几分金戈铁马的味道。 当几十个彪形壮汉骑着大马声势浩大来到帐前,帐中众人早就已经惊醒。 只怪这柴松贼出现的时机来得太巧,负责守哨的几位护卫正在半睡半醒之间,突闻柴松贼来到,一时慌乱,才从恍惚回到了惊恐,竟是没有预警。 为首那人看了看场中被围住众人,认定没有发现所谓的高手气机,然后做了个手势,招呼手下往各处帐门走去。 盗贼似乎都极其钟爱斧头这样的兵器,首先,它没有剑名贵,这极其符合盗贼出身,哪个世家子弟或者名门贵胄会无缘无故当个落魄盗贼,再者,斧头这玩意,砍人解气,只需力道足够,便能断骨削肉,声势威猛者,只有陌马大刀可以比拟。 在那人身后,提一柄宣化花板斧的男子冷看了场中众人,俨然将他们看作待宰的羊羔们,继而狞笑道:“柴旗出没,借钱消灾。账子外空地上的羔羊们,都老老实实待着,别想着乱动,大爷们的家伙可不长眼。至于账内的朋友,不想我们一把火烧了这帐篷,把你活活烧死,如果不想死就老老实实将手放在头上,慢慢走出来。” 帐内,梁雄睁开了惺忪的睡眼,听闻帐外的呼喊,不由得心头一笑,感叹道真是要什么来什么,白天才说到柴松贼,晚上也就真的来了柴松贼,世道就是如此凑巧。 天气并没有很寒冷,他只是盖着薄薄的毛毯,此时起身,没有想着去抓起一旁和自己一样沉寂多年,亟待嗜血的长枪,而是抓起了熟悉手感的皮囊酒袋。 他抬头一看,却是看到不远处的椅子上,端坐着双手环胸的沐五老爷。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刚要出声疑惑问道,却是被沐五老爷抢先开口说道:“血枪梁雄要是只有这般警觉,恐怕早就死了很多年。你醒来一刻,我以为会去抓紧长枪,没想到还是酒袋重要。” 梁雄用手按了按稍显昏胀的额头,皱眉道:“五爷来我帐内不是为了我的酒袋而来吧。” 沐五老爷从袖中掏出青瓷药瓶,摇了摇,笑了笑说道:“如今解药在这,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和我去看一出好戏?” 沐五老爷表情诚恳,语速也极慢。梁雄此时面不改色,暗运气力,才发现经脉中内力果然调运缓慢,比之白天小溪流转更加艰涩,如游丝般。 片刻过后,他将眉头舒展,朗声笑道:“我这人倒是最喜欢看戏。” 徐庸铮站在场中,借着微弱灯火看清了来人的数目,心中暗自揣度着那提宣花板斧盗贼头目的实力,在面对危险来袭时,他总是喜欢先揣度敌我双方实力,确保自己有全身而退的把握的同时,心渐渐放宽了起来。 手却是下意识的握了握巨剑剑柄。 行走江湖,剑客真到绝境,可以仰仗的别无二物,只有手中长剑。 不一会的功夫,众人只见沐家五老爷和沐家小姐,还有几位白日里吹嘘自己实力超群的护卫缓缓被押解到场中。 沐逸雅面色平静,丝毫不见慌张失措。 沐五老爷却是脸色苍白,稍显局促地搓着手掌,不停地往掌心处吹气。 两相比较下,沐逸雅的气度显然更加沉稳。可是徐庸铮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此时马上还有数人端坐着,他们在柴松贼之列,便不是普通小毛贼的行事和眼界。这次出来打劫东林本土世家的沐家,本身也不是小盗贼的作为。沐家虽说这些年声势渐微,可是谁都知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不是有十一甚至十二分分把握,当家的也不会来趟这趟浑水。 一旁摘下烟笠的中年人,露出了稍显清秀的脸庞和头顶的纶巾,原来是个落魄书生,落草为贼。他话语不重却是传遍场中,略带惊呼道:“想不到是大名鼎鼎的沐家小姐带队。” 提一柄宣化花板斧的男子稍显鄙夷,大声嘲讽道:“不知道沐家小姐身价几许?” 沐逸雅本来就没指望自己身份能藏住,此时被人点出来,也没有丝毫尴尬和胆怯。 她扬了扬声音,大声道:“既然是柴旗盗贼,只为求财,我们也就认栽了。你且开价来。若是价钱公道,我们沐家自然会借。若是不合理,我们也不全是砧板上的鱼肉,要知道,一个沐家或许不够看,再加上一个江家,我怕你们未必啃得下。” 这时候头戴纶巾的书生说道:“沐家小姐言重了,我们柴旗盗贼本就为财而来,无意起干戈。不过,以沐家小姐的身份地位,小小的三千两不为过吧。” 沐逸雅淡淡说道:“三千两倒是简单得很。只要······” 此时为首那人终于开口,声音稍显低沉,打断沐逸雅的谈话,道:“黄金。” 短短两个字,却是有股不需商量,不容置疑的意味,所谓的上位者的气势也是如此。 他说是黄金,就必须是黄金,也只能是黄金。 一旁的沐五老爷却是气的直跳脚,三千两黄金,相当于沐家一年的收入。这对如今本就势弱的沐家无疑雪上加霜。他忍不住破口大骂道:“果然狮子大开口,此等生计买卖,你们不怕遭报应吗?我们今天就是鱼死网破,也绝不会答应你们这帮蠢毛贼的要求。一条人命三千两黄金,简直丧……尽……天良,你们休想……” 为首那人漠然说道:“若是论到这般如血吸虫的本事,倒还真是比不上你们沐家的。” 提宣花板斧的中年汉子已经走下马来,他性格天生毛躁,听到自己当家的要求被驳回,一个箭步上前,右手倒提斧柄,就是往沐五老爷冲去,顺势往下一砸,就要将他劈成两半。 一旁的梁雄身形忽动,脚底向后一踹,身形猛然一动,直冲那提斧中年汉子而去,猛地一脚就要砸向斧面之上。 初涉江湖 第四章 老而为奸之巨滑 中年男子本意也只是想吓唬一下沐五老爷,所以力道半收,保证自己能及时收手。此刻之下,突遭阻挡,由于斧头去势不猛,自己力道在那旁来一脚之下,如细柳遇飓风,力道全无,任凭摆布。他直觉自己手掌发麻,那柄斧头却是夹杂着外来的威猛力道在一旁砸了个大坑。而自己却险些被这侧旁的力道震得扑倒在地,他不由得愤怒道:“你奶奶的,看来你小子是活腻了。老子今天就剁了你。” 为首那人看了看来人身影,不由得瞳孔微缩,小声诧异道:“梁雄……” 有些人,或许身早已不在江湖,但是他的名,依旧是种威慑或者某种象征。 而梁雄显然就是前者。在当年连续数月的柴松屠戮时光里,他无畏盗贼人多势众,伸张正义,江湖赞叹其义举,称为血枪梁雄。 哪怕时至今日,一些侥幸逃过当年屠戮的老柴松贼,都会用梁雄的名字来止住自己孙儿或者幼子的啼哭声。 只是不知道,沉寂了多年的血枪,是否依旧锋利如初。 梁雄双手负后,蒙蒙细雨下依旧慵懒地站着,仿佛从未出过手一般。也好似一棵在风雨中饱受摧残的弱柳,随时会倒下一般。他瘪了瘪嘴唇,缓缓笑道,说了一句极其有高手意味的话:“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柴松还有知道我的人。” 此话说的极有讲究,说的好似多年好友未见,突遇故人之子,居然还有记得自己的。也像是在唏嘘自己当年的威风凛凛。 为首那人脸色不见丝毫波动,继而拍了拍手掌,身后诸人纷纷亮出了盗贼中不常用的兵器,也是兵家利器——弩箭。 弩箭这东西不似弓箭,取材困难,设计精巧,制作巧妙,非大至国城者,无以批量生产,是被当做弓弩手士卒的标配武器。 此时,弩箭一出,人群中顿时起了骚动。有好些人颇有怨恨的看着沐五老爷和梁雄。一些个胆子不大的护卫不由在心里腹诽道,本来好好地谈判就将变成杀戮,你沐五老爷什么时候争口气不好,偏偏这时候好死不活出来喘口气,连累我们大家一起遭罪,这情形是多半把命都送进去了。一些胆小的身份极低仆役险些张嘴大哭,被一旁的山贼厉色一瞪,才用手挡住了嘴巴,可也止不住眼中的泪水,稀里哗啦的往下落。 沐逸雅脸色终于一凝,她之前是见识过这弩箭威力的。记得当初和父亲远门游历,曾有一名实力不俗的游侠儿,在闹市中与一官家子弟起争执,仗着自己武力不俗,生生的将那人打成猪头。不料那官家子弟却是将林后代,手上还有些余权。不过片刻过后,便唤来几十弓弩手,在将游侠儿逼迫到一狭小处,那游侠儿岂是束手就擒之辈,起初两三轮弩箭,他凭借手中长刀躲过,到后面力有不逮处,就四处中箭,最后竟将那游侠活活射成刺猬,箭箭入骨,好不凄凉。沐逸雅在看到后,心里讥笑那游侠儿蠢材而已,惹不起的人不要惹,一旦惹了就该立即远走高飞,使自己困于窘境,最后活该被射死。没曾想自己今天也困于窘境。此时这处地方虽不算狭小,可对于自己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来说,能跑到哪去。 她赶忙说道:“你们只为钱财,何必伤人。三千两黄金虽然不少,”接着狠狠咬了咬牙,直截了当说道,“我们却是付得起的。” 为首那人脸带笑意,似乎极为赞赏沐逸雅此时的反应和表现,说道:“就怕有人不服了,这人呀,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当年威风凛凛,见不得自己如今虎落平阳,更见不得自己被我们这些山犬欺负。依我看,世间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居多。” 沐逸雅闻听此言,深深地看了沐五老爷和梁雄一眼。沐五老爷带着苍白脸色,甩了甩袖子,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言语。 而梁雄似乎也是认清楚了局面,既然主家有服软之意,他也不应过多强硬,他稍微叹了叹口气,低了低头,说道:“以后再来讨教阁下高招。” 此话一出,沐家众人皆是吸了一口凉气。 而那些山贼则齐齐哈哈大笑,笑声洪亮。 以后就是以后,还要讨教阁下高招,这明显就是不服气和怨愤。为首那人自然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依仗弩箭之利而镇住了这个成名已久的老江湖,他此时心情无比畅快,也不见计较这话里的不服气,肆无忌惮道:“随时奉陪。” “不过,量你们身上也没带那么多黄金,既然如此,就将这沐家小姐,沐家老爷还有梁雄都给我绑了,带走。” 提斧男子此时终于回过神来,用力地将斧头从地面抽出。快步走到梁雄面前,伸腿对着梁雄小腹处就是一个蹬腿,将猝不及防的梁雄踢倒在地。然后重重的吐了一口浓痰,说道:“啊呸,看老子不一脚踹死你。” 梁雄被打趴在地,嘴角露出丝丝血迹。 为首当家的看到了这幕,冷笑了一声。 在沐家小姐一副惊愕的表情中,三人被浩浩荡荡的马队掳走。 只留下山贼头目的声音回荡在夜空里。 “十日过后,于此地提金赎人,否则后果自负。记住,是三千两黄金一个人。” 月色下,留下若干家丁护卫,慢慢回过神来,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柴旗扬威,贼势浩荡。 落草为寇,上马为贼。在这动荡的年代,生活在山林间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强盗,一种是任何人都不想选的死人。而在他处,则选择会多得多。稍有些许武力会去武馆某份差事,若是再不怕劳累的,可以去官府当个不大不小的衙役,温饱有余。若是武力出众,多半不肯安逸下来的,当护卫似乎是个极好的选择。可是“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这种观念是断断没有的。 于是待到场中众人回过神来,沐逸雅三人早就被粽子般五花大绑地绑走。 此刻,护卫在一旁,主子被盗贼从自己眼前掳走,这无疑是极为屈辱了。好在场间几位高手都是些个走南闯北好些年的老油条,深知不能露馅的道理,不能白白坠了自己往日里吹嘘闯荡江湖的风头。 他们有些能强装镇定,紧握在手心的汗水,有些则是眉头紧锁,思索着这趟的佣金从何处有个着落。在这雨夜下,没有人察觉他们的用心。 既然无法抬高自己,那就使劲抬高能践踏自己的敌人,使自己显得无可奈何才不至于尴尬。 其中一位年纪看上去并不是很大的锦服男子眉头紧皱,面露难色的向一旁仍处木讷的人说道:“李老哥,你看今晚这些人是柴松贼无疑。但是,你看那持斧男子什么来历,百十斤的重斧头挥洒自若,明明已经达到举重若轻的地步,难道是那多年前令人闻风丧胆的盗贼王六斧头……的弟子?” 那个被呼唤的李姓老头赶忙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回应着锦服男子投递过来的暧昧眼神,感叹说道:“从这弟子来看,王六斧头武功这些年应该也是精进不少,这弟子更是了不得。那梁雄也不过一拳下去,就把自己震得手脚发麻,无法发力。能让这般高手这么拼死效忠的,那个盗贼头目又该是谁?想来他的武功应该会更高才对。没想到多年不出山,一出山就碰到这么些个高手,不得不感慨我们东林真的是人才辈出呀。这人咯,真的是不服老不行呀。” 这位李姓老头本名李庐,在东林江湖上也算小有名声,一身外家修为颇为不凡。可是在江湖上,要想在江湖过得潇洒,小有名声是远远不够的,得有一项独门绝技。他正是苦于没有拿得出手的独门绝技,远远没达到开宗立派的实力和名声,所以老来出山,还只能担任护卫的工作。在这个江湖里,六分实力还得靠三分吹捧和别人给予的一分薄面,此刻,收到锦服男子善意的下墙梯,他沉溺江湖几十年,武功无法一日千里,而为人处世方面不得不圆滑,他自然熟稔此道,牢牢抓住了这机会。而刚说出口的这番话不仅将那个持斧男子的实力无限夸大,也顺水推舟将梁雄一顿贬低。 锦服男子闻听此言,心里不由得一顿赞赏,眼角泛出浓浓笑意。 老而为奸之巨滑。这在这群老江湖面前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旁那些身份稍低的护卫们,见色纷纷打开话匣。场面瞬间活络了起来。 “今晚要不是老夫吃坏了东西,肚子不舒服,非得教这帮子盗贼做人不可。” “王老哥,且再说说王六斧头的事情。” “李老哥,你那手……” 小白鼠听到这些臭不要脸的吹捧话语过后,不由得冷哼了一声,以示鄙夷之色,不过这冷哼的声音极小,没有被人发现。 他举目望去,发现没有见到那个被着巨剑的剑客身影,不由得疑惑道:这家伙,打哪去了?莫非是怕死的逃了?他想不大明白,也不去看那些个不要脸的东西相互吹捧,所以选择找个僻静的角落,独自一人睡下了。 躺在帐篷内,小白鼠心中还想着,那剑客不该这么不讲义气吧。好歹是个剑客呢。若不是我小白鼠不会武功,我肯定追上去了。 初涉江湖 第五章 佳人如斯谁能顾 话分两头,自古山林多破庙,只因此处虽能有庙但是难留住人。 在一处破旧的小庙里,一帮人马点起篝火,整顿人马,稍作休息。 这里便是沐逸雅白天谈到的紫松庙,可惜的是梁雄的承诺没有半点用处,三人都被绑到了这里。 其中那位头戴纶巾的中年人是个书生,他地位不低,在这个小寨子里,被尊为二当家,仅次于那性格有些古怪的大当家。他并没有像别的盗贼一样,手里沾满血腥,甚至连杀鸡宰牛都未曾有过。然而这个从未亲手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仅仅因为家中贫困,草草地用三斗米的价格将自己卖与这个寨子。前有诗云:不为五斗米而折腰。他却没有这个觉悟,只因家中尚有老母亲要养,还有这令人唏嘘的狗屁世道,实在是太过折腾人。任你良言八百句,三千大道理如何劝人为善,终究抵不过那一句诸多自私自利之人挂在嘴边,奉为圭臬的至理名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自然知道修身养性,要知荣辱,知礼节,可若一个人食无法果腹,衣无法蔽体,连苟活下去都是奢望,谈什么修养。 家中仅有破墙三面,烂瓦半倾屋檐。 于某个饿死很多人的严冬,他衣衫褴褛难蔽体,脸色苍白骨如柴,来到柴松山脉里,满腹经纶作价三斗米,卖与林间盗贼。 以至于现在还有些个当家的,在醉酒之后,取笑道二当家如今的日子才是如鱼得水,物尽其用。 这话说得并非没有道理,凭借这些年他为寨子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寨子一天天的明显强大起来,寨中兄弟的日子也渐渐好过许多,甚至都能和一些大寨子有所联系和来往。 而浑然不知道正在被沐家护卫议论的李三斧此刻正在端着斧头,用粗麻布擦拭着。要是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多出来个叫王六斧头的师傅,他肯定会狠狠地朝那些大舌头甩上三板斧来发泄一下。他如今日子无疑过得极为舒坦,不仅每天能喝酒吃肉无忧,在寨中还有好几房小妾暖被窝。相信任何一个原来过着山中樵户的生活,白日里砍树卖钱,吃野味喝开水,晚上一人酣睡,如今变成这般滋润的生活的人,都会极为珍惜的。 大当家摘下黑帽,抖了抖身子,想要将寒意抖却,也将真容显现。他梳着极为干净利落的发髻,面容算不上清秀,也和刚毅扯不上关系,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眉眼,剑眉中透露着冷漠,这冷漠寒过十二月冰雪,也能于六月伤人,冷到了极致。 他沉声说道:“这次出行,我们老爷子总共接到你们沐家两次活计,两次皆是买死,一次黄金百两,买沐良戊人头,另一次也是黄金百两,却是买沐家小姐的人头。老爷子来者不拒,都是收下了,却是没嘱咐我们做的哪般买卖。” 他接着从袖中掏出了一把短饰匕首,面无表情道:“要不将你们一起杀了?还是说你们再和我做个买卖?” 这话语虽毫无情感,却是比寒雨冷风更甚,寒人心。 而这动作,似乎也不算恐吓三人,仿佛告诉三人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并不小。 一旁的三斧鸡贼的眼神在沐逸雅身上转悠,似乎想剐了沐家小姐的衣衫,什么豪门千金,什么富家小姐,到床上不都是娇弱女子。现如今他寨子里就有两位就是富家小姐出身的,还不是一样在他身下婉转求欢,哪次自己不是精疲力竭才放过蹂躏她们。他本就是山中樵夫,天生天养,她是富家小姐,娇生惯养。这般身份巨大的反差更加让他兴奋不已。可是震慑于大当家的威严,深知不敢造次,他只能悻悻地把玩自己的斧头。 大当家平时虽言少话不多,可是禁不住人家人狠手段多呀。一旦杀起人来,眼睛都不带眨的。一旦折磨起人来,生剥活人皮也并非没有。一个小娘皮固然貌美有姿色,可是远远还不及俺三斧性命重要,还是老老实实忍着吧。山斧心里嘀咕道。 二当家心思算得上透亮,没理会山斧那近乎幽怨的小媳妇眼神,慎重说道:“此事能做一,不能做二。不管是选择杀了梁雄沐家五老爷还是沐家小姐,都可以说是按老爷子的意思办事。若是两边都杀了,到时脏水尽数泼在我们身上,我们自然没法往死人身上泼去。沐家虽然虎落平阳能被犬欺,但是不能小看这病虎的凶狠一击。到时候沐家找来算账,倒是有些麻烦。老爷子的想法我们也无从揣度,大当家需要三思。” 三斧在一旁不屑地撇了撇嘴,嘴角跟着碎碎念念,心里极为不满,这么怕事,还当个鸟的山贼,难怪只是个书生,平日里别的当家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啊,对,百无一用是书生。要俺说,就杀了那沐家小姐了事,不过死之前,让兄弟们快活快活才好。 大当家眯了眯眼睛,眉梢带的寒意更浓烈了。他打量着眼前稍显局促的三人,不发一言,稍许片刻过后,打了个手势,示意将三人身上的绳索解开,冷冷地说一句:“我想看看看你们是怎么巧舌如簧,只要能打动我就行。最不济也好我做出一个好点的选择。” 刚被解开绳索的沐逸雅额角冒出丝丝冷汗,她细细思忖着,本来与柴旗山贼商量的是绑走梁雄和沐五叔,再扬言三日后提金赎人,然后自己顺势抵抗,装作大义凛然,回家拿金。谁知道这帮盗贼不按计划出牌,更是草草将三人绑了来。要知道,按原计划,三日时间,怎么都不够一个来回。这样,自己回家拿金子,就算五叔死于盗贼手下,也和自己没多大关联。毕竟盗贼求财不得,怒而杀人可曾少了。 她强作镇定说道:“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有多少宗买卖,既然我和你们当家做了一笔买卖,你们就得做下去。” 此番言下之意,自然是要大当家和自己做买卖,把沐五叔杀了。 沐五叔掏出怀中手帕,擦拭着额头。眼角皱纹散开,正声说道:“想不到柴松盗贼也有如大当家这般的少年英雄人物。只恨老夫如今眼睛不亮,拙眼不识珠。要知道是大当家行事,怎么也得多加四成价格。不过选择一事,向来不难做。” 梁雄伸手按了按发晕的额头,然后环顾四周,没有愤愤地看着那些极不讲理的弩箭,带着不轻不重嘲讽意味道:“想不到如今为贼的血性都变成商贾般的待价而沽,你们怎么不从良去做个商人。” 二当家的看了一眼沐五叔的青丝手帕,沉默片刻,朗声笑道:“想不到最后还是证明了,姜还是老的辣。” “既然如此,三斧,就把这沐家小姐杀了吧。” 沐家小姐此刻终于激动了起来,略带惶恐,说道:“你不能杀我,我父亲就是沐鹏礼,他和你们老当家的有不浅的交情。” 大当家的脸色如常,看不到一丝情感,沐五叔更是脸带戏谑,淡淡说道:“我和老当家的交情不比你父亲浅。” “小侄女,不妨实话告诉你吧,你真当你遣人送去的百两金起了作用了?金子倒是是真的,可是派去的人却是假的。他一直是你大伯的手下,也是一枚安插在你们身边的钉子。如今,钉子发挥作用,你也该死得其所了吧。” “当初我们是和柴旗当家的约定手帕做暗号,你是否惊讶,怎么将我们三人都绑来,而非让你留下去取金?真当老夫多年不问江湖事,连个小娃娃的见识都不如?也罢,你死了过后,我们沐家也要换片天了,你父亲之后也会来陪你的。哈哈。” “既然如此,大当家的请动手吧,本是同根生,我不忍见血。这小妮子好歹是我看着长大。所以,请各位不要手下留情,留个全尸即可。”沐五叔朝众人拱了拱手,奸诈说道。 大当家的不再拍手,也不再吹口哨,只是看了一眼三斧,挑了挑眉毛,宣告了沐逸雅的死刑而已。 一旁的山斧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耷拉着脑袋,也没有表示任何不满。待到走向沐逸雅身前,心里却是一阵滴血。多好的富家大小姐,细皮嫩肉的,要是俺山斧能……他想做的此刻自然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做大当家要他做的。他也不是怜惜沐逸雅性命,只是色心又起,妄想着能享受这艳福而已。 他没有回头去看大当家的眼色,不用看,也知道,是浓到化不开的冷漠,对他人生命的漠视。 他眼睛微咪,紧了紧手中的斧头,汇聚全身力气,就是一斧头劈将下去,仿佛连带着劈山之力,无情将花朵摧残。 沐逸雅惊慌失措,尽显临死前的挣扎,大声叫道:“不要,谁来救救我?” 梁雄在一旁看着,手中的酒袋微微颤抖着。他拔开了酒塞,然后慢慢放在嘴边。 当年,那个女子,是否也如眼前这个女子这样求救,也这般无助?自己当初又在哪里?是修习枪法么,还是在外游历? 还是年代太久了,我怎么就记不清楚了? 斧势迅疾,眼看要将沐逸雅一分为二,剁得血肉模糊。 就在此时,一旁两颗石子飞出,只传来一声闷响,电光火石之间却引来两声尖叫。 其中一声是震耳欲聋的尖叫,以及另一声猝不及防的呼痛。 前者自然是来自从斧头下捡回一条命的沐逸雅,她极尽女人喊救命声之嘹亮,几乎响彻了整个破庙,惊了多少野兽的狩猎和美梦。 后一声就是来自山斧,一天之内,猝不及防之下,再度被别人偷袭。这一次却是一颗石子。 原来其中一颗石子打在山斧的手腕之上,使得他力道减轻,最后不得不松开斧头。 第二颗石子后发先至,却是踏踏实实地打在斧刃上,令斧刃偏转而落空。 山斧顾不得手腕的疼痛,气得直跺脚,骂娘道:“哪个娘稀皮的,给老子滚出来,看老子不一斧头劈死剁残你。” 全然忘了他引以为傲的斧头此刻被打歪在地上。 片刻后,一个稳重的嗓音响起,“一群山贼,若是只会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不得好大本事。” 一旁的山斧怒不可遏道:“若是你娘在此,老子才是让她见识一下老子的好大本事。” 梁雄自然是注意到了石子弹道和力道,他当年结识过唐门中人,也算熟知暗器一道,暗器者,可暗不可明,如果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便不叫暗器,刚才那时机把握也是极好。暗器更加讲究力道,若是力道不够,只会如绣花针入水一般,伤不了人也救不了人。 而刚才那两发石子,却是如巨石入水,力道十足。 换言之,来者是一个会暗器的高手。 不过片刻过后,来人终见身影。 他身形高瘦,穿着蓝色不起眼长衫,背着一柄许多人都会认为极其古怪的巨剑。 初涉江湖 第六章 巨剑挫敌一招止 他身形高瘦,穿着青色不起眼长衫,背着一柄许多人都会认为极其古怪的巨剑。 他相貌普通,年纪轻轻,但是此刻众人都被他身后的大剑吸引住。 按常理来说,这柄剑其实当不得剑这字。 《武经》有云:剑者,开双刃,身直头尖,横竖可伤人,击刺可透甲。以铁为精,以血为食。凶险异常,生而为杀。 这柄剑其实不该说大,因为只有修长的剑柄,却没有修长的剑身与修长的剑柄相呼应,显得极其不伦不类,只能当得住大字。 它有着极其古怪的扁宽剑身,那宽度几乎和长度一般,更奇怪的是,那剑并没有剑尖,有的是整齐得近乎一条直线的剑端。更加像是一柄长剑被神兵利器拦腰斩断,才会变成这般断剑模样。 剑器半折,本不该说是一柄好剑。 可是按道理来说,这柄剑的确算得上是好剑。因为它配得上“凶险异常,生而为杀”这诸多剑器具备的八字评语。 换言之,它是一柄方形的大剑,大剑无锋且短。 梁雄原本以为会是个年纪老迈高手,因为那暗器手法颇有些门道。只不过认清来人的面孔后,是一个陌生年轻剑客之后,更加兴趣盎然,等待看着这人的好戏。 场间众人,唯独大当家依旧没有动静,仿佛看不到来人,看不到那柄古怪的剑。 二当家也颇有兴趣地看着沐逸雅稍显怯弱的背影,微微一笑,说道:“沐家小姐果然非同寻常,居然还留有后手。” 沐逸雅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回来,惊魂未定,也没有再言语,只是强装镇定,不再搭话。 说到这里,三斧左手捡起那柄宣化板斧,右手拍着胸口,笑容阴森渗人,狠狠说道:“臭小子,老子今天非削了你的皮不可。” 沐五叔一手拿着手帕,死死地盯着远处缓缓走来的青年,幽幽说道:“年轻人,何必前来送死,沐小姐给你什么好处,值得你如此效命。我给你双倍就是。” 徐庸铮正缓缓走入庙内,神情显得淡然,仿佛丝毫没有觉得刚才两颗石子救人是多大的事情一般。但是他不得不严肃,因为他知道今天他的剑要出鞘面世,可能有些人注定走不出破庙了。 他的脚步极轻,却不显得胆怯。 他的步伐极慢,却是显得坚定异常。 他没有理会三斧的聒噪,也不见丝毫愠色,看着脸色阴郁的沐良戊,笑道:“她给我的,你给不了。路见不平,出手相助,这叫道义。” 言下之意,不需多说,自然就是你做的不道义,你给不了我道义,更给不了双倍。 沐良戊闻听此言,若是换做平时,他会嗤之以鼻,大笑迂腐。但是此刻,显然这个年轻人坏了自己的好事,他显得有些不耐烦,看着面前这个他认为十分幼稚的年轻人,皱眉说道:“道义,值多少钱。难道比自己的命还值钱吗?” 对呀,讲道义,在这山贼里,能值多少钱?你个少年好好活着不好,非要来逞英雄作甚。活着难道比死去好吗? 徐庸铮不愿多做解释,那样会稍显自己啰嗦,所以他朗声道:“我的命,我不给,没人敢拿。” 一旁梁雄闻听此言,嘴角不易察觉的一翘。心想果然是初入江湖的雏儿,这般的大话,真的不怕闪了舌头呀。不过也不失为一个有趣的年轻人,十分有趣。 但是,另一旁愤愤不忿的三斧听闻此话,则显然不以为意。毕竟吹牛皮这种事他自己没少干,但是面前这小子显然有些不知死活了。他嘿嘿一笑,说道:“还道义,值个屁的的钱。我看你这小子说话口气挺大,到时不要在我手下熬不过三招就死了。” 在这江湖里,总不乏有很多人在讲道理。其中崇文者喜欢用将心比心与人讲道理,自然尚武之人就用拳头武功跟人讲道理。徐庸铮因为某些原因,向来十分不喜欢用拳头讲道理,更不喜欢别人用满嘴仁义道德来聒噪自己。 但是此刻他知道,与这盗贼,多说无益。这时候,不讲道理才是大道理。那么问题来了,怎么才能不去讲道理,不讲理。 答案只有一个,自然是凭手中刀剑拳头说话,让人信服。 他只是简单地将背后的大剑取下来,单手握在手中,瞧了眼没有锋刃的巨剑,然后朝山斧摇了摇头。 这挑衅意义十足,一句话来说,就是我认为你不行。 三斧本就性子暴烈,如火一般,一碰就燃。在他看来,徐庸铮的动作无异于是煽风加柴,将自己点炸。更加上之前被这个小子石子暗算之仇,此刻心里更加不忿。心里愈发看不得这个小兔崽子装模作样充大蒜。心里发狠道不管你今天是哪里来的葱和蒜,老子都要将你劈个稀烂,剁成肉泥去喂狗。 他双手握斧,没有如众多肤浅山贼一般嗷嗷大叫了两声以壮气势,而是立于胸前。因为斧立胸前,气势自然如硝烟升起。他复而双腿微微屈膝,将气势聚集,然后脚后跟在平地上剧烈一扭,凭借此而带来的磅礴蓄力,陡然之间喷薄而出,而他自己也仿佛踩着一个浪头之上,没有征兆地冲向徐庸铮激射而去。 三斧本名就叫三斧,如名字所言,只会三板斧。据他醉酒跟寨子里的人吹嘘道,三板斧走遍天下,只因有高人传授。而事实呢,他也是凭借这三板斧在这个小寨子里站稳跟,当上名义上的三当家的。 梁雄虽然多年不出江湖,却也知道三斧这一式可有些门道在里面。先遑论立斧胸前的起势,就已经入了武道一途。再看后来这脚底下的剧烈一扭,没有三五年潜心修炼根本出不来这般架势。不过在他看来,这个拿斧小子也只算有些斤两。 他就这样静静等待三斧手中动作,仿佛想看个究竟。 激射而来的三斧气势如猛虎下山,表情更是尽显狰狞。他要在空中充分发挥了斧头的优势,一举破敌。于是借助前冲之势的他,在空中猛然再度发力,手臂青筋涌动,以臂驱使,斧刃回旋,将斧头高举头顶,后山雪腰之间适当发力,整个身体在空中做出了弓的形状,斧头也如磨利的铡刀一般,势劈断山岳。 这一式名劈山岳,意劈开山岳无阻隔。 他瞳孔紧缩,不曾想到那小子反应竟然如此缓慢。 既然你自己一心想死,怨不得俺拿下你的人头。他手持板斧,气势如虹,直冲徐庸铮头顶,狠狠地砍下。 待到三斧近身前,只见徐庸铮左脚微微后撤一步,将巨剑用右手反握着,右手长袖无风自鼓,顺势往前撩去,姿势显得极其古怪。 这一招式任哪个剑客都能做出,因为很简单,这一式就是剑法的基本功。 可是在徐庸铮这里,却是显得极其不普通。梁雄看见后,眼神里流露出一抹赞叹的神情。 大剑无锋,撩字诀无利,可是这一式却是对顶劈山岳的锋锐无疑。 以粗钝对锋利,以钝剑对利斧,这就是一道钝与利的对决。 斧刃对剑刃,既没有想象中的断剑声,山斧也没有听到往常熟悉骨肉分离和骨头断裂的声音,有的只是极其古怪的兵器碰撞声。 短暂过后,山斧脸色惊愕,嘴角大开,将不敢相信的表情尽显出来。本想着自己斧头本身占据重量优势,不将那柄奇怪大剑当作多重分量,只要两兵相接,自己的六十斤重斧定会一举杀敌,倘若对面不敢和自己兵器相接,那么他有足够的自信,接下来的两招,对面只能避其锋芒,更加无法应对。 可是眼前之景,头脑本就不怎么聪明的他怎么都无法解释来。所以他至今还在震惊中,自己借前冲和双手乃至全身之力之势的劈山岳竟不及对面微微的一撩剑。 莫非这天道变了? 徐庸铮却是无动于衷,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大剑无锋,所以他才能用剑身抵挡。 至于大剑本身,他也不甚明白。大剑材质本身似金非金,似木非木,似石非石,只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它有些沉重,异常结实,结实到曾经和神兵初心刀对战许久而不损丝毫。所以徐庸铮很有自信,自己这一招,可以不受那远论不上为神兵的巨斧影响,哪怕他是借势而来,哪怕他斧头真的很大。 敌人惊魂不定,徐庸铮当然不肯放过此等良机,他右臂猛地向前一伸,在旁人看来显得极其轻描淡写地弹开斧头,左脚迅捷地在地上狠狠一扫,秋风扫落叶,自然是将落叶吹向高空,而他就这样将三斧掀翻起来。 山斧此时双手处于麻木状态,下半身也处于旧力待去,新力难生的尴尬处境,猛地一下被掀翻起来,显得极为狼狈不堪。 不见徐庸铮动作不歇,右腿狠狠的踢在了三斧的正中间腰腹处,将三斧壮实而又魁梧的身躯干净利落地踢飞到远处。 虎口被震裂的三斧在地上向后又滑了好几米,最后才停将下来,他睁开嘴巴,欲言又止,却是止不住喉咙处逆流上来的血腥气味,只得喷出了一大口鲜血,一个倒头就晕了过去。 等到三斧晕过去之时,那柄脱手的宣花大斧才刚刚落地,饶是破庙稍显厚实的泥土,斧刃也是半边嵌进土里,一声闷响,重量之重,可见一斑。 书生模样的二当家看到此处,陷入沉思。他自然清楚三斧在见识那道石子过后,再次对敌就不可能留有余力,可是就算这样,这个年轻人不顾三斧来势凶猛,不算费力地就用了一招就接下来了,然后秋风扫落叶一般,再一招之下,将三斧凌空踢出好远,最后只得口吐鲜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衫,走到大当家身前,刚要开口说话。 大当家的伸了伸手,阻止了书生的说话,拍了拍手掌以示赞赏,眉间的寒意不变,嘴角却带着微微笑意说道:“这么好的身手,何不如来我寨子里做个当家的?” 此刻间,场面安静一般,落针可闻。 场外的弩箭,都严阵以待。对待这个如风而来的少年,对待这个一出手就表露不凡的剑客。 三斧扬言的三招制敌,如今倒在地上。这少年却用他的古怪巨剑,挫敌一招则止。 徐庸铮没有回答大当家的华语,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脸色平静。 这庙里面的所有人,却没有谁再敢小觑他,再敢小瞧他手中的剑。 初涉江湖 第七章 追星索月枪如练 在看过刚才徐庸铮的身手之后,加上盗贼头目都毫不吝惜的赞赏之言和招募之举,沐逸雅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来人,陷入沉思。 事实上,她对这个年轻人并无什么好感。那日,家族于市集招募护卫,摆出了试武石以示公正。半日时分都只有寥寥数人来报名,至于达到要求者,更是只有一个。待到日暮时分,不得不放低要求,只要有一定实力即可。谁知道这个年轻人口出狂言,一剑即可碎石。待到众人翘首以待,这个年轻人做足了架势,隔空一剑,谁知道巨石安然无恙,他手中巨剑险些脱手,惹得众人哭笑不得。自己当初也不想浪费时间,只是随口说了句练剑不易,时间不多,就他了,不过价钱减半。好些个护卫都瞪大了眼睛,彻底傻眼了。事后更是不少人腹诽自己看上了这个无比自大的剑客,所以起初自己才会厌恶他。 没曾想到当日无心之举,今天却有这般回报。只是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沐逸雅自然不像小女子一般,以为儿女情长导致他见义勇为,她更情愿相信,这是这个人的执念,信念所致就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因为他真的在她眼中就是个古怪的人呀。 梁雄当日也曾看到过招募之景,他多年不问江湖之事,也不想管这多余之事。在他看来,年轻人有自信算好事。他自然也没无聊到事后也检查试武石的状况,也当然不可能察觉到试武石的异常,那石头中间如刀削豆腐般齐整无比的切面。 待到沐逸雅回过神来,耳旁响起一句清晰又坚定话语。 “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话稍显刻板,拒绝意味也是十足。 书生模样的中年人自然知道大当家的脾气和禀性,既然开口招募,就断断不是儿戏而已。因为大当家向来一言九鼎,发话不容置疑。哪次这个决定在他看来有些草率。 一旁的沐良戊听到后,脸色精彩,怔怔的看着大当家,想看他打算怎么处理这个不识抬举的年轻人。 大当家似乎被逗乐,终于舍得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匕首,抬头望向徐庸铮,“你既然敢来英雄救美,自然有所凭仗。可是你的实力和你的自信不相匹配的话,你的下场会很惨,比如死无全尸。” “地上已经倒了一个,还要打倒谁证明我有这个实力?”徐庸铮不以为然,冷笑着反问道。 二当家皱了皱眉毛,对于这个年轻人的高傲颇有些不喜,现在的年轻人都这般不讲世故吗? 大当家笑着从一旁拿过手下递过来的长枪,仔细掂了掂,然后将枪头向下,猛地扎在梁雄身前,平静道:“大好光景,大名鼎鼎的梁雄不出手怎么能行?” 朦胧细雨夜无风,梁雄脸色没有波动,抬头猛灌了一口烈酒。 徐庸铮没理会梁雄,看着脸上带着戏谑神情的大当家,讥笑道:“大当家使唤人的本事一流,看来这点倒是相匹配的。” 大当家此刻脸上笑意更浓了,这绝不是傻笑,也不是苦笑,而是渗人的笑意。 二当家显然是见过不少次这般表情的,心里一个咯噔,此事却是不好办了,大当家今晚估摸着又要开杀戒了。 此时,一旁的梁雄缓缓伸出修长的右手来,手指合拢,握住这杆并不是十分趁手的长枪,平静道:“我出手只是为了我自己,不受任何人指使。” “三招,三招之下,你如果还能站起来,我今晚不再对你出手。” 徐庸铮皱眉道:“不单是我一个,是我和沐小姐。” 梁雄右手随意抖了抖一个枪花,略带失望,笑着道:“这般谨慎,还逞什么能做英雄,我也没空和你玩什么话锋,自有刀枪上见分晓。” 当梁雄放下腰间酒袋,侧身相对时,场面仿佛凝固了一般。 朦胧月色下,那杆不算锋利的长枪在梁雄手上,枪芒依旧如白练一般耀眼,它本身青色枪杆也变得更加模糊起来。 大当家端坐在远处,颇有兴趣地注意着场间的变化,梁雄的瞳孔微微睁开,亮出一抹凌厉的光芒。如睡梦中的猛兽倏然睁开眼眸,择人而噬。 在柴旗盗贼中一直流传一个传闻,无人可以证实真假。传闻中,当年嗜杀成性梁雄杀心一起,最明显的是白瞳血红,如魔鬼现世,收割人命。 梁雄看似随意地轻轻伸出左脚,稳稳一踢,将枪身凌空摆在身前横侧,然后猛地用脚一蹬枪尾。那枪就这样飞将出去。而梁雄落地之后,双脚蓄力转瞬发出,脚下以那双玄色布鞋为圆心,一圈湿润的黄色泥土溅射开来,他身形一闪,转瞬之间,追枪而来,来到了徐庸铮身前。 这招名为追星索月。 长枪在前,猛兽在后。 将闪耀长枪为星,迅疾难辩踪影,只留锋芒,将后人为月,索而求敌人之性命。 徐庸铮挑了挑眉毛,冥冥中似乎感觉到某种玄妙的气机,那道气机锁定自己退路,像是怎么都将躲闪不开一般。这招式比之刚才提斧大汉的势头,似乎来势不足。可是他却知道,凶险有余。仅凭这一道莫须有的气机锁定,二人差距立刻显现出来。长枪和来人如两道锁江天堑,徐庸铮如过江浮舟,深陷其中不得过,不得逃,更加不得躲。 既然躲闪不开,那便不用躲。 既然分辨不出,那就不去分辨。 徐庸铮在外人看来,很像求死般的闭上双眼,几乎放弃了抵抗。 沐逸雅不敢再看,用双手遮住了眼睛,不忍看到枪尖刺穿徐庸铮身体的画面。大当家的冷眼观虎斗,嘴角微微一翘。 但是,想象中的惨叫声并没有听见,预料中的长枪也没能穿透徐庸铮的身体。 铛的一声。 依旧是那声熟悉而又古怪的木石声。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徐庸铮脚下泥土深陷,右手依旧是将巨剑反握,横挡在胸前,如一道屏障。在枪尖越过剑身不过二寸的距离时,他猛然极其违反常理的剑势一变,使得稍显愚钝的剑刃刚好卡在枪头处,时机把握,天衣无缝。然后将巨剑往身后一拉,卸掉些许力道,再顺势往上一举,如霸王扛鼎般,托住了那道迅捷的流星。 梁雄此时的长枪来势虽然迅疾,但是奈何枪身不重,白练般锋利的枪头遇到鲁钝的剑刃却不得不向上而去,此刻之间,两人兵刃实打实地对上了。 梁雄眼眸寒意突起,但是却未感到十分意外,这一式,本就需要天时地利。天时自当是如日当空,如今月色朦胧,天时全无导致枪芒虽凌厉却隐约可见。被徐庸铮挡下似乎也是在预料之中。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当两兵相接,寻常武者认为是过招比试之必须。可是对于他来说,就意味着更多。他九岁开始修习长枪,深明长枪对敌之要义。 善使长枪者,自然都无比信奉一寸长一寸强的无上真理。 如今身在半空的尴尬境界,片刻过后就得短兵相接甚至拳脚相接,借力错开或者提势起势,势如破竹就成了必要之举。他在空中腰身一扭,伸出鬼魅般右手,修长手指握住了长枪,狠狠用力往前一刺,意图逼徐庸铮弃势后退。 徐庸铮临危不乱,却也不想弃势而退。 他似乎不知道白练枪芒为何物,如刚才一般,再行一次无理手,整个身形不退反进,因为他知道,退一步,就是绝境。任由枪锋冰冷,枪芒刺骨,从眼前划过,从脸颊划过。 待到临近处,如刺骨疼痛,离眼睛处堪堪不过一寸。 自古斗兵者,尺寸必争。 一尺或许太少,一寸或许还是太少。但是就是这险险的一寸,对于徐庸铮来讲,就足够了。 他猛地一咬牙,义无反顾,前冲而去,巨剑势大,长枪力猛,如水入泥沼,无法分开彼此。徐庸铮也打算将巨剑抽离开来,他只是右手反握剑之势,变成左手握剑势,力道直达剑身,轮转极快,向左前方斩去。 这一式,换做正常剑身的剑器,是要将梁雄拦腰砍去,可是如今这剑身未半,所以只得往梁雄大腿斩去。 梁雄心知手中长枪去势难减,反应极快,暗自揣度过这斩剑的威力,故而右手果断弃枪,右脚轻轻一踢,显得轻描淡写,就是点在徐庸铮那握剑的左手手腕之上。 这道来势更加凶猛凌厉的巨剑,失去了手腕支持,如大江千里长流,猛遇天堑,气势难续,只能拍岸而落。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徐庸铮身形往左偏移,却是不肯放过这个绝佳近身机会。右手紧紧握拳,狠狠地砸在梁雄大腿处。 这一回合,从出手到两人短兵相接,再到后来弃势而散,不过瞬息功夫。 这其中凶险却是异常,只有两人知悉,也无法和外人道哉。 明面看来,只是梁雄弃枪,大腿中拳。徐庸铮仅仅点在手腕的伤,二人都是轻伤,徐庸铮小胜而出。 但是梁雄落地之后,迅速的跺了跺右脚,将大腿里残留的力道尽数卸了大半。这跺脚声声音沉闷,半点都不清脆。 实际情况却非如此,徐庸铮有苦自知。且不说左手手腕的余肿难消,单看脸颊处的伤口也开始鲜血直流,更糟糕的是右肩捎带也有些疼痛。 他本来就不是以力气见长的剑客,刚才霸王扛鼎之后,复而用卸字诀引导剑势,才有后来凌空中换手的无理手妙作。 大当家在一旁不住地拍手,啧啧称奇,忍不住开口赞叹道:“少侠果然英雄出少年。想不到梁雄出手,也占不到半点便宜。”徐庸铮此时才得以抽空调整体内的气机,稍作停顿,望向梁雄问道:“长枪不在,你如何继续?” 一旁的沐良戊看着脸色平静的梁雄,没来由的气愤,寒着声音回答道:“三招未完,自然是继续。” 十多年来未曾出过枪的双手渐渐平稳,场间被认为处于劣势的梁雄喃喃自语道:“好是寂寞呀。” 追星索月,长枪如练,在我心,在我手。 梁雄望着月色,终于认真了起来。 初涉江湖 第八章 薪尽火传意境出 世间本就没有理所当然的胜,更加没有理所当然的败。 战机把握,失之毫厘,结果往往是差之千里。梁雄和徐庸铮深知这个道理。 梁雄自年幼便被父亲寄予厚望,六岁不到的小小年纪,方为稚童的他就被送去了众多习枪者引以为傲的武学圣地化枪林中学艺,稚嫩的肩膀早早地承担了太多希望和期盼,随之而来也是数不清的苦楚和伤痛,在化枪林里除了学枪还是学枪,再无别事可做,其中单调乏味,非一般人能熬过来。梁雄之天资聪颖如世间少有之璞玉,所以父辈和师傅都将其看得极重,由不得其他人在这块璞玉的雕琢过程中添加太多杂质,如友情爱情这般少年向往的又于武道无益的东西,也被他们一并隔离开。所以,从小小的稚童成长到及冠游历,中间的多少时光里,他几乎只与师傅和父亲寥寥几人接触,这也就养成了他孤僻高傲的性格。也曾在某个星夜里,他设想过和普通人一样,过着该有的欢声笑语,喜怒哀乐的世俗体验,在父亲决绝的手段下,那也只能是泡影,化为不可及的幻想。 十二岁那年,在化枪林里弟子互相比试,梁雄因为心存怜悯,力尽之后的一招收手,险些令自己受伤,可是当时师傅见到后,并没有对他大加赞赏,反而一式狠辣的滑枪打得他在床上休养了七天。自那以后,他便告诉自己,不要再对任何人心慈手软。终于,在及冠之前的试练,他也毫不手下留情地将师傅打伤,不同的是,上一次自己仅仅休养七天,这一次,师傅双手手筋尽数被挑断,这一辈子再也握不住枪了。就以这样睚眦必报的方式,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阴暗的化枪林,开始了他任性的江湖游历。 倘若没有遇到那个她,不见那袭黄衫,便可不知情爱,更可不为情所困,那么梁雄这个名字势必响彻中州乃至天下,毕竟,打败枪道大家的枪客,不是一个小小的东林可以充当他成长的舞台的,也更加不可能来束缚他成长的。 也是这一段情过后,将这块璞玉打磨成满是伤痕的失败作。 狠辣的梁雄变得颓靡,修长的双手多年都不曾握枪,只是喜欢上了令人醉生梦死的酒囊。 一颗被烈酒浇得麻木的心不再理会世故,这世间就又多了一个邋遢的,情伤难愈的,无用的酒鬼。 梁雄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看见眼前这个分明如此年轻的剑客与他手中的巨剑,有些片刻失神。今夜过后,若是这年轻人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势必在东林横空出世,造成动荡。因为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不,他比自己当年甚至还有过人之处,自己当初意境哪来的这般磅礴呢?难不成,自己今天要如当初师傅一样,沦为垫脚石? 沐良戊此时也有些惊讶。在他看来,梁雄当年嗜血异常,就算酗酒多年,今天也不至于如此。别忘了梁雄及冠未过几年,就登过一次武评。武评上说梁雄及冠未几,枪术虚实兼有,迅疾如雷霆,血气之盛,猛虎无二,当世可名! 莫非今天猛虎也如病虎一般,威名不续? 只见梁雄收住了神游,缓缓说道:“接下来小心了,我要出真功夫了。” 一旁的大当家也终于收住了戏谑的神情,眼睛一亮。 徐庸铮点了点头,亮出在外人看来依旧显得倨傲的表情,静静说道:“尽管来就是。” 话音刚落,梁雄此时明明手中无枪,气势却比刚才更盛。他身形一闪,掠至那名左手握剑的年轻男子身前,一记凶猛的贴山靠似撞钟而去。 徐庸铮力有不逮,剑锋偏转不及,只能以剑身抵挡,饶是如此,也是被撞退半丈有余。 梁雄没有再度紧逼,继刚才弃枪之后重拾那杆长枪,气势更盛一分。 择人而噬的猛兽没了理智固然可怕,可那也就是凶兽无疑了,一定的武力加上些许智慧就能搞定,可当猛兽有了理智,那就是非常恐怖了。 而梁雄就是这种情况。 所以徐庸铮看到眼前不一样的梁雄,显得有些许局促, 梁雄身上隐隐泛着红色气焰,他昂起了头颅,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道。这些就是浓郁的血的味道。这一切依旧那么熟悉。 多年前的万人斩,梁雄在尸山血海中走过来,他的手沾着血,他的枪被血凝固,他浑身上下都是血,甚至,他眼中的世界也是一片血红。 徐庸铮自恃不敢力拼,也不想退让分毫。 梁雄手中长枪一划,滑字诀出手。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不停地规律抖动,一瞬间化成了万千箭矢一般,一条条青色枪影划破黑色的夜。等到梁雄的身前被枪影完全覆盖,他的身影和枪影仿佛融为一体,只见周围泛起一阵热浪,气势如烈火般灼热,绵延不绝。他自己本身化成一道黑色残影,这一次就成了一道真正的流星,携带火势涛涛,向徐庸铮袭来。 这是他今夜出手的第三招,不容有失。 前番抖动长枪,是以长枪为薪木,之后热浪来袭,就是火焰袭来。这一式就叫薪尽火传。 不得不说徐庸铮的运气实在一般,因为初入江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拔剑,就遇到意境者,更是一位几乎有所成的强者。 何为意境?要让徐庸铮解释,他无法描述不了,但是他知道,梁雄这一式以身带火,就是意境。 这一次,徐庸铮不再犹豫,因为那无异于自寻死路,他选择睁开眼睛。哪怕火浪再炽热,他也得艰难地睁开眼睛,因为这样才可能有活路。他没有仰天长啸来振作气势。 既然长剑在我手,自然我当不败。 这就是他的自信所在,也是他的剑道。 终于,徐庸铮动了,他没法顾及左手的伤势,双手稳定地正握巨剑。 在他身前一尺只是一片空白,除了刚刚下雨导致有些潮湿的空气别无他物。 终于,他动了起来,他坚决的挥动着巨剑,在空中左削右划。仿佛面前不再是空白,而是一张洁白的宣纸。而他手中的剑就是画笔,只不过这个画师太拙劣,画出来的东西没有人能看懂,或者说太容易让人看懂。 只是简单两划,无法深究其深意,也没办法给予其具体含义。 两道相交的笔划,与各自中心处相交连,一旦相交,就是互通的意境。 他没有停止重复这两道笔划,终于,空气中,他的巨剑下平白生出一股凌厉的切割之意,这比鲁钝的巨剑锋利百倍,仿佛要穿破宣纸,刺破眼前的空白。 这不是画师之间的游戏,他也不是在赌命。 这就是他的意境。 场间愈发迅速的剑,愈发朦胧的剑影,徐庸铮的身影也显得有些模糊。等到徐庸铮身后凝结成一道白影,他的周围也就如同泛起白雾一般。 最后,他的身后仿佛有一条河,河水汹涌,放佛已经流过了多少里,来到峭壁前。这河流本该继续往前,川留不息,可是却被身前巨石拦路不得过。 所以他现在在做的是疏浚河道,让河水入海无阻。 一旁的大当家眼睛大亮,光彩夺目。 想不到,这个破庙里,今夜居然有两个意境者出手。 一旁的沐良戊怔怔出神,心里只有震惊。 江湖里,能称做高手者何其多也,似乎谁都没法定一标准。因为情面世故功夫太多需要顾及,君不见只要身处豪门,稍有些过人功夫,就能被拥有一个相当够分量高手称呼,因为没谁会傻傻的敢去揭穿,平白丢人脸面,招人为敌。可是,天底下的能以绝对实力称之为一品高手的,绝对说得上屈指可数,当然,这只算广为人知的。更多不为人知就无从考证。他们似乎看淡名利,也不多问江湖之事,有的隐居山林,过着简单的耕樵隔日轮的农夫生活,有的则是深受门派供养,高居幕后,过着闲云野鹤的闲淡生活,只有一些极少数被各大州郡朝廷捧为座上宾,用举州举郡之力,将他们当祖宗般敬奉。也正因为他们的神出鬼没,致使他们更加神秘,更加富有传奇性。 这么说吧,一位意境高手不一定能成为一品高手,但是所有的一品的高手,都具有显现意境的实力。 梁雄多年前闻名江湖,当时就被誉为有望登临一品高手境界的潜力,有这个实力理所当然。沐良戊自然对此不会多惊讶。可是眼前这个少年呢,及冠了否,就能将意境初现? 待到红色火焰和白色残影相撞,也在瞬息之间错开。 所有的战果立将见分晓,所有的伤痕痛苦,在这一瞬间造成。 两人皆是一声闷哼,背对而立。 梁雄洒脱地看着朦胧月夜,问道:“你的意境叫什么?” 徐庸铮深吸了一口气,直截了当地突出了两个字,道:“截河。” 梁雄的眼睛渐渐明亮,他身前的长衣也被切开道道口子,身上也没有出现任何的伤口。 在徐庸铮话语刚落下不久,梁雄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声音有些感慨,他的情绪有些复杂,他的手却没有再握枪。 “好剑意。” 此势名为截河。 取自生死之间,截断大河之意。 梁雄说道:“三招已过,今夜我不会再对你们出手Leeds。” 沐良戊哪里会当真,既然大当家的没点头,此事就不会这么好解决。他此时不合时宜的讥笑道:“你不出手,不代表大当家的不出手。总之,今晚你们必须死在这里。” 徐庸铮猛地瞪了一眼沐五老爷,冷言冷语道:“既然如此,那就让大当家的来试试即可。” “我的剑,从方才看来,应该还不算太鲁钝。” 大当家的看似沮丧地揉了揉额头,自言自语了一句:“哎呀呀,想不到有这样的实力,真是头痛呀。这可不是个软柿子呀。” 初涉江湖 第九章 棍怕点头枪怕圆 若是之前有人说能在柴松贼面前杀人救人,沐良戊会有二三分佩服他的勇气,还会有七八分鄙视这个人的不知死活。因为,在他的眼中,柴松贼不仅仅代表他们自己,更代表东林的一大势力,还代表数不清的血泪和金钱。东林不大,但是盗贼嚣张如此,独此一家,东林几大世家习惯性妥协的,也仅此一家。 沐良戊听了徐庸铮有些嚣张的话语,却是陷入了沉思。因为现在,眼前站着一个稍显稚嫩的年轻人,不但打伤了一个实力不俗的盗贼,还稳稳妥妥地接过血枪梁雄的三招,既然梁雄不曾留手,那么这剑客的实力之强,已有明证。目前形势看来,盗贼大当家极可能也对这个年轻人束手无策,因为沐良戊不觉得大当家会出手,或者说,他不认为大当家敢出手。因为威严一旦丢失,就很难再捡起来。他对于御下之道十分熟稔,自然深知这一点。 大当家轻轻地揉了揉额头,他脸上的笑意越发浓烈,发现了极其好玩有趣的事。 场间盗贼纪律分明,各司其职,从那个剑客打倒三当家到他与梁雄过招,他们没有丝毫陷入混乱的迹象。 沐逸雅捏了捏有些发白的手指,没有丝毫高兴于这个蓝衣年轻人通过了与梁雄的比试,而是细细思忖大当家接下来可能的行为。 放走自己或者放走那个年轻人?她不敢奢望大当家再去杀沐五叔,因为她也明白,上位者忌讳朝令夕改,更致命的是,此时大当家的改命令无异于向那个剑客低头。她始终觉得这个年轻的大当家绝对有后手,因为从他身上,仿佛看到了一两分那个熟悉的伟岸背影的味道,如同儿时至今的感觉一样,一样的临危不乱,一样的胸有成竹。 书生模样的二当家瞥了一眼梁雄和年轻剑客,转头向自己的大当家轻笑道:“既然大当家惜才,不妨就放他们一码,两笔买卖,我们还有得选。我们大可以找些别的买卖做。“ 大当家将匕首抽出寸许,复又插回。沉默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这样也不是不行,只是如此一来,我倒成真的欺软怕硬的小人了。” 大当家缓缓转过身来,不与沐良戊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说道:“既然你的人杀不了这个剑客,那我只有放走他们。不然的话,这趟子买卖我怕是亏大了。” 沐良戊咬了咬牙,隐藏了一脸的不悦,不甘问道:“那沐大小姐怎么解决?” 大当家脸如寒霜,眯了眯眼睛,疑惑问道:“莫非沐五老爷能打赢这个年轻人?” 沐五老爷甩了甩衣袖,别过头去,没有言语。不过心中所想的却是,梁雄都打不过,我去送死吗?算这小妮子好运,命不该绝。这山贼也忒胆子小了。他们难当大任,果然都是些欺软怕硬的小人。 得到大当家的准许之后,徐庸铮也不废话,迈脚走向沐家小姐,干净利落的解开了沐逸雅的绳子,扶走了沐逸雅。 二人就这样如入无人之境,安全离开了。 沐逸雅就这样眼神错愕,脚步轻浮,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地离开了破庙。 在徐庸铮看来,身为大当家的,说出来的话自然得一言九鼎,不然怎么统御手下。既然他说过放他们走,就是放他们走。不会有什么埋伏或者反悔之意。沐逸雅自然不像徐庸铮这样的天真和想法简单,她始终对大当家的人品表示怀疑,更加担心这大当家的仍有后手。 事实证明了一切,徐庸铮赌对了。他们平安无事地走出了庙门。 谁知道,刚出庙门不久,徐庸铮努力睁开猩红的双唇,正色道:“不要出声,往山下走,不要停。” 沐逸雅这才注意到,原来这个年轻剑客伤的不轻,才明白刚才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心里头没来由的一阵怜惜和庆幸,扶着这个年轻人快步往山下另一个方向走去。 有人欢喜有人愁。庙内,自然是又是另外一番情境。 沐五老爷收起了不悦,双手一揖,轻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告辞了。他日必当登门拜谢。” 自己的买卖没做成,还要白白赔进去百金,这自然令他十分不悦。可是眼前,形势逼人,他不得不低头。谁都可以知道他心里在想着,早晚一天得找回这个面子。 书生模样的二当家见大当家没有搭话的意思,只好轻声赔笑道:“五老爷言重了,得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本是分内之事,若说到登门拜谢,那我们到时候自当亲自开门迎接,希望五老爷莫要见怪。” 沐良戊此刻脸上堆起熟稔笑容,皮笑肉不笑,讥笑道:“若是你们这帮人从商,仗着这个待价而沽的本事在,恐怕东林也就没我们几个商族什么事了。告辞。” 梁雄双手负后,也转身就要与沐五老爷离去。 但是事与愿违,大当家此刻缓缓开口道:“听我手下讲起在山坡下的事情,大名鼎鼎梁雄说要像我们讨教讨教,依我看,择日不如撞日,雨夜破庙,留人最好。” 梁雄鄙夷笑道:“你连刚才的剑客都不敢出手,凭什么和我过招。” 大当家的不以为意,嘿嘿笑道:“多说无益,刀枪下见分晓即可。“ 大当家的伸手一拿,手中就多出了一杆长棍。接着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全部离开这里,场间被盗贼们打扫干净,三斧庞大的身躯被两人架了出去,沐良戊也被书生摸样的二当家请出去了,所以不过片刻就留下两人相对。 大当家的单手解下碍事的披风,往远处一扬,然后他望向这名方才展示意境实力的枪道高手,眼神炙热。 披风里子是猩红的,在它不过刚要掉在墙边角落时,大当家的用棍棒在地上轻轻一点。 如水滴入镜面,泛起阵阵涟漪。 这破庙的地面也泛起层层泥土,尘土飞移,难以常理论。 你是意境级别高手,我也是意境级别,而且我还能用意境打败你。 这便是大当家的自信与骄傲,无关身份,无关其他的外物。 梁雄不去理会那些泥土飞移近身前,平静道:“看来,你是知晓我身份的。” 大当家的不说话,手中动作不停。 等到泥土近身不过二尺,梁雄拿起长枪,与地面轻轻一扫,泥土彻底飞扬起来,两人身影错乱。 这一夜,山间破庙所有的墙壁尽数倒塌,小庙彻底成了断壁残垣。 梁雄依旧是血枪,哪怕沉寂多年,身手依旧凌厉,时隔多年,再度登上了天机阁的武评。 当清晨的第一束阳光照到徐庸铮的脸上,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只看到沐逸雅蹲在一旁,在没看到别人的身影,他缓缓舒了一口气。 沐逸雅发丝凌乱,眼睛充满血丝,显然是昨晚没有安睡,换作任何一个弱女子,碰到昨晚的惊险情况,都注定不可能熟睡。那可是生与死的距离跨越。她见到徐庸铮解释道:“昨夜下山过后,你就昏迷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随处找个地方将你放着。至于你胸前的伤口,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只是随意包扎了下,保证它不再流血。现在来看,我们运气还算好的,昨夜没碰到什么猛虎野兽,不然,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徐庸铮这才注意到自己胸前的伤口,伤口处血液已经凝固,不过这包扎技术实在是不敢恭维。他转念一想,像沐家大小姐这般身世,能做到这样也实在不容易。实际上,沐逸雅表面说的随意,却是尽了她最大的心意。可是有些事,不全是讲心意的,更讲究技术的,比如包扎伤口。 徐庸铮缓缓起身,说道道:“多谢沐小姐。” 沐逸雅此时没了白天的高大骏马,似乎也没有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小姐脾气,此刻倒是显得楚楚可怜。 她低声道:“你救过我的命,应该的。你这话有些见外了。” 徐庸铮看了看四周环境,发现离昨晚自己昏迷过去的地方有些出入,想必是沐小姐拖着自己来到此处。那时借着天色掩护还好,现在旭日升起,此处却绝对不是休憩处。他提剑起身,提议道:“我们还是得找别处安全的地方休息,你也能好好休息下。” 沐逸雅精神极其疲惫,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运气不错,不多时就找到了一处幽暗寂静的山洞。山林间多雾,所以山洞略微潮湿,徐庸铮动作熟练,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生起了篝火。沐逸雅本来就饥寒交迫,此刻感受着篝火传来的暖意,也困顿起来,竟不管不顾的睡将过去。 看来昨夜的惊魂对这个弱女子是莫大的考验,不仅险些命丧于宣花斧下,还要将年轻剑客拖着走好远。不论在精神和体力上来说,都是巨大的消耗。 待到黄昏,沐逸雅才迷迷糊糊地醒转起来,她似猛地惊醒,第一时间睁开明亮的双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衫,发现没有任何异样,这才心情稳定下来。她一方面懊恼自己随意就睡了过去,荒山野外,四下无人,那个年轻剑客虽然救过自己,可是人心隔肚皮,保不准会对自己有非分之举。一方面庆幸那个剑客没有趁人之危,心底处也多出了几分好感。怪就怪在这个蓝衣剑客长的实在一般,不然,保不准英雄救美之后,自己会有别的念想。想到这,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山洞外,徐庸铮自然不可能知道沐家小姐这一番心理活动,他在野外生活习惯了。且不说在山谷中三年生活,早就习惯了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自在生活。感觉到肚子饿了,就熟络地在山中打来了几只野味,凭借自己的手艺,不一会功夫,洞内洞外就香气弥漫。他缓缓走进山洞里,用手轻轻点了点肉,确认肉质松软熟透之后,就撕下一腿,朝沐逸雅递去,柔声道:“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吧。” 换做平时,沐家大小姐会对这类野味敬而远之,甚至正眼都不瞧。毕竟世家族出来的女子,锦衣玉食惯了,对这种东西实在是难以入眼。但是此刻沐逸雅早就饥肠辘辘,加之对眼前年轻剑客的戒心大减,就没顾得往日里大小姐的风范,一把抓过肥嫩的野味,没有形象地啃了起来,嘴里含糊说道:“谢谢。” 不一会儿,沐逸雅就干净利落的消灭了一只鲜嫩的兔腿,她看着徐庸铮,想起自己还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的名字,嘿嘿一笑,没有半点羞赧,大方问道:“你昨晚救了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等到我们回到沐家,定当好好感谢你的。” 徐庸铮看到沐逸雅的笑脸,也眯起眸子笑起来,“徐庸铮。感谢小姐那天的收留。” 沐逸雅听闻这话,看到眼前这张干净的笑脸,兴趣渐浓,不解的问道:“你就不生气我不记得你的名字?” “我就一个普通人,小姐不记得才正常,若是记得了那才是奇怪了。”徐庸铮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沐逸雅见到眼前这个年轻剑客的窘状,和昨晚那个义无反顾救自己的剑客身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原来他也会害羞。毕竟是大家族出来的女子,沐逸雅嫣然笑道:“那好的,我记住了,徐庸铮。” 稍许片刻后,在察觉到身边的气氛有点凝滞,沐逸雅打开话匣子,颇有兴趣的问道:“昨晚,你和梁雄过招,到底是谁赢了?开始我看你轻描淡写地就接住了他三招,怎么后来出庙后,你自己却吐血了呢。” 徐庸铮在不远处找个稍微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微笑回答道:“和那个梁雄打,应该是是他赢了,在第一招的时候,我大意了,那杆长枪锋芒尽在枪尖,险些震碎我的肩膀,幸好我闪开了寸许,才保住了。最后那招,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最后时刻收手了,导致意境威势不足,不然以我的那半招,恐怕是撑不到出破庙。” 沐逸雅睁大晶莹的眸子,试探性问道:“那你凭什么肯定那个盗贼大当家会放过我们呢,要知道,他们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盗贼呀。” 徐庸铮将双手枕在脑后,顺势靠在墙壁上,自嘲道:“或许他看了我们比试后,对梁雄的兴趣更大吧,再说,那种情况下,我们只能走,不能留的。再留片刻,我估计就露馅了。” 沐逸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角,颇有感慨叹道:“想不到梁雄真的这么厉害。我看他这么多年除了饮酒就是饮酒,以为他的枪早就生锈了呢。没想到还能这么厉害。” 徐庸铮洒然笑道:“谁知道呢,我也是从第三招看到他部分实力的,果然呢,登过武评的就是不一样。”话语中却有些说不出的兴奋。 沐逸雅在一旁,掩嘴嘻嘻笑道:“没事,反正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徐庸铮出奇正经回了句,“那是的。” 沐逸雅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徐庸铮又从洞外拿进来几只野味,大口大口地对付着野味,不过时而点头回应着。 临到末了,徐庸铮吃完,抹了抹嘴,准确转身离开。 沐逸雅脸上遮不住的哀愁,担忧道:“这次出来设计五叔,本是奉了家主的命令,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被五叔来了个倒打一耙,那么家主的计划,五叔想必也都知道,我想及早回家,告诉爹爹和家主这件事,不然家里出现变故,我们沐家可再经不起这般风雨了,就真是岌岌可危了。” “徐庸铮,我想请你送我回沐家,事成之后,我给你千两纹银。”在略微迟疑后,沐逸雅平静说道,开出了一个很合理的价格。 徐庸铮看了看大小姐的脸色,毫不犹豫点头道:“恩,好的,今天天色已晚,我们明天出发吧,我保证将你安全送回。” 说完,徐庸铮悄悄转身离开,来到洞外。 洞外,又是一番月色朦胧状,因为在山林间,夜空都不能尽收眼前。 徐庸铮缓缓将巨剑横放在自己身前,仔细回想昨天自己的对战。他本来就初入江湖,这次护卫工作也是机缘巧合,希望能借着这次机会,去东林乃至更大的世界转转。昨晚救下沐家大小姐,也是真心为道义而来。他没有那么多小心思,既然拿人钱财,就得保人安全,不然他就对不住自己手中长剑。哪怕不是护卫,路见不平,也该出手相助,这不是江湖正义的的说道,而是他原本所追求的的剑道。对战那个拿宣花斧的山贼,也是多亏了这巨剑的特质,才能以卸字诀轻松对付。后来对阵梁雄,江湖意境级别高手,果然都不简单,自己就当积累积累经验,一是吃亏在对敌经验不足,还有就是意境的领悟不够,杀意不够凝聚。 “果然,纸上谈兵和真正的厮杀不一样呢。”他自嘲道。 借着洞外的火光,望着这柄昨天对敌的巨剑,用手抚摸着剑柄,喃喃自语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掌握你呢。” 长夜无梦,他就这样,闭上眼修行起来。 洞内暖意温存,不复白天的潮湿和阴暗。 沐逸雅用手托着下巴,望着洞外,眼神不再坚毅。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父亲交给自己拿来防身的匕首,眼神有些恍惚。 生死关头,不顾及自己安危,也要救我,难道真的只为了道义? 我说千两纹银,你就不知道客气一下,你不知道那样之后会得到更多? 真是看不懂你呢,莫非你真的不是看上我了? 她自己都不发觉的是白天在山洞里迷糊的睡着,心里却是异常安稳,醒来后也没第一时间去找那把锋利匕首。 此刻她自己也没发现,对这个男子的兴趣变得浓厚起来。 待到困倦处,她斜靠在温暖的墙壁处,喃喃自语道:“真是个呆子。” 初涉江湖 第十章 草蛇伏脉以千里 三斧被抬回了山寨中,在被寨中的大夫所谓的妙手回春救治后,山寨中众人才安定下来。二当家简枢一如既往的离开了大酒大肉的庆功宴,在他看来,这种形式单一所谓的庆功宴只会白白浪费自己时间,因为这不过是一场谄媚者和无能者的自娱自乐。酒桌上的觥筹交错,劝酒行酒依旧没有半点新意可言,所谓的绿林好汉,绝不肯在宴席上堕了自己的威风。若是你装模做样,大摆架子,就注定不受人待见,若是你扭扭捏捏,推三阻四,只会更加显得跌份,无人会理睬你。前些年,若是这些混头高兴起来,便在寨中随便挑一两个苦主,剁下手脚行乐起来。但是在简枢某次和大当家争论过后,就明令禁止了这种行为,甚至还杀了几个触了命令的寨中好手。但是在寨外砍头血柱直冲,砍手砍脚听到哀嚎震天,简枢却无法阻止。看在眼中,始终觉得残忍,久而久之,就学会闭眼不看,稍微收住了那份怜悯之心。于酒宴之上,大当家不在主持宴会,他没有受到众人待见,不忍怵了别人高兴,也不想自己不高兴,所以早早地独自离开。 离席时,寨中管事告诉他,他的母亲依旧住在二房偏院。简枢知晓自己母亲性情,自然知道她这般偏执是为何。幼时自己生父早丧,是娘亲一手将自己拉扯大,送自己读书写字,这对任何一个乱世女子,都尤为不易。可是自己因为几斗米,简简单单将自己卖将出去,若是三分才气做酒,卖与帝王家,母亲可能不会有太大怨气,可是更气愤的是卖给盗贼,为非作歹,对不起天地良心。想到,自己一家独守破屋,注定饿死冻死在寒冬里,就对得起啦?这些苦闷,他无处排解,对于那些盗贼,他始终觉得自己和他们不是一类人,对于大当家,他也不可能完全倾诉。所以他愈发沉默,愈发阴沉,在寨中的威严也愈发大了起来。因为,盗贼们都知道,书生坏起来,是真的坏到骨子里面,是真的阴狠。 简枢走在灯火通明的窄巷中,周围都是小喽啰执着火把站岗。在小巷尽头,就来到了山斧的宅院中,屋内灯火通亮,隔着屋门,简枢就能听到屋内女子的哭诉声。简枢推门而入,果不其然,那几个女子就坐在床头哭泣。其中一位还算镇定的女子招呼了一声二当家,便搬来凳子,请二当家入座。简枢看到这样的情境,也没有细声安慰,只是随口一说:“既然大当家的说没事,那就没事了。你们都散了吧。” 那个还算镇定的女子抹了抹眼角的泪痕,苦着脸道:“这白天吐了一口黑血就昏迷了过去,到现在都没醒,我们姐妹们也是担心。要说三斧有什么意外,我们能怎么办哪?” 简枢听闻此言,嘴角微微翘起。要说在这山寨里,什么最不值钱,不是满山的柴火,也不是刀枪,而是这些柔弱女子的性命。若是个男子,好歹还有几斤气力,也能当牛做马使唤,最不济也是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可是说道女子,若是长相好些还好,可以被某些头目纳入房中,免遭众人欺凌,若是长相稍微弱些,就有不少惨遭众强盗羞辱了。简枢自上山后,就对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行为有些反感。可是想到自己的处境,何尝不也是寄人篱下,看人眼色。哪怕大当家的器重自己,不也是拿自己当棋子用,真要等到哪天,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自己的下场绝对会更加凄惨。所以,就算自己如今是二当家,他也没有过分干预这些事,只是有些随缘。毕竟这个寨子是大当家说了算,自己万一惹了众怒,保不准那个喜怒无常的大当家会如何处置。 且尽人事,且修己身。这才是他的信念。 简枢眯起眼睛,没有回答那女子的问话,而是选择沉声说道:“没事的话,我先告辞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这些女子如何想的,他当然清楚,因为三斧一死,那这些富家小姐,难保不再遭磨难。三斧在外虽然为人狠厉,但是在寨中对这几个女子还算过得去,没有动辄杀死个别女子,拿去喂狗。但是此刻,他不想也不愿卷入这场纷争中,三斧不会有事,她们自然也会没事。所以他只能装作没听见,说完就转身离去,留下众女子面面相觑。 白天时,大当家说要往虎啸堂老爷子那地去汇报情况,简枢不知为何,大当家要向自己说此事,往日里这种事情,办妥了就是直接派手下送信就行,若是没办妥就等老爷子通知就是了。怎么这趟要大当家自己亲自汇报?莫非就因为沐家最近有大变故?还是因为那梁雄?简枢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梁雄绝对不简单,不是因为他入了所谓的江湖意境级别,就有这种感觉,若是如此,恐怕那个年轻剑客会更加引起他的注意才是。简枢从没见过大当家的眼神如此炙热激动过,好似一头猛虎发现另一头在山中的病虎一般,就等着他去厮杀掉然后称王。 简枢来到山顶开阔处,感受着吹着冷冽的山风,重重叹息一声道:“看来,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呀。” 要说柴松山间柴松贼,贼多势浩大,这固然不假。就山林内盗贼内部的派系林立,山头大小不一,但若能令各大势力臣服无二心,只有一个人,青疆王。 以一盗贼身份称王,这无论在江湖还是天下都是大忌讳。可就是这样一个身份,这样一个人,屹立江湖数十年不倒,生生的将天下江湖好汉折服,所以青疆王得以在柴松山上名正言顺为王。 在柴松山上乃至天下绿林间,他就是当之无愧的王,可谓是只手遮天,翻手覆手,为云为雨。 他的府邸自然是青疆王府,兴极盗贼繁华,土木之盛,覆压数十余里,似一方印玺,坐落柴松山脉间。 说道青疆王的事迹,无从考证,只是江湖以讹传讹者居多,说什么战过青帝,覆洒五手不见胜负,又有人说青疆王幼时为贼,心狠手辣,杀母弑兄立威信,更有甚者说他成名后杀妻弑子,意图武道精进。但这些大都经不起推敲,只能被江湖外传引以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是可以知道的青疆王杀人无数,为人狠戾,江湖少有人得罪。 临近青王府,道路坦途无隔阻。 夜色下,杜蔺笙遥遥望着这座庞然大物一般,虎踞在柴松山的雄阔府邸,面无表情,细不可察的眯了眯眼。 杜蔺笙端坐于马上,无需小厮通告,径直御马入府而去。或许是那夜与梁雄破庙打斗兴尽,加之一日奔驰劳累,导致他看上去精神有些恍惚。临到下马处,也不见任何停顿动作,险些踏上门庭,幸得门卫阻挡和提醒,才没能犯下那等大错。门卫恭恭敬敬地扶杜蔺笙下马,无需交代,就自觉地引马就槽安置,杜蔺笙只是冷漠的点了点头示意。青疆王府能称作王府,自然是有些门道的。青疆王律下极严,更是扬言与一般王府做派一般无二。杜蔺笙没到过别的王府,自然无从比较。但是,若说东林青帝仅凭自身武力夺取一州风采,那么青疆王和青疆王府就当之无愧的夺取一界风采,当然,这指的是盗贼界内而非东林界内。 青疆王本身神秘,可是收的几个义子天下闻名。江湖有传青疆王作恶多端,导致无人送终,只好收下四位义子,以传家业。 四大义子在东林都算是声名显赫,性格分明,皆以猛兽代称,有一曰秃鹰,一为罴熊,一支孤狼,一条山犬。 因为青疆王府本身算得上廊腰缦回,阁楼宛转,杜蔺笙至今也懒得记下路线,由得小厮在前面带路。 终于来到王府中的虎啸堂,杜蔺笙抬头看了看那块红底牌匾,字迹苍松有劲,隐约一股凌厉杀意破匾而出。 等到内堂召唤,杜蔺笙整了整衣领,推门而入。堂内正中只有一把极尽奢华的金椅,没有别的家具映衬,显得极为突兀和不和。金椅镶嵌玉石,珠光宝气无疑。此时只有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稳坐椅中,他身穿锦衣华服,身形消瘦,气劲不倒如青松,脸上隐隐有一层金光流转,尤为出尘逍遥。 杜蔺笙不敢越矩,低声恭敬道:“王爷,事情有点出入。” 那华服老者没有睁开眼,只是静静的敲着手边的玉枕,示意杜蔺笙接着说下去。 那声音不轻不重,也没半点节奏感。 杜蔺笙接着解释道:“原本我们按照指示,半夜趁着细雨朦胧夜行事,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最后轻轻松松地带走了那三个人,后来沐五老爷拿出了那档子信物,也算成功的交接了。后来沐五爷想派人处决了沐家小姐,沐小姐毫无还手之力,可惜半路杀出了一个青年剑客,坏了我们的好事。那剑客和梁雄交手三招,立于不败之地。我们只得依诺放走他们。” “盗亦有道,言而有信。这件事,你还算处理的不错。可还有它事?”金椅上的老者本来早就了解事情全部经过,身在上位,岂有不掌控全局的道理,所以他此刻缓缓的开口,极为悠闲。 “还有一事,梁雄时隔多年再度出现在江湖,我一时手痒,出手和他过了几招。” “哦,还过了几招,那你们胜负如何,可有受伤?”老人似乎被勾起了些许兴趣,语气中有些道不明的意味。 “不分胜负,点到为止。” 老人睁开了双眸,他的眼神如寻常老人眼神一般无二,只是偶有精光点点和几丝笑意。 “此事就此算了,毕竟就是百金的买卖,没必要太过在意。在沐家主家出事前,我们也说不准是火中取粟还是雪中送炭,沐家那边才是大动静咧,在沐苍梧这只老狐狸得手前,我们还能看好大一场戏。孤狼和罴熊已经前去了沐家了,你就待在寨子里守家吧。” “是,王爷。”杜蔺笙没有多说半个字,显得极为恭敬。 “如果没事,就退下吧,体内的伤要调养,寨中的事要处理,武功也别落下。过几月自然有大事交给你。” 等到杜蔺笙退出虎啸堂,才发现自己的手脚发凉,如片刻之间的冰窟降临。 他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没多说半句话,因为这里仍在青疆王的手掌之中,他若是有半点异样,就注定不可能活着回去。他定了定脚步,就骑上骏马往自己寨中返去。 青疆王此刻的眼神才稍显戏谑,良久才轻轻感叹道:这到底是一条伏脉至千里的草蛇还是伺机而动的毒蛇呢? 堂内无风无语,也没有谁能给答案。 初涉江湖 第十一章 身处夏日临深渊 沐逸雅爽快地入了集市,用银子买了一辆马车和租了一个车夫,便朝着沐家赶去。她想到,既然五叔沐良戊动手,势必要比他们更早回到沐家。至于运往江家的货物,比起沐家可能遭遇的危机,还远远没那么重要。因为已经耽搁了一些时间,所以沐逸雅当机立断,也没向徐庸铮多解释什么。徐庸铮感受到沐逸雅的焦急,也没多说什么。 马车内,徐庸铮没有主动开口,沐逸雅也保持沉默。 沐逸雅作为世家出身的女子,仅仅只是懂些许防身招数,她虽不是所谓的武林中人,可也已经知道徐庸铮的身手不凡。从那晚和梁雄交手中大概能看出些许端倪。那团模糊的白雾,和他们当中模糊的话语-意境级,看来眼前这个剑客有些天分,有些实力的咧。 若是远在天边的某位号称百年难遇的天才,听到有人评价徐庸铮算有些天分,有些实力,会不会气到吐血。当然,这是后话。 沐逸雅约莫是身居高处,马车颠簸不断,车内实在是太过沉寂,而她的心情也有些忧虑。所以她开始想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眼睛一亮,思考着自己只知道这人的名字,别的都不知道,就像突然打开了某个神秘的话匣子一样。眼前好不容易逮住一个稍微感兴趣的东西,她言语多得似教书先生考校学生一般,接着徐庸铮问道:“那你有什么名声没有,像梁雄那种声震东林的绰号-血枪梁雄。” 徐庸铮好似无辜的说道:“名声是什么,能吃吗?” “你这么厉害,怎么还背着这把断剑,是买不起好的兵器吗?” “剑客忠于剑,剑才能为剑客所用。” “你今年到底多大?” “何解?” “说话这么的老气横秋,不知道的以为你已到不惑之年。” “······” “你的剑能不能倒劈瀑布?” “·······” “你的剑能不能杀人不见血?” “·······” “你的剑能不能······” ······ “小姐,咱们还是赶路吧。” “哈哈哈······” 车内,沐逸雅终于捧腹大笑。 窗边,徐庸铮低头羞赧,方见青涩模样。 谁也不知道这江湖又要被人掀起风雨来。 沐逸雅眼中忧愁也被冲淡了些许,沐家可别出什么大乱子才好。 另一边,沐家现在还是风平浪静。沐鹏礼静静坐在书桌旁,案前名贵宣纸,案上一方名贵古砚,素有“翰墨沉香”之雅名的龙鱼古砚。看着这方古砚,沐鹏礼对其所来颇为自得,是自己的宝贝女儿为自己贺寿四处寻觅,花费许多精力所得。纵是在青木城这样的盛产名砚的地方,也花费了好多功夫。可是说到自己的女儿,他却是不得不叹息。 女儿不论才学相貌还是胆量气质,都算得上是一等一的优秀,连江家老妪都称赞有加,不惜大夸之词,评点道“落落大方,才英无双”,哪怕在东林里,也是被公认“东林女商士”,要知道天下之大,从商者经已万万计,其中出类拔萃称之为商士者,才堪堪六人。若不是这些年被家族拖累,只怕光彩还要更加照人。 只是她自小以来就是个不服输的强硬性子,对于某些看不顺眼的肮脏勾当也是不加掩饰的鄙夷,哪怕这些年的磨砺,可惜还是没能打磨干净。但是沐鹏礼却从来不担心女儿芳龄将过,寻不着个如意郎君。 可惜不是男子呀!要是个男子,哪怕为父再怎么无争斗之心,也要大逆不道替你争上一回。这番话沐鹏礼从来不付诸于口,只是在心头说说而已。 沐鹏礼捧着一本古书,古书早已被他翻破了边角,上面的一个故事,他时常读之。昔日一朝官宦,官家有二子,长子愚鲁,次子聪慧,官家甚爱次子,欲立之。长子听后,先下手为强,弑父杀叔,次子起争端,故家衰败。他由衷的叹息了一声,如今这个家,如何对得起父亲殷殷期望。兄友弟恭,兄弟和睦。这一次仿佛从二哥上位就变了。家主,一家之主,自然比一山之虎更有诱惑力,也更有权势,所以自然更加危险。家主都是危险,那我又当如何危险呢?他熟读这个故事,早已算不清多少遍,当年年幼,未敢批注,怕被外人知。如今年纪大,更是无从批注,倘若当年那家主改立长子,会不会就没有后面的大逆不道之事。沐家,沐家······他猛地合上书页,不去管那诸多。放下书后,站起身来,手中名贵狼毫,大笔一挥,就是八个大字。 身处夏日,如临深渊。 他的字绝对算不上丑,自幼虽然调皮捣蛋,但是被父亲威逼利诱之下,颇有风骨。简简单单八个字,却是写尽了此刻心情。不仅沐家如深渊,在深渊中,就都是寒冷刺骨。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深渊中,伴君如伴虎,这些年愈发看不清楚家主的人性如何,没有任何多的交流,自然看不到家主的想法。这本身就是极为可怕的。伴君如伴虎,这只老虎是病是饿,都是忧患。 放下笔来,瞥了瞥一旁绣花的妻子,心有所思。按理说女子绣花就该在自己闺房之内,此刻在丈夫书房内,便是越矩。要知道越是豪门望族内,逾越规矩就更加是大忌,再如何得宠的女子也不敢丝毫犯忌的。可是沐鹏礼向来不在乎这个。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能生出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她的娘亲未必会是如何令人惊艳。但是能够娶她为妻,沐鹏礼就觉得真的挺好。哪怕自己年轻行事如何狂悖,哪怕自己如何越矩,这女子都会在背后默默支持自己。他没自恋到妻子离不开自己,也没自负到可以离开妻子。十几年的相敬如宾,不曾有丝毫红脸打骂。若说还有可惜之处,沐鹏礼至今没有想到她想要什么,真正喜欢什么,唯一可以断定她爱着自己,爱的深沉。沐鹏礼早些年甚至行事狂悖越矩,绞尽脑汁让媳妇多上心,后来女儿渐渐长大便放弃了这个念头,都同床共枕多年了,习惯了何必去改变,大不了等她老了学会耍性子了,自己多让着她就是。 沐鹏礼笑着坐在女子对面,重重叹气道:“老爷我才高八斗却也是不得不愁啊,近日来眉头一直打皱,不知是什么征兆。思来想去,也就只是将女儿送去磨炼一事可令我担忧。这事本应二哥要求,也是征得我同意。二哥这是迫不得已啊,如今江湖多变,他有意将下一辈推向前台,恐怕等到沐明修习归来,过两年就能名正言顺继承大统了。这么看来,咱们女儿这次只怕充当问路石的角色,” 那妇女相貌并不算出众,却别有一番韵味,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望着沐鹏礼笑道:“老爷,你当初岂止是不得已呀,莫不是大哥五弟亲自推荐,恐怕这份差事也到不了女儿身上。再说咱们女儿你还不清楚,这小丫头从小要强,小时候被沐明欺负,也能记恨两三个月,愣是没理睬沐明,最后不是二哥亲自登门,沐明自己道歉,我看着妮子指不定能记恨好几年,这一点,老爷,我得说说你了,她可是完全是继承了老爷的犟脾气。也难怪外界说老爷年轻是如何的......” 沐鹏礼尴尬的低着头,端起茶,一直嚷嚷着喝茶喝茶。 此时,窗外飞来一信鸽,伫立窗前。妇女熟稔的拿出了书信,递到了沐鹏礼面前。 沐鹏礼仔细查看后,脸色不变,却是挡不住眉头微微地皱起。 待到看完全部信息,沐鹏礼大惊而起,却还是强做镇定,平淡和妻子交代道前去面见二哥,可是这一切怎么瞒得过自己的妻子,不想让自己知道,就不去过问,这就是妻子的职责。她赶忙说道:“老爷,快去吧。” 你怎地好生糊涂呀,二哥。沐鹏礼心里想着。就赶紧赶往家主所在之处。 在这座气派不算恢宏的沐府里,有一座人见之则惊叹的供奉三清祖师的大殿,还有一座家主潜修的英曙殿。 英曙殿中的设置都是用心巧妙,小到一草一木均是请方士布置,一砖一瓦都是家主严格监督,耗费财资之巨,心血之大,连沐鹏礼都为之惊叹。英曙殿中的荒诞气息,却是令许多人都敬而远之,连带着闭关多年的家主沐英曙也是被人畏惧。若不是这座古怪的大殿立在这,每日诵经声不断,恐怕府中之人不愿记得分毫。 沐鹏礼不愿多呼吸一口小院中不堪的腐朽气息,院中摆满了花,点满了檀香,却是依旧冲不淡这个气味。这个贵为东林沐家的家主的男人已经十数年未在公众露过面了,幽居如此,莫不是大精修不能解释。若不是自己能确定这个就是自己的亲兄弟,恐怕一朝事发,发现家主病故多年,沐家就会沦为江湖怪谈。英曙殿,沐英曙,不是该英明神武,为我沐家带来万道曙光吗? 在殿内,不乏诸多被当做小猫小狗一般养在院中的婢女,进入院内便不能有姓名,统一赐做道名。沐英曙自即家主位一来,就推崇什么无为而治,这点族内皆知。奈何他是老家主名正言顺的遗嘱点名,众人也不敢多反驳,加上兄弟几个兢兢业业,家族里这些年也还苟延残喘的立在东林。沐英曙最爱十七八岁的小道姑,但是更喜欢道姑们羊脂暖玉一般的身体以及那更深层次的道法双修。 在内殿大床上,一番云雨过后,沐英曙恢复常态,躺在榻上眯眼享受着道姑们的温柔伺候,捏肩捶背,好生享受。他抚了抚额头,略带遗憾道:“这次道法修为还是差了点,都说了平时让你们朗诵真经,你们当做儿戏,现在可好,真到了我驾鹤飞升那天,恐怕也带不上你们这些资质愚钝之人咯......也罢,你们下去准备足道吧” 沐英曙安逸的在榻上问话,将脚置于木盆里浴足养神。抬头就看见一人走入殿内,神情凝重。 初涉江湖 第十二章 沐家风起云又涌 见到这个沐府的管家,自己的亲弟弟沐鹏礼来找自己,多年来不问家族之事的沐英曙脸上满带笑意,说道:“记得你上一次来我这里,是多少年前来着。想来你是不怎么喜欢我这个小院子久矣,怎么,今日四弟前来,莫非有什么要紧事务要来禀报?” 沐鹏礼不失礼数,拱了拱手,说道:“平时不来,实在是不敢惊扰二哥修行。这次前来,是雅儿有回信了。” 沐英曙淡淡说道:“雅儿于沐家不可或缺,能当大任,四弟果然好福气。” 沐鹏礼沉声道:“五弟隐忍多年,这次终于对他动手了,把他收拾了。不过,雅儿也损失惨重。”这句话中少了一个主语,沐鹏礼没有直说家主,是想知道沐英曙的具体反应。 果然,沐英曙的反应令沐鹏礼心渐渐变冷。他说道:“损失惨重?且慢,动的什么手?谁让动的手?” “难道不是家主你默许动手的?”沐鹏礼大声问道。“如果没有家主授意,雅儿怎么敢对自己的五叔下手?二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四弟这是在质问我?也对,四弟这些年来掌握我沐家生杀大权,也是为我沐家付出许多,居功至伟,确实可以以下犯上了。”沐英曙直接一个帽子给沐鹏礼戴下,然后淡淡说道,“可是别忘了,若不是我放权与你,你当真以为你这么多年来能做那么些大事。”言语中的倨傲和提醒完全不符合他的仙风道骨。 沐鹏礼低了低头,他了为家族和女儿也不多争辩,只求知道这一件事的真相。 “可若是没有家主示意,我那女儿怎么会如此行事?此事一旦败露,我这一脉就彻底被人唾弃,雅儿也将背上大逆不道的罪名。我这一支就要被彻底赶出沐家了。纵然此事成功,五弟肯定是回不来了。于大哥又有什么交代呢?”沐鹏礼的话语中对于自己五弟的死,有几分悲哀。更对这五弟的死,之后引来的连锁反应表示担忧。 沐英曙听到此处,逐渐明白过来。原来是有人在假冒自己授意沐逸雅诛杀族叔。这个事情一旦败露,真像沐鹏礼说的那样,沐鹏礼恐怕要被赶出沐家了。而自己能否依旧保持这样的生活,沐鹏礼可是他的左膀右臂呀。是有人想对付他?一丝丝不妙的情绪顿上涌上沐英曙心头。 “四弟,你先别着急,你且试着联系雅儿,让她赶紧赶回沐家。至于五弟的事,暂时先压着不管。一切等雅儿回来之后再商量。” “二哥,现在怕就怕那些人的手段不止这些。我那个女儿恐怕也已经中了圈套了。让她回来,不是让她受死吗?”沐鹏礼这种关头考虑的自然是自己女儿的安危。让这个杀了自己族叔的女儿回来,恐怕难逃家法处置。 “五弟可能不会死,他只是引你家雅儿上当的诱饵。若是沐良戊真的死了,那人不得心痛死了。我想接下来,他们那些人也该行动了。” 经过家主一番提醒,沐鹏礼终于冷静下来。“难道是他?” 沐英曙点了点头,回答道:“不然沐家还能有谁,和柴桑贼如此熟络呢?” ······ 另一处,东林一处僻静山路上,一驾马车终于驶出茂密的林间,来到稍显宽敞的路上。多年未曾动手的梁雄此刻却是有些病怏怏的,脸上浮现出苍白色,在膝盖处盖了一条不厚的毛毯,只是在初春,沐五爷哪怕不是一个习武之人,也能看出梁雄有些虚弱。梁雄手里依旧拿着酒袋,酒袋里的酒在颠簸的车上哐当哐当的响着,他觉得很动听,这种生硬对于酒徒来说很动听。 沐五爷则端坐在马车另一侧,脸上甚是不满。他满脸不屑地说道:“想不到柴松贼这般不顶用,实打实百两黄金都换不来一个弱女子人头,以后若是还有脸面在东林逞能,我们沐家铁定不买账。” 梁雄挑了挑眉毛,苦笑道:“盗贼向来言而无信,五爷不必多加计较,只要我们能安全离开就好。” 沐五爷撇了撇嘴,仍是抱怨道:“这次若不是那个青年剑客,这件事就不至于会这么棘手。当初我就不该同意将那小子收入护卫团,早看出那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梁雄拧开酒袋,浅浅的尝了一口,轻声感叹道:“意境级呀,这么年轻的意境级别高手,我只是很好奇他的师承是什么。如果是中州剑幕那群怪人的弟子,就不足为奇了。那样我看沐五爷也不好追究。剑幕那群怪人,做事情向来只随自己心意,不讲究道理的,都是疯子。” 沐五爷低头沉思片刻,咬牙冷笑道:“若真是中州剑幕,我们沐家也只能自认倒霉了。说到底,这件事情还是得怨那个柴松贼首,早些用弩箭射杀沐逸雅不就是了,那个剑客再有本事还能从弩箭下救人不成。最后他还敢威胁老夫,还和我沐家长老大打出手,这件事日后我们沐家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梁雄轻轻一笑,掀开车帘,看向不远处的绿林,绿林郁郁葱葱,满怀生机,与林间的花相互映衬,分外好看。若是往日里他会由衷赞一声大好风景。此刻他自然是无法静下心来,欣赏这些事物的,因为昨晚那个人明显知晓自己的身份,所以他背后的那个男人注定不会放过自己,那个占山为王,在东林呼风唤雨的男人,烦闷之处,唯酒解忧。他想接着饮酒,可是肺部表示抗议,导致他阵阵咳嗽。 他用手抚了抚胸口,坦笑安慰道:“不过百金的买卖,比之沐家百年大计,何必在乎呢。沐五爷不该如此气愤。还要慢慢想想接下来的事情才是。”梁雄也是个聪明的人物,沐良戊敢对沐鹏礼的宝贝女儿动手,怎么会没有后续呢? “百金,百金就不是钱啦,那可是百两黄金,老夫还险些搭进去半条命,这次的损失,简直就是亏大发了。柴松贼人简直废物。那个老青疆王王更是可恶,四大义子,熊鹰狼犬,更是一个都没出动。可真是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 梁雄笑了笑,自然不会将这些话当真,柴松贼若都是绣花枕头,当初早就该死在各大家族的大手之下。可惜事实证明,柴松贼不但挺过来了,还成功了建立了自己的秩序,有了自己的王府,而且活的很滋润。青疆王更是成为了柴松贼的标志,在东林呼风唤雨,一言九鼎。换言之,只要老青疆王一天不死,东林就不得不正视这股势力,哪怕它再怎么作恶多端,再怎么为非作歹,因为这个畸形的存在早就变成了一根刺,时至今日,依旧如鲠如刺,卡在东林这些大家族的喉咙里,难进难出。 其实这些年柴松贼相对安分了许多,没有动辄杀人越货,这和青疆王管教有方有着很大关系。可越是这样,就越加显得柴松贼的可拍。因为这根刺不刺痛喉咙了,那么谁也不知道,这根刺先如今是不是已经更加锋利了,或者更胜过刀锋,那么下次发作就会割下整个喉咙? 当盗贼不想着杀人越货,而开始和人讲道理,做买卖,一切就都显得那般不正常了。 或许那根刺早就不在喉咙里,也不在肌肤,而在腠理,也可能是深入到骨髓里,它时刻潜伏,也就时刻危险着。 老匹夫,你究竟想干嘛?莫非哪天真的脱下那身草皮,登基称雄,变成真正的王爷? 梁雄心中忧思难减,想起了上次和那个贼首的那番较量,一脸无奈叹道:“那个年轻寨主,实力应该比之罴熊年轻时候不差,甚至犹有过之。这青疆王王手下倒是人才不断涌现。这样的柴桑贼怎么不令人感到害怕呢?” 沐良戊听到此处,不由得重重叹息一声道:“按理说,我沐家不该如此。我也不该如此。昔日老家主在位之时,我们兄弟哪个不是风华正茂,雄姿英发,人中精英。那时我们相处得也算融洽和睦。结果老二一继承家主之位了,一切也都变了。三姐被气得搬出沐家,大哥莫名受到排挤,老六一夜之间也是长大了不少,原来懵懵懂懂的,无忧无虑沐家六少爷,想的事情简单天真,我们兄弟几个从来不点破,也都很疼爱他。家主生前就曾说,那小子心思剔透,干净得像一潭清泉,一眼能望到底。这种人于人只会有善意的。可是现在呢,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这泉水到底有多深,好在这些年他也算为家族出了不少力气。有时我就在想,是不是大哥继位就会好一些,大哥的抱负胸怀是足够的,真有能力欠缺,老四的才华注定会为家族所用,大哥二哥继承家主,他都会死命效忠的。这样也不失为一个中兴的办法。但是,前些日子看到老四和老二的计策,竟想置我这个闲散之人于死地,我就不得不再度选好队伍站好了。我们这个沐家确实有点太脏了,我们几兄弟,从内心来讲,庶嫡还是有区别的,不死一两个,就不能扫干净沐家这股子半死不活的暮意。对呀,什么东西是血不能扫除的呢,我要打扫沐家,不想用自己的血,就只好用他们的血了。” 梁雄闻言一怔,眼神满是不理解,意思好像在说沐家远远没有达到山穷水复的地步,何必要兄弟相残。 沐良戊哂笑一声,继续解释道:“其实,任何一个士族家族,钱帛上的入不敷出远没有家族后继无人来的可怕。哪怕这个家族外表再光鲜,气象如雍容华贵,都不管用啦。就像老树没了心,内部中空,迟早腐烂灭亡。到时候恐怕只得祈祷树倒那天来的迟一些,还有我们这个家族不能摔得太重,更不能直接掉到尘埃里,那样就会彻底沦陷,无法再起。好在这次我和大哥举势,我们沐家的天有机会换一换了。一想到那个悬在半空中,令人惊羡的修仙道人,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从天上掉落凡尘的那一刻,可真令人期待呀。” 梁雄此时才发现眼前这个刻薄的老人不简单,这么看来,前面的一些事情,多数是这个老人刻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人看轻他自己了。 好一手藏拙的本事。 他想起那个在沐家温良恭俭,可称作良友的人,抬头问道:“六爷知道这件事吗?他会怎么站队?” 沐良戊眼色一冷,平静道:“六弟知不知道不重要,甚至于他怎么站队都不重要。当你手握足够的筹码,就不必担心你的敌人不上桌和你对赌。显然我们的筹码是足够的,当老二不得不褪下自己修仙的外壳,下场赤身搏斗,那荒废了几十年的功夫和这几十年养起来的贵气恐怕会让我们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呢。那可是大半个沐家养出来的一个仙人呢。哈哈,仙人......” 说道最后,沐良戊情不自禁地大笑了起来,几乎病态的笑,却是笑出了眼泪。那笑声回荡在车厢里,响彻了林间小道,也惊走了好些鸟兽。 梁雄看在眼里,内心有了些许波动。 亲兄弟如手足,自相残杀,古往今来的权贵故事里向来不缺如此情节。 沐家这番风起云又涌了,那么他的机会在哪? 初涉江湖 第十三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青木城在东林久负盛名。若是百八年前,当以盛产澄泥砚而出名,是以其色观之若碧玉若滴,抚之若婴童肌肤,储墨数日不涸,倍受文人雅士书法名家所推崇。可如今,青木城却是以沐家家主而出名。只不过它是笑谈。当代沐家家主沐英曙雄姿英发,近年来一心修仙,只问天道,更是被人戏称为修道人。不过这位鼎鼎有名的修道人修的不是天道,也不是剑道。而是奇葩的放下偌大的家业不去管,任由其堕落,去修情欲道,专修房中术。这些年来四处张罗年轻貌美之处子,好生祸害了青木城及其周围数百里。 青木城中除了这位风流逍遥的家主,还有一个英明才干的沐鹏礼。约莫是算得上家主挖坑,兄弟来填的角色。事实上,沐鹏礼这些年确实也掌握了沐家的大权,无论是和江湖底层打交道的盛气凌人,还是和外来商贾的借势取势,都算的上精明逐利的商人之举。可惜,就是如此,也挡不住二流家族沐家日益颓败的趋势。 沐家六公子沐承泽对于四哥沐鹏礼的行事风格很是赞同,但是仅仅是赞同而已。若要他去做这些追名逐利之事,实在是强人所难。他一心习武,不想多费心思在他处,可是在外人看来,这个好武者迟迟没法达到所谓的高手级别,就难免被冠上天资平平,浪费资源的帽子。这些都没关系,只要沐家一天不垮,他就是青木城名副其实的六公子,落得悠闲自在。 只是,今天情况有些不一样。一辆黑色马车停在沐府门前,马车上贴出醒目的“沐”字标志,这个标志在青木城意味着什么,恐怕城中的老百姓都会印象深刻,噤若寒蝉。在城内,无论你是下九流的干活还是上九流的活计,也得给这个字足够的尊重。因为哪怕沐家如何颓势,它也是青木城的门面,说一不二的存在。 马车上走下一位锦服老者,形态老叟,满头白发,脸上有些焦急的神情。 沐承泽赶忙上前,搀扶住老人,轻声笑道:“世叔,什么大事惹得你亲自来青木城一趟,还是放下好多活计不看。” 白发老者指了指沐府大门,直言道:“是家主书信命我前来的,说是情况紧急,家族危难之际,我虽然是一把老身子骨,可是也是沐家的人,只好慌忙赶来了。” 沐承泽疑惑不解,开口问道:“哦?师叔,怎么我不知道这件事呢?” 白发老者皱了皱发白的眉毛,神情严肃道:“怎么,家主竟没和你说?看来事情紧急到一定地步了。要不你去问问家主?” 沐承泽满脸无奈,心里直嘀咕道老糊涂了。若是真的家族危难,怎么还有时间书信您这位老长老,而不是先通知身边的人,家主再怎么糊涂,也不至于是个白痴呀。他强忍笑意,假装皱眉道:“那我先扶世叔去内堂休息,其他的等我去通禀家主。” “如此甚好甚好,可怜我这把老骨头了,一路上的颠簸,差点没把我屁股颠散了。待会,你可得给我挑张舒服的床,实在不行,座椅也要舒服些。”那头发全白的老人啰嗦道。 “鹏礼呀,上次见你,你也才这般大,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没长大呀。是不是整天不吃饭呀。” “我这个老家伙一顿都可以吃六两饭,你可不能挑食呀。不长大点怎么能扛起沐家呢?” 老人絮絮叨叨,沐承泽不想多做解释,也不愿和老人讲清楚道理,只有沉默着。脸上的黑线直冒。 ······ 等到沐承泽再次来到沐府门口,发现门前已经不止一辆沐字旗号的马车里。 这些马车就在刚才不过盏茶的功夫齐齐到达。沐承泽定睛一看,原来,各路家族长老几乎都到齐了。他们都在今日,纷纷而至,现在想来必定也是奉了家主书信之命。可他转念又想,家族各位长老遍布东林各大城中分部,今日一时之间络绎到来,这也未免太巧了一些。莫非是家主算好时间给长老们送的书信,家主不修仙了?还是到底沐家到了怎样的一个危难关头,导致他不得不用如此大阵仗对待呢?又或者是别人另有用心?沐承泽心里的念头不断冒出,可始终没有答案。 不一会儿功夫,又有十数人纵马直接来到沐府门前。 为首那人身穿黑衣,黑色披风覆盖住了几乎身体的全部,他下马而来,缓缓掀开头套,露出真容。那人精神矍铄,眉宇间隐有煞气,显得极为干练有神。他身后更有十余黑袍下马随行。 沐承泽不敢怠慢,看到这个眉宇间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壮年男子,微微上前躬身揖手道:“六弟承泽见过大哥。” 来人上前挽住沐承泽手臂,拍了拍沐承泽肩膀,爽朗大笑,道:“六弟不必多礼,多年不见,你总算是长大了。不知六弟手上武功可有了多少精进呀。哪天抽空和大哥来比划比划,哈哈。” “承泽天资愚钝,说来惭愧,这么多年来,武功未进半分,万万不敢和大哥动手的。”沐承泽说道。 “六弟切莫自惭形秽,大哥相信你总有一天会成为沐家顶梁柱的,你也要相信水滴终可穿石,云开终可见日月的。”那人说这话时看似在安慰,可是却给人下一种定论的感觉。 沐承泽拘谨的笑了笑,复又问道:“大哥这么多年来过的可还好?您一向深居简出,今日出山,莫非也是收到家主书信前来救难的?” 那人点头道:“如今家族危矣,我作为沐家人,义不容辞,理当前来救援。” 沐承泽不依不饶,接着追问道:“到底是何危难,能让大哥都出马呢?不知家主在信中可有交代?小弟实在有些不解。” 那壮年男子脸色一冷,不再是和蔼的笑容,说道:“这种事情我又如何会知道,不信你去问问这些长老们,或者亲自问问你那亲爱的二哥家主。“ 二哥家主,这话听起来可是十分别扭的。那人不以为意。说话间更是指了指他身后的那些家主们。 这时,有一灰服长老连忙解释道:“我是五日前收到书信的,约好今日到此的。我便开始马不停蹄赶来。路上未曾歇息。” 另一位青服长老说道:“我要近些,在三日前收到书信,也是约好今日到此的。我也是日夜兼程,今天也才赶到。” 也有不少长老纷纷表示,路上未曾休息半分,都是死命前来救难的。这番忠心,可以看出长老们所言非虚。 沐承泽看到长老们脸上的倦意,随即释然。这些长老遍布东林大小城中,其中离青木城路远的接到书信之时就提前,而一些稍近的长老则接到书信的时间晚,看书信中所说,家族危难,所以人人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的赶路,如此才能及时赶到。倒不是这许多长老没人想到事先向沐家送信,而是那谋划之人思虑周祥,竟能算准了各长老到达沐家所花的日程,令他们无法早些日子甚至时辰赶到沐家。沐承泽心中想到此节,不由有些震撼。这背后之人已经来势汹汹,算无遗策,想必还有不少厉害后着等着。 沐承泽回过神来,看向大哥脸上的寒意,堆起笑容,小声说道:“大哥能否帮我招待各位长老,我前去禀告家主。” “既然是家主命我们前来,想必是有危急时候,小娃娃,你担待的起嘛?”一个长老说道。那长老脾气急躁,年纪颇大,称呼沐承泽为小娃娃也算合理。 “难怪有人说我们沐家后继无人,原来家主这一代兄弟中就有根底,真的是家族不幸。” 场面一时混乱,沐承泽一时难以抉择。 黑衣男子脸带阴柔笑意,看似为难的说道:“六弟,你看到这些长老,一片忠心,不远千里而来,若是我们沐家再搁置他们,恐怕会令人心寒。依我看,现在就让我们进去吧。” 沐承泽正声说道,语言中有几分坚决。 “大哥,此事极可能是有人背后作祟,而且来势汹汹,你不可能察觉不到的。” “倘若家主英明神武,纵使有人作祟,也不足为虑。若是家主庸碌无为,就是我们这些人在此,也能保证家族安然无恙的,也不必怕有人借此事来铲除异己,所谓的正人心,明道义了。”那男子看似不经意的说道。 那男子又低声与沐承泽说道:“依我看,我们这个家族是暮意太盛了,这件事只要有人来做,对于沐家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沐承泽听得心头一颤,脸上满是震惊。 黑衣男人会心一笑,继续拍了拍沐承泽并不宽厚的肩膀,说道:“暮气太盛,则容易积弱。积弱太久,难免式微。到时就是人才辈出,也难回到老祖宗鼎盛的时候,趁着现在还不算太晚,我还有些力气,就当为沐家做点贡献。六弟只管看着就是。” 待到众人和长老鱼贯而入,留下沐承泽独自待在原地。 他转头看向那些身穿黑袍的背影,那黑袍的颜色浓郁得如黑云一般,狂风暴雨都无法将他们吹散开,因为它们带来的就是狂风暴雨。 他没来由想起一句,黑云压城城欲摧,只不过这城不是青木城,而是沐府,沐府数百年家业,今天势必又要起一番动荡。 今日之后,会不会沐家就没了?他不得知。 今日里,是不是他们几个兄弟要亮出刀剑,彼此相对,他也无法知道。 沐承泽闭了闭眼睛,又摇了摇头,试图摆去心头的乱绪,快步向演武堂走去。 初涉江湖 第十四章 对薄公堂正乾坤 沐家演武堂乃是当年沐青鉴亲手设计,其中十八般兵器算不上神兵利器,却也品质上佳。不过,经历了这么些年来的岁月侵蚀,恐怕早就沦为了一种摆设,并无实际功效了。从来沐家重要的家族议事演武都会选在这处。只是当代家主沐英曙近年来不理会家事,而自诩文人书生的沐鹏礼一来也不喜欢这演武堂的氛围,二来不想惹家中及外人非议,所以这些年,演武堂都被搁置在角落里沉寂。 但是,今天的演武堂不再是寂静了,迎来了久违的热闹,显得人声鼎沸。而他们这些人颇有默契地选择黑袍白衣,使得整个场面显得更加黑白分明,派别明显。 家主端坐主位,沐鹏礼和沐承泽也纷纷入座。沐承泽这才记得自己几兄弟,自从家主登位以来,是第一次来的这么齐整,当然,除了外出有事的五哥。一时之间有些唏嘘。 家主唤人拿来金丝坐垫,找了个自己喜欢的姿势躺着后,漫不经心道:“大郎,你那什么城可还住得习惯,莫不是越老越想家,今天这么大阵仗回来探亲。” 大郎正是刚才和沐承泽在沐府门前交谈的那人。他在沐家这一辈排行第一,自然也姓沐,他的名字也算颇为大气,叫做沐苍梧。沐苍梧没有理会家主的嘲讽,冷笑道:“家主果然过得潇洒自在,这些年的养尊处优,好个会享福的修道人。不过,我今天来不是探亲的,是有一件往年旧事想拿出来说说。” 沐鹏礼在一旁却是听不下去,大声呵斥道:“什么往年旧事,值得大哥如此大的阵仗拿出来说。假传家主之意,召集各大长老齐聚沐家,这番行径,非大逆不道不能如此,大哥莫非是想受家法处置不成。” 沐苍梧望了一眼沐鹏礼,嘴角翘起:“大逆不道?我看在我之前,有人更加大逆不道。二郎,你说,是不是?至于今日召集各大长老,就是为了关乎家族生死的事情。至于家法处置,就更加可笑。只有家主才能执行家法。” 言下之意,沐鹏礼不是家主,不能处置他。 沐鹏礼看了一眼家主,不料沐英曙眼神冷冽,冷冷对沐苍梧说道:“大兄今天这番作为,莫非是来想来个引狼入室,大逆不道地谋取家主之位,然后废除家法不成?” 沐英曙这话给沐苍梧戴的帽子则更大。这在沐家可是死罪的。 沐苍梧毫不畏惧道:“哈哈,二郎说笑了,我今天来只是为拨乱反正,并不是觊觎家主之位而来。” 沐鹏礼在一旁发怒道:“什么拨乱反正,简直无稽之谈。二哥不就是我们名正言顺的家主么?当年父亲遗书,我们兄弟几个都是见证的。我早知大兄对家主之位觊觎已久。可是父亲之命,我们为人子的不该违抗。若是大哥今日不明不白假借家主之命,召集众位长老,想着所谓拨乱反正,恐怕不止沐家的家法没这么好说话。或者大哥就容不下我们沐家这处家门。” 沐鹏礼和沐英曙乃是同母的胞弟,两人皆是嫡出,所以沐鹏礼言语中多加维护家主。沐苍梧大声训斥道:“四弟,你无须多言。这等事关家族生死的事情,我怎敢儿戏。真要定我的死罪,逐我出家门,也要等我把话说完。” 话说到这个份上,沐鹏礼也不插话了。沐苍梧复又对在主座的家主说道:“二郎,明人不做暗事。我这次前来不为别的,只为还我们几兄弟一个公道,且不说你这些年的尸位素餐,老迈无为所犯下的罪过。就说当年家主遗嘱之事,当年我就怀疑,父亲英明武断,不去选四弟,不去选六弟,怎么会选择你这个能力不出众的人作为家主,莫非是家主临终遇害,被迫写的?但毕竟你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我也就乐意继承父意,一心一意辅佐你。可是,就在过去几个月,我不经意拿到了一些证据,一些陈年往事的证据。” 沐英曙整理着青色锦纹袍,脸上灿灿笑意不在,端坐在主位上,神情严肃。 沐鹏礼看了看自己的二哥,也就是如今的家主,不曾料到是这个反应,随即沉声说了句:“当年的白纸黑字加上家主手印,岂能有假。” 沐苍梧没有再去看这个家主的亲兄弟,而是转头去看沐承泽,说道:“承泽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沐承泽低下头,没有说话,这就是他的回答。在外人看来,这也十分符合他的表现,因为他一向都是这么平常。 “既然如此,那我就得让福伯出面了。带福伯。” 沐鹏礼有些震惊,这个福伯他是知道的。当年侍奉在父亲左右,甚至父亲临终,也是他送走的。只是后来二哥继位,福伯称年老气弱,不愿再留在这个伤心之地。二哥好生打赏了然后任他离去。今日他又出现在沐家,莫非是受人蛊惑,还是其他原因呢? 沐英曙眯了眯眼睛,手中下意识搓了搓手指。 不一会儿,人群中果然出现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脸上色斑点点,也没有什么精神。他佝偻着腰,眯着眼睛,拱腰向众人行礼道:“拜见二公子,四公子,六少爷。” 沐鹏礼确立是福伯无疑,点头示意。 沐苍梧开门见山道:“福伯,你只管说当日家主立遗嘱的情形,有我在此,没人敢对你怎么样。” “大公子,当年老爷病危,仍一心挂念家业。但是老人手下多位少爷,都是青年才俊。他曾说过,二公子问道心诚,不见得能尽心尽力掌管家业;四公子行事狂悖,当家主无法收敛心性,只能四处惹敌;五公子只能为一管事,眼界有限;而六公子年纪太小,有些贪玩。大公子行事果断,识人善用,倒是一个人选。” “既然如此,那为何是传位给二公子,而不是大公子。想来家主也知道,大公子是庶出这一件事。”沐鹏礼理所当然的说道。 “四公子说话甚是,不过老家主还曾说过,庶出嫡出都是我沐家子孙,当年那江家不也是庶出出英豪么。而大郎是我心中不二人选。” 沐鹏礼脸色一变,不曾想福伯接下来的话是这般。他也不敢去看家主的表情,因为他不确定会不会从自己的亲生兄弟脸上看到事情的真相。 一旁的沐苍梧却是老泪纵横,大声喊道:“父亲,苍梧不孝,苍梧不孝呀,不仅没能保住家主之位,更是任那贼人无情挥霍,浪费了家族中兴之机,让我沐家在东林蒙羞。我真的是愧对祖宗呀。愧对祖宗。” 说道情深处,一旁的长老有些附和道:“沐英曙这些年不仅无端作为,更是谋逆家主之位,我们要拨乱反正。” “对,拨乱反正,肃清沐家,迎来中兴。” “我们恭迎大公子继位,振兴沐家。” 一时间厅内响起附和之声,沐英曙显得有些措手不及,沐鹏礼企图说些什么,也被声音遮盖了过去。 突然,一声惨叫声传来,才惹起了众人关注。 众人一看,沐承泽站在那老仆身后,一柄长剑刺透了老人胸前,老人表情痛苦,脸上肌肉抽搐不已,沐承泽却是面无表情,淡淡道:“妖言惑众,乱我沐家人心,当杀。” 谁也没能料到这么一出。沐苍梧只打算防备沐英曙的突下杀手,让他死无对证。若是沐英曙真把福伯杀了,这样一来,形势对沐苍梧却是大有好处的。因为沐英曙心虚。可他万万没有防备也没有想到是这个不站队的六弟沐承泽做的。这个六弟被他们取笑杀鸡都不敢的人,今日就如此狠心的杀人了呢? 那老人随即被沐承泽推到在地,他一面爬向沐苍梧,一面呼救道:“大公子,救我。救救我。” 沐苍梧愤怒之情尽露眼底,他上前一把抓紧老人的手,一手掩面哭泣道:“你为我沐家而死,我沐家自当厚待你的后代。” 老人闻言,嘴角微微阖动,一头栽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没有人注意到沐承泽如何出的手,他平静地做完这一切,冷漠地将长剑插回剑鞘,然后慢悠悠地将剑放回兵器架上,最后又坐在末尾席位上去了。 沐苍梧回过神来,一脸上的愤怒,喝道:“六弟,枉你是父亲最疼爱的儿子,竟然不想遵守父命。也枉我视你如亲兄弟,不想你却如此待我。难道,你也被二郎沐英曙迷惑了,不想家族兴起吗?” 沐承泽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没有表情的脸上沾上些许血迹,显得有些陌生。 可是一旁的沐家世叔均是看不过去,纷纷斥责沐承泽的乱杀无辜。 “如此行径,不异于杀人灭口。简直是丢人。” “纵然这样,我们也相信福伯之言。” “杀一人算得了什么,有本事把我们都杀了。” “不用说六公子,就连沐鹏礼的女儿都敢动手杀我了,这沐家已经不讲道理了。”人群中出现了沐良戊的身影,而梁雄也跟在他的身后。这话一出,自然引起人们的热议。 “五弟,你总算平安归来了。”沐苍梧笑着说道。 “多谢大哥挂念,小弟得大哥提醒,才在家主和四哥手下逃过一劫。不然,小弟前几日早就死在了破庙内。” 沐鹏礼看到沐良戊归来,赶忙大声问道:“沐良戊,你究竟把我女儿怎么样了?” “四哥,应该问你们究竟要把我怎么样?你女儿与柴桑贼勾结,想要杀人灭口,你倒先问起我来了?” 沐鹏礼无言以对,望着沐良戊狠狠说道:“沐良戊,不论今日之事如何,我稍后定要与你有个了结。” 这话一说,沐良戊哈哈一笑,被家主盛赞的人才终于不冷静了。他说道:“若是沐逸雅能回沐家,我定要和她当面对质的。这点,四哥不用担心。” 沐鹏礼不再说话,也不知沐良戊放了什么烟雾弹。 可这在归顺于沐苍梧的长老看来,更是示弱的表现,所以他们胆量更加大了,语气也更加激动了。沐苍梧非常满意这个舆论的情况,可他不得不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冷静。再这样吵下去也不会有什么作用,还是得他出手。他正义凛然地说道:“今日,请诸位叔伯前来,只想为我主持一个公道,当年父亲待我们兄弟几人,一视同仁。临终更是传位给我这个庶子,我纵然再不肖,也不能辜负父亲的期许。我要重掌沐家,振兴沐家。” 沐鹏礼闻言,出声安慰道:“大哥,当初我们兄弟几人在父亲灵前盟誓,要共同辅助二哥,难道大哥忘了?况且不说今日之沐家不宜大动干戈,福伯也已经死了,大哥你还是让一下步,不看在多年兄弟的情面上,也要看在沐家生死安危之上。” “哟哟,四哥不关心自己女儿的安危啦?”沐良戊有意打趣掉。沐鹏礼险些气得血气直冲脑部。 沐英曙示意沐鹏礼不要多言,说道:“大郎如此大费周折,不是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自己退位的。四弟也不要多说了。既然如此,大郎想如何,不妨直说。若是按家族长老制度,我也是稳当家主的。” 沐苍梧自然清楚,因为沐鹏礼和沐英曙是亲兄弟,二人派系长老肯定是多于自己的,而六弟刚才都敢出手杀福伯了,肯定不是帮自己的。好在他今天另有准备。 “人是要学会变通的。既然这样,不妨用第二个制度。演武堂演武吧。五场定输赢,这也符合沐家的规矩。赢了的自然是新的家主。所以沐英曙,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沐家家主。” “那就依大郎所言。五场定输赢吧。也请各位长老见证吧。”沐英曙回答道。 沐承泽颇为无奈,想出言阻止二人,说一些大道理,又知道两位兄长性格执拗,不会被瓶子说服,而他自己又不想被二人逼得站队。所以他只能选择沉默。众人也都习惯了他的沉默。 都什么时候了?沐家什么时候会出这样的戏码了?演武堂演武的戏码,怎么会如此荒诞的上演呢?我们同是亲生兄弟,竟然会这般对簿公堂,公然比武来争夺家主之位。父亲,父亲大人,你在天上可看到了吗?您会不会后悔当初的那番决定呢?若是您当初真的传位于大哥或者二哥,事情就不会这样了吧。现在二人都拿不出具体证据…… 沐承泽坐在末席,神情开始恍惚,全忘了刚才拔剑杀人之事,将自己当作是个局外人。 初涉江湖 第十五章 黑衣刀客血气盛 演武堂兄弟二人派人演武,旨在彰显实力,这规矩放在当年,只是为了证明拳头大,才是最有道理的。没想到,今日,被沐家两个后代用来竞选家主。不知,沐青鉴泉下有知,他们二人的父亲泉下有知,会是如何感想。选在这里比武的好处有很多,一是演武堂够大,二是外人也不会知道沐家今日之丑事。 而当铺在表面的那层淡薄交情被两人无情撕裂了,就只剩下刀剑相见的尴尬和寒意了。沐苍梧却丝毫没有这种觉悟。当听到沐英曙答应他的要求后,他心里冷笑一声,果然如那人所言,二弟呀二弟,你今天的家主之位就乖乖让出来吧。想到此处,笑意更盛,于是他拍了拍巴掌。 他身后的黑袍人群中走出来了一位体型魁梧的男子,同样令人感到有压迫力的还有他手上的武器---一把金丝大环刀。奇怪的是,刀上的环是赤红色。本就肃穆的刀上再添几分杀气。 他握着刀,不言不语,低着头颅,静静的立在演武堂中,就像在挑选对手一样。 另一边沐英曙用目光示意出他自己的一位嫡系长老出阵,那长老身穿青服,手上的刀一长一短,长的不过三尺,短的才刚二尺有余,他刚一出场就惹来一阵热议。 毫无疑问,他在沐家是有些威望的。他叫迟辛。当年他护送沐家商队出走柴松山脉,就凭着他手中的短刀,才得以保全车队的,后来也是他,救下了沐家小公子,可以说,这么多年来,他为沐家出生入死,立下不少汗马功劳。 “想不到是他,迟老头多年不露面,原来还在沐家。”沐苍梧笑道。 长刀对短刀。以单对双。 这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决,黑袍那人迅速摆开架势,冲将过来。他要做的很简单,速战速决,不给老人半分机会。 迟辛久经江湖厮杀,岂会不知道那人想法,面对黑袍人直劈过来的大刀,他将长短刀一架,就显得有些轻而易举的就挡住了那大刀。 到近处就是短兵相接,迟辛不敢托大,双手气力不减,将枯瘦的脚往前一蹬,企图借那人膝盖之势,倒挂天梯。若是能够得以登上天梯,他就能凌空,到时候长短刀几番撩划,必定能在那人肩头留下几道刀疤。 岂料黑袍那人浑然不惧,双手持刀猛然转变成单手持刀,空出来的左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迟辛的左脚狠狠的握在手上,然后往外侧一拉,致使迟辛的身子骤失平衡。他得势不饶人,将右手的刀往自己右侧一带,就拨开了迟辛的短刀,然后将自己的右脚猛地往前一踢,就把迟辛踢开了。 迟辛在这一击之下,腹部猛遭重创,吐了一口鲜血。 终究还是老了,劲力不足,若是年轻之时,迟辛这借势的左脚,不仅不会被人握住,还会将那人膝盖踢得下降几分,使那人先失去平衡的。迟辛想到此处,握刀的手有些颤抖,眼角有些沮丧。可是他不打算就此放弃,打算做最后一番尝试,赌上自己一同扬名的刀。他将双刀一反一正横握在胸前,如一个有弧度的“一”字,向前俯冲过去。 黑袍那人洒然一笑,显然不把迟辛放在眼中。 迟辛不再持守势,而是采取了攻势,在他近黑袍身前后,左右手翻舞,刀极快,刀势却不重。黑袍人手中的长刀在这时就显得有些局促,浑然施展不开,只能用刀锋挡住那三尺长刀,而用灵活的身形躲过那二尺长的短刀。迟辛的刀不可谓不快,黑袍的反应绝对不算慢,饶是如此,片刻功夫,黑袍的左手手臂,胸前还是有道道刀痕,刀痕不深,只划破了些许衣服,未伤及皮肉。黑袍脸上终于也有了些许不耐烦之情。 就在这时,沐苍梧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叫声。 “弃刀,放火。” 黑袍下的人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后,毫不犹豫选择了听从这个建议。 弃刀很容易理解,可是放火为何意,别人不知道,可是黑袍人清楚得很。 于是他果断弃掉右手的金丝大环刀,任凭那人长刀砍来,他的左手也不再防御,而是运足气势,双手握拳,夹杂这令人发烫的火劲,往那双刀客脸门砸去。 这是种不要命的打法,就赌这双拳的威力大过那双刀的劲道。就赌那个刀客不敢以伤换伤。因为他此刻终于明白了,也意识到了,自己尚且年轻,而迟辛也已经很老了,年纪越老,也就代表着越慢,也代表着更加怕死。而黑袍人久经江湖,显然已经和死亡擦肩而过很多次,他也相信这次死神也会眷顾他的。 果不其然,迟辛的刀慢了下来,不再是去进攻,由进攻转守势,他的反应可谓十分迅速。但是,毕竟老了,他的刀法再娴熟,也抵不过这到头的自然反应。越老越加惜命,片刻之后,他抓到黑袍人一丝破绽。他的刀选择往那人手腕削去,身子却向后倾斜。 黑袍似乎没想到老人的反应这般作死,在刀势不再凌厉的情况下,妄图想攻守一体。他重重地抬起右脚,毫不留情地向老人腹部蹬去。然后双手的火劲继续攻击,直中老人双肩。 迟辛手中的刀飞出去了,人也飞出去了。刀落在地上,发出撞击之声。人落在地上,却是发不出声。迟辛的肩头衣服尽数没了,像是被大火烧了一样。他的肩膀的肌肉发红。若是有人能一摸那处,会发现上面的温度不低,他的肉也有些像被烤熟一样。 黑袍胜了,胜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年轻敢赌命,命都可以不惜,还有什么值得恐惧的。他和迟辛对攻十数招,就轻松赢下了。 “老鬼,留你一命,不过,你的刀我就收下了。” 迟辛被旁人扶下去了,可是从眼神看着十分不甘和愤懑,难道是说对方的功法克制自己不成?沐英曙没有看这个老人,因为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他从来不会花功夫安慰。沐鹏礼也只是安慰了一句,然后吩咐下人好生治疗迟辛。 沐鹏礼站起身来,看了看沐苍梧身后的黑袍人群,大声喝道:“是何人指点,不妨露面一叙。” 沐苍梧闻听此言,哈哈一笑,转头说道:“既然四弟有意一见,不知先生可否出来一叙。” 于是从人群后,走来一人,他摘下黑袍,露出书生摸样,年纪未到不惑之年,纶巾带在头上,皮肤白皙,气质也是稍显阴柔。他遥遥一躬身,显得极为有礼数. “清梧谷审基,拜见鹏礼兄。” “我道是谁,原来是清梧谷故人造访。只是,我们沐家的事,审基兄也要参合一手么?” 审基低了低头,说道:“此次本无意卷入沐家内斗,奈何故人相托,不得不做此等事情,鹏礼兄莫要见怪。” 清梧谷,遥在中州,神秘之极,距离之远,跨越数千里。它的名声也是好坏参半。它取名清梧,是取清除污秽之意,可是谷主鬼面人,自己行踪诡秘,凭自己喜好做事,常常不分善恶。所以,哪怕这些年来,它收纳的不少品行不端之人,旨在约束他们,避免他们为祸江湖,可这种做法在江湖上也惹来诸多非议。有人曾说清梧谷实际为藏污纳垢之地,具体情况如何,无人得知,因为入得清梧谷,就必须是清梧谷的人。一旦敢擅自出来的,就只能是尸体,抑或尸骨无存,彻底消失。 沐鹏礼思及到此,不得不佩服沐苍梧的手笔之大,能和清梧谷做交易,其中的价钱,想来也是不小。 看到大哥沐苍梧对于家主之位志在必得,沐鹏礼的心渐渐提了起来,向名士审基问道:“那这黑袍之下,来人可是巨剑隋骨,还是拦路虎苟林?” “什么巨剑隋骨,还有那矬子拦路虎有这么厉害?这两个都不过是本大爷的手下败将罢了。”那黑袍人嚣张说道,将沐鹏礼说的两人一通贬低。 审基对这大汉的做法无可奈何,大汉的实力不俗,可是天生猖狂,脾气只有隋骨能隐隐压一头。若说他真正畏惧的,恐怕只有自己见过一次面的谷主大人了。巨剑隋骨和他打了一架,两败俱伤。而拦路虎苟林更是不愿意面对这个疯子,对他敬而远之,因为他不想把命交上,和一个疯子对赌。而且,他在江湖的名声也不小。 “不过打败了一个老人,就这么猖狂,要是再比一场,是不是要上天纵逍遥?阁下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还请报上名来吧。”沐鹏礼手下一个青年剑客说道。剑客缓缓走入场中,他穿着一身白衣,手持长剑,看上去就颇为不凡,胜在气质内敛,似有一股傲意在身上。 黑袍闻听此言,怒极反笑,抓起在地上的大刀,右手随意挥了挥几下大刀,大环在空中叮叮作响,刀的形状似乎也开始变得有些扭曲了。 “小娃娃,大爷的名字,你自然会知道的。现在我只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你。” 那剑客缓缓抽出长剑,暗运气劲,向前劈来。剑重灵巧,刀重劈砍,所以他只求剑招制敌。 待他快步近身而来,黑袍之人早就急不可待,刀势迅猛,看不清楚刀形,刀影重重朝那柄长剑砍去。 长剑与大刀相遇,剑客料想力气会有不待,所以他并未运足实劲,而是沾了那刀随即离开,如蜻蜓点水。剑势灵巧,如燕子回环,每一次接触之间,并未一头扎进,而是用翅膀撩拨。 刀客则显得极为憋屈,因为力到尽处,就是劈到了空气。而自己的劲力被一段段细丝隔断吞食了一般,丝毫没有力劈华山的效果。这剑客以剑卸力,隐隐有带动金丝大环刀之走势运向的苗头。他不愿在耽搁片刻。左手成爪,在大环刀挣脱开那长剑之时,向那剑客眼睛扑去。 剑客对于刀客的双手早有防备,他似乎预料到了这一情况,于是同样握手为拳,与那人选择硬碰硬。可是,当他的手将要接触到那爪之时,一股热气向手涌来。他中计了。 原来,那刀形之所以发生了扭曲,是因为大汉催动自己功法所致,并非刀法如何迅捷。剑客以为大汉专精刀术,不曾想,大汉的爪功才是杀招。 大汉得势不饶人,将左手之爪紧紧钳住剑客的手,然后往自己膝盖处一撞,右手刀势突起,就是朝少年腰间砍去,这一刀下去,就是一刀两断。 场下众人惊呼,有些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忍看少年尸首异处。沐鹏礼却是提醒道:“浮剑,刺颚。” 那剑客闻言,将自己身子往大汉怀中一冲,然后左脚屈膝,在空中意图架住那来势勇猛的刀,他不求能挡住,只求能延缓。右手的剑尖猛然朝上,朝大汉下颚刺去,这一剑若是得手,就是将大汉刺死,毫无半点手下留情。而他自己也可能会死在大汉手下,所以如黑袍人刚才之举,他也是在赌。 大汉嘴角笑容翘起,左手之爪在下拉过程中,突然松开,复又握拳,面对剑客的放开门户的前胸,他没有多想,就是一拳砸下。 剑客的剑上见血了,刀客的刀上却没有血,但是剑客却伤的更重,因为刀客的刀只是掩饰,他从来就是拳脚功夫厉害。那一拳下去,剑客可是结结实实被击中。黑袍人明明占了便宜,可是他很不满意,因为他的肩膀之上有一道浅浅的剑痕,使他想起来过往那些不愉快,或者说极其痛苦的时光。 他彻底愤怒了,不再隐藏自己的实力。两只硕大的手上隐隐泛出一股气浪,这是功法修行的体现。他如一头愤怒的公牛,低下了自己高傲的头,眼睛微微泛红,将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处,就像公牛角力时的蓄力一般,要把眼前的人撕个粉碎才罢休。 黑衣刀客原来不是使刀的,而他的血气之盛,已经超乎了剑客的想象。 初涉江湖 第十六章 心魔不消意难进 见到那人两只硕大的手上隐隐泛出一股气浪,黑衣刀客,不对,这人不是刀客。他的血气之盛,令沐鹏礼十分惊讶。沐鹏礼想着,再这么打下去,自己好不容易栽培出来的剑客,恐怕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所以沐鹏礼赶忙在一旁替剑客说道:“够了,这一场我们认输了。” 那黑袍人却是置若罔闻,脚下来势不止,右手一拳猛地像那剑客面门打去,他要将自己的愤怒发泄出来。所以手中的拳头也如疾风骤雨般袭来。 剑客经过刚才一番打斗,气血已经不顺,手中的剑微微架起,却是无法阻挡那种疾风骤雨的进攻。他的剑挥起来,然后剑碎了。他将双手架起,然后双手的骨头也被震碎。 这一下,仅仅是片刻之间,那大汉仿佛一头出栏猛兽,充分的展现了自己的利爪,撕碎了眼前的猎物。 就在那剑客以为性命不保之时,一声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够了,住手吧,注意分寸。” 大汉继续挥打了几拳,一掌将剑客震飞才算收手。他仔细舔了舔手上的血迹,回味一下,显得极为兴奋。 沐鹏礼赶紧呼人救下那剑客,这可是个修行剑道的好苗子,不曾想今天竟然碰上这样一个怪人,如此落败。只希望日后不要留下什么心理阴影才好。 “看来,那黑袍人果然也是清梧谷来人。”他皱眉沉声说道。 审基则显得颇有风度,说道:“对呀,鹏礼兄,还真是不巧呢。” 沐鹏礼本想着只要来人不是清梧谷之人,他手下这名剑客,起码是争取一胜。可是事实就是如此的不巧。 审基也看到了这个剑客的不凡,不忘笑着赞叹道:“鹏礼兄果然慧眼不凡,依我看,这个小兄弟习剑不过四年就能有如此造诣,以后沐家又会出一个剑道高手。” 沐鹏礼微微一笑,显得极为苦涩。是以成败论英雄,如今败了,再说不凡有什么意义呢。 黑袍大汉却是十分鄙夷的说道:“什么剑道高手,有个卵用。你们沐家怎么净出些酒囊饭袋。” 这一番话却是将两方都得罪了。 沐鹏礼静静看着沐英曙,沐英曙抿了抿嘴,说道:“四弟,你且退下吧,这人应该榜上有名的。我看极可能就是扶摇榜中人。若真要说,估计和那清梧谷的巨剑隋骨,实力也相差不了多少......” “也对,若是隋骨在的话,他那个刀法,恐怕我们排除的两人都会毙命。”沐鹏礼附和道。 谁知道,两人就这样一激,那黑衣人果然不甘心,露出了破绽。 “隋骨算个球,迟早有一天老子要打得他满地找牙。”黑袍大汉听了两人的议论,不由得摘下黑帽,他脸上的刀疤纵横,凶气毕露。 他将狠狠长刀一挥,地上就出现了一道刀痕。沐鹏礼明白这是刀气所致。刀痕入地估摸有一寸。 “记住了,大爷扶摇榜上有名,排十七,焰滔天是也。” 扶摇榜中来人,方才两战之后,沐家谁人可以一战。谁人敢一战。 横刀立马,焰滔天如此,张扬跋扈。 不过幸运的是因为规矩,下一场焰滔天不能登场,他下场了。 ······ 沐逸雅和徐庸铮自然是火急火燎地往沐家赶路的,不过是路上出了些许事故,他们好不容易又碰到一辆马车,沐逸雅在大致询问价格后,便直接上车。她向来不在这些小方面多计较,可奈何车夫是个死脑筋,非得先收押金。你见过一个堂堂的世家小姐身上带碎银子的?就算有,经历过抢劫之后,哪还会有?于是,徐庸铮不得不拉下脸去讨价还价,惹得车夫好一阵嫌弃鄙夷。最后车夫是看在落魄剑客拐卖良家小姐不容易的份上,才不情不愿的答应下来,至于,钱,自然是徐庸铮出的。最后车夫还轻声嘀咕了一句,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小气又不英俊的剑客。 被车夫鄙夷之后,徐庸铮很快平复了心情,紧靠在车厢内,闭目凝神,看似对车夫和沐小姐的反应无动于衷,实则心有丝毫波澜起。因为以他的修行,如此距离之下,不用睁眼也能感受到沐逸雅打量和好奇的目光。而当他睁眼看到紫衣的英气女子的脸颊,发现她并没有多少回避的意思。不一会儿,沐逸雅盯着徐庸铮的眼睛,好生发问道:“徐庸铮,你的师父是谁呀。” 不得不说沐逸雅确实是世家弟子出来的,表现的就足够大气。此刻明明是她用眼神在打量别人,却还是显得那么光明磊落,所以结果是徐庸铮有些不好意思了。作为一个初入江湖的雏儿,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目光洗礼,而且这还是来自一个英气逼人的世家小姐。他看似随意的低下头,去抚摸置于膝上的巨剑,轻声回答道:“可以说没有,也可以说有。” 沐逸雅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眼神玩味的说道:“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什么叫可以说没有,可以说有,莫非你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靠自学成才的?” 徐庸铮挠了挠头,低声道:“其实还是有剑决,然后自己摸索出的。” 两人就这样不再说话,徐庸铮更似女子羞赧,沐家小姐也不再打趣了。一路狂赶之下,总算到达了。 沐逸雅发现沐府门前停着的诸多马车,就知道大事不妙。她拉住下人一问,就带着徐庸铮直往沐府演武堂而去。 刚走入演武堂内,沐鹏礼就看到了这个熟悉的身影,脸上的笑容绽放,自己的宝贝女儿看来没有什么事,除了发丝凌乱,有些显得憔悴,这些和性命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沐逸雅走到沐鹏礼身前,摆起了小姐的仪态,向沐鹏礼问了安。沐鹏礼表面平静,然后朝沐逸雅笑着说道:“没事就好,回来就好。” 家主沐英曙也只是点头示意,让沐逸雅不必多礼。 沐鹏礼简短地和沐逸雅说明了现在的形势,沐逸雅听到六叔杀人,以及大伯的事迹,不由得心里大惊。看来自己果然没猜错。 父女之间本有千言万语,可是此时此地不适合多说话。而当梁雄走入场中,沐逸雅和沐鹏礼都有些吃惊了。 在沐家,可能谁都知道,梁雄是个有故事的人,可是沐家知道他具体故事的人并不多。沐承泽就是其中之一。 对于梁雄来说,年轻时登上武评不是难事。哪怕经过多年堕落,近日再度能登上武评也丝毫没有让他骄傲起来。他的天分极高,当年的武评曾有言,十年之后,逍遥榜可期。比起扶摇榜,逍遥榜更加苛刻,也更加令人信服,因为逍遥榜仅仅取普天之下三十六位英雄豪杰。可是,梁雄从未对别人说起过,他当年沉沦的真正原因。事实上,这就是他的心魔。哪怕夜里醉入梦中,也能想起来梦魇,依旧摆在那里,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你若取不到到阁楼之上的物件,就等着被我纠缠一辈子,你的名,你的枪都会被我毁掉。 这样一个所谓的父亲说出来的话。他心冷之,心寒之,也就再无感情可言。 而那个心魔就变成一个魔障,他无法舍弃自己性命,也无法舍弃思念及仇恨,更无力杀死那个造就一切罪孽的男人。 只有在报答养育之恩后,再去复仇,这才能问心无愧。 这是他的枪道,恩怨分明,曲直分明。 所以他的枪刃中带弧,枪杆笔直如线。 梁雄朝沐苍梧说了两句话,就要出场迎战。沐苍梧没料想到梁雄的主动。可是沐良戊的点头示意梁雄可以信任。沐苍梧也乐得接受梁雄的投诚行为。 这一番下场,梁雄出战,他的手中握着一柄血红长枪。徐庸铮定睛一看,今日总算见到了他的血枪,他初次见到,却并没有惊讶于那柄血枪的杀戮之气,上次和梁雄交手,他隐隐约约的感觉到梁雄的意境并未发挥完全,缺了一份至关重要的东西,今天他终于明白了,是这份杀气,也是这份煞气。只有这样的枪,才能承载那样的招式,才能完全发挥出那杆枪的威力。 “那剑客,可敢一战?”梁雄持枪朝沐英曙这边喊道。这不是迎战,而是邀战。 徐庸铮自从上次比试之后,自觉意境已经有所长进,比之自己单独揣摩要进步得更快。加上这时候梁雄相邀决斗,他也乐得下场会会全部实力的梁雄。 徐庸铮,倘若你连沉寂了二十年的梁雄都无法战胜,以后那些事哪来的把握做得到,那些承诺怎么实现。你可千万不能忘了。徐庸铮暗暗对自己说道。 一者心浊,所求他物,所以杀气盛。 一者心诚,只为决斗,所以锐气生。 徐庸铮看向了沐家小姐,眼神似询问。沐逸雅则转头望向家主和父亲,说道:“让他上吧,在破庙,就是徐庸铮救了我,他上次还和梁雄打了个平手。” 沐英曙和沐鹏礼正在为没有人可以对敌梁雄为难,而此时梁雄相邀决斗的剑客,他们还在犯迷糊。沐家哪来的其他出色的剑客呢?而沐逸雅很快解决了这个难题。他们两兄弟知晓沐逸雅是真正的自家人,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不会胡乱说话,所以也就乐得同意。 所以,在许多人惊讶和目光中,徐庸铮身穿青衣,背着他那柄巨剑出场了。在他人看上去有些滑稽,在沐逸雅眼中则是十分的勇敢。 “很高兴你拿出了自己的兵器,我也会拿出全部实力的。”徐庸铮摘下了自己的巨剑,说道。 梁雄嘴角微微扬起,然后平静道:“枪名夺命,重二十四斤,饮血上千,血刃银身,出则见血。” 徐庸铮也有样学样,正经道:“剑无名,不知重,沾血无痕。” 梁雄会心一笑,很欣赏年轻人的直白。可是欣赏不代表会手下留情。他凝势于枪,人枪渐渐合一。枪的煞气使他整个人看上去不在萎靡,而是显得狠戾,像杀人的刽子手。他一瞬之间也找到了当年熟悉的杀戮感。 当夺命血枪第一次和巨剑相触时,这把巨剑就炸出一串金石撞击声。 徐庸铮明白,这是梁雄气劲过盛导致的。 梁雄战意现在最盛,显然不打算放过这般好机会。他的枪起初只有刃是翻动的弧,那弧越来越大,犹如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徐庸铮只能奋勇的挥动巨剑来抵挡,十分被动。 后来,梁雄的银枪枪身也渐渐弯曲了,转变成了一个大弧,和枪刃的小弧相互辉映,散发出一种美丽的光环,使人不由自主的想去触碰一下。这种美丽是致命的。 徐庸铮不知道这正是梁雄的本命枪法,但是心里的声音告诉他,这种枪法不会停歇,只会越来越强劲,因为它快要接触到以势借力的地步了,这种枪势哪里会有穷尽的时候,这种力量又会持久到什么程度。 他心里没底,却不打算犹豫,将劲道注入手中巨剑中,奋力朝红色漩涡里劈砍去,你若是个风孔,我就断你的风口。你若是个水涡,我只能将剑做石,彻底堵住。这就是他的想法。简单,却十分有效。 梁雄露出轻蔑的笑意,他夺命枪的玄妙远不止一个弧这么简单,他顺着徐庸铮的劈砍方向顺势一挂,将那些如巨石般的力道卸去些许之后,隐隐有将徐庸铮的身形都吸进漩涡之中趋势。 梁雄继续挥舞自己的长枪,大弧化小弧,小弧演大弧,这其中的气劲转换,徐庸铮巨剑挥砍,次次与长枪交锋至实处。他通过自己的巨剑传达到手中感受,终于知道梁雄枪法的精妙绝伦。如此枪法,他纵是遍阅诸多剑法口诀,也不得不为之惊叹。 忽然,梁雄将长枪一抡,横扫而出,将徐庸铮手中的巨剑荡出一个微妙的弧度,徐庸铮的身体,却是在空中被荡出了一个较大的弧度。徐庸铮赶忙调整好身形落地。梁雄长枪微微抽回,趁着徐庸铮站位未稳,长枪力达末端,一个箭步挑扎,速度极快,刺向徐庸铮。徐庸铮赶忙右手持剑变左手,倒提剑而回,巨剑防御,长枪力道却透过巨剑,直达徐庸铮身体内。 梁雄收回夺命枪,轻轻挽了一个枪花,望向嘴角流出鲜血的徐庸铮,淡然说道:“看来你的剑比你的话更加了不起。莫非这就是你所说的全部实力?”话语之中,嘲讽之极。 徐庸铮面无表情。心里思量这,方才他已经处于被动,接下来他要化被动为主动才好。 梁雄转头继续说道:“本来,我打算用柴松贼的血来祭奠我的血枪的,你不行,毕竟你的血没有我想要的温度,你还是再年轻,还需要磨砺几年。入得扶摇榜才有资格和我一战。” 徐庸铮嘴角一翘,左手轻轻拂过剑身,发黑的剑身忽然闪现出一抹诡异的光芒。右手轻轻拿起巨剑,剑传来声声微鸣,似乎是在为主人报不平。他身后渐渐起了白雾,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他的剑也越来越模糊。唯一更清晰的是他的剑痕。左一挥,右一撩。一挥一撩间,相互交叉,相互联通。就如一道封印的符印,也像此路不同的警告。 他就这样有条不紊的划着,不断的重复意味着熟练,也代表着决心。 他终于使出了他的意境,与破庙那一天不同,他今天很坚决,也很坦诚。 剑典有言,唯有大毅力者,可用剑断河水。 “剑意,断河流水。” 手中夺命枪,枪刃红转白。 他不再复杂将枪画弧了。而是用枪画圆。圆比弧更完整,也更加完美,同时也更加简单。 枪不断与空气摩擦着,似乎在火石上摩擦着什么。枪身变成了一道铁树,与火石不断摩擦着火花。火花闪耀着白色的光芒,炙热而致命。 看到梁雄长枪的变化,沐鹏礼诧异道:“铁树银花居然是这样的?想不到梁雄当年的传闻是真的。” 沐逸雅有些担心场上局势,因为白雾模糊了她观察的视线,她看不到徐庸铮那边的身形了,突闻父亲说话,她轻声道:“这就是梁雄的意境,当年还有什么典故吗?” 沐鹏礼小心解释道:“当年梁雄在江家待过一段时日,观看过青帝当年悟道石,用枪锤石,愤而不得,却意外感悟铁树银花,花影散落。由此,才有了可入逍遥榜的期许。” 沐逸雅也是初次听到这般秘闻,越发担心了起来,“徐庸铮应该不会有事吧。” “这般意境的比拼只有他们自己能左右了,不过这个剑客的意境也是颇为不俗。他开始施展时,我的身上竟有被河水打湿的错觉。少年可畏,这等人才,若能为我沐家所用就好啦。”沐鹏礼轻轻叹息道。 大殿内传来两声震响和一声惊呼。 水雾微微散去,银花落地,才见得两人身形。 徐庸铮一手按住胸口,一手紧紧握住巨剑,没有疑似松懈。他重重的喷出了一口鲜血,脸色苍白。 而梁雄就显得写意洒脱得多,他持枪点地,一手负后,似乎没受到一点伤害。 沐苍梧却是发现,梁雄的左手也是被血迹染红,似乎伤口还在渗血。 心魔不消,意境无进的梁雄的长枪依旧尖锐,实力依旧强大,今日他依旧是胜了。 这就是江湖的残酷。 初涉江湖 第十七章 生死皆在一线间 梁雄得胜,胜得洒脱写意。他单手持枪点地,一手负后,展现大家风采。徐庸铮落败,败得在场人皆可知。胸口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裳,一手紧紧地握着巨剑,脸色尽显苍白。 徐庸铮检查一下自己胸前的伤口,看上去显得十分严重,那杆枪似乎只要再深一两寸,就足以让他失去战斗力。若是在偏移三四寸,就能直中心脏,更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外人自然无法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徐庸铮回忆起刚才的情形,冷汗直冒。那伤口不够深,位置不够致命,却并不是梁雄的手下留情。他在观察梁雄的铁树银花不断幻化的过程中,发现却有一点白岿然不动,他片刻之后就认定那是破绽所在,于是,将剑意对准那点,一往直前得杀去。 岂料,那正是梁雄意境铁树银花的精华所在,那点白分明就是含苞欲放的银花,动中含静,杀机所在。如今被当作破绽所在,实在是可笑至极。当徐庸铮突破那铁树银花的虚光后,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他的胸口正对梁雄的枪尖,眼看长枪透胸而过,自己也将命丧枪下,他在慌乱之中作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他的剑势未曾真正地斩断河流,所以自然未曾穷尽。他的剑法本为制敌,但是生死之际,若不能挥剑自保,那便挥剑杀人吧。 求一剑索命,不管黄泉何在。 所以他原来三尺长的剑身,借着必杀的剑势蓦然增长几分。 剑形有固,剑势无回。 梁雄的弧枪或许可以一枪致命,但是,他面对这求死的一剑,看似算不上快的一剑,有着危险预知。 他不打算赌命,更也不打算赌上自己的手。所以他的枪虽也没有回撤。却是突然变化,改戳为划,意图躲过那一剑。 徐庸铮岂能容梁雄有变,他的剑要杀人,他的剑势杀人,他的剑意要杀人。他整个的气势也在杀人,他将剑抡起,不再是抡起钝器般,而是挥舞剑气。梁雄右手勉强划过长枪,左手企图震开那道剑。 后面的事,就是两声震痛耳朵的巨响。 铁树裂了,银花碎了。 大河干涸了,巨剑被震开了。 梁雄的左手被纵横的剑气所伤,鲜血直流。 徐庸铮的胸口被枪刃划过,劲道透骨,也是血流不止。 这次真的是梁雄胜了。 梁雄势为求胜求生,故不欲自伤。然而还是伤了。 徐庸铮求死求伤,故不惜命,所以最后还是败了。 梁雄随意震了震自己的右臂,受伤的左手摸了摸枪杆,移向枪刃。 血迹渗入枪刃之中,那枪刃也就顺理成章地由白转红,枪身片刻之间转入暗红色。 他明明不高,却俯身凝视,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错觉。他身形淡薄,却傲气满身,给人将征战沙场的肃穆感。 时隔多年,梁雄终于进入自己熟悉的境界,熟悉的世界。那世界是血红的,如浓墨于水中扩散,慢慢扑散开来。徐庸铮就这样被迫的走进了这个世界。 入眼处,徐庸铮仿佛来到了一个猩红的世界。 那猩红不是山花灿烂的红,不是染料中的红,是在骨髓的红,在人身体内的红,带着刺鼻的腥味。 那就是血。那就是血红。也代表着杀戮。 这个世界里,到处都是血,刺鼻,扑面而来的味道。 这个世界里,到处都是尸体,一具叠在一具上,有的手脚残缺,有的没了头颅,有的被残忍分成几瓣。 这个世界里,除了血红就是血红,没有别的颜色。不是你的眼睛上蒙上了一层红纱,这世界本就如此。 徐庸铮看到这一幕,心里的某个伤口被残忍地勾起,他一只手痛苦的按着头,表情狰狞,眉毛拧到了一起,显得极为挣扎。 梁雄在对面不过数十步的位置,身披血红战甲,手持血红长枪,背后更似有数千阴兵随影。他骑在战马之上,一声令下,就是千军万马踏来,将徐庸铮碾碎,不论是意志还是身体上,碾得粉碎。 而场中众人就有幸没有经历这种危机,却也是不明所以,认为是梁雄的意境想杀人。家主沐英曙修行多年,此刻眼睛也是被蒙上一块红纱布,只看到一片朦胧的血红,以为梁雄的秘法所致。而焰滔天对这份梁雄散发出来的浓郁杀意很中意,很兴奋,似乎他也想经历这个世界。这道杀意很重,却没有很凝实。焰滔天作为武痴,很是技痒。沐承泽则目不转睛盯着很紧,似乎要将红色雾气看穿一般。 血枪,这只是他的长枪名字。 而他的称号却是血枪之主,只是江湖没人能分辨其中差别。只是简单将他想成人枪合一,血枪既是梁雄的一部分,却不是梁雄的全部,而这些,梁雄显然没忘。他作为血枪之主,也是万骑之主。手中血枪,乃是以万人之血来养。这世界,也是集万人怨愤而成。 徐庸铮无处可逃,无处可避。四面皆兵,于是他选择杀一杀。他从记忆中醒来,暗念无名心诀,心中渐渐变得一片清明。 “杀气,煞气,以血养成,初成无实状,后环绕周身,自身凝势,挥兵力千钧。大成者,势若携众岳,以之摄人,震人心魄,以兵行之,无所不敌。” “破敌者,唯力势均不惧,胜之气魄,不惧死,不求生。” 徐庸铮想起山壁上所记所写的东西,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迅速站定,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状的东西,缓缓驱动意境。 这一次既不是截河,也不是断河流水,而是一种全新的意境---折岳。 折,可以理解为折断,曲折。岳则是巨大山脉。 古有巨人,身若天高不可侧,力敌万钧不可量。挥臂折断山岳,山体拦腰被折,其痕如镜面。巨人感之,知其锋利,感其气势,以手称之,抚之。使臂如兵,如刀似剑,遂有初代兵,锋利无比。 以剑之势,折山断岳。 此刻,徐庸铮身后似乎也有一座大山,山高参天。徐庸铮神情严肃,手中巨剑有一道雪亮的银光闪烁,锋芒之下,恍惚之间,一道光芒如闪电划过。天地无声,山体愈到数百丈,上半截山体仿佛被人拦腰抱起,然后变成粉碎般下砸,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木,每一缕尘烟,都是仿天道而为。天道之力,人力岂能胜之。 于是乎,梁雄身后的千军万马只能被沦为无用,沦为巨石下的亡魂,再死一次。 这是没有声音的,只是演武堂的地板上被砸的稀烂,纵是大理石所铺成,也足足下塌了一尺有余,极为震撼。 梁雄的血气退散了,眼睛里淌出血来,不再是充盈在眼眶中,更为可怕的是他身上血甲寸寸皲裂。手中的长枪也丧失了刚才的傲人光彩,或许是有感于天地威势而被震退,也埋没了血枪的威名。 血枪一阵哀鸣,最后如主人一般颓然,无力的低垂着。 梁雄怎么也想不到徐庸铮的意境会是如此的磅礴,他只在自己父亲身上看到过一次,至今难忘。可是自己父亲当时可威名赫赫,东林几近无敌呀。 “如此的气势磅礴,是什么意境。”梁雄以长枪支撑着身体,声音沙哑的问道。 “折岳。”徐庸铮并不比梁雄好到哪去,此时的精神也有些萎靡。 “好名字,好意境,好气势。”梁兄一连说了三个好,夸赞之意不言而喻。 “可惜,我也是借外力而出,非我自己本意。” “那又何妨,你还是胜了。”梁雄显得极为坦诚。他出入江湖多年,自然不会拘泥于不借于外物取胜。在他看来,和兵器一样,哪怕暗器,都无分别。“那你有生之年能否自己用出来。如此意境,不能现于世人,供天下剑士瞻仰,实在可惜。” 徐庸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用左手擦去嘴角的血迹。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梁雄有些好奇地问道。 “红,一片血红,还有浓得散不开的仇与恨。” “那你,为何不惧怕?”梁雄接着问道。他自然不信这个少年之前见识过那般炼狱场景。 “我也从一片血海走出,也在这里入梦,熟睡,为何要怕?”徐庸铮认真解释道。 “哈哈,想不到你心中也有这杀意,这杀境。那么,你也想以杀入道吗?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最后迷失自己吗?仇恨的尽头只有血流成河,仇人的血,自己的血,亲人的血,甚至无辜人的血,无论如何都不能清洗干净的。” 徐庸铮默不作声,只是眼神盯着梁雄。 “你若不杀我,我必杀你。既然如此,那你还等什么?还不快做好准备,收取我的杀意,拿走我的性命。” “以杀入道,以血为奴,人佛无挡,我自成魔。哈哈,哈哈。” 梁雄状若疯狂,像是在威胁着徐庸铮,也像是在做临终遗言,他在引诱着徐庸铮踏上他的路,做徐庸铮的领路人。 “我的路,我的道,我自己会选,我自己会走,待到我用血洗干净······”徐庸铮说道。 “如此,最好,甚好。” “速来,杀我,取走杀境。” 梁雄猛然张开双臂,松开双手,血枪终于不甘倒在地面之上,却没有多大的声响。 徐庸铮明白其用意,走上前来,俯身一躬,给予这个枪客尊重后,然后毅然决然地挥剑砍去,着实地砍在梁雄胸前,毫不留情。 梁雄发白的脸庞渗出惨淡笑意,嘴角微微上扬,笔直向后倒去。 那片血雾慢慢散开了,出现了令人无比震惊的一幕。 梁雄倒下了,也彻底地败了,败得干干净净。 他的死标志着一个传奇就此落幕。 而徐庸铮胜了,虽胜得凄惨,但也迎来扬名立万。 因为他今天踩下垫脚石的同时,就宣告一个新星正式开始冉冉升起。 初涉江湖 第十八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血雾散开,却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当沐逸雅看到徐庸铮还站立着时,心里十分欢喜,可是看到他身上的伤口,衣裳上的血迹时,也不由担心起来。沐苍梧的脸部紧绷,看不到丝毫笑意。而焰滔天眼神炙热,发出一声冷哼,不满于梁雄就此败下来。 审基则不这么认为,他不怎么明了武功招数,却明白武意。梁雄求战而求生,惜命之,用力之,不像那个剑客求胜求死,以剑明道,心无惧之。所以这个剑客赢了,哪怕他赢得凄惨,可也算得上光明磊落。只是,今天,这个剑客还要踩下多少人来,为他的闪亮光芒再添点缀呢?还是半路夭折呢? 焰滔天满脸愤怒,言语中尽是不满:“什么狗屁血枪,就是一酒囊饭袋,不过尔尔。那剑客,速来送死。” 审基没有阻止他的行为,不想徒惹多人的厌恶,更不想打击焰滔天的信心。 一旁的沐逸雅出声道:“这位大侠,不若让我为这剑客包扎伤口,稍歇息片刻,免得有人说你趁人之危,胜之不武。” 焰滔天似乎对这声大侠极为受用,大笑道:“我素来不是什么大侠,却也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你尽管去吧。”说完就摆了摆双手,显得极为光明磊落。只不是焰滔天转过头去时,眼睛时不时向徐庸铮的方向看去。 沐逸雅躬身道谢,从下人手中接过纱布药物毛巾等,正要往徐庸铮走去。 谁知徐庸铮气势正盛,不愿休息。虽然他也知道自己力有不逮,他还是挥了挥手,毅然上前道:“不用,我自来战。” 沐逸雅就显得好生尴尬,一旁的审基笑容玩味,却也点了点头。 焰滔天则开口道:“既然你的选择如此,就休想我手下留情。” 焰滔天不信那剑客有能力再次催动意境,气血不盛,自然无法与天地沟通,催动意境。他也不信剑客能再一次挥舞巨剑,挥动自如,所以他挥动大刀,形成一道大网罩住了徐庸铮。 徐庸铮被严密的刀风所笼罩,手中的巨剑也晦涩地翻动起来。不过这时,巨剑就显得极为沉重。 大刀的每一刀都落到实处,劲道透刀而出,震入剑内。 巨剑的每一剑都极为艰难,每一剑都寻求避实就虚,吸纳百钧之力道于剑内,如泥牛入海,纳为海用。 饶是如此,徐庸铮手臂也被震的有些发麻,连带伤口都破裂开来,血流不止。 焰滔天则极为郁闷,若说先前的那个剑客重于卸力,强于游离,答案是也被他废了。但是现在这个剑客,分明是短兵相接,则重于纳力,容纳于剑内,自己的所有招数,透过刀,纵然有千钧之力,也是发于棉花之上,棉花又怎么承力,它只会受力然后变形,最后又恢复,只要你的力有所蓄发,它就能承受。如何解决这令人厌恶憎恨的棉花呢。 “弃刀用掌。”场面中间再度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焰滔天听到后,没有半分犹豫迟疑。既然无法以长刀之长为优,占长刀之重为势,那就弃刀用掌,弃长用短。这处的短却威力尽显。于是,他掌下生风,劲中含火,大有火烧连城之势。既然火烧连城,火势如何能不大。漫天的掌影携风带劲,携带连绵的热浪,扑面而来。 刀不再用,掌则生威。刀本来就不是他的所长,弃刀并没有什么可惜,武器有变,但是他的气势更盛。那掌风比之刀影更加严密,编织而来的火网袭来,任你棉花如何,都可破之。 棉花遇到火就会燃烧,化为无形。徐庸铮自然知道这一点,可是他的剑依旧在手。练剑已久的他自然知道该如何应对。于是,他剑势一变,变得绵延环绕,如赤河之水,柔而有力,水自无形,却有变形灭火之能。水火自古不能相容,这水势没有滔天,只有流转自如。这火势也没有漫天,只有连城之威。所以,水力不能汹涌,扑不灭那繁城的火,火势不能汹涌,烧不尽婉转的河水。 满城之火,漫河之水,就这样相容相消。徐庸铮看似挣扎,却也不败。焰滔天也不想多做无用之功。 在场众人也看到这形势,只是无法得知,最后谁能持久,只是,火势有柴方可续,水势自流淌有声。 “素闻习武之人,不以诡胜,不欺无兵。”审基自然看到了这一点,他需要想点办法。 “先生谬也,武者不问过程,不行下伎,自然成王败寇。”一旁的沐逸雅振振有词。 “那我听闻,剑客高雅,不以手上兵欺手无寸铁之人,如今,少侠,你这番作为实在可惜了。”审基杀人诛心,意图乱徐庸铮心境。 沐鹏礼则在一旁担心,若是这剑客中了那人诡计,弃剑不用,只怕就此落败,那么他也会小看这个剑客,如此拘泥的剑客,也成不得大事。 沐逸雅没法开口辩驳,只得紧紧的捏了捏手掌。 “一人一剑足矣。” “任你刀剑棍棒,十八般武器,俱是一剑来退敌,任你千军万马,我仍是一剑临敌。”徐庸铮说话不紧不慢,声音却是响彻全场。 “果然好说辞,我看阁下口中之剑胜过那手中利剑。”审基嘲讽道。 徐庸铮震开那双霸道的掌,十分不悦。“如果不服,审基先生可以下场来感受我的手中剑。不然,闭上你那可笑的嘴,我不想和你一般见识,乱我心神。” 沐逸雅掩嘴偷笑,浑然不知道原来这个剑客的口中剑这般刻薄。审基则好似吃了生茄子一样难受,久久不言。 焰滔天仿佛也被逗乐,正欲开口出言。 不料,徐庸铮手中巨剑气势骤变。漫河之水似从上流起就泛起了红色,那里有千军万马对阵厮杀,厮杀极为惨烈,血水和断肢染红了整个河流,河流也变成了炼狱,凄惨悲凉。然而,这悲凉不同于普通的悲凉,透着有些悲壮,更有几分浓烈的杀意。河水变成血水,血水遇到连城大火就成了血雾。不一会儿,徐庸铮周身四侧就是红雾萦绕。 掌风浓密,却也如风。只是你风势如何之大,也吹不散这遮城蔽日的浓雾,以血意和杀意结合而成的浓雾。焰滔天一声暴喝,收掌为拳,将拳中杀意火劲都释放了出来,如出栏猛虎,择人而噬。 猛虎如火,却最终也消散在血雾中,血雾变得更加浓密。 巨剑饱饮主人之血,万人之血,斩猛虎之意,变得饱满了起来,发出一道猩红的光芒。 那焰滔天拨开浓雾,迅速近身而来,带着绝然,一掌拍在徐庸铮胸前那道伤口,全然不顾那来势凶猛的巨剑。 血血之雾再度升起,却是和上次有些不同,没有那么浓郁和宽广。 众人还能隐约看到两个身影交集,最后分散开来。 以招换招,两败俱伤。 徐庸铮未曾倒地,只是胸前的伤口恶化了许多,嘴角也收不住上涌的血气,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被巨剑完全吸收了。巨剑片刻之后迅速归于平常。另一边的焰滔天就没这般好受,他身受巨剑两剑之威,胸膛留下一个交叉的伤口,血如泉涌。他不得不屈膝跪地,低头皱眉,询问道:“你居然这么短时间之内就能吸收梁雄的杀意,你使用的是什么邪魔歪道的功法?” 徐庸铮自然不会理会这种败者的疑问,也不想解释。他把巨剑一扬,眯了眯眼,说道:“若是不服,可再来战。倘若你想这样污蔑我,等于寻死。你再多说一句,我必取下你的头颅。不信,你可以试一试。” 这个剑客终于显露出了与实力匹配的霸道。 焰滔天还想再说话,却挡不住血气上涌,压制不住那两道剑招中的杀意在体内肆虐。所以他不得不就地打坐修养。 不曾想,不过眨眼功夫,巨剑冰凉,置于他的脖颈之上。 “我不曾想到你会这么无耻。”焰滔天道。 “当时,你假意允许我疗伤,实际上就有偷袭之意。力拼之时,审基先生不惜放下名士身段,与我口舌之争,激我弃剑。哪怕最后,你仍然污蔑我为邪魔歪道。在我看来,你也不过一小人尔。既然如此,我又不是迂腐剑客,也不是什么好人,那我又何须有耻,或者求你这一小人之耻。” 徐庸铮在焰滔天的耳旁低声诉说,全然不理会焰滔天精彩的脸部神情,然后,重剑狠狠拍在焰滔天背后,焰滔天一口逆血喷出,整个人向前飞去,然后倒地不起。 显然,他不打算赶尽杀绝。败了他是一回事,杀了他就真的是与清梧谷为敌了,他实在也不想多生事端。 一旁的审基先生赶忙出来道谢:“多谢阁下手下留情。”在他看来,焰滔天可以输的坦荡,他自然也不想输了气度。果然,这一番作为,在沐鹏礼看来都极为妥当。 徐庸铮光顾着持剑疗伤,闭口不言,置若罔闻。 “先破梁雄,再败焰滔天,终有一日,这扶摇榜会有君之盛名。” 扶摇有名,这是多少年轻人的梦想呢!而此刻这话出于名士审基之口点评徐庸铮,那么以后徐庸铮会在江湖之上如何享有盛名呢?君不闻昔日东林名士翟山点评了当初的无名小卒纳兰,才有了今日名扬江湖,号称浣花洗剑的剑客。众人好生艳羡,不料接下来这一幕,更是令人惊掉了下巴。 审基躬了躬身,朝那剑客恭敬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徐庸铮。” 回答他的是简单利落的三个字。 那剑客的脸上没有丝毫动作,在外人看来显得那般桀骜。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起这个名字将不普通。 因为,名士盛赞点评之后,天下无人不识君。 初涉江湖 第十九章 兄弟情义终成仇 审基行大礼,问名姓,点评之,如此大架势惊呆了在场之人。 “先生如此对待似有不妥,况且大敌当前,这样无异于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沐良戊最早清醒过来,他对审基做法有些不满,又不能发泄出来,只能话语中显示微词。 审基笑了笑,没有辩驳。毕竟名士风度在此,不在乎输赢,关乎气度一事就不能轻视。 徐庸铮懒得理睬,眼帘半耷拉着,摇了摇头。 怎料审基后面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邪魔歪道者,大多以自己喜好行事,无从揣测。今日,你以剑嗜血,隐隐已经有入魔趋势,以后,你将如何自处?” 审基大有得理不饶人之势,再度开口道。 “若你不放下手中剑,那这剑就是魔剑。因为它已经吸满了足够多的血。倘若你本心也不愿意放下手中剑,你终有一天也会成魔,要知道,昔日大剑师杜律就是如此,直到后来入魔,杀至亲才后悔莫及。” “望君珍重,取正道而行。”这就是审基对于徐庸铮的嘱咐和期盼,可是在旁人耳中听来不是滋味。 “审基先生此言未免太过夸大其辞了。”沐小姐说道。 审基一听是先前发言的沐家小姐,微微一笑后,大声问道:“敢问沐小姐可曾了解这剑客底细,了解他的功法究竟?若是没有,为情之一字而开口诡辩,殊为不智。” 沐逸雅惊讶不已,江湖之人,除了至亲,谁可知谁人功法究竟,有时至亲都不一定知晓。她自然也不知晓徐庸铮底细如何,因为这个剑客没有如何介绍自己。再后来,所谓的为情开口,就是诛心之言了。审基不愧是名士,这番唇枪,不比那梁雄血枪更弱。这一舌剑,更是胜过了徐庸铮手中剑器。沐逸雅心里好生赞叹道。 “既然如此,除魔卫道,防患于未然,乃我们正道中人之责任。” 那声音来自于沐苍梧身后,随之而来的是三四道黝黑的暗器袭来。于此同时,沐英曙身后也有一人拔剑而出,如灵蛇出动,行绝然刺杀,但求一击毙命。 谁也想不到徐庸铮恢复如此之快,经连厮杀,尚有余力反应。只见他怪异的将身形一扭,躲过了那几道并没有很致命的暗器。此时若是回头,剑不如往时的挥舞自如,所以会导致身到剑未到,前胸白白变成靶子,任人鱼肉。然后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脚尖点地,整个身子凌空飞起,倒翻过来,本来朝下的巨剑,如今更是被当作木板来使,狠狠的拍向那人的脸门。 那灵蛇般的刺客一击未果,只能闪躲,凭着灵动的身形,也只是受了轻伤。 徐庸铮落地之后,没有再看着他。 而那个剑客就显得颇为幸运,更是大大咧咧:“大意啦,想不到,你居然还能有一战之力。” 两人剑拔弩张,徐庸铮虽然不愿再度出手,可是看到那剑客的跃跃欲试,也燃起来了战意。 沐逸雅看到此情此景,心中感触,在父亲的示意下,她只得让徐庸铮下场休息,话语中有些担心。 “徐庸铮,你且下场来,好好休息。” “哟哟,还真是郎情妾意,那剑客,我看你的手未必能再次挥动那剑。”这剑客长的尖嘴猴腮,言语中也是嘲讽意味十足。 “够了,皮草,你也下来吧。” 那剑客听到审基说话,也得耷拉着头走下场来。 临到下场时,徐庸铮手中巨剑再度闪耀一抹红色光芒,剑气纵横,携这破空之威,冲向审基身前。皮草则是轻描淡写地抵挡下。 徐庸铮本不求伤人这一式剑气,在皮草看来,只是为了宣告他仍有一战之力。思忖之下,审基也不由得笑了笑,孩子气的剑客。 “审基先生,日后再请赐教。”徐庸铮收起巨剑,说道。 审基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自当扫榻以待。” 赐教,自然不是口舌,而是刀剑,这一番就是一场不大不小的恩怨了。 不过现在,没有人关注他们了,因为重头戏就将来临,决定家主之位的第五战即将开始。 “二郎,这最后一战,还是我们两来解决吧,为我们今天这个风云聚会画下句号。”在审基与沐苍梧片刻谈话后,沐苍梧率先发难道。 沐鹏礼听到后,立刻抗议道:“家主千金之躯,岂会轻易下场和你比斗。” 一旁的审基也针锋相对,“什么时候鹏礼兄能指挥家主啦?真是恭喜恭喜。” 一旁的沐英曙自然不会这么认为,他脸带厌恶表情,狠狠说道:“四弟,这番决斗我可还有得选?自这帮逆臣贼子逼宫起,我就无法选择了。” “而且,莫非你也认为我打不过大兄,你真的以为我这些年在我那英曙殿一心双修?”这后半句却是极轻,只有沐鹏礼听到,却是显露出沐英曙极为强大的自信。 家主之争,最后一战,必有死伤,无一幸免。 沐苍梧不信自己韬光养晦多年,打不过一个双修的臭道士。 沐英曙则显得自信满满,道袍轻轻鼓起。 两派长老都是各有想法。家主幽居英曙殿自然是疏于修炼的。到时候,比试过后,倘若沐苍梧胜,家主派系的长老该如何自处。沐苍梧绝对算不上仁慈之主。他对梁雄的落败,恨不得唾其面。而沐英曙绝对算不上英明之主。毕竟这些年沐家的状况就是最好的证明。 有些长老有意无意间看瞟了一眼沐承泽,然后迅速收回来。 “大郎,来吧,让本家主看看你的能耐。” “你这个窃位之徒,有什么脸面自称家主,我今天就将你打下尘埃。” 两人都是一声暴喝,迅速肉博到一处。 作为家主亲子,自然都是修行过沐家功法的。此刻以沐家功法对拼,招数上都没有差别。 两个人拳脚相对,都是使的沐家出名的青字拳,是沐家古老相传的一套拳法。拳法本是普通得很,本意也是为了让沐家子孙强身健体。甚至还能传给府中下人,不过是有些删减罢了,这拳的真髓还得配上沐家独特功法,就显得尤为不凡。 但是二人修为功法都是不俗,拳法在他们手中显得颇有气势,韵味。 所用招式不同,然气势却迥然不同。沐英曙毫无进取之意,一味求稳。而沐苍梧一心争位,来势凶猛,如猛兽伸出利爪,巧取豪夺之意,人皆可见。气势之争我来夺,胜负之争我来取,家主之位我来坐。 两人你来我往,沐苍梧步步紧逼,不给对手丝毫喘息机会。沐英曙则是步步向后才能稳住步伐。 眼看沐英曙也尽失气势,无势可守,溃败之状初现。 沐苍梧大喜过望,变拳为爪,气劲不凡,直取对手心腹处,这一爪下去,就是掏心挖肺。 沐承泽惊呼一声,喊道:“大哥,手下留情。” 高手过招,些许失误就足以决定胜负,甚至致命。 沐英曙抓住片刻良机,趁势身子向后倒去,险险躲过那毒爪。 “六弟果然是向着你的,不过下次,你没这么好运了。”沐苍梧紧握住拳,向前一挥。 “不,大郎,是你没有机会了。” “你很幸运,能见识到沐家家主的功法,仙霞游。” 说完,沐英曙身体违反常理,极其诡异的飘在半空中,仙霞游,顾名思义,就是以云霞代步,周游天际,他在半空中,竟在空中凭空借了四处力,点了四下。 沐苍梧慌乱之中,记起父亲曾给自己讲解过的两句话:“繁花似锦仙霞游,周游星天无尘羽。”轻如薄羽,不占尘埃。他虽然震惊,可心却迅速稳定,祭出了他目前最强的功法;兽罚拳。这一招式本是他与青疆王交易所得的招式,也是他花了莫大代价换来的。这个代价更多是指他承诺当上家主之后的行动。 兽罚拳面对仙霞游,猛兽朝天嘶吼,仙人携霞所游历而无所惧。沐苍梧虽有万般力气,却无处着落,落不到沐英曙的身体之上。 沐英曙则掌掌落在实处,沐苍梧也只能沦为无用的兽吼,最后落败。情理之中地落败了。 沐苍梧跪倒在地,脸上愤懑无比。 “不可能,不可能,我不服。那老东西怎么可能把这个功法传给你,他明明不是将家主之位传给你的,是传给······” 沐英曙居高临下,神采飞扬,他走到沐苍梧面前,话语却是极轻。“父亲是传位给六弟,对不对。大哥,你可曾知道,这仙霞游都是家主口传身教的,旁人万万不会知晓的。要怪就怪你贪心不足,不查清楚仙霞游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头来,你费尽心思,机关算尽,却注定失败。而我此时的境界,你做梦是猜想不到的。”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天要亡我,天要负我。”沐苍梧大声嘶喊,如困兽之斗。 没想到沐苍梧这般不济事。这是众位黑袍之列的长老的心声,当然有不少沐英曙派系人的心声,这就无从得知。此刻,那群黑袍人脸上都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审基依旧带着笑意,很得体的躬了躬身,开口道:“在此祝贺沐家家主清理门户,大展宏图。” 他没什么明显的站队,所以也就不会尴尬。他贵为名士,本就以风范和见识闻名,他为沐英曙献计献策,本就受人钱财,替人消灾,无所谓丢不丢脸。他转头就要带着焰滔天等人离开。如风来,如风去,这就是名士典范。 初涉江湖 第二十章 兄弟染血濯污秽 沐英曙不想得罪名士审基,也不想得罪那令人忌惮的清梧谷。沐家实在是再也经不起许多折腾了。所以他乐得放审基他们离开。可目前还有些许问题。沐英曙朝着沐苍梧开始所站的地方看去,看到了仍有未脱下帽子的三四黑衣人,问道:“青疆王府来人为何还不肯现身?莫非是仍有后招,准备如何对付我们沐家呢?” “沐家主说笑了,我们这些人也就是来看看热闹罢了。做不得什么大事。”其中一人爽朗笑道,也不惧怕沐英曙的气势。 “既然如此,恕老夫招待不周。沐府虽大,但不留不速之客。”本来他是想说不义之人,可是一想,既然青疆王府中人不想动手,何必逞口舌之利呢。 “沐家主,好生懂礼数,莫非是瞧不起我们青疆王府不成?还是看不起我们兄弟几个?”另外一人脾气有些暴躁。 “看不起倒也无妨,我们来只为带走梁雄,好回去交代,希望沐家家主成全。”还有一人言语相当雄浑。 “既然做客,自当客随主便,虽有我们兄弟四人齐来,但是也不想多生事端。看英明神武的沐家家主如何行事了。”开始那人说道,话语中就能听出笑意,还有一丝威胁的味道。 沐英曙一丝冷笑,说道:“主不留恶客,各位请自便,恕不远送。” 这既是一种妥协,也是明智之选。 “多谢沐家主。”为首那青疆王府之人拱了拱手道谢,然后兄弟几个进入场中,带着梁雄的尸体,迅速离去。 沐英曙如此爽快送走外客,接下来自然是清理门户。那就意味着接下来上演的就是今天的重头戏。 沐英曙没有急着处理沐苍梧,也没有想着一掌拍死这个兄弟,他双手负后,来回踱步,提高音量,问道:“各位叔伯长老,往常家族一旦有谋逆之人,我们都是赶尽杀绝,今天,此时此刻,我大哥沐苍梧也施行了如此谋逆之举,沐英曙敢问各位,我该当如何处置。” “理当处死。” “千刀万剐。” “凌迟处死。” “一杯毒酒。” 这些长老,哪位不是人精,此刻都是揣摩到了家主意思,于是,他们各自的发言,不惜狠毒之策。 更有一些个声泪俱下,哭诉沐苍梧的威逼利诱,表明自己的忠心耿耿。 “一下子将他处死,会不会太过草率了。”沐英曙皱眉,自言自语道。 这倒显得有些惺惺作态了,怎奈沐英曙掌握形势大义所在,那些长老只能顺从,也连忙改了口风。 “此事绝不会这么简单,背后肯定还有人。” “我们附议,严查此事。” ······ 一旁的沐良戊原本是瘫倒在地上,等待这作为胜利者的审判。但是听到沐英曙如此戏弄自己和沐苍梧,他的无名怒火也升了起来。他义愤填膺说道:“沐英曙,你这是当的狗屁的家,做的狗屁的主。这些年,你一心双修,不顾门市轻微,家道败落,思量自己的长生大梦。也就是你有这般武功,何不早些尽数施展?白白使沐家让人看低。” “这么说,本家主做事还要向你们解释不成。你不去看看,我四弟沐鹏礼不也是在好好地辅助我,一心经营我沐家,想着壮大我沐家。你怎么就不愿意学学他呢?”沐英曙反问道。 “若是没有四哥沐鹏礼,我们兄弟几人或许早就反了,那么这沐家也早就完了,哪还会等到今天,沐家今日不换新天,以后也必将彻底在你沐英曙手中败落,落入尘埃。”沐良戊横眉冷眼道。 “岂有此理,这也不是你们逼宫造反的理由。四弟怎么不想着造反。老五,二哥慈悲,选择不杀你,但是,苍梧大兄这人太危险,我绝不能留。”沐英曙毅然决然道。 沐承泽终于站出来了,他摆开衣服,跪倒在地,态度十分诚恳道:“二哥,六弟求你放大哥一马,饶他一命。” “你也出来求情,可是凭什么!难道就凭我和他之间那点可笑的淡薄的兄弟情义?”沐英曙冷笑道。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若是父亲泉下有知,也不会任我们兄弟几人互相残杀的。”沐承泽显得不卑不亢,却还是稍微低下头颅说道。 “说的有理,但我想知道,今天若是我沦为阶下囚,六弟,你是否也会出来求情。” “二哥,你应该知道的。”沐承泽话语微低。 沐英曙一声冷哼,嗤笑道:“六弟果然是妇人之仁。这样很好,非常好。有这样的心态在,人就不会多想。” 一旁沐鹏礼还立于沐英曙身后,此刻开口道:“家主,切莫妇人之仁,不然放虎归山,后悔莫及。这样置家法于何地。” “沐鹏礼,你这样的铁石心肠,真不愧是父亲的好儿子,也是二哥的好爪牙。而你,沐英曙,你也别惺惺作态。与其看我沐家一天天败落下去,我们的下场只会比现在更加凄惨。”沐良戊此刻完全豁出去了,言语中不再有恭敬。 沐英曙仿佛被逗乐,哈哈大笑。“很好,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家法无情,量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也猜不到本家主的心思,来人,将这二人收押下去,等候发落。” “无非是一杯毒酒入肠穿,或者永不见天日,变得人模鬼样,等候你的慈悲发落。那样只会成全你的慈悲之名和所谓的兄弟情义。可是,今日,我不想给你这个机会,我仍有选择的自由。”沐良戊对敌人狠,但是对自己更狠,话语还未落,怀中匕首就已经刺入胸膛,滚滚热血流淌在地上,似乎要驱除这沐府的暮气才罢休。而他所谓的选择的自由就是自行了断。 沐苍梧此时此刻才有些回过神来,可是突见亲生兄弟的尸体,他泣不成声,如野兽阵阵嘶吼。 “五哥(五弟)。”沐承泽和沐鹏礼同时大喝。 沐鹏礼虽然死板不讲人情,可是毕竟兄弟在一起数十年,心里深处也是割不断这情义。伤心之情上了心头,一时不免心神一乱。 沐英曙却算得上冷血无情,他闭上双目后,又说道:“来呀,将那些前来逼宫的长老,也关押起来,等候处死。” 沐鹏礼深知事情利害关系,开口说道:“二哥,家族正处在艰难时刻,不可如此滥杀无辜,纵是他们有罪,收掉权力就行了,没必要以杀正家法,这样只会适得其反,导致整个沐家人心惶惶。” 沐英曙再次冷笑道:“我多年不问家事,就已经有不少人有如此大的意见。而这些长老,我待之如硕鼠,他们不仅贪食我黍,更与外贼联合,动我沐家根基,我不得不雷霆手段。或许,你们都忘了,忘了当年我是如何登上家主之位的,也忘了我也有雷霆手段的。也对,这些年的清修,我也本打算继续着无为而治,可是,今天,五弟尚且都知以死谢罪,所以,谁也别想如此带过。谁求情都没有用。四弟,你也别多言了。免得伤了兄弟和气。” 沐鹏礼被家主威严震慑,沐承泽也低头不语,这两个亲兄弟不说话,场中还有谁敢多说半句? 这时,善变的长老们仿佛终于记起,家主作为一家之主,本就有着对家族的生杀大权。 在第一位长老下跪求情之后,诸多长老的心理防线也崩塌了,他们很快全部屈服了。 “我们都是被逼的。” “我们也是受人蛊惑。” “家主饶命呀,我以后当牛做马来报效沐家。” 谁知,沐英曙一声冷哼,“无需多言,来人,都拖下去。” 或许猛虎会有酣睡之时,可是一旦睁目醒来,威严就会自然回到他身上。 沐英曙这一次,牢牢地将沐家掌握在手中,比数十年前更加稳固。 这场风波如今看来更像一场闹剧。不是雷声大雨点小,而是有人苦心计划,最后却为他人做了大好嫁衣。 黑云压城,谁知道城楼无损,黑云自退,倒是照出了城中的许多污秽。而沐英曙在简单处理家族事务后,就继续自己的修行之事。此时沐家大事仍是由沐鹏礼打理。府中少了好多风言风语了,因为家主的武功之高,大老爷都不是对手;因为家主的心狠手辣,都可以杀兄弟正家法。有时候,敬畏就是如此简单,而惧怕更是如此简单。只是这样一来,本就苍凉的沐家更加显得寂寥。府内气氛就是冷飕飕的,初春之时就令人身心俱寒。 被给予重任的沐鹏礼此时正静立在窗前,看着窗外充满生机的风景,心里百感交集。家主昨天已经明示下来,沐苍梧必须死,死之前还得诚心悔过,写一份悔罪书。这根本就是个笑话。且不说沐苍梧本人会不会写悔过书,他现在恐怕一点后悔的意思都没有,胞弟的死,只有让他满腹仇恨,稍微逮住机会,就会如临死的毒蛇,洒尽最后一滴毒液,咬死猎物。而自己要完成这个任务,沐苍梧死,还写了悔过书,此事任何一个明眼人看来就是用手段为之,到时候,满城议论,沐家又会如何处之。 沐鹏礼细心一想,心里不由赞叹一声,好一手一箭三雕。 沐苍梧一死,立家主余威,或许会四分五散的沐家只有家主派系的存在。自己当家作主的时候,处死沐苍梧,恐怕就是绝了自己往后念想,以后纵使雅儿如何出众,也只能是太子伴读,无半点其他念想。这第三,或许就是家主为了远在剑幕的儿子了。 “二哥,我还是看轻你了。”沐鹏礼此刻纵然有千般计策,也无处施展。现在想来,当日之事,大哥显得太过轻率,不去管福伯被六弟所杀,而是直接开始比试,想必是清梧谷和青疆王府给的强力支持才让他有恃无恐,可是,就算是这样,沐苍梧还是被二哥制服住了。家主,天命?他复又摇了摇头。 初涉江湖 第二十一章 沐家潜龙洒脱去 沐鹏礼心里想着家主的计谋,耳朵里装不下任何声音。此时,屋外传来数声敲门声,他都听不见。直到门外传来了他颇为熟悉的声音,他才稍稍回过神来。 “四哥,小弟有事求见。” 沐鹏礼没有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自己的那个亲兄弟,万事不争的六弟。在招呼他进门之后,唤来下人上了茗茶。茶香袅袅,屋内一片宁静。 “四哥,我这次来是来辞行的。”沐承泽开门见山道。 “六弟,你若现在走,恐怕有些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我意已决。这次,只是和四哥知会一下。”沐承泽的话语轻描淡写,在沐鹏礼看来十分疲惫。 “迟些走不行吗,都待了几十年了,不在乎这一两天的。” “就是这一两天,早些晚些又有什么区别,我于沐家没什么大贡献,沐家有你,有二哥就够了。父亲大人当初慧眼如炬。好啦,不多说了,我先告辞了。”沐承泽躬身之后,准备转头离开。这番话说一半藏一半,沐鹏礼也没听清楚究竟。更没来得及揣摩话里面的意味,因为在沐鹏礼的印象中,沐承泽本就是直直肠子,不擅长打机锋。 “你起码得和你二哥有个交代,不然,影响有些不好。”沐鹏礼歪了歪脑袋提醒道。 “我知道的,二哥那边我会给个交代的。另外,这些年来,谢谢四哥对我的包容和庇护。”沐承泽头也不回,说完之后就是快速离去。 沐鹏礼看着远去的背影,思忖着,自己这个家里最年幼的兄弟,今天这是怎么了? 英曙殿内,沐英曙正在让道姑们修理手脚。他的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他极为满意自己过去这些时日做的安排,也极为满意过去这些时候家族里的动静。春风得意处,约莫就是如何。大权在握,美女在怀,哦,不,是大道在行,一切都如此令人满意,只需再等几年,明儿回来,顺利接手沐家,以明儿的人脉与聪明才智,自然会比我更好,一切都会变好的。 沐承泽刚离开沐鹏礼处,就脚步不停歇地来到英曙殿中。 他静静地站在殿内,没有躬身,也没有拱手,没有往常拘谨和守礼的姿态。 沐英曙极为好奇他为何这番模样,方才心里还在寻思沐承泽有何事禀告,来到这他未曾来过一次的英曙殿。沐英曙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沐承泽,笑容渐渐收敛,眉毛都拧成一道刀锋,似乎想看看自己这个兄弟有何手段。 沉默片刻后,沐英曙开口道:“承泽,有话尽管说来就是,你不像你大哥,实在不适合这般严肃。” 沐承泽没有说话,似乎在低头沉思什么。他想起儿时兄弟几人,曾站在青笺阁上趴在栏杆上望尽满城风雨的和谐画面。他至今仍清楚记得大哥说要做个振兴家族的伟大家主,二哥则说要在武道一途,重振家族威名,不仅要胜过那剑幕若干剑主,还要向青帝看齐。而四哥则扬言文韬武略,辅佐家主,将沐家治理成一个顶势家族,争霸天下。那时候自己还小,兄弟几人看来也亲如手足。可是长大后几人的前程便南辕北辙,二哥沐英曙阴差阳错地当上了家主,大哥郁郁不得志之下只有沉寂下去。四哥为人处世也算玲珑八面,为了维持沐府,也是鞠躬尽瘁,费心尽力。而自己则是在武道一途上也算高歌猛进,甚至已经将一脚踏入武道巅峰境界,可是外人不可得知。他还曾想着,若是自己的二哥,沐家的家主哪天记起振兴家族,他或许就能显露真实境界,震惊天下。可是天意弄人,兄弟几人终究是反目成仇了,自己大哥,则想着拯救沐家,不惜假借外力,最后不仅白白搭上了五哥的性命,自己还身陷囹圄。或许他们都没错,只是世俗权力太使人心迷吧。 沐英曙自然看到了他有些恍惚失态,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承泽,话说当日,你能为了我,向那老贼求情,我甚是感动。” “大哥既不是老贼,二哥也不需要我求情,二哥的武功盖世,纵是没我的求情,自会安然无恙。”沐承泽说道。 “既然如此,你来找我何事。”沐英曙可谓是翻脸极快。 “求情。” “求什么情。替谁求情?”沐英曙猜到了沐承泽所想,显得有些愤怒。 “替大哥,求二哥手下留情。”沐承泽毫不畏惧,抬头冷静说道。 “你这人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当日求那老贼放我,今日求我放他。你是不是习惯了求情?日后,你是不是也会求老五?哦,不对,老五已经死了。你既然知道向人求情,就得明白是求于人。你的凭仗是什么?若是我不答应呢?”沐英曙唾沫横飞,嘲讽意味十足,脸上也是愤怒到了极点。 “二哥宅心仁厚,必会答应的。”沐承泽不卑不亢道。 沐英曙放声大笑,险些笑出泪来。这笑声极尽嘲讽意味。 “你不怕我假意答应你,然后真心地关他一辈子,让他永不见天日。” “此事不妥,有违兄弟纲常。”沐承泽极为正经说道。 “呵呵,六弟到底意欲何为,尽管说来。倘若是放了沐苍梧那老贼,我是断然不会答应的。”沐英曙极为果断的说道。 “二哥极为聪明,应该知道我的要求。若是你真的修习了仙霞游,也不至于开始佯败了。要知道,半吊子的仙霞游或许可以瞒住大哥,瞒得住四哥,甚至能够瞒得住当日在场的众人,却瞒不过某些知情之人。或许,二哥可以做到永远不再出手,那样或许仙霞游就不会被人发现是残缺的了。可是,只要二哥出手了,人们或许就知道家主的仙霞游原来如此不济,那这功法有何资本给沐家传承百年。那么,知情的传功长老们或许会问,另一半由家主口授的心法呢?” “六弟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说笑的?我不会仙霞游,那普天之下还有谁会?你会?仙霞游这类至高功法,我也无需和你这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富家公子多说。”沐英曙的手双手十指交叉,一点一扣。 “二哥,不必动杀心。我虽不懂分寸,但是也知道此事关乎沐家生死。此事目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过,二哥若是想试试我的仙霞游,六弟会十分荣幸,只怕到时候动静太大,二哥不好收场就不妙了。其实,以二哥资质,将两补残缺的功法融为一体,实在是不容易,而且是相当了不起。承泽佩服不已,自忖也做不到。”沐承泽话语不吝赞叹。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沐承泽突然身形一变,以一化七,虚影重重,脚踏七星,亮出许多光电,看似要登天拾级而上,大有气冲斗牛之势。比之当日沐英曙凭空借力,显然更盛一筹。 “原来如此,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枉我还天真地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懂。”沐英曙有些意外,却没有十分惊慌。他虽然修道多年,自认清心寡欲,也曾猜到真相,可是此刻看到这番情景,还是耐不住幽幽说道:“果然,我们的父亲大人还是最喜欢小儿子的。” “或许是因为我没那么心狠手辣,不会去费尽心思去谋取本不该自己得到的东西。”沐承泽片刻之间,就稳住了身形。 “那你已经沉寂了多年,为何选择现在站出来?难道你也打算站出来夺一夺,抢一抢,不管不顾的,将沐家推向深渊吗?”沐英曙愤怒问道。 “沐家如何,一向和我关系不大。我也只在乎我们兄弟几人。可是,直到五哥离去,我才知道我的想法多么可笑。千首千面,百人百心,我以为我只要能周旋于各兄弟之间,就能缓解你们的关系,不至于弄到兄弟反目的结局。现在,我总算明白,诸位哥哥只是以为我不懂事,一味的选择让着我,哄着我,哪里是认同承泽。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我也想明白了。可是这世间从来不缺有些人的一厢情愿呢。当初,因为事父亲大人的一厢情愿,我没有认同也没有想着去争取,使二哥得以钻了空子。于是若干年后,才又有了现在大哥和五哥的一厢情愿,结果他们最后只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承泽于沐家看够了,今日也算是终于领悟了。” “所以,你今天来就是和我谈条件的,家主大人?”沐英曙阴沉问道。 “若是二哥以为我威胁你,那就不美了。”沐承泽淡淡一笑。 “我只求此事平息,大哥能安养天年。作为交换,我会走出沐家,在家待久了,也想去体会江湖的滋味。此事,望二哥成全。”沐承泽侃侃而谈。 “如此简单,我应你就是。”沐英曙点头道。 “且慢,我还未说完。二哥多年来运筹帷幄,苦心布局,我是深有体会的。将你监视我的蛾子都收掉吧,一应的手脚也都停下吧,不然我怕我会忍不住收掉。你也知道我意不在沐家家主之位。至于我身旁的那个丫环我也带走了,她不愿听命于你,不愿下毒于我,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留在沐家。在此,我也希望二哥再也不要做无用的功夫。这些年,承泽给二哥和沐家添麻烦了。”说完沐承泽深深一鞠。 “不过,当年父亲大人交给我的这份家业,我都可以做到不过问。想来,如今这点叛逆,在大家眼里也算不得什么的。二哥应该会体谅的。”沐承泽话锋突变,却也显得洒脱开朗。 沐英曙听到此处,漠然道:“看来你是真的要走,不过,我们沐家养你多年,父亲宠你多年,今日你若是不给为兄一个交代,怕是我不会让你走出沐府。”交代,什么交代?自然是另外半步仙霞游的功法的交代。 沐承泽笑了笑,翩翩一转衣袖,看似周边霓裳起舞,他凌空点了七步,并指做剑,瞬息之间,就到了沐英曙面前,指尖点在了沐英曙眉头。沐英曙额头微微发凉,这情况只需稍微发力,沐英曙就会身死道消。 “二哥,答应六弟之事切莫忘了。仙霞游功法一事,日后我自会送回沐府。切莫挂念。”话音未落,沐承泽已经潇洒地走出英曙殿,只留下余音重响。 沐英曙终于大发雷霆,他摔碎了手中的精致茶碗,打翻了面前的名贵瓷器,掀翻了面前翘头案的实木桌子,想将怒火完全发泄出来,或者也是想将自己的恐惧驱走,他运功就将自己的后背冷汗全部蒸发掉了。 “你怎么敢威胁我,六弟,我的好六弟,你真以为你能成为沐家潜龙,腾空而起?”沐英曙咬牙切齿道。 于是他继续拍了拍手掌,殿内角落里凭空出现了一黑袍人,气势阴森。 “你,能不能留下他?”沐英曙试探性问道。 “不能!”极为简单的回答,却掩盖不住阴晦的语气。 “那能不能杀了他?”沐英曙接着问道。 “明卫全出,也会折损七八成。他若成心要逃,恐怕无人能挡。”黑衣人淡淡说道。 “果然是完整的仙霞游!”沐英曙感叹道。 没有回答,那黑袍就消失得无形无影,行踪诡秘之极。 就在沐府刚经历大波折之后,沐家六公子沐承泽携一抚琴女子走出沐府,意欲洒脱游历江湖,却引来天下震惊,万人钦羡。 沐鹏礼仰天长叹一声:“父亲大人,你果然没看错人,六弟,这些年着实委屈你了。” 经天机阁点评:“沐府才俊升霞举,沉潜寰宇有佳期,泽入逍遥藐云汉,繁华似锦仙携游。” 是日,沐承泽刚入江湖,便得到天机阁赐名,登得逍遥榜,名列第九,天下第九,无人不知。 初涉江湖 第二十二章 家长里短试君心 徐庸铮昏昏沉沉从床上醒来,感知这熟悉的头昏,他并未第一时间睁开眼睛,而是下意识流转神识,去感觉内伤和气机流转,忧愁罩上心来。他当日被梁雄刺在心头的伤口,经过焰滔天以伤换伤的不要命打法,伤势加重。所以导致伤口到今日来,看似痊愈,实则气机流转不通畅,如河中遇碎石拦断,虽不断流,但伤害极大。这让遇事冷静的徐庸铮也有些恼火。他继而起身而坐,闭目修行不知名法诀。 这法诀巧妙如何,徐庸铮并未知晓,只是自己实力渐进,越发感觉这法诀的不平凡。他沉下心,静下意,运转数周天之后,就没再有动静,任由法诀自行运转。他的脑海神识遁入深处,自然回想起这些天的打斗。 与梁雄争斗,血枪化弧,弧不尽意不灭,而后祭出血枪小世界,自己借助外物才勉强破之,好在后来也阴差阳错吸收了些许的杀意,也就是那些血红的力量。至于梁雄所说以杀入道,以血为奴。他虽然听进去了,可在心里总觉得无关大碍,毕竟力量为人所用,为善则善,作恶则恶,倘若轻易被那些杀意所控制,那自己岂不是太窝囊了?后来与焰滔天争斗,说到底就是活学活用,巧借杀意的力量,巧破火劲,随侥幸胜了,可是他心里总感觉遗失了一点什么,仿佛看错了什么东西一般。这个问题恐怕日后只有亲自找焰滔天求证了,也许并没有那个机会。 他所借助的那个木牌,后来无疑是碎成了齑粉。可是回想当时的凶险情景,不用那木牌,恐怕自己就得在那血色世界迷失,被梁雄任意宰割,他有些后悔,也有些感叹。早知道折岳那式的威力这般大,自己就算认怂,也不见得会出战呀,毕竟,日后有大事要做。或许,只有自己一人想事时,他才会显得这般自然无羁绊。最后观沐家家主所用招式,他想不通道理,却也知道有些不合常理的意思,或者说这意思就是天的道理。想不通的就不去想,他没那么多时间精力去浪费,他也坚信自己日后自然会懂。 不过,这种不讲任何道理的自信,也不知是好是坏。 这样的江湖,真是,真的是······ 良久之后,他想不到别的话语,只有接了句,令人向往呀。 你们,可别死的太早,都要等着我! 徐庸铮盘膝而坐,看了看一旁的大剑,抿了抿嘴唇,有份不容置疑的坚定意味。 ------- 不知过了多久,徐庸铮被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才猛然发觉窗外已经艳阳高照,分外刺眼。他收神片刻后,就赶紧下床,才去开门。开门后,才看见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沐家小姐,沐逸雅。 沐逸雅身着一身淡黄,较之平日有些不同,颇有些与往常不符的俏皮意味在里面。 “你伤口可都好些了吧。”沐逸雅轻柔道。 “伤口几经休养,加之沐府的灵丹妙药,已经痊愈了。多谢小姐关心。”徐庸铮笑着回答道。 “那就好,今天我来,是父亲与你相约,说好今日去我家聚宴。”沐逸雅轻声道。 说起聚会,宴席,徐庸铮一阵头痛,他试探性问道:“今日,能否不饮酒?” 沐逸雅看到后,不由得掩住嘴巴一笑。想起昨天去家族宴会,徐庸铮被诸位长老一个接一个的举杯敬酒,三杯两盏下肚,脸就已经红得通透,而后宴会上,更加沉默寡言。现在细细想来,相比当时已然醉了,原来他是个不会饮酒不会耍滑的剑客。 她不由得打趣道:“这般未来的江湖大侠,怎能不善饮?想不到你这个大名鼎鼎的剑客生死不惧,唯独怕了那穿肠洒脱之物!不过,你放心,寻常家宴而已,不会逼你饮酒的。” 徐庸铮自然是不会饮酒的,也不喜欢饮酒的,他讨厌那种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讨厌那种会本性尽露,快意洒脱,畅所欲言的错觉,起码现在他不想体验这种感觉。不想体验,就只能说自己不想饮酒,于是,他就不会喝酒了。 “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烦心忧愁之事,一醉无从解决。”徐庸铮故作深沉的一番话却是引来沐逸雅的一通白眼鄙视,被她无情反击道死鸭子就是嘴硬。徐庸铮就此败下阵来。 两人就这样上了马车,车内并不需要什么火炉,因为春意已经来了,春色也都来到了人间,人间到处都是暖意,连带着心情都是愉悦的。两人熟悉的相对而坐,徐庸铮没有选择闭目养神,而是时不时看向窗外,感受青木城的繁华,时不时露出温和笑意。 “我听说,家主曾许诺你一桩机遇,不知道你作何抉择。”沐逸雅神情古怪笑问道。 “机遇嘛,无非两个选择。一则是一桩喜事,可上青笺阁顶层观阅秘籍,另一则,不说也罢。”徐庸铮看似随口道。 “莫非是一桩亲事?”沐逸雅嫣然一笑道。 徐庸铮睁大了眼睛,眼睛里满是惊奇,似乎是惊讶于沐逸雅一猜就中。 沐逸雅笑着解释道:“其实很简单,这都是家主为了拉拢人才所花费的心思,一则钱财利诱之,一则秘籍功法供之,三则亲事求之。三种方法也是有轻重之分的。而你先败梁雄,再退焰滔天,那可是扶摇榜第十七位的狠人,你年纪轻轻就实力超群,更有名士审基的点评,前途不可限量,甚至于沐家青年一代,无人能出你之右,哦,除了二伯也就是家主的儿子,那个在中州剑幕习剑的沐明外。而这三种方法中,唯有亲事求之是最重的,所以,你应该是有做这个选择的权力的。可是,你要知道,家主手下只有一个儿子的,是没有女儿的。” 沐逸雅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似乎有些娇羞起来。 “亲事我是不作想的,大事未成,不思成家。”徐庸铮则好像全然没注意这一点,言语中很是坚决。 “为什么?”沐逸雅不解问道,继而接着分析道。“你若是成为沐家的乘龙快婿,何愁不能上青笺阁。若是你要想着扬名立万,我们沐家虽然势力微弱,却也有办法助你名扬天下,成就大业的。” “成亲了,自然就会有所牵绊,有所挂念,那样,处事就得顾全大局,难免会被人抓住把柄,甚至会祸及家人,朋友。而我,暂时还不想将自己托付给任何人。”徐庸铮神情凝重道。 沐逸雅一阵错愕,从徐庸铮的性情来看,她大概知道这就是这个剑客的真实想法,可是这个想法在她看来,怎么都解释不通,转瞬间心里没来由涌上来一阵失落。 马车摇摇晃晃,总算来到了沐鹏礼府前。沐逸雅快步下车,然后引导徐庸铮朝府内走去。沐鹏礼的府邸不比沐府主家,但是在这位名士的打造下,颇有几分自在意味。亭内花草茂盛,楼宇转折有道,给人以清新的感受。徐庸铮虽然不懂阁楼布局情调,却也觉得这处府邸很是优雅。 徐庸铮本以为沐逸雅说的家宴,怎么样都不会普通,多少都有点讲究,毕竟沐家作为东林世家,气势虽是不够鼎盛,可是排场还是需要讲究的。谁知道,真的只是寻常家宴。 一处亭子里,一张檀木四方桌,四人就座,沐鹏礼自然居于主座,不同的是另外两边坐的两个女子,其中一位自然是沐逸雅,而另外一人,眉眼间可以看到与沐逸雅有几分相似之处,她的身份不言而喻,就是沐逸雅的娘亲。 在一番简单寒暄后,四人简简单单的开始就餐。 在世家族里,越是门第显赫,越是规矩森严。而女子在宴请客人之时,除却陪客宴饮,其他的是无法入宴席,就座吃饭的。可是,沐鹏礼就是一个如此越矩的人,在这座府邸里,他的话没有人敢质疑。甚至于在沐家,他这些年所积攒下来的威望,更不会有人质疑的。徐庸铮自然了解女子无法入座之事,可是也不甚在意,他不想花费功夫多做无趣地计较之事。 沐鹏礼打开酒坛,酒香顿时弥漫,他拿过一只碗来,斟满,想要递给徐庸铮。谁知,徐庸铮还未出声,沐逸雅就不乐意了,她从中阻扰道:“徐庸铮伤口没有痊愈,过去几天也是饮酒过度,父亲,今天就放过他吧。” 沐鹏礼听闻此言,不由得在心里感叹道,真的是女大不中留。 他瞪了瞪眼睛,笑了笑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怎能不饮酒吃肉?” 徐庸铮看到此情此景,却是拱手道:“伯父,在下实在是不胜酒力,今日无法再饮酒。” 沐逸雅也在一旁说道:“是呀,父亲,你就不要劝酒了。要不然他的伤口真的就要发烂了。到时候家主怪罪下来,看你怎么办。” 听了沐逸雅的假话袒护徐庸铮,他心里有些不舒服。沐家灵丹妙药可不在少,治疗那个伤口压根不是个问题。看了徐庸铮坦诚的眼神,沐鹏礼细想片刻,也罢,君子不强人所难,也就不再坚持。再说,今日本意也不在喝酒,而是别有要事要说。倘若真的喝醉了,酒言酒语,反倒也不好办事。 在稍微吃过些许饭菜后,沐鹏礼打开了话匣子。 “不知道,这些菜合胃口否?这可是逸雅的娘亲亲自下厨做的。”沐鹏礼笑着问道。这表情分明是在要求得到徐庸铮的夸奖。 “嗯,还不错。”谁知道徐庸铮的回答不咸不淡,全然没把沐鹏礼的表情看在眼中。 其实,这些饭菜是沐鹏礼早早吩咐厨子做好的,置于蒸笼之上,再借妻子之手端上来的。他本意是试探这个年轻人的口才,却不料换来这个回答。自己辛辛苦苦的一个小试验,却只换来还不错,他仿佛胡子都要瞪起来了。而一旁的沐逸雅和另外一个女子则是掩着嘴偷笑,她自然早就知晓徐庸铮平常就是这般无趣,但是还是没想到徐庸铮的回答这么简单。 沐鹏礼放下筷子,问道:“对了,不知道似你这般剑客从哪些大门派中来,今后又要往何处去。” 徐庸铮见状,也不得不放下碗筷,说道:“从东林的一个小村庄来,今后不知,想着只往风云聚散处去,行好眼前。” 往风云聚散处去,看来这剑客是想游历一番,建功立业。也好,好男儿志在四方,有些本事就该多去闯闯。沐鹏礼想道,对于刚才徐庸铮的无礼也稍微带过了。 一旁沐逸雅的娘亲略微思忖,而后好奇问道:“那你可有婚配或者一二心仪女子?” 徐庸铮感受着这个中年妇女眼角的笑意,也不由得笑了笑,回答道:“暂时还没有,江湖儿女,情意天注定,我这等江湖人士只能随缘。” “那,你今年多大?父母可都还健在?”那女子接着问道。 一旁的沐逸雅不由得抗议道:“娘亲,你这般盘问一个客人,合适吗?” 沐鹏礼听到此言也不乐意了,出言道:“你娘亲这叫关心人家,怎么能叫盘问呢?” 好在徐庸铮不觉得这是盘问,他正色说道:“今年大概二十二,无父无母。” 初涉江湖 第二十三章 扫榻以待且品茗 “今年大概二十二,无父无母。”这番回答显得极为怪异。可是在徐庸铮看来,极其自然。大概二十有二,是因为徐庸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出生,而无父无母自然不是代表他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而是自打他有记忆开始,就是没有父母的,没有他们的笑貌,没有他们的音容,更加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而自己的名姓更是一个古怪老头取的。至于自己今年是否真的二十二岁,他也不细究。 当然,这一切,他并没有和沐鹏礼多加解释。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一向极有分寸。 于是,场面顿时一阵沉默,显得极为尴尬,其他人自然知道他说的无父无母是代表什么意思,不是天生天养是什么,换言之,就是一个孤儿罢了。 “那你可还有别处的亲人?可怜的孩子。”中年女子怜惜着问道。 “中州尚有一个叔伯,以后打算去投奔。”徐庸铮说话有些颓然。 “那你可曾有与我沐家结亲的打算?”沐鹏礼冷不防的说道。 徐庸铮听后,神色微变:“大事未成,不思成家。” “怎样的大事,我沐家这样的家族都帮不了你?你若是成为沐家的乘龙快婿,一朝登上青笺阁,悟道学秘籍,武功必然大进。若是你想着扬名立万,我们沐家也会鼎力相助,助你名扬天下,入榜扬威。”沐鹏礼显得有些激动。他想来就十分气恼那些凡夫俗子的庸俗理论,什么大事不成,不思成家,完全就是推辞。 “不易谓之庸。”徐庸铮神情认真地回答道,也有一份不容改变的决心。 送走徐庸铮之后,沐鹏礼双手叉腰,站在书桌之前,神情颇为不悦,这一顿家宴后面的气氛显得极其尴尬。他的一番试探,虽说试出了很多有用的信息,也是也算是知晓了那个剑客的秉性。他得到的答案十分不满,此时十分恼怒,颇为气愤,所以他无法静下心来品尝这道茗茶。 “是怎样的心智,才能猜不出与我沐家结亲,是将我们逸雅许配给他?他再怎么愚钝,也该知道吧。还有那个,从东林的小镇来,以后往什么劳什子的风云聚散处去,简直狗屁不通,有入扶摇榜的身手,怎么会没有师承,无父无母,难不成这些年来都是天生地养,我看那个剑客完全就是敷衍。也亏得我们女儿胳膊肘往外拐,一个女孩子家,就如此喜欢这个剑客?”他的话语十分郁闷,也有些抱怨。在他看来,这样的一个剑客,应该会说出自己的师承才对,比如说是什么名榜高手之徒,那样才符合他心里预想。 一旁的夫人忍不住说道:“老爷,你是气糊涂了,我们女儿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剑客。” “我看,我们女儿大有非他不嫁的意思咧。”沐鹏礼开玩笑道。 “父亲,你这是哪里的话,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这个剑客,又是哪里有非他不嫁的意思。他来路不明,行踪难定,心思也不纯净,只不过有几分实力,再说他这个人这么木讷,我说什么也不会喜欢上他的。”沐逸雅解释道。 “是呀,老爷,我们女儿知书达礼,书香门第之后,又怎么会看得上他。若是救命之恩,也已经差不多还清啦。何至于以身相许呢。哪有拿女儿的终生大事来打趣自己女儿的呀。”一旁的夫人附和道。 “夫人说的是,雅儿,你没这份心思就更好啦。”沐鹏礼哈哈笑道。 沐逸雅却是选择躬身离去,看不清楚神情。 这份情缘,或许,早就已经到来。 只是徐庸铮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心只想自己的大事。沐逸雅呢? 一句话,卿有情意,君心难顾。 --------- 玄清观,一个名字很普通的道观,却是极为不凡。 它龙盘虎踞于并州玄清山上,整个山脉都归属于它,道观之盛大,可谓极尽土木之造化。与寻常道观不同的是,它似乎不食人间烟火,飘逸洒脱于人间之上,所以它不接受任何人的朝拜施舍捐赠,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市井百姓,它只接受某些人的供奉。 天下大势,玄清观之。 简简单单八个大字,如今江湖却是少有人知道这八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和分量。因为它本就极为神秘,这么多年来,也在极力保持着,使自己更加神秘。 可真要说它的能量,就不得不好好说说了。作为天下三大情报机关之首的凌烟阁就份属于这个道观,这就可见一斑。凌烟阁,久负盛名,天下皆知。它情报准确,消息可靠,机构精炼,深得江湖人士的推崇,当然,也深受江湖人士的憎恶,原因无它,因为凌烟阁本身没有任何立场,谁的价格合适,它就售卖情报给谁,不讲究任何交情和隐私,大到过往百年朝廷江湖往年秘辛,小到贩夫走卒身上伤疤,它都能给个答复。只不过,有些问题的所需代价过于昂贵,而使得那些秘密继续成为秘密,不见天日。若是你想保住自己的秘密,就得花钱买下来,凌烟阁也绝不做第二手买卖,毕竟,它作为一个商业机构,是以诚信立足的,除非哪天有人出更高的更具有诱惑力的价格。这点它把握的极好,正式如此,才能登上情报机关第一把交椅的宝座。 若说天下之争,争在实力。若是无情报,任你实力超群,也只能做个睁眼瞎子。凌烟阁绝对能让天下间任何一家势力变成瞎子,也有绝对的实力,让任何一家势力变成满是窟窿的危墙,被觊觎它的仇家们推倒。 其实,凌烟阁在两百年前崛起,并非没有受过争议的。要知道,当时号称江湖第一楼的金意楼同时也经营着情报贩卖的工作,上到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金意楼的眼线遍布天下。曾有传言:任你是某国大臣,被美妾争风吃醋乱吹耳边风,还是某位将军未发迹之前的初恋小事,还是江湖豪侠不为人知的灰色收入,还是某位不知名侠客的见义勇为后被透露姓名,还是某个村头的痞子流氓偷看寡妇洗澡,只要你做过,那么金意楼就有能力让你无所遁形。 凌烟阁当时的阁主在如今看来,颇有些不自量力,扬言和当时的金意楼主豪天一赌,不论其他,只论眼界实力。金意楼主本可不必理会,后来不知是何原因接下。三次豪赌,一赌江湖乱世,二赌绝世高手,三赌人生百年。最后结果出人意料,凌烟阁主巧妙获胜,而且是胜了三场。 以踩下当时的第一楼作为垫脚石,凌烟阁自然是站稳脚跟,而且以极为稳健,蓬勃向上姿态不断发展,才有了今天的超然地位。 凌烟阁当代阁主更是早早地提前几日结束了闭关清修,仅仅只是知会了座下大弟子姬云清一声,过几日有贵客临门,让他前来拜访。身为大弟子的姬云清自然不敢怠慢,推掉了自己的手中事务,不远千里,早早地赶到了玄清观中等候。 这一天,在外面未曾饱受争论,显得极为神秘的老阁主身着古典黑袍,袍上纹有不知数的龙云花纹,显得更加端庄。他更是拒绝了自己弟子的请求,自己亲自开了中门,摒退若干手下,于观前宽阔广场处,摆起了一套名贵桌椅,意思不言而喻,扫榻以待。 值得凌烟阁主扫榻以待的人?姬云清心思透亮,也不禁大吸了一口气。作为一个不过七八岁就被眼前这个神秘老人收为弟子的孩子,后来更是被老者亲自带入凌烟阁中教导学习,甚至是未来极可能接替老人位置的他,自然熟知凌烟阁内情。凌烟阁历史悠久,也颇有传奇色彩。而往来值得凌烟阁摆出此等阵仗迎接的,无一不是迎接当时已然于江湖闯下赫赫威名,享誉天下的雄才霸业之人。要知道,上一位值得凌烟阁主如此对待的人是多年前,起于东林,洒脱入逍遥榜,孤身一人前来朝拜玄清观的江家公子,也就是如今在江湖留下许多传说,雄峙东林的霸主--青帝江韫。 可是这一次令姬云清感到奇怪的是来者似乎较为隐秘,家世阅历来路连姬云清都不知晓一二,甚至于连名姓都无法从这位老师口中得知。想到此处,姬云清看了看头顶的青日,也看了看入座的老师,心里感叹道:希望不要是老师恶作剧才好呀。 天气本来就是极好的,阳光和熙,微风徐徐,暖人心脾,加上春天来临,无边春意尽入眼底,不失为一个待客的好日子。老阁主端坐了片刻,就已经觉得有些困倦,三月天本来就使人昏昏欲睡。他看了看时辰,解开自己的道袍,然后大大的伸了伸懒腰,又瞧了瞧眼前的茶盅,拍了拍案板,指了指桌上茶叶,招呼姬云清坐下。 “天气尚早,徒儿,给为师来一壶好茶。” 姬云清听到这句话,沉默了片刻。心想,不等客人来,就要用这难得一见的贡茶自己喝,老师真的是不拘小节。心里虽有些许疑惑,可是他向来不违抗师命,所以他恭恭敬敬地给老人行了一礼,然后跪坐下来,捋起袖子,温起茶具来。 泡茶一事,姬云清是算得上少有兴趣的几个爱好之一。不一会儿,檀木桌上,就有了三倍清香缭绕的贡茶,供茶名为龙垂涎,也是少有的几类姬云清极力推崇的,所以他的手脚显得极为谨慎,生怕浪费半点茶水,毕竟这可是真龙都要垂涎而不得的名品。 初涉江湖 第二十四章 天下大势玄清观 老阁主头发斑白,神色也有些沧桑,可是配上神态淡然,已是看淡花开花落,就愈发显得令人捉摸不透。或许是因为久居上位的缘故,无形中透露着一股子威严,不语而威,这可是数十年功夫才能浸染出来的上位者姿态。他此时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谦恭的大弟子,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表明赞赏有加。 等到姬云清恭恭敬敬地奉上名茶,老阁主微微一笑,却没有接过茶来,示意姬云清放在桌上,姬云清好生不解。 他笑容玩味道:“徒儿,你想不想知道为师今天这般阵仗,迎接的是谁?” 姬云清显然看出了师尊的心情不错,也咧嘴笑道:“老师,你常说君子不多言,言多必失。君子不多问,问则智穷。所以弟子不多问,再说,人来了弟子自然就知道了。” 对弟子秉性知根知底的老人颔首道:“显然,君子之法。这些年你都是这么做的。为师很是赞赏。” 他继而转头望向远处道:“今日来人,既非大富大贵,又非声名显赫,真要说起来,倒是和我有些渊源。这本事嘛,也算大得很哪。” 姬云清欲言又止,看着老师一反常态的似回忆往事,他自然知晓不去打断。而对于老师赞叹本事大的人,在他看来,理所当然是本事极大的。 “古圣人言,君子不越矩。这些年来,你一心一意循君子之规,行君子之法,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处。要知道这天地万物,向来都是规而囚之,矩而导之。人哪,无非是沧海之一粟。可要说到你的小师弟,为人处事放荡不羁。你若学上一些,自然是有好处的。不过,令老夫头疼的是,这个顽劣徒儿,闯祸不断,何时何日才能懂得这个世界的规矩呀。” 姬云清淡淡笑道:“小师弟行事之法,弟子不会学。他也是早年历经变故,才会这般生性不羁,以后自然会好的,老师不必担心。” 不会学,也可以说是学不来。君子不学者,自然不是君子之风也。姬云清的回答显得极为妥当。 黑袍老人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差别,叹息道:“细细想来,今日之人行事才算真的放荡不羁,不按常理。我三位弟子中,恐怕只有你小师弟在此,才会觉得相逢恨晚,嬉戏无间。” 姬云清低着头,并不作声。 日子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算太短。 待到日落西山,天色渐暗时分,姬云清才终于见到远处两片稀疏人影走来。 一个白胡子老头自远处走过来,他衣衫褴褛,那件灰色破烂道袍似乎是挂在他身上一般,步履沉重,步伐极慢,背上似乎背着不知名重物,导致他走得极慢。在他旁边还跟着个拄着长木棍,同样衣衫破烂的乞丐,那乞丐屋头垢面,黑不溜秋的脸上只剩下一对眼睛在发光,好家伙,原来是一对乞丐爷孙。姬云清再定睛一看,少女身后还有一头同样骨瘦嶙峋,瘦得可怜的跛脚毛驴。 人尚未到跟前,声音却先传来。 “他娘的,臭小子,你中午是不是背着老道又多吃了几口泥巴,怎么现在这么重?”老人的话语显得有些粗鄙,也极为气恼。 姬云清疑惑的看了看端坐着的老师一眼,眼睛里满是问意。 黑袍老人点了点头笑道:“就是他们了。你且上前去接待。” 姬云清赶忙前去接待,微笑道:“老伯路上辛苦了,身上的重物就交给我吧。” 那老头也毫不见外,说道:“你小子还算有礼数,你就是那老骗子的徒弟?” 姬云清头上一片冷汗,毕竟敢直呼自己师傅老骗子的人,举天之下,他敢担保,绝对不超过一手五指只数,这时,他赶忙一把接过老人背上的重物,这才发现,是一个熟睡的孩子,孩童眉毛中心处有一处红痣,饶是衣衫破烂,显得极为不凡。 那灰袍白发老头一把坐到老阁主身前,一手重重地拍在老阁主身上,笑骂道:“老骗子,你这些年过得很不错呀。” 姬云清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今日之前,普天之下,若有人说有一个人敢拍自己老师肩膀,还敢当着老师的面骂他大骗子的,姬云清认为那人一定在说胡话,那样的人恐怕至今还未出生。因为纵然老师溺爱至深,待之如亲子的小师弟,也不敢如此越矩。而现在眼前这个老头就这么做了,若是他能活着走出去,必定是个活生生的传奇,姬云清如是想到。 可是接下来的一面,却令姬云清更加目瞪口呆。 老阁主看清楚来人,对于老骗子这个称呼浑然不在意,他双手微微颤抖,眼睛里微微湿润,苦笑道:“你可算是回来了。” 灰袍老者则是见不惯黑袍老人这副神情,不由得笑骂道:“停停停,搞得老头我快死了一般,你若真要哭丧,再等几日。老头我赶了好几月的路,赶紧去备些酒菜。可是馋死老道了。” 黑袍老人转头吩咐道:“徒儿,你先带两位小客人先去安顿一下,然后在此处准备些佳肴美酒。” 姬云清听闻此言,只得躬身下去安排事宜。 等到姬云清完全走远,黑袍老人湿润的眼睛恢复正常,他摇头感叹道:“师兄,这些年苦了你了。” “这些苦算什么,你我这些年苦心经营布局,都是为了完成家族大业。不是先贤有云,人生不如意者七八九,与人说者不足一二三嘛。再说到了我这个年纪,也已经活够啦。只是不知道过去这些年来,你所看到的江湖又有什么变数。”灰袍老人不复当时吊儿郎当的语气。 黑袍老人正色道:“无其他变数,琴帝还是那个洒脱琴帝,不问江湖事。而青帝还是那个青帝,踪迹不明。其他情况,大致与我们当初占卜图一致。不过,幽州似乎有些出入,还有,我们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应运之人。” 灰袍老人听闻后,将脚置于椅子之上,说道:“你知道的,早先我是不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传说的。直到那年,天降异象,我在那处得到天人感应,为照看那个可怜的孩子,不得不遁入江湖,受尽红尘苦。可是现在看来,天命哪天命,天命终难违,到头来,该来的还是要来,你可要小心些,谨慎些。” “是呀,我们虽说观近千年以来的天下大势,但是如我族这般,绵延八百年之久,世间仅此一家。愈是如此,愈发觉得天命难违,想来劫数到了,我族中之人也不会坐以待命的,可是纵然有心逆天,也不得悖逆祖师遗命。” 黑袍老人想到此处,不由得眼神一黯。 灰袍老人没有多少感叹,只是疑惑问道,“不知道江湖最近有没有一出奇剑客?” 黑袍老人思忖片刻,回答道:“中州圣地并没有。” “那其他州可有?”灰袍老人又问道。 黑袍老人不明白老者为何这般感兴趣,仍是尽力回答道:“都是些小鱼小虾,不足道哉。不过青州有个杀了血枪梁雄和败了恶人焰滔天的少年剑客,不过他可当不上出奇二字。” “哈哈,名姓何如,性格如何,且说来听听。”灰袍老人哈哈大笑,极感兴趣道。 “取卷宗来。”黑袍老人朝空地处喊了一声,不一会儿桌上就出现了一些卷宗。凌烟阁处事的效率,确实令人赞叹。 “此子姓徐名庸铮,父母不详,年纪约二十有二。师承不详。善使断口钝剑,剑法不取凌厉,剑意初现,断流似水。一剑打败成名已久枪客梁雄,原因不明,大破焰滔天。得名士审基预言天下谁人不识君。实力:玄等;潜力:地等。名声:四等。不过奇怪的是,此子天机遮掩不明,其命数难察。”黑袍老人打开卷宗,娓娓道来。 灰袍老人捋了捋发乱的胡子,点头笑道:“用名士审基的面子,就简单的换来一个四等名声,四等不过刚刚半州之言论,可是也只能如此了。看来还是老道做的好买卖。只是这玄等实力的评估,还是有些不够看。” “这莫非就是当年那个孩子?”黑袍老人问道。 灰袍老人不回答,不肯定也不否定。 黑袍老人再说道:“如此一来,你与审基的交易,我们就欠下清梧谷一小份人情了。” 灰袍老人神情自然,点头道:“这话却是错了,当初我只是对审基做买卖,并非与清梧谷,我还没老糊涂到那个地步,一个清梧谷主这些年,道迹难明,神秘莫测,行踪莫测,我是断断不想和这种人打交道的。倒是那个审基,眼看这天下势必将乱,他还算颇有些才气,就算不用我给机会,这天下迟早会给他个位子登台唱戏的,既然如此,不若我卖个顺水人情,也好助我做些事。到时候看他唱的如何就是。名士,谋士,看似一字之差,实则天壤之别呀。” “其实这名声的来头其实还是不够的,若是庸铮这孩子,再狠点,杀了那梁雄与焰滔天,那才是真的天下谁人不识君了。不过也不怪他,他 本就不是个嗜杀的人。” “能杀掉?”黑袍老人试探性问道,他极少显露出这番神情。 “杀不掉?”灰袍老人抠了抠脚,反问道。 黑袍老人不由得白了白眼睛,心想,那梁雄就算了,那焰滔天可是有名的扶摇榜十七,这么个有名高手又不是瓜瓜菜菜,怎么这么容易被你随说杀就杀的。 ”杀不掉的话,那玄意剑真该呜鸣自断,好早些到地下见他的死鬼主人算了。白白辱没了我那天机阁榜单。” 玄意剑,天机阁,这些名字从灰袍老人的嘴里蹦出来,丝毫没有任何生涩,反倒是像一个老农在讨论自己后园子里的瓜果蔬菜,姬云清听到此处,不由得释然,对呀,能得到老师如此对待的,怎么会是一个糟老头子。 凌烟阁主注意到姬云清的回来,却并没有示意自己弟子走开,毕竟他是打算以后让姬云清掌管凌烟阁的,对于这玄清观的实力,势必要有更加深刻的认识才行。而早些接触这些信息,对他也有些好处,不至于到时候太过惊慌,不似自己师兄弟几人的呆瓜模样。 “我这次带回来的那个小孩子,虎狼之相,你且带我好生调教,以后我那处阁子,就交给他吧。” “至于那个小女孩,我打算放到日昌金典当中历练几番,她啊,性格坚毅,如果学成归来,三年过后必有大用。” “徐庸铮这个孩子,我怕是照看不了,日后,少不了麻烦你了,你多多上心一点。” “金意楼中······” 灰袍老人口水滔滔不绝,黑袍老人神情紧张,终于插上了话。 “师兄,你可是在托孤?” “去你大爷,赶紧上酒菜,老子口水都说干了,这什么破茶,都淡出水来了。” ······ 一夜谈话,两人于殿堂内畅谈不觉天亮,其间谈论天下大势,地理走势,人间奇闻,不一而足。姬云清在一旁听的目瞪口呆。饶是他自诩见识不凡,可是在这两位老人面前,依旧似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童一般。他恍惚间,猛然想起了挂在道观门前的那副门联。 天外人望人外天,玄清观顾观清玄。这老人分明是天外人,这玄清观又是如何观清玄的呢? 初涉江湖 第二十五章 云淡风轻人已去 华贵的马车一路上并没有多少停顿与歇息,仅仅花费了一日光景,便来到了目的地。姬云清一路上对小姑娘甚是关心,可无奈小姑娘胆子太小,始终没有多少话语,自然没有多少回应。她依旧蜷缩着肩膀,姬云清明白这是她的防御姿态,弱小的动物总会选择一个自己防御的姿态,让自己感觉到安全和依靠,好在他也没计较那么多。 在一家当铺前,两人下车之后,走入堂内,却听到里面传来的谩骂声。 “王若,你真的是个弱智,一块普通的玉佩能当五十两银子?那个人就没可能是故意装扮成公子的?还签的死契?你不会还沾沾自喜帮铺子里赚到了吧?那块玉佩十两银子都是折本的。弱智。弱智。” “祝昌,你是属猪的吗?城东那家店铺前来借银子,你是没去看人家的铺子现状是吧。都快倒闭了,你这不是明摆着送钱出去吗?有这个钱,我不如买口棺材给他们送过去?好歹是个仁义,可是现在我恨不得宰了你这个猪头下酒。猪脑袋。” 这些话语尽是霸道专横,里面也并未传来第二个声音,显然是没有辩驳的。 姬云清缓步走上柜台,说道:“我来找你们当家的有要紧事。” 柜台上的那小厮津津有味地听着里面的谩骂声,看到客人到来,忙收起偷乐的神情,转过头来笑着问道:“小店主营典当,存金,借贷银两,担保.....” “你们干什么的,我比你们更加清楚,赶紧去叫你们掌柜的吧。” 那小厮略微观察了姬云清的打扮和模样,见到姬云清坚定的样子,他虽是不情愿,可是也怕耽搁贵客要紧事,更怕到时候被小阁老一顿劈头盖脸的乱骂,所以赶紧转身进内屋请示。 “是什么样的贵客,又是什么样的要紧事。老子正在气头上,你要是谎报消息,你小子就等着吧。”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姬云清能听到。 不一会儿,内堂走出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两撇山羊胡子更加为他添了几分阴狠狡黠。 “不知道贵客临门,有何贵干。”所谓笑脸迎人好买卖,小阁老此刻的笑容更有一分审视的味道在里面。 “不用多想,更加不用多猜,我这有一物交由你看,不知你认不认得,如果不认得,可以交给易阁老看看。”姬云清掏出一块极为精致玉牌,图案似云雾涌动。 能直呼自己老爹的姓,还说是什么物件,易小阁老此刻不由得重视起来。 “易阁老正是家父,不妨让我先看看。”他双手接过那块玉牌,玉牌如羊脂一般柔顺,而玉佩正面中间正是一个“姬”字。背面则是周边的祥云翻滚,龙身尽被遮掩,只有龙头龙爪狰狞出现,不容侵犯的威严展现的淋漓尽致。 这物件显然正是自己父亲和自己说过的那件需要注意的东西。而这姬姓,据他所知,在那些族内可是大姓,得毕恭毕敬地伺候着。 “这物件,我是认得的。不知道公子有何吩咐?”易小阁老在归还玉佩之后,小心翼翼说道。 “我想把这个女孩子放在你们阁楼里,让她学习本事,涨涨见识。”姬云清指了指身后的小女孩说道。 “可是学艺还是其他?” “自然是学艺。不过只是学艺。不签订契约,你们只能约束不能扣着她。” “公子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自然待她如上宾。” “寻常学艺待遇就好,不要多加关照。” 易小阁老心里想到,寻常学艺待遇?不用多加关照?这话就说的极其有意思了,是正话反说还是本就如此,这不得不由着他去揣摩了。 “不知道公子......” “这是族中事物,无须多问。” 说完再简单交代几句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将这个瘦弱的小姑娘就这样交给了狡猾的老狐狸,姬云清也没办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怎么样的故事。他只是依照师父之意办事。何况昨晚那个大概是自己师伯的古怪老人说过,此女有不可预测之贵相。倘若连这些妖魔鬼怪都不能降服,凭什么指望以后意气风发呢? 看着眼前这个不曾说话的小姑娘,易小阁老咧了咧嘴笑了起来。 不曾交代何时来接她,恐怕就是把她立在此处,那么她自己学不下去就不能怪我了吧。一个高傲的公子哥的一时兴起?还是背后自有高人指派?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进了这楼阁里,谁都要听我的。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顾典。”那小女孩皮肤微黑,尽显柔弱,两个字蹦出来,使易小阁老眯眼轻笑。 ------------------ 与小阁老不同风格的是,易阁老喜欢穿粗布衣衫,一日三餐粗茶淡饭。这习惯自他年轻时就一直保持到现在。对此,舍得花钱的小阁老劝过数次无果之后,不免经常打趣道老头子不忘本。易阁老对此不多做辩解。 在看着自己院子里的菜苗一片翠绿,易阁老用粗布擦去额头的汗水,一脸的满足。他常说人老了,那还能顾得上家业多大,能把自己菜园子的事管过来就已经非常不错了。好在自己儿子虽然霸道专横,可是也不至于无恶不作。他也乐得当个甩手掌柜,任他闹腾。 他躺在木椅之上,闭目养神,身旁没有子孙怡弄,倒也乐得清静,思绪也随院子外的风筝越飞越高。 有一老者却是如老友般,直接推门而入。他斑白胡子似乎从很远处走来,身上的灰色破烂道袍更加凸显他的狼狈。 易阁老看见这个人,如遭雷击,嘴唇颤抖,不顾自己如今的身份,一把上前跪了下来,颤声道:“叔父,你终于来找我了。你可知晓我......” 那老者只是摸了摸易阁老的头,笑声安慰道:“我知晓的,我都知晓的。你曾四处派人去寻我踪迹。如今看到你这么出息了,叔父也算是放心了。你切莫是当初那个模样了。” “这些年看到你兢兢业业,做事认真尽责,好多事都做得极好,族中的事务你都有维持,叔父很欣慰呢。今日我前来找你,一来我自知大限将至,将驾鹤而去,你也知道叔父膝下无子无女,孤寡老人一个,众多侄子辈中,唯挂念你最甚。这些年来我东躲西藏,害得你良心不安,我心里也是过意不去,所以特来看望你。二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叔父我一辈子不曾多求于人,今到临终,却有一事拜托与你,你可答应?” 易阁老赶紧点头,说道:“莫说一件,就是百件千件,我也答应。” “我有一人托付于你,她叫顾典,如今就在你那铺子里,你且好生栽培与她,让她成材,就像我当日待你一般。这里有一枚青色玉简,你且留着。日后等到顾典真有过不去的难关,你再交给她。” “今后,顾典就拜托你了,我不求你把她当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只是让你对她多上些心。” “叔父,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她当作至亲对待的。” “如此甚好,灿儿。”老者第一次喊出那个名字,就如同当年喊那个穷困少年一样。 “吾将去也。你若真有心,念着叔父的好,对着西南角一跪一叩即可。老夫心领。切莫多做其他。”言罢,老者竟如烟雾般消失不见。 “叔父,叔父.....”易阁老大声呼喊,不觉已经梦醒了。 他做梦如此之真,发现头上满是汗。他本想轻轻擦去额头的冷汗,却发现手中多了一物,梦中那枚青色玉简赫然在手中。 易灿终于老泪纵横,赶忙跪下,却是违逆了自己叔父的意思,对着西南角行了三跪九叩之大礼。 “叔父,叔父,灿儿不孝,灿儿在你生前未能尽半点孝,更是连你......”能让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如此痛哭流涕,该是怎样的伤心? 他自幼父母双亡,体弱多病,身世凄苦,恰逢饥荒年间,时人相互易子而食,他被叔父救下一命,而后带在身边,视之若己出,好生教导,最后送到这阁楼中来。 如此大恩,岂是三跪九叩就能完成的。 不知叔父,最后死于何处?灿儿最后不能替你养老,也无法戴孝于坟前。实在是大不孝。老人情到深处,也是泪流不止。 灰袍老人看着暮色,渐渐落山的太阳,似乎这个世界也在和他道别。他心里想着,自己这一生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重要吗?不重要了。自己这一生功过自有人来说。 许久过后,他对着黑袍老人笑着说道:“若说当初我们诸位皆是人间翘楚。谁也不服谁。哪怕到今日,我也对你不服。师父就是偏心,凭什么将这处阁子给你。莫非,你真的就是他的私生子?” 黑袍老人也不顶嘴。 “后来,我才知晓,是你行事沉稳,能将这阁子安稳传下去。这么一想来,你也不过是个过客,而不是主人。我也就释怀了。哈哈。” “我们皆是人间过客。”黑袍老人说道。 黑袍老人分明感到这老人的油尽灯枯,将盖在他身上的毯子向上一披。 灰袍老人也不拒绝,挥了挥手,招来那日背着的小乞丐,说道:“小乞丐,老道士恐怕没办法教你咯。不过,你要认识这个人,要知道那黑袍老头子就是江湖中神棍团伙中最大的大骗子。你若学他个一成,就能走遍江湖,衣食无忧啦。” 小乞丐死死用牙齿咬住嘴唇,到后来,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他也知道这个老人,似乎要去另一个世界了。 “徐靖顼。你也要姓徐。”灰袍老人笑着道。 “师弟,这个名字可还好。”灰袍老人微微偏头问道。 黑袍老人点头道:“这名字起得大气。” “难得你肯实在夸我一回。老道士还是赢了一回。以后那个孩子,我也托付给你了。只希望他别记恨于我。” “还记得那年师父唱的的那首歌谣吗?” 黑袍老人说不出话来,点点头,然后声音颤抖,低低唱道:“大风起兮大风落,白云聚散白云忧。一啄易兮一饮难,祸难测兮福易消。问神仙兮出何处,庸散到处是世人······”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直到最后,这位当代言首黑袍老人不忍去看,只是泪眼婆娑,“恭送师兄,驾鹤西去。” 是日,天降大雪,百年罕见。 初涉江湖 第二十六章 请君暂上青笺阁 东林素来与中州不同天,不过听闻中州春来大雪而至,饶是个怪天气。徐庸铮倒是没多在意。东林这数年来,冬季的大雪从未爽约,总是如期而至。 日子似乎过的极快,徐庸铮在沐家过得极为潇洒,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总是容易让人倍感享受。但是他没有被消磨,而是在外人看来,依旧极为刻苦和努力地修行着。没有沐家各式各样的约会,有的只是一个人无拘无束的修行,枯燥无味的修行,使他显得尤为木讷,,沉默寡言。 今天就是沐家家主允许其登阁之日,家主为答谢人情而给了徐庸铮两个选择,惹得好些沐家人羡慕。可是在徐庸铮这里,并不难选。他无意于消受美人恩,成亲办婚事于他如鸡肋一般,于是在外人看来,极其武痴地坚决选择了登上阁楼观看残卷。这无疑在外人看来十分愚蠢。毕竟这档子好事,不是一个有些许实力的剑客可以轻易碰到的,江湖打斗胜败常有,可这等好事难得几回。哪怕这个剑客曾经打败过梁雄,打败过扶摇榜中之人。 沐鹏礼与二楼栏杆处吹着暖风,他眯着眼睛,看向家族内那座稍显巍峨气派的阁楼,心里愈发的看不顺眼。在他一旁则是他亲爱的女儿沐逸雅。 片刻之后,沐逸雅有些无奈道:“他一心只为剑,不会想其他的。” 沐鹏礼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栏杆,笑着说道:“剑客固然需要有剑,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武器。可是他也和我们一样,照样离不开吃喝拉撒睡,我虽然不喜欢他平日之木讷,但也见识过那日他拔剑四顾,意气风发的出彩姿态,这等利剑,日后多半会成为令天下人瞩目的神兵的。况且加上审基之言,天下人尽识,他想急流勇退,也得问天下剑客手中的剑答应否。雅儿,你却不一样,你尚且年轻,自然得为自己的幸福多考虑下,趁着还能拉下脸皮,不妨去争上一争,有些错,你还可以犯,有些人,错过了可就没了。毕竟为父也年轻过。” 说到此处,沐鹏礼的表情显得无比温柔。若不是自己当年大逆不道,选择了家中那个女子,恐怕这辈子就算是错过了,那自己恐怕此生都是遗憾。此生得一人,何其幸哉。 沐逸雅微微皱眉道:“父亲大人,你也知道他不喜欢我的。” 沐鹏礼从小就有意培养女儿的行事果断,否则这些年也不会有意让女儿出去历练,他是有意将她培养成一个独特的女子的。极少看到女儿如此作态,沐鹏礼不由得哈哈大笑。 “若真的不喜欢,如此木讷之人,又怎么会孤身去破庙犯险,会以死斗争梁雄来救你?我们人呢,总是喜欢选择性的熟视无睹,也更加善于欺骗自己。有些事我们看到了,自然就能想到,一厢情愿又何尝不可?古语云不撞南墙不回头,我希望我沐鹏礼的女儿,哪怕撞了南墙也别回头。” “如此,雅儿明白了。”沐逸雅咬了咬嘴唇,似乎也下了极大的决心。 “去吧!今天是他登楼之日,你尽管去看望他。趁着他还未高飞,不妨多给他一些牵绊,日后,他真想停留,也会对你多加考虑的。过些日子,为父再去寻一柄上好利剑给你。毕竟,一个剑客岂能无利剑在手呢。” 看到沐逸雅淡黄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他才恍惚感叹道:“傻女儿,你的心思为父怎么会不知,以你的性子,若是不愿,岂是三言两语能劝服的?世间女子哟,终归是......属于男子的。只是这养了数十年的女儿一下子说没就没,老夫说什么也要把好关。” 徐庸铮,你真是潜海鲲鹏,就尽管展翅高飞给老夫看看,否则,哼,休想如此简单...... 沐鹏礼在心中狠狠说道。 -------------- 另一边,徐庸铮一声喷嚏打出,险些惊到了为他讲解青笺阁机关来历的守阁长老。他赶紧报以歉意,那守阁老人身着灰色长袍,或许是因为阁楼多年未迎生人,面目也较为和善友好。 “实在是抱歉,近日来,身体不适,想必是旧伤未愈。”徐庸铮显得有些许局促,毕竟这一喷嚏险些喷老者一脸。 那老人会心一笑,说道:“早就听闻族内弟子说过,你当日连斗梁雄,败焰滔天,实力已经是颇为不凡,这伤势定要好生休养,切莫耽误。习武之人,年轻或许不会觉得有碍,可是一旦老了之后,无筋骨之能,旧伤复发,就有得受咯。公子,切莫觉得老头我多事多嘴就是。” 徐庸铮连忙点头称是,而后不忘提醒说道:“烦请王长老继续介绍这青笺阁吧。” 长老姓王,至于名姓,对这种已经游离于江湖之外的老人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他为沐家守护阁楼已经有十数年之久,有心躲过江湖仇杀,加上早些年在江湖并没有多少结怨,所以这些年也过得逍遥自在。老人精神颇为抖擞,斑白的头发,看不见丝毫青丝。他点了点头,对眼前这个剑客极为赞赏,这么年轻就摸到意境的门槛,确实可以称得上年轻有为。加上他性格算不上太高傲古怪,自己也乐得见识这个剑客在阁楼有所收获。 “青笺阁,是当年沐家老祖宗沐青笺所建立,当时花费了沐家人力物力颇为巨大,设计巧妙,阁楼前有一湖,环绕阁楼,采取的阵法也不甚明了,不过出自沐家当年手笔,想来也不会草率。而青笺阁本身有七层,取自南斗之数,阁楼上五下二,为外人可见者仅有五层。底下三层为沐家数百年间寻常录载,或往番奇闻异事,或江湖传说,或功法来历。上两层为功法实录,沐家本家弟子研习功法的所在。这里实际上是残留的功法不多,沐家近年来仅为输出功法,并没有收录他家有用功法,所以才会如此。最上一层,则是沐家老祖亲自撰写的录篆,过去数百年间,沐家不少后代苦心钻研,但仅有两个沐家弟子有所感悟,一人感悟得一双拳头,闯出了不小的名声,而另外一人所感悟却不为人知。要知道这么多年来,沐家弟子前来观看感悟者,何其多也,才堪堪两人感悟。” “所以,近些年来,家族也不似以往花费大精力大手笔来对待,而上一次更是广邀天下名士,共同鉴赏残卷,才有了空前盛况。其中就有东林第一人江家的青帝大驾光临,可惜,青帝神采夺目,不屑于感悟残卷,更不屑于口传秘诀,仅仅是远观外录而知残卷实情,与天人闲谈片刻,随即离开赶往中州,更是留下了千里江陵一日还的传说。” “相信,只要能感悟残卷有所得,就一定可以名扬江湖。公子,上层便是青笺阁顶楼!老朽不便相送,相信你天资过人,定能有所得。老朽就在此静候佳音了。”老人将手一扬,没等徐庸铮回礼,就笑着转身下楼离去,留下一个洒脱的背影。 徐庸铮肃立在阁楼之中,当中仅有一案檀木桌,四周仅有一面墙壁立在身后,墙壁上面挂着一幅画像。一位黄衣老者双手负后,立于悬崖之侧,远处都是茫茫一片黄色。据传这是沐青笺当年请人所画。如此看来,画的应该是他自己。只是想不到,这数百年光景过去了,这幅画的余韵仍在。果然是大家族手笔。画前有一个颇为精致的长形木匣,徐庸铮轻轻打开,捧出里面的那道长形圆筒。入手后才发现,这两个圆筒嵌合在一起,似画卷闭拢。它的材质似玉似金,却没有沁人的金属感,反而十分温润。 徐庸铮再次双手紧握圆筒,企图用蛮力将它打开。却发现它如顽石般,依旧纹丝不动。多次试探无果后,他不由得心中哀叹,“早知道手中拿把剑上来就好了。” 倘若沐家别人听到这般言语,肯定会认为他脑子进水,甚至会大发雷霆。要知道当年沐青笺创立沐家,并没有别的功法传下,只留下这道玉器残卷。而打开的方法更是极为古怪地没有传下来,只是对他的子女说道此卷可参透法相一二。所以沐家人也都认为这不应有误。至于是否残缺,实则为后人解读。徐庸铮自然无处得知。 徐庸铮闭目调整气息,以想办法,可脑海里却没来由的闪现往昔练剑时光。 那段时光绝对可以称得上艰苦卓绝,山洞内的仅剑法就有不下数套,自己如一个门外汉观之不懂其精妙,苦苦思索数月后仍旧没有结果。那段日子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那种煎熬,就像一个在大海中漂泊,没有踏脚之地的人。闭上眼睛那些剑法就会侵袭而来,醒来,看着那些图形,却看不到丝毫头绪。他十分确定自己不是个疯子,可那段时间,自己陷入了魔障。直到后来,看墙上数套剑法,无序且乱,自己能看到剑痕后,才有些明了于胸。 莫非这法卷也有痕迹可寻? 初涉江湖 第二十七章 阁中三日无所获 待到徐庸铮醒来,天色已经到了黄昏。 他看到檀木桌案旁边有一个圆形木盒,没有任何纸条留下,不由得会心一笑。这毫无疑问是沐小姐的杰作风格,因为盒内有肉有饭菜,却并无酒。沐家偌大一个家族,待客之道还是有些讲究的,贵客岂能无美酒相待,平白惹人口实。 是夜,徐庸铮苦苦找寻玉器残卷的机关材料无果,心情如阁楼外的天气,无月无星无光般黯淡。 “我既已感受天地意识,为何对此卷毫无感应?如果说这道残卷是一个屋子,为什么我找不到门在哪?如果不是屋子,又是什么呢?是外力不够还是应该意识感应?” “此番进阁楼,并非想从中获取多少,而是实在没得选。要说那沐家的亲事本该是万人争夺的,可是我无意于此呀。我在山谷被困三年,练剑三年,才有了现在的实力,可是这实力够不够?所谓的意境,是否是够强了?那意境上面是什么呢?是画面?还是动起来?” “截河的意境大概已经掌握,可是上次折岳的意境该从何入手呢?莫非真要我也去砍断一座山?那山上的石头该怎么办?一块块扔下来?不对不对,当初截河的意境我是怎么感悟来着?好像是去观了那九曲河的源头奔腾有感的。那这附近有什么大山可以看的?” “三天,就三天的时间应该够了吧,倘若真的一无所获,那也不至于丢人。再说这流传数百年的宝物又岂能如此轻易被人观摩其中秘密?” “不过这残卷里面究竟有什么?若是这沐家老祖自己弄出来的这个宝贝疙瘩,应该会留下对应的法门呀?还是说那沐家老祖故意从哪里抢来的这么个东西,留下来折磨后人?不应该吧。”徐庸铮嘟囔了几句之后,在面对外人处心积虑想得到观摩残卷的机会后,竟然毫不珍惜,选择独自打坐修炼。 待到第二日醒来,天空中阴云密布,阁楼中显得尤为幽暗。徐庸铮点亮一盏灯火,自顾自的坐在桌案前。灯火刚好位于桌案正上方,他将晶莹剔透的残卷摆放在桌上,昨日已经试过将这法卷对着阳光观看,所以此刻,他也没做多大希望。 待到目不转睛的看了许久之后,他隐隐约约感到残卷里有东西。若有旁人在这里,会说上一句,这不是废话吗,这本来就是参悟法相的残卷呀。 可是他知道自己感应的不是这个,果不其然,当他用身上的黑衣服置于桌案上,再将那个玉疙瘩放在上面。他惊奇的发现,自己的衣服上分明有些若有若无的线条在上面。他赶忙找来一些纸和笔,小心翼翼的将这些线条临摹下来。可是这些线条似一个个木柴散落,没有丝毫的规律可言,有的一两个交错在一起,有的相互平行,有的毫不相交。总之,徐庸铮临摹之后脸上依旧忧愁。 这些东西似图非图,似字非字,这个沐家老祖真是个喜欢折腾的人,倘若自己能见到这么个人,定要问他个明白,肯定也少不了说他几句。 若是将这些线条拆分组合,恐怕会曲解他的本意,可是这些线条哪里能给人启发呢。分明就像一个稚童闲来无事在地上画上几笔,然后还恶作剧的将它们记录在这里,骗后世人说这个里面含有无上秘籍。 既然有痕迹,那么是否依它的痕迹就能找到它的路线? 说做就做,徐庸铮仔细观摩后,还发现它的线条还有粗细之分,先后之别,如此看来,就不可能是随意为之。这样不断的排列组合再临摹的工作,在别人看来,是极为繁琐的,可是在徐庸铮这里,却没那么复杂,能从山洞中数十个图案中组合出数套剑法出来的人,岂能是个没耐心毅力的人? “唉。”许久之后,阁楼上的一声长叹,正是出自徐庸铮之口,他没能组合出个究竟出来,却在阁楼之上散落了满地的废纸。若是有人将这些纸捡起来看,肯定认为徐庸铮的字极为不入流,殊不知这就是那道残卷里本身的线条。 稚嫩,无章,杂乱,甚至是恼火。 “这个沐青笺要么是个极端无聊的人,要么就是个极端无趣的人。” “可不要胡说。你就不怕沐家人找你算账么。”人未到,语先至。沐逸雅带着笑意说道。 沐逸雅今日依旧风姿飒爽,穿着淡黄色衣裳,手上还提着一个圆形木盒,显然是来给徐大剑客送饭来的。 徐庸铮看到来人后,也是一笑:“怎么劳烦沐大小姐亲自前来送饭?” “要不是我亲自来送饭,怕是一般的下人都得被你吓死。如今是我来了,你都敢明说我沐家老祖宗的不是了,若是别人,岂不是更加了不得。你不得好生编排我们家的老祖宗呀。” “沐小姐切莫说笑了,只是这两天来毫无进展,随意抱怨了两句。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徐庸铮放下手中笔说道。 沐小姐白了他一眼,随即放下精致木盒,随意拿起来一张白纸,笑道:“怎么,大剑客,近来迷上了练字?可是这字实在不入流呀。” “哈哈。”徐庸铮听闻后哈哈大笑,指着沐逸雅说道:“你也觉得这字不入流吧。我和你说吧,这就是我临摹这个残卷里面的线条得到的。诶诶,刚才说什么来着,你沐家大小姐还取笑自己祖宗的笔墨。” “我只说你的字不入流,什么时候取笑过老祖宗的笔墨了。你可别乱给人戴帽子呀。你这字肯定是临摹得不到位,像小孩子打架,胡乱在地上画的一般。”沐逸雅眨眼笑道。 徐庸铮无言以对,真要说到能言善辩,两个他都不是沐小姐的对手。 “不过,既然这是你临摹残卷里面所得,可否还有别的收获?”沐逸雅好奇问道。 “哪里还有别的收获,就地上这些纸张,我才刚刚模拟了几乎一半的可能性,关键是这些线条没有一点线索,先后顺序以及这些线条之间的联系,我是没有发现的。不然我也不至于抱怨你们沐青......沐家老祖宗是个无趣的人。我看就算我全部临摹出来也不会有多少收获的。听说当年有两个人观摩这个残卷有所得,沐家别的卷宗可有记载?” “观摩这残卷,本来就不是易事,要不然也不会只有两人有收获。至于那两人所得,我从未听爹爹说起过,按理说这些东西应该会有详细记载的,可是这些年,也没听人说过一点呀。”沐逸雅也颇为奇怪。 “那两个人之后可有别的话语留下?他们感悟得到的东西具体又是如何?这些东西都没记载的吗?按理来说,沐家对这种事情应该......”徐庸铮皱眉问道。 “还有一种可能,会不会放在一个你都不知道的地方?” 沐逸雅看了看徐庸铮一眼,显得没那般大方,说道:“你也知我一向不喜欢武功这方面,我们沐家多年来也是饱经风霜,自然也没多少人关注这个方面,回头我帮你问问我爹爹就是了,最迟,最迟明日给你答复。” “这样的话,就要多谢沐小姐了。” “你我之间又何必多言谢呢,你还曾救过我的命呢,更别说危难之际救助我沐家,这些事都是我......我们沐家应该做的。” “会不会有什么麻烦?我是说我一个外人这样觊觎你们沐家的宝贝。” “徐大剑客,你也太小看我们沐家了,既然答应让你上楼观摩残卷,就不怕你有所感悟,再说,于一位朋友有多益处,总比便宜了外敌,今后我们沐家真要风雨欲坠,你能尽自己所能帮上一把,就对得起我们沐家今日的付出了。”也对得起我今日的所作所为了。只不过这最后半句话沐逸雅没有说出口。鲁钝剑客可会明了? 鲁钝剑客真的会明了?沐逸雅没有说明,心里也没多少谱。可是在徐庸铮看来,真要以后沐家风雨欲坠,他怎么会对沐小姐袖手旁观? 时间飞逝了无痕。已经是第三日夜里,徐庸铮也没有多少心思去观赏夜景,距离答应的离阁之时不过六个时辰。莫非真的注定无缘?徐庸铮趁着桌上仍有些纸张剩余,徐庸铮心头微动,凝念动笔,下有墨痕渐渐成线,不过片刻功夫,就已经成形。原来正是那柄奇异的剑。 从练剑之日起,便是这炳剑相伴,山谷中的上千日夜,终如手臂驱使,乳燕还巢般。今后,也是这柄剑相依吧? 桌上烛光摇曳,微风入得阁楼,徐庸铮的思绪也随之飞向远方。 那处镇子地处偏僻,风景优美,镇上的人口不过百来户,镇子房屋聚拢,若是声音大点,头尾几乎可以呼应,若不是当地人自己叫个镇子,恐怕就是个及其普通的村子。镇子内外易货交易往来也不过十数日一次,镇上的人们算不得民风彪悍,也足够淳朴。当初齐老神棍将他带往镇子,不过半日的功夫就决定住了下来。用老神棍的话来说,实在是盛情难却呀。而居无定所的他也第一次感受到了安稳的温暖。 初涉江湖 第二十八章 恶客终得入门内 徐庸铮的思绪很不合时宜地飘飞着,借着灯火,人影更加模糊。 那处镇子地处偏僻,风景优美,镇上的人口不过百来户,镇子房屋聚拢,若是声音大点,头尾几乎可以呼应,若不是当地人自己叫个镇子,恐怕就是个及其普通的村子。镇子内外易货交易往来也不过十数日一次,镇上的人们算不得民风彪悍,也足够淳朴。当初齐老神棍将他带往镇子,不过半日的功夫就决定住了下来。用老神棍的话来说,实在是盛情难却呀。而居无定所的他也第一次感受到了安稳的温暖。 老神棍送的宝甲和宝剑,一起上山游玩的玩伴,遇到双手持戟杀猛虎的大叔,所谓的正道人士,山谷练剑的艰辛,镇子里的一切,这些东西,我又怎么会忘,又如何敢舍弃······ 真要说到齐老头,不得不说他的神奇来历。齐老头不是本地人,据说是在某座道观修行的得道高人,因为修行上的道心蒙尘,不得不入世,希望悬壶济世,兼济天下。 老头刚去青徽镇那会,扮相惊人,身穿青色道袍,头顶冲天黄冠,一手算命布藩,给人一看就是一个嗝屁西归就会羽化登仙的高人装束。他忽悠当地人说青徽镇是好地方,风水好,祖上积下大德,所以他特意来到此地修行。 如此一说,村民们自然很是高兴和欣慰,纷纷附和,果然我们这是个风水宝地云云。连带着村民与附近几个镇子往来时,也不忘说道,我们镇上来了个老道士,说我们镇是风水宝地。于是乎青徽镇的百姓姿态无形中都要高人一等,让旁边几个镇好生羡慕和嫉妒眼红。一时间,好多附近的女子都想嫁入这边的人家,青徽镇也就成了个热馍馍。 这么一来,老头刚去之时,就积攒下了好些人气,村民们表示热烈欢迎,更有村民主动帮老道搭建道庐,希望老道士能在此安心修行。 可是老神棍贪心不足或者说本事不济。 在那段时日里,凭借一身惊人扮相和一口的天机难测,祸福难依,乐天知命的巧舌如簧赢得了大票的妇女老人的信赖和敬重。逢人短命遇货添钱的谄媚把戏玩的顺溜得很。 可惜,狐狸尾巴不能藏一世,该露馅的还是得露。 当时镇上一德高望重的老人突然暴毙身亡,驾鹤西去。事发突然,本想着福祚延长的老人家里措手不及,只能谋划给老人找个风水宝穴,一来想着老人一世操劳,下辈子也投在个富贵人家,二来想着子孙后代绵延。在一番打听之下,老人家里找到了当时的齐道长,号称无所不知的齐道长故作神秘,抚了抚胡须,掐着五指一算,沉吟道:“若寻真龙穴,九九岂可缺?”那家人按照这说法,在齐老道的指点下,在青徽山上给老人找了一处所谓的“龙穴”,后来还重金答谢齐老道。 那家人本想着福祚延长,谁知,天灾人祸难自料。在老人下葬不久,老人原本身强体健相貌堂堂的长孙竟染上一种怪病,体格渐削,骨瘦如柴,相貌大毁,一时间重病缠身。那老人二子在外莫名其妙被人打断手脚,致使落下残疾。诸事不顺,老人的家里前思后想,想来只有“龙穴”问题,于是又来找齐道士,齐道士胡编乱诌,信誓旦旦说是去财消灾,积病攒命,什么苦尽甘来,日后必有福事发生。此番话语看似无理,竟也说服了那家人。到后来,那家人突逢变故,举家罹难,唯留一个重病缠身的长孙,最后销声匿迹,举家没落无人知。 所谓的君子之泽,三世而竭,不可不使人叹息。在那家销声匿迹后,镇上陆续有人揭露所谓德高望重的老人的恶行,墙倒众人推,从逼良为娼,强买强卖,到挖人祖坟,欺男霸女,无一不足,到最后其行简直罄竹难书,令人发指。 这时候人们才不为那家人感到叹息和可怜,更为老道士的选龙穴本事惊艳。 于是有人问齐道士,道长,你有没有算到当日龙穴有今天的后果? 齐道长抚须一笑,点头道运命唯所遇,天命不可违啊。 这仪态可谓是仙风道骨,高人风范之极。只可惜,此时,镇上人们对此带着九分怀疑,仅有一分莫名敬畏。 若是到此,齐道士就此打住,见好就收,也不至于后来的落魄。 天命实在难违,怎奈后续,老神棍算不到还有诸事违背,致使其难以自圆其说。 他说人家书生功名应有份,尤须自厚培,人家偏偏落榜,算人家公子姻缘好景佳人共白头的,人家偏偏娶了丑婆娘,白白遭人取笑,最后劳燕分飞。 最后,镇上的人倒是对齐老头的找穴和胡诌能力认可之极,也不对老人怀有多大敬重。只是逢个红白喜事,还是给老头招呼一声。 不算从神坛走下来的齐道士开始自暴自弃了,渐渐不修边幅,过上了好吃懒做,胡编乱诌的散漫生活。真可谓是个荒诞的喜剧。 幸好当初齐道士带了个小尾巴来青徽镇,那孩子本就长得唇红齿白,让大人们看了好生喜欢。可是令人不喜的是这孩子整天沉默寡言,不知在想些什么事。 后来,老道士被拆穿之后,人们都在开玩笑道一个老骗子加个小哑巴也是绝配。那孩子不言语反驳也不生气,手脚变得愈发勤快,镇上小事也都乐意叫上他帮忙。 在齐老头开始了混吃混喝,胡编乱诌的生活之后,就由着孩童一人养活。 镇上的村民知道后,无不对老神棍鄙视之极之余还有一丝幸灾乐祸,对孩童则报以赞赏和喜爱滴。到后来齐老头得起了怪病,也就不在镇上摆摊,只是偶尔还在道庐内算些黄道吉日,去钱消灾的事。 好在民风淳朴,不欺孤寡,于是不知是爷孙还是伯侄的两人靠着孩童的劳作也就勉强在淳朴的青徽镇上安定下来。 转眼数年过去了,孩子已长大成了不少,时间不留痕迹的将仙风道骨的老骗子变成了一个更加猥琐的怪癖老人。 还记得那日里,老神棍的歌声嘶哑。 大风起兮大风落,咿呀咿呀哟 一啄易兮一饮难,咿呀咿呀哟 祸难测兮福易消,咿呀咿呀哟 问神仙兮出何处,咿呀咿呀哟 庸散到处是世人······ 若只听声音开始时醇厚,声调悠长,想必是一位仙风道骨的得道高人,却看相貌穿着,却和这个仙风道骨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那位灰袍老神棍懒散地躺在卧椅里,再看他左手之中烟杆一支,右手手抠着脚趾,脚趾间泥垢似乎还不少。另一只脚,脚下破鞋漏洞处处,身着褴褛破烂,条条处处都是补丁,丝毫不见当年出尘模样,让人不敢直视与恭维! 老人眼神有些浑浊,笑吟吟的看着院子里的少年,眼神中带着欣慰还有几分感叹。少年身穿青色衣服,裤管卷起,双手握着锄头,高高举起又重重锤下,仿佛要锤开这地皮深处。仔细一看,少年满头大汗,可也掩盖不住拿眉宇的落寞和冷傲。少年的嘴角微翘,双唇微微张开,似乎是在念些什么东西。换做任何一个庄稼汉,耕作辛苦劳累,可是只要想到丰收之喜悦,神情自然奕奕。可这点在少年身上一点都看不见。院中青衣少年绝对称不上英俊潇洒,却绝对可以称得上落落大方,只是这大号青袍太过拖沓,将少年显得太过老成与不伦不类。 院内灰袍老人抽了一口旱烟,声音响起。 “少年郎,你还是想去狩猎不成?咳……咳……” 多年来的酗酒和抽烟,老人的精气神似乎都被掏空,身子也是这些年的怪病折磨的如破布一般。有时说一句话,就要咳嗽两三声。 “只是好奇,你若不想,我便不去!”少年停顿下,回头看了看老人,沉声道。 “山中兽,世上人,饱腹中,争时命,哪是这般,都是一般!” 齐老头神神叨叨念道。他作为过来人,自然知道少年心中所想,若不是他自己这个怪病,堪堪在这里定居下来,大可以带着少年闯南走北,潇洒自在。 “好奇山中事。哦,也好。少年郎,你多大了?”老头眼神轻轻一咪,玩味的说道。 “按这树来说,该是十七八了吧。”少年一手松开锄头,指了指院角的另一颗枇杷树。 “一晃眼,都这么大了啊,想当年我在山下捡的你,你是那个可怜,咳……咳..……咳……”老头絮絮叨叨,说了一两句之后又沉默下来。可每次说到这句可怜之处就是没了后文,少年总觉得当年的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可是,多次问后,老头就装作睡着。如此下来,他也就不再问。你不说,我不问,那就是秘密了,少年在想,难道那秘密会被你埋进黄土,永远不让我知道不成? “也罢,你去吧,明天你就和你赵叔进山吧,不过进山之前,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第一,还是以前就有交代的,让你背的青皮书不能让别人知道,更不能传给任何人,第二,回头给我带一壶酒,第三,不能哭。” 在少年想来,不能哭自然是不能哭穷,不能心疼酒钱。 这么多年的辛苦劳累,少年自然有自己的一点小钱。岁月似乎早早地将少年拉入了老成,当少年开始斤斤计较菜价多少,工钱多少时,所有的人情世故就和老成挂上钩了。只是这次出去狩猎,为何老头要交代这么多?于是少年低头沉思,眉头紧锁。 他没有在兴奋如何让这老头性情大变之后答应了下来,而是在考量给老头带的一壶酒该掺多少水才合适。他既然是长大了,也到了分利弊的时候。 “小兔崽子,别想着酒里面掺水,老头我眼神不好使了,鼻子灵得很。”老头见状,大声骂道。 少年撇了撇嘴,表示不屑。心想,等你想喝酒时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只要不是马尿都能喝的主。 老头似乎想起了什么,起身往身后的茅屋走去,半响过后,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面摸出两个黑不溜秋的物件。 老神棍一手提着一件劣质盔甲,丢在地上。 “这背心...不,宝甲名字叫青莲宝甲,镇上王铁匠当年呕心沥血花费三年打的,珍贵至极。” 说着,他又提着另一口类似于剑的玩意,“这宝剑,锐利无比,镇上张.……王铁匠当年不吃不喝不睡四年打造,由老头子我信手拈来,不对,由老头子我翻看古籍,起了个名字,三醒乎己。你小子记住咯,明天一定要带上。老头子我这买卖亏死了。”老头说话明显带着醉意,显然是进屋之后小酌了几杯。 少年放下锄头,走上台阶,一看,用手一掂量,所谓这珍贵之极的宝甲就长这副摸样?他真的是……然后他再看老头子说的宝剑,剑还算凑合吧,好歹是呈长条形,却没有剑柄。少年常年在集市中游走,自然能分辨出真假。 刚要开口说道那我就不掺水了,才发现老头倒在躺椅上,昏昏睡去。 老头嘴里呢喃的是什么呢?老头念道:“庸铮,庸铮,不易为庸,不争方为铮……” 好在少年本就对吹牛皮的老头不报太大希望,在他看来,老头能答应就算烧高香了,哪还能作其他指望。 毕竟老头的怪脾气谁都摸不透,跟着老头相依为命多年,打记忆起,老头就是仙风道骨愁眉苦脸的样子,直到来到了这,起初还有点大人口中的意气风发的味道,有点笑意,可是后来的故意算错,加上怪病缠身,陷入囫囵。少年没为自己的境遇感到难过,却是为老人感到不值。 他年纪虽不大,却能明白老人有说不出口的话和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和苦衷。 少年不再去细想,只是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似乎想推开这些不与外人道的想法,总之他对明天能去山里很知足。他是真的好奇山中事,毕竟从没去过那座他们口中说的很好玩的山。 他看了看老头,老头浑浊的眼角还留着泪水,这也是怪病,起初少年和他说,他睡觉时候流眼泪。老头总会骂道,你个小崽子,这贼老天尚且要下雨,老头我自己流几滴尿尝尝怎么了? 少年用衣袖小心翼翼帮老头擦去泪水,然后坐在台阶上,嘴巴叼着不知名的野草,望向远处,怔怔出神。 俨如一只守家之犬,背影凄凉。 为何我记忆中的事如此鲜活?那当中少年不就是我吗?老家伙,若你还活着,也能看到如今你养的守山犬快要声名大振了。 桌上的残卷玉器轻轻滚动,将徐庸铮带回现实深处。 贫民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耳畔想起老神棍劝赵叔去花天酒地之言。那如今面对这无言且高冷孤傲的残卷玉器,徐庸铮又能如何做呢? 徐庸铮抿了抿嘴唇,也不顾临行前沐家小姐的诸多嘱咐和劝诫,并指为剑,意图将这两日来的苦闷一并劈向残卷玉器。能得沐家数百年的好生供奉,每逢家祭白白享受诸多香火,又岂是凡物?残卷玉器自然不是凡物,它灵性十足。在感受到如此强大的攻击,它很快就行动了起来。 一圈淡黄色光晕从剑气劈砍处散开,光晕的威力似乎比之剑气更强盛。这似乎是将攻击抵御了回来。 徐庸铮哪里能料到它的如此反应,瞬息之间,他又如何能躲过这道攻击?所以,徐庸铮胸口如被大锤般击中,他嘴角处的鲜血已经表明了他受伤了。但这光晕的力量远不止如此,连带徐庸铮身后的廊柱也有些许波及。 徐庸铮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个残卷平日里百般感应试探,都似静寂的小湖,比个没反应的木头还要木讷。谢刚才不过小用剑气挑衅一番,反应大的就让徐庸铮大开了眼界。果然这残卷不是个善茬。不过刚才一番举动于目前来看,并不是坏事。徐庸铮再次将残卷纳入手中,细细端详下来,那残卷玉器上面的光泽似乎黯淡了许多。而里面的线条也没有多明显的变化。不甘心闹出了这么大动静,却没有实质进展的徐庸铮忍不住再来一次。既然乞丐下定决心要作恶,而且又能近距离接触到皇帝,那么无论是偷,是抢,是装可怜抑或是威胁,总要讨点东西才甘心。 说干就干。徐庸铮再次并指为剑,依旧是同样的剑气外放。不同的是这次徐庸铮选择将残卷置在地上,而后将剑气狠狠地砸在残卷玉器之上。玉器再次大发黄色光芒,再一次将攻击反弹而出。徐庸铮有了准备,就不似上次那般狼狈。可是,他依旧低估了这灵物的威力。光晕如小锤般直扑面门,徐庸铮挥左臂阻挡,也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这滋味可不好受。 再看这残卷模样,与之前一般无二。徐庸铮不由得无奈摇了摇头,看来只有另想他法了。不知先前是否有人以这样的剑气对待这个宝贝疙瘩。 看来今天是狠下心来也当不成这个乞丐了。徐庸铮无奈叹息道。 徐庸铮将那宝贝疙瘩扔在桌子上,也不管发出的声响如何清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躺在椅子上,然后闭目养神。 人依旧是这人,山还是那山,山不来就我,我想登上,怎奈山已退。 就这样,阁楼上难得的沉默,再也没有落笔声,疑惑声,感叹声传出。 许久之后,徐庸铮再次睁开双眼,将目光定在残卷之上,仔细端详片刻,隐约觉得有些许不对劲,却又如个哑巴一样道不出个所以然来。有金玉在外,经过刚才波折,其中败木又当如何变化?徐庸铮此刻目光可谓如炬。因为接连两日不下数千次的临摹观看,他对于玉器中的线条位置了然于胸。这一番检验,就很快发现残卷中的线条位置有很大不同。徐庸铮不懂所谓的线条排列的可能性,可也能感觉到此刻玉器中的变化,感觉到他们所处在正确的位置。是龙就该隐白云于天,是鱼就戏清水于海。一切都在尽然有序的进行着,这才是玉器中的世界该有的形态。真要再细化,就是鸟在空中飞,鱼在水中游。对,用老神棍的话,就是和谐。 既然恶客要做,就不能半途而废。他见到有效果之后,就像一个辛勤的老农一样继续开始干活了。 剑气再度外放,比之前两次更盛。 一下,两下,三下······可怜残卷玉器在这番毫无人道的摧残下,最后毫无光芒溢出。 既然行为正确,那么结果就有迹可循。徐庸铮眼看时机已到,不再犹豫,熟悉地用意念探索,用手指轻扣,压着节奏,滴嗒嗒,似敲门之声,客已至,主人又在何处? 他终于摊开了双手,用力抓住那扇虚空的门,猛一用力,推门而入。 “龙隐海天云万里,手摘星辰沙千幢。” 一声悠扬的声音顿时响彻这片天地,直入恶客徐庸铮耳。 初涉江湖 第二十九章 长剑筑道入身内 光明总是与黑暗相对,互相克制。通常情况下,黑暗只会给人带来恐惧与慌乱。那么无比的光明则会带来温暖和舒适吗?徐庸铮目前可以给出答案,他只感到亮光刺眼与些许烦躁。 眼前是一片荒凉无垠的沙漠,无比明亮。 那人身着黄衣服,双腿盘坐着,端坐在极远处的一个小沙丘之山,徐庸铮极目光之盛才总算看清楚他的形态,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没想到,这次来的后生竟是这般的野蛮不讲理?哼。”老人神情似怒,大喝道,“见到你家老祖宗还不下跪?” 徐庸铮听闻老祖宗这个词,才惊觉眼前这个人与楼阁顶处所供画像有所关联,眉目有好几分相似。 见到徐庸铮久久不言不语,也没有感激涕零的言语表态,那个人不由得再次加大了声音。 “沐家什么时候出了这样子个不孝的子孙?你究竟是哪一房的后裔,赶紧俯首报名来。” 话语间的威严令人不寒而栗。 接着那人以极其违背常理的姿态悬浮在空中,离地三尺,而后越来越高,然后向前挪移,与徐庸铮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徐庸铮瞳孔微缩,回想起那日沐英曙所言所为,也就迅速镇定下来,这人实力应当在沐英曙之上,浮空岂不是更加简单?徐庸铮还想再看那人会耍出如何花样。 “看来定力还是不错的,比之前来的那两个不成器的家伙要好上许多。” 老人居高临下,距离徐庸铮不过一丈有余。徐庸铮这时才终于看清楚了那人的真实面目。那人已然是一个白首老人,眉毛发白却不长,神态样貌较墙上所画更加威严。他的眼睛饱经风霜,仿佛生前就已经看淡了不少人生大事,眉宇间的英气也为他多添了几分道不明的信任感。 “你是个聋子还是个哑巴?”老者再番问话,言语有些刻薄。 “我并非沐家人。”徐庸铮回答道。 看到眼下之人不卑不亢,沐青笺心里不免叹息。若是他知晓徐庸铮抱的是死者为大,让一下何妨的心态,估计会气出血来。 “那方才你强用外力破坏这宝卷玉器,如此行径,与强盗何异。” “晚辈只是心急,故行为有所不当,望前辈见谅。”徐庸铮言语依旧谦恭,却没有半分愧疚。 沐青笺张了张手,宽了宽衣袖,严肃道:“见谅自是不必了,你既非沐家人,那就与法卷无缘分,且跪在地上叩三个响头就屏神念退却吧!如此我就不追究了。” “叩三个响头?前辈说笑了,莫说叩三个响头,”徐庸铮语气微微停顿,由笑变肃然,继续说道,“我连跪下都是不可以的。方才见谅之言,不过是客套而已,前辈莫放在心上。再说,我也不觉得有多大错处。” “哼,果然是个虚伪的小滑头!”沐青笺复又笑道,“那你究竟意欲何为,说给本老祖来听听。” “来此天地内,又能有何所求?无非就是······” “哈哈,果然,你小子就是条贪婪的毒蛇,既然如此,你还是跪着报上名来,老祖再考虑考虑。” “是不是人死了就一个劲想着受后人敬仰和跪拜,还是你生前跪得太多,就想着从后辈这里找回些许慰藉?我非沐家人,而这普天之下,你也当不起我这一跪!”徐庸铮无畏说道。 “好大的口气,实力不济而妄图贪想至宝,偏生还有个如此不识相的脾气。后生小辈,本座告诉你,此处无名可图,有利却非你所能得。而你,窃宝者当诛。” 徐庸铮不是沐家子弟,自然没有所谓的受其福荫。这可以是托辞,却绝非可以不下跪的理由。若是眼前的沐青笺能够给予足够多的好处,或者表现出适当对他的看重。徐庸铮不介意表现出足够的敬意来成就他,让他的脸面有光。沐青笺一人双手创立沐家,堪称当时东林的巨擎。更在死后留下偌大基业,沐府绵延数百年,其间风光,世人景仰。可是哪怕沐青笺如此,让徐庸铮下跪没有一丁点可能。 剑客重誓言且不可任人欺之。 更可况,眼前之人仅仅是一道神魂,残缺不全的神魂。 徐庸铮向前一步,并指说道:“我是一个窃宝者,那你这东西又是什么?一个窃名者还是一个窃魂者?窃取沐青笺之名以张扬,还是打算继续窃取沐青笺之残魄以养神魂。似你这种藏头露尾的小人,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言语间颇有些义正严辞,不容辩驳的味道。 沐青笺身形一晃,没有表现足够的挣扎和混乱,眼神阴鸷地盯着低处那个男子,不解问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人?是那个老不死的东西派来的么?” 沐青笺没有表现任何谎言被拆穿的慌乱,只是因为他有持无恐,眼前这个男子几乎没有任何可能对他构成威胁。一个实力弱小的硬骨头而已。凝神出念都有些不稳,这种意念能有什么威胁? “我,只是一个有点好奇心的过路人。” “过路人就该老实赶路,不应多问缘由,否则麻烦会粘上你,让你后悔莫及。” “我向来不喜欢麻烦,可是麻烦却总是与我结缘。再者,今天,我不认为我会有任何麻烦。” 徐庸铮的话语显得颇为托大。他言下之意自然十分明显,他不怕麻烦,今天他可以摆平沐青笺这个麻烦。 “哼哼,那让小,老祖就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沐青笺说完话,就缓缓落地。双脚终于踏在黄沙之上。 直到如今,他的真实面容才开始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雾气,看不清究竟。沐青笺善于使拳,所以当他的双手紧握成拳,连同他周边的空气都被握紧凝固,没有半点风沙扬起。 一拳,简简单单的一拳,风沙由静止再度吹扬起来,轻轻吹拂着徐庸铮的脸颊,如女子的抚摸。 当今世界没有谁真正见识过沐青笺的拳头,但是若有人见到其拳风威势如此,就能知道他的实力不凡,再感受到那拳头上的危险,又有谁敢厚今薄古呢? 徐庸铮并没有习惯手中无剑的日子,可是如此情形,手中无剑又当如何解困?他并不慌张,想起在阁楼处并指作剑引出剑气,如今依旧并指作剑,无畏对敌。 拳风猛烈,黄沙轻卷,女子的抚摸变成铁匠拿捏捶打铁器的手法,再无半点柔情可言。 徐庸铮指尖剑气忽微,肉眼难见,故只得边守边退。 没有半点实质的碰撞,也没有丝毫声音落地闻,徐庸铮无法真正做到剑气随指动,随心而涨,所以他只能以守势严防。曾经他能以长剑衍滴水不漏之意截住了客流。如今剑指如何防住黄沙? 答案自然是不行的。 徐庸铮已退数丈,神魂衍生之体也有所损伤。 因为这本来就是黄沙的世界。 黄沙在前,黄沙在后,他不能顾前不顾后。 黄沙在左,黄沙在右,他无法顾左不顾右。 黄沙在地,那就是静若蛟蛇于领地酣睡。 黄沙开始有了生命,那这沙的世界就是蛟蛇在找寻猎物。 蛟蛇开始有节奏的呼吸。 吸进去的是冰冷的沙土,呼出来的就是炙热的贪婪。 身前黄沙一抔,身后黄沙万丈。 沙的世界是如此的纯粹,除了沙,就再无他物。风不能入,雨不能进,连同阳光都无法照射到大地之上。 所以哪怕徐庸铮的守势更加严密,滴水不漏,身上衣裳也开始慢慢破碎,分不清是风的割舍还是沙土的摩擦。 守势难以为继?唯以攻代守。 一念及此,徐庸铮的剑势不再保守。剑气随心而涨,终于涨到三尺有余。 黄沙不停,如黄龙升腾,迅速卷起。徐庸铮用二指剑一砍,就是刮开一片龙鳞,却因为黄沙速度较快,无法拨解开与之相连的第二片。 徐庸铮长剑不停,却没有多大成果,他的双目终于尝试微微张开,才发现这黄龙之身何其长哉!它可以一直回转盘旋以复原身体,徐庸铮无法辨析之前所刺穿处,自然无法突围。龙卷不息,徐庸铮的上衣终于在黄沙的肆虐下,一丝不剩。 徐庸铮与沐青笺明明相隔不过一丈,徐庸铮始终无法察见其身型,更妄谈得见其容颜。不闻其他声音,广阔的天地内,一条黄龙由地面腾空,仿佛直上云霄,冲破这天地才肯罢休。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徐庸铮不知黄龙何时停歇,只有立下决心,将剑以决然不悔的姿态刺进龙身万点金沙之中。可黄沙与剑相遇,不改其形势,沙卷有形,交错在长剑之上,似乎要将这无形之剑折断才肯罢休。 当日练就截河之境,便是将自身处于急流的河水之中,双脚立于河床之上,河水开始漫过颈部,徐庸铮光是引剑就受到河水莫大的阻挠,每挥舞一剑就是一次对于大流的悖逆与抗争。徐庸铮用了整整三天才终于理清剑与河水的关系。不是将敌对变成合作,也不是将敌人化作朋友,剑生来为了切割,切割血脉,切割征服敌人。河水之大流不甘受到切割,故不能如此被收服。可是古人开渠筑坝疏导肆虐的河流,征服和引导就此融合在一起,徐庸铮用剑筑长堤,是以隔断大江,截断河流,河高数丈而不外流。 有些事一旦想通就变得十分简单,徐庸铮挥剑画圆,就筑了一条通道。黄龙气势宏盛,乘风而起直入天空,却再难对徐庸铮造成多大伤害。能用长剑筑堤,是否就能用长剑修道路?徐庸铮没有细想这其中道理。他向来心思通明,一念及此,就去行动,小道就成了。对他来说,剑在手,事情就会变得很简单。 说是小道,实际上却是一个圆洞。内外天地以此相通,黄龙肆虐,身外是剑客所在,那黄龙身内又是何方神圣? “你这道意境从何而来?”那人的声音颇有几分惊讶。 初涉江湖 第三十章 玄意初心终相会 用剑筑长堤,是以隔断大江,截断河流,河高数丈而不外流。 这道意境已经趋于小成。余下演化之妙用,只有等待徐庸铮自己去发掘。 诡惊讶说道:“你这道意境从何而来?”这份意境本不该出现在如此年轻的剑客身上的。 徐庸铮自然无法开口回答。毕竟满嘴的黄沙不比满腹的河水多舒服。他一向喜欢用行动表示。并指作剑犹能见,接下来的闪电般刺透沐青笺,就没有半分迟疑,决绝之至。 沐青笺只能无奈倒地。至于空中的黄龙盘旋,失去了后继之力,只能散落漫天,与诸多黄沙并无二样,融为一体。 沐青笺有些颓然,方才那剑的风情,他以领略。若不是此刻非肉体之身,恐怕只有眼神的惊愕才能给予这剑评价。 “你竟然下得去手!”那剑直刺脖颈致命处,不留半分情面。 “你早已仙逝,又哪里还是你?已是古人!”再说,死人再死一次又何妨?徐庸铮自然没有将这后半句说出口。退一步讲,他与沐家的恩情不至于到这个老头面前炫耀。 “我不是我,那我又是谁?哈哈,哈哈,那我是谁?我究竟是谁?沐青笺······不,他太弱。枪圣······对,枪圣蓝什么来着,我怎么忘了他的名字·····往生殿,往生殿,一身红,白星落·······可惜是个疯子。还有个傻子,一个天才的傻子。” “死了,都死了,鸟兽都死光了,好多好多的都死光了,心善的不在了,向恶的也下了地狱,远处的那山是红的,近处的山怎么就黑了?水是红的,瀑布怎么是白的?夕阳最后也是红的,彩虹怎么还是红的,啊,原来世界一开始就是红的。” 沐青笺状态癫狂,时笑时哭。 “白······星······落······” 徐庸铮冷眼旁观,看不清他具体神情。 “你还要演戏到什么时候?” “我一手创立沐家,又怎么会演不了戏?几点眼泪换来立足东林,杀妻废子得以壮大沐家·······” “看来你是个自私的人。”徐庸铮说道。 “这天下还有什么不自私的人?享誉天下的剑神都不惜割袍断义以全道心,更遑论东林江家,中州藏兵殿这类自私自利宵小之辈。” 简单几句,剑神,江家,藏兵殿。就是江湖几座大山,任何天才艳艳都绕不过的这几座大山。 剑神一手创立剑幕,留下传承,今天下剑客十之七八继承此脉。 江家,稳坐东林世家第一数百年。 藏兵殿,收藏天下神兵利器,以供天下人取之。 而在这人眼中,都是自私自利宵小之辈。显然每一个大家族势力崛起的背后都藏着平常人不知道的污秽,而他这神态似乎了然于胸。 “所以,你不惜行伤天害理之事,拘神养魂。” “原来你知道了,你都知道。”沐青笺的袍子一下子耷拉了下来。言语终于低沉下来。 “拜师学艺才看资质与否。若觊觎人家宝贝又岂是求人就可得?你的演技实在是浮夸得很。说到底,你不过是拘禁了沐青笺一缕残魂,此等乘人之危之事,你或许就是宵小之辈的典范。”徐庸铮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乘人之危?是有多久没人敢这样贬低我了。而我似乎也忘了自己是谁?”沐青笺及其癫狂地扒下了自己的脸皮,没有半点鲜血流出,更加看不清楚容貌,“兵者,诡道也。吾名曰诡。通鬼。”话音未落,“沐青笺”的手中凭空幻化出一个三足支立的铜鼎。 鼎呈圆形,通体泛青,鼎器耳上饰一列浮雕式鳞纹,首尾相连,腹部周缘饰龙纹,龙隐祥云,见首见尾不见身,龙有五爪,尊贵不可言。 那人将鼎从手中放开,鼎自然不会落入黄沙之中。反而若龙驾祥云般凌在空中,上古神灵以鼎镇压诸般邪物,邪物无所遁形,而后被凌压净化为无形。 鼎愈变愈大,鼎上的纹路更加活络,浮雕的鳞纹一圈一圈向外散发波纹。真龙威严开始显现,祥云终于显现,完全将徐庸铮笼罩其中,独真龙不见形状。 徐庸铮有些后悔,不该好奇这圆鼎如何展现威力。他已是通明,如何看不见这龙的形态。龙五爪各有所依,自己两臂双脚以及头颅,尽在它的控制。 “鼎镇妖邪。” 之间那龙金黄,不见龙头全况。以龙之口,含净化妖邪之气以化之,是谓龙息。 那龙缓缓张开巨口,一息却迟迟没有出现。徐庸铮知道这并非怜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总是那般沁人,寒彻骨。 “沐青笺”双手再动,手上多出一件不寻常的兵器,一对子午鸳鸯钺。钺身洁白似雪,还有明光环绕钺刃,浑不似人间兵器模样。 “钺分神魂。” 子午鸳鸯钺与圆鼎不同,则是实实地落在黄沙之上,如阴阳鱼入海,相环相抱,难分彼此。钺刃则是狰狞持于土上。不多久,钺渐渐消失在沙中,如虎待时而动,徐先俯身贴地蓄势尔。双钺分明如虎爪一般,直扑徐庸铮两肋。没有实质声响,因为根本就没有接触。徐庸铮身前多出一道屏障,这并非徐庸铮自己所为。 原来“沐青笺”并不想早早结束这场游戏。 只见他身形再动,就落在了徐庸铮的身后。 这一次的攻击就是一道符。 这个世界,符早已进入寻常百姓家,或驱邪避祸,或祈求平安。殊不知古之仙人感悟天地,挥毫画符,保卫苍生之壮举。 符上龙飞凤舞,看不到任何字的模子,似一幅说明天地规则的画,实打实地具备毁灭的能力。 那道符直扑徐庸铮后背,夹带雷霆之威,却没有将徐庸铮的神魂震碎,而是禁锢住。 见识那人手段,能凭空幻化出诸多兵器,施展诸多绝学。徐庸铮看在眼里,心头微动。 既然他可有,那我能否也有? 他有鼎钺符,我只求长剑一柄。 这情形,那道可怜的剑气自然派不上用场。我能不能有柄长剑。 似当年学剑小成,破了诸多禁锢之后,回复自然之身,便有的感叹。 可是,方出山洞,已然发现,长剑已经在手。 没有人比徐庸铮更知晓这剑的长度,轻重,锋利以及形状。换言之,没有人比徐庸铮更知晓它的威力。不过片刻功夫就在脑海内记起熟悉的那把剑。 所以,他闭眼之后,紧接着再度睁眼。那剑,已在他手中。 他运剑自如,早已如往昔挥剑百万次般。 一剑挥,已断金龙臂爪。 一剑削,斩下白虎獠牙。 一剑撩,打穿符纸神通。 将长剑简单一撇一捺,截河之威再现,这一次就是将“沐青笺”打飞数丈。 “你是如何能驾驭这些力量的?”“沐青笺”仿佛看到一个怪物,大声喝道。 “我只是一个剑客。你三番两次问我是谁,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是一个路过的人。”徐庸铮指了指脑袋,“可是,我想起往昔功法记忆,才想起,我还是极为平凡的剑客。”平凡不等于普通,于此残卷天地内,能意念幻化出如此威能,又怎么可能是个平凡可以解释得了的? “我是一个剑客,不是刀客,不是刺客。所以我喜欢用剑,而且擅长挥剑。这些都是废话。” “那么我就告诉你,我叫徐庸铮,一个来自青徽镇的剑客。” “你如今才知道我是谁,可我早就知晓你不是沐青笺,甚至可以看到那件宽松道袍下你发笑而不出声的丑恶嘴脸。你周身那团发黄的火焰残渣的身体实在是不太好看!”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哪怕你就是沐青笺,我也不在乎。重要的是我不想下跪。” “不想下跪就不会下跪,你一意强求,我又不是待字闺中的小姑娘,你也不是求亲的俏男子,我更加不是你娘,怎么会答应你?你口口声声说我触怒你,怎知不是我要惹怒你,而是你在忤逆我。”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被这残卷禁锢的孤魂野鬼,我不愿下跪,却愿意将你打得魂飞魄散。” 徐庸铮手中的长剑没有成形,恰似一道流光。流光的模样与他开始佩剑一般无二,他说话虽然显得平静,可是傲气依然。 沐青笺终于褪下道袍,果然只有发黄的火焰的躯体,他漂浮在空中,火光更加摇曳,声音更加地幽冷。“说了这么多,还是一只蝼蚁。蝼蚁以为振翅就可以扇起大风,从而刮落老鹰?接下来,本座就让你看到你这般想法有多荒谬。” 接下来,这片天地仿佛有了日月。 天地失色,日月也失去光辉。 那团冥黄火焰就成了天地间的璀璨,光彩夺目。 那团火焰终于燃起了真火,那他的手段如何?徐庸铮心里没谱,可转念一想,就迅速稳定下来。 莫不是说有就有的神奇世界? “刀”“枪”“剑”“戟”“斧”“钺” 诡依次念道。 六件带着流光的兵器应声出现,与魂火嘴巴砸出一般。 明晃晃的开山刀。 亮镗镗的红缨枪。 三尺青锋鸣不平的剑。 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方天戟。 劈山伐岳的利斧。 极为阴险的子午鸳鸯钺。 “六合为兵!” 六件兵器合在一处,并没有真的变出个花来。而是一个个都对准徐庸铮. “杀之。” 只见一道道兵器扑来,看似毫无章法可言,全都指向要害,只占有一个速度快字,威力自然不会小。 徐庸铮长剑不得不动,也不敢不快动。那些兵器看似毫无章法可言,实际上暗含玄机。方才躲过的开山刀就是绕脖而来。红缨枪不仅枪尖锋锐能刺人,那柄枪杆的尾部也如黄蜂尾后针一般能蜇人。子午鸳鸯钺刁钻诡谲,仅是阴险。剑光明正大而无畏,只刺胸膛。方天戟一挑一划,鲜血淋漓。斧头力沉,险些将长剑震飞。 幸亏是宽大而厚重的剑,不然恐怕早就招架不住,魂火的攻势没有丝毫减弱停歇,徐庸铮又能支撑几许? 魂火得意之极,徐庸铮越是挣扎,他越是开心。一个寂寞了百年的人终于找到一个不一样的有趣的玩具,而且还任他拿捏,怎么能不开心? “本座劝你还是早些放弃吧!” 六件兵器如栅栏将徐庸铮团团困住,使他愈进不行,愈退难成。 “你这小辈还算可以,不要白白浪费自己的天资,君子知有不为而后可以有为,以后何愁不成大业?” 说话间,长剑子午鸳鸯钺一正一奇分别刺破了徐庸铮双臂,伤口鲜血流出。而枪戟就不依不饶地盯住徐庸铮的双腿,一不留神就变成了瘸子。刀斧更加凶猛,直奔首级所在。 徐庸铮方才一念剑来,长剑在手。 如今,一念刀至,那柄不属于自己的却同样熟悉的刀亦在左手中。 玄易初心,今朝相会,胜却人间无数。 右手长剑左右一挥一划,就是一个交叉的符号,“x”就在空中凝结,空气静止。 左手短刀微微一绕,就是一个极其近似的圆。那个圆在空中消失了,可是连带六件兵器也被钉在空气之中。 审判不期而至,“x”在空中化为齑粉。 随后,六件兵器也在空中化为齑粉,荡然无存。 魂火当然明白,那个符号化为齑粉的意义,不是真正的消失。 叮,叮,叮。明明魂火没有实体,也不会有任何碰撞,却能传来声音。 声音从何而来?解释只有一个,声音从交汇处相互碰撞而来,于是一首美妙的乐曲开始了。 低沉的声音刚刚开始,魂火就失去了双腿的形状,只有原先一半身高。 高亢的交响终于到来,魂火的四肢终于全无,倒变得极其可爱。 等到最后一声轻响如钟声落下,审判终于结束。 魂火终于被打落凡尘,被钉在沙尘中,如被凌迟审判完的罪人。 初涉江湖 第三十一章 昔年江山谁共主 神座愈高,权威愈大,则从之跌落也愈痛,愈重。在“诡”看来,他已然被打落到尘土之上。莫大的苦楚降临在他的心上,被一柄大剑钉在地上的滋味,他从未经历。而在谁看来,这都是无法洗刷的屈辱。他当年如何备受推崇,如何被人供养,这些哪怕说出去,相信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了。 徐庸铮做完这一切,并没有急着将那柄不属于自己的兵器消散。 “为何,我能将这柄兵器也呼唤出来?难不成,这真的是,心有多大,实力就有多大?”徐庸铮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 “哼哼!”诡的一声冷哼,还有一丝嘲讽的意味。 徐庸铮问道:“你笑什么?” “且不说那柄也并非真正的初心刀,就连你刚才施展的招数也不是那人的本来招数,徒具其形而已。” 徐庸铮好奇更甚,问道:“你认得这柄刀?也认得这柄剑?” “你那算什么刀?至于这剑,恐怕连当初十之一二都抵不上。”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魂之将灭,其心也宽,“想不到姜玄初历尽这般年月之后,传承再度出世!只不过,如今这天下,恐怕无人能知晓他的风华。而你,再经历数年,磨砺出剑心,怕是也能当得他当初实力十之四五!” 听到姜玄初三字,徐庸铮心中的波澜似乎被石头惊起,脸上终于有了些惊讶。他游历江湖的时间并不算短,可是这江湖给他的反应,却是全无姜玄初此人。 “别太大惊小怪,我生前也见过姜玄初,在那个星光璀璨,群雄逐鹿的大时代,似姜玄初那般的天才不下十人,他称不上绝世,可是天下前五,有他一席之位。连你都有了传承,那蓝家的鼎能否再度现世?白星落那个白痴最后又死掉了没?” 徐庸铮静静听着,不发一言。蓝家的鼎,白星落,这两个名称与他并不陌生。姜玄初提到二者,却不过寥寥数语。 “你可知当初姜玄初为何陨落?只是被一个拿着古怪兵器的无名小辈偷袭而已吗?当然,这里面怎么少得了他那个亲兄弟的功劳,一个觊觎玄意剑多年的剑客的背叛。” “在那个江湖里,姜玄初又如何?一刀一剑震慑的江湖,人皆对此静寂,最后还不是落了个身死道消的下场?那时风头鼎盛的蓝白之争,江湖人士死了不下数万人,留下的浮漂野尸更是不计其数。蓝家盟主胜了又败,赢得天下人心归顺,却永远的失了挚爱。白星落那个白痴天才,将我等打得支离破碎,最后依旧白痴的为情所困,为爱而陨。” “废物,都是废物,放着大道长生不去索求,为一个女子而放弃大好江山。” “什么正道沧桑,行的都是一套冠冕堂皇,背地里的龌蹉何曾少了?所谓的除魔为道,都是一己私利为之。难怪姜玄初最后反戈。” “可惜这些阴谋阳谋,最该知道的两人都不知道。” “至于沐青笺,不过一宵小之辈,莫说与蓝家盟主相提并论,就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哎,那你怎么就被他设计,囚禁在这方天地之内呢?”面对诡的侃侃而谈,徐庸铮无情拆穿道。 诡的话语渐渐低沉。 他缓缓说道:“沐青笺极可能就是一枚棋子,一枚自私不已的棋子。不然,他怎么可能拥有这等法印卷至宝。以诸多利益诱惑我然后囚禁我于此天地。生前难得此法,死后还想着继续参悟,为沐家留下悟道火种。” “他或许很是了解我,我开始却一点儿都不了解他,可我从数面之缘知晓他谨小慎微,看似无畏,实则大惧。所以我只需三言两语就将他囚而养之,烁数百年,享受烟火,壮大我念,这可怨不得我。杀人起歹念,而后动,被人杀之亦理所当然。所以他死了,死的不能再死了。” “没有那一掌落下,我怎么会变得如此地步。姜玄初刀剑齐挥也杀不了我,他怎么可能就一掌成功?白星落,你不得好死!” “你这样子,像极了被人欺负了,事后叫嚣算账的村头泼妇。如此恩怨,人死也该消了。”徐庸铮不由得说道。 “对呀,人死也该消了,可我不是人,也还没死呀。我怎么能消?我又能怎么样?我还能怎么样?这他~妈的还要我怎么样?这天地已经快要容不下我了,再过些时日,我之神念就要衰竭了,可能,我要死了。可能,我要回归大道了?说来这两种感觉,我都没有体验过,我也不想体验啊。” “这漫天黄沙何时下过雨?又何处有过水的存在?哪怕只是一缕神魂,能多见些好风景,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可是这天无宁日,地不载物,分明就是一个死囚牢。更可悲的是我被囚困数百年而不自知,甚至愈发忽视时间的意义,最后,连自己该不该存在都起了疑心。” “我曾经数过沙子的数量,曾记起数多执念······” 在寂寞的日子去数沙子,这是何等的寂寥。 “这些都罢了,眼看我将消散了,说回来,该感谢你令我解脱,年轻人!临了之前,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诡身上的气息变得更弱了,这分明是快要消散了。 “燕东来!” “哈哈,燕东来,好名字。在这数百年,莫说无人尊我为先,更是无人应我一声半句。如今,你能应我一声么?善良的人呀。” “嗯,可以的,如果这是你将死之愿的话。” “哈哈,小子活该你有今日,”诡突然迸发活力,猛然从巨剑之下挣脱出来,然后直冲徐庸铮而来。 “你小子就是笨死的,燕东来,魂去兮。” 可是面前之人毫无反应,诡的那道淡青色魂火穿过徐庸铮身体。 所有的得意戛然而止,诡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日你个仙人板板的,连我这将死之魂都骗。” “一开始,我就没准备相信你。玄意剑的威能我很清楚,怎么可能钉住你那么久。而且,我没有相信他人的习惯,对不起。”这句对不起说得极为真诚,在诡听来,这当然不是道歉,而是未让对方诡计得逞的得意。 诡终于开始认命。 徐庸铮重新凝聚起一柄玄意剑,随意挥了挥,说道:“还有什么善言可说 ?还是让我一次性了结了你?反正你早就打算去死了。我可以做个顺水人情,送你归天。” “若真的死了也没什么不可,凡人及死后尚有人悼念,那是传承的血脉。而我呢,哪来的血脉。我风烛残年,一道残念,就此,只是无痕留下。” “何必执念,顺其自然,为道也。”徐庸铮淡淡说道。 “可这方造化界内,多少年未出圣人了?若没有我,又有几人可独自成道?应劫当如何处之?” “谁说未出圣人了,不过二百年时间,人间早有一圣,羽化登仙而去。更有读书人,开创一道,人间共尊儒圣,更别说近十数年间二人称帝。”徐庸铮缓缓说道。 “原来如此,可惜了,这样的璀璨大世,我怕是见识不到了。白星落,我去你大爷的。”诡于此处不甘,又骂了白星落一道。 片刻沉默后,徐庸铮打破了宁静,开口问道。 “来吧,说说我师父,趁着我还愿意听。” “你师父?姜玄初那小子?”在感受到徐庸铮近乎杀人的凶狠目光后,诡只得赶紧改口。“他于其他正派都有所不同,离群独居,不随大流。可若是说除魔卫道,他却是最凶。嫉恶如仇仿佛就是他与生俱来的特质。杀人最凶却不是杀人最多,一刀一剑的凌迟审判,为他赢得正道名声,随之,凶名更盛。当时无论正道和邪道,都不敢轻易招惹他。若非如此有伤天和乱杀一通,他的道应该能更远。” “这种眼睛里揉不得一粒沙子的人,及后面的行为也能猜到了,并不奇怪。” “当时正道,何止是沧桑二字说的尽的。为恶的享富贵寿绵延,寻求善名之风,大行其道。而真正平民,受贫穷命更短。杀人放火本就可恶,借为道之名行一己私事更是可恨。姜玄初与白星落三次交手,三次落败,屡败屡战,坚持不懈。其后更是常年闭关,正道虚伪风气一路猖獗,也不知何时,他不声不响出关,见到人间惨状,怒而杀人后消失匿迹。” “等到定风波一役,他才出现,这次却是为邪道而战。一场大战,二人入魔,下场何其凄惨。我这般的都支离破碎,更不说武者血染峰霞,山峰夷为平地,河流易道。” “再后来,姜玄初退去,隐在人间深处。” 徐庸铮听闻之后,感叹道:“难怪在那石壁之上,除魔为道,正乎己心!悲愤之意,充斥其间。刀剑锋芒凌锐,不可平。那我手中的剑完整状态是怎样?” “光芒大盛,五色流萤,意境于那两人之下已经无敌。”那两人自然就是诡口中的主人和仇人,蓝鼎晨和白星落,当时天下的最强两个人。 “若再有些时间闲暇,我可以多和你讲些关于蓝家盟主的旧事,就是我最后一任主人的光辉事迹。” “那又有什么好说的?不过被人打败了。和我有多少关系呢?先前问及吾师,只是为确认他刀剑之威,吾日后勿辱之。”徐庸铮不留情面的说道。 又是片刻沉默,诡发现眼前这人似乎很擅长打断别人,无论是身体还是言语。这种如善辩善谈之人被人揭短,哪里还有什么言语相对反驳的。 “认我为主。”徐庸铮突然说道。 “什么。”诡惊讶道。 “你自诩为不世出的宝物,应该有此功效。认我为主,我能容你。” “我可以辅佐你,甚至于教你刚才的玄妙手段。” “我不屑于用方才败于我手的招数。之所以有这么突然的要求,并非我需要你,只是我有些可怜你。”徐庸铮张了张手,言语真切。看上去无一丝作伪。 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二者当何选,叫人真烦恼。 初涉江湖 第三十二章 剑法沧茫少思量 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二者当何选,叫人真烦恼。 其实真的难选吗?并不难。若无生命作载体,那自由就像千里的野草,无地可容,浮萍如虚幻。一切基于生命,可在诡看来,并非所有东西都能高于生命。诡本就是神魂一缕,再无肉身可舍弃。如今,难怪连这最后的一丝希望也要舍弃吗? 只不过换一方天地,找个人聊天,好生活下去罢了。诡这样安慰自己道。 “那何须要认你为主这么个苛刻的条件呢呢?”诡仍不死心,仿佛在试探着徐庸铮的底线究竟置于何处。 然而徐庸铮却不打算作任何解释,他转身就走,大有买卖不成,爷大有他处的买卖,没有给诡半点讨价还价的可能性。 “你身为姜玄初的后人,应当光明磊落,不乘人之危······”诡说道。 “你剑气恢弘,剑势颇为不凡,不需要再多借外物助长······”诡大声叫道。 “唉唉,你的剑分明没有开锋,我可以帮你······”破焦急喊道。 “我服了,我认你为主。”诡无奈道。 诡的多番话语,多番诱惑,奉承,谄媚,如雨丝般无孔不入,可这样的雨丝打在如石头一般坚毅的剑客身上,没有半点效果,一丝涟漪都激不起。徐庸铮就好比不上钩的鱼儿一样,气定神闲。 “哼哼。”徐庸铮露出会心一笑,如果处在这种绝对优势的条件下,徐庸铮不知道把握,那么他真的就是个傻子了。 “那就开始吧,以天道起誓。”徐庸铮笑着说道。 诡神情失落,没有半分余地可以周转。 “余,为兵者神魂之阴,今将遵燕······对了,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徐庸铮。” “这次是真名 ?”诡问道? 徐庸铮笑着点头,大有一幅再看你耍什么花样的表情。 诡可不敢尝试第二次了,话费多番口舌才让徐庸铮感兴趣,若是它再赌一把,那么真的可能会魂飞魄散了。徐庸铮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那么诡纵然是什么了不起身份,也不管用啦。 诡继续说道:“余,为兵者神魂之阴诡,今将遵徐庸铮为主,屏余生之助,援引其大道圆满,若有违背誓言,天道毁之,人道弃之。” 几缕游丝触及徐庸铮神魂,青色火焰就此慢慢变淡。 等到诡完全纳入徐庸铮之中,徐庸铮的身体并没有二样变化。 “咦?”诡微微惊讶,“莫非当今之世,人之神魂大变乎?” 这些话,徐庸铮自然听不到。 “待会,你退却神念,我将直入你神宫眉宇处,可能会有些许苦痛,你且忍耐,我会温柔些的!哈哈。”诡微微收敛了笑意,说道。 徐庸铮知晓后,也不回答。他慢慢转身,见之漫天黄沙,以手一抔黄土,轻轻流下,手中的刀早已消失,心中的剑又要提起。 于此情景,拔剑四顾心茫然,漫天黄沙无亲顾。 在截河之后,徐庸铮于此处又生顿悟。 此剑寒彻三千里,剑客心冷有仇念。 此剑四顾无人处,无亲朋,无挚友,无仇敌,故寂寥生。 此剑拔起,挥落无物,故无意。 “我的天!”诡并非没有见到人之顿悟状态,然如此轻描淡写,如何轻松的姿态,他敢担保,绝对不常见。纵是前几任主人天资不凡,进此举,也需花费较多时间和心神,颇为不容易。看到徐庸铮的剑多茫然,举目无敌意,这般剑法有何用处,诡也说不准。但是可见这小子机缘深厚,日后他又会有哪些祸福相随呢?诡想着。 过了许久,徐庸铮手中的剑终于停了,四顾之后,多沧然悠悠。他没有意识到方才之举动有何玄妙,也没人说给他听。 眼看此间事了,徐庸铮意欲退去。 “你方才之所创,我已经记下,日后你可于冥想处见之,不过,吾之神魂虚弱,要静养许久,少则数月,多则数年,勿念。” 徐庸铮这才记起诡这个东西的存在,毕竟习惯了之前的孤独一人。 “真是个好伙计。”诡自然知晓徐庸铮的心中所想。 于是乎,徐庸铮的眼前一黑,诡的眼前一亮。 大千世界至。 ------- 徐庸铮终于从黑暗中醒过神来,眼前再也不见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也没有那个大言不惭的家伙倚老卖老,世界变得清静了许多,也似乎亮了许多。他的喉咙觉得异常地干痛,就好像在沙漠中数日而未曾饮水的旅人。他望向自己胸前的那滩暗红,好在本就泛蓝的衣衫在这一滩暗红之下,显得不怎么显眼。这时,他才终于觉悟,原来方才那一切并不是梦。 终觉花非花,雾非雾,一切意境并非虚无。 但是他望了望周围的一切,却都不是几日前的光景。几日前的庄严画像早已消失不见,四处的精致纱窗也都被狂风暴雨摧残得粉碎,甚至连顶楼的朱红悬梁屋顶也已经坍塌大半,化作楼台上的粉尘木屑。徐庸铮看到这里,不由得嘴角泛苦,这前番才借得残卷登阁一观,今天不仅残卷尽毁,更是将人家阁楼拆了个大半,看来这个恶客的名头,是逃脱不了了。 守阁的王长老行色匆匆来到楼顶,却并没有像徐庸铮预想的那样气愤不已。他看向这残破不堪的阁楼顶,一脸震惊,喃喃道:“这预言终于是成真了。”徐庸铮极为耳尖的听到这句话,他的感官在历经残卷考验之后,有了极大的提升。王长老看向颇有些狼狈的年轻剑客,眼神变得较之前不一样,有些炙热,还有些嫉妒。这个剑客从消失的残卷里得到了什么,未来又会达到什么高度呢? 距离上次出现在众人眼前不过数天,沐家家主又一次儒雅地来到青笺阁,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他往日里一年才肯露面一次,这次出现,依旧是披头散发,身着黑白道袍,双手负后,神态颇为逍遥。在他身后,不出意料就是沐府的主事人,沐鹏礼。 沐鹏礼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徐庸铮啊,你这次可算是和我沐家结下不解之缘了。” 一旁不知从哪个角落出来的蓝衣女子,掩嘴一笑:“大剑客,不知道你从中得到了什么高深功法!起码要比之前那两位沐家前辈要好很多吧!” 沐鹏礼稍稍看了女儿一眼,示意她不要乱讲,然后向徐庸铮投去询问的眼神。 徐庸铮目光真诚,望向沐英曙道:“是得到了一套剑法,一套拳法。但是残卷玉器......” 沐英曙摆了摆手,望向远处的朝阳,笑着道:“这不打紧。当年我们沐家老祖宗建造这青笺阁,放置残卷时,就早早留下预言:一朝阁楼碎,复手现青苍。青帝呀青帝,枉你自诩逍遥,不屑观我沐家宝卷。徐庸铮,看来你这次收获颇丰呀!” “那这阁楼......”沐逸雅小声问道。 “不过一处小的阁楼,我们沐家还不至于如此小气。想来你已经学会青苍手,日后你若能在中州扬威,切莫辱没了我沐家名声。”沐英曙淡淡一笑。 “那这套剑法取什么名字为好!”沐鹏礼问道。 “剑法名为沧茫,取自黄沙茫茫,似海沧沧,举顾四盼无亲。” “可是沐家老祖宗自己亲手命名的?”沐英曙眯着眼问道。 “和谁命名的有何关系吗?残卷所留,名为天授,谁都无从贪功。”徐庸铮没有思量多久,这话说得也是坦荡,完全没理会沐英曙的神情。 沐英曙的表情冷淡,说道:“如此甚好,你日后将剑法要诀说与沐鹏礼听,让他记录在册就可以了。” “四弟,你且多费些心,再将这阁楼之处好生修葺一番,就贡藏这青苍手和沧茫剑法。日后我沐家子弟好前来细细感悟。”这话说完,沐英曙便转身下阁楼而去。 这等大事沐英曙岂会轻易假手于他人呢。经过上次事件,沐鹏礼自然是接手这等家族大事的不二人选。 沐鹏礼叹了一声,拍了拍徐庸铮肩膀,转身下楼。“你且修养好了之后,再来府上寻我。” 等到阁楼只剩下两人独处,沐逸雅终于有机会在这阁楼顶逗留了,往日里都是送饭,因为怕耽搁徐庸铮修行领悟,稍待片刻就走,这番倒好,能从这阁楼处好好俯瞰这座城,这个家族全貌了。沐家在沐逸雅眼中到底是个怎样的场景,原来只有这般大小呀。 “我本以为你多多少少会有所得,没想到这次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惊喜。将这阁楼都拆了。”沐逸雅打趣道。 “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破不立。我这一次可是帮了你们,也省得你们沐家自己推倒重建。”徐庸铮和沐逸雅说话,比之往常还要轻松自在。不得不说这是一种不亚于此次剑道上的进步。 “那这样,我们沐家还得感谢你不成?感谢你拆了我们这祖传的阁子?”沐逸雅没好气道。 “若真要感谢,多拿些诚意出来吧。”徐庸铮厚着脸皮说道。 沐逸雅没想到徐庸铮突然变得不木讷,颇有些不习惯。不过这样也好,日后有的是机会找他聊天了。 “我怎么感觉你们沐家对这青苍手并不怎么热衷呀。按理来说,你们家主应该让我立马写下来,给你们沐家子弟好生修行才是呀。”徐庸铮说道。 “怎么,你还想做我们沐家的主不成?其实这青苍手呢,也不是不重要。而是它现在对家主来说不重要。我们沐家出了个逍遥榜第九,就不必怕别人用武力欺负我们了。日后别人和我们沐家打交道,也要多注意一下了。所以青苍手的价值反而没那么高了。毕竟,青苍手可培养不出一个逍遥榜中人的。” “原来如此。”徐庸铮回答道。 沐逸雅再次说道:“刚才家主假意问你剑法何名,我以为你再愚钝,也会知晓家主潜在的意思。纵然你再不喜,你也该作一番姿态让家主赐名才是。就一个剑法的名字,何必要惹沐家的家主不快呢?你往后可不能一心于武学,丝毫人情世故不顾的。虽说这事于你现在没多大影响,可凭白去得罪这样一个世家,是很不明智的。真要哪天,你虎落平阳,那么这些家族是不会放过任何对你落井下石的机会的。” “你们说话做事都这般考虑周良的吗?再说你们沐家老祖宗自己命名的剑法,又关我什么事?我可没有假传话语。”徐庸铮懒懒说道。要不是这一套剑法是取自残卷万里黄沙之意境,我又怎么敢这样命名。这后面的话只能在心里说说而已。 “考虑周良,看来徐大剑客真的长进了不少呢,没有直说我们虚伪。就凭你空口白话,沐家万一不信呢?誒,等会,你要去哪?要真是沐家老祖宗命名的,这名字也不怎么特别呀。”沐逸雅喊道。 “这天色尚早,我得吃饭睡觉去。失陪了,沐小姐。”徐庸铮笑着道,直走下楼梯而不回头。 初涉江湖 第三十三章 长亭古道装痴傻 张五斗作为在燕边境上的小土匪,手下有着好几票混吃混喝的兄弟,几人算不上多亲近,却也没显得那般见外。说来好笑,他手底下的这几个兄弟就是些个好吃懒做的泼皮,身材也算不上多么魁梧,仗着不知从哪个铁匠铺偷来或抢来的几把半成品的大刀,在这一带作威作福。他们并没有对附近村民亲属朋友下手,一来是民风不兴这种那个杀熟的传统,二来,大家都是那般知根知底的人物,谁也架不住七大姑八大婆的七嘴八舌。张五斗总想做一份大事业来,他和那几个泼皮有很大的不同,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时刻为自己即将到来的美好生活准备着。哪怕时至今日,他未曾娶妻,还时常被人嘲笑。他也不曾动摇。 荒凉长亭下,张五斗独自坐在残破长椅上摆弄着大刀,时不时左右挥砍,嘴巴里还有几分碎碎念,没有人听清。旁边的几个泼皮兄弟,则坐在一起大摆龙门阵,前村张寡妇,后村李娘子的身材如何美妙,若是配上一两壶茶,加些吃食,就更加享受了呀。张五斗从来不插话,对这几个兄弟,他不会低看,却也不会高看半分。让他们耍勇斗狠,他们或许很有能耐,堪称个中好手。真指望他们杀人越货,他们也未必敢做。 古道上,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骑马而行,马不是好马,像极了村里边拉磨的劣马,不堪苦力。而这少年本身也不是什么富裕的公子哥,高头大马自然不是他的标配,而他的衣衫也显得尤为不伦不类,一身寻常人家不屑也不会使用的深紫衣衫,这种颜色,不用说一般的富家公子不会青睐,哪怕是富家的老太太也很少用,更加让人感到不伦不类的是他一头长发披散着,不修边幅如此,反而更像一个乞丐。他的身形算不上宽大,在这春风中还瑟瑟发抖,稍大的衣服显得他更加瘦弱可欺。 张五斗眼睛发亮,口哨轻响,上一秒还在谈论的几个兄弟迅速止住声音,集结起来,拿上吃饭的家伙,围到了那匹劣马之前,他们手中的武器没有多么闪闪发光,还带着一丝肉眼可见的锈迹。他们嘴角发出的放肆的狞笑,似乎也预示着今天这个少年悲惨的结局。 “唉,小子,我们绿林好汉中人,只为求财,不是害命。你小子今天也是走运,碰上我们,将自己值钱的东西交出来,然后下马滚蛋!”这位好汉故意袒胸露背,却是没有表现出凶悍,而是显得尤为别扭。不过他极为满意自己这套说辞,也不枉昨儿个自己好生私下里排练了好几遍。除了将自己家那混小子吓哭,以及被媳妇用木槌追着打骂了一条街,惹得街坊们笑话外,其他结果都是极好的。 怎么了,昨儿个咱家那小子被吓哭,还尿了裤子,今天这个傻子莫非也是吓傻了? 劣马上的落魄少爷很快验证了他的猜想。他口水直流,腿脚发抖,言语更是不利索。俨然是一个十足的傻子。 “大哥哥,你们.....你们要钱,可是,小来来手里没钱,姐姐......姐姐......” 旁边另一个大汉将这落魄少年一把拉下马,像极了平日里去田里连根拔起的稻谷。奇怪的是少年却没有摔倒在地,而是颇为轻巧的落在地面。 “好玩......好玩,大哥哥,再一遍,再一遍。”没有人理会这个落魄少爷的痴傻行为,他们在熟络地抢过包之后,一番搜寻,最后发现,其中就两件紫色长袍外,再无其他。 张五斗走上前来,简单听过兄弟们的诉说,这倒也使他们为难。 “那你骑马去找谁?”张五斗敏锐地察觉到异常之处。 果然,少年的回答没有让他们失望,使他们神情一振。“去找,姐姐,姐姐手里有好多钱钱的哟。” “你姐姐?你姐姐也和你一样?”张五斗问道。 “一样?”那紫衣少年拍了拍手掌,跳了跳,欢呼道:“是一样,我们都一样,姐姐也喜欢流口水。姐姐也在外面玩,就我们两个喔。” “那你姐姐在哪?”众人听到这更加兴奋。 “不远啦,就......就在前面。我们约好在那里一起去玩的哟。” “那你,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去?”其中一个大汉讨好笑道。 “姐姐说,不能带坏人去。可是,可是大哥哥们都这么凶。”紫衣少年低着头可怜道。 几个大汉连忙收起了兵刃,挤出谄媚的笑脸。有的人不忘卖弄一下在家逗弄小孩的把戏,意在将这位小公子哥哄开心。 “好玩,好玩,真好玩,大哥哥们真好玩,那我,就带你们一起去玩吧。”少年被几位大汉围着,逗弄了好久。有的实在无计可施,学起了狗叫,当起了戏子,这才惹得少年愉快地拍了拍手掌,大声笑应道。 一群大汉听闻此话,仿佛听到了银两落地的声音,闻到了今晚好酒好肉的香味,众人只感觉这位少年就是老天派来的送财童子,浑然没察觉到少年狡黠的眼神,若狐狸一般的灵光。 就这样,一位痴傻的紫衣少爷,依旧晃晃荡荡地骑着那匹要死不活的瘦马,不同的是,刚才身后的包裹都有人代劳一同背着。那几个手里拿着兵器的大汉就成了他的护卫和保镖,只是不知道前路是幸福的天堂还是凄惨的地狱。 果不其然,不过数里地的功夫,一行人便见到了远处一位衣着不凡的少女以及另外一位如松般站立的少年。 少女瞥了瞥远处的人,笑着说道:“你看我这弟弟,哪怕旅途再寂寞,也能找到供他开心的乐子。就是这整天没个正行的。唉,待会,不知道他又要和我们玩什么花样。” 旁边的少年循着目光看去,马上的少年似乎很是弱不经风。他颇为疑惑:“这就是将来的公子爷?” “看来好戏要开场咯,这帮子小土匪也太没个眼力劲了。看我怎么戏耍他们。” 少女似乎忘了,紫衣少年从来不按套路出牌,所以,出她意料,那路人马还未到身前,马背上的少年耷拉着嘴巴,任由口水流下,他俏指笔直指向少女,奶声奶气大声道:“姐姐,我要喝勒勒。” 哈哈哈哈哈。周围几个大汉爆发出潮涌般的笑声,这可是个不大不小的荤笑话。 本来还颇有兴致看这位小少爷胡闹的女子这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再也顾不上贵族小姐风范,一手叉腰,一手拿着马鞭,指着马背上的放浪少年骂道:“你这个小王八蛋,一死回来就给本小姐找不痛快。”她本意上演一出姐弟抑或是兄妹相认的哭情戏码,所以今日也没有穿上平时的一贯劲装,而是选择粉红衣裳。只不过事与愿违,这紫衣少年不过见面一秒,就被她给破了功,她这时才懊恼,怎么就把这小子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给忘了。于是,她如火药筒一般成功被紫衣少年点燃,然后爆炸而出。 没有谁注意到女子身后的少年强忍着的笑容,以及负后的手上的一番祈祷。 “这位姑娘,你弟弟在郊外走失,如今我们将他安然送回,不知姑娘对我们几位兄弟的苦劳有何表示?”张五斗说话没有任何怯场,他脸上的笑意也说不上阴险。 “这个人,你们可以随意处置。本小姐到时候只负责出钱收尸。”那女子毫不在意说道。 “姐姐好凶,我不喝勒勒了,我要抱着姐姐一起睡觉觉。”一旁的紫衣少年不忘添油加醋,想让这个炸弹更加的有威力。可惜,在一番努力之下,女子克制了下来。 张五斗依旧笑着说:“我们向来只是谋财,赚些苦力钱。至于杀人之类的,我们兄弟几个从来都不做,还望小姐见谅。” 若不是张五斗眼里过人,能隐约看到这女子衣裳的衣领处的金丝线,加之隐隐感受到她身后那个男子的不简单气场。这气场,他只从他自己的老爹身上见识过。要知道,别忘了,当年他老爹可是正正经经的捕头,手上还有过几条土匪人命的。所以,他的眼界比身后那几人要高出许多。身后的几个兄弟见他态度有些谦恭,一向不爱动脑的他们也没选择多问。倘若仅仅是为了一些钱财,就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的性命送在这里,这可和张五斗的想法有很大出入。所以,他宁愿谨慎谨慎再谨慎,真要不行,就当做一回好事,将这公子哥还给她们算了。 “俺们也不要多了,这公子身份娇贵,我们若是喊价低了,就有失身份,喊价太高,那就是讹人。俺们就要十两,十两。”张五斗背后的一位泼皮大声大声说道。 “话还是那几句话,就撂在这。若是你们没胆子杀了他,我不妨给你们出个法子。你们将这小子扒光,我给你们十两黄金。若是你们再凶狠些,能把他吊在树上打一顿,本小姐给你们加倍。” 乖乖,从十两银子到十两黄金,看来这傻子果然是个富家子弟。二十两黄金,这恐怕足够这几个泼皮大汉起了独吞的私心了。若不是这些人谁的武力也没那么超群,达到了一种微妙平衡,否则难免他们不会刀戈相向。二十两黄金,是足够一个人一辈子的开销了,这其中包括在乡下购置一处宅子,买几个丫鬟,良田数亩,过上滋润的小日子。哪怕这二十两黄金分下来,一人也能分个二三两黄金,足够快活好一段时间了。若是能够赚取更多,他们也是不介意的。于是几个大汉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纷纷撸起袖子,准备出手,拔刀,不,拔袖霍霍向白羊。 “爹爹最疼我。你要扒我衣服,我不,我不服,我也要扒光你的衣服!”紫衣少年急得都快哭出来了,他伸出双手,一根根的指头数着说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百两,我出一百两黄金,扒光你的衣服。” 初涉江湖 第三十四章 改燕为傅名北辰 张五斗心思较为活络,这个痴痴傻傻的小少爷的一番话起码透露出来了两个信息,一是他们的父亲是比较疼爱这个痴傻儿子的,二是他愿意花费一百两黄金只为脱去一个女子的衣服。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百两黄金,平分下来,一人也有十数两,若是再起些别的绑架勒索心思,指不定能得到更多。其他的几人也不笨,简单一分析,从两人的只言片语就断定这对男女的身后起码是个富商或者士族。这世道,重男轻女本就为常态。若这女子都可以出得起二十金,难道这宝贝儿子的一百金就做不得数吗?于是,没有张五斗的命令,几位大汉再次交换了眼神,示意可以行动后,终于恶从胆边生,露出了峥嵘的面孔,拔刀向着拿粉衣女子冲去。 “哼,”一声冷哼,粉衣女子恢复了以往的冷峻神情,似乎位于雪山之巅的雪莲,没有刺,却用极寒斥人于千里之外。“给我废了他们。” 她身后的男子听到命令后,终于出手了。他的身形轻逸如鬼魅一般,几位大汉没看清楚他的身形,更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就被打得倒飞出去。只剩下张五斗还站在马前,发抖的双腿掩饰不住他的紧张。 “哟,哟,这又是哪里拉来的好汉哟!武功这么高,岂不是要吓死个人哟!”紫衣少年的言语调子拖得老长,神情也足够浮夸。他现在可是说话颇为流畅,腔调也开始正常了。 “少主说笑了。”黑衣少年没有任何的卑微,只是淡淡的微笑来表现他的不凡与骄傲。 “燕十七,你如果敢把那小子给我揍一顿,我马上和父王说,升你的官,让你当老大。”粉衣少女打气道。 原来这位少年叫燕十七。 “燕十七?你家莫非有十七个兄弟不成?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叫燕十三呢?”少年一改之前的猥琐,端坐马上,然后阴阳怪气道:“哈哈,那你娘还真会生咧!不知道你爹能耐如何?还是说你有好几个爹?” 这番话语颇为尖酸刻薄,紫衣少年却不以为意,他放浪形骸惯了,再说,这天下,能管住他的人少之又少,若是他再大逆不道一些,都不足为奇。 叫燕十七的少年眼神中似乎有一些火苗闪动,他的手指头在微微颤动。 紫衣少年却打算不依不饶,抓住这人软处不放手,接着嘲讽道:“怎么滴,还想和我动手。来来来,冲这,给我打一顿,少爷我今儿个便宜你了。你如果打了我一顿,我认你做我爷爷,如果你不敢打,你就是我孙子。怎么样?”他极其挑衅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两下。 他一边挑衅着,一边观察着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黑衣少年的动作,感受到燕十七的蠢蠢欲动,他的笑容就更盛,他也就更加得意。直到最后看到燕十七的隐忍下来,他极其得意的眼神仿佛是在褒奖燕十七,最后还不忘挑了挑眉毛来逗弄那黑衣少年,意图让燕十七动手。 不过,从挑衅开始,到最后的眼神眉毛挑逗,紫衣少年没有一丝准备动手的打算。没有谁可以以下犯上,只要处在燕王府邸之中的人,就没人敢如此。那些深埋在深山处的尸骨,都是血淋淋的教训。这就是并州燕王治下的本事。 当然,这不包括燕王的宝贝儿子,紫衣少年身份不言而喻,他就是燕王世子。 粉衣女子看到燕十七的吃瘪,不由得嘀咕道:“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请老秋叔来。” “老秋叔那个老不羞的,亏你还提起他。老子当初不是打不过他,而是想着尊老爱幼,这个死老鬼还蹬鼻子上脸了,下次让我见到他,我不得把他孙子的脸揍成猪头,真是气死我了。”紫衣少年有些气急败坏,似乎想起了一段不怎么愉快的往事,他的愤懑也多了许多。 “啦,还不让人说啦?是谁第一次见面就被他脱光了裤子吊起来打。” “我那时才九岁。不懂事。”紫衣少年辩解道。 “那你十岁尿床,也是不懂事?”粉衣女子不依不饶道。 ...... “那你十二岁哭着吵着要在床单上画中州地图的光荣往事......” “那你十四岁,偷看人家女孩子洗澡,流连于青楼,一连三天下不了床......” “你十五岁的时候......” “得得得,我认输。”紫衣少年双手向上,做投降状。燕东来对于燕尔菲这类喜欢翻陈年旧账,还如数家珍的行为只能举双手投降。事实上,败在这位燕王府小公主手上,他算不上羞耻。 燕十七被燕东来叫到一旁,简单吩咐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燕王府的世子和公主久别重逢。虽然今天算是个不愉快的见面,可是两人喜欢这样相互作弄,真要哪天不这样了,他们反倒会觉得很无趣。他们就这样并马静立,然后聊着天,不去管那些小人物的动作。 张五斗此刻的心情如过山车一样,从诚惶诚恐到惊喜,饶是本有大志向的他也有些显得颇为激动。他半蹲在燕十七面前,言语颤抖:“小的,小民张五斗,愿为大人出生入死,为燕王卖命。” 燕十七对于这类愿意上进的小人物是抱有天然的好感的。或许是因为出身相似的缘故,他自己本来的出身也不显赫,时至今日,能爬到这组织的十七,也算得上不小的成就。只是,他不懂,方才还十分爱捉弄人的世子殿下为何示意要将此人纳入东字军,那里可不仅仅是锻炼人的地方。到底是大人物的一时兴起?还是有别的考量呢?他心里虽有疑惑,可脸上依旧无任何异样的表情,递出一块令牌道:“持这块令牌,十日内,前往并州城,到东字军报到。” 张五斗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这块令牌,仿佛接到了新生的希望,甚至都未能来得及仔细端详这块令牌。 燕十七示意他起身,这时,张五斗才稍稍平复过来,他迟疑了数息时间,最后咬了咬牙,才鼓足勇气说道:“大人,不知我能不能带上我这些个兄弟一起?他们也一直很想报效燕王,却和小人一样苦于没有门路。” 燕十七没有去看他口中的几位想报效燕王的兄弟,也没有细究,这等小事他还不至于如此上心,只是转头看向远处的世子公主二人,冷冷说道:“你自己定夺吧。” 王爷的女儿何以能称公主,这又是另外一段往事,可以肯定的是,燕王对这个女儿视若掌上明珠,不惜悖逆俗世礼节,以王爷之身加封公主。 燕尔菲饶有兴致问道:“你这次出走,又有什么好玩的事情没有,说来听听。” “哪里都有好玩的事哟。我一个可怜的江湖中人,就拜了一个神棍老头为师,刚刚完成他说的三项测验,然后当我打算去学忽悠人的吹牛皮的本事,就又被打发走了。等到小爷我把我那两个便宜师兄搞定,到时候,一定送你一个大礼。” “神棍老头?哈哈,亏你说得出口。”在燕王府的情报下,燕尔菲对于燕东来的行踪知根知底,所以,当她听到神棍老头时,不由得哈哈大笑。 “这有什么不敢的,我当面都敢说燕王是个便宜老爹,还怕那个老头。得亏小爷我自己就长得英俊不凡,英明神武,不然这辈子的媳妇就没得着落咯,只有一个纳妾或者倒插门的命咯。” “便宜老爹?那我是你的什么?啊?” “约莫算个抠门老姐。”燕东来低声道。 “抠门?啊?”燕尔菲毫不手下留情,似乎想将刚才的仇一并报了,她一把捏过燕东来的耳朵,作势就要开拧。燕东来痛得直呼道:“轻点,轻点。” “你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你老姐我在你十四岁的时候,冒着生命危险从老爹那里,偷了燕王玉玺给你去胡闹玩耍。后来,你学刀归来,我又去那守云楼偷天下名刀--惊蛰给你,你还说我抠门?”燕尔菲有理有据道。 “那你咋不说,十四岁那年,你偷玉玺,我不过拿到把玩了一个时辰,就被关了一个月的禁闭,你还安然无恙呢。后来那柄惊蛰,我他娘的就摸了两下,就险些被送到守云楼的地下室去了。哪次我们两个一次闯祸,那个便宜老爹不是只惩罚我?”燕东来忿忿不平道。 燕尔菲这是尴尬地缩了缩手,不过片刻,她又恢复了精明。她朝燕东来挤眉弄眼道:“那姐这次真的给你送个大礼。瞧,那个家伙,你刚才也看到了,他排名十七,就给你当属下了,保证你以后行走江湖倍有面子。” “才排名十七,拽得和二五八万似得,就这么一个榆木脑袋,万一哪天我惹急了他,他信头信脑揍我一顿,我不是吃了大亏,到时候怕你睡着了都要笑醒。你可别骗我,这个叫十七的家伙,不会还有个弟弟叫十八吧?” “哇,这你都知道,可以呀,小东来,所以,管好你的这个小兄弟哟,以后你会有更多的小弟弟的。”燕尔菲邪恶地笑道,像极了去偷蒙拐骗的商贩。 “少来,如果这个人是你偷来的,那我又要挨揍,万一他大哥来了,我不是更加没地儿说去。”燕东来好不上当道。 “你就信我这一次,若是他真的信服你,愿意跟着你,你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 望着燕尔菲虔诚的眼神,燕东来终于有些心动。这个家伙脾气不小,可是,就他开始显露的拿一手,还是有些门道的。 “真的可以打服他?”燕东来最后再问了一句。 燕尔菲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狠狠点头示意可以。 于是,不久后的一处山脚下,一心想复仇的桀骜少年燕十七被揍得鼻青脸肿,衣衫不整。燕东来甩了甩劳累的手指,扭了扭老腰,露出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道:“决定了,从今天起,你就叫傅北辰。跟着少爷行走江湖,吃香喝辣。” 像极了刚替某个心仪的风尘女子赎完身的嫖客。 谁也不知道,这次命运的相遇会给燕十七,不,傅北辰的少年带来怎么样的安排,可是,命运似乎开始第一次正眼相待这个幸运儿,并为日后给了他足够的弄潮的机遇和舞台。 初涉江湖 第三十五章 金戈藏鞘尝一败 月色当空,星芒闪烁,和煦晚风扶杨柳。 徐庸铮早早地在沐鹏礼处吃了便饭,就与沐逸雅道别,回到了自己幽僻的厢房内。白天徐庸铮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内,仔细回忆在那处天地的遭遇以及出招的心境感觉。这是他之前从没有做过的事。往前他只是一人对照着脑海所记的剑谱修行,而没有似现在这般,自己去编写一套剑法,就是那日在阁楼上所说的沧茫剑法。 黄沙茫茫,似海沧沧,举顾四盼无亲。无亲,无故,无仇,无血。 只有当人真的处在一片苍茫的黄沙中,才能体会到这种意境。 徐庸铮现在也没能多加体会,只是选择在里面加入了自己的见解,将这种境界分成剑招,逐渐将它编成一本剑谱。这剑谱可是要写给沐家,不过是假借沐青鉴之名。几乎没有人知道这是徐庸铮自己所做,他不喜欢这类太过费心力又于修行无益之事,可是当初答应了沐家的事可不能食言。好在如今看来,这剑法勉强算得上精妙,只是更为看重意境,徐庸铮自己不知晓这剑法最终的威力究竟如何。日后说不定徐庸铮自己会有机会演化出来一道意境。 而徐庸铮之所以选择这处偏僻居所,不是得罪家主,更非拆毁阁楼所致。而是他总感觉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所以才这般怪异的做法。这绝不是无端的猜测,本就警觉的他在最近修行无名功法之后,对周围的事物感知更加敏锐。 此刻,徐庸铮独处一小楼之中,借着直射而入房内的皎洁月光,他一面端详,一面抚摸着桌上的两柄剑,一柄依旧是那柄巨大而短无锋的剑,他几乎日夜抚摸,这次不过离开几日,发现似少小别家之稚童,亲切异常。而第二柄则是一份大礼,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情分,沐鹏礼亲手送来的沐家第一剑,剑名金戈,曾为烁金榜排名第三的名剑。 兵器榜单分为两榜,一榜为震古,一榜为烁今,取自震古烁今。震古,顾名思义,是为震慑先古时代,当时闻名于天下,这一榜所有的排名都经得起品味推敲,超过百年的兵器才有资格入此榜,若说人一生最大的敌人是时间,兵器也不例外,一方面要饱受时间风雨的侵蚀,另一方面则为兵主扬名天下而争锋。这也就造就了震古榜中的兵器有价无市,几乎都被不可言说之人或势力藏匿起来,或束之高阁,不得轻易现世。烁金榜则很简单,只要是显耀当世的兵器就可入榜。这一榜的兵器虽说比不上震古榜如何的传奇,却也绝非凡品,取自百年内兵器排名,当代炼兵者不计其数,其中大师也不在少数,才选取堪堪十二柄入榜,所以此时之势,入震古无望,唯有烁今可供世人争夺。这柄金戈剑,距离上一次出世已经有二十多年,它的来历更是不简单,东林江家所赠,沐家藏匿二十年,如今才拿出来赠与徐庸铮。 金戈剑长不过三尺六,宽不过三指,取自海底寒铁所铸,剑身铭刻戈状铭纹,剑柄更是微微泛绿,显得极为古朴。剑鄂处显得极为细腻,仅仅比剑身宽一指有余,这样就显得剑愈加的纤细,若一个纤纤细腰的弱女子一般,铭纹上泛着的点点寒光,更透出一种致命诱惑。徐庸铮细细摸着剑鞘,仿佛想要邀请这位弱女子走出她的闺阁之外,好聆听这位被冷落多年的妙女子的心声。他忽然用二指轻微震了震剑鞘,忽悠又用手拔出剑身三四寸,像极了以为稚童邀请邻家小姑娘出来玩耍,旁人若是看到了,定会以为他魔障了。 突然,屋外楼顶飞过一道人影,随之“咻”的一声,一枚飞镖嵌入徐庸铮身旁的桌子上,这道飞镖离徐庸铮尚有一尺远,说不危险和危险皆可,只是对徐庸铮来说,并没有构成生命威胁。徐庸铮拾起镖头处的纸条,定睛一看,然后握拢在手掌心,身形一动,飞出窗外。 黑衣人的身形敏捷,不一会儿就领着徐庸铮来到一处郊外,此处树林茂密,那黑衣人就静立道路中,月光皎洁却像只照在徐庸铮一人身上,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徐庸铮并不着急先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那人出手。 “我只出三招,若我赢,你只需应我一件事。”没有多余的客套话,没有别的套路,上来就是求战。 徐庸铮没有去问为何要战,也没问什么若你败了又当如何。既然有人求战,他就先打了再说。在阁楼顶层一朝感悟,以及近日来不断辛苦演化所得,他有感于所闻,觉得那样的璀璨大世着实令人心向往之,但是前人之世不可追,前世之人亦难寻,那么,今日之际更加值得自己去把握。待到自己了却身后闲事,定要好好会会这江湖中的诸多剑客。 他的剑并没有着急出鞘,方才初次与名剑金戈沟通,却没有得到回应,他的心情没有那么失落,只是心里安慰自己,若是都没个秉性,那这剑也太谄媚了。于是,他干脆横剑鞘于胸前,右手微微上扬,此之意味很显然,名为请。 请君出招,请君赐教。 如此姿态,黑衣人怎么有不动之理,他本意就是激战求战,得到剑客回应后,他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情绪波动,接着朦胧的夜色,他就这样消失了,与夜色融为一体,化为一条毒蛇,不,更应该说是一个取时机而动的幽灵。 这是怎么样的功法!徐庸铮虽然从没有见过,可是心念急转,他的心性从来都不是遇事不宁的样子,既然看不见,那就干脆不去看。改用气机去寻便是了。没有谁能单纯依靠气机去寻人,纵然有,对阵之人此前从未有过任何接触,这也无法感知其气机。不过,既然徐庸铮敢这么做,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是何等的自信。 但是在敌人眼中,他是何等的自大。“哼,故弄玄虚。”黑衣人忍不住在心中鄙夷道,“就凭你,可妄想在黑夜之中找寻我的所在,看来之前对你的期望值太高了,既然如此,那就早些结束,了结你吧!” 黑衣人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无声无息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匕首,这匕首材质如玉,却没有丝毫光芒发出,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它吸进去,转而变成嗜血的锋刃。他的手脚很轻,动作却一点都不慢,将短匕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从侧方刺出。 眼看那短匕首一步步逼近徐庸铮的要害,两寸,一寸,半寸······ 徐庸铮的剑鞘忽动,比之伺机而动的毒蛇更快,如清晨中的一缕阳光,他将背向前一送,左手连同剑鞘向后一摆,剑鞘尾端随之轻轻往上一划动,就避过了那柄短匕。 黑衣人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的短匕眼看无功而返,那剑鞘直朝他面门划来,于是他的左手轻轻一架,眼看就要挡下了。 没有想象中的劲力从剑鞘传来,随之而来的是剑鞘粘住了他的手臂。 剑鞘并非真的可以黏住,它并非墨水 ,可以黏住纸张,也不像浆糊,可以粘贴窗纸。而是使剑之人借这剑鞘抓住了这支手臂。 这剑鞘在徐庸铮的手中,幻化成一只凶狠贪吃的野猫,饿了数百年,终于等来一个机会,用全身手段抓住了一条极其顺滑的鲶鱼,不肯罢休。 徐庸铮的黏字诀出手了,剑鞘就充满了灵性。此鱼欲往东而去,猫舌伺机于东,故东不可过;此鱼欲往西而逃,猫爪待之于西,故西不能越。南北处亦难通,只因南北为猫身,猫身无它,毛众多,喜鱼之腥味,亦粘住了。 黑衣人眼看时机不妙,若再此下去,就不仅仅是右手被黏住,而是全身也将被这可恶的浆糊般的剑法黏住,那么自己就真的会变成离水之鱼了,哪还有半点攻势可言。他的右手食指轻轻一扣,短匕首的机关发动了,匕首瞬间变长,变成短剑,猫固然可抓鱼,却不能有蛇干预,何况现在鱼蛇为一体。 “有些意思。”黑衣人没有发出声音,却是在心底忍不住惊叹。这小子身上的剑诀也忒多了,这个黏字诀也太熟练了。那天所展现的剑诀,看来还不是他压箱底的东西。那么,年轻人,你的意境又打算什么时候出来呢? “还有两招。”黑衣人依旧含着声音,低着头,他的手中短剑微微下斜。 这何止是只有两招,那手黏字诀恐怕就过了五六招。不过徐庸铮也不想深究,若是一个人真要找你麻烦,又岂能靠些口舌躲过去? 黑衣人的衣袖慢慢鼓起,左手紧贴裤子,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手中这三只银针没有任何光泽,他也知道,这是他自己最后的机会,不然今夜只能无功而返,下次就没这么好的机会可寻了。而无功而返,他很难对自己和那人交代。。 他的短剑笔直往前一刺,身形直奔徐庸铮扑去。 短剑只有他自己亲密几人可知长短,那么眼前这个剑客,对于短剑的认知自然是有误差的。无光泽的短剑潜于黑暗之中,随时可以取人性命。徐庸铮只有借着地上的不可见的影子知晓剑身长短。知晓了又能如何呢?徐庸铮依旧无法调动手中的名剑金戈。 如待字闺中的官家小姐,倘若只经旁人一番挑逗,便立马生出惊羡之意,那就对不住之前享誉天下的美貌了。徐庸铮唯有将剑鞘当剑,既然小姐不以真面目示人,那么就把这闺房举于庭中,终究还是有些威力的。剑鞘自然无法用刺,用劈砍,所以他只有用砸,用最原始的力量去砸,砸向同样只求一击得手的黑衣人。 黑衣人的笑意似乎更浓,他丝毫不在意徐庸铮举鞘如山般的砸下,依旧不改路线的前进着。显然他是有对策的,不然他怎么如此自信,怎么能终其一击。 很快就有了答案,空中的黑影一分为二,如两尾灵动的鱼,都避开了那座大山。这两尾鱼张开利牙,摆着轻灵鱼尾,凶猛扑去。 这两尾鱼尽是黑色,也都来自于黑暗,于此时,哪里可以分得出真假? 鱼尾都是真的,鱼嘴又岂能是假。而手中利刃呢?该如何去防守?徐庸铮没有多的时间思考,也找不到办法去辨别真假,只能将右脚一蹬,右手紧捏剑柄,连同剑鞘顺势再砸,砸向自己右边那个持着短剑的身影。可是,这么一来,身子后完全给了另外一尾鱼。 哪一尾鱼才是真的?鱼嘴又是怎么锐利?那黑袍人手中的银针狠狠嵌入徐庸铮的后背。而徐庸铮电光火石间的选择,运剑所砸的也不是虚影,而是一剑黑衣和那柄短剑。既然无实体,山之重,何物能沉其重?也无法协力,那剑鞘狠狠地嵌入地面,徐庸铮嘴巴一甜,一股鲜血自嘴角流出。 “你输了。” 将短剑都能抛弃,置之死地而后生,所以得胜。此战,还有什么可说呢? “日后,吾再知会你。见字旌旗蔽日。” 话音刚落,人影连带衣服都消失不见。 此次战斗,非输给黑衣,也非输给那两尾鱼,真要说,是输给了自己。剑客不因以外物而心灰,不以器物而喜悲。这一次的金戈剑感受到主人的失落,竟然有些欢呼雀跃,隐隐要跳出剑鞘,就像个顽皮的官家小姐,见着一件足够开心的趣事。 徐庸铮敛了敛眉毛,嘴角向下弯:“调皮!” 而那位黑衣人所说之事,亦不知有难易可否。不过,下次再见,就要请他一试金戈之锋芒了。 初涉江湖 第三十六章 白衣少年不识丁 徐庸铮作为沐府客卿,身份比之当初所雇佣的护卫,身份自然高贵许多,锦衣玉食自不必说,青笺阁上的诸多武功秘籍也可以随意观看。可这一切对于一心只修自己剑道的徐庸铮来说,是没多大诱惑力的。可是客卿之荣光可享,客卿之职责亦须承担,比如这次沐府去南岭贺寿,徐庸铮自然是不得不去,当然这里面也有某人的强烈要求的成分。 沐逸雅认真仔细清点完贺礼之后,便吩咐下人去清点行囊人手。动辄数十口人的出行可不是小事。 一见到徐庸铮与本次车队随行,沐逸雅不由得打趣道:“哟哟哟,原来是徐大客卿,不知道这次去南岭,打算如何扬名立威呀?” 徐庸铮见到熟人打招呼,倒也不怯。“沐小姐又是说笑,这次路上又要承你多加关照了。” “尽来些虚假的客套话,我要是有你这般武功,莫说关照,整天看着你都行。也不知道你与亲近之人是如何言语的?” “与亲近之人肯定是亲近些。”徐庸铮理所当然道。 沐逸雅随即脸上一红,推开徐庸铮就匆匆跑上马车。 徐庸铮见怪不怪,在他看来,沐逸雅的大小姐脾气就是有些难得伺候。“真是个奇怪的人。” 斜靠在车中,徐庸铮静静看着车顶,车内的华丽装饰更是不必细说,徐庸铮本不愿待在这隐隐淡淡的木兰花香的马车内,但是架不住沐家小姐的一声令下,打着守护寿礼的名头。徐庸铮不用想也知道,贺礼根本就不在这辆车内。车外阳光暖暖,车内也较为舒服,徐庸铮依旧没有选择坐在椅上,而是坐在木板上,靠着结实的木板,竟愈沉沉睡去。 那日的天气也像今天这样吧。 只是山中的路没那么好走,一路上的几人说说笑笑,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再回到那般无拘无束呢? 记忆中的那几个人名就那么重要吗? 不,不重要,因为那些死去的人的脸时刻印在我的脑海里。 这就是我人生途中的里程碑,我又怎么可以拒绝。 我要将你们这道石碑染上一个个血的烙印,不然你们怎么可能瞑目呢? 徐庸铮的脑海里的无名功法在不断运转,他越发明白无名功法的不凡,就是心里就对它越发看重。就是不知道那个叫诡的家伙在我脑子里过的怎么样? 车厢里猛地一阵抖动,徐庸铮则是一阵悸动,如休憩于树枝的寒鸟汗毛竖起。 沐逸雅看到他的异样,担心问道:“你是否做噩梦了?怎么这么大的反应?” 徐庸铮摇了摇头,不说话。 “我以为你这般宠辱不惊的剑客不会如此呢?” 徐庸铮睁开微微泛红的眼睛,瞬息间便回归到黑白两色,他不免笑道:“我又不是木头人,怎么会没有感觉呢? “你不是木头人,有时却是连木头人都不如的哩!”沐逸雅打趣道。“我们此次前往南岭,势必要经过中州,想必这也是你第一次前往中州吧,我们车队行得早,本就最多不过半月的路程,我们提前一个月出发。你可有什么想看的景,或者有什么想见的人吗?到时侯歇息耽搁个三四日也是可以的。” 第一次去中州吗?徐庸铮倒也不想解释什么。 他回答道:“景观什么的,倒是没有。只是想去找几个熟人。” “你可真是令我大开眼界,熟人吗?你在中州也有熟人?是哪些大家族里的小姐呀,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你打听打听呢。”沐逸雅笑道。 “哪里是什么小姐哟,我就这个命。是几个我不到,他们就不准死的人!” 徐庸铮说此话,倒是没多少语气转变,反倒有股坚决的意味。 “他们是受了什么重伤还是有什么疾病缠身吗?等待你去找人医治吗?既然如此,我们沐家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呢?你身上的银两可还够?除了你每个月可从沐家账上取的银子,我还能借你一些的。”沐逸雅转念一想,自己似乎表现得太过殷勤,反倒有些不美,于是她继续低着头,查看着沐家的账目,没有人发现她红得似苹果的脸。 “那倒不用,这种病只有我能治,而且,也只有我敢去治。” “你还会给人治病?那你的医术很高明吧。”沐逸雅说道。 “只会治那一种怪病,可当不得什么医术高明。”徐庸铮解释道。 “现在,我仍旧有些担心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甚至更不知道他们家住在哪里,这些我都是不知道的。可有些事就是这么奇怪,时隔多年,我不仅记得他们的名字,更记得他们的容貌。我还是想知道一下他们这些年的情况,我还担心,他们这些年是否吃得太饱,是否睡得太香,生活是否太过美好,那种怪病是否已经不用我来治了?” 沐逸雅隐隐想到某种可能性,不由得长大了嘴巴。 弃儿?被人遗弃的人,怎么可能过得开心?而徐庸铮竟然是个孤儿,那么他这些年都是怎么样过的,那么他身后不愿被人看透,不愿被人了解的保护色,这一切都能解释得通。 “我们沐家在中州不算人脉广阔,可是还算有些情报来源,要不然,我替你找找那些人。”沐逸雅试探说道。 徐庸铮略微一思忖,沉声道:“还是不麻烦你了,有些事一旦假手于他人,那就会变了味。这件事,只有让我一个人亲自来解决的。刚好,我也可以当作在中州四处游历一番。” 来了来了,不愿假手于人的事,你果然是个弃儿。徐庸铮,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呀? 沐逸雅没有再多说话,只是右手捏住账本的一角,死死地抓住,似乎能多捏出数十两银子一般。 窗外风景独好,只是车内两人阴霾罩于心头,不见艳阳天。 另一处巨石错落凌乱的山顶上,微风时时吹动,刚好能拂动一人衣袖,给山顶的人们带来大自然的恩泽,只不过偶尔也会招来一两片落花与乌云。 一位年纪大约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将粗布衣裳的袖子挽得高高的,以其布满老茧的厚手不断抚摸着一块巨石,仿佛要将巨石一块块揉出水捏出粉来才肯罢休。只见他猛地变手为抓,双手牢牢焊进巨石里,微微发力,就要将一块长形巨石举在自己头上。那巨石比之他的肩膀也要宽上许多,只是让人觉得这巨石失去了重量,仿佛中间早已被掏空,下一刻,他的右手向前方轻轻一拨,左手向后一转,巨石就极富灵性,在他手中比小孩手中的棉花糖一样轻巧。石块在空中旋转,棱角分明的形状渐渐圆滑了起来,像一张灰色的幕布在慢慢长大,那形状边缘仿佛有千万条流苏落下。 他向前一推,巨石蕴含满满的能量,就不再轻盈,在脱手之后,一丈之内,如巨石如水,波澜起,石头也四散开来。 “按你这手法,以后整天背块石碑在身上,然后再去行走江湖,好找人晦气。”旁边一个白衣少年看上去年岁更小,他双手负后,言语里尽是嘲讽,毫不留情。 “师······白帮主,上次听闻你的见解后,我茅塞顿开,可是怎么就找不到那种所谓的破碎感。不知道,你可找到什么别的法子,能够教我学会。也省得我以后行走江湖,白白辱没了白帮主的威名。”叫楚瑞昭的青年不由得挠了挠头,讨巧说道。 “你小子净想着走捷径,你们楚家的先辈创立折碑手,不知观摩了多少古碑名碑,日夜冥思苦想,最后才于一星夜有所悟。你倒好,离了这巨石,就像丢了娘的孩子一样,你家先祖若是知道,是不是该从那座古墓里惊起,大骂你这个不肖子孙才罢休呢。”白衣少年一手轻轻捻着一抹头发,言语依旧是不留情。 “若是您愿意收我为徒,我哪管什么楚家的先祖,我肯定会常侍您老人家左右的!”楚瑞昭谄媚笑着道。 “少来,我不想与你这没落家族扯上半点关系,至于你小子打的什么小心思,我会不清楚?此间事了,你我以后还是不要有任何瓜葛得好!”少年言语刻薄,转身就走下山去。 “师傅,终有一天,您会认我这个徒弟的,等我从朱家归来,办完我们楚家的事后,我发誓,我定会去找寻您的。”楚瑞昭在心里暗暗发誓,手中的拳头再度握紧了一分,眼神也没有刚才的笑意。 顷刻,少年已到山下,有一金黄绸缎,玉坠装饰的马车在路旁静候。 马车上还有一个中年男子,身穿淡黄色衣裳,满脸恭敬等待着。 “公子,下一站,我们将前往何处去?”中年男子问道。 “近来哪些地方会有热闹的事发生呢?”白衣少年望着天空的太阳,玩味笑道。“哪里热闹就往哪里去吧!” 卫靖边对此无可奈何,只有恭敬地伺候这位小公子哥上车。 他直视太阳而无需遮挡,他的眼睛可视天地万物于无物。 他的目光并没有如何的呆滞,反倒似冬日的朝霞,那样的静谧,仿佛早已在空中就看尽世间喧嚣冷暖。他的目光更像夜幕中的一抹极光,可以十分绚烂,却不是常人可以观测的。这绝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眼,而是一双异样得动人心魄的眼。卫靖边的动作极为熟稔与小心翼翼。那少年明明年纪更少,身着白衣,动作依旧没有任何拘谨不自然,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楚瑞昭那小子没喊着拜公子为师吗?”卫靖边问道。 “真要拜我为师,那小子的资质也太稀疏平常了,再说,我身边有一个尽心尽力的你就够了,护卫这个职位,不在人多,在于人尽职的。” “公子怕是小瞧了那人,楚瑞昭资质绝对算不上平庸了,按照楚家的态势,在那小子手上,会大有起色的。”卫靖边毫不吝啬对他的赞赏。 “那小子以后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这段路谁也帮不了他的!若他有心,以后我们终会见面。对了,洛阳那边可有回信?”少年的话显得有些老成。 卫靖边对此深以为是,能一见面将他的枪法指点出来十二路不合理之处,他对着江湖指点事宜,怎么样说话都不会是过分。 “只有四字,一封如常。一封无讯。”卫靖边没有追问书信中的四字是何含义,针对的是什么事。他的聪慧只有白衣少年知晓最多。 初涉江湖 第三十七章 飞鸿影下人断肠 白衣少年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回信,没有多大的心理落差,也没有多大的心情起伏,他抚了抚马车内的壁画,壁画上画着一个女子,姿色没有如何倾国倾城,两个淡淡的酒窝颇为显眼。 这是他亲手所画,他尤为珍惜,不知是珍惜画中人,还是珍惜这段莫须有的感情。 我何时才能寻到你,莫非只能再错过? “不去南岭了,省得那小子仗着你的枪胡来。转头去西漠,我要去见那佛一面。” “倘若佛祖能助我了却心愿,便是在中州为你们建三千佛庙立百万佛像,我也在所不惜。” 建三千佛庙,立百万佛像,这是怎样的一份功德和魄力?又是怎样的一份能力? 卫靖边从来没有进入过马车内,也不知道马车内有什么。但是那副画,他是知晓一二的。自从那日他被公子出手折服后,从此就对公子没有任何怀疑,彻底臣服拜倒,仿佛将白衣少年变成信仰一样,铭刻进心里,卫靖边此生愿以生命相随。因为,日后乱世一临,何愁公子不能君临天下呢?卫靖边深信这一天早晚会到来,而他也会跟着公子等到那天,用上他的枪去扬名立万,开疆拓土。 ------ 仁者乐山,智者好水。人们总是会选择依山伴水处作为居住的处所。一来嘛,运气稍好些,可以自己命名高山,以求名号传扬。二来嘛,依山伴水总是于生活多有便利,踏青郊游垂钓玩乐之,畅快心情。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而此处居所名曰仁琴轩。它可没有多么金碧辉煌,规模庞大的宫殿,却常年有仙鹤栖息在此地。山虽然不在多高之处,较之山下的温度更低,梅花凌寒盛开。宫殿前温泉环绕,殿后梅花绽开鹤声萦绕。任谁都会说这是一处人间仙境。 一位男子头戴梅花玉钗,身上的衣裳也是极为不寻常的淡粉色。莫说穿在其他男人身上,就是罩在其他男子身上,也会显得十分不伦不类。可是,在他身上,这淡粉仿佛就成了上天与他的恩赐,雍容华贵,气质不凡。 他身前的木桌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张木琴,凡是稍微懂琴的行家都会对此不多看一眼,若是其中乐道大家在此,更是不屑一顾,恐怕还会说一句,有辱斯文,因为这琴上仅有琴弦两根,五音不全也。可是就在男子那双纤纤玉手的摆弄之下,一旁的仙鹤随他的节奏起起落落,或低声嘶鸣,或引吭高歌,显得极为的快活洒脱。 常言道,梅妻鹤子,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他如今有鹤子相伴,独独不能以梅花为妻,这就是粉衣男子的遗憾。 “明月那丫头这次出去多久了?”粉衣男子停下琴声,端起旁边女子刚刚泡好递来的浓茶,茶香依旧沁人心脾,茶的温度也是分毫不差。他双手的感知极为敏锐,其温润如玉,否则是断断抚不好那琴的。他的嗓音如四月中山谷的清风,不仅清爽,还总能给人以温暖,这不代表他的声音没有力量。因为清风的力量,经常可以穿透山谷十里之后,仍可使人感知它的存在。 “明月小姐上次偷偷摸摸的回来了一次,刚好主人您有事出门去了,她又觉得太过无聊,选择下山自己玩去了。”一旁的白衣女子名为白露。取自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她的骨子里透出的冷漠,或许只有在眼前这个天下人不敢多提及的男子面前,才会表现出如阳光蒸融的温暖。 “你这泡茶的手艺不错。还是一如既往的苦。”粉衣男子称赞道。 白露见到粉衣男子对这事没有再讲,聪明如她也选择不谈论,而是继续讨论新的泡茶的话题。 “其实这茶是明月小姐告诉我的。”白露小心说道,这话题却又回转到明月小姐的身上。 他爱喝浓茶苦茶,这点本不是秘密。可是其中原因,没多少人敢提起,想不到那个丫头还记得。 “其实,明月小姐绝对算不上不明事理,她只是有时候淘气过头罢了。”白露一听见效,立刻接着说道。 “她还算不上不明事理,可也差不了多少。不枉江湖人用心良苦的送她一个小魔女的外号。若非还有我这个身份压着,恐怕不是她翻可这江湖个底朝天,就是早被人挫骨扬灰了。”粉衣男子话语明明是有些许愠怒的,生气的,可是表情依旧轻描淡写,仿佛看淡了一切。 “明月小姐心里对您是有感情的,只不过她不善于表达出来。” “有些事我比你知晓得更多,你也不必多替她辩解了。”粉衣男子摆了摆手,白露就无法再说下去了。 “或许还因为她小孩子脾气,放不下吧。”白露最后只能轻轻说着。 “放不下……”粉衣男子低声道。当年那事,他自己又可曾放下了? “莫非是因为她姐姐?”粉衣男子又捏了捏茶杯,轻啄了一口,许久之后说道。 场面一下子变得安静了,没有哪个女子敢来接话,白露也不敢。粉衣男子的目光开始有些游离起来,神情也开始变得有些恍惚。 不过片刻过后,粉衣男子却是恢复正常,他再度悠悠说道:“想来,多亏了这些年有那个铜臭味十足的楼子明里暗里帮衬着,明月不会这么好过,我也不会落得这般悠闲。生意人大多十分重利轻义,他能做到不挟我以恩,我这人,没什么本事,还不至于无以为报。” 白露可没说话,粉衣男子敢说那楼子铜臭味十足,她可是不敢,她们这些侍女可都是从那楼子里出来的。换言之,她们全部都是被送给粉衣男子做侍女的。若这样的人都是没本事,天下人就都是废物不成? “那楼子最近可有什么轶闻传来?”粉衣男刮了刮茶杯盖,嘴角上扬。 “没有。”白露的回答极为简单。在粉衣男子的授意下,是她一直负责与金意楼有消息往来的。 “那处楼子近年来一直找寻的三大物件,唯一可知可得的是惊天剑,其他两样要么就是不能现世的宝贝,要么就是神仙也难以取到的物件。呵呵,这楼子倒是会做买卖。想来这惊天剑的消息是有意放给我听的。不过,也好,就用那柄惊天剑吧,应该足以换明月下辈子无忧了吧。”粉衣男子自言自语道。 粉衣男子闭上双眼,琴声不再悠扬,周围一片寂静,仙鹤也极通人性,静立不乱动。良久过后,他眉头微微一皱,问道:“南边可有什么异动?” “朱家老太爷于下月初三举行贺寿大典,声动天下。”白露补充道。 “就是那个岭南朱家?”粉衣男子问道。 “正是,圣人之后的朱家,不然还能是谁有如此威风呢?”白露说道。 “威风可不是谁都能耍得起的,一不小心就要出大事的。”粉衣男子背对着诸位女侍,话语不轻不重,可是话里隐约透出的寒意,虽然是针对朱家,也让女侍们身上一寒,纷纷噤若寒蝉。 天子一怒,也是会浮尸百万的。看样子粉衣男子和朱家的恩怨可不小。 “今天倒是有些乏了,你们都下去吧。”粉衣男子挥挥手,示意侍女们都退下。 其他侍女们齐齐施了一礼,无声地退下。 只有白露依旧静立在一旁。 粉衣男子也不看她,说道:“看来上次明月回来,还和你说了什么吧。她不是这么容易相与的人。” 白露见到男子说话的淡漠语调,低头说道:“明月小姐只是说了一些琐事,无关紧要的。” “她变了吗?”粉衣男子问道。 “主人是指的哪些方面呢?”白露问道。 “比如说,恨我这个方面。”粉衣男子略微停顿了,才说完这句话。 “这个事,我劝过明月小姐不少次,当初那并非主人的过错。可惜明月小姐一直听不下去,幸好,上次她回来,情况就有所好转。还主动问起了主人的起居。” “她哪里会问起我呢?躲着我都来不及。你不必想着来安慰我而故意骗我。”粉衣男子站起来,望着不远处汩汩的溪水。“以你在金意楼的所学所知,应该早就猜到了我想要的答案。可惜,这不是明月给我的答案。不然,她怎么会不愿在这仁琴轩里多待一刻呢?” 白露的谎言被揭穿了。粉衣男子却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其实,以你的姿色,若是留在金意楼,恐怕早就春风得意了。再不济,以你的聪慧,也能活得很好。若是你不愿在这里待,也可以下山而去。”粉衣男子的话语极为寻常。 “主人慈悲心怀,可是奴婢万万不敢有这个念头。与其像她们下山之后成亲,相夫教子,整日忙忙碌碌,庸俗不堪。奴婢更愿意常侍奉在主人左右。” 庸俗不堪吗?粉衣男子听到这,心里有些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左手的手指又搭在一根琴弦之上。 “随你去吧。”粉衣男子没有再聊天的欲望,这话说得有劝人离开的意味。他开始变得沉默起来。 白露抿了抿嘴唇,也离开了这处。 她纵是打扮得再如何动人,那粉衣男子也不会多看她一眼。她哪怕再如何体贴,也休想接近这男子丝毫。哪怕最后所有人都走光,她依然选择陪伴他,不管他领不领情。这就是白露的心意。 没有侍女们在一旁,粉衣男子终于用手捻起了方才那一根琴弦,却迟迟没有声音传出来。 仙鹤感受到男子的心境,也不多停留,亮开双翅,发出一声声鹤唳,齐齐飞上青天。 一点飞鸿影下,断肠人在天涯。 初涉江湖 第三十八章 姊妹相争斗气长 中州繁华远不是东林南岭所能比,从这座小小都城就可见一斑。 并不高大的城墙早已失去了它原来的作用,青苔也在墙上彰显出岁月的痕迹与人类的功勋。还未进入城内,便有诸多声音传来。进入城内,各种嘈杂叫卖声不绝于耳。而道路仅一条可容两架车辆并行,街边的小巷里往来的忙碌身影也在衬托着这里的寸土寸金。那些五颜六色的华服,更像一个个鲜明的符号,无一不在书写繁华二字。 沐逸雅让马车在一处商铺处留下,商铺外表来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寻常的青石台阶,红色木板房门,只有门房上端的一块红漆金边木匾--雍贵人。三个大字用金漆涂擦,整个字形却没有那般威严,反倒显得极为谄媚。如一个更衣洗浴的娇媚少女一般,等待诸位的光临宠幸。木匾左下角只有一行小字,却是有些说不出的气派。那行小字----金意楼霏城分店就是一个注脚,将这位少女的身份地位提高了许多,不允许任何男人凌辱侵犯。男人不能进,自然女人尤为喜欢。于是雍贵人自然就是女人的圣地。 沐逸雅看了一眼在门口伫立不动,细细端详这处铺子的徐庸铮,不由得莞尔一笑,继续向大堂内走去。 金意楼,莫非就是那家伙口中的烂楼子?你这家伙是如何的······自恋呢?徐庸铮也负手在后,欲一探究竟。 沐逸雅早已经停留在一处货柜旁边,手指在空中指指点点,像极了商人有了化石点金的本事般,脸上止不住的兴奋和喜悦。 一旁的掌柜是一位身穿绿衣的中年女子,她的打扮算得上雍容,可惜做的是伺候人的工作,自然就算不上华贵。而她所伺候的就是如沐逸雅这般的贵人。 徐庸铮定睛往沐逸雅所指出一看,那些珠宝玉石首饰整整齐齐地陈列在货柜之上,一个货柜有若干个小格子,格子中间画有几横几束,还有染有黄白两色。 “沐小姐,这几款珠宝就是今年新出的样式,其中这对耳坠和你身上的搭配正合适呢,你一向都是干练劲装,这玉坠不论是大小,还是颜色,都十分适合你的。这个价钱也不算昂贵,白银五十两。” “再来看这一款首饰,她取自白田玉石籽料······” 徐庸铮渐渐明了,这横竖原来代表的是数字,而这黄白两色就是代表的黄金与白银。在看这店铺这展示,都是女子手中身上的名贵装饰。金银珠宝应有尽有。雍贵人,金意楼,这分明是女子购物妆容之所在。 “若是你选择这两款我们最新出的样式,我们还会给你折扣的,标价的八成。” 沐逸雅自然不是第一次来到雍贵人,她或许比这里的有些店员更加熟悉这里的伎俩。 “简姨,以我的俸银,怕是一个月都买不了几件这种样式的。”沐逸雅用手清理耳朵上的玉坠,铜镜中的笑容无法被挑出刺来。 “你身为沐家小姐,近年来沐家的事务都是你在主持,这几款珠宝就算是家族也不会小气的。”被称为简姨的女子双手接过耳坠,不忘建议道。 沐逸雅最后只点了点桌上的三样物件,满意地说道:“这些我都要了,简姨,你替我包起来吧。”简姨小心翼翼地包起来,动作不紧不慢。等快要封存的时候,她惊讶地说道:“哎呀,你看我,我方才想起来,店里去年年末进了一套珍藏境域款的耳颈坠,我一直替你留着,小翠,你快去后房取出来,给沐小姐看看哩!” 不一会儿,一名女子递上来一个楠木材质,锦缎包裹着的匣子上来。匣子打开,没有过多的珠光宝气,而是玉上镶金,玉光内联而不外放,金银做装点,青黄白三色相间,添了一两分贵气。 “简姨,上次我来这你且藏着,这次却拿出来给这个人,莫非我就付不起这个钱?的确,我是对我家族没什么帮助,可是纵使我华家付不起,那江家难道也买不起不成?莫非我的夫婿就这般的不爱我不成?”一女子的声音传来,等到她说完,刚好走到沐逸雅身前。她将锦盒底部微微抬起。 “让我来看看,不过一,二。原来不过是二十两黄金,我还以为价值千万黄金呢?既然如此,我出二十五两黄金买下啦。”那女子一点都不拖拉,说话也颇为直接利落。 沐逸雅伸手一拦,不忘冷言嘲讽道:“这自古以来,做买卖都讲究先来后到。你华家小姐不会不懂。这个规矩你家里人不会没教你吧?还是你飞上枝头,一朝落入江家,就一发不可收拾地蛮横起来了?若是如此,我沐家惹不起江家,你且只管买去就是。” “哎呀,这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事不曾少见,可这归根到底,再怎么骄傲,它开始就是个鸟雀呀。东林的枝丫真的是好大呢。” 华家小姐被这么一说,神情一边,正欲出口回击。这等女子间的唇枪舌剑,她从来都不怕。不料他身后的男子却是抢先道:“东林什么枝丫能比我江家的更大,不过焉妹和我乃是月老搭线,天作之合。沐家小姐不要羡慕才是。” “原来是江家公子,小妹方才眼拙了。” “哼,你何止是眼拙,几乎,不,就是眼瞎。”一旁的华家千金接话道。 “华家小姐锋芒毕露,江家的夫婿都只能退居其后,难怪我这般眼拙。此等光景,恐怕百年难得一遇。恐怕过些年,华家真的是,不可限量呀。都说佳人配才子,妹妹和江公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沐逸雅故意将天造地设拖得老长,意味也就更明显。 “沐小姐不要羡慕才是,”江家公子的话,似乎给两个女子的交锋判了胜负。“焉妹,你何不与沐小姐公平竞争呢?” 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江家公子于沐家小姐胸前的几番游离,他的这话说得也有几分深味。 原来是个浪荡的公子哥!徐庸铮心中想到。 沐逸雅也若无其事,直接开价道:“二十六两黄金。” “我出三十两黄金。” “三十一两。”沐逸雅直视华思焉的眼神,眼睛布满笑意。 “三十五两。”华思焉有些沉不住气,愈发气恼。 华思焉愈气,沐逸雅笑得更放肆。如此往复,华思焉终于忍受不住而爆发了。 “六十两,你够了,每次都是一两黄金的加,若是不想买,就别出价。既然加不起价,又何必来争。” “一两黄金也不少啦,够好些人眼红的。我们沐家自然比不了妹妹你家,这一两黄金都得好好珍惜呢。再说多一两黄金就是高一份价格。我很乐意看到简姨多挣点钱的。六十一两。”沐逸雅不紧不慢说道。 “你,你还是如此不讲理,难怪没有人敢要。” 沐逸雅脸色一寒,大怒道:“华思焉,你且再说一遍。” 华思焉点燃了火药桶,立马察觉到情形不对,将自己藏在夫婿身后,头脑一缩,复又觉得落了气势,不由得挺起胸膛,嘴硬道:“你让我是说就说,我岂不是太没面子,我何时吃了你家的米,穿了你家的衣,凭什么要听你的?” “哼,果然还是一样的胆小鬼。”沐逸雅撇了撇嘴。 眼看两人陷入僵局,下不了台。 十分懂得审时度势的生意人简姨立马笑着脸说道:“承蒙两位小姐抬爱,这套东西断断不值得那么多银两。我可不能砸了我这个店的招牌。要不这样,这套今年的首饰我以二十两黄金的价格卖与你们其中一位,至于另一位,作为今天这件事的补偿,可挑选绯红款的首饰一剑,而来年的境域首饰,她也可以先预订。不知道这样合适么?你说呢,江少爷。” 江家少爷点了点头。 “既然两位小姐都不做声,那我就当两位小姐默认了。那这里有甲乙两块木牌,甲代表的是今日境域的归属,乙代表来年的珍藏以及一件首饰做补偿。” 不过片刻,二人很快就有了结果。 “耶,我拿到了甲,今年的境域系列归我所有。” 正在华思焉表达喜悦时,沐逸雅适时说道:“这个系列的东西,我本来就没有十分中意,没想到还能得到一件绯红首饰作为补偿,简姨,真是太谢谢你了,来年的境域系列你可得替我留着,可别又让别人抢去了。”沐逸雅心情更好。 在场的人,似乎谁都可以看到她脸上的笑意比春风更浓。 “哼,我们走。”华思焉听到这些话语,由喜转悲,扔下方才还十分欣喜的木牌离去。 至于那首饰,可不怕华家和江家不认账,金意楼的生意的名声还是有保障的。 “沐小姐,少和华家小姐置气,毕竟同出东林,抬头低头都见得到。”叫简姨的女子轻声说道。她不怎么心痛今日的损失,区区一件首饰而已。与世家子弟做生意,只要细水长流,那么长年累日下来的油水,足够了,足够养活很多人。 “简姨,我都只晓得。那个补偿就不用了。也省得简姨心里不好受。” “你这就是看不起你简姨咯,我们金意楼一向重诺,千金不换的,可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沐逸雅只得点头答应。“那好,我下次來取。” 沐逸雅走出铺子后,双手负后,神情有些冷淡。 轻轻瞄了一眼身后,见到那人还在身后,不由得冷哼了一声,唯独自己听到。 徐庸铮自然耳力极尖,听到后也能眼观鼻鼻观心,不言不语。谁敢此时去触碰这个火药桶,那不明显的嫌命长吗?今天就是一个两败俱伤的局面,沐逸雅不该如此易怒呀。徐庸铮只能心里嘀咕着。 其实,沐逸雅向来没这般容易动怒。只是那一句“没人要”像抓住了猫的尾巴一样,直中下怀。而那个本来可以要的人选择拒绝这段姻缘。 她不满自己现在的女儿心态,可又不敢当面去求证。怕的是鼓起好大的勇气得来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应该能知晓吧?他什么时候能知晓呢?这个木头啊。 初涉江湖 第三十九章 人情世故多曲折 富家子弟大都含着金钥匙出生,这就意味着衣食大多无忧,头脑不一定是多弯多绕,可也绝对算不上简单。他们或许会看错路边的乞丐,却绝不会将家世相当或者更好的世家子弟得罪得死死的,毫不留情面这仅仅是针对世仇难解的。沐逸雅和华思焉再度相遇,此时就没有昨日那般剑拔弩张。 “沐姐姐,怎么今天又带着手下前来逛街呢?莫非是担心被人绑架?也是,毕竟,是沐家大小姐呢。这么大的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江家大小姐呢?”华思焉的言语也算不得友善。 沐逸雅依旧淡然说道:“手下可不是,这就是我们沐家新晋的客卿,徐庸铮。” “就是那个打败焰滔天,被名士审基先生点评‘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年轻剑客,听闻你拥有······呀······”江家公子的话有几分惊讶,还有一丝赞叹,本来还有几句话要说,可是却被一旁的华思焉芊芊细手给活生生掐断了。后面发出的那句“呀”则是腰间的肉被华思焉掐住而呼痛的表现。 “就一个剑客而已,能有多少出息呢?”华思焉接着不以为然道。 “是比不过一个富家小姐,哪怕牙尖嘴利吃不了人,那些锦衣玉食还能压死不少人呢?这一辈子不用有出息照样活得好好的。”徐庸铮的傲气不适宜地发作,可是一番话就连两位小姐都得罪了。 “你,你,你给我等着······”华思焉的玉手指着徐庸铮说道。 沐逸雅看了一眼这个不英俊的男子,只得圆场道:“妹妹,我们还是别理这些臭男人,我们还是去这霏城的铺子里多逛逛,也省得白白被这些臭男人打扰了雅兴。” 这样一来,无异于给剩下的两位男子放了会假,当然华思焉还是得有江家的护卫跟着。江家少爷对徐庸铮十分感兴趣,露出会心一笑,领着徐庸铮便往他处走去。 一路上,江家公子热心问得多,徐庸铮冷漠答得少,大多是一些徐庸铮不感兴趣的话。 这一路他们走得不算远,便看见人群大大小小围在一处,簇拥在一起如同冬天取暖一般。人群闹市中,声音嘈杂,也没听清人群议论得仔细,大抵只有多可怜,不会是骗子吧之类云云。江淳作为江家出名的公子哥,显然不想错过这热闹,带着护卫优哉游哉挤过人群,来到了前面。 只见一女子身穿孝衣,梨花带雨,不时用粗布衣袖擦拭眼泪,身后一卷破烂凉席不知包裹着何物,凉席上有黑色类似血迹的东西,再看她身前木牌,挂在脖子上。木牌本身不大,材质就像是从哪个私塾里借来的极其普通的木板,木牌上的字也极其通俗易懂,但凡念过两年书,听过几次戏评,都能知道。“卖身葬父”,字迹显然是出自小姑娘之手,歪歪扭扭,似蚯蚓爬行,没有半点书法的功底。 “这个字也太丑了吧,这年头,骗子也不多下点功夫的。倘若不识字那还不如不写。再说就这摸样,还装什么可怜?”有一人大声嘲讽道。 “你这后生可积点口德吧。他本就是个普通的农家妇女,带着病父前去投亲,不料中途,父亲病故。这几个字也是请教的教书先生才写下来的。” “你又哪里来的东西,怎么知道这么仔细,再说,老子的事需要你管?”那人不服气道。 “我就是那个教书先生,你的用心,未免将人都想得太过险恶,人家近来丧父已经够凄惨的了,迫不得已才卖身葬父,以求尽孝。”教书先生气愤不已。 “你这么好心,你怎么不把她买下来,还说自己是教书先生,我看你们就一伙的。”那人说道。 “那人不就是我们这的教书的周先生吗?毛蛋,快看,那是不是你先生。”又有一位妇女说道。 “是我家先生,先生怎么也在这?”被称作毛蛋的孩子说道。 先生是教书先生,附近不少人都是街坊邻居,他的身份不一会儿就得到证实。 于是,这人群中有人说道:“那后生,你这么会说,你怎么不把那女子买下,这先生可就是我们这里教书的,你也别乱猜测,真要得罪这先生,我看你小子今天没得好果子吃。” “对呀,你这人看戏也罢,何必骂人骗子。” “我看哪,能将其他人想得这么险恶,自己也未必是一心向善的人。” 如此一来,人群中对着女子卖身葬父的事可信了许多,如此情景,怎不令人同情呢?而刚开始说话那人面对众人谴责,只得悻悻然离开。 女子跪坐在地,也哭得伤心不已,她的眼圈发红,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悲痛声渐渐嘶哑而发不出声来,只是不知道全然是为了她父亲还是有一分为了自己命苦的身世。 “如此惨景,总不能视而不见。”江淳低声说了句,便走上前去。他蹲下身子,将从下人手上拿过来的一袋银子放在女子身前,银子落地有声,人群中有一阵欢呼。 女子看着地上的钱袋,鼓鼓的,大约的数目肯定比自己预想的要多,从没有见过如此巨额银子的她,眼神陷入震惊。 “这些银子与你卖身葬父应该够了。” “公子,我······小女子不值得这么多银子的。” “百善孝为先,你肯卖身葬父,光这份孝心,在我眼里就值这么多。我也不需要你为奴为婢,你好生安葬完你父亲,剩下的银子,你且留着好好过日子吧。” “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是小女家中虽贫穷,可也知做人讲信。” “你有你的准则,但君子不强人所难,你也切莫让我危难。”江淳说道。 “冒昧问公子名姓,以后好让这女子为你立个长生牌位啊。”教书先生说道。 “问大名做什么,君子修身,又有何所求哉?”江淳这话说得十分得人心。 教书先生深感佩服,不由得长长一揖。 那女子也深深磕了三个响头,双手抓住了那份沉甸甸的银子,仿佛抓住了复生父亲的手,温暖到心田,她的眼睛里有了几分喜极而泣。 徐庸铮自然听清了对白,在看着一些不善的目光后,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是为善吗?希望别出事才好。他这样想着。 人群中爆发一阵喝彩,江公子也挥了挥衣袖,带着护卫,潇洒地离去,不带走一片赞美。 徐庸铮等到夜幕降临时分才从酒店离去,若非江淳执意留他饮酒,以谈论天下大事,他恐怕早就离去,也幸亏江家公子兴趣泛泛,徐庸铮并非趋炎附势之人,大多表现的一问三不知,所以场面虽然不热闹,可也让江家公子过足了话瘾,在徐庸铮面前好好显摆了一道。最后华家小姐派人来请,江家公子喝到五六分醉时就不得不草草散场,饶是如此,也是到了披星戴月的时候。 徐庸铮刚走入客栈,便看见沐逸雅端坐在大堂角落的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本书来读。徐庸铮快步走上前,自顾自地倒下温茶来饮。 “今天和华家小姐逛得如何?想必还是挺尽兴的吧。” “也只是用去数百两银子而已,她呀,虽说成了亲,可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小孩子心性,爱攀比,有这么一个调皮的小家伙在,乐趣自然不会少。” 沐逸雅看了一眼徐庸铮,接着说道:“江家正是东林的一流世家,你别看江淳性格温良,待你不错,那只是看在······” 徐庸铮接话道:“我知道,看在你的面子上。”他自忖没那么大面子可以让人看。 沐逸雅哈哈一笑道“也不全是。也有一些你的功夫和名声在里面,与这类世家子弟交往,只可酒饮肉食,是不能随便交心的。你若知晓,江淳那身不起眼的装扮的花费如何,或许就能知道他家的底蕴了。也许在这类公子哥面前,我们这些人的很多东西,都可以用钱财来衡量的。” “那你和华思焉之间呢?” “只要华家沐家仍在东林挺立,我们就必须保持客套和竞争。”沐逸雅淡淡说道,手上的书又翻了一页。 “数十两的东西用几倍的价格去争?”徐庸铮不解问道。 沐逸雅看了看身前的茶盏,耐心解释道:“你真当我们的钱那么容易得来?我们就那么喜欢那个物件?其实,哪个物件对我们都一样,只要有点喜欢,还能争个脸面,我们都愿意花钱的,不为别的,而是为名。商人大多靠鼓吹货物价值来吸引人,而客人买东西仅仅只是为了实用吗?不知你可听说到,富家子弟的脸面大多是用钱买来的,而转头却用这脸面去赚更多的钱。那些人懂得并且愿意来谄媚讨好我们,那就值这么多钱。” “如此说来,商人也负责卖笑。”徐庸铮说道。 “何止卖笑,卖身的何曾少了?更有的还能卖命呢。只不过看你能不能出得起这个价,愿不愿意去买。”沐逸雅接着道。 反正我是买不起的,今天江家公子就买了一个女子。徐庸铮这话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他不由得摆手感叹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太多了。看来做个商人不是那么容易的。” 沐逸雅解释道:“人情世故多曲折,若想从中谋得相当的好处,你不得不圆滑起来,外圆内方。倘若在这里面,一切都像你一样刀剑相向哪还有活路。你的性格也是如此,很多事不妨多变通一下,相信会方便很多的。” 徐庸铮听到后,不由得心里细想,能否用别的手段做成那件事。随即他摇了摇头,眼神更加坚定。意思不言而喻,他不需要这种变通。 沐逸雅虽然也预料过,可是此刻看到徐庸铮这个表现,不由得恼羞成怒,将书往桌上一甩,大怒道:“榆木脑袋,不可教也。” 初涉江湖 第四十章 破庙杀敌明剑心 说好只在城内多待一日,沐逸雅作为沐家的负责人,自然没有多做停留的理由。不然这大队车马便会多几份开销,几份没必要的开销,这于沐家而言能省则省。华家小姐和江家公子的车队早早地离城而去,只留下一阵喧嚣。这样的长途奔波本就枯燥,沐逸雅往常还能听客卿长老讲些江湖轶事来解闷。这一次沐逸雅的旅途就显得有些寂寞,好在她有一双慧眼,极为擅长苦中取乐,她很快就找到了乐子,一路上开导一个榆木脑袋,不也是很有趣的吗? “徐大客卿,我们赶路啦。”没有在一众下属面前直呼其名,沐逸雅大声呼唤站在街道上的徐庸铮。 徐庸铮背着剑匣,默不作声。 沐逸雅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来是有人在张贴告示。 一人念道:“女子身穿粗布白衣,死于城东城隍破庙,死时衣不蔽体,手脚尽断,舌颈截断。若有知晓身份者,请广而告之。” 沐逸雅走上前去,感叹道:“这世道,人命愈发不值钱了。” “你不觉得她可怜吗?这种凄惨的遭遇。” 沐逸雅并没有这么多愁善感,她久经商场,更多残酷之事,她都见过。她此时心想:可怜,要知道可怜之人必有其因,这世道不变,那么这因就会一直有。要怪就怪她命不好吧。 “世人,都这般吗?”徐庸铮问道。 “你看这围观人群,那些多发几句议论感叹之语的人就是热血吗?不过是用来作态而已。真要计较起来,那个抚泪长叹的教书先生不也是冷血吗?我们沐家虽是二流世家,表面灯光,实际上家族也是风雨中飘摇。我倒想可怜她,可天下这般可怜的人有多少呀?我可怜她,谁可怜我们沐家。走吧,人都有其难处,我们自顾不暇,还是别多管闲事了。” “我做不到,我也不用谁来可怜。教书先生抚泪长叹或许只是因为他没能力去可怜她。而我想可怜她,我手中有剑,总要做些什么来表达对她的可怜。” “那你想做什么?”沐逸雅说道。 “我想知道,我的剑可以杀哪些人,来告慰她的在天之灵。”徐庸铮说道。 “天机阁,”沐逸雅稍微停顿了一下,“这城中应该有天机阁,它专职搜集情报工作。” “天机阁在哪?” “城中,一问就知。” 徐庸铮听完,正打算向前走去,没走几步,又转头说道:“价钱几许?我作个客卿应该有些俸禄吧。若是不够,你先借我一些。” 沐逸雅回答道:“我以为你不知道呢,这类情报买卖,想来不会涉及江湖秘辛,如果和一些高手无瓜葛,不过十数两而已。” “我能不能再请你做件事。”徐庸铮眼光真诚。 “不能,请我做事的代价一般不小,不知你能不能付得起?”沐逸雅拒绝道。 “日后,我也应你一事,无论千山万水,不管赴汤蹈火,只要不违背正义,只你所求,我都会做到。”徐庸铮极为认真说道。 “好吧,你且说吧,徐庸铮。”沐逸雅正色道。 “帮我把那个小姑娘和她父亲葬在一处。”徐庸铮没有说那个女子的父亲在哪,事实上他也不知道在何处,但是,若沐逸雅真心想做此事,这些难题都不足挂齿。 “就这么简单?”沐逸雅惊讶道。 “相信你可以做得很好的。”徐庸铮鼓励到。说完他头也不回,背着剑匣进城而去,沐逸雅似乎看到了一丝血线将从城中升起。 天机阁作为江湖中立者,向来不主动招惹他人。所以几乎大部分城中都有分阁,秉着明码标价,物有所值的原则,深受江湖人士信赖。事实上,天机阁向来做事干净利落,买卖简单,做得极大。不过,一码归一码,徐庸铮做此事却是和天机阁做了两件买卖。 一事,谁人为之? 二事,此人先身在何处? 价格上,较沐逸雅之前估计的价格,相差无几。 在城东一瓦寨处,徐庸铮漫步走入,手中捏着几张画像,特征明显。 后悔昨天没有制止江淳?还是该后悔没有提醒那姑娘?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思虑到此,手中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破庙内,几个流氓地痞衣衫不整,袒肩露背,分坐在庙内,相互炫耀打趣。 “没想到那个贱女人竟然只留下三十多两的碎银子,我以为会有四十多两呢。”坐在庙中的一人说道。 “于老大,那女子的滋味确实不错,不过,比起青楼女子,少了几分主动和抚媚,有些不过瘾。”一人坐在东南角说道。 “崔老二,现在是这么说,昨晚你小子可没少在那娘们身上少折腾。”一人躺着一处石柱之上。 “杜老三,你小子咋不说自己将那女子手脚折断,使我们少了好些乐趣呢。”一人在庙中正对南面。 “宋老四,你个破皮无赖,那女子的舌头不是你先隔断的,这时候翻老子的老底,真是臊得慌。老子分得了钱财,明日就去青楼快活几日。” “都莫吵了。那老头埋在何处?赶明儿,我们去看看。”被称作于老大的泼皮说道。 “老大,去那老头那里干嘛?莫非是去上坟?哈哈。”崔老二的无赖问道。 其他人都笑道,崔老二脑子转得最慢,最后也哈哈大笑。原来那老头的棺材也是值钱的,又是一桩好买卖。 “恐怕,你们没这个机会了。”徐庸铮走入破庙,寒声道。 “哪里来的臭小子,狗杂种,敢来管我们的事?活得不耐烦了。”宋老四脾气最火爆,提起短刀威吓道。 于老大也站起身来说道:“狗东西,我们大爷心情不错,今儿个开心,不想多杀人,你识趣点,就赶紧给老子滚,滚慢了,我们弄死你。” “你叫于大石?” “你叫崔秋?” “你叫杜凉?” “你叫宋化?” 徐庸铮对着画像,喊出一个个人名。每说出一个人名,他们就多一分错愕。四人结伴称霸,做地痞无赖,人人敬而远之,早已多年忘了父母给的贱名,多用姓称呼。现在有人直呼其名,不是报仇就是寻恩。四人平日里哪里有半点恩惠可施与别人。那就是寻仇无疑。寻仇,肯定是寻仇,注定要杀戮不止。四人毫不犹豫拔刀再起。 徐庸铮将画像抛在半空之中,眨眼间,碎片纷飞,若黑白蝴蝶飞舞。 城东破庙内,剑影绰绰,剑气纵横无所阻拦。 四人手脚都已分家,头颅也离开了躯舍。 徐庸铮行的正是赶尽杀绝之事。 昨日四人行丧尽天良的举措,今日就被寻仇分尸于庙中。 城隍破庙,石像就是唯一的见证人,适时的小雨下起,分不清楚是不是石像也落泪了。 金戈剑今日开锋,所饮之血尽皆是穷凶极恶之人的肮脏浊血。挥砍多次,滴血不沾丝毫,唯有雨水慢慢冲刷地上的血迹,等待哪天这处惨况被人发现。 细雨不留人,人亦留不住。徐庸铮于城中随意买了一把纸伞,就撑起来往城西出城而去。他的衣服没有沾半点血水,他的手也显得有些冰冷,他本想着再多问问他们行恶是何居心?可是看到听到,他们连死人都不肯放过,还有什么可以怜惜的呢?自己就当个刽子手又如何。金戈剑饮血之后有所微颤,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其他。那么自己这一路,如何才能找得到沐家的车队呢? 思忖间,徐庸铮看到绵绵细雨中,那人亦在城门处撑伞等候,微笑等候,徐庸铮心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暖意。 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车棚上嘀嗒作响。车内温暖的源头是两个小火炉,徐庸铮喝着沐家小姐亲手煮的姜茶,暖意直冲心田。他身上的衣裳依旧带着湿意,所以并未坐在凳子上,也没有靠在马车墙壁上。 “我以为你······” “以为我会扔下你,然后沐家白白损失一个潜力无限的客卿长老?”沐逸雅白了白眼说道。 “也对,毕竟还有个客卿长老的身份,好歹我也是个名震东林的剑客。”徐庸铮舒了舒眉头,说道。 “在霏城的事情做完了?”沐逸雅问道。 “如果天机阁的情报没错,我想,应该做完了。”徐庸铮说道。 “为什么?”沐逸雅问道。 “什么为什么?”徐庸铮不解道。 “你少来,你不是那般多管闲事的人!”沐逸雅毫不留情揭底道。 “可我也绝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那位女子身世也绝对算得上可怜,流落到霏城,别无他法,只能卖身葬父。至于她父亲死在何处,最后死于何种,我也不知道。” “他父亲先前已经葬好,想必是她卖身葬父的结果,那她为什么会有会变的劫难呢?”沐逸雅问道。 “庶女无过,怀财遭罪。本来十两银子就能办好的事,却偏偏被人给了五十两,那么这五十两于一个孤弱女子,不是幸事,而是催命符。至于,给钱之人,现在来看,更像是一个只为博取美名的伪君子。”徐庸铮解释道。 “谁又能知道她的将来会如何?遇上一个苛刻好色的老财主,姿色好点的,被主人随意玩弄,当作玩物。姿色不好的,则每天挨打受骂,若是哪天与一男仆私通,最后是生是死全看主人的心情罢了。” “万一碰到一个好主人,最后许了一门好亲事呢?”徐庸铮问道。 “那些都是说书先生的调调。哪来那么多万一,万一万一,就有一万种可能,谁也不能保证她将来过的好。”沐逸雅说得悲观。 “可是她一定不会比现在差,死之前,不仅身体备受屈辱,精神上也饱受摧残。这样真的很值得人可怜。”徐庸铮的话语坚定。 “所以,你在怪江家公子,怪他出手太大方?”沐逸雅今天自然打探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反问道。 初涉江湖 第四十一章 交手扶摇二十九 沐逸雅出生世家,有些事看得更为透彻。可是此刻两人的立场是对立的,沐逸雅知晓自己有些难以劝服徐庸铮,所以悲观地想着那女子的结局。可是徐庸铮坚持自己所想,没有被说动。此刻听了沐逸雅的反问,徐庸铮也不气恼。 “不是大方,而是作秀。就像是你去可怜一条涸辙之鱼,不去将它拿回家养着,而是给了它很多水,导致它被下一个路人看到,直接抓到煮了或者清蒸来吃。结束了它这凄凉的生命。我想,做善事,甚至是博美名不能这样。”徐庸铮说话间表情也十分严肃。 “你到底想说什么?”沐逸雅皱眉道。 “不能去考验世上的人,尤其不能考验那些恶人贪不贪财,也不该去给予他人他所承受不住的美好一切。鱼若怀珍珠,莫说渔夫,人人皆会杀之。所以今天这件事起码有一半要算在江淳身上。”徐庸铮直呼江淳其名,说道。 “这就是我们为何不愿做好事的原因。我们给乞丐水喝,难道还要担心他多日没吃饭,会不会一次被水胀死?是不是还要担心其他乞丐会不会要抢他的水而打他?既然如何,又何必想着做善事而背负恶名呢?”沐逸雅声音有些大。 “现在是乞丐只想要口水喝说不定就可以挨过去,江家公子衣袖一挥,给了人家足够的银子,也给了其他人足够起杀心打死他的理由,最后果然导致他被人给打死了。” “那是不是也要怪其他乞丐?”沐逸雅问道。 “还是那句,不给乞丐作恶的动机,他自然不会作恶。”徐庸铮仿佛不再木讷,坚持自己的看法。 “这世界,到底谁才是乞丐?谁才是富人?什么样的乞丐不会作恶呢,而到底什么时候才叫没有作恶的机会呢?可能有些人自己都未必知道。这样一来,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沐逸雅感叹道。 “的确麻烦。所以你们最好不要做善事。既然你们的动机不善,就不要做善事。更不要用他人的灾难或者性命为自己博取一顶善名的桂冠。”徐庸铮的话语有些伤人。 片刻之后,沐逸雅说道:“那你又怎么保证你做的事是正义呢?杀了那几个人,那他们的父母子女又该怎么办?那些恶人也是数个家庭的指望。” “事发突然,我没想得那么多。想来,恶行自然有恶果,恶人自当有天收。” “可这是你在做,他们哪里是天在收?”沐逸雅反问道。 “我杀了他们,只不过是将这恶果摘下来,早点给他们品尝罢了,这应该也叫作天谴。嗯,就是老天要收他们。”徐庸铮神色不改道。 沐逸雅对此类说法不是认同,接着问道:“若是你不在场又当如何?如果他们没做昨日之恶事,谁来给他们摘恶果?天又会什么时候收他们?” “哪来那么多若是,又哪来那么多如果呢?我在场,我知晓,那我就该有所作为。”徐庸铮义愤填膺道。 “世间不平事千千万,世间行恶人万万千,青天白日都不曾尽照,你如何管得过来?”沐逸雅问道。 这可是难倒了徐庸铮,他思忖片刻,说道:“那便走到哪,管到哪,或者杀到哪。” “那我以茶代酒,祝你行遍天涯海角,将正义公道带回人间各处。”沐逸雅举杯道,神情有些看不清。 徐庸铮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这才有了千杯不醉的剑客风范。 知道此时此刻,我才相信,你当初破庙救我,只是路见不平而已。沐逸雅心里终于得到了答案。 ------ 马蹄声匆匆,人影紧随其后。 飞驰的骏马上有一位青衣少年,身体紧贴着马背,并以手中暗器时不时往后方激射而去。他身后不下于二三十号江湖人士。青衣少年若说此时不后悔也是假的,好不容易趁师父不备,偷来这等宝物闯入江湖,还未来得及找个幽静地方细细观看修炼,不料就被一大票人盯上了,我去他娘的,这狗屁的运气,还有些是中州的剑客。青衣少年心里骂道。 追人者也频频发射暗器回应,青衣少年虽能躲过,但每次情形是险之又险,他虽能躲过,可马就没那么好运气了。等到骏马身中几枚暗器,脚力变得稍慢时,少年决定弃马,只见他一跃而起,脚踩在马背之上,轻轻一点,借力继续向前,落地之后极其狼狈的往前一滚,卸去力道,但是速度没减慢多少。他好不容易找到一片竹林,发现前面之路却又是一处高坡。他不得已借竹子的弹力迅猛向前,如猿猴在林间飞走。他身形不大,骨头也未长开,所以十分灵活。可饶是如此,与后面人的距离也变得越来越近。后面追击之人则坚持不懈,轻功稍好的以脚尖轻点地而飞跃起,脚力稍慢的则是一跃三跑地紧紧跟着。青衣少年看到迎面驰来车辆,脑子急转,脸色一喜,从怀中掏出一个绿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大声嚷道:“剑幕的狗腿子们,小爷不陪你们玩咯。这本《冬亭观序》,就送给你们了,尽管去抢吧。”说完就将那包裹往天上一扔。 有时候,你不想找麻烦,麻烦总能适时登门而上地找到你。 徐庸铮端坐在车前,看着沿途的风景。刚好被这么一砸,一本众人争夺的秘笈,于他而言,不过尺寸之间,唾手可得。莫非这就是运气?青衣少年去势稍减,他扔的正是那本秘笈,所以他现在就是看客,看客只会担心戏唱的不大,怎么会担心别人找他要个说法,纵然要找,秘笈就在那,还能杀了他不成。事实上,他在秘笈上做的手脚,恐怕没几个人能发现。徐庸铮本就不显眼,此时被众人数十双眼睛紧紧盯着,场面也颇为怪异。 “那小子,你是青衣少年的同伴么?”有一人端坐在白马之上,缓缓走出人群。他头戴美玉冠,面如冠玉,极为英俊。可是一双倒三角眼给他多添了几分阴狠。“如果不是,就乖乖给本大爷双手奉上,惹得老子高兴,不介意赏你一两本剑山的秘笈剑谱瞧瞧。” 另一位剑客就相对语气柔和,他双手负在身后,腰间挎着的短剑斜斜地倚在他身上,使他看上去更加的散漫。“在下剑幕李玉宇,请小兄弟行个方便。” 李玉宇?这又是个什么人物?给个方便?不就是一本秘笈么。为何都这般紧张呢?有时候,看一个东西珍贵与否,只需看众人对待它的反应。而现在这些人的态度意味着这本秘笈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徐庸铮将手伸向绿布包裹,却不去抓,而是衣袖一卷,扫到那些人的身前,落在尘土之上。这个举动表面了心迹,可同时也极富挑衅意味,极其无礼。你们所看重的东西,于我毫无所用。 在徐庸铮的示意之下,沐逸雅很快就递出来那个修长的剑匣子。徐庸铮摸着剑匣,轻笑着。这个笑本不足为奇。可是在这些高傲的剑客眼中,何尝不是轻蔑的举动。他背上剑匣,开始下了马车。 骑在马上的公子哥冷笑道:“我看你小子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敢这样对待我们?” “你又是什么人?”徐庸铮问道。 不等公子哥开口说话,就有伴于骏马一侧的剑客回答道:“这可是清流剑山的大公子,当代山主之嫡子,未来的剑幕领头人。识相点,就赶紧低头认错,我们剑幕还可以饶你一命。” 原来是剑山传人。徐庸铮虽说早年在江湖里打滚,可是到底是和老骗子这类不入流之人瞎混,真正和江湖人士打交道却不深,什么剑山,他只听过备受剑客推崇的剑幕。其实这也不怪他,剑幕的府系派别,恐怕就连他们有些个中弟子也分不大清楚。 徐庸铮并不理睬,转而向那个挎短剑的剑客问道:“那李玉宇又是谁?” 李玉宇不由得脸色一僵。他身后爆发出的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更是大煞风景。“李师兄,原来你在江湖是这样的啊。竟然真的有人不认识你。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旁边的两位师弟赶忙扯了扯这位女子的衣袖,示意她别火上添油。 其中一位师弟道:“我师兄李玉宇,出身青莲剑府,剑道奇才,年方二十有二,入主扶摇榜有名,列二十九。”这套说辞是他排练许久,他自己极为满意的一套。可是怎么看师兄的脸色,也不见变好呀。 “哦,才二十九吗?”徐庸铮心中想的是当初那排十七的焰滔天都败在自己手中,这二十九的剑客又有什么用呢?全然没想到自己这种语气和行为所招致的后果。 后果就是一向好脾气的李玉宇真的生气了。 江湖人从来都把脸面看得极为重要。有些时候,他们情愿流血,断手断脚,也绝不肯失掉一分颜面的,更有甚者,脸面比头颅更为重要。 李玉宇也是江湖人,自然不能免俗。 “剑幕李玉宇,求教。”李玉宇将短剑提了起来,横捏在手,缓缓说道。 “剑名金戈,请。”徐庸铮拍了拍剑匣,滑出的金戈剑也于此刻见光。 人群中有些欢呼,扶摇榜中人出手,今日这戏码可是赚足了眼球呀。 “想不到今日能见到李师兄亲自出手!真是不枉此行。” “不知道他比之五年前,有了怎么样的精进呢?” “那人的剑,也算得上锋利,刚好给李师兄练手。” “加油,师兄,如果你赢了,我就认真给你编个书,好好给师姐说说你的威风。” 而这边,沐逸雅掀起窗帘,将头探出窗外,脸上有些担心。 徐庸铮的剑方一出鞘,金戈剑的激动就清晰的传到手中,徐庸铮感受到,那明显是想再饱饮鲜血的渴望。李玉宇的剑一出鞘,先前的懒散完全消失不见了。 两人一下子进入到厮杀缠斗中来。一阵悦耳的金属碰撞声中,两人的剑早已不知道交锋了多少次,叮叮叮,到处诉说着两人的旗鼓相当。李玉宇剑招正大光明,全部半点剑走偏锋的影子,就是告诉你,我这剑要攻击你大腿,下一刻,我要刺向手臂。徐庸铮对于这类攻击早已习惯,他在山谷之中与那人不知道交手多少次,自然毫不畏惧。两人虽久久相持着,可谁都看得出徐庸铮是处于下风。徐庸铮表现出落败之势,饶是如此,可每到险处,却总能鬼使神差地躲过。李玉宇比谁都要早发现这一点。是运气还是其他,李玉宇心里诧异不已。 “怎么就久攻不下呀?该不会是师兄留手了吧。”一旁拉着师妹的男子说道。 “怎么会呢?就算留手,那人也不该能坚持这么久呀。换做你,你平时能从师兄手底下走五六十招么?”另一旁叫杜西崖的弟子说道,就是他方才替李玉宇做的介绍。 初涉江湖 第四十二章 落败反得剑客敬 这两位师兄的剑道远远比不上师妹。这次随师兄们一起出门游历的王筱涓看清楚了场上的形势,也不说破。 “可能······师兄要动真格的了。”方才取笑师兄的她说道。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人真的和师兄打成平手。只是两位师弟想都不敢往这处想。 果不其然,李玉宇似乎猜中了徐庸铮的心思,这剑客哪里是快要落败,而自己分明是在做陪练的活儿。所以李玉宇放弃了这种表面的优势,一剑撩开,整个身形倒退而去。 “小心!”李玉宇主动提醒道。这招就是他师尊当时亲手传授,也正是凭借这一招,他才得以年纪轻轻跻身扶摇榜内。 此招化势,名为青莲,空气中仿佛布满了湿意,青莲从淤泥中出,而后绽放,散发出莲花的香气。他短剑取势,挥舞作画,一朵不似凡间之物的青莲落入了人间,青色的光芒从青莲中发出,直冲徐庸铮射去。 徐庸铮失去了李玉宇短剑做陪练,金戈剑轻轻一震表示不尽兴。没人知道他在玉器残卷天地之内的磨练,也没人知道他得到了除那个古怪东西外的好处,他的截河意境更加圆满了。 较之上一次不同,徐庸铮只是两撩两划,那道河流就被阻隔断,熟悉的符号再度出现。 X,代表此路不通。 当那个X与青莲发生碰撞后,没有任何声响流出来,青莲花瓣破碎,却不变其方向,经过X的隔绝,威力不再强大,携带拂面之风,落在徐庸铮脸门,带来点点湿润。 李玉宇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意境未起效果,他也不停下手中剑,提剑再起,直刺徐庸铮胸膛。徐庸铮挥剑挡住,不再被动。熟悉的黏字诀再运,想将短剑牢牢控制在自己长剑拨撩范围之内。李玉宇身为剑幕传人,自然也是会黏字诀的。天下剑道几乎自八百年前一统,而一统之后再有剑幕。他虽学青莲,却自小剑招根基苦练之甚,不输给任何同辈之人。当李玉宇的黏字诀出现,场面就变得凶险起来。两条毒蛇缠绕在一起,是一寸长一寸强吗?非也。李玉宇的短剑此刻更加凶狠,他的剑化作毒蛇吐信,身体不长,却总能咬到敌人防备不了之处。徐庸铮的黏字诀不得已防守居多。他的黏字诀将金戈化作一条更加修长的蟒蛇,缠绕更长,也意味着更容易掌握局面。毒蛇和蟒蛇的交锋,也就是与时间的一场赛跑。什么时候,大蛇现将小蛇缠绕致死,还是小蛇先咬到大蛇七寸呢? 众人屏息凝视,不敢多发一言议论。场面的凶险,似乎动辄要命。 李玉宇向来喜欢占据主动,有时候兵行险着也未尝不可。 果不其然,毒蛇方向突变,猛一回头,獠牙猛地刺破蟒蛇的防线,张开血盆大口就下咬去。而徐庸铮金戈剑出鞘之后欲要扬威,不愿白受伤害,直狠狠地砍向李玉宇手臂。 獠牙沾血,短剑刺破徐庸铮手臂,留下一道不过二尺的长痕。 蟒蛇无功而返,非是金戈不够凶狠,而是那剑的挥势本能将李玉宇的胳膊整个卸下。 方才情况,李玉宇兵行险招,将身子冲向徐庸铮怀里再绕转出去,身法运用不可谓不完美。可是徐庸铮手中的金戈如贪婪蟒蛇死死盯着李玉宇身形,若非在最后金戈剑将要立功的一刻,被徐庸铮活生生制止了,恐怕战果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金戈嗜血,却不是徐庸铮所求的嗜血。经过破庙之战,它就跟饱尝了酒肉的破戒和尚一般贪婪。他本意让金戈剑饮恶人之血,铸造其嫉恶如仇,刚武正义之剑魂。可是在刚才比试中,他发现,这金戈剑太过饥渴,饥渴得想再痛饮一番血肉,不分来人。可李玉宇这人,如此剑道,分明不是恶人。徐庸铮不想伤及无辜,更不想金戈剑走入邪道。既然如此,那不若败了。败上一败又何妨?以今日之败换金戈不能扬威,不扬威就无法逞凶,让徐庸铮好生教养,这对于养剑是长远大计,徐庸铮愿意付出这个代价,以一败甚至一伤的代价。 李玉宇冷汗直冒。他刚才兵行险着,就打算趁人不备抢攻一步,逼得徐庸铮后退。可是徐庸铮不退反进,他险些撞进徐庸铮怀里,不得已身法游转。他心里存着一丝侥幸,自己手臂也能如丝般躲过去。可是看到金戈剑转向,不由得骇然。 “谢阁下手下留情。”李玉宇一番拱手姿态,就当作是认了输。他虽然看不惯别人倨傲,可是碰到一些个实力与脾气匹配的对手,他也乐得结交。因为他也是有傲气之人。刚才那一剑的凶险,此刻想起来,手臂都有些发凉,直接砍在手臂上,不得直接断送了自己的此生剑客之道。 “是我输了!你不必谦虚。”徐庸铮没有解释自己心里的想法。 “阁下仁义,我这有金创药,如若不弃,请用之。”徐庸铮的一番话在李玉宇看来更有高人风范。瞧瞧,人家的行事风格,不仅手下留情,而且还光明磊落。他想到此,恨不得再比一次,然后自己在这剑客手中,干净利落的败去。那扶摇直上不过二十九名,如此虚名又算得了什么呢? 徐庸铮收回金戈剑,道了句“多谢,不用了”,便颇为潇洒地将剑匣带回马车上,脸上的汗珠可见。 “后会有期。”徐庸铮简单用粗布包扎完伤口后,朝李玉宇拱手道别就此离去。 “且慢。”李玉宇拾起在地上的那本《冬亭观序》,沉默片刻,便将它递给徐庸铮。他从小收到的教育便是为人为剑,光明磊落。此刻他这番做法,全然不顾师兄弟们的看法,但是十分符合他的心意。 徐庸铮见这人之有趣,竟然不顾同伴的劝阻,以宝物赠人,不由得一笑。 “吾名徐庸铮,本无意此宝物。谢李公子馈赠,权当已经受用,”徐庸铮郎朗说道,并回头瞥了瞥那个青衣少年,笑容玩味。 那青衣少年不再逗留,眼神阴鸷,记下了徐庸铮容貌,也迅速离开。 马车随驾,直往南去。李玉宇看着远去的人影车影,心中感叹于这剑客的洒脱,徐庸铮,相信我们会再见面的。 其后杜西崖说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嘛,看着比我们师兄还傲。” 杜西璧挤兑道:“是没什么了不起的,接了个几十招而已,还受了伤。要不你也去和师兄过个几十招,然后也被抹一下,保管也能得到师兄的善意和敬佩。” “真的?”杜西崖挤眼问道。 “真的,”杜西璧说完就憋住嘴巴,强忍笑意,却怎么也忍不住。因为他想到杜西崖被揍得鼻青脸肿,无法言语的样子,终于笑出声来。 杜西崖破口大骂道:“你个冬瓜皮,我怎么就有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弟弟,今晚你老哥陪你好好练练!” “师妹,你可得护着我。这人仗着早生几年净欺负人。”杜西璧赶忙求救道。 李玉宇和其他人打开包裹后,果然是《冬亭观序》,粗略翻了一下,确认是剑幕外流之物。 清流剑山少主陈陆只是到了句恭喜,就带着手下离开了。毕竟这等剑幕共有之物,属于整个剑幕的人。他虽没有立功,却也可以观看抄录,权当是一个招揽人才的好物件。 不一会儿,杜西璧说道:“我看那辆马车上的印记有些熟悉,好像是沐家的标记,车里面的人不会是沐家的人吧?” 杜西崖插嘴道:“刚才那位漂亮小姐出来一瞥,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端庄秀美,温柔尔雅。莫非就是沐明师弟说的亲妹妹?叫什么来着。” “好呀,我们都在看他们斗剑,独独你在看美女,看我回头怎么和师父说,你被这花花世界迷了眼的。”一旁的王筱涓打趣道。 “正是,正是。她就只知道看沐家小姐,到时候,我和师妹一同去说,你怎么沉迷女色的。”杜西璧附和道。 “沐家小姐?哪来的沐家小姐?我的天,也不知我方才英俊潇洒,勇武不凡的一面是否已经在她心里落下了深深的烙印?早知道,我就用双剑了。”李玉宇方才还是一副入神发呆的状态,这时候就大声叹息道。 “哼哼,平日李师兄吹起牛来,真是好厉害。今儿个,我才第一次行走江湖,就看到大名鼎鼎的剑幕传人李玉宇在江湖上是这么混不开。失望,好生失望。”王筱涓不由得打击道。 “师妹,往常,以我的风度翩翩就能折服大半的对手。”李玉宇解释道。 “师兄专门挑女侠客作对手么?”王筱涓问道,一语中的。 “那倒不会,师兄风流倜傥哪里需要挑。”杜西崖吹捧道。 “都是女侠客自己主动找上门来的。”杜西璧话刚说完,就察觉到场中的强烈杀气。师妹又要暴走啦。 “那,师兄,你什么时候和我比试下呢?”王筱涓呵呵笑道,似个吃人的妖怪。 “我看天色已晚。” “路上危险。” “早点赶路要紧。”三人长年累月在一起,合作起来无间,脚步也出奇的一致。三人的步伐都很大,恨不得用上吃奶的力气,却又不敢用上轻功。 “都怪老三那张破嘴,净说什么大实话。”杜西崖数落杜西璧,不忘补刀道。 李玉宇仿佛又中了一刀,伤上加伤。 王筱涓看着慌张的师兄们前行的背影,慢步向前走去。或许刚才只有她察觉到徐庸铮那柄金戈剑的不对劲。剑心通明的她,就是剑幕下一个十年崛起的天下。这也是青莲府主对她的评语。 “这是一种特殊的修行?故意落败?来养剑?你,怎么可以这么有趣呢?”王筱涓可是看得透彻的。 初涉江湖 第四十三章 剑府传人求观剑 竹林葱葱,竹叶青青。微风轻轻拂动,竹子便落下了些许娇羞,说是娇羞并不恰当,地上的灰尘也回应着它们对于春天的赞美。 车马向南而行,速度并没有刚才那么快。徐庸铮自在地当起了车夫,为了避免血腥味冲进那个车厢内。李玉宇的剑势并不致命,加之当时兵行险招的讨巧,所以徐庸铮手臂上的伤口也不算太深。徐庸铮想着李玉宇那条本该受伤的手臂。倘若李玉宇当时握着第二柄剑,那便是一记完美的杀招了,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呢?那李玉宇左手握的虚拳,大拇指外扣,莫非那左手也是可以握剑的? 沐逸雅在车内心中担忧,忍耐许久,以为徐庸铮会说话,不料徐庸铮一直沉默。她只好掀起车帘,问道:“刚才那剑客是谁?你怎么会受伤了?”女人的话语直白,有时候也意味着看问题更加透彻。 扶摇榜第十七的焰滔天都奈何不了的徐庸铮,怎么就在这二十九的剑客面前落败了呢?是阴沟里翻船了吗?不,不可能,徐庸铮绝对不是一个骄傲的剑客。就算是他稍有不敌,也会想其他方法应对才是,这才是他的剑道。沐逸雅猜想的与真相也非常接近了。徐庸铮在正常情况下,断不会如此受伤。所以沐逸雅没有问,徐庸铮为何要手下留情。只是觉得徐庸铮反应不该那么慢,也不该那么犹豫。就是这样的一种可怕的直觉,不得不说女人是一种恐怖的生物。仅仅是直觉就已经让沐逸雅已经无限接近事情真相了。 “那人是剑幕弟子,叫李玉宇。我当时······” “剑幕弟子?”沐逸雅对这个称呼并不陌生,她惊呼道,“是中州那个剑幕?” “你怎么比我还要激动?就这么惊讶吗?”徐庸铮问道。 “等到你多了解一下剑幕,你恐怕会比我更加惊讶。”沐逸雅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继续说道。 “哦?除了创立于几百年前,绵延至今,还有何惊讶的?”徐庸铮不以为然。 沐逸雅侃侃而谈道:“当年偌大剑幕是为一人所创,据说那位剑神仅仅出剑三次,就创造了如今的剑幕,再后来,他不仅传下了八柄名震天下神剑,而且还留下了若干剑道流派的传承。” “就这么简单?”徐庸铮不解问道。 沐逸雅本就从堂兄沐明处听得更多,但是他多讲述的剑幕的剑法如何了不起,沐逸雅本就对打打杀杀不感兴趣,也没多记在心上,再说徐庸铮败了那焰滔天,自己和他说剑法剑势,不是外行说内行么?平时她多听得江湖人士对剑幕推崇的姿态,所以只记住了剑幕来历如何不凡,无形之中也认为剑幕就是江湖剑客的朝圣之地。可是徐庸铮也是剑客呀,怎么不见他如何尊敬,如何向往呢?事实上,剑幕不仅仅是江湖剑客朝圣之地一句可以说清楚的。只不过沐逸雅并未讲到点子上去。 世间没有哪几个门派可以流传八百年之久,不易主,不改传承! 世间没有哪几个门派的创立比它更有传奇色彩! 世间没有哪几个剑道高手未曾去过剑幕!或取剑,或学剑,或埋剑,或葬剑。 世间没有第二个门派有如此多的神兵,霸占震古榜百年之久! “简单亦不简单。”一人骑在马上,插话回应道。不过沐逸雅却看出了来者不善。 “你又是剑幕何人?”徐庸铮问道。 从刚才见徐庸铮出手,范钦臣就十分小心谨慎地观察着徐庸铮.无论是拔剑,挥剑,发剑意,收剑之姿态,他都铭记在脑海里,就是为了将来有一天或者说今天能找到徐庸铮破绽所在。可与李玉宇斗剑百來回合,日后极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对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他的战斗准则。徐庸铮自然注意到眼前背着剑匣之人就是刚才人群中的一员,所以他问的是剑幕何人。 “我乃剑幕范钦臣,特来求阁下一事。”范钦臣知道徐庸铮刚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回答道。 这一上来就求人,莫非剑幕专门出奇葩吗?徐庸铮心里感叹道,却没有表现在脸上。 “所求何事?”徐庸铮面不改色道。 “求借阁下之剑一观。”范钦臣说道。 徐庸铮从未听说到如此稀奇古怪的要求。他本就做好再战一场的打算,这观剑又是哪门子的由头?剑客的剑岂是那么容易借人看的? 范钦臣看出了徐庸铮的不悦,解释道:“范某人乃节气剑府江湖行走,奉家师之命,来江湖游历,今已数年。家师曾对吾言之’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更有言阅尽天下神兵利器,自可知剑之妙用。刚才观阁下之剑,锋利无比。范某故有此要求。望阁下成全。” 徐庸铮反问道:“如果我说不呢?”徐庸铮心里想着,这金戈剑他自己都没怎么摸熟,怎么可能借给他人观看呢?若是说那柄大剑,嘿嘿,那更加是不行,想都别想。 “君子有成人之美。”范钦臣笑道。 “君子不强人所难。”徐庸铮也笑道。 “我不是君子。”范钦臣低声道。言下之意自然就是他想强人所难,说话间,他也不再笑了。 “正巧啦,我也不算个君子。”徐庸铮随机应变,接着笑着说道。所以言下之意也十分明显,他也不打算成人之美。 这番回答着实有些令范钦臣无言以对。没想到今儿个他居然碰到了对手。 既然两人都不是君子,那还废什么话呢。 范钦臣变得严肃,古板的气息重新又回到他身上,他将师命看得极重,所以也将剑匣横抱在胸前。 他不是君子,可是既然打算强人所难,就得有强人所难的本事,他游历江湖数年,早已观了不少名剑利剑。他胸前的这个剑匣较徐庸铮的更为精致。那乃是节气剑府命能工巧匠所制,材料以银居多,却颇为巧妙精致。他一手拉出剑匣的一侧把手,那些剑就如选美的女子一样呈扇形展现,也像极了孔雀开屏状。所以剑匣名为屏落。孔雀开屏,剑落在手中而有声。 沐逸雅扯了扯徐庸铮衣角,然后拍了拍他的剑匣,指了指徐庸铮手上的伤口,意思是不言而喻,借他看一下匣子里的剑又怎么样呢。 徐庸铮却不这么认为。正如他自己说的,他也不算个君子,虽不喜欢强人所难,却也不喜欢被人难,更不喜欢被人如此的欺负。凡是想欺负他,要欺负他的,都将或者都已经付出代价。梁雄不行,所以死在他手上;焰滔天也不行,所以败在他手上。这范钦臣又算个什么东西,自己凭什么要惯着他。他本就是个骄傲的人。事实上,谁也没想到,在经过刚才一招落败于李玉宇之手,他的战意更浓。 不出意料,徐庸铮取出了金戈剑,金戈剑表现得有些颓靡,并不像刚才那样激动,徐庸铮眼神坚毅,想将刚才的苦闷吐出胸外,除了一战,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了。 叮的一声,范钦臣从屏落中取出一柄制式普通的利剑,宽不过三指,较平常的宽一点,长也不过三尺,若是能用尺量,不多不少,刚好三尺,不加一分,不减一厘。 徐庸铮拔剑出鞘,就上前迎战。 徐庸铮这时的剑法就没有一味求稳,反而是一触即离。若水中的鱼儿吃饵一般灵动。范钦臣几番欲用黏字诀黏住这条鱼儿,都被徐庸铮一眼看破,鱼尾一震,给借力弹开了。范钦臣眼看黏字诀未竟功,仍不打算放弃。他观看徐庸铮与李玉宇的打斗,将它们记在脑海中。江湖之大,无奇不有。不要怀疑这类过目不忘的天才的存在,节气剑府历来一脉单传,所以挑选传人十分苛刻,容不得半点马虎。范钦臣能从数多弟子中脱颖而出,有一半功劳就是他这比天才还要天才的眼睛和脑子。徐庸铮与李玉宇方才由黏字诀对到第四十二招,李玉宇就有取胜之机,更别说后来的第五十八招,七十一招了。所以他打算依葫芦画瓢,引徐庸铮上钩。 若是被徐庸铮知晓范钦臣此刻的想法,恐怕当时就回笑掉大牙。他早已能从各种剑诀中转换自如,招随心变而无碍。山谷中的推演交手,是他恐怕不比任何一个饱经比斗的剑客经验少多少,只不过他自己的实战风格,仍无定势,好在目前他也仍未意识到这个问题。 徐庸铮一味挣脱,躲过了范钦臣的黏人剑诀。十数招之后,范钦臣剑招一变,变为刚猛大力的蛮剑诀。蛮者,力大不可敌也。鱼儿仿佛被人用巨石攻击,一个个地砸下池塘。徐庸铮也只好随机应变,以蛮字诀对攻。不过十招,就有了答案。金戈剑锋芒非一般兵器可以匹敌,范钦臣的剑上出现了若小齿状的缺口。 一个,两个,三个,缺口越来越多,像被鱼儿啃过的叶儿一般。范钦臣心疼不已,这柄剑虽不是如何珍贵,可随他已有数年,颇为顺手。此刻突然被徐庸铮的剑给破坏,他真的是心疼。 “停。”范钦臣借势后退,仔细观看手中的剑,剑刃两边都有些残缺不全。 “唉,早知道就不变招了!哪知道,这柄剑如此的锋利呀。”范钦臣低声叹气道。 徐庸铮默默收剑入鞘,这一场战斗虽然说不上酣畅淋漓,可是金戈剑却需要这场胜利。 “就不想说两句?”范钦臣望着徐庸铮的冷静,问道。 “不用了,”徐庸铮冷冷说道,“我没有发表胜者感言的习惯。” 范钦臣本以为徐庸铮会如刚才对待李玉宇一样的谦虚,可是此时骄傲的姿态是他万万难以忍受的,所以他有些恼怒道:“你当真以为你胜了?若不是你仗着兵器之利,你能如此的······” 徐庸铮打断他的话,说道:“若不是以兵器之利?说得好。是我不让你用好兵器了吗?偌大的节气剑府就找不出一把好剑来让你比试?还是你觉得这江湖有什么公平可言?你本就趁我受伤之危,心情低落之际前来挑战,这种用心又能好到哪去?看来你真的不是君子,连一丁点的光明磊落都算不上。” “此刻既然败了,就该有败者的觉悟。若再有不服,那就再来。”徐庸铮迸发的战意无比的激昂,金戈剑也微微颤抖,发出了无声的邀请。“否则,你还是回家好好练练。我叫徐庸铮,随时等待你的挑战。无论我是受伤与否。”徐庸铮的说话带着很多骄傲,范钦臣低着头,思忖着,屏落剑匣里的剑也敌不过金戈剑。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人言语的尖锐,比金戈剑更加的锋利。 范钦臣不善于在落败之后与人争辩,可他心里终究是不服。 “你别太得意!”范钦臣心里片刻之间就做好打算,这次观千剑之后就回府。那就将那件兵器取出,再和你一较高下。“下次有你好看。”他恶狠狠地说道,转身就打算离开。 “既然败了,是否也得留下点彩头才好。”徐庸铮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道。“这人呀,一旦习惯脸皮厚,就不会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了。明明败了,好像自己胜了一样。胜了就对别人有要求,败了仿佛还是别人败给了他一样。要不怎么就是名门正派出身呢?这点我是拍马难及的。剑幕传人哟,剑幕传人。” 范钦臣被他这么一激,险些没吐出血来,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他往常并非没有败过。不过第一次战败,第二次多半能找回场子。还有一些人,大多是忌惮他剑幕传人身份,不敢过分刁难,最多是说讨教个剑法或者当作结交个朋友。似徐庸铮这样的,他以前真的是没碰到。可见他全然没反思过自己的过往多么骄横。此刻,他转过身来,问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徐庸铮看到范钦臣的强硬,更加来劲,说道:“很简单,答应我一件事。” 范钦臣问道:“什么事?” 徐庸铮双手环抱在胸,歪着头道:“还未想好。” “真是胡闹,倘若你叫我去做伤天害理,有辱斯文的事,我也要去吗?”范钦臣反问道,语气更加大。 “放心,伤天害理自是不会,有辱斯文,我还没有那么无聊。”徐庸铮知晓这类名门正派古板作风之人的担忧。 范钦臣音量降低道:“那倒有得商量。” “没得商量,你只能答应。”徐庸铮步步紧逼道,“我自可保证不违背道义,不伤天害理。” “现在就说,我且听听。”范钦臣虽古板,可也会见机行事。这种事越早说出要求,自己就能见机行事。不然,就想一柄悬梁的剑,时刻在心里搁着。 徐庸铮只能坦白道:“其实是现在没想好,你放心,日后我自会想到。” “你根本就是在胡闹。”范钦臣气恼不已,转身就要离开。 “节气剑府呀,果然是名门正派。武学渊源呀,剑客圣地呀。”徐庸铮此时的风凉话比这春风更加沁人,比金戈剑还要锋利数倍。 “一年,一年内,我要知道这个要求。”范钦臣伸出了一个手指,给了最后期限。 “好,君子一言。”徐庸铮说道。 “驷马难追。”范钦臣无奈道。 这场交锋以徐庸铮完胜为结局。 初涉江湖 第四十四章 赌徒够赌方够格 这次范钦臣求观剑为开始,然后展开的一场打斗,似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不过圆满是徐庸铮定义的,句号也是他逼得范钦臣画上去的。 所以此次交锋以徐庸铮完胜,不仅刀剑胜之,言语更加是完胜,可也恶了范钦臣这个节气剑府的行走,这以后恐怕结下了梁子,注定是敌非友了。沐逸雅心里想到,可也疑惑,这一个要求,到底有什么用意呢? 连徐庸铮自己都不知道这个要求具体用来干什么,别的人更加不知道。真要猜徐庸铮的用意何在,恐怕是他隐隐感觉未来的某一件事需要有人帮忙。这让沐逸雅感觉又看不透徐庸铮了。说他木讷吧,有时却也能言善辩,讥讽嘲笑鲜有敌手。说他聪慧吧,连自己浅显的会意都全不明白。 沐逸雅越想越气恼,本来捏住窗帘的手又松开了,回到座位上,一言不发。 天机阁可知天机。这在江湖上是享有盛誉的。 可是对于天机阁自身而言,他们是信奉天机难测的。只不过他们极为狡黠,不将其中道理与外人说。 江湖上,没有哪个江湖人敢质疑天机阁。因为道理很简单,你得罪一个江湖人士很简单,大可以避而远之,老死不相往来;倘若你不小心得罪天机阁,那也不是相当于你得罪整个江湖,而是你将告白于整个江湖,也就是说你在江湖将再无半点秘密可言,彻彻底底变成一个透明人。没有谁能成为透明人之后,还能在江湖上生存的,更别说呼风唤雨了。 天机阁主较之前显得更加老态龙钟,手背上的皱纹,脸上的皱纹,纵是在锦衣玉食之下,也被时光赋予了一层揉不开散不去的苍老,如同数百年老树上了年纪的所拥有的褶皱面容。人越老可能就代表着越精明,同时也可能代表着越沉默。 他就这样沉默的坐着,户外风景他只是看着,清风绿树,这些年都是这样,没什么变化。 魏亭渊没有相对而坐,面对这个可以与自己师傅平起平坐的老人,这个可以与玄清观凌烟阁并驾齐驱的天机阁阁主,他必须表露出相当够份量的敬意,生怕自己露出半点骄横,使这个老人不悦。 “那老鬼竟然又收了一个关门弟子?我原来以为你会是他最后的弟子呢,这是闹哪样?一份家产两兄弟都不够分,现在又来了一个狼崽子分家业,那这家还能完整么?莫非那老鬼真的是活腻了,也厌倦了?担心自己百年入土后,这凌烟阁还不够乱不成?小崽子,你可知道那老鬼的用意?”老阁主听了魏亭渊的许多话语,幽幽说道。 魏亭渊知道这老人说的老鬼是谁,也不去自作聪明讨说法,反而很恭敬地说道:“师尊行事,弟子不问缘由。” “不问缘由?所以来问我这个老不死的?你这小崽子也忒虚伪了。不过,话说回来,你算是不错的。甚至于比你师兄还要出色些。这些年在南岭各家周旋,想来已经有很大收获才敢回山的,要不现在就将那些个秘密卖给我这个老不死的,就当做个人情,你看可好?”老阁主说道。 魏亭渊断不清楚真假,不敢胡乱客套答话,可这些秘密是他多年所得,他虽热衷于那事,可也没傻到没上桌就将自己的牌全部摊出的地步。 “那老鬼将姬家那小子养在身边,再秘密将你放入江湖历练,甚至于再后手收了个大逆不道之徒。那么这凌烟阁最后究竟是何安排呢?你知道吗?” 魏亭渊恭敬答道:“师兄陪伴师父左右,常受师父教导,他品行端正,天性淳良,换作是我这种人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凌烟阁真若给了他,我自当无怨无悔听命与他。可是若归属与小师弟,那无德无信,更无立足之言的家伙,我是说什么也要替我师兄争上一争。” 天机阁老人闭了闭眼,说道:“就没想过你能自己掌握天机阁?你若再这般作假,老头子我也不和你说心里话了。那老鬼教出来的徒弟也太虚伪没用了。连表达自己想要的意思都不敢。” 魏亭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硬着头皮说道:“若是形势允许我争,弟子自然是不介意试一下,争上一争的。”他说的形势,而不是说的师尊,显然有别的依靠。 “试一下?争上一争?”老人笑了起来,“你那个死鬼师父若是让你争,你才有得争。否则,像你这么疯狂的赌徒,不要说拿着那些可怜的筹码上赌桌,就连见赌坊大门的机会都不会有。” “所以,我想让师叔助我。起码让我有上赌桌的机会。那样我才能拿出我的筹码。真要到了那个田地,我怎么也要保下凌烟阁数百年的基业,我不希望它就这样葬送在燕东来手里。想必您也清楚了,那个家伙他一贯喜欢乱来。” “果然是个赌徒。说什么保下凌烟阁数百年的基业,它若是要靠你来保护,那才是天大笑话。到底这人还是胆子小了点,不过这骨子的味道,嗯,不会有错。有没有人曾对你说过,比起大权在握,你更适合做个赌鬼。因为你的骨子里,有的都是冒险的赌博的热血。这东西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是因为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会把你的命都赔进去的。” “凌烟阁数百年基业,你也知道数百年了,那你就该放心吧。也别整天挂在嘴巴里,显得很无知和庸俗。我们又不似个寻常世族,哪来那么容易就断送了基业。你连凌烟阁真正的根基在哪都不知道,谈什么保护?小兔崽子。”老阁主骂道魏亭渊的虚伪。 “那个燕什么来着,历任凌烟阁主,想来名声不显,江湖也习惯只闻其阁,不知其人。你又哪里知道,哪一任阁主没你那师弟行事无端?多了去了,荒唐阁子荒唐阁主,多的是。” 老人眼睑低垂,缓缓道来,不给魏亭渊开口的机会。 “那师叔是不打算管了?打算就这样不闻不问,让凌烟阁就此,就此衰落了?”魏亭渊接着问道。他本想说让这凌烟阁就此毁了,可是又怕触怒这个老人,只有到嘴的话活生生的改成衰落。 “那老鬼,别看他平时不声不响,实际上是个极为小气的人,没有半点容人之量。我一个快入土的老东西,没几天快活时光了,怎么敢去他的一亩三分地上指手画脚?不得被他拿起锄头来找我拼命?我是管不了的,也懒得管。”老人态度明确。 “那我这个赌徒,恐怕只能从别的地方溜进去了!真要把我逼急了,炸了这赌坊的一墙半角。”魏亭渊道。 “都随你。”老人的眼睛里满是嘲讽,“这赌坊可没那么容易被攻破的,到时你若真的能溜进来,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你都只能先躺着出去。” “起先我以为你好歹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才会去争。看来那老鬼连这个都没告诉你,恐怕在他眼里,你连一个想倾家荡产的赌徒都不是,甚至于想当赌徒的资格都没有。不知者无畏,其实,不知者才该大畏。这就是我对你的良言。”老人感叹道。望着远处的行云,下流的瀑布。年轻人总是容易想法太多,若真知道那处地方,恐怕脑子里只会是一片空白,一点其他的想法都不会有。 “我会争取做个赌徒的,或者说,争取拿到这个资格的。请师叔助我。”魏亭渊跪下虔诚道。 “你还是不明白,你既然早已经拜在那人门下,我劝你别多想多做,那老鬼控制欲极强,向来喜欢做一些玩弄提线木偶的把戏。你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如不做。” “师叔是让我坐以待毙?” “我也乏了,困了,你且自便吧。”老人向后一倒就睡下了,以手为枕头,侧卧着。 “师叔。”魏亭渊急切道。 他开始慢慢起身,说道:“师叔,我知道你在听,那您老人家也听好了,今天我来找你,本就不指望你能帮我,或者给我指条明路。我们师兄弟斗那个小子绰绰有余,纵然燕东来再怎么受师父喜爱,我也可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于死无全尸。如果到时候我成功了,再来叨扰师叔,教我获得成为赌徒的资格。” 那老人依旧不为所动,甚至于眉毛眼睛都没半点反应。 “弟子魏亭渊告辞。”他躬身拜别,就此离开。 等到那人走远,老人身旁的一个小厮轻声提醒道:“魏公子已经走远了。” 老人这才慢慢睁开眼来,说道:“什么公子不公子的,比之前那个小兔崽子差远了。这老鬼收的弟子之间差距也太大了。看来以后有得他头疼了。” “凌烟阁那边是否来信了?” 那小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答道:“阁主料事如神。” “且拆开,念来听听。” 这等机密之事,这叫殊儿的小厮已经不止一次接触到了。他熟络地拆开,就念了出来,那封信本不长,不一会儿功夫就念完了,而且信的内容也浅显易懂。 老阁主低头沉思,道:“看来是要回一封信过去了。殊儿,你就道汝之二弟子着实不入流,莫论凌烟,或天机难执。” “再去取燕东来的资料卷宗,将其表面资料的密封程度降为乙等。” “将徐庸铮的资料升为乙等,然后价格再提高三成。” “去给少阳棋院的宋济送封信,让他好生等待。” 天机阁资料分为特,甲,乙,丙,丁各个不同级别,密封程度越低,就越容易被人得到,而且所花的价钱也越低。 僧多粥少,这肯定要打架的。老鬼,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就一个凌烟阁而已,怎么容得下二虎一狼呢?真要把我这阁子赔进去,你就不怕那些老家伙扒了你的皮?怎么越老越看不懂你了?这次派老二来到底是试探我还是试探他? “罢了罢了,殊儿,你别忘了去回个信,省得那老鬼来烦我,我要补个回笼觉。一大早扰人清梦,不是个好后生。”老人言罢,真的沉沉睡去。 只不过,老人之言,或许为魏亭渊这个二弟子的一生做下了定论。 初涉江湖 第四十五章 少阳棋院立赌约 方家人丁算不上兴旺,在颇为繁荣的幽州凛城内,绝对算得上大姓。少阳棋院坐落在凛城内,受万千学子膜拜。若说剑幕之于天下剑士的圣地,那么少阳棋院恐怕就是天下学子的龙门之庭。这其中绕不开一个近几十年成道显圣之人,一人就足以睥睨天下,天下共尊的大道第一人---棋圣方天齐。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何况方大棋圣有三个儿子。纵使这些儿子或胡作非为,或籍籍无名,都不影响少阳棋院归属于方家,作为他们的第二名姓。 少阳棋院弟子成千上万,冯夕娇便是其中的一员。她年方十八,正是展现无限青春活力的时候。生活在勉强图饱的家庭中,她自小就会察颜观色,将邻居叔叔婶婶嘴里的金玉良言记在脑子里,深深印在心中。或许这就是天意弄人,在赋予她足够诱惑人犯罪的美貌的同时,却没有给她优渥的家境和善解人意的父母,她只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自我拯救,让自己学会了聪明,也学会了装傻。 她确实是一个足够吸引人的美人儿。一头乌黑的秀发仿佛和空气中的花香分离不开,柳月眉下面一双雪亮的大眼睛,布满了波纹的春谭,里面硕美的鱼儿纵是诱惑人去了解,去亲近,甚至去占有。任凭你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也会惊叹那是一双充满灵气的眸子。他此刻就站在棋院报道处,等待诸多来自四海八方的考生来报名。没有谁会不长眼,敢在少阳棋院这个地段,在未入学之前就去调戏或者冒昧一个不知底细的内院弟子。而长了眼睛的也不会少了心眼,这朵娇艳欲滴的玫瑰怎么会没有人去摘?怎么可能时至今日,还未被人纳入房中呢?新生陆陆续续而来,她仰面凝视蓝蓝的天空,好像在眺望天上的灿烂云彩。脸上的表情却像冰山一样,不可亲近,不可亵渎。 事实上,她的心情有些烦躁。她一直不喜欢如此的工作,若不是家境困窘,她怎么会来这里抛头露面,卖弄冰脸呢?若不是美丽总是易于被谅解,她也不会依旧如此受欢迎。带刺的玫瑰总比柔媚的鲜花更加吸引人。她时不时看着来来往往的鲤鱼们,偶尔露出的淡雅微笑,便令好些个胆小的考生面红羞臊不已。 并不是所有人都对棋院充满憧憬和敬意,眼前就有人便是如此。 “这位美女,请问少阳棋院报名要走什么程序吗?一百两银子能进个内院玩玩吗?内院像你这样的美女多吗?” 紫衣服,一头齐肩的长发披散着,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有些家世背景,嘴巴也颇为伶俐。不是白痴就是蠢猪。这些就是那人在冯夕娇心里留下的印象。她极为擅长观察人,更会给人贴上精准的标签。 “一百两银子就想进内院,你家莫不是穷疯了还是想进内院想的入魔了?”冯夕娇实际上不管招生程序,只是站在这里而已。一旁的一位男弟子看到这公子哥如此玩世不恭,不由得冷言嘲讽道。 “我只是个不入流的公子哥,家里也没几个银子,如果百十两银子入不得内院,那我只好就在外院混混日子,好好学习了。”来人正是燕东来,燕东来感叹着说道。旁人听到这好好学习,险些笑出声来,不是好好玩乐吗?内院弟子的管教比之外院严了十倍不止,正是这种严师严令严规矩,使得内院弟子成材更多。“只不过,到时候,我那族人问起来,还望这位兄台不改今日之说法才好。” 那男弟子显然是见过很多无理取闹的世家公子哥,倒也不怵。百十两银子进得了内院,那置棋院的规矩于何地,置外院勤学苦修的弟子于何地。 “不行,不行,还望这位兄台高抬贵手。”燕东来作势求情,也将要从怀里掏出东西来。 男弟子作为今天报到处的领事,自然知道他想干什么。无非是加价加钱的做派,他做好大义凛然地拒绝然后训斥这个公子的打算。 紫衣少年画风一转,掏出一张银票:“你来帮我写个证明才好。” “什么证明?” “我入不了内院的证明呀。” 这时候领头男弟子回过神来,他被燕东来弄了个措手不及,谁能知道燕东来掏出的银票不是为了进内院,而是开证明。所以他开始精心准备的措辞也没有用上,但是有开证明的先例吗?没有,他心里想到,也将燕东来的家世揣测了大概,不过尔尔。所以他恼怒道:“简直是无理取闹,任你家族再大,来了这凛城也得守我棋院规矩。既然实力入不了,那就入不了,还要什么劳什子的证明,让你回去好吹嘘的吗?” “哟哟,那按你这么来说,规矩还能比人大?是不是入内院一定要考试?这就是你们的规矩?原来从来没有破过例?”燕东来问道。 “那是自然,既然是规矩,就得遵守。不守规矩,何以成方圆。”旁边的一位弟子回答道。 领头男弟子也不言语,按他来说,既然是规矩,那就没那么容易破。可是这么一说,相当于给燕东来破绽来攻。没那么容易破说明还是可以破。所以这一边的弟子替他回答,这样最好。 “还真是笑死个人,我初入凛城,你们别骗我。要不和我打个赌?若是我不用考试就进得了内院,你们日后见到我需要喊师兄,还得离我三尺远。若是我没能进得了内院,那就每人输你们一百两银子,你们意下如何?” 这个赌注其实极不公平。棋院内院也是分诸室,等级森严,按天分或其他高低来排,分为天地玄黄四等,加之候补生,共计五等。候补生也不乏用钱财买来的。但至报名处,明价入内,是没哪个嫩头青公子哥这样做的。这明摆着打棋院的脸面,陷棋院于贪财敛财取之无道之境地。领事弟子叫欧琼,他是土生土长的凛城人,从小立志进入棋院修学,家境并不富裕的他只能靠着过人的毅力和日夜不辍的苦读,才终于入得内院。有如此地位,完成了自己儿时梦想,其中的艰辛不足多与外人道哉。不过,他不过而立之年,两鬓稀疏白发让他更加年老。他幼时对于权贵的天然仇视心理在如今也愈发显露出来。这样一个嫩头青,公然挑战棋院规矩,他有棋院做后盾,有何畏惧呢。 “好,既然公子有此雅兴,不妨再加个注。倘若今日公子不用考试,就能入得内院玄等以上,我等以后不仅要称你为师兄,更会行拜见之礼。不过,如若公子你进不了内院,那就每人五百两银子!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一旁的报名子弟与欧琼关系不错,欧琼平日极为正直,虽有些古板,可是此刻这等好事能替他们着想,他们自然也是愿意的。现在怕就怕这公子哥不上钩。一旁未入学的学子在报名处看得一场好戏。自然是喝彩怂恿。有些人甚至可以预料到燕东来片刻之后的吃瘪服软,这世道就是有人喜欢装大爷。棋院的规矩那么容易被人挑战的? “小爷家里并不富裕,可是,进个内院,没几个人前呼后拥的服侍小爷,那读起来有什么意思呢。这点银子小爷还是出得起的。”燕东来毫不畏惧。 “好,”欧琼与几位同伴交换眼神之后,确认了人数。“那我们一共有八位。” “八位,五八三十六,不对,三十八?五八,我好好数数,五八,对,四十。那不多,才四千两银子。”燕东来小心算道。 “取东西来。”他接着拍了拍手掌,众人这才注意到他身后有位书童,那书童灰衣小髻,从身后的行囊里摸索出了一道帖子,众人也是疑惑,这人没有去要银子,反倒拿出个这么个东西干嘛。 燕东来随手就将这拜帖送了过去。 欧琼不以为意。他做好了争取这笔意外之財的打算,好好惩戒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他早就已经思虑几番,燕东来的行动的可能性,果不其然,送拜帖。多么俗的套路呀!他放在背后的手指轻轻一钩,已然做好藏拜帖虚通报的对策,他从不怕露馅。棋院教习其实想拜见就能拜见的额?这些年有多少个假借教习亲朋好友之名拜名帖送礼物的考生,企图混进棋院内院的,有几个成功了的。而那些被退回的拜帖恐怕都可以填满两个金角湖了。 这东西说拜帖,其实就是引介信。信封的表面只有极为简单的六个字。树宸吾师亲启。树宸?这又是谁的名讳呀?教习有这个名讳的?管他呢。欧琼也不多想,招来一个小厮,在其耳边轻声言语了几句。 “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去送拜帖,不要想着欺上瞒下,不然那位老先生生起气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的都是轻的。更有其他后果,我也不知道了。” 那小厮与欧琼熟络,怎么会听燕东来的一两句恐吓就改变主意。再说,他入院这么久,能没听说过树宸这个人,这又送到何处去呢。只是简单思索一下,他便打定主意,那还是老地方吧。 至于老地方是何处,都不重要了。 初涉江湖 第四十六章 门前结怨两巴掌 一盏茶的功夫,那小厮出门来,在欧琼耳旁嘀咕了几声。欧琼的脸上有几分得意之色。看来,今天这笔意外之財是赚定了。只是怕这小子抵赖,还是要把银两稳妥拿到。 “棋院无此教习,连叫这名字的弟子都不曾有。你果然是个骗子,来人呀,今日,你若交不出这银子,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公子。”书童正是燕十七,他已经做好打斗的准备。 “别急,想看好戏就得有耐心。若是今天少爷能不进内院,这四千两银子送得值了。若是还进了这内院,那也活该天意弄人。”燕东来和他解释道。 “再等一盏茶的功夫,如若还没有信,本公子今天也认了。给个四千两银子,就当交了学费,信错了人。格老子的,敢骗本少爷。”燕东来一掌往桌上一拍,就是一摞厚厚的银票,面额没有小的,净是一百两一张的。这么看,银票的数目比起四千两只多不少。就这份豪气财气,引得好些人惊呼赞叹羡慕。当然还有一小部分则是鄙夷这人败家子作风。 盏茶的功夫说快也快,说慢也慢。燕东来站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脸上流露出有一分紧张之情和好几分喜悦。这在冯夕娇看来,显得十分怪异。莫非这人真的是来送钱的? “好了,各位,今天是我输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小老弟今天这学费交得值了。”燕东来脸上说不出的欢喜,不过在他人看来,这是强颜欢笑居多。实际上,能用四千两银子躲过不去入学,是大大的值了。若不是怕只等一盏茶的功夫交不了差,燕东来恐怕早就走了。欧琼等人也流露出说不出的喜悦,似乎在空气中都能闻到今夜美酒的芳香。 这本是皆大欢喜的结果,可惜,天不遂人愿。 “且慢,公子留步。”声音雄浑,一下子叫住了燕东来。 “敢问这拜帖是公子所有?”从棋院出来一人,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正是棋院的宋教习,欧琼等人心里也是奇怪。宋教习为人古板,虽说棋艺有些门道,可素来没听过他有什么亲故来投,这样一个老迈且无妻的人物,莫非树宸说的就是他。还是今天这银子数目大了,宋教习也动了心思? “算是吧。”燕东来笑道。 “那么,公子随我进内院地等棋舍。”宋教习伸手,侧身一请。 “且慢,宋教习,此人纵是你之亲属,也不可如此罔顾书院规矩来厚待吧。”欧琼出言阻拦道,这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他不这样认为。 “纵使他是你收的弟子或者私生子之流,也不该如此是非不分,大庭广众之下胡来,寒了天下学子的心。”宋教习比之欧琼的师父王教习棋力稍有不济,加之王教习近来有望晋升七道国手,作为弟子的欧琼也跟着脸上有光。所以言语不禁更加刻薄无礼。得罪人纵然不好,可若什么人都不敢得罪,那就与庸人何异?欧琼对自己这套理论颇为得意,而宋教习就是他可以得罪的人物。 “你,你血口喷人,老夫一生行得端,坐得正,哪来的什么私生子。”宋教习有话说不清,他平日里也极少和人争论红脸,多于棋盘打交道。 “有没有,只有宋教习自己知道罢。”欧琼棋力或许比不上宋教习,可论口才,三个宋教习也比不上他一个。“毕竟,谁有个私生子会往外说呀。” “我说没有就没有,宋某一生清白,纵使是有,也会自己往外说。” 得,这句话还不如不说,典型的越描越黑。 燕东来反而笑得很开心。私生子这个称呼,有好些年没有听到这个了。自从那个男人勃然大怒后,整个城里都没有几个人敢谈及燕东来这个名字了。燕十七自然知道这件事,主辱臣死,他正在计划着今夜如何不声不响不露破绽地杀掉欧琼。 “大家来看看,宋教习是多么正大光明的人物,纵使在外有私生子这般不光彩的事,也会往外说,不知道······”欧琼点火不怕大,还打算利用旁人的言语议论来继续打压宋教习。 “何事喧哗。”棋院又出来一个白衣的老者。 “拜见先生。”欧琼等几位弟子见到后,赶忙拜礼道。这就是他们的学弈先生,王教习。 王先生一看宋教习脸上通红,他早在墙内就听得些许,这老哥如此秉性,却被自己弟子逼得这样,心中感叹,看来自己这段时间疏忽了对手下弟子的德行管教了。宋教习不欲多作解释,只将那请帖送到王先生手中,低声说了两句。王先生脸色凝重,最后点了点头。 欧琼心里一惊,正欲开口动摇先生之决定。 不料王先生大声喝斥道:“于棋院门口赌博,这也是棋院的规矩?开口忤逆师长,如此无礼,为师教你的那些礼义廉耻都从你的屁股里进去的?胡乱败坏他人名声,这又是个正人君子所为?贪财而忘德,我看你是真的忘了棋院的院训了,也不该在这棋院里待下去了。” “弟子知错。”欧琼哪里还敢多做解释,更不说顶撞忤逆自己师长,自己家先生的秉性,他在了解不过了。这时他不由得脸上冷汗直流,方才后悔刚才贪财忘德的事,此刻终于如被冷水泼醒。所以他赶忙跪下,一众参赌的弟子都齐齐跪下认错求饶。 冯夕娇此刻站着,一个看客一样,心里叹道,方才得意之人,如今失意之态。 燕东来则是看了一出好戏。 “公子,请随我入棋院地等棋舍。”又是同一句话,出自王先生之口。 “先生,这和······”欧琼又欲道,这与棋院的规矩不合。 他料错了王先生的决心,王先生寒声道:“怎么,欧教习,需要你来教我如何行事?”这一问,彻底将欧琼心里的希望浇灭了,也将欧琼逼入死地,再敢插嘴,恐怕真的不能在棋院待了。欧琼头脑伏地,不敢多发半字。 燕东来的笑意如春风,走上前去。 “我这银子不用交学费啦?那这几个弟子不是白高兴一场了!还要罚跪。唉,这可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可怜哟。”燕东来火上浇油,让跪着的众人恨得牙痒痒的。可他们又怯于先生之威严,自是寻思着日后再找燕东来麻烦,这样先生也不会多言。 宋王两位先生只得赔笑,解释道书院正统,良莠不齐。还要夸赞那公子天资不凡,大人不记小人过。 等到燕东来收拢了银子,刻意点了三遍,一张一张地数,发现一分不少后,然后当着众人极为不雅地揣进裤兜里,像极了乡下老汉从地主家结来了拖欠了几年的工钱。 也不怪燕东来令人作呕的粗俗,连一旁不相干的弟子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等到走入内院之门,燕东来又是一停,开口道:“今日我进了内院,小的们,你们以后见了我该怎么样,该喊我什么,知道了吗?” 宋王两位先生只能感叹,这年轻人行事有些不留余地。若非那张拜帖的来头太大,恐怕棋院不收这人最好,如今既然收了,日后要多劝他,省得他闯下大祸。 眼看这两位先生默不作声,他们就明白了先生的态度,只得齐声道:“师兄!” 燕东来还不罢休,并未踏门而入,而是扶起了欧琼,笑声爽朗。欧琼以为燕东来行的是恩威并施的那一套,方才一棒子已经抡下,如今也该来个甜枣了吧。否则,自己日后定不会和他善罢甘休的。 啪啪,就是一声脆响。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燕东来的巴掌一样,就是两巴掌,因为打得太过干脆,只有一个声音。欧琼嘴角鲜血直流,向后退倒,发型也乱了,甚是狼狈。 “方才忘了和你说了,本公子家里有的是钱,而且本公子脾气还非常不好,容易较真。方才那句私生子之玩笑,我看你笑了两次,所以只打了你两巴掌。好教你晓得,在本公子面前,打碎了牙齿也得往肚子里咽。不然,你可就永远用不了这张嘴了。”燕东来言语狠厉,毫不留情。这分明是要把人往死里得罪,结的就是死仇。 “好一个乖张狠戾的公子。”王先生心想,不过转念又想,能有如此家世背景,再怎么无端狂悖都不为过吧。何况被人骂私生子,动辄杀人的公子哥,这世道,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吧。只希望这个小祖宗早些完成学业,旁人切莫去撩拨他才好。 欧琼收到死亡的胁迫,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美女,记得哟,我叫燕东来,你以后可得叫我燕师兄。”燕东来变脸速度之快,比六月天打雷下雨还要快。 冯夕娇不失礼貌地回应着,笑容有些僵硬。心里却是思考着,这么个公子哥,以后少和他来往为妙。 终于,燕东来在一片静寂中,消失在报名处。 众人议论纷纷,仅有少数人说上几句,去议论那张可以打破规矩的拜帖究竟写了什么东西。更多的人则是议论这叫燕东来的学子是如何的一个狂悖样子。只是没有几个人会去认真计较棋院的规矩了。权势权势,若不可在某个时间遮天换日,世间又怎么会有那么多忠心追逐的狂热者呢。 “他竟然敢打我,敢打我这个内院弟子。”欧琼回过神来,大叫道。 “燕东来,我与你势不两立。”他羞愧于自己刚才的胆小怕事,想再来表明一下自己的勇气。 内院中,与两位先生一路上有说有笑的燕东来听到这话,笑容更加浓郁了。不过却笑得两位老先生背后一凉。 棋院生活该不会寂寞了。也不枉费我花费心思来作弄人呀。 初涉江湖 第四十七章 犹记青徽人屠虎 徐庸铮在路上并没有火急火燎的赶路,因为他的身体极其不配合地发起了低烧,也不知是因为连番打斗的缘故,还是淋着大雨赶了路的原因。两人在一个偏僻的小镇稍作停歇,徐庸铮没有歇息多久便催着沐逸雅继续赶路。他没有被人供养着,迁就着的习惯,有些时候,情愿为难自己来成全他人。 沐逸雅本意等他稍好些再上路,可是抵不过徐庸铮的强求。加上她内心想到朱家贺寿事情重要,所以只有在路上雇了个识路的车夫赶路。 看到安睡着的徐庸铮,沐逸雅给他换上一块热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她没见过如此虚弱的徐庸铮,见过他执剑对敌的威风,可是都比不上此刻安睡着给她的安全感之十一。沐逸雅想着,若是能就此下去,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徐庸铮的气息时而沉重急促,时而舒缓,沐逸雅劳累数日,已经疲惫到极点,最后竟托着下巴,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她什么时候都没干过这等伺候人的活呀。 徐庸铮的梦乡却不是那般祥和,他记起了一些往事。 从高空俯瞰青徽山,山势连绵,地势起伏,郁郁葱葱,一望无际,堪称壮观。就是除了树,还有树。青徽山人自比守山犬,世世代代伴山而居,这里没有大雪封山,也没有落叶飞舞。人们的生活也像这四季常青的树林一样,清淡而平常。伴山而居并不意味着坐吃山空,淳朴的山民们知道取之有道,不当那贪心不足的饕餮,也就没有挖山吃尽。 说到青徽山本身,山上猛禽野兽并不算多凶恶,偶尔能见些异兽凶兽,它们时常蛰伏。没有所谓的宝藏自然就没有所谓的寻宝者,没有稀奇的矿脉,也就不会被人惊动山体。简单来说,青徽山就像一个老实的奴仆,无声地守卫这方宁静的天空。 虽说这青徽山素来民风淳朴,但是还是禁不了一些混混的小斗小殴,偷鸡摸狗也杜绝不了,对这里生活的人来说,算是个苦恼,也算个生活的乐子。 赵叔,赵叔叫什么来着?赵青山。对,他在青徽镇也算有本领的猎户,是个内外兼修武功不俗的高手。据说年轻时候在某个大家族里做个护卫,被教头看中,传授了几样强身健体,吐纳的法门,后来犯了事,就选择回到这青徽镇,娶妻生子,安定下来。凭借这几十年的刻苦修行,好多野兽都逃不过赵青山的拳脚,曾经赵叔打死过一条大虫,扛回镇上,一时风光无二。可惜自诩为习武之人的赵青山难免性子执拗,不太懂些人情世故,无意中得罪很多人,再加上他低不下头去和镇上三老打交道,这就为后面落选捕快埋下因果。 原本觉得能靠拳头解决很多事的赵叔,那些年颇有不快。明明身手不如自己,只能算小字辈的猎户刘杵,靠着某个外地门派的招牌,凭着孝敬三老的金银足称,做着些三老官府不愿出面的见不得光的活儿,竟能在这小镇上开立分派,而且门庭若市,可谓是赚足了眼球和银子。后来他参选捕快,赵青山更加对付不过来,无奈之下,知道大势已去的赵青山眼睁睁看着那无赖之徒刘杵成为堪称一方父母官的捕快,几年之内更是娶了好几房美娇娘。半生不顺的赵叔也没能冷下脸面巴结对方,毕竟在他看来,刘杵终究只是个不入流的小丑。 于是,本就不善言语的赵青山成为了一个彻底寡言少语的猎户,天天往大山里钻,可惜却不见什么大收成。 赵叔儿子赵云豹在青云镇绝对是个文武双全的翩翩公子,赵叔花了极大的本钱来培养自己的儿子,不仅每年从隔壁镇子请来教书先生,而且,还亲自教他武艺。 如果说赵青山是老年郁郁不得志,那么另一边的赵云豹此时正是意气风华了。 “听我爹说,当年我们祖上和那个青徽山神仙一起进山采药的,你们知道那个青徽山神仙吗?就是······”此时一个眉宇间有英气的少年说道, “我听我爸说过,那神仙神通广大得很,轻手一挥就赶走了瘟疫...”身后一个着黄衣的女子附和道,单看身材,就是婀娜多姿,脸蛋上不大不小的雀斑是掩盖不住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就是就是,我妹说的正是,我妹还说...”嘴里还含着红薯的小胖说道。不是每一个胖子都能叫做小胖,这个胖子确实身材有点臃肿,肥嘟嘟的脸颊将本就不大眼睛挤得更加小。 我呢,当时只是默默跟在身后,显得安静而木讷。 显然前面几人不是第一次上山打猎,毕竟农户猎户家的孩子没那么矫情。小时候调皮捣蛋,树上掏鸟窝,下河捉鱼,山里捉蛇打鸟,对他们本就是常事。何况他们是靠着一座小孩子眼中的乐园的青徽山。 赵叔走在最后面,看着赵云豹的谈天说地,娓娓道来,眼神里很是欣慰。听赵叔说,云豹他娘怀着云豹的时候,自己某夜梦见一个金色豹子入梦而来,对着自己俯首拜谢,如同上天庇佑,而后腾云而走。自己就去找镇上的算命先生,算命先生倒也是算的齐准无比,此子不同凡响,必有大成就。 后来他还特意去问名字,算命先生大笔一挥,赵云豹。自己很是满意,也不枉花费好几两银子。果不其然,那小子出生的时候就带来好运,赵叔多年的武学瓶颈告破,庆生宴上他喝得伶仃大醉,还极其狂妄的说着家有云豹,赵自当强。 到后来,赵云豹长大,送去私塾读书写字,也算知书达理,性子也不像他自己执拗和不懂世故,总之这个儿子自己很是满意。 他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应该想的是:这小子什么时候已经长到这么高了吧?再看了看赵云豹身后的小寒,她大名叫什么来着,陈芷寒?当时赵叔眼神柔和起来,充满父爱般的会心笑意。 如果没有那件事,恐怕小寒早就入了赵叔的门吧。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赵叔转过头,突兀问我道:“庸铮,你小子今天怎么舍得进山看看?” 我显得比较诧异,他一般不会多问我问题,我应付着说:“赵叔,我就想看看这附近采药人有没有几副好药。” 赵叔抖了抖背后的枪套,唏嘘道:“难得你有孝心,你家那个老骗子近来还好?” 我当时叹气了吗?应该是叹了两口气吧,望向前面的山路。 “怪病难消,好不了的吧。也好,这老头反正也不打算好了。” 其实赵叔对老骗子还是有几分敬畏加可惜的,刚来那会,他赶上自己家里老母亲病重,去请教当时还未变成骗子的齐神仙,齐老头当时让赵青山赶紧娶亲,冲喜治病。赵青山也就顺理成章的认识了云豹他娘,老太太看儿媳贤惠,很是高兴,病却是好了一阵然后走了。后来又因齐老头醉酒后“胡乱”对赵青山说了几句话,“恰巧”让赵青山躲过一劫。过了那个坎赵青山才算是性命无忧。 “爹,你快看,这里有血,你快来呀。”前方赵云豹猛地大叫起来。 赵叔闻言心中一惊,却也没那么毛毛躁躁,他快步上前,步伐沉稳。也对,当时听他说,他即将迈入知天命之年,越发懂得循序渐进,性格要稳重下来,使得武学慢慢上升。 赵叔走近一看,发现那血中带金,便弯腰用手沾了沾血渍,伸进鼻子一闻,说道:“竟然是异兽之血。” 那时,山中传来一阵野兽嘶吼声,如鼓荡之音,不绝于耳,我们小孩子家的,当然很害怕。 可是赵叔听着连阵的嘶吼之声,眼神中带着一丝惊恐和惊讶,好奇那头赤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想了片刻,就兴奋的带着我们看看凶兽。 有热闹看不会缺场的小胖自然不会拒绝。我本想出口询问,但是心头一热,也就跟了上去。 后来,赵叔向解释道,山上有个传说,就是每逢百年就会有凶兽赤虎出世,血中带金,遇怒暴涨。原本他也是不信的,直到偶然有一次深入大山,见到一只体长近一丈的黑熊的残骸,头骨被利齿生生咬碎,血肉残缺,他才慢慢相信了。 “那这阵吼叫是碰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了吗?”我脱口而出问着。 “这山中会有那头凶兽旗鼓相当的人或者兽吗?”赵云豹疑惑道。 “最不济,我们就看看热闹,赵叔会保你们安全的,放心吧。”赵叔的话也有些不确定。 本来心有不安的小胖和小寒听到这话,表情似乎放松下来,但是仔细一看,还是能看到他们发白的脸颊透露着不安和恐惧。 徐庸铮快要醒过来,意识渐渐变得清醒。可是他迷糊中,那天的回忆继续涌现出来。 深山处,一人一兽对峙而立,男子脸色苍白似雪,身上衣裳血洗般赤红,也掩盖不住古铜色的手臂,双手握单短戟,神情凝重。 那异兽身长两丈有余,通体发黑,前额铭王纹,本是威风凛凛,但是腹下的伤口大如刀锋,背上还被那凶人插上一只短戟,俨然是受了重创。异兽身体前倾,双爪蹲伏,发出阵阵低沉嘶吼。 当那人的双脚缓缓的向下蹲着,那头黑色的愤怒异兽,便猛地向他扑了过来,前额的王字纹路散发出金色的流彩,双爪散发出如刀的寒芒,冷冽异常。这一爪下去就是要开膛破肚,直接见阎王的节奏。 那人脸色发白,但是依然冷静,当异兽锋利的虎爪离自己四尺有余的时候,一阵短促而刺耳的声音响起,那人上半身依旧纹丝不动,只是换成右手倒持单戟。 下一刻,那人凭借双脚脚后跟的剧烈扭转而来的蓄力,毫无表情地将自己激射出去,就像箭一般勇往直前,正面抵挡虎爪。 若是未伤,他本可以尽情肉搏,可是受了伤他就选择智取。那人久经搏杀,肯定也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膝盖猛地前倾下压,身体后倾,弯成一张烈弓,向前而趟,自古哪有用弓身打人的说法,于是他右手的短戟就变成了那支夺命的箭。他右手单戟向异兽的腹部倒刺过去。然后左手握掌成拳,猛地一拳向上方轰去。 噌的一声,发青的戟刃锋芒一闪,顺带整个戟身刺进虎腹,异兽没法抵挡住那柄顺着伤口而入的短戟,而后再被那拳击中,导致短戟插入更深,如果此时破开虎腹来看,那柄短戟俨然顶到了赤虎的虎脊,虎脊节节破裂。 于是,轰的一声,赤虎整个身体侧着倒在草地上,虎头贴着地面,发出一声哀嚎。 那凶人却是保持跪着的姿势不动,上身挺直,然后缓缓抬起膝盖站起来,转身向异兽走去,看着随时要倒下一般。赵叔看着这一幕,眼神炙热如赤红发烫的铁浆,只见他解下背后的枪套,双手摊开向前走去,脸上诚恳带着笑意。 不料刚走几步,那人背对着他,寒声道:“别过来。”声音低冷不近人情。 赵叔刚要解释,谁知道见到下一幕,让他手脚发麻。 那人缓缓走到赤虎身边,没有丝毫放松,神情充满警惕。当他靠近赤虎黑红斑驳的庞大身体时,本来扑倒在地的赤虎,倏地一下,发出一阵震啸山林般的炸雷嚎叫,似是临死前的吼叫,震得众人一阵头皮发麻。然后虎尾一扬,连带整个身躯的力量,就是一扫,向那人扫去。 那人双手合十,从背后来看,他的手飞速运动,似乎在做什么繁琐复杂的手势一样,“皆”字张口一开,竟然显得十分庄严肃穆。 邪魔外道尽皆散去,猛虎野兽不得吼鸣。 于是,赤虎的音啸被反弹大半,尽数被吞入口中,已经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我当时下意识地眯上眼睛,看到一个盘坐着的身影若隐若现,然后消失了。赵叔则眼瞳微缩,面色微白,傻在了原地。如果说早年闯荡江湖的赵叔仅仅凭借敏锐直觉发现了那个男人脚下的土坑,心底里发出了由衷敬佩,这意味着什么实力,那头赤虎的重伤将死就是最好的明证。若是换做任一个防御不比赤虎的人,恐怕就是一个字--死。他后面一声晦涩莫名的发音就降服了将死的赤虎的音啸,赵叔的心里就再也掀不起半点贪念了。 若不说身边带着宝贝儿子,不宜冒险。往好处想,如果偷袭成功,那人誓死反扑,赵叔不确定能不能保住自己,毕竟赤虎那个畜生临死都不忘下套,何况眼前这个实力足以秒杀赤虎,谨慎异常的猛人。 万一偷袭不成,那个猛人再来一个堪比秒杀赤虎的后招,自己死了不要紧,连累儿子遭殃,那老赵家这一脉就是彻底没了。 所以场间出现了诡异的一幕,出手堪称秒杀凶兽的猛人就那样站着,看了一眼那炳短戟身上的血滴,金色的血液闪耀着淡淡的锋芒芒。他眼中没有嘲讽,脸上也没有得意,只有一声长啸,像一头择人而噬,孤傲不羁的头狼。 接下来的那个男人的一番举动破坏了这个美感。那凶人缓缓转过头来,盯着赵叔,手指轻轻一指,眼神里带着若干笑意,咧开嘴大笑道:“哈哈,小爷这式流水望月若无情,是不是威猛英俊异常??” 画面如此清晰,他甚至能清楚听见那人的声音。可是这些,终归是梦。 是梦就有要醒的一刻,徐庸铮低声说道:“不要,不要。” 声音不大,所以没有惊醒沐家小姐。 徐庸铮终于睁开惺忪的睡眼,他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地倒下,恍惚中被人擦拭了脸颊,头上的布巾应该也是沐小姐的杰作吧。想到这么个大小姐竟然来服侍他这么个粗人,他不由得微微不笑。 佳人如斯,不知道,以后是否有机会沉溺在这温柔乡里?随即他摇了摇头,将这份奢想赶走。 等我大仇得报,一定来找你。这句话像极了一个承诺,不过他没勇气,也没来及说出口表明心意。 马车内空间并不算大,怎么容得下两个人平躺着。徐庸铮感觉精神好多了,便伸出手来打算叫醒沐逸雅。 不料,沐逸雅恰当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场面就更加地尴尬了。 初涉江湖 第四十八章 干戈玉帛小姐心 任谁在梦中睡着正香,一睁开眼看到一只大手在脸庞都会收到惊吓。何况徐庸铮未娶,沐逸雅亦未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沐逸雅本能地想喊出非礼来,可是看到那人面目,不由得大声问道:“你,你想干什么?想趁着我睡觉的时候······”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能干什么?”徐庸铮也没瞧见过沐逸雅又气又恼的样子,开玩笑道。 “你,你个轻薄子······我······”沐逸雅险些哭了出来。不过,她反应过来,徐庸铮可没这个胆子,“姓徐的,你良心被狗叼了去。下次,我要再管你,我就是······” 徐庸铮摆手道:“得了,得了,又不是真的发生了点什么。这几天谢你的照顾了。大恩都没谢完,这般小恩小惠我就不和你计较了。”徐庸铮说法像极了他才是那个施恩惠与沐逸雅的那个恩人。 沐逸雅懒得和一个病人多计较,说道:“你若没事,就早点起来。” “这是要干什么,我才是个病人。”徐庸铮反问道。 “你试着几天几夜不合眼试一下,再不让我睡一下,我也快病倒了。快些给我挪地方。到了花雨城,这马车会找到地方的。到时候再叫醒我。”沐逸雅拉开徐庸铮,用毯子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就此躺下。 徐庸铮只好斜靠在马车墙壁上,闭上眼睛练起功来。这些天,他的无名功法已经落下些许。 等到了花雨城,徐庸铮和沐逸雅都没有选择起来看外面的盛况,若非车夫到了客栈,几番催促,两人恐怕还要拖一会。 是夜,沐家小姐总算恢复了些许精神,可是徐庸铮看上去更加疲惫,这无名功法一旦落下一日,再度修炼起来,第一遍极度费神,他只好待在房子里继续养剑,修行。 客栈外的客人不期而至,大声嚷嚷着要见徐庸铮。沐逸雅打算下楼看个究竟,在楼上一瞄,原来是那天抢秘笈的那伙人。她未听清楚李玉宇的自报家门,只好派下人去答复。这般习武之人,她弄不清真实来意,加上徐庸铮身体尚未好,还是能躲就躲吧。 李玉宇在收到回复后,有些失望,问下人能否再去通告。那下人表现得极为灵活,在明确沐逸雅的意思后,连连低头哈腰道:“小的身份低微,实在做不得主,大侠就莫为难小的了。”话说道这个份上,饶是李玉宇也无法强求。杜西崖干脆拉着杜西璧于客栈大堂喝起茶来。 杜西崖率先打开话匣子,看不出他的嗓门能这么大:“莫非那番比试,将他打了个原形毕露,原来他是个妖怪变的,现在不是在摆架子,而是正在楼上换皮,下次见面,就是个女子了。” 杜西璧抬杠道:“人家这才是高手风范,比不上某些人,打不过别人就说别人是妖怪,还摆架子,也不害臊。” 杜西崖眼睛瞪着打大的看着李玉宇,脸上带着笑意。那分明是说,师兄,有人说你打不过别人,还骂你不害臊。 李玉宇喝茶喝得兴味正浓,看这眼神,怎能不心领神会。他怒而摔杯子,欲起身道:“杜西璧,要不你现在就出来陪我练练手?” 杜西璧赶忙拉住李玉宇,说道:“唉唉,师兄,你别见气呀,我又没说你打不过他,你别误会呀,上次你还伤了他呢。” 一说到这,李玉宇本就对伤了徐庸铮一事,心中过意不去。此刻听自己师弟提起,他心里没有半点高兴,反而有些不是滋味。师弟虽没有此意,可是现在一想到自己当日认输的姿态,又怎么会好看到哪里去。 一旁的王筱涓迅速拿起一块糕点,塞进了杜西璧的嘴巴里,算是堵住了他的话,说道:“不会说话就别说话,吃个糕点补补脑。” 杜西璧想再说话,这糕点怎么补脑呀。又怕得罪师兄李玉宇,只好低下头来吃那糕点。 “师兄,就算他真的打败了范师兄,那又有什么稀奇处,值得这么远过来看他。”王筱涓问道。 原来他们剑幕一行也是受朱家招待,只不过两处地方不一样。朱家作此安排,自然是考虑周全,解释得通的。江湖人和正统生意人多半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的,强行搁在一起,反倒容易起冲突,不若分开,不相打扰。倘若真有诚心拜访者,走几步去看看,更显得情义。今夜是李玉宇执意要来,他们那处离此处不远不近,十里地的距离。 “范钦臣号称节气剑府行走,他的可怕之处,你了解得愈多,就会对他愈畏惧。他可是一个能分析出你一招一式的破绽的剑客,只要他愿意的话。”李玉宇正色道。 “那怎么不见他名声大显,进个什么扶摇榜瞧瞧。”杜西崖问道。 杜西璧举手示意,欲说话回答。不料又被杜西崖塞了一块糕点进了嘴巴。看来今晚他是跟糕点过不去了。 “那是因为节气剑府的府主奇怪要求。”李玉宇看了一眼王筱涓。 王筱涓接话道:“我知道,‘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我还特意问了我们府主,府主当时摇头叹气道,剑道奇才,特行之法,不是我能模仿得来。” “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这不正是传说中那人的话语么。姓范的当真了?”杜西崖问道。他和范钦臣同时进剑幕,年纪相仿,所以真计较起来,也不知道谁大谁小。但是他对范钦臣那种傲气十分看不惯,所以直呼姓范的。 李玉宇点头道:“是的,而且正在行动,观千剑而后识器。” “剑幕那么多剑,他不是可以一次观个够?何必非要出来游历?吃饱了撑的。”杜西崖说道。 杜西璧看他说出了自己心里所想,不由得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这个倒不清楚,有一种说法是节气剑府府主要求他不可观剑幕之剑器,另一种说法是范钦臣是极为骄傲之人,非要观外人之剑。”李玉宇说道。还有一种说法,他曾听人猜过,此刻却没说出来。那就是范钦臣只观手下败将之剑,取其锐气精华观之,这就意味着他游历数年来,早已击败了数百个对手。随即他心里面摇了摇头表示否定,这怎么可能? “那这和徐庸铮有什么关系。莫非范师兄看上了徐庸铮的剑?”王筱涓说道。 “何止是有关系,他们已经见过面了。”李玉宇道。 “那他们交手了?谁赢了?”杜西崖问道。 “不知道。那天范钦臣来找我,问了我几个问题。一问我知金戈锋芒否。二问我如何看徐庸铮这个人。”李玉宇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事实上,他也没从范钦臣那里得到明确答案。 “那就是已然交过手了。不然以范师兄的秉性,不会这样去问。”王筱涓笑道。 “是呀,”李玉宇知晓师妹一向聪慧,一眼能看出问题所在。他接着说道,“问我知金戈锋芒否,显然他也和徐庸铮交过手了。可后面问我知徐庸铮其人否。这可难倒我了。我当时试探地说了一句,敢于认输,可为剑道之君子。你们可知他当时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莫非是说拍着屁股说,不入流矣。”杜西璧好不容易插嘴道。这样的说法却被李玉宇一瞪,然后李玉宇端了一杯茶往杜西璧身前一掷。杜西璧赶忙低头喝茶,毕竟,这么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惹恼了师兄是没好果子吃的。 “师兄,你且说说那姓范的什么反应。”杜西崖开口道。 “不过侥幸尔。徒仗兵器之利。”李玉宇说这话时语气也和范钦臣有六七分相似。 “这话有些重了,看来徐庸铮真的惹恼了范师兄,那他们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决斗呢?” 李玉宇幽幽望着楼上,叹道:“所以今天我才来找徐庸铮了解一下情况。若是能化干戈为玉帛就更好了。若是不能,也得知晓其中细节,莫有什么误会才好。谁知道,那剑客,就这么冷傲呀。” 徐庸铮在厢房内不由得一个喷嚏,想到这楼上也太冷清了。 王筱涓笑道:“恐怕就是徐庸铮胜了范师兄,才会使得范师兄如此气恼记恨呢。” “师妹,这我可要好好说说你了。好歹我们剑幕中人,同气连枝。你怎么可以乱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是不是,师兄。”杜西崖训斥师妹,又望向师兄李玉宇。训斥的语气也不敢太重,毕竟自己打不过这个极其宠爱师妹的师兄。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和徐庸铮交手,我也不敢说,一下子就能摸准了他的深浅。”交手和拼命又有不同。李玉宇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他那日单手剑的破绽,若是换成双手剑,就变成了致命杀招。饶是此,他也不敢说稳赢徐庸铮。换句话说,这一切的结果,只有他再于徐庸铮打过一场才知道。到时候他的扶摇二十九的双手剑会如何惊艳,徐庸铮会有如何杀手锏,天知道。 “师兄,没关系的。青莲多来两朵不就行了。保证把那个徐庸铮打得跪地求饶,找回场子。”杜西璧今晚就不该开口说话。这不,又将师兄李玉宇得罪得干干净净。这不分明在说,之前李玉宇败给了徐庸铮,输给了他场子吗?找回场子就是找回面子,李玉宇心里未必真的就承认不如徐庸铮。那日之所为完全是感谢徐庸铮的仁义。 杜西崖一把将杜西璧拖起来,离开桌子,往店外走去。嘴里不忘说道:“臭小子,今晚嘴巴是吃了香包是吧。处处得罪师兄。以后师兄还怎么在师妹面前摆威风。” 李玉宇一口茶终于喷了出来。得,他亲自站起身来,心里嘀咕着,上次陪这两位师弟是什么时候,要不今晚月色正好,督促一下他们再练习。免得这两个不成器的师弟落了剑幕威风。 三人离开客栈,走出门去。月光下的人影拉得老长。 王筱涓提高了声音,冲二楼无人处喊了一句:“请沐家小姐将方才之事转告徐庸铮才好,多谢。”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也不管楼上是否真的有人,也不管会不会从楼上下来一个人。她可是要赶回去看好戏,毕竟坐山观虎斗可是一种享受。 沐逸雅则对王筱涓的印象又坏了一分。一个女孩子学什么剑,打打杀杀的,江湖就那么好玩么?她在楼道处自然听得了方才的对话,心里打量一下,还是不告诉徐庸铮吧。毕竟他这么累了。这个理由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用来说服自己的。 或许,连她自己全然不知道,她心里的一根弦也被莫名挑弄起来。 初涉江湖 第四十九章 寿宴携碑来送贺 南岭朱家,居于岭南,伴于衡亘山之南面。不居于城内,或者说它一家成一城,自命花雨城。取自当年画之一道成圣者朱化宇的手笔。 朱府整个府邸并非采用传统的坐北朝南之势,而是极不合风水一道,采用坐南朝北之望。一座四四方方的城子就这样盘踞在山脚,直面衡亘山。朱府的门槛极高,四五岁的稚童也只能缓缓爬过。今日,整座府邸都张灯结彩,煞是热闹。门庭若市自不必说,车水马龙,礼物堆集成山,无一不在彰显着朱老太爷在江湖的威望。 客人都是来庆贺朱家老太爷之耄耋大寿。这世道,年过七十古今稀。如此年纪仍无病无灾,依然健在,自然而然成为朱府的座山雕。一般老人有此寿绵,就极为了不得。似朱府这类名声显赫之家,更加满家欢喜。实际上,朱老太爷一生几乎未曾在江湖上走动,年少时,便有兄长代朱家行走,等到年纪大了老了,熬死了兄长,就有幼弟代其劳,行走江湖。后来幼弟死了,自己手下的儿子也开始独当一面。时至今日,他手下的四个儿子俱已经成才。而他更是将朱家大权紧握这自己这一脉。其他几房或人丁凋零,或横遭不幸,或玩物丧志,不思进取,总之一句话,俱难成气候,都是废物。朱老太爷便享尽当年画家朱化宇未能享受之荣光。至于他的名讳,三十年前,人们叫他朱老爷。三十年后,人们叫他朱老太爷。到了这等地位的人,名字不过是一个符号而已。哪怕他叫朱四朱五,都不会有人质疑,更别说有人敢来嘲讽。而这八十岁的老者,如今朱府真正的主人,大寿之际,谁人敢直呼其名不成? 今日庆生,场面十分融洽。所有人脸上都有着真诚的笑意。 作为东林世家的代表,江家,沐家,华家都已经出席。不同的是江家居次席。沐家只得居五席。其中地位差距就可见。华家小姐只得陪沐家而坐,毕竟这种场面,东林本就势弱,只有团结一致才不会被人说闲话,被人欺负。事实上,也没有谁会多看这五席的席面,能入大堂内,谁会去关注大堂末尾处的不起眼世家。 一席者,自然是江湖鼎盛的门面代表。 中州取尽天下不义之兵,赠之以有缘人的藏兵殿。 做尽天下人的买卖,于九州都有分店的金意楼。 江湖情报机构之首,能让人变得透明,号称天下无秘辛的天机阁。 天下剑士朝圣之地,一代剑神开创的中州剑幕。 仅此四家,一殿一幕一楼一阁。 至于其他席面,朱家也分得极有分寸。天下九州者,每州世家士族几乎都来了。若是轻易得罪他人,着实不美。若那些得席面者名不符实,恐会惹得个将旁人看轻的下场。若那些家族得不到对称的席面,反倒会觉得主人怠慢。故朱家也不多计较那许多,只能将一州或两州交好之人聚在一处。 徐庸铮自然随沐逸雅坐五席。此次他陪沐逸雅来此,并未做其他打算。若是沐家小姐强拉着他,他就打算乐得自在,在客栈修行。而等到其间事了,他就打算向沐逸雅辞行才好。只是这话怎么就有点不好开口呢。 人群来得多,而大堂之中,越发后来者,地位就越发高。剑幕不知为何,让清流剑山的人做代表,坐一席之列。李玉宇等人只好去三席,范钦臣就更加离谱了。他来得更晚,见后面没有位置,就选择坐在徐庸铮的旁边。好在他对这类虚名不在意,坐在五席,没人找他讨教嘘寒问暖,也乐得自在。 徐庸铮可没有好话和他说,看着他吃着干盘里的果子,徐庸铮随意吃了些,便不再伸手,而是自顾自的闭目养神。 “师兄,你快看,那徐庸铮也来了。”杜西崖的一双眼睛四处张望,终于找到了那人身影,招了招手向李玉宇说道。 “在哪?在哪?那美丽可人的沐家小姐在哪?”杜西璧心直口快道。 “讨打,”李玉宇赏了杜西璧一个板栗,而后说道,“不过,这沐家······徐庸铮真是好看。这肤色,啊呸,徐庸铮长的还还不错。”这话语,显然是在观察沐家小姐,所以言不从心。还别说,沐家小姐一身黄色衣裳,本就不俗的相貌,更显几分俏皮和灵气。 “这才过几天呀,徐庸铮咋就长好看啦?”杜西璧反问道。“不过,今天他确实够美的。”说话间,他的口水不争气流下来了。 “杜师兄,口水快流到地上了。还有那二十九,你也太有慧眼了吧。”王筱涓提醒道。近来,她了解李玉宇越多,就不再称这个玩世不恭的叫做师兄了。改叫李二十九。用她的话说,这是在鞭策师兄进步。李玉宇无言以对,只得放任这个骄横惯了的师妹。 “师妹,你可以尽管夸我。那可是差点就······真是瞎了我的狗眼呀。当时怎么就没看到呢。不然指不定能携手同游呢。” 杜西崖感觉到自己的脚上有些湿润,不忘提醒道:“师兄,你的口水流到桌子上来了。” ······ 可惜也幸亏沐逸雅未看到这一幕,不然真的会对这些剑幕传人的印象加以改观。此刻她的身旁坐着华家的另一位千金小姐,华思焉的妹妹,华思诗。那女子弱眉细柳,身材纤瘦,樱桃小嘴嵌在瓜子脸中部,也是美貌。只是整个人没有精神,略显病态,但还算别有一番风味。 华思诗与沐逸雅小声交流着,寿宴远未开始,纵是老寿星,也坐在那把椅子上闭着眼睛养神。这大堂内,人口嘈杂,声音真要低下来,真的仅有两个人能听见。 “沐姐姐,这次带的这位英俊剑客又是谁呀?”华思诗问道。 “我家的一个客卿而已。思诗妹妹近来身体如何?在小医仙的救治下可有好些。” “我这身子,从娘胎里落下的毛病,哪来那么容易呢?只能说按时服药,现在趁着天气暖和,还能出来玩耍,偶尔还是上高处看看。至于其他,我也不敢多奢求了。”华思诗哀叹道。 “可怜的妹子,今后肯定会更好的。指着他日,姐姐我还要去参加你的大喜婚宴呢。”沐逸雅和这个小女子说话,倒是温柔很多。 “又有谁愿意要我这个出了名的病秧子呀。哪像姐姐,前几年,朱四少爷还特意去向沐家求亲呢。” 沐逸雅神色一僵。她自然是知道这件事的。只不过当时自己英明神武的父亲以自己年纪还小,缺少管教为由拒绝的。可如今呢?这次来朱家,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态度,自己已经长大。她猜不透就不再去猜。可有些事情,能这样躲得过去吗? “思诗妹妹,你也会有好姻缘的。”沐逸雅安慰道。 “我这身子,早就断了这份念想。若是老天垂帘,能予人作妾,不求生个一儿半女,就此一生足矣。可是,我也担心姐姐,万一这次朱家四少爷真要重提往事,姐姐当怎么办?” 沐逸雅不以为华思诗在杞人忧天或者找她的不愉快。华思诗就是这么个替人着想的女子。想到这里,沐逸雅无奈摇头,最后强颜说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切总会有办法的。” 华思诗因为身体不适,准备起身去花园里透透气。华思焉则是在一旁跟着,好生照看着。 等到那两人走远,徐庸铮忽然转过头,低声问道:“你不喜欢那朱家四少爷?” 沐逸雅惊呆了,不考虑二人方才距离之远,单就刚才她们二人谈论的声音之小,徐庸铮断断不可能听得清。想来这是他练功的缘故。 什么武功在偷听这方面这么有优势? 沐逸雅心里想着,随即摇了摇头,坦然说道:“说不上如何喜欢,只是他的体态在我眼里,实在算不得好看。” “其实,小时候,父亲常教导我,人不可只看眼前。于是我从小就往长远看。想着若是能嫁个像爹爹一样的男人,此生也是心满意足的。长大了才发现,像我们这种世家族里出来的女子又岂能任意妄为。父亲一味地为我撑腰,我只觉得愧疚。所以这些年,我努力活出自我,走南闯北想证明给父亲看,我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可是这些年看到父亲日渐老迈的身影,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任性不起来。我呀,还要再懂事些才好。” 徐庸铮听出了沐逸雅心里面的意思,无奈的事太多,岂会因为一个人富贵或贫穷而或少或多。沐逸雅隐隐有了牺牲自己婚姻的打算。 “你若不想嫁,就没有人可以逼你。相信我。”徐庸铮眼神中透出光亮,他明显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句在外人看来多管闲事,更不一定管用的承诺。作为一个外人如何去管沐家婚嫁之事呢。 沐逸雅心头一暖,也知道徐庸铮说的不是戏言。可是一个有大事未完成的剑客,给出的诺言,又不是示爱的宣言,她哪怕信了,也不敢全信。正欲开口劝徐庸铮说话不要说太满。 她忽然神情一变,原来已经有一名男子一手端着酒壶,一手拿着酒杯走到她们身前。 “原来是东林沐家的千金大小姐,今儿个可真是个好天气,你我又数年不见,怎么能不畅饮一番呢?”那人体态丰腴,一身肥肉横着长,脸上的肥肉添了一两分凶狠。此时他明明是笑了,却比不笑还要渗人。说话间,就给自己斟满了一杯。 沐逸雅赶忙站起身来,笑道:“朱四少爷切莫说笑了。小女子不善饮酒,今日借老太爷之寿喜,以茶代酒,祝老太爷再添百岁光阴,百年光景。” “咋了?这真是不给面子呀。今儿个好日子,沐小姐的说辞比之当初令尊不逞多让,怎么听着,就是觉得有些扫兴呢。”朱四少爷伸手拦住沐逸雅,一手躲过她的茶杯,不由分说地系数将茶水倒掉,然后斟满了清酒一杯。 看朱四少爷如此行事,徐庸铮欲起身争辩道,不料被沐逸雅一脚轻踩脚面制止,示意他别添乱。 “朱老太爷之寿酒,我怎么敢错过。小女子先干为敬。”沐逸雅笑着接过酒杯,举至唇间就要饮下。朱四少爷笑脸臃肿,几乎看不到眼睛了。 “幽州楚家携碑送贺。”八个字如石头落地般干脆响亮。 众人都停下觥筹交错,齐齐望去,有些人不由得一笑,哈哈,原来真的有人携碑前来祝贺。这是要闹哪样? 初涉江湖 第五十章 折碑手难敌神剑 于人祝寿大喜之日,送来一块巨大的石碑祝贺。这厅里众人行走江湖多年,今日所见闻,乃是头一遭。这传出去说,也是个数十年的奇闻呀。至于那碑上刻着什么名堂,连沐逸雅都很好奇。朱四少爷也静静看着来人,没有再纠结沐逸雅喝酒一事。可是,谁都无法看到碑上的字迹,笔锋,涂漆如何,因为那石碑被一块红布遮挡得严严实实。 那扛碑之人正是当日山顶练功的楚瑞昭,他如今赤裸着胳膊,全身上下都是黑色衣服,身后的红色披风似乎昭示着他今日会如何得意。 既然选择前来贺寿,他做足了准备才敢来的。只见楚瑞昭将石碑放在地上,石碑似棉花一样,失去了它本该有的厚实和重量,旁人只道这碑莫非是别的材料做的不成。稍有眼力者,都会感叹这人好生大的气力。今日这把戏就值当好些个赏钱。 红布被人扯开,石碑上赫然是七个大字。人生七十古来稀。字是用凿子刻上去的,可是又多了一些劲力。而后又涂上红墨水,只不过送贺的那人好像太心急,导致事情办砸了。那些红墨水沿着字缝隙流下来,像一个哭红了妆面的女子,恐怖渗人。 这给人的感觉十分明显,这人分明来捣乱的。 “阁下这是何用意?”另一个与朱四少爷面容有几分相似,体态更加丰腴的男子说道。他年纪比朱四少爷要大上几岁,作为朱家三公子,见到有人宴会送碑,心里想到这人如此行为,自然不是个善茬。所以他的语气就没那么友善。 “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楚瑞昭负手笑道,“只不过这赶路赶得急了些,所以有了些许瑕疵。不过没关系,我不介意的。” 听着楚瑞昭的玩世不恭,朱三少爷心里生出一股怒气,大声朝那人训斥道:“家父而今分明已有八十岁,这古来稀方七十,又有何荣幸?怎么能来形容家父呢?” “原来都八十了呀。真的是越老越妖。老太爷如此健在,希望有些事切莫忘了才好。”楚瑞昭望向端躺在主座的老寿星说道。 老太爷似乎睡着了,没有听到这举碑贺寿之人的话。 “堂下到底是何人?在此哗众取宠。三弟,你还不赶紧派人将他赶出去。”一旁显然可以说得上话的人吩咐道。 朱三少爷本想问清楚来人究竟是何意图,然后再以情理将这人赶走,使今日之事不出任何差错。此刻他听到自己大哥的话语,不得不立即采取行动,招呼护卫下人向那人走去。 “吾乃幽州楚家楚瑞昭。你们朱家有话不让人说,分明是心里有鬼。” 楚瑞昭一番话就激得朱家的人无法上前。先前那说话之人也不说话,想看看这叫楚瑞昭的人到底玩的什么花样。 而楚瑞昭的话一出,大堂上少有议论声,众人面面相觑。这幽州少阳棋院独占鳌头,享受一州风采,风光正盛。谁还会记得那许多年前楚家的风光呢。 果然是这样。楚瑞昭环视左右,眼神中透出的怒意更加旺盛。天下不识我楚家久矣。那正好,今日就让我替楚家要个公道,要个名声。 “我今日来,只是为了向朱家讨多年之债。”楚瑞昭无所畏惧道。 趁人大寿之日,前来讨债。这等煞人风景恶心人的事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出来的。众人心里清楚,这楚瑞昭分明是要将朱家往死里得罪。若是他无理取闹,也算是搅了朱家贺寿之兴头。若是他真有其事,朱家被人追上门来讨债,这颜面也是丢进泥土里去了。 “朱家向来和楚家无任何瓜葛。哪有什么债可讨。你这人分明是无理取闹。”朱四少爷愤怒摔了摔酒杯,喝道。 而有一人此刻握拳上前,准备用武力将那姓楚的臭小子轰出去。沐逸雅一看,除了那性格暴躁的朱家三少爷还有谁。他先前开口不客气,而今动手更加不客气。 “昔年,朱化宇行至我楚家,借宿半月,我楚家待若上宾,礼遇有加。后来朱化宇绘制万里江山图,更是借我朱家之气运铸造的至宝方才成了道。此等事情,朱家不该忘恩,更不该负义。” 这等秘辛本没有多少人知道,此刻说出来,又有几人能信呢?可是江湖就是各色人都有,有些人听到后竟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荒唐,你楚家有什么气运可以借的。三弟,你还不出全力。”眼看事情不受控制,一旁的朱家大少爷大声说道。 楚瑞昭说道:“大少爷年不更事,怎么会知道这等事情。朱老太爷,你也老得快忘了吗?这些事,你那仁义无双的父亲都没告诉你吗?” 外人都是可以看出来,楚瑞昭的武功高出朱三少爷太多。他们一人竭尽全力,专门攻击要害,楚瑞昭一人不仅以单手对敌,过招拆解时,闲庭若步,还有闲情说话争理。 楚瑞昭不欲多纠缠,猛然双手移动,左手拨开朱三少爷的双手,右手一掌送出,就将朱三少爷震退。朱三少爷胜在体格丰腴,没有被震飞,但也不好受,口吐一丝鲜血,受伤也不重。 如此发力,轻描淡写就将朱三少爷打败,这不是朱三少爷留有余力,更不是朱三少爷故意示弱。而是楚瑞昭在白丁的指导下,进步一日千里。掌法不可同日而语。 “你不是我的对手,朱家还是换人来吧。”楚瑞昭左手抓着披风负后,冷冷说道。 “方才不过让你两招,你别太得意了。方才走还来得及,现在走就来不及了。”朱三少爷一手示意侍从取来宝剑,拿过宝剑之后,就不打算放过眼前之人。这年头,当着人家寿宴,打伤人家儿子,真的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所以,朱家的朱三少爷打算教教他怎么写。 楚瑞昭压根就不畏惧死。 朱三少爷挽了个剑花,就挥剑来砍。一时间,大堂内剑气四溢。众人心里没来由一惊。这是何等锋利的宝剑。楚瑞昭方才交手三四招,朱三少爷剑法平平,可是宝剑之锋,他不得不避让。如此下去可能只能退后。心中很快就有了办法。运起气力一脚踢起那块石碑,那石碑径直朝朱三少爷砸去。 朱三少爷依仗神兵之利,心中豪气顿起,满腔怒火等待发泄,怎么会去躲这块恼人的石碑呢?剑如切豆腐般,就是将那石碑整整齐齐地劈成两半,楚瑞昭右手裹着披风,伸手上前,一掌拍在朱三少爷的手臂上。那掌本可以直拍朱三少爷胸膛,可是怕朱三少爷先前剑法故意藏拙,故他收力不少,否则,结果要么是他一掌制敌,要么是自己手掌被那剑齐齐卸下。他不敢赌这白痴朱三少爷的剑法如何,所以朱三少爷只是退后几步。 楚瑞昭接过被整齐切开的两截石碑,咬了咬牙。 折碑手可以大显神威了。 昔日天地间,不明道义。故天降无名碑文,上铭刻古文。人兽皆畏惧天道,观摩之,修行之。后人族得天独厚,折碑以临摹,终得文明。后谢天地教化之厚德。 那两截石碑在他手中旋转,石碑从大变小,然后渐渐越变越小。 然后他面前仿佛就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石碑,碑上含有古朴韵味。 这哪里还是一种掌法或者单纯的手法,这分明是一种意境。一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意境。 “折碑手第一式----折。” 朱三少爷毫不迟疑,旁人都有时间点评惊叹,他不行。他手中的那柄剑没有发出任何轻吟,剑上的光芒也都被尽数收敛。此刻它比刚才分明不是一柄剑。因为它不仅能给人带来寂静,带来沉默,甚至能带来死亡。 在这柄剑面前,一切的事物都不能说坚固,一切的坚固仿佛都是玩笑。所以它如切豆腐般划开了那道意境之后,仍向前划去。要将楚瑞昭一剑劈成两段来表明它的锋芒才肯罢休。 楚瑞昭向后一跃,极其漂亮的燕子翻身,退后一丈有余。饶是此,却依然不够,不够安全。所以他只有叉开双臂,交叉拦在胸前,用手臂上的铁环接住。事实是不容易被人接受的。那些铁环落地,他的手已然被划伤。 朱四少爷低声道:“这倒好,风头都被他一个人出光了。” “这又是什么剑气。”楚瑞昭脸上的惶恐表现出来。他开始自忖意境不深,可怎么也有一战之力。此刻面对这道剑气,心中泛起的念头却更吓人。恐怕自己哪天意境大成,都未必敌得过。除非只有将这残缺的折碑手六式学齐,才勉强能够打赢。他不甘心,可又不得不甘心。如此之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敢来我朱家闹事,简直是自寻死路。”朱三少爷嗤笑道,脸上的得意快要将人融化。 徐庸铮和剑幕等人打量着这朱三少爷,更是细细打量他手中那柄剑。 察觉到这目光,朱三少爷也不怕,将剑堂堂正正拿在身旁,斜指向地。 有这柄剑在手,莫说剑幕传人,纵是天下英豪,扶摇榜上人,他都有信心一战。我看天下还有谁敢小瞧我朱家。朱三少爷颇为得意。 一楼一阁一殿等前来祝寿之代表人物久在江湖打滚,此刻见到朱三少爷如此实力,均在心里估算着朱家真正的实力如何,似乎要在原来的基础上将这柄剑算进去才行。一番考虑过后,大家心里面都得出了一个答案,这柄剑极可能就是朱家所有,他们也想不出圣人之后的朱家,今日之后,谁还敢来犯。片刻后,他们都已经开始思考着,以后该如何适当的不露痕迹加大一下对这个岭南的朱家投资才好。 而正当李玉宇和范钦臣等人思量,日后该如何向朱三少爷讨教时,“琤”的一声,悠扬的琴声沁入人心,打断了众人的思考,令众人如梦方醒。 初涉江湖 第五十一章 原是琴帝终降临 这道琴音极具参透力,直接进入人们心中,令人如梦方醒。 那么琴声先至,抚琴的人是谁?如今又在何处? 这般疑问涌上了许多人的心头,更有不少人想见识甚至于结交这个琴师。 朱三少爷性格暴躁,意图逼着这藏头露尾的人出来,所以他大喝道:“究竟是谁人在装神弄鬼,赶紧给老子滚出来。” 给老子滚出来,他神剑出鞘,正渴望着对手,而今日这般情景,不杀几个宵小之辈,这宝剑怎么可以入鞘呢。朱三少爷心中如是想,所以言语更加肆无忌惮。 “陵州,齐玄策。” 既非拜寿更非祝贺,这五个字却比刚才的琴音更加清晰。不少人揉了揉耳朵,怀疑耳朵出了问题。这声音哪里像人间之音。这分明就是从人心底深处面响起的声音。不然,谁可以解释它为什么这么清楚呢。 陵州,齐玄策?这又是哪里来的小猫小狗。朱三少爷自己揣摩不透,可是这个名字就不普通。所以他将目光投向了坐在正中间主座的朱老太爷。 朱老太爷一旁的管家亮开了嗓门,说道:“请故人出来一叙。” 这话说的中气十足,众人也都能听的清楚。殿外之人听到后,也都惊叹,这朱家到底还有几分能耐,一个管家的武功就能如此不凡,看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话诚不欺余。 “故人称不上,倒是有事想找。”没有人知道那人是怎么进入的朱府大堂内,沐逸雅擦了擦眼睛,担心眼花而出现了幻觉。终于,她确认,那个人就这样如鬼魅般地站在那,只不过看不清具体容貌。 杜西璧也摸了摸眼睛,咂嘴道:“这大白天莫非真的中了邪。怎么碰到个这么个邪门的事了。” 李玉宇心中微微叹息,不知朱家是什么运道,一场大寿惹来这么多波折。这人周身的气息,分明是青莲府主身上也出现过的一种,不过比府主的身上那道来得更加的浓郁。若真以实力来划分,绝不会比府主弱。而这人的语气听着并不友善,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大殿外的人也陆续前来观看热闹,看到有人到来,且看不清楚容貌,更是啧啧称奇。更有甚者,干脆就站在大堂内和一些熟人搭讪一番,然后就此坐下,也是看起了热闹。 楚瑞昭也看到了这人,将身子一侧,退到了一边,继续观察事情发展。 朱三少爷极为恼火,外面这群喜欢看好戏的所谓的江湖侠士,今日若是朱家出丑,恐怕他们也是喜好传播消息而且是传播得最快的那一批人。而看了看这个如同鬼魅的,似被一层雾罩着的人,他想着,莫不是那人和楚瑞昭是一伙的?以楚瑞昭引我出剑,然后这人来收拾?就是这样的,肯定是这样的。没有花费多少时间,他就认定楚瑞昭和那人就是有预谋而来的。 一旁的朱四少爷问道:“那你来我家,究竟是来干什么?” “本为贺寿,可怕他承受不住。所以,只好來取一物。”对于老寿星,称呼为他。而旁人都只隐约看到那人的衣服装扮是粉色的,而这人的话语却一点都不像人间之言。而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人如他这般说话,他人分明实在眼前,声音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清晰又飘渺。 朱三少爷本意训斥那人无礼,可是刚才说话的那管家说道:“阁下所取何物,尽管说来。朱家若是有,阁下尽管拿去。” “这人究竟是何人,能让朱家如此对待?”藏兵殿的来人好生疑惑,看那人周身云气环绕,就知晓他不是一般人。若是能招揽此人,那么穆先生的大计何愁不能成。他为藏兵殿尽忠,所以所想也是为了藏兵殿。殊不知,大堂内诸多其他家族和势力也都起了招揽之心。所以不少人看向那人的目光也变得有些炙热。 “惊天剑。”三个字方一出口,剑幕之人首先就如下油锅的开水,炸了锅。当年剑幕居首的惊天剑居然在朱家?事实上,凡是有幸知晓那段往事的剑幕弟子,数代人无不以找回惊天剑为己任,殚精竭虑,搜遍天下。那可是剑幕至高无上的神剑。不论是从剑的威力还是精神象征。其他的江湖人士有些也听过此剑名号,脸上不表露出来,心里面却觉得此事不简单,非同小可。 “从哪里来的阿猫阿狗,都敢来我朱家撒野。今天,老子不给你们这帮人一点颜色瞧瞧,真当我们朱家没落了不成?”朱三少爷骂完,就提起剑朝那人砍去。他心里早就有了决断,人群议论得越多,对他来说越不利。似这种莫须有的事情,他自然不会承认。不若就此先将那人打发出去,再来关门与楚瑞昭什么的算账。 可是他忘了,他忘了老太爷身边的管家代表的是谁的态度,连家主都不敢轻易得罪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惊世骇俗实力。 同样的招式,同样的剑气寒光冷冽,使人脖颈发麻。那么那人会怎样面对呢? 楚瑞昭是场上离那人最近的一个,也同样无法看清楚那人的面容。他心里正疑惑着,不久就有了答案。 那自称齐玄策的粉衣男子,临危不惧。他仅仅是伸手向前,那只手并没有与剑相接触。楚瑞昭也从未看到过如此好看的手,秀气而又有力,更有不容挣脱开的沉稳霸道。仅仅动了两根手指头,那两根手指头就结结实实地夹住了那柄霸气的长剑。这样诡异的画面还未完,那只手其它的三个手指还空着,仅仅是中指轻轻在剑上一扣,朱三少爷便松开了那柄长剑,那力道如同被钟鼎击中,朱三少爷一声闷哼,就倒飞出去。长剑上传来一道清脆又响亮的敲击声。众人不由得瞠目。 “剑果非凡品,可惜用剑之人却是个庸才,徒使宝剑蒙尘失色。” 朱三少爷倒地后听到这话,勃然大怒。这比他刚才松开宝剑来得更加的羞辱。他目光饱含恨意,似要将人生吞活剥,于是他迅速招来手下之人,打算将这不知好歹恶人杀之家中,然后碎尸万段,浑然忘了今日什么日子。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然后指着来人,说道:“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先把宝剑还我,然后在我面前磕三个响头,本少爷可以考虑给你一条活路。”而这条活路也要看你能不能走出去。朱三少爷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格使他断断不肯吃半点亏。所以后面这条活路,往往更是死路。 一旁的管家也默不作声。 弩箭手在一旁严阵以待,金晃晃的箭头在明亮的大堂里也泛着寒光。朱家花费极大力气才造就了这样的一支部队。如今全部拿出,他朱三少爷还有什么担忧的。这等逼人入死地的手段,只怕不能给人留全尸,不怕不能死人的。这数十人组成的弩箭队伍便是朱家的倚仗。 那人置若罔闻,将长剑插入地下,剑刃直接没入地面。旁人惊叹那柄剑的锋利,他不慌不忙地从身后取出一张古琴,古琴的造型同样没几人能看清楚。 “不自量力。”朱三少爷一声冷哼。 弩箭片刻间三轮齐射。不少武功不俗的侠客惊呼道,这金刚材质的弩箭,谁人可以以一己之力抗衡呢。 而剑幕等人就比较乐观。李玉宇更是同样的一声冷笑。 有些世家的少女甚至捂着眼睛,不想看到那人浑身插满箭的惨状。沐逸雅也不例外。 岂料,那些弩箭未能入得了那人周身三尺之内,并如同撞到了铜墙铁壁痒痒,齐齐止住了去势,然后刷刷落地。叮叮当当的声音,反而成了一首有节奏的曲子、 “那人仅仅用手在空中一按就有如此威力。” “这又是什么妖法?” “怎么可能······”李玉宇虽然知晓粉衣男子的实力不俗,可是看到这样的场面,也睁大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 而那些弩箭手更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那自称齐玄策的粉衣男子并不打算收手,中指在琴身上一挑,无名指复又在琴上一抹,食指同时在琴上面一拨,三个熟稔的动作出来,所有的弩箭又重新获得生命,携着风声,呼啸着,往来处射去。那数十弩箭手中箭倒地而亡,因为弩箭来得太快,有些人死的时候还长大着嘴巴。只有他们胸膛伤口处不断流出的鲜血在诉说着他们身上发生的事。血水如何小溪,渐渐汇聚在一起,朱家寿宴不仅见了血,而且血流成河。 大堂里的人,这时候才总算看清楚这人的实力,终于醒悟过来,如此实力,分明已经不是那扶摇直上的榜单中的任何一名,而是天下逍遥无处不可去的榜单中的龙凤之人。 那人作势又欲轻轻一捻,想再次弹响那无声的音符,这一下,谁都清楚,不言而喻,就是杀朱三少爷。 这时候,从很久前就一直养神,从今日寿宴之时开始,未发一言,更未曾睁开眼的朱老太爷终于睁开了浑浊的双眼,说道:“原来是琴帝大人大驾光临,可惜老朽眼睛已花,为先认出,万望恕罪。” 琴帝,但凡对于十数年之事还有些记忆的人,都不会想去招惹这个人。 当时天机阁给出的评语是,以琴入道,称帝于天下十州。 但是这个优雅的名字背后,却也是另一个词的代名---嗜杀。当今江湖人士饱受前辈教导,没有哪个人会想去知晓琴帝的过去,而已经知晓的,则只想忘却,忘却这尊杀神给他们带来的震撼和噩梦。 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方才还有招揽之心的藏兵殿等势力再也无法起这个心思了。因为他们知道,似这类的登顶天下之人,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改变江湖的格局,甚至于江湖顶级势力数年之间又可以多出来一个,与那剑幕藏兵殿等比肩了。更何况,琴帝的年纪不过四十出头。凤毛麟角,天之骄子,赞美之词如何形容他都不会过分。 “琴帝沉寂江湖多年,这次出来,定不是空穴来风。莫非朱家真的是有惊天剑?”陈陆声音不小,这一下却是说出了好多人的心声。 剑幕王筱涓喃喃道:“原来,他就是琴帝。” 初涉江湖 第五十二章 正义道理即为孤 老寿星高寿,广邀朋友子弟相聚一堂,得庆天伦之乐。可是今儿个朱家这氛围,谁都能看出来,这个寿星也当得太憋屈了。哪怕寻常人家做寿,都不会有人登门踢桌子,送恶语来捣乱。可偏偏不是寻常人家的朱家,就迎来了几个登门动武之客。莫非是朱家没有选对黄道吉日?还是朱家今日命中注定要丢尽颜面?谁知道呢。 琴帝登门,朱三少爷骄横跋扈惯了,不仅有眼不识泰山,更是逼人下跪,这等作风,不惹祸上身,给家族带来动乱才是怪事。一些事后善于总结的江湖人士心里想到。 而知道是琴帝到来,无论是列于一席之列的诸多世家,还是居于后席的世家,再也无法安稳坐着了,生怕起身慢了,让琴帝觉得不悦。 “藏兵殿拜见琴帝。”藏兵殿的代表之人躬身行礼道。 “金意楼恭问琴帝安好。”金意楼的代表,身躯肥胖,也将身子完全艰难地弓着。 “天机阁问候琴帝陛下。”天机阁的人也不能免俗。 “江家见琴帝安。”江淳更是显得极为有风度,微微低头说道。 还有一类不知深浅的公子哥,江湖子弟想上前来逞风头,却都被附近的长辈拉住,那些长辈只有一个特点,就是都改了往日的慈祥,变得神情严肃,不容反抗。 开玩笑,江湖三大势力都不敢以个人名义向琴帝问安,这种某某势力某某某的作法是半点入不得琴帝法眼的。你若这样做了,便是在炫耀自己,在琴帝面前摆家世摆势力,这种人,不是自己活腻了,就是与自己势力有深仇大恨。 至于那些拉住了下辈的老江湖,更是心里门清。你若敢去,以后江湖你这门派就别出现了。三大势力才勉强入琴帝法眼。而这些不入门的门派势力,莫非是想借此和他们相提并论?这等阶级森严江湖,容不得半点狂悖,想成名的人侵犯。那些想成名的大多数都心想事成,真的投胎转世去,换了新名字。 琴帝果然只是轻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望向那位仍未起身的朱老太爷道:“孤本不欲杀人,不过,一柄惊天剑换三公子的性命,划算否?” “你······”朱三少爷知晓了琴帝身份,面如死灰一样,如今如一个被宰的小鸡一样,他极为难受,欲要辩驳道,可是看到琴帝的手快要压琴一指,就活生生打住了这个动作,他的摸样,脖子通红。像极了被人捏住喉咙的小鸡,叫声戛然而止。 “划算极了。”朱老太爷说着,然后也没望着朱三少爷,说道:“三儿,你去取出惊天剑来吧。勿多言其他了。”说完就是眼睛一闭。自己儿子的秉性老太爷还是清楚的,四个儿子中他是最不老实的一个,虽然他早有上位的打算,可只要老太爷一日不死,他就不敢大逆不道。所以他闭上眼,以期许这件事赶紧结束。 在座之人不缺乏江湖阅历丰富之人,朱三少爷先前并未正面回答,都是以武力让人住口。如此看来,这惊天剑真的在朱家。若是他此刻拿出来,只怕会成为众矢之的。剑幕之人事后肯定会问,朱家为何得剑幕至宝而不还。这种尴尬的处境完全是他咎由自取。不过,他们也不奇怪,倘若自己拥有这件神器,恐怕也会留着如此或者束之高阁。纵使不能拿出来逞威风,自己独自玩赏这昔日剑神遗物,也是一桩无比的享受。行走江湖不留个心眼,身上恐怕早就伤眼无数,明枪暗箭哪里躲得过来。震古第一的神兵惊天剑,花多少心眼都不过分。 朱三少爷脸色铁青,说道:“那剑,已经被他夺去。” 琴帝望了一眼插在地上的宝剑,然后冷笑着:“如此,看来,你的性命并不能保住了。” 这时,朱老太爷不言语,可旁边的管家不得不站出来说话了:“琴帝大人,切莫和后辈小儿一般见识。”老人说话温顺,似一个许久未见,闲谈的老友一般。 朱三少爷直接被一股不见形状的力量打的飞倒在地。只有他破烂的衣裳在告诉人们,它的主人受到了怎么样的攻击。可怜他那丰腴的体形并未起到多少缓冲力量的作用,他就像一面许久不用的废弃了的旧鼓,此刻被击响,只是为了宣告他已经倒地不起。 “君子可欺之以直乎?老太爷?”琴帝问道。 “琴帝大人,虽说你已经称帝,可切莫忘了我们朱家也出过一位圣人。不要欺人太甚。”这番话语不再温顺如犬,反而有一些些威胁的意味。 只是,朱三少爷已经倒地不起,这番话的作用好像只有说明自己朱家也出了一位圣人,其他的,没起到一丝作用。 “莫说往事,单论今日,他辱没了孤,孤就没打算放了他。杀了他才是天经地义。若不是念及圣人情分,孤恐怕连你都要杀了。真当,琴帝这两个字,只是随便起的雅号?”众人不知晓琴帝于朱家往事,可就是这样不留情面的作风,更加渲染了他的威严。 “果然是琴帝。不愧是当年······”有知情一老者刚要感叹出来,就被旁边的好友推了一下。他回头一看,见好友神色紧张,才恍然大悟,然后捂住自己的嘴巴。幸亏刚才收住了嘴巴,不然今日这祸事怕是闯下了。她啊心里对这好友的感激多了一分。 “好大的杀性。这琴帝的做派,今日朱老太爷祝寿,恐怕明年今日就真的得去儿子扫墓了。这物极必反就是如此吧。”徐庸铮心里想到。 “果然是那个当年一夜怒屠杀七大门派,血洗三大家族的琴帝。”那人声音极低,似只有自己听见。 不料旁边有人说道:“嘘,噤声。你不要命了。” 那人如闯了大祸,赶忙低着头,迅速离开。 人群中的那两名侠客的举动,恰好就在徐庸铮身后,传入徐庸铮的耳朵内。原来,大殿外面的人已经完全挤满了大堂。都想一瞻琴帝之风采。只可惜,没人看得清琴帝的面貌。好在他们想象力足够丰富,一身粉衣就足以臆想出琴帝陛下无限的神采潇洒。 “琴帝,你今······今日仗势欺人,抢夺我朱家宝物,天下英雄在此,恐怕你走不出这座大殿。”朱老太爷不出声,朱家也有人发出声音,只是,声音颤抖,白白弱了朱家的威风。而那句“天下英雄在此”,恐怕就恶了好多侠客。没有谁是傻子,这番说法,分明是要他们去找琴帝讨回惊天剑。谁人会傻傻送死。若此刻他们不上去,岂不是承认自己不是英雄。 好在琴帝一话帮众位英雄解了围。 “当年朱三少爷抢夺此剑,不也是乱杀无辜所得。况且神兵无主,有德者居之。”琴帝听闻这番不是威胁的威胁道。 神兵无主,有德者居之。这也是藏兵殿的说法。所以此刻藏兵殿的人附和了一句:“琴帝陛下所言甚是。” 人群中仍在小声议论。方才有不少眼尖者看到琴帝出手,只是一番拨琴,那数十人就应声而倒。他们在向那些错过了的人讲诉着那刻出手的风情,仿佛自己才是那出手之人一样的炫耀着。人群中不少人由衷赞叹,惊呼。这才是琴帝风采。 “藏兵殿此言差矣。这柄惊天剑本是当年剑神之遗物,而今现世,那它理应就属于剑神后人,就是如今的剑幕。”有一书生摸样的人说道。他不敢直言琴帝之不是,只得说藏兵殿。加之他身份特殊,所以不怎么畏惧藏兵殿。 “方才剑在他朱三少爷手中,怎么不见他主动归还剑幕?你这迂腐书生,真是·····” 理越辩越明。又有人反驳那书生道。不过那人一看书生的服装打扮,乃是书院的传人。本要出口的脏话就缩回去一半。 谁知,那书生更加大声,显得义正言辞,道:“这惊天剑绝非一抚琴者所有。退一万步说,神剑当属于用剑之人,当属于剑客,更是当属于全天下剑客。” 江湖就是不断有人想出名。这一番论调,就是剑幕之人听着也不舒服。 “如你所言,孤的伏羲琴当属于这天下琴师不成。你出自书院,本该明事理,如今为出名而忘本。如此不明道理,实在聒噪得很。孤不喜欢你。” 那书生听到琴帝说他只为出名,想要再争辩一番,谁知,琴帝一说完,便一拂袖,将那书生击飞出去,书生口吐鲜血,已然受伤。 偏偏有人不信邪,朱家客卿楼植在一旁说道:“琴帝大人如此行事,太过霸道,不讲道理。这般置天下武林的正义于何处?” 他本意只为嘲讽,谁知琴帝有尤为反感这套说辞。 “武林正义,哼,什么东西。”琴帝的一声轻哼,凌空屈指一弹,那客卿楼植顿时如受重力击中,萎靡不振,伤势比那书生还要严重几分。 书生这才知晓,琴帝与他是留了几分情面的,不对,是与书院留了颜面的。他聪明地选择不再言语。 “于此天地间,孤就是道理。孤所行就是正义。” 一来霸道无比,二来实力超绝无人可敌。故可以震慑天下英豪。无人敢再多辩驳。徐庸铮若有所思,心里某些路渐渐明了了。 初涉江湖 第五十三章 终拔神剑起风云 琴帝这番做派,明显是为了震慑群雄。他们无一人敢动,今日的事,就任由琴帝离去。可是这于剑幕万万不可接受。多少前辈的鲜血艰辛,甚至于付出性命,只为寻回此剑。难道就任由他走了? 王筱涓心里想着,手拿着剑,就要有所行动。 一旁的李玉宇并未拉住她的手,而是拉住她的剑,说道:“师妹,切勿冲动。我曾听师父说过,切勿在琴帝面前自持正义。如此看来,不无道理。琴帝极为讨厌这番作派的。此刻你若出去,一番说辞,事情恐怕只会更糟。”他一向知道师妹王筱涓的禀性,是非定要分明。 杜西崖也在一旁低声说道:“那书生说话哪里是为了正义,分明是向着朱家。不止想着借我们剑幕的剑和琴帝争斗,更想着借琴帝之言扬名。若琴帝搭理他,才是落了下乘。那分明就是个假借大义而贪图名利的家伙。”说话间,他笑着看了那书生一眼。那书生没有反应。 “要我说,那人还被教训得轻了。包括那朱家客·····”杜西璧被杜西崖捂住了嘴巴。 清流剑山的山主之子陈陆说道:“那是剑神之兵。我们当如何?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范钦臣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他们身边,将身子一挪,说道:“我们自然有责任追回。我先去请琴帝赐教。” 李玉宇拉得住王筱涓,可拉不住这范钦臣。于是,人群中出现了一位自认为风度不凡的男子,他身背剑匣,走上前去。他躬身行了一礼,说道:“拜见琴帝陛下。我乃节气剑府传人。先祖之佩剑,我自当有义务追回。又恐冒犯琴帝陛下,特请观之。看我是否有资格取回先祖之遗物。” 这番话将自己姿态摆得极低,任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出来。而他未说名姓,是因为若是今日他惨败,于名姓是大辱,若是侥幸能得琴帝刮目相看,那他的名姓何愁没人知道,今日之事迹自然会有人帮他传颂。 琴帝眯了眯眼,只不过旁人看不到罢了。 惊天剑就插在琴帝脚下,没有人敢去抢。 范钦臣一拍剑匣,屏落应声展开,里面有剑四柄。依次名为春分,芒种,寒露,冬雪。这四柄剑长短不一,大小各异。其中冬雪最长,芒种最短。春分最细,而寒露更是于剑身带了些许弧度。他双手持着两柄剑,分别是春分和芒种。没有人会去怀疑他能不能用四柄剑。 剑之一道,在于诚。从未有剑多剑少的区别,只要你够强。 所以他双手引剑,然后另外两柄剑寒露和冬雪则分别在一柄剑上盘旋。似燕子回巢前的嬉戏。人们这才发现那寒露和冬雪的奥秘,没有剑柄,没有剑柄的剑。燕子越来越快,那剑的形状开始模糊。 这是范钦臣最得意的一招。他手中双剑回旋,连带另外两剑,渐渐看不清楚实际,携带着凌厉的切割之意。就这样,他俯下身来,冲向琴帝。 琴帝手指微动,两指拨捻,范钦臣其中右手握着的一柄剑应声而断,左手的另外一柄剑也挣脱出手。他低头一看,原来他的左手已经被切伤了。那两只欢快的燕子自然就落下了,和他们的主人一样沦为笑柄。范钦臣陷入了呆滞。一旁的杜西崖,杜西璧赶忙上来,一人扶他下去,另一人则收回他的四柄长剑。 看范钦臣的状态,已经对自己,甚至于对自己的剑道都产生了怀疑。 只出一招,轻描淡写,就将高傲的范钦臣击了个粉碎。连徐庸铮都惊讶,莫非范钦臣的实力如此不济? “孤不想和你们多言,倘若还有这种想法,尽管来吧。” 那些老家伙才想起,当初琴帝入逍遥的评语,有一个批注,琴帝琴下亡人,数以千计。 而此时琴帝如此做法,如此说法,谁人还敢借讨教之名上来取剑。这话已经是最后通牒,不再手下留情的绝决。 有一人却不以为意,只见女子亭亭玉立,坦然上前。李玉宇心里只顾思忖着当下的应对之策。白白任由惊天剑被取走,自己剑幕数代人的梦寐以求,就此落空。日后,师门再去寻找琴帝,又有几分胜算?可就算自己此刻上前,胜算就更加低了。可以用蜉蝣撼大树来形容。不料他师妹王筱涓却先出去了。 王筱涓拱手笑道:“剑幕王筱涓,请琴帝陛下指点一二。” 王筱涓的剑名为“逆流”,取自剑道一事,当逆流而上。 而她的剑意也和这名字有关,显得更加的深远。起先剑意气势凌人,似飞瀑下流,携带千钧水势下压。只是在徐庸铮看来,这道剑意还不够厚实。 一道飞瀑扑面而去,琴帝手伸向惊天剑的方向,左手虚空一抓,就是长剑在手。他只是稍微一运气,就一剑撞向那到飞泻下来的瀑布。剑气比剑意来得更加的凌厉无比,无可匹敌,割断了那道飞瀑而不停止,前进无阻,琴帝果然没有留手,这道剑气就是打算将这人斩在剑下。在剑气快要吞噬讨教的女剑客之时,王筱涓方才运势已是尽力而为,险些力脱。此刻逆流剑低垂着,纵使她运剑抵挡,恐怕只会落得逆流剑毁断,也难以救下她来。所以她选择闭了眼睛。这位未来的剑道翘楚,难道今日就此凋零了吗? 眼看王筱涓命丧剑下,李玉宇此刻不出剑,更待何时?他双剑出鞘,直奔那道剑气而去。 还有一人比他先动,徐庸铮仔细观察局势,琴帝运剑之时,他就发觉不妙。他也没有什么把握去用剑气对抗那道凌厉无比的剑气。所以他的巨剑握在手,身子直朝王小娟而去。巨剑快速的一挥一划,就是一道截河意境出现。这是不完整的截河。此刻他也顾不得那么许多,只求能稍微减弱那道剑气就好。 徐庸铮挡在王筱涓身前,他对巨剑抱着无比的信心。巨剑质地不明,可绝对是坚固异常。饶是如此,剑身也被那道剑气震得晃动,徐庸铮右手握剑,左手作掌压在剑上,左手也被震的发麻。最后,退后数步才完全稳住。 李玉宇双剑赶来,却未出手。他忙问道师妹有没有受伤。 王筱涓摇了摇头,忙松开抓住了徐庸铮衣服的手,朝徐庸铮说道:“谢谢。” 琴帝看似随意的一道剑气,并没有凌厉的杀意,就有如此的效果。王筱涓尤为惊叹。她惊的是果然是惊天剑,方才在朱三少爷手中和琴帝手中,完全不同。叹的是自己的剑意终究没有大成,甚至小成都没有,不然她也不会如此狼狈。 “看样子,那柄剑就是惊天剑无疑了。您看,我们是不是······”清流剑山的人在陈陆耳朵旁边说道。 陈陆点了点头,看了看朱家的人动作不停,说道:“不急,事情远没有结束。” 李玉宇扶着王筱涓退下,杜西崖则想接过王筱涓手中的逆流剑,不过没有成功。王筱涓没有松开逆流剑。 琴帝如此绝决,诸般江湖人心想动却不敢动,心里都打鼓。李玉宇看着已有不少人在垂头丧气,说着什么这惊天剑给琴帝拿走也好的宽慰自己的话,他不由得心里发苦。他的剑想动,可是他依旧不敢动。 徐庸铮没有退下场。他和琴帝对视,终于在这一刻,他终于看穿了云雾。得见那人的真容。那张脸比书生更加秀气,白皙的脸上,三分轻柔七分刚强。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厌倦和哀伤,眼光里似有星辰流转,能给人带来黑夜中的光亮。他手中分明握着剑,却给人只有三四分在乎。这种感觉十分玄妙。徐庸铮也不知道如何得出来的结论。 琴帝和他对视,自然也发现了徐庸铮的异样。 “只一招,孤只给予你一次机会。”这声音直上徐庸铮心头,徐庸铮熟悉这个在心里响起的声音,正是出自琴帝之口。 非金非木的剑身散发出淡淡不易被人发现的红色光芒,炙热的感觉清晰地传在手心里,只有徐庸铮一个人知道,那便足够了。这一番徐庸铮的出剑之意更浓,战意也更浓,终于于某刻达到最盛。这比与梁雄那次又有很大不同。 李玉宇等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单这一份战意,杜西崖就觉得徐庸铮比他更强。面对强敌,敢于亮剑,这就是剑胆。 古之大圣大贤者,不经天门,不列仙班,可永享长生。 而诸多杀戮之辈,感慨于天道之无情。不得见天门,争杀抢夺,创下杀之一道。其后终有武夫登天,达道之彼岸。其难度,难以计数之人前仆后继,折戟沉沙,身消道陨。堪称千万人里挑一,方可成就唯一之杀神。 初时听诡之话语,徐庸铮不明所以。知道诡再后来絮絮叨叨,念到那句“仙之路无门,杀之道可期”,才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教他以杀入道。 但是以杀入道并非那么容易。所以,今日不论出于那种念头,或是心血来潮,他不得不与琴帝一搏,来磨砺自己的剑心。换句话来说,他要拿这万人畏惧的琴帝来当试剑石。 徐庸铮默念无名功诀,心里抱着搏命的心而去。 琴帝依然没有让人看到表情,依旧显得十分优雅而淡定。不同的是,与前两番出手不一样,人群开始惊呼于那只优美得只该抚琴的手,这一次,他右手终于正握住了那柄惊天剑,那柄昔日唯一剑神的佩剑。 原来,他刚才也没有出尽全力。 原来,琴帝也会拔剑杀人的。 初涉江湖 第五十四章 唐门暗器弑魂翎 徐庸铮知道一件事,若他真的抱着求教的姿态,恐怕就瞬息之间就会败下阵来,而且会输得很惨。 因为琴帝真的会使剑。 那只修长的手比之前更加沉稳。 两剑相击撞,只见火星点点,开始没有任何声响流出。场面渐渐明亮,也显得格外静谧。不过两三次呼吸之后,场间终于出现了声音。铁石撞击之声不绝于耳。 徐庸铮脸色红润,琴帝挥剑面无表情。 一时之间,胜负似乎不可分。 但是,人们似乎已经开始预见徐庸铮的惨败。 可是,徐庸铮却不打算放弃,也不打算停手。 他没有心思多想,举剑于头顶,脚尖接连点地,似大鸟飞掠而去。琴帝不打算纠缠,挥剑于胸口,寒风骤起,一道近乎实质的剑气又起,比之刚才不逞多让。 徐庸铮的剑遇到剑气,抵御之下,那剑气掀起的气浪把徐庸铮逼得后退。 徐庸铮知晓机会已经不多了,这气浪卷起的雾气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他的剑早已发出过成千上万的截河意境,所以他这刻,下意识地就用了出来。 他坚决的挥动着巨剑,在空中左削右划。两道相交的笔划,与各自中心处相交连,一旦相交,就是互通的意境。终于,空气中,他的剑下平白生出一股凌厉的切割之意,这比鲁钝的巨剑锋利百倍,仿佛要穿破雾水,刺破眼前的迷茫。他的身后仿佛有一条河,河水汹涌,不知已经流过了多少里,来到峭壁前。这河流本该继续往前,川留不息,可是却被身前巨石拦路不得过。 所以他现在在做的是疏浚河道,让河水入海无阻。 河道通,河流得势而冲,徐庸铮截河意境终于使出了。 在这之后,他不打算停手。他的气势陡然一变,巨剑似乎变成了一把铁锹,在空中看似没有章法的胡乱拨动,竟已经舞动了数十下。 第二道意境终于出现了。 那数十下就好像一个不断模仿的学童在找寻写字的奥秘,徐庸铮是在寻找当日制服梁雄的意境,折岳。 古有巨人,身若天高不可侧,力敌万钧不可量。挥臂折断山岳,山体拦腰被折,其痕如镜面。巨人感之,知其锋利,感其气势,以手称之,抚之。使臂如兵,如刀似剑,遂有初代兵,锋利无比。 以剑之势,折山断岳。 徐庸铮身后似乎也有一座大山,山高数十丈。徐庸铮神情严肃,手中巨剑有一道雪亮的银光闪烁,锋芒之下,恍惚之间,一道光芒如闪电划过。天地无声,山体虽高数十丈,仿佛被人拦腰抱起,然后变成粉碎般下砸,山体光秃秃的,没有一片植被。每一块石头都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这比上次出现的威力更小,可是这是徐庸铮独力不借外物发挥之极限,意义十分重大。 琴帝不管徐庸铮如何意境磅礴,在他看来,这些还远远不够看。 古琴终于悬在他的身前,他的手在琴上拨动,最后四弦合成一声,这一声冲破了截河,打断了折岳两道意境,然后将徐庸铮如玉帛般割裂。 徐庸铮退无可退,剑尖一指半空,然后从空中引向地上,最后挥至半空。就是一个循环。 这是他半成的意境,是当日与法相残卷里用出来的,此刻也不知晓到底有没有用,就这样使了出来。至于名字嘛,他更是没有想出来。 “到底雾里面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呢?” 徐庸铮这才意识到那道声音凝聚不散,只针对他一个人。 事实上,这也是琴帝的招数,大梵智音出无声。 所以雾里面没有一点声音发出,甚至于除了点点亮光,也没有半点其他信息传出。 当浓雾散开,徐庸铮双手持剑,后退一丈有余才稳住了身形。就算是他三招合一,才勉强接下了琴帝的一招。地上没有被折岳意境砸落大石的痕迹,至于他最后那个招数是否有用,也全然为止。讨教于琴帝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他半跪在地,嘴角溢出的血丝,脸颊处的两道划痕就是明证。这摸样有些凄惨,他只有苦笑道:“多谢琴帝手下留情。” 方才说完,他感觉喉咙一甜,接连吐出两口猩红的鲜血,眉毛终于从紧皱着变成舒展开来。 琴帝看了看上前一步的脚印,收回古琴和剑。又是“琤”的一声,步履轻盈,朝殿外走去。 这已经不会再有人上来讨教,也就意味着朱家也认同这个结果。 可是,贪字上头的其他人物就不肯罢休。趁着琴帝还未走出大殿,就有人高声提议道:“惊天神剑,有德者居之。我们一起上。” “对呀,哪怕他是琴帝又如何?” “正是,我们这么多的英雄群起而攻之,他不可能能将我们赶尽杀绝的。” “我身为剑客,就做好一生为剑的打算,如今剑神遗物,我岂能坐视不管。” 一人为勇,二人从之,三人为众,人心不一,目的也不全相同,但是众人行动这一刻终于达成了一致。有人呼就有人应,那些人或为名利,或为剑神,或自恃有些本事,都亮出了手中的兵刃,追向那着粉衣洒脱离开的琴帝而去。 朱家老太爷依旧没有出声。 李玉宇一手拉住了杜西崖,狠厉的眼神阻止了杜西璧,他有义务保护师弟们的安全。 还有一些留在大殿的幸运儿或者胆小者,都选择了观望。 不过四五次呼吸的时间,琴帝很快就给出了答案。殿外传来的震天的哭喊和吼叫,很快就引起了大殿内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出殿后,首先映入眼前就是满地的鲜血。 倒在血泊中的侠士们颇为凄惨,他们的下场也不都是一样。运气好的,死则死得干脆的,就是头颅被利刃砍断,而运气再好些的,就是断手断脚,身体算是彻底陷入了残废,好在生命无忧。还有一些运气最差的,他们受了重伤并未死去,而是被琴帝拦腰截断,眼睁睁地看着数息前还和自己一体的下半身就此和自己永别,他们伤痛,他们选择哀嚎,这些哀嚎声和那些断手断脚的人的痛呼声组成了另一段凄惨的乐曲。 所以血泊里不全是血,还有一些人的脑浆,更有恐怖的是,还有一些人的手指,手臂,脚,腿,以及一些人的内脏。这些血就更像火锅里的一味底料,温煮着这些贪心的侠客,使他们备受煎熬。 看到这一幕视听盛宴,不少观看者面色苍白,心力稍微差点的,如杜西璧,王筱涓这类的剑幕弟子,胃里倒出一阵酸水,然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心力稍微强点的,也是极力忍着,然后将目光望向远处的始作俑者,企图分散注意力。 这场面分明是一处人间炼狱,手脚头颅脑髓鲜血参杂,将那些半死之人都要吞噬掉,使他们的心神完全迷失,使春风吹拂的朱家显得更加血腥和恶心。 原来当年那个传闻是真的。 也许是刚才问剑的三人并未付出代价,给了所有人一个错觉。那就是琴帝这些年也有所改变,也变得心慈手软。而此刻春风带来的血腥味,他们看到的这一幕,他们听到的无比凄惨的哀嚎,则狠狠打了那些人的脸,也为琴帝的秉性做了最好最佳的诠释。 琴帝,嗜杀! 老太爷在某些方面的能力极为出众,一连生出了四个儿子,而未曾有一个女儿。而朱四少爷在朱家自然就排行老四,作为老太爷最小的儿子。他平日里并不喜欢读书,更加是骄横惯了,仗着老太爷的宠爱,至今不过刚刚及冠数年,就已有了七八房小妾。他比之两个哥哥都要显得丰腴,却没有三少爷那般。体胖不一定心宽。在四兄弟里面,他的心眼便是最小的。先前看到朱三少爷用惊天剑扬威,他就有两分不甘。所以他极为不满的表达出来。“这倒好,风头都被他一个人出光了。”当自己三哥被打飞得老远,他也知晓心痛。用老太爷数年前的话语来说,他朱四少爷完全就是个未长大的孩子。是孩子都会有些任性。父亲寿宴大喜的日子,就不断有人来登门。不是祝寿,却是来讨要东西。更可恨的是,那个人不仅杀了自己家的精卫弩队,还完完全全搅了朱家的脸面。 他的功夫并不出众,只在唐门当作记名弟子,但是由于家世不俗,在唐门的日子也过得滋润,颇受他们尊敬。 那么,数年前是个孩子的他,如今还是个孩子的他,在这时想要挽回颜面,又该怎么去做呢? 他手中闪闪发光的弑魂翎就是答案了吧。就像小孩子威胁大人,会拿出威力不小的炮仗,何况如今,这炮仗具有杀死很多高手的能力。弑魂翎通体都呈现出赤褐色,咋一看,就想锈迹斑斑。它的材质更是采用深海寒铁所铸。它有着光辉的历史。曾在二十年前,作为令江湖无数人闻风丧胆之暗器。只不过当年因为某些原因,唐门不得不选择把它冷藏起来,封为唐门之绝密。门主虽然三番五次叮嘱他,此物不宜示人,否则会有打麻烦。小孩子心性的他虽点头称是,可是从未放在心上,毕竟,再大的麻烦对这个朱家的宠儿来说,都不算大。 那道弑魂翎和风融为一体,在阳光下似乎藏匿了踪迹,就朝着琴帝身后飞去。 “小心。”徐庸铮忍不住出声道。 人群里也有一些声音,不过都没有徐庸铮这句对琴帝善意的提醒来得令人注意。 琴帝在广场处,身子虽然背对着众人,也并未回头。仅仅右手三指于空中一捻,不但改变了弑魂翎的方向,更加是轻松写意地夹住了这枚修长的暗器。 说来很多人都不信,他比之生产这枚暗器的唐门之中的很多人都要更熟悉这枚暗器,尾巴处羽毛翎状地散开,发出闪闪绿光。还是那样的令人讨厌和痛恨,令人忍不住想有毁灭唐门的冲动。 他细细端详。 他低头不语。 他转过身来。徐庸铮觉得愤怒这种情绪从来都不该出现在那张脸上。可是,那张看淡一切的脸上分明出现了难以止息的愤怒。他眉宇间的厌倦一下子变成了冷酷,杀气显露,使得春天的花儿都不敢在他面前开放。 “这柄暗器就不该存在于世间。”琴帝无情说道。 初涉江湖 第五十五章 秋后算账气焰长 天机阁记:那日,琴帝携琴出现,可名门正派却加以污蔑。一为夺伏羲琴,二为取琴帝性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琴帝犯下滔天大孽,罪不可恕。此战,琴帝此生之挚爱就此香消玉殒。 那女子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自己怀里,而自己伏羲琴举世无敌,却回天无力。 当日,插在女子身上的就是这样一支美丽不可方物的弑魂翎。不仅剥夺了他幸福的权力,让他此生与快乐无缘,而他从那日起变成了一个残缺不全的人。 弑魂翎取走的不仅是那位温柔曼丽的女子的性命,连带他自己的三分神魂也都全数夺走了。 他虽饱含终日之恨,却没能死去。因为他还有大事未完。 没有人能看到琴帝出手,事实上,琴帝也没有出手,那支弑魂翎就这样诡异地从他手中消失不见了。 弑魂翎自然不会真的就此消失。 有些聪慧者自然想到这暗器最终的去处。 “朱四少爷,你······”旁边就有人指着朱四少爷说道。 小孩子是可以任性的,可不代表不会付出代价,尝到苦果。而这份琴帝摘下的苦果,朱四少爷承受不起,于是就要了他的性命。 朱四少爷想说话却说不出声来,他只有紧紧捏住了自己的咽喉,可是还是感觉到生命力在急速地被死神夺去,留下的鲜血染红了地面,他的眼睛也越来越沉重。最后,他那偌大的身躯轰然倒下了。 啊!原来那支弑魂翎要了他的命。他死都不瞑目。 为何?不就是一支弑魂翎吗?琴帝没有受伤,为何这么狠心?这个问题,朱四少爷至死也没有得到答案。 那支弑魂翎没有任何预兆,更没有任何痕迹供人判断,就像一棵种子种在朱四少爷的脖子上,吸取了他的生命力。此刻,一朵夺命花终于开放,开放在他的脖子上。弑魂翎几乎完全没入他的咽喉处,只留下一只发着绿光的眼睛,波纹一样的纹路。 夺命花开放,无辜而美丽地绽开。 “唐门来人在何处?”琴帝问道。虽然距离较远,可是声音无比清晰。 唐门长老才替朱四少爷悲伤片刻,更是预料到了自己今日悲惨的下场。而今被琴帝叫名,深知没有办法躲过这一劫数的他,只有咬了咬牙,说道:“琴帝陛下,此事绝对有误会。” “误会?当年你们门主也是这么说的。多年前,孤就警告过你们,若弑魂翎再度出现,唐门就再无存在之必要。如今你一句误会,就打算将此事带过?”琴帝厉声道。 这话震在唐门长老的心里,使他险些受伤。 江湖不少人听到琴帝这番话都解开了心中的疑惑,难怪当年唐门如日中天之势,不仅选择了自废弑魂翎这一杀器,还变得极为约束弟子门人。如此看来,都是琴帝的缘故。至于一些年轻人,摸不着头脑,稍微聪慧者则能猜测出一二来。 看来此事不可能善了了。那白发居多,夹带着些许青丝的唐门长老不得不做出决断,说道:“此事与唐门无关,都是我一人所为。连累朱四少爷,我愿以死谢罪。”说完,他就将掏出的匕首向喉咙一抹,鲜血狂涌,生命就此终结。 人死了,此事才可以抵过。 琴帝得到了自己并不满意的答案,终于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就这最后一言逼死唐门长老,琴帝不全以武力逼人,更加使琴帝之威名不可被侵犯。 王筱涓心里想着,朱家两位少爷一死一伤,客卿也是大伤。琴帝杀了百十人安全离开,这寿宴上的红不再是喜庆的红色,热闹的红色,而是鲜血的颜色,晦气的红色。也有不少人想到,朱老太爷一生无大波折,到老来,八十寿宴变成丧宴,不知老太爷作何感想。 就这样,前来祝贺的人也没有好心情留下。 而方才去追琴帝的人中,也有一些有情有义的好友私交者来帮忙,或收尸,或收拢断手断脚,至于那拦腰截断的悲惨人儿,终于在好友的手下得到解脱。至于他身上的财物如何,恐怕他的后代们是不会知道的。 三大势力在表示悲痛之后就告辞离开。剑幕传人在简单安慰一两句后也相继离去。 树倒猢狲散,也不过如此。 朱三少爷被人从昏迷中救醒,朱家神丹妙药不在少数,对于自家的公子也不会吝啬。所以他现在的状态有所好转。不久,就有他的心腹告诉他,四少爷已经被杀。然后那人又在他耳旁多叮咛了几句。朱三少爷神情悲痛,挥手送出了那些退去的宾客,眼神才露出凶意。 华家小姐很幸运的没有见到琴帝逞凶杀人的一幕,沐逸雅小声和华思焉说了几句后,华思焉点头,而在沐家小姐向老太爷辞行之时,老太爷依旧端坐在那高高大大,四四方方的金色椅子上,老太爷对于丧子的伤痛感到彻底的麻木。他都不敢向琴帝复仇,那么谁还敢向琴帝提复仇二字。当年齐玄策称帝之时,已经被迫地成为孤家寡人,他自称孤,就是明证。一个没有其他任何羁绊和约束的绝世强者,这才是真正的举世无敌吧。 老太爷的屁股仿佛就在椅子上生了根,深深地嵌了进去。老太爷也变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他必须稳固他的根,来保证他这棵近百年的大树仍然有生命力,仍然有话语权,仍可以荫佑子孙。 朱三少爷气势冲冲,走到徐庸铮面前,问道:“你是谁?你是来自沐家?” 沐逸雅赶忙解释道:“他是我沐府客卿,叫做······” 可是某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沐逸雅的心头。 “我叫徐庸铮,和沐府没有任何关系。”徐庸铮冷笑一声,说道。 朱三少爷语气森寒,像一个讨债的恶汉,凶狠狠地说道:“是你说出了那句‘小心’?” 其实,有很多人都清楚,哪怕徐庸铮不说这句小心,琴帝也会无事。逍遥榜的翘楚,怎么会因为一柄暗器而受伤呢?徐庸铮自然也不想和这个装糊涂的朱三少爷多理论。他猜得到朱三少爷的做法,是出于某种缘故。 徐庸铮丝毫不畏惧问道:“惊天剑何从而来?” 这话说的牛头不对马嘴。徐庸铮的问题也显得多余。 “这么说,你就是承认了?”朱三少爷笑道。 “那么青徽镇的事,你也有份?”徐庸铮问道。他不理会沐逸雅的制止,而将她轻轻推到一旁,划清了界限。 “那就好,我很赞赏你的不知死活。你给我四弟偿命来。”朱三少爷像下了一道通牒,就判了徐庸铮死刑。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三少爷······”沐逸雅是关心则乱,抢着说道。 朱三少爷看也不看她一眼,说道:“沐小姐,这里还轮不到你来说话。再啰嗦,我连你们沐家一起收拾了。” 如果欺软怕硬有个奖项,那么今日朱三少爷肯定有一席之地。 沐逸雅看着朱三少爷的不近人情,总算明白了过来。今日大闹朱家,使朱家如此凄惨,颜面无存。琴帝,朱家万万得罪不起。那么替罪羊要有一个,杀了这个替罪羊,不仅能给天下一个说法,还能帮朱家挽回颜面。而江湖之人也会选择成全朱家。毕竟,得罪琴帝或得罪朱家的选择,他们都不会做出来。 那么徐庸铮说的与沐家无关,岂不是早就知晓朱家三少爷的阴谋。想到这,沐逸雅捏了捏藏在袖子的手,出了冷汗。 朱四少爷正是如此想的,挽回脸面总要付出点代价,若是代价是他人的性命,他会毫不手软,心里更不会有什么愧疚。 他往后退了几步,挥了挥手,又一十数人的弩箭手列好了阵列。 “小子,要怪就怪你得罪了我们朱家。扰乱我朱家寿宴。”朱三少爷还在往后退,笑容不变说道。 “我会给你准备一口上好棺材,替你收尸的。” “不必了,还是留给你自己吧。”徐庸铮的巨剑早已在,金戈剑被他背在身上,颇有几分仗剑闯江湖的意味。那个剑匣被仍在桌子上,而沐家小姐早已被华家的人带到一旁。 弩箭破声而来,箭头有导购,整个箭身浑然一体,嵌入血肉中就很难拔出来。 徐庸铮拔出身后金戈剑,巨剑和金戈同时运转,如飞速的水车一般,毫不停滞。 弩箭虽然称得上锋利,可也始终突破不了水车这道屏障。只能带着叮叮声落地,而有些还被金戈剑砍断。 徐庸铮突然转守为攻,将左手的巨剑加快速度,右手的金戈剑就不再挥砍。空出来的金戈剑在他手里面发挥出巨大的威力。他挑起散落在脚下的弩箭,巧力拨转,就把弩箭激射出去。 这一番一手旋剑作为护盾,一个金戈挑箭做弓弦的做法,显得尤为从容和明智。 那些弩箭手可没有什么盾牌可以抵挡。不一会儿工夫,弩箭十数人就齐齐倒地不起。那些弩箭都没入他们身体内,直接致命。 朱三少爷敢夸下海口,叫他偿命,自然不会如此简单的手段。 不知何时起,大堂内已经全部是朱家的人。从角落阴暗处,走出了一位体格精瘦,面通枯槁的侠客。若是李玉宇在此,一定会认识这个侠客的。扶摇榜第三十二位,狼勾。 他的兵器正是一对弯钩,其钩身上有一铁镰,其钩之顶端高耸,钩尖锋利,握手处有一月牙形护手刃。钩身上铭有狼头图案。所以叫狼钩。 那对钩全长约二尺七寸,月牙长约七寸。 那人将双钩交叉持于胸前,表情严肃。 徐庸铮的脑海里想起了一道久违的声音,“用金戈剑抢攻他的右手。” 这道声音是来自那个久违的家伙--诡。 初涉江湖 第五十六章 果真天下闻了名 狼钩侠客并不是一个人出现,还有其他的朱家客卿也纷纷亮起了兵器。 他们身为朱家的鹰犬,和主人朱三少爷性格极像,没办法在琴帝面前龇牙是他们的遗憾,但是群起而攻击一个江湖后辈,让朱家重新意识到他们的价值,这是他们的动机。 徐庸铮听从诡的建议,用金戈剑率先发起攻击,剑势凌厉无比攻向那人的右手。其他朱家客卿没有料到徐庸铮会如此,仅仅迟疑了片刻,便将徐庸铮团团围住。扶摇榜排名第三十二的狼钩侠客只有步步退后。 钩者,特性在于构造奇约,不同于刀剑。而狼钩侠客更是取钩之奇特,长于出人不意,攻其不备。而这时,在这种情况下,却被徐庸铮抢先攻击,就此失了先机。 狼钩与人动手,很少出现被人抢攻的情形,仗着兵器奇特,扶摇三十二的名头,一般剑客都会选择随机而变。而一旦他陷入被动,他的双手钩也能很快逆转形式。换言之,他不善于防守。 而徐庸铮与人打斗,就有一个显著特点,恐怕只有那个远在他处的那个家伙知晓。那就是他攻势绵延不绝如江河,占了先机就不会收手,后浪前浪相继推来。 狼钩侠客苦苦抵抗,替其他客卿提供了可乘之机。徐庸铮虽右手剑专攻他的右手,可是不善于防守的他不得不运起双钩来抵抗这滔滔不绝的攻势。一个人的剑怎么可能如此绵延呢。答案只有一个。当一位客卿趁机偷袭徐庸铮时,被他左手的大剑直拍脸颊,一击之下就失去了战斗力。当第二个客卿的长刀刚要划开徐庸铮的后背时,被徐庸铮的大剑反向撩起,震断了那长刀,力道透过长刀,那位客卿的虎口裂开流出了鲜血。 徐庸铮右手剑如江河拍岸,浪花叠叠却朵朵不同,左手剑更是不弱于右手。狼钩侠客终于知晓了答案。徐庸铮是一个精通诸多剑法的剑客,他还怎么敢去等待徐庸铮气机变弱的一刻。 狼钩迫切想挣脱徐庸铮的缠字诀,可是付出的代价可不小。金戈剑占据锋利二字,而徐庸铮左手的巨剑更是势大力沉。两者对敌,狼钩只有避重就轻,选择双钩攻向金戈剑。缠字诀停止,狼钩手中的双钩也险些齐齐脱手。原来那柄巨剑的威力是如此的不可小觑。他终于确认,眼前这人,自己单纯以双钩对双剑,终是敌不过的。 狼钩发动了意境。霎时间,那双钩消失了,他的身前似乎出现了一匹野狼,趴伏在地上,时不时张开獠牙,等待某个时机扑向猎物。 事实上,这等意境在扶摇榜众人来看,并没有什么出彩之处。可胜在意境厚实。那狼的双眼发出了点点淫光。 徐庸铮的截河意境本可以敌过。可是方才见过琴帝出手,加之与琴帝交手,感受到剑气凌厉到一定境界,也有极其大的威力。所以他开始感受着金戈剑的锋锐,猛然一剑挥出,一道不怎么光亮的剑气破空而去。可惜,终究还是没能抵得过狼爪的袭击。那头郎分明被劈成了两半,可是两只狼爪依旧执拗地向前。可别忘了徐庸铮左手还有一柄巨剑,仅仅片刻,那道截河意境就出现了。 河流自东开始,向西而去。勾栏出,故阻河流,此路不通。是为截河。 狼的双爪锋利,可是嵌在那道磅礴意境上,还是败下阵来。 狼钩心中一惊,对徐庸铮的实力有了一个中肯的判断,可入扶摇。 另一旁,老太爷终于站起身来。他这棵大树的根终于离开了那座山。他身为画圣朱化宇之子,怎么可能半点武功都不会呢。方才开始他不敢对琴帝出手,不代表此刻不会对一个替罪羊的剑客出手。 他,终于出手了。一道美丽的画卷从他手里飞出来。 那画卷飞到了徐庸铮上方的空中,然后诡异地静止在那。 画卷终于展开,从一端开始出现了画面。画中有高山,有流水,有飞虫,有鸟兽。 闹市里儿童嬉戏,行人往来,交易货物。山林里猛虎下山,原野里狡兔奔走,群狼扑食,苍鹰直击长空······ 画卷本身并不大,可是顷刻间,画面就铺满了整个大殿顶部,如同天上之物俯视凡间。 朱家三少爷眼神里露出得意的笑意,看着漫壁的画面,心里颇为自豪。徐庸铮实力再如何不俗,可是见到了这卷百里山川图,怎都难逃一死。当年朱家圣贤就是以百万河山图和千古风流百贤卷而得道的,这卷百里山川图是老祖宗未成名之前,中年时观尽百里山川有所感悟所画的。到后来,它自然就被老太爷当做家族守护之宝收在怀里。 而今,画卷再度出世,徐庸铮见识此宝,焉有不死之理? 徐庸铮不明白这画卷有何作用,不过他一个外行都能看出来,这卷画的笔锋苍劲,变化多端。猛虎狡兔群狼展现风姿。 “快。”脑海里面的诡焦急地说道,“别发呆了,赶紧用你那道还未完善的意境,不然今天,你百分之百得栽在这里。” 徐庸铮不是棵树,更不想栽在朱家。 他明白那道未完善意境究竟指的什么,正是他的折岳意境! 古有巨人,身若天高不可测,力敌万钧不可量。挥臂即可折断山岳,山体拦腰被折,其痕如镜面。故成为折岳。 徐庸铮深知要发挥这道意境,必须取其波澜壮阔之意。 所以徐庸铮身后似有一座高山,然后双剑齐动,巨石自最高处,声势浩荡滚落下来。 画卷终于完全展开,从里面蹦出来不少凶禽猛兽。如雄劲的苍鹰,霸气的猛虎,灵活的狡兔,凶狠的群狼等等一个个扑面而来。可惜还未近得徐庸铮身可前,都被巨石一一砸中。 这一番对撞不论是从视觉还是声音来讲都是一番盛宴。徐庸铮意境何其磅礴,那道画卷也源源不断出来猛物野兽。 “砸那画卷右下方的玉玺印章处。” 徐庸铮极目光之胜,终于发现了那个印章处。背后似有数十丈的山峰再起,上面有嶙峋巨石,有尖锐石块。砸向那玉玺印章处。石块无形而有声,被尽数收纳吞没了。玉玺印章渐渐充实。字间缝隙出被填的满满的,像一个吃饱了堵在石头缝里的胖子在挣扎。 于是,后续的山川河流都无法再出来,百兽也都消耗殆尽。虫鱼鸟兽都消失不见了,方才生机勃勃的画卷只留下草木残垣。山川河流闪着亮光,却都这样被悬挂在半空中的画卷里,无法再出来。 朱老太爷脸色一变。 朱三少爷瞠目结舌。 徐庸铮却不打算放过朱三少爷。双剑同时挥舞,就是一道截河意境,攻向那朱三少爷。 意境方面,向来讲究风发意气。徐庸铮战得堪畅淋漓,这一道意境竟然有些突破。交叉的符号颇为凝实,背后河流也若隐若现。 朱三少爷闪避不及,只得命丧当场。这一道近乎圆满的截河意境实打实地落在朱三少爷身上,饶是他体态丰腴,整个身子也被狠狠地砸进墙里。白骨露出,鲜血淋淋,死的不能再死了。 朱家那些客卿哪里还敢生出再战的心思,狼钩侠客都不得不佩服徐庸铮的实力。 这个世界其实很简单,胜者为王。 “朱家,他日吾必将再临。”徐庸铮没有从大殿门口走出,而是选择从空中逃逸。 一句话音萦绕在朱家大殿的正上方。原来方才徐庸铮的那道意境和画卷对攻,使得大殿上的横梁砖瓦都被纷纷掀起,打碎。 如此意境,若是李玉宇那群剑幕的人在此,恐怕也会难以再生起半点可与之匹敌的念头。 朱老太爷收回画卷,拿在手中。望向这断壁残垣,望向再无半点争斗之心,去追捉徐庸铮念头的客卿们,再望向嵌在墙壁和倒在血泊中的两个儿子,悲从中来。他八十大寿,本该大喜的日子,接受世人祝贺,子孙祝福,如今连丧两个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性格坚韧如他,也终于落下泪来。 这仇一定得报,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朱家。他必须要强硬起来。 他朝大殿上空喊道:“岭南朱家,天下共鉴。悬赏五百金,势取徐庸铮项上人头。若是生擒之,赏千金。朱家与徐庸铮不死不休。” 大殿上空有人接讯,迅速离去。 金意楼发布悬赏,楼顶数百黑影攒动,飞散向四处。 至此,徐庸铮成名于天下,无人不识。 沐逸雅和华家小姐安全离开了朱家。朱家既然发了悬赏,徐庸铮也和他们没有关系,朱家就没有理由和他们过不去。 沐逸雅终于还是和徐庸铮这个剑客分道扬镳,其实她早就发现徐庸铮的心并不在沐家。当时徐庸铮最后表现出来的机智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木讷的徐庸铮居然可以先朱家三少爷发难之际就已想通一些缘由,选择和她断了关系,保全了沐家。她也终于确认了,徐庸铮不是个傻子,更不是一个实力平庸的剑客,他的剑是锋利无比的,他的意境是无可匹敌的。起码在沐家小姐眼里是这样的。 她坐在马车上,想着徐庸铮今后可能的遭遇,会不会没有一个月就死在朱家的悬赏之下,会不会最后被抓回朱家。她不敢再往下去想,徐庸铮终于成了那可怜的江湖丧家之犬。不同的是,情的那颗种子早已轻轻种下,等待的是恰当的时候长出璀璨的花。 徐庸铮,你可千万不能死,你答应了我一件事,你还没做到呢。 初涉江湖 第五十七章 溪水处得见故人 朱家好好的一场寿宴,白白被人搅黄,成了一场丧宴。去祝寿的好好的一群人,或白白变成了孤魂野鬼,或沦为残废,不得不退出江湖。这些无疑都使得朱家在江湖上名声大震。琴帝出尘,时隔多年重出江湖,降临朱家。天下英豪见之,无不赞许其举世当无双,挥指间,真的是挥指间,杀人取剑,震慑宵小,风采卓绝无愧于逍遥榜第二。这使得天下多少未曾见识琴帝神采者,扼腕叹息。对旁人都言,毁之当初未去朱家贺寿。而这也使得那些善于传播消息者,极力吹捧。更有甚者,恨不得将自己眼珠挖下来,装在其他人身上,让那人也看一下自己的当日回忆,见识琴帝之潇洒。相比之下,朱家出一悬赏榜就未显得那么轰动了,五百金去悬赏一个剑客的项上人头。用朱家后来给人的解释是,此仇不共戴天。那剑客乘人不备,只是偷袭接连杀了朱家二位公子。故朱家与他不死不休。 江湖就是这样残酷和冷漠。当日在场人明明知晓四少爷为琴帝所杀,却不得发声。平白替一个剑客辩白,而惹恼朱家。这个买卖,江湖虽不缺少傻子,可不都是白痴,没几个人会这么去做的。至于后来,朱三少爷如何被杀,恐怕只有朱家的人和东林沐家,华家,江家最为清楚。东林势弱,他们也抵不过朱家无声的威胁。刚经历丧子之痛的朱老太爷发起疯来,整个朱家就都是疯子,这种情况下,没有几个家族敢去干预的。 所以,徐庸铮被悬赏五百金,取项上人头。以千金换生擒之身。这个消息不过数十字,不过两三日间就传遍了天下十大州,这就是金意楼的买卖和能量。 徐庸铮说来也不冤枉,还想着日后再临朱家的他,此刻不得不过上了逃亡的日子。他又过起了熟悉的一人一剑,不,这次是一人两剑行走江湖的日子,没有因为少了沐家的优待而感到半点可惜。他知道,像自己这种有深仇大恨在身的人,迟早会过上逃命天涯的日子。太过安逸优渥的生活只会让他的剑生锈,让他的心柔下来。而沐小姐的深情虽不足以让他中毒太深,却也好像不大不小的咳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好得了。朱家,我一定会再来找你的。 徐庸铮轻念了一句,就背上行李,脚下不停地继续赶路。 “这朱家又是何方的家族,你对他做了什么深仇大恨的事?”徐庸铮脑海里的一个声音道。 因为完全是用意念交流,徐庸铮就不必开口。 “应该是他对我做了什么才对。”徐庸铮道。 “得了吧。” “他哪怕不招惹我,我也要去惹他。何况是他先惹的我。”诡听着徐庸铮这句话,深知这位大爷老实的表面下,是惹不起的。“更何况,朱三少爷从哪里,从何人手中拿到的惊天剑,我必须得弄清楚。” “惊天剑?什么?当年慕剑一所用的贴身佩剑。”诡惊讶问道。 徐庸铮知晓惊天剑是剑幕创始人,人称剑神的佩剑,可是没想到剑神却叫这个名字。 “慕剑一,管他呢。应该是剑神名字吧。不过这个名字的确不咋滴,和张三李四差不多啊。”徐庸铮心里想着。 “这名字是不咋滴。可是他若杀起人来,日月无光。他一旦动怒,更是血流千里。像你这样的剑客,不需要他动手,一个眼神,你恐怕剑都来不及拔出来,就死翘翘了。”诡夸张说道。 徐庸铮自然不信。“你吹起牛来倒是张口就来,不用打草稿的。那么说来,比今天琴帝还恐怖。琴帝好歹还动了几下手指。” “琴帝,上次你和我说的那个琴帝?我去他奶奶的,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我他大爷的感觉错过了大好的戏码。”诡忍不住爆了粗口。 他在徐庸铮脑海里沉睡。当初本打算话费数月时间或者一年时间修养,谁知道徐庸铮神魂极其强大,一点点滋养他,如今时间不过月余,就使他恢复当初在玉器中一半的实力。这等奇效,他怎么舍得浪费。今日若非他感知到徐庸铮有危险,他恐怕真要抱着闷声发大财的想法,待了一两年再和徐庸铮交流。到时候摇身一变,成了个大富翁,吓徐庸铮一大跳才好。想到这,他的嘴角,不对,他的身体尚未恢复,脸还没长出来,他只有摇摆火焰,表示他的得意,以代替他的大笑。有了徐庸铮这个宝藏,何愁自己以后不能完全复原,重聚兵家大道呢?只不过这小子目前太过执拗,太难搞定,需要自己好生引导。 徐庸铮知晓诡的想法吗?答案是不知道的。 “急什么,接下来,躲不尽的追杀,你可千万别错过了。”徐庸铮在脑海里交流道。 徐庸铮从客栈处抢了一匹卖相不错的骏马,跑上大道不久就幡然醒悟过来。如此跑下去,目标太大,恐怕没跑出去多远,路上就有成群结队的敌人等着他自投罗网。于是他选择一头扎进那座大山中,那座盘亘在朱家门前的衡亘山中。他的目的地,恐怕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沐逸雅都只知道大概在中州,具体地方,他没有说半个字。天下十州,中州占其十分之七。真按地界划分,东林,南岭,中州,西漠与北冥。其中中州最大,龙蛇混杂,海纳百川。他只需要翻越过横亘山,就可以进入中州任意一处州界内。到时候,凭他幼时和老神棍学的本事,完全可以蒙混过关,隐蔽下来。前提是天机阁不出手。这个稳居天下情报第一把交椅的情报机构,他若是真要找起人来,纵是你到了第十八层地狱,也有留个登记情报在它那处。 徐庸铮的轻功并没有他人想象中那么好,显得和他的意境显得极为不符合。饶是如此,不过半日功夫,还是又已经赶了数十里的路。要知道这可是山路,并不好走。诡没有在他的脑海内活动,徐庸铮专心赶路之余,还念叨了好几个名字。双脚愈发有力,终于,快到太阳亲吻着西山的时候,他来到了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旁边。落霞携与孤鸟飞腾,花朵开放而香气弥漫,再看向溪流上游处,便是一道瀑布飞流直下。瀑布高约数丈,中间有怪石碣立而出,划破瀑布的脸庞,使水流隔断,下有树木一颗。风景十分优美。 徐庸铮俯下身去,左手依旧不离开金戈剑,倒握着剑柄,右手一掬,就是一道甘甜的溪水随口而入咽喉。突然,他猛一抬头,果然发现溪水对面有三人站着。一人脸带笑意,还有一人神情颇为冷峻。 来得好快,徐庸铮心里想到。 若说赶路,天下无汗血宝马不可及之人,脚力堪称无双。可若说爬山,恐怕天下也没有比柴松贼更有能耐的了。三人仅仅花费二日的时间,便追赶到了这里。来的三人中,有一人是徐庸铮所认识的。他正是那日破庙见过面的那伙柴松贼的大当家。因为当日未问及姓名,所以今日也不必问。不是朋友,注定是敌人,那么没有什么比打一场能当作最好的对话了。 那个大当家就笔直地站在最中间,身高却是最矮的。不是他本身不高,而是另外两个人实在是太高了。这样的组合就像带着护卫手下,出来游历山水的公子哥。杜蔺笙穿着一生灰色衣裳,这种颜色本就极为不易出彩,可是配上他剑眉中间的冷漠冰霜,便相得映彰,使他看上去显得更加冷傲。 他的手中还是把玩着一柄短短的匕首,嘴上的笑意似乎在诉说着一个笑话。那就是,你死到临头了。 一旁一个身形高大,露出健壮臂膀的男子,双手交叉横架在胸前,眼睛就像是没睡醒一般,惺忪蒙眬,不时打着大大的哈欠。这次老当家派他们三个人出来贺寿,可是下足了本钱。他们三个都是老当家的义子。谁曾想,楚瑞昭大闹朱家,琴帝大开杀戒。他们后来离开时,只感受到一道磅礴的意境震响了整个朱家。若不是中间这个叫斑蛇的家伙执意要追,他也不会赶来。老老实实睡一觉,不比打打杀杀来得更加快活吗? “想不到,今日在这青山绿水间,又见到一位老朋友。”杜蔺笙说道。他新进于柴桑老当家的义子之列,自取名字为斑蛇。所以他的衣服也是灰中带白,像极了在花丛中等待猎物的一条毒蛇,美丽又危险。 “那日,是你们取走了梁雄的尸首。”徐庸铮问道。 “哎呀呀,你这个人真是不识趣,一见面就提什么前尘往事。不过,若不是当日那具尸体,我就不会有今天的地位。说来还真是要感谢你,徐庸铮。若没有你杀了那该死的梁雄,我们青疆王就不会下这么大的决心呢。”杜蔺笙说道。 这哪里是真正的感谢。三个义子都知道梁雄和青疆王的关系绝不简单。甚至于,都能想到某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梁雄正是青疆王的儿子。 所以虽然青疆王不打算追究徐庸铮之杀戮,但是他们三人还是选择赶来,一是那尤为可观的赏金,二是,为了博一搏青疆王的欢心。 初涉江湖 第五十八章 义子山犬半鞘刀 杜蔺笙虽然站在三人中间,却并不是队伍的作主之人。一旁打瞌睡的人不在乎他和徐庸铮的闲聊,可是另一位却看不下去了。 “和一个死人废什么话。”另一个身材同样高大,却穿着黑色衣服的男子说道。他手中的长刀装在宝石镶嵌的刀鞘内,极为的醒目。他是青疆王原来的四大义子之一,如今并非不再是义子身份了,而是某个自称斑蛇的家伙的加入,使得他只能改口自称青疆王座下五大义子之一。开始排在最末位的他,因为叫斑蛇的家伙的缘故,终于排在了倒数第二,这让他被另外那头笨熊笑话了许久才肯罢休。对青疆王忠心耿耿的他总觉得斑蛇这个家伙毒性太强,也太过狠辣,不宜多来往。 “啊!再多说两句,我又要睡着了。”另一旁赤裸着胳膊的孤狼打着哈欠说道。所以声音比较含糊,没人能听得清。 “若不是在此巧遇,我真的不想和你交手。”杜蔺笙无奈摆手道。 巧遇,我真的信了是巧遇。徐庸铮也不计较这番说辞。他静静估量着三人的实力,却不准备回答,也不准备起身。他有能力在瞬息之间发力,到时候双脚蹬地向前冲去,金戈剑在鞘内,出鞘即为拔剑式。出其不意之下,可以起到很好的效果。可是这三人之中,他估摸着应该是中间那个男子实力最高。其他二人自己应该能稳稳胜过。 “斑蛇,这人我一个人就可以搞定了。你就别插手了。”提长刀的男子说话间,就拔刀冲了过去。他从别人那处知晓徐庸铮意境的威力,可惜催动那道意境是有条件的。若长剑不出鞘。没那么长的时间准备,也是发挥不出来的。 见到山犬自告奋勇,孤狼也乐得休息。他也说道:“那我也不用出手了。我在睡一会,你们完事了就叫我。”说完,便真的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沉稳而缓慢下来。 杜蔺笙知晓孤狼本性,也不强求。他一手抽出名贵匕首,又将它放回鞘内,如此反复,然后眼睛里满是玩味,一边看着难得的好戏。 徐庸铮金戈剑拿在手,那柄玄意剑却背在身后,金戈颇为锋利,他与之交流也更加亲密,所以对敌之处,有很大优势。眼看那人飞奔而来,长刀却迟迟未出鞘。徐庸铮察觉不妙,却也不管那许多。一切等到打过再想吧。只见他双腿往下一蹲,借力一蹬,将溪边的好多石子踩落下去。他第一次用金戈剑使拔剑式,挥向那人。 并非所有的刀都要完全出鞘才可以杀人。山犬手中的刀便是半鞘刀。这种武器的设计十分古怪,却是十分贴合他的武功特点的。那柄长刀比之金丝大环刀显得十分纤细。若非仅一面开锋,刀再细上二指,那就是一柄长剑。半鞘刀讲究每次出鞘只出半截。到达极致处,每次可出一尺,进半尺,拔刀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数次过后,刀完全出鞘,那刻速度达到最快。刀身全部祭出,刀鞘却不完全脱离,最后仍然和刀相连。这么一来,这长刀就比之长枪短上些许。山犬正是凭借这一古怪的兵器,斩下了不少江湖高手的性命,成为了青疆王的义子。 这些徐庸铮全然不知。杜蔺笙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金戈和半鞘刀初次相遇,徐庸铮剑锋直对刀锋,竟是没有讨得半点便宜。不过徐庸铮却是发现了,那刀鞘上也开了锋。两人抽刀拔剑的速度相当,真要说,竟是山犬的速度还要快上一分。刀鞘也有锋芒,徐庸铮防备不及,险些腹部被刮到。徐庸铮只有单脚发力,膝盖往上一顶,将那镶着宝石的刀鞘往上偏移寸许,再借着左手的剑鞘格挡开来。可是山犬也有变招。他左手脱开刀鞘,任由刀鞘落入溪水中。徐庸铮这才发现,原来半鞘刀另有机关,那刀鞘并不会脱落,刀鞘和刀于末端连成一体。山犬左手变成鹰爪状,往徐庸铮胸前狠狠抓去,要将徐庸铮的心都给掏出来。 徐庸铮左臂极为违反常理地一扭,算得上勉强地架开胳膊,手中剑鞘却不改姿势,这样才接住了那鹰爪。 两人交手前站在溪水两岸,这番打斗下来,都落在溪水中。溪水不深,一尺不过。徐庸铮剑已出鞘,他方才使的拔剑式吃了些亏,可是并不如何灰心。而山犬则因为刚才举动有些懊恼。他的半鞘刀本可以将刀体全部锋刃亮出,那样刀身骤涨,局势又将有所不同。他会获得更大的机会。甚至于在徐庸铮腹部落下些许痕迹。不过,能在徐庸铮左臂处获得优势,他还算说得过去。 “原来这就是半鞘刀。那刀完全出鞘,岂不就是一柄长刀么?”杜蔺笙故作惊讶道。“好险,幸亏上次没找山犬讨教,不然我这把短匕首,欸,那我不是要上个大当。” 山犬见杜蔺笙道出自己兵器中的玄机,也不知杜蔺笙到底向着那一边。所以他干脆就不藏着掖着,也彻底放弃了再拔一刀的打算。他干脆地将刀鞘全部抡出,刀鞘极其巧妙地卡在刀上,然后扭动机关,再将刀鞘同侧的两片锋刃合并在一处,闪着寒光的刀刃。这就是一柄极其长的刀。或许比杜蔺笙的长棍还要长上些许。 徐庸铮也从未见过这么古怪的兵器。事实上,这道兵器构思巧妙,做工精细,绝对是出自铸兵一道大家之手。山犬不知什么缘分得到这兵器相助,能有今日地位,抛开忠心耿耿和心狠手辣,有一半要归功于这古怪兵器。青疆王需要有人使用这件兵器。 既然没有打过,万万没有放过他的道理。 山犬的刀式再变,变得阴狠起来。徐庸铮每一剑挥挡,刀上力道颇大,徐庸铮的力气也落到实处,可是徐庸铮总感觉力道传回来的回馈有所减少。莫非是那古怪兵器的缘故?好在局势渐渐被徐庸铮所主导。徐庸铮的蛮字诀突然发动,轻剑改取重力,一剑携带巨力狠狠砸在那半鞘刀上,山犬的脸上有了几分古怪笑容,果不其然,山犬用半鞘刀的上半部分稳稳地接住了这颇具威力的一剑。可是金戈剑比不上古怪的刀,力气沉下去,也被半鞘刀的机关所化解,那前半截的刀鞘发出肉眼可见的震动。徐庸铮剑势一变,将剑身一侧,沿着刀身就往山犬所在砍去。不料,山犬不坐以待毙,手中的半鞘刀突然发难,力传到刀身,刀鞘就从方才连接处猛然脱落,刀鞘借徐庸铮之剑势反震,回转过来,就和挥舞的两截棍一个道理。徐庸铮的剑鞘离身体尚远,远水也救不了近火。而他身上的行囊也在开始丢落在地上,若他再不当机立断,恐怕那锋利的名贵的刀鞘就要嵌入他的后背之中。 徐庸铮没有时机后退,只有选择将头低下去,再将身子往前一倾,似伏首之状。可是山犬不打算就此松手,他的左手再度凝成鹰爪形状,准确地抓住了徐庸铮的右臂,然后右腿微微一发力,膝盖直踢徐庸铮面门而去,要将徐庸铮踢个七荤八素。 徐庸铮近战经验却不缺乏,早就防着山犬这一手。右臂猛然一挣,山犬的那只鹰爪只抓落了片片碎步。然后徐庸铮长剑剑鞘在手,当作剑来用,一剑阴险地点在山犬内侧。 徐庸铮巧妙化解半鞘刀的杀招之变,可山犬并没有这般的好运,没能躲过徐庸铮计算好的那剑鞘之一点。整个大腿发麻。 山犬盯着那持剑的剑客,瞥了一眼在一旁的斑蛇和真的在睡觉的孤狼,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思索着,方才说出去的大话,此刻要怎么收回呢。倘若他找那两人帮忙,那不管以多打少,还是出尔反尔,都会留下笑柄。若是打赢了还好,那也是三个人的功劳,自己还要欠这两个家伙的人情。若是也输了,这就彻底是笑柄了。 徐庸铮何尝不再时刻关注那两个嘴上说着不会动手的男子,若是他们突然发动偷袭,那么自己会十分麻烦。好在他们现在并没有行动,那么再过两招,自己就可以把这山犬打败。 孤狼张大了嘴巴,极为舒服。他的眼睛看到那两个人依旧都站着,不经意说道:“山犬,你的半鞘刀呢?”他终于睁大眼睛后,才发现那柄山犬引以为傲的半鞘刀早已完全出鞘。或许是睡的比较多的缘故,他的视力一向极好,仅仅三两眼就看出了山犬右侧的大腿似乎有些不对劲。这个剑客就这么棘手吗?他睡饱了一觉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道:“要不,我也来活动活动筋骨吧。” 杜蔺笙依旧没有要动手的打算,他脸上的看客般的笑意似乎在说,这场战斗与他无关,你们自便吧。 徐庸铮当然不会被这表象所迷惑,一旦他相信杜蔺笙不会出手,那么他的下场绝对会很凄惨。对于孤狼的加入战场,他反倒心里有些轻松,时刻防贼和与贼搏斗,肯定是后者相对轻松一点。 孤狼也踏入溪水中,他们二人分别站在徐庸铮左右两侧,着手攻击徐庸铮左右手。一人古怪兵器,一人拳掌相加。徐庸铮该如何面对。 初涉江湖 第五十九章 斑蛇叛变杀山犬 孤狼也踏入溪水中,他们二人分别站在徐庸铮左右两侧,着手攻击徐庸铮左右手。一人古怪兵器,一人拳掌相加。刀锋与剑刃碰撞,那拳头拳拳生风,扑向那杀伤力并不够的剑鞘。徐庸铮两手应对这,还要关注岸上那人的动静。杜蔺笙发出的笑意更加浓了。饶是如此,徐庸铮可谓一心三用,他的左手剑鞘也快招架不住。他心里思忖着局势,若是再过五六招,那拳掌就回突破自己的剑鞘防御,开始直接攻向自己的身体,来个亲密接触。徐庸铮在打杀这一方面向来果断。他右手运足力道,就是一撩一划。两道有几分威力的剑气直冲山犬,然后将剑鞘从横变竖,就是一刺。山犬从容躲开那两道剑气,而孤狼则更加沉稳,双臂一架就成了一座桥,就稳稳夹住了那剑鞘。徐庸铮拔剑鞘不出,干脆弃剑鞘不用,用长剑引溪水一束,周身一转,就射向山犬面门。然后,孤狼终于展现了强悍实力,拳风劲凛,直轰向徐庸铮的胸膛。 山犬依旧是想近身,所以他只顾得闪躲。不过结果显得颇为狼狈。那一束溪水于中途突然炸裂开来,分为四五根水柱。他防备不及,直接身轻如燕,向后翻腾,但是半鞘刀实在是太长,被一道水柱狠狠打中,他于半空中,身形不稳,险些摔倒在溪水里。 徐庸铮不以胸膛受拳,而是同样左手握指成拳,仓促间,与那虎虎生风的掌风对轰,他左臂微微发麻,身子也往右侧偏移了两步。 山犬眼看胜利在望,不顾刚才的狼狈,提刀再冲,就和孤狼同时发难。他如法炮制,用半鞘刀挑起一道水幕,刀气径直向前划去,然后人紧跟其后。孤狼双手成爪,聚拢在臂膀之上,就凝成了一道意境,一条桀骜不驯的孤狼终于现出了圆形,终于出了山。他手中的气劲凝聚汇成一个狼头,青面獠牙,然后狼头变大,张牙舞爪,要将徐庸铮吞噬个干净。 徐庸铮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凝聚意境,心思急转之下,他作出了决定。他双手握住了剑,左一挥右一划,就是两道剑气激射,却没有交叉在一起,这不是截河意境。最后画龙点睛的一笔由一剑平削而成。截河意境也不是一开始就那么简单促成的,徐庸铮在其中花费的心思绝对不少。所以,此刻截河最开始的意境终于出现,名为竹栏。这形状极不规则,八字加一横而已,就是农夫用竹子随意编织而成的栏栅,仅能防些鸡犬,稚童都防不住。所以它的威力也不大,但是应对那狼头与刀气引起的水幕也就是足够了。然后他飞身向前,一剑刺向同样飞奔过来的持半鞘刀的山犬。 栏栅自然挡不住一头要吃人的孤狼,所以孤狼很快就冲破了竹栏,就锁定了徐庸铮的身影,接着狼头发出一声轻啸,冲击着徐庸铮。 徐庸铮嘴角微微一笑,金戈剑就搭在那半鞘刀之上,孤狼的意境先发却后至,徐庸铮黏字诀发动,长剑就死死粘住了半鞘刀,使得山犬无法发脱身而去。只有弃刀一途。可是山犬怎么会弃刀而去,他死死抓住,任由徐庸铮黏着拖向任何地方。紧接着,徐庸铮猛然卸力,将半鞘刀上山犬的用力卸得一干二净,然后长剑牵引着长刀向上一托,正好对着那狼头。徐庸铮迅速退开。 换言之,就是山犬的半鞘刀硬生生承受了那狼啸的攻击。方才徐庸铮的处理不可谓不巧妙,劣势之下化被动为主动,先是示弱于孤狼,引孤狼上全套。然后欺山犬之剑法精妙,引刀向孤狼。可是结果令徐庸铮意外。本该受伤的山犬没受多大的伤,因为孤狼强行受力,自己受反噬,才有这样的结果,但是孤狼是受伤也不轻。 山犬眼神阴翳,下定决心要将徐庸铮快速除掉才行。他和孤狼交换了眼神,就继续来站。 当徐庸铮的金戈剑再度和半鞘刀接触时,山犬直接发动刀鞘的机关,刀鞘迅速内卷,直接卡住了徐庸铮的剑,孤狼不会错失山犬制造的良机,找起拳风直接朝徐庸铮面门袭去。徐庸铮金戈剑虽说锋利,可是半鞘刀材质也是不凡,短时之间,金戈剑向切断它绝没那么容易。 同样的艰难抉择留给了徐庸铮,他会不会弃剑而去。 很快就有了答案,徐庸铮剑势一变,眼看无法抽出,就迅速弃剑离开。孤狼的拳风也只是刮到了徐庸铮的脸颊,让他有些疼痛。 山犬哈哈大笑,剑客弃剑而去,那么他就只剩下死亡一途了。 变故突起,一阵风的声音进入山犬的耳朵,那风的声音太过强烈,呼啸而来的却是兵器夹带的风声。那件兵器直接穿透骨头,就此嵌入一人的内脏,里面还有一些骨头碎掉的声音。 山犬笑声戛然而止。他感到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原来那兵器打中的是他。原来那兵器的刃尖已经穿透山犬的广阔胸膛而出。半鞘刀失去了山犬的力道,带着那金戈剑,直接跌进溪水中,发出金铁的声音。 徐庸铮乐得看他们自相残杀的场景,也不搭话,静静看着。 山犬看着依旧在一旁玩弄这匕首刀鞘的杜蔺笙,他捂着胸膛,嘴角溢出的鲜血喷出,问道:“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不是么?” 杜蔺笙指尖缠绕一根极为细腻的金丝线,线的另一端缠在那锋利的匕首之上,他抽回金丝线,连着那匕首也一同收回了。这做法极为残忍,将山犬往死门关又推进了一步。不管山犬的伤口血流不止,山犬痛的惊呼一声,双脚发软,无力的就此倒在溪水之中。和先前被放弃的半鞘刀一个结局。水流并不湍急,血水顺着溪流慢慢向前,也染红了小半个溪水。 他一步步走向溪水旁边,一边走一边说道:“办事不利,该不该杀?”然后他用手绢抹了抹那柄锋利的匕首,将匕首抹干净之后,就将手绢揉成一团,扔进了不干净的溪水中。 那方手绢在水中铺开,沾染血水之后就更加红了。似一张夺命符从山犬的眼前漂流向下,也昭示这山犬的死亡。 “义父不会·····放过······你的。”山犬口里鲜血不断流出,身体的血也渐渐被溪水冲刷下来。他的生命力在飞速地流逝,溪水冰冷,可是他怎么感觉到身体开始发热了。 他一生忠心耿耿,他的血也是热的。可是怎么会今日就要结束了呢?他想不明白,也永远明白不了。 “是我不会放过你义父才对。”杜蔺笙踏入溪水中,走向山犬身前,低声说道。然后他用手捏住了山犬冰冷的脖子,微微一扭,山犬终于死得不能再死了。可就是死也不能瞑目。杜蔺笙脸上微微一笑,然后甩了甩手。 徐庸铮看不透这两人的恩怨纠葛,杜蔺笙看他依旧紧张,指着溪水中的尸体解释道:“杀你,只是他一个人的意思。” 徐庸铮看了看在一旁不发话的孤狼,孤狼也松开了拳头,走到了杜蔺笙面前。 孤狼弯身下去,一手抓住了山犬的脚,朝他们刚才来的那处岸边走去。这意思十分明显,他也不想杀徐庸铮。他拖着那具尸体越走越远,因为血水快要流干净的缘故,岸上只留下一条血迹。杜蔺笙拾起了半鞘刀,将刀完全入鞘后一手拿着,另一手单手把玩着匕首,匕首在他指尖似花蝶嬉戏,他猛地将匕首一抛在半空中,然后一手抓在手中。回头对徐庸铮说道:“对了,我叫杜蔺笙,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会。到时记得还我一个人情。”笑容十分玩味。 徐庸铮没有去理会这里面的阴谋阳谋,在溪水中捡起了金戈剑和金戈剑鞘,金戈剑传入手中微颤。徐庸铮知道,这是在怪他将它丢弃。徐庸铮也不打算安抚这剑的情绪,将它快速入鞘。看着尚未完全清澈的溪水,他若有所思。那日琴帝以惊天剑对敌,才有那一往无前,无往不利的锋利剑气。他今日效仿的这种对决,则险些令他受了重伤。剑和剑鞘都齐齐丢了。他熟悉各种剑诀,亦会两大意境。可是这中间没有任何联系。今日,受二人夹击,他终于明白石壁上的话最后的含义。 昔年姜玄初刀剑在手,左右齐攻,使得刀剑合鸣。但是那也是经过了尸山血海的磨砺。徐庸铮站在姜玄初的肩膀之上,仗着山谷中的打斗,才浑浑噩噩走到今日。可是他始终没有自己的风格,别人若是用意境,他也是用意境。胜在意境强大磅礴。别人用招数口诀,他各大剑诀,蛮黏卸字诀无一不会,所以他能坦然应对。但是像那日对阵琴帝,完全用剑气一样的打法,他如何能匹敌呢?这其中的变化又岂会那么简单。 思虑至此,他才发觉,自己的运气,着实是不错的。胜了梁雄,胜了焰滔天,更是胜了范钦臣这些人。想来他们知晓自己真实情况,也会不甘心吧。 初涉江湖 第六十章 二人谋划狠相残 徐庸铮是幸运的,昔年姜玄初刀剑在手,左右齐攻,使得刀剑合鸣。那是经过了尸山血海的磨砺。徐庸铮只是站在姜玄初的肩膀之上,有些浑浑噩噩走到今日,赢得不小的名声。 可是徐庸铮也是不幸的,因为缺乏名师指点心境,他此时陷入深深的迷惘中。 若真要舍弃那两道意境,他怎么会舍得?且不说折岳威力如何之大,就是自己完全掌握的截河,可是花费了自己数年时间。不舍弃,那答案在哪?全攻剑罡一道,将剑气纳于剑体之内,也不是不行,只是,他的长处不在此。 他背上行囊,沿着溪水直走,一手取出包袱中的干粮,草草吃了几大口似大鱼吃食。脑海里苦苦思索。脑海里又传来一道声音道:“你再想个三五天也不会明了的。” 徐庸铮知晓诡所言非虚,他师承姜玄初之剑道,与其他并无涉猎。他也没有点半头绪将自己全身本事熔炼,融为一体。正要向诡问道该如何办,可转念一想,武学一道,怎可以假借外人之力走终南捷径呢?那样不仅于自己武功毫无裨益,甚至还会有不少的害处。 “算你有几分智慧。”诡在脑海中赞许道。 徐庸铮只好找一处山洞,也不敢多起篝火,只是一个火把插在洞口石壁上,洞外用一些树枝遮掩。石洞不大,他也不觉得气闷,闭上眼来接着修炼功法。无名功诀肯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至于诡是否真的能帮他解惑,他也懒得细想。 而另一边,孤狼用那柄半鞘刀已经挖好了一个石坑,他将山犬利落地丢尽坑内,坑有点小,山犬身材高大,可惜还剩半截腿漏在外面。他将半鞘刀握在手中,看着在石坑内,双眼已经被他抚下瞑目的山犬,发出一两声叹息。望向山犬那伤口早已呈现暗黑的胸膛,孤狼说道:“说吧。你要我做些什么?” 杜蔺笙说道:“猫哭耗子假慈悲就不必了。此处就我们二人在。” “其实我对他还是有一些感情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孤狼眼神熠熠,似乎在回忆往事。 杜蔺笙没办法理解这种所谓的感情,四大义子表面和气,暗地里互相争斗,谁也不服谁。青疆王也不表明自己的态度。既不阻止也不赞同。孤狼和山犬的关系绝对是不好的那一列。 “那年我上山,义父本来是想赏赐半鞘刀给我的。可惜,那头笨熊劝阻下来了。后来山犬上位,那头笨熊主动替他要了这半鞘刀。我也不想多争夺。反而在拳脚一道有很大进步。说出来,还要感谢这个家伙的。” “如今我握着这半鞘刀,只觉得恶心。”说完,就把这半鞘刀往地上一插,刀鞘入土半尺有余。 原来是这样。杜蔺笙心里想着。 “这样最好。若是他不死,我们什么都别想做。你知道的。”杜蔺笙借着火把看着自己的杰作,说道。话语里没有半点愧疚。 “你对那个男人究竟了解多少?”孤狼望着杜蔺笙问道。 “他原本依仗的五大义子,如今只有四个义子了。狼熊鹰蛇。山犬已经死了。我和你,又去了两个。还有他的武功最近出了岔子。总之,我们不会让你失望的。”杜蔺笙说道。 “我们?还有哪些人?”孤狼问道。 杜蔺笙不说话,他杀了山犬就是表明心迹的投名状。而孤狼也要适当的表明一下心迹才好。不然,他诚意再多,只会将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孤狼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说道:“我叫靳淮,当年井家在东林安家,老东西一言不合就血洗了井家,我侥幸躲过一劫。后来投奔叔父,练武习艺,改名靳淮。靳淮靳淮,井门余孽常怀复仇之念。” 杜蔺笙是知道这个消息的,更有甚者,他还知道孤狼有着并不快乐的童年,当时投奔的叔父此刻就在书院。叔父是姓荆,一个饱读诗书的教书先生。孤狼十四岁出去游荡,十七岁就进了柴桑。 孤狼接着说道:“老不死除了明面上的四支兵马,这些年还有一只从未见世人的兵马。” 杜蔺笙说道:“风林火山我们都知道,这些消息作用都不大。” “火字旗头是我的人。”孤狼说道。 杜蔺笙一惊,他新晋升为五大义子之一不久,才算真正见识那四支旗的旗头。风林火山四旗不同于别的人马,只听命于青疆王,愚忠程度比山犬也不多让。杜蔺笙想问为什么火字旗头会是他的人。 孤狼笑道:“早上山有早上山的好处。我早年救过那人一命,这些年和他保持着距离,他始终欠了我一条命。” 杜蔺笙明白,欠了他人一条命,必要时,自己的命就不属于自己了,自己也绝对做不了主的。 “说出来你别不相信,巧了,林字旗都是我的人。”杜蔺笙说道。 孤狼也笑了笑,既然杜蔺笙有勇气来招揽他做那件大事,肯定是有些依仗的。而斑蛇这么短时间内能有这个成效,他的手段和能力是值得肯定的。不过,这也不奇怪,老家伙对于柴桑的掌握比不得当年了。梁雄一死,更加如此。愚忠愚忠,不动脑子始终是要吃亏的。一旦老东西这个大脑也开始懒惰了,那么可趁之机就大大的有了。 那么如今,他们这个势力,风林火山四个旗头已经占有两个,四位义子也有占两个了。 “还不够。”孤狼说道。要想扳倒那颗大树,终究还是不够的。 “四个中只有两个肯定是不够的。不过我们不会让你失望的。”杜蔺笙一语双关道。 孤狼冷冷道:“不抱有希望才不会失望。我们可以把那支鹰招过来。” 杜蔺笙反问道:“不是那头笨熊?” “熊瞎子,熊瞎子,他自然是瞎的。一个瞎子怎么值得信赖。他靠着又懒又笨才勉强待在那个位置上,来了只会败事。”孤狼嫌弃道。 杜蔺笙于孤狼打交道并不多,此刻见他言语排挤那头熊,一想当年半鞘刀的往事,也不吃惊。不过他还是有些疑惑:“那只鹰一直是老东西的眼睛,有可能吗?” 那只鹰比风林火山四部人马来得更加的离群独居。四大义子虽然相处年月不少,可是孤狼和那只鹰说话总共不超过十句话。他充当老家伙精明的眼睛,不屑于和任何人打好交情。 “所以越要争取一下。再不济,到时候让他袖手旁观也行。”孤狼说道。 “袖手旁观,他会吗?”杜蔺笙说道。 “所以看我们比不比老东西更加强大,聪明的人总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孤狼指出了问题所在。 “实在不行,那就干脆让那个家伙也变成瞎子,熊瞎了,杀伤力更大;老虎瞎了,可能威力还能剩下一些;至于鹰瞎了,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孤狼极为平静说道。 “够狠,我喜欢。”杜蔺笙说道。想到老家伙这些年奉行的不养废物的准则,恐怕不用他们亲自动手,那头鹰也决计不能做为义子了,柴桑里面想上位的,落井下石的人可不在少数,到时候不用他们动手,那头鹰绝对是活不成了。“可是现在我们还要做些什么才能回去交差。” 确实,三大义子出来,只死了一个最忠心耿耿的山犬,其他二人安然无恙,这哪怕是说给那头笨熊听,都说不过去。 “先把这头犬烧了吧。”孤狼说道。 火焰燃起,点点烧尽那头尸身。杜蔺笙再次相信,人死后真的什么都不会留下。谈什么忠心不二,说什么深仇大恨。 看着那些未燃尽的骨灰,孤狼睁开了眼睛,说道:“这事还是我来吧。孤狼变成独眼狼,好像会更加威风。你小子长得眉清目秀,还是留着那张脸取悦那个老不死的吧。” 杜蔺笙知晓孤狼下定了决心,药物刻薄了些,也不和他计较。孤狼愿意下定决心失去一只眼来让老家伙更加信任他。这样的人,让他占些口头上的便宜算什么。 “我还是要做些什么。”杜蔺笙说道。 “哼,斑蛇少只眼睛算什么回事。待会我打你两掌就行了。”孤狼笑道。 “不行,我们这事绝对不能让老家伙看出一点点蛛丝马迹。” 看着杜蔺笙看着这半鞘刀,心里灵机一动。然后将自己那柄匕首扔给孤狼。 “我有些怕疼,还是要请你代劳。拜托了。” 孤狼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右眼,手指做了一个挖的动作,示意给斑蛇看。 于是,孤狼真的变成了独眼狼,被斑蛇亲手挖掉了一只右眼。那只右眼被扔入到火堆灰烬中,发出烤肉的香味。最后随山犬一起消失。 斑蛇就被一刀入体,刺个通透,险些丧命。血迹给那抹灰色加上了一层暗红,遮掩住他们的仇杀阴谋了。 森林中的血腥味刺鼻,惨叫声响彻天际,烧糊的肉味,如此种种惊心动魄,惊走了若干飞鸟。夜间猛兽也不敢靠近。 孤狼撕下一块衣裳,遮住了眼珠,然后任由血迹沾上半鞘刀,慢慢离开。 斑蛇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不得不靠着石堆上来休息,他失血过多,那匕首真的刺透了他的内脏,没有半点偏移。他用灰布紧紧按住那个伤口,嘴里不时臭骂道:“去你大爷的,这么狠。”脸色苍白得险些昏了过去。 孤狼肯定比他要先回青山。到时候,白虎堂内的戏码,只等着他这个主角后到就能开演。他和孤狼势必对立才能取得信任。若是这样都不能让那个老东西信任,恐怕老东西真的是个妖怪。 他歇息了许久,在夜色中左摇右晃地往孤狼相反的方向走着。他没有去填这个本没必要挖的坑,他知道那个老东西一定会派人来填的,他一定会的,生性这个东西,多疑这个品质就是老家伙的名字,嵌入了骨子里一样。 初涉江湖 第六十一章 卖书小贩变脸快 燕东来进入幽州少阳棋院,已经半月有余。身为内院弟子的他,偏偏没有这种觉悟,反倒特别喜欢流连在外院玩耍,如和一些外院女弟子嬉戏打闹,拉着好多男弟子去花天酒地。不过十多天的功夫,就在棋院闯下了大大的名声,不过是花名。 外院的规矩并不比内院少多少。可是燕东来就此躺在草坪上,也没有人敢上前。他悠闲自在地晒着太阳,嘴里嚷嚷道:“各位俊男靓女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呀。一两银子你买不了吃亏,一两银子你买不了上当呀。看看这新版禁书《湘莲传》呀,欲要看香莲被那王老爷骗入了闺房之中,后续究竟如何呀。香阁内兽性大发的王少爷会如何对待那惹人怜惜的香莲呀,各位抓紧时间呀。”或许是觉得下午的太阳太耀眼,他把一本书翻开,然后罩着眼睛,身后一摞禁书作垫子,再翘起个二郎腿来,乐得自在。这分明就是个卖禁书的不入流的小贩。 果然有不少棋院弟子纷纷议论,这白日里于棋院里卖奇邪之书,简直是有辱斯文。有不少女弟子更是在听清楚他叫卖的何处之后,吐了一口唾沫,啊,呸,浪荡子。 燕东来不以为耻,反倒加大了音量,喊道:“来人呀,欲知春宵一刻如何值千金,请看这《西厢夜会》呀,九折优惠啦,上次没抢到的抓紧啦。过期不候呀。” “不买也看看,走向新时代。韦爵爷很帅,专收大白菜呀。” “要勇敢面对自己呀,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内心的情欲呀。不要害怕,不要害羞,人生苦短,要经过许多女子的历练······” 虽然有些弟子想上前训斥,可是大多数都被知情人士给拉住拽住,使得燕东来白白叫嚷了半天,颇为无语。这日子也过得太无趣了吧。 有时候,惊喜总是在你不经意间到来。 “喂,小子,你在这瞎叫嚷什么?吵到别人了,知道不?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有一人上来用脚踢着燕东来的脚板叫嚣道。 皇天不负有心人呀。燕东来神色一喜,旋即拿开遮住眼睛的书,起身观察那个富家公子哥模样的书生。腰间配玉佩,冠上有玉石装饰,看来是家中有些势力的,他迅速搜集心中的信息,细细打量着。然后他嘴角上扬,裂开嘴笑道:“这位公子哥,你要来本《香莲传》吗?我七折,不,六折卖给你呀。” 那男子左边的一个同伴上来,拍了拍燕东来的肩膀道:“谁他妈是你哥。要叫公子爷。告诉你,这可是雍州周家的公子。” 燕东来被这人一手拍得生疼,然后唯唯诺诺道:“哪个周家?”他脸上的冷汗直冒。 方才拍他的那人姓蔡,是本地富商的公子,家产颇丰。似他这类的公子哥,总是不比别的学子幸福,能从书中得到快乐。可是,他却比那些学子要更加幸福,他是以捉弄别人为乐。 蔡公子觉得不过瘾,接着又拍了两下燕东来的头,笑道:“哪个周家?哪个周家?幽州书院的周家。” 燕东来这才醒悟过来,说道:“就是那个号称天下学子出一家的大同书院的周家?”燕东来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赶紧站起来。这波演技几乎可以给满分,只要棋院有表演这科目的考核。 “废话,不然谁家的公子可以这般风度翩翩,气宇轩昂呢。”蔡公子拍马屁道。 “就是,周公子天资聪颖,还经常聆听亚夫子的教诲。未来不可限量。”另一个与他们一起的公子也拍马屁道。他的穿着和蔡公子相似,不同的是他的家族不定居在幽州。 “两位兄台过奖了。周某不敢当。只是常将谦逊二字记在心头。不敢忘之,怕辜负亚夫子的教诲。倒是两位兄台家学渊源,小弟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姓周的男子一番话语,将那两个人恭维得极其舒服。然后他一指燕东来,严肃道:“你在这叫卖禁书,有辱斯文,这件事绝不可能就此简单算了。”那意思就是你看着办,不然我们要找你麻烦。 “小的知错了,小的愿意交些银子来解决此事。”燕东来真的是要吓坏了,他作为没有势力的一员,怎么敢得罪三位公子呢? 蔡公子极为满意这位小兄弟的懂事,识时务。他伸出了五根手指头,说道:“本来没有千两银子是摆不平的,看你小子上道,收你五百两,这事,我们帮你解决了。”一伸手就要五百两,他们显然是干多了这类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活计。 燕东来苦着脸,说道:“可是,我没有那么多呀。只有一百两,这可怎么办呀。各位公子,你们一定要帮我。” “一百两,一百两也行吧,大不了下次你再把四百两补上。”另一个不知名姓的公子说道。他和其他两人脸上都露出鄙夷之色。燕东来很好地捕捉到这个表情,那分明是在说,又是个穷鬼。 蔡公子不忘补充道:“小子,别想着跑,只要你没出这幽州,我们都能找到你。你小子最好老实点。” 燕东来听到这番恐吓,哪里还有思考的余地。他低下身来,想要解开鞋带,最后还是问了一句:“一百两也行?” 周姓的公子说道:“我们说话向来算数。你若再迟疑,这件事,你要出事的。” “我们没工夫陪你瞎耗,大爷们时间金贵的很,要么你就赶紧滚蛋。”蔡公子不耐烦道。 这又是恐吓又是劝解的,燕东来只有取出脚底板私藏的银票。 他将银票收在手中,然后恭恭敬敬递给他们三人。 不过银票的味道有些重,都是脚臭味。然后本该发白的票面活生生被变成了黄色,像被浸泡过一样。 蔡公子捏着鼻子,翘起兰花指捏住这张银票,然后缓缓展开,没有错,这是日昌金的银票。不过票面却没有一百两,只有五十两。他张了张五个手指头,然后说道:“才五十两。” 另一个没有姓名的公子看到后,笑容不善道:“你小子耍我们呀。真的是活得不耐烦了,也不去打听打听,我们三兄弟在棋院的威名。” 燕东来只有蹲下身来,用双手护住头,颤抖着说:“那是别人给我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呀,明明上面有一百两的。别打我呀。” 三人摩拳擦掌步步上前,然后给这个不长眼的小子一顿教育。 不料,这时有一个衣着不凡,不是棋院内部的人上前道:“公子,梁王千金有请。” 叫了公子,没说三位公子,自然是是只请一位。三人一听是梁王千金有请,心里都乐开了话。可是他们一看,分明不认识这个送信的男子,不过这男子扮相不凡,一看就是世家子弟里出来的奴仆。真的是梁王千金有请呀。周姓男子面带笑意,和气说道:“小生姓周。” 蔡公子也抢着说道:“我,我姓蔡。我叫蔡公子。” “是我,我姓黎,叫我黎公子就行了。” 三人争先恐后,生怕那男子请错了人。 那男子低了低头,想要再重复一遍。 “知晓了。都说和气生财。少爷这次可是赚了一笔大的。你偏要来瞎搅和,败了老子的雅兴。”方才还显得懦弱的卖书小厮,此刻摇身一变,变成梁王王府座上宾。这也太戏剧化了。 三个男子准备笑话他白日做梦。 可是那男子的反应令他们大吃一惊。他朝燕东来低了低头道:“是,燕公子,下次小的一定找准时机再来。” “都说了,别喊我燕公子。我们团伙向来杀人不眨眼,喜欢挖心喝人血的。我这么善良可爱的,都被逼得喝了好几斤人血了。这次好不容易逃出来,要再被抓回去,日子就不好过了。他们要逼我练捅人肠子,挖人眼睛,剜人血肉的功夫了。”燕东来无奈道。 这三人虽在外院不学无术,可绝不是轻易就被吓倒的人儿。 “你别想吓唬住我们。我们又不是吓大的。”黎公子说道。 燕东来吊儿郎当,说道:“忘了说了,我姓燕。” 姓燕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姓周呢。周公子心里腹诽道。 “紫气东来。我就是燕东来。” 三人这才齐齐跌倒在地。燕东来这个名字在棋院里无异于混世魔王。他入学时间虽短,可是绝对是个传奇。他入学第一日掌掴内院弟子欧琼,后来气走教习,调戏梁王千金,都能够安然无恙。这三人虽然吃喝嫖赌占了个遍,可哪里做过这等狂悖的事。怪就怪他们于同僚无半点交情,没人愿意提醒他们。还能怎么办,三人肠子都悔青了,只恨今日出门没看黄历,面如死灰。 燕东来低头望向拿着银票的蔡公子,说道:“怎么说,三位,这万两银子愿意还给我吗?” “不要了,不要了。”周公子率先说道。 聪明的黎公子反应过来,说道:“这哪来的万两银子?燕······您别开玩笑了。” 燕东来也不过废话,手中出现一把短刀,甩在蔡公子裤裆处,刚好钉破他的衣服。方才做的小丑姿态非常逼真,如今吐气扬眉更加自然。神情冷峻处,真的一不小心就会杀人。 三个无赖怎么还敢多说话,更有聪明的跪倒在地,说道:“燕公子,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吧。”姓周的那个公子哥紧紧拉着燕东来裤子不放手。 燕东来不为所动,低下腰来,抓着一本书,放在周姓男子手中,说道:“方才可以帮我解决问题的,相信,现在,你们也可以的。” 周公子含泪点头。 燕东来笑道“那便好。这五千两银子的书请三位帮我卖掉,我明日来结账。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这哪里还是什么帮忙呀。这分明就是明抢。这些书不过四五十本,纵然一两银子买一本,也不过五十两。怎么可能值五千来两的银子。可是三人极为惜命,钱哪里会比性命重要呢,只能点头称是。 燕东来站起来,说道:“还有从我这拿走的万两银票,别忘了还我。毕竟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说完,燕东来就随着仆从的带领,前往梁王千金处,留下三人抱成一团,终于哭出声来。 初涉江湖 第六十二章 梁王千金泪轻弹 燕东来不过稍微释放了一点王霸之气,就让三个无赖妥协了。看来,练武功还是有些用处的。他被人拍几下脑袋,拍几下肩膀,这样的投入,换来的回报也颇为丰富,足足一万五千两银子,这样的结果他十分满意。他也不怕那几人不服,向他们背后的家族告状,那么过几天,又有人请自己吃饭咯。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谁也不知道。燕东来想到此处,心里非常开心,他可是个不怕事大的主呀。 梁王千金自然是梁王的女儿。至于梁王,燕东来没多少了解。他从天机阁调来的资料也少的可怜,比起那个老燕王的资料仅仅多了一页。梁王他没见过面,可是一想到燕王那体态德行,他就对这种人不感冒。好在梁王千金长的倒也不错,冰雪玉肤,生落得一个瓜子脸,小小的鼻子,鼻梁高挺,长得还算有几分姿色。至于为什么梁王的女儿叫梁王千金,不叫什么郡主之类的,他也懒得追究。难道他一个燕王的儿子非得叫世子吗?他可不这样认为。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梁王千金三番五次请他吃饭,莫非是自己小白脸的潜质被她看出来了,所以千方百计想泡他这个英俊不凡的公子? 一番思考中,燕东来不知不觉已经跟随那奴仆来到金角湖边。金角湖上风景极好,碧波荡漾,周围一片嫩绿的柳树投入水中浓浓绿意。湖面上点缀着几艘游船歌坊。还有一艘规模极为寒碜的小舟,孤零零在水边等候。燕东来还未走上梁王千金的船上,就感觉一股浓浓的香味扑鼻。梁王千金今日的做法与过往极为不符合。她只是租了一艘小船,也没有丝竹管弦做伴,更没有歌舞助兴,显得极为安静。小舟刚好可以容纳两人相对而坐,就容不下第三人了。船舱外仅一人在船头摇着长棹。 “燕公子,你可算是来啦。小女子已等候公子多时啦。”梁王千金在船舱内招了招手,言语也十分热情。 天气虽已暖和,可是知晓燕东来喜欢饮温酒的她,显得极为妥帖地温了一壶热酒,小桌上还有一些美味佳肴。 燕东来安然坐下。看了看桌上的酒菜,然后看了看眼前这个女子。这个女子绝不简单。桌上的美味佳肴正是他中午和傅北辰念叨的美味。而傅北辰作为他的家臣,没有半点理由会背叛他。那么这女子是从何处得知的?而且,这些美味分散在幽州城内各处,就是燕东来自己去找,有些也要看时间才能买得到。看来她是费了一些苦心的。心里想到此处,也不多惊奇,心里也已经打定主意,恐怕自己要更加放肆一些才行,这样才能打乱对方的布局。 燕东来想到就去做,他将手放在梁王千金的手上,反复摩挲着,还别说,他发现这梁王千金的皮肤颇为不错,如丝绸般顺滑。 梁王千金也不缩手,反而堆满笑意,任由这人轻薄。她另一只手端起了桌上的酒壶,替燕东来倒了满满的一杯。 那酒盛在酒杯中,燕东来闻到这挡不住的浓醇香气弥漫在船舱里,甚是欢喜。只是到嘴角就只是叹了一声气:“可惜无美女在怀,这酒再浓烈,这菜再美味,也没有多少意味呀。” 梁王千金低了低头,轻声问道:“不知道小女子算美人吗?” “什么?你说什么?”燕东来故意问道。 谁知道梁王千金咬了咬牙,抬起头,抚媚笑道:“不知道小女子算美人否?”这声音极大,可是笑容在燕东来看来是些许僵硬。 燕东来笑着说道:“如果你都不算美人的话,那真不知这天下美人还有多少啊?” 听到心上人的赞许,梁王千金大大方方地干脆起身,变被动为主动,一手轻轻抚上燕东来的臂膀,然后竟真的一把坐在燕东来怀里。梁王千金羞红了的脸为这气氛再添几分暧昧。还有她身上的香味直袭燕东来脑门里去,雅安东来精神一振,这美人已经在怀,他能坐怀不乱吗? 燕东来一向不以君子自居,也不会做君子自诩之事。所以他的行动遵从他的本心,左手极为驾轻就熟地摸上了那盈盈一握的细柳腰,温柔滑顺的布料更加增添了手感。 燕东来的右手也不闲着,更不甘落后,直接就攀上了那抹丰满的高峰,峰上风光无限。 燕东来颇为陶醉,干脆闭上眼,眉毛飞舞着。然后说道:“要是能有佳人喂酒就更好了。” 梁王千金看着他一副享受的死样,心里又羞又怒,恨不得将这浪子打一顿才好,可又怕把他打走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此刻她也只有将酒杯端着,然后小手一推,就要送入燕东来嘴边。 燕东来睁开眼睛,眉毛微皱,然后邪魅笑道:“我更喜欢你用嘴喂我。” 他一边说话,可手上的动作不停,左手顺着柳腰向下,直往岸边石堤处去。那丰腴的大腿微微张开,那只手就要去探索那令无数男人遐想和痴迷的属于女人的秘密地带。 梁王千金大腿感受到燕东来的放肆,还有那无法言语的朦胧的冲动,心里说不出的娇羞,但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不能半途而废。她真的将温酒含在嘴巴里,伸长了玉颈,一抹红唇翘起,就伸向燕东来唇边,似任人采撷的鲜嫩花朵。 燕东来自然毫不客气。将美酒尽数笑纳,连带那抹香艳红唇的味道也尝了个干脆。真可谓,香津本无味,芬兰气臭之,美酒晕红唇,分外催人醉。 燕东来不理会梁王千金能滴出水来的娇羞脸颊,笑着道:“这可比妓院里的姑娘熟练值钱多了,也不知道要吃了多少男人呀。” 梁王千金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燕东来脸上,方才温柔的目光变成了一些怨恨和愤怒。他竟然拿自己和妓院的女人做比较?莫非自己真的就这么下贱?她从小就是金枝玉叶,不堪忍受欺负,更不用说羞辱。这时也是脾气尽发,挣脱开燕东来的两只狼爪,然后再从他怀里逃出来,站起来指着船舱外,只说一个字“滚”。气势如虹,吓得燕东来如逃命的小老鼠,拔腿就跑。 没有去管一个人躲在船舱里里哭红了眼的梁王千金。 “这小丫头片子一次比一次骄横。”燕东来说道。 他自己年纪也不大,可就是喜欢称大。可是一想到那个小丫头片子,他不由得头大了。他本来就是一个混世魔王,走到哪就一路闯祸到哪,可以说是人群里最刺眼的那个刺头。旁人最多只会怕了他就躲得远远的,谁还会想方设法地去接近他呢?他开始反省,莫非就是进内院太过招摇的缘故?料想不是,又转念想到他处,话说这树宸先生到底是什么人物?自己那么闹都能入得内院。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那个阁子的能力呀。燕东来对于有些事,是很乐于思考去得到答案的。因为他太无聊,也太容易得到答案,所以,对于这类的疑问,他更加享受这个求证的过程,甚至于有些问题他故意不去想透。 看着远处落山的太阳的余晖映在水面上,这金角湖上的游船歌坊有些已经挂起了灯笼,准备今夜的狂欢。燕东来自从在棋院内院外院闹腾够了就没有那个心思去了,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湖上都是小爷的传说。他入棋院求学,只需要再过最后一关,就可以回并州老家了。到时候,找个时机,篡了那老燕王的位,这天下之大,他会比那逍遥榜中的人过得更逍遥。还要立马去将那位翘娘子接到身边来,让她好好享福。想到这美好的日子,他不由得笑出声来。这日子也太有盼头了,有些不真实。可是一想到还要在这棋院内坐牢这么久,他又低下头叹了好几叹。是的,他将这种好多学子做梦都想过的日子叫做坐牢。 燕东来回到自己住处,住处极为简陋,石床一张,木桌两方,棋盘一幅,笔墨纸砚若干,既无名人字画在墙壁,所以他只有贴上自己的墨宝。一张是极为自恋的一幅字,天生我材必不凡,紫气东来。本是一幅对联,可是后来的三个字没有想好,若是草草做个结尾,加三个字称帝王,他日被人看见,怕是要废好多唇舌来辩解。如此一来,只有空着,所以这紫气东来更像是个笔名。 第二张就比较狂悖,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傅北辰问道蓬蒿是什么地方,他只有含糊到,是少爷梦里面去的一处仙境。傅北辰极好糊弄,所以燕东来经常怀疑他练功是怎么练进去的。这种托辞都可以过关,燕东来也就在对傅北辰更加放心了。 燕东来这两幅字没有多大章法,笔力也没有如何苍劲,可是他一旦看到这两幅字就会觉得心安。 他随意招呼傅北辰泡来一杯浓浓的普洱茶,然后在桌上摆弄一些棋子。嘴里念叨着:“五子棋,飞行棋,跳跳棋,怎么就是围棋了呢。”他这般好动,哪怕他照着棋谱摆放,也会经常神游物外。 初涉江湖 第六十三章 信传金意人应知 傅北辰无奈地看了看自己公子爷,果然,他摆弄棋谱还是没能坚持过一炷香功夫。这公子爷的耐心是不是有点太那个啥了?当然,这句话,他只能在心里嘀咕着。他可不想再惹公子爷生气。上次那顿暴揍可是在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偌大的阴影。 燕东来则是十分慵懒地躺在床上,伸了个十足的懒腰,然后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这梁王千金到底中了什么邪?莫非是本公子身上真的有王霸之气,虎躯一震,那小妞乖乖臣服?” “也不该呀,那她第一次为何对我恶语相向?第二次更是将那个恶心人的欧琼请来作陪,第三次也完全不是我的对手呀?” “要不我还是去建议梁王帮她请个道士算算?” 傅北辰没有出声,公子这种自言自语他全然当作听不见。燕东来慢慢回想起两人过去的多次打交道会面的情形。原来,二人第一次相遇并不美好。燕东来当时强闯大船,梁王千金观其放荡,恶语嘲讽道:“哪里来的乞丐,不去讨饭,来我这处做什么?”燕东来当时牙尖嘴利,毫不退缩道:“乞丐说不上,我就是你未来的夫君。”这番满嘴胡诌,自然惹得梁王千金更加厌恶,她招呼下人将燕东来打发走。燕东来武功不凡,将那几个奴仆打下水,更是洒脱大笑出去。第二次,梁王千金特意请燕东来吃饭,同样的大船,同样的歌舞升平,可惜找了个恶心人的欧琼来作陪,燕东来僧面佛面都不看,又打了欧琼两巴掌,将他打落水,成了落水狗,然后更加不屑地离开了。第三次,梁王千金更是不屈不挠,单独宴请燕东来,场间燕东来喝了个酩酊大醉,然后借酒发疯,似流连勾栏瓦舍之徒。而方才小舟上面见面就是第四次。 他只道那梁王或者梁王千金看中了自己的身份或猜到了自己的家世,全不想自己身上有一份狂傲不羁的气概也能吸引到女子,尤其是梁王千金这类久居深闺,报有某种幻想的女子。不经世事的她极其羡慕燕东来的做起事来不顾后果的做派。 燕东来习惯作弄人,性格绝对是古怪,所以他绝不想着自己能受人喜欢。他站起来身来,又换了个地方,找了一把竹椅躺着,桌椅上铺着毯子,极为舒服。他左手中捧着几枚黑色的棋子,右手抓起几枚坚果,将坚果放入口中,然后一个个的果壳往外吐,那些果壳无一例外,都准确落到桌上的木筒里。 “最近这些日子,江湖上有什么趣事呀?”燕东来问道。 “我燕某人虽身不在江湖,可这心时刻牵挂着江湖呀,只希望江湖到处都是我的传说呀。”燕东来接着道,全然对自己的知名度没半点自知之明。燕东来这号人名,在江湖之上,一来没有讨教过哪个大人物,二来没有什么惊天的奇闻轶事,根本不会有什么名气。若是棋院也算江湖的话,那他的名气可不小,仅仅只是这半月时光,他就名传棋院,拳打内院弟子,脚踢梁王奴仆,气哭梁王千金这般,蛮横地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朱家老太爷贺寿。”傅北辰说道。 “是吗?那个老乌龟活了多少岁了?” “刚及耄耋,八十而已。”傅北辰回答道。 “这样呀,要不赶明儿我也办个寿宴,让这个江湖热闹热闹。也来好玩一下?”燕东来说起话来不怕吓倒傅北辰,他及冠不过一二年而已。 傅北辰也不搭话,接着道:“幽州楚家,楚瑞昭大闹朱家,打伤朱家少爷。” “可以呀,这个小伙子,老头大寿的日子,去打伤人家儿子。有我当年行事的风格,他家在幽州。不正是离我们这不远?等我哪天有空,我去找他玩玩。”燕东来不怕事大,也极度自恋。 “还有什么呢?”燕东来问道。 “琴帝降临朱家,取走惊天剑。”傅北辰说一句停一下,不是为了吊燕东来胃口。显然是燕东来之前特意嘱咐过的,燕东来曾说过,这江湖没有他太过无趣,那些有趣的事,他就像小孩子吃糖一样,得慢慢品味。 “琴帝,我滴乖乖!那狠人大帝又出来了。这次又杀了多少人了?”燕东来问道。 “死伤二百有余,具体数字,上面未曾提及。”傅北辰说道。 “原来那惊天剑在朱家。那些剑幕的剑客们都是个什么反应?又死了几个?”燕东来问道。 “听说是敢于拔剑,未有死亡。”傅北辰说道。 这就好,燕东来想着,心里却是另外一个想法,你丫的,可千万别去招惹朱家才好。不然,朱家武力不行,财力可不少,那就不好办了。燕东来端起一杯浓茶,吹了吹。 “还有一个消息。”傅北辰还说道。 “琴帝都取走惊天剑,还能有什么消息?莫非朱家那个老东西出手了,去和琴帝打了一架?然后直接死翘翘了,导致寿宴变丧宴了?”燕东来不解问道。 “那倒没有。不过寿宴变丧宴是真的。一个叫徐庸铮的剑客,杀死了朱家两位少爷,朱家悬赏黄金五百两要其尸首,悬赏一千两黄金活捉此人。” “我······”燕东来手中的茶还未入嘴,热气直扑脸上,他感觉到了些许烫意。 “你确定那人叫徐庸铮?”燕东来说道。 “千真万确,金意楼已经将此消息传遍天下了。”傅北辰点头道。 “五百两,一千两黄金。这可是不个小数目,已经悬赏多久了?”燕东来问道。 “差不多有七天了。” 那这已经迟了。燕东来听着回答,心里想道。 他眉头微微一皱,思索着对策。 自己那个便宜师父出了名的古板,这次来棋院学习,显然不是那个好糊弄过去的,给我拜了那样子一位古板的棋道教习。好在活捉那人的悬赏太高,这些个猎人应该会犹豫些许的。希望徐庸铮能挺过来吧。 “金意楼有没有发动日月镜?” 日月着,明也。镜者,显其身。故人在日月之下,无可藏身。这是金意楼对于悬赏者的最高待遇,他主动公布消息,天下有意者,皆可知其消息,然后赶去诛杀。 “那倒没有。” 燕东来仍不放心,提起笔来,笔走龙蛇,片刻功夫就是一封信。信的内容本身也不长。 将徐庸铮之悬赏定在此处,勿要变更,若有必要,隐匿其行踪,停止这道悬赏。 他转身对傅北辰说道:“你速速将此信送往中州金意楼。信到了,那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傅北辰没有多问该把信交给谁,这是燕东来教给他的第二个道理。所以,他接着信就打算出发,可是心中还是担忧燕东来的安全,有些吞吞吐吐。燕东来哪里会不明白,勃然大怒道:“本大爷的武功会比不上你?你速去速回就是了。” 燕东来一挥手,傅北辰注定要跑死几匹快马。傅北辰望着信封上的金意楼三个字,心里虽仍有疑惑,可是很快就收起了那份好奇心,加快了速度出门而去,骑马飞奔赶路。 ------- 七天的时间,早已足够金意楼将悬赏传遍天下,使徐庸铮成为一个炙手可热的香馍馍。也同样可以使“楚瑞昭大闹朱家”这个令楚家上下为之振奋的消息传到楚家。幽州城内的人也会再度记起,原来这个楚家在棋院鼻息之下,苟延残喘还未灭亡,甚至还有子弟敢去朱家大闹。 正如楚瑞昭所想,天下不识楚家久矣。所以那个消息更多的是使他一个人成名。日后登临武道榜单,也就更近了一步。功成方可名就。他名声已经就位,那么今日回楚家府邸,他怎么不功成呢? 楚瑞昭看着大门口的那对石狮子,想起幼年时曾在这石狮子上玩耍,多么欢乐。可是事后他被那个自己的亲二叔,借其他名义,吊起来打屁股,皮开肉绽,两个月下不了床。所以,他多年后再看向楚府的这块门匾,就更加得不顺眼了。 刚拾级而上,二叔就到了门口来迎接自己,楚家下人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毕竟楚瑞昭在门口站了稍许才进门的。 楚瑞昭此时也展现笑容,随着这个亲二叔走进了楚家,然后几曲几折,楚瑞昭虽离开多年,但是还是对着府邸中的一切还是那么熟悉,二人终于来到了他想来的目的地,楚家家祠。 楚家家祠甚大,青砖红瓦,家祠内其上列祖列宗甚至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的楚王,其中那些人杰鬼雄楚家先烈,楚瑞昭一一看过,这些都是父亲为他讲过的人名,以及他们的光辉事迹。父亲大人甚至还鼓励教育他立下大志向。忽然,他面色一寒,因为在这正中间诸多牌位中,独独少了他父亲那一块。他更不用寻找旁边灵位,他的母亲名姓在何处,答案只有一个,两人之名都不在此处。 楚家二叔察觉到这一点,笑脸相迎,解释道:“当初大哥是自愿脱离楚家的,所以家老宗室都没有选择将他的灵牌位安在祖祠内。” “自愿脱离楚家?二叔,当年骗小孩子的把戏,怎么到今日还在用呢?到底是这些年二叔做家主不长进还是原来就一直喜欢自作聪明呢?”楚瑞昭笑道。 一旁有些个家主派系的长老,看不下去了,喝道:“楚瑞昭,在祖祠内你不得放肆,家主怎么都是家主,容不得你挖苦。” “正是,当年是你那个短命老爹活该,仗着自己是家主就胡作非为,活该有此下场。”还有一些更加难听的话落入耳朵里。 楚家二叔听到这些话,抱有歉意地朝楚瑞昭笑道:“他们说话不怎么好听,你别往心里面去。你在外闯荡,心胸宽大些。来,今日大好日子,你随我一起敬列祖列宗三炷香,表示你终于回家了。”说完,他就拉着楚瑞昭上前去。 “不,我觉得他们说的对。”楚瑞昭挣脱开既是家主,又是亲二叔的拉扯,大声说道。 初涉江湖 第六十四章 楚家喋血自瑞昭 楚瑞昭挣脱开二叔的拉扯,言语之中认同前面诸位长老说的话。这番令楚二叔感到怪异的言行,也着实令诸位长老吃了一惊。这不禁让楚家二叔想到,瑞昭这孩子莫不是练武功练得走火入魔还是怎么了。 楚瑞昭自然不会如此好说话。只见他缓缓转过头来,神态认真地朝着二叔说道:“为权势说话就不可能有错。当年二叔仗着老家主宠爱,敢直言我那家主父亲之不对,令我父亲无言以对,二叔就是对的。害得我那可怜的父亲只能羞辱退位,后来二叔贤德出众,居之家主之位。而今二叔贵为家主,说的话,纵使是错的,也只能是正确无比。而我的话,纵是对的,也自然是错得离谱。”这番话的嘲讽意味十足。 楚家二叔低着头,不说话。他当初借老家主之力,设计陷害兄长,步步紧逼,最后使得兄长横尸街头,长嫂悬梁自尽。这么多年来,只要一想到这,他心里多少有丁点过意不去。至于愧疚,那就谈不上,魂牵梦萦那更是不至于。世家子弟,这种为权力自相残杀的戏码可不少。而听楚瑞昭所言,二叔则是感叹居多,想不到楚瑞昭这小子不仅武功不俗,还能有如此高的觉悟,怕是以后不好对付。若是他对楚瑞昭发起难来,也不得尽势而为之。 楚二叔笑了笑,接话道:“瑞昭侄儿,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都已经过去了,就让它随风去,还提它干什么呀?” 楚瑞昭也是哈哈一笑,神情严肃说道:“随风而去?父亲犯大错,儿子怎么可能不补过呢?再说,我觉得,身为人子的都没说她可以过去,那么这件事,谁敢说过去呢?” “楚瑞昭,你想怎么样?莫非还想在楚家兴风作浪不成?” “是呀,楚瑞昭,你别太过分,别仗着自己有几分功劳,就想着把尾巴翘上天。” “我看这人呀,不给他几分颜色看看,他是不会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 “他这般功劳,越发不把人看在眼里,过不了多久,恐怕就要夺过家主之位的。” 祖祠里长老不下十数人,而属于家主派系的居多,他们议论纷纷,更有不少直接将矛头指向楚瑞昭,斥责他的大逆不道。 楚瑞昭一一看着这些说话的人,他年少时就曾被这些人所威胁恐吓,所说的话比之今日更加难听,更加过分。他看着一直虚伪作善的楚二叔,心里冷笑更甚。他多年的勤修苦练,难道是为了这一刻的再受羞辱吗?不,不是的。他想扬眉吐气。那他还等什么呢?只见他大声说道:“若是诸位长老在朱家也能如此义正言辞,逞凶扬威,何愁楚家不能兴盛呢。”这一下的言语将诸人的议论斥责都给打断了。 诸位长老更是听得清楚,有的直接炸开了锅,根据家主的指示,他们的言语更加的不客气。 “这人,如此目无尊长,就是我们楚家败类,就没资格来我们楚家祖祠。” “对呀,家主还是太过仁厚,这个小畜生就不该进我们楚家门。” “楚瑞昭不就是贺个寿,仗着琴帝威风,有何本事?如今还想再楚家逞威风。” “正是,将这混账东西乱棍打出去吧。家主切莫妇人之仁,小子哪天被人骑到头上来了。” 诸位长老一唱一和,在楚瑞昭看来,他们就是楚二叔肚子里的蛔虫,更是家主的出声筒。而楚家二叔极会作势,他忙在一边当好人,说道:“别吵了,诸位长老,他还年少不懂事,莫说看在我的面子上,更看在我哥哥面子上,多担待些。” 这一圈,更是油锅里放热水,诸位长老更加气愤,有些直言道,这小子父亲有什么面子可以看的? 楚瑞昭看着他们演的一出好戏,眼神冰冷,如在冰窖中,一一扫过去,如猛兽巡视。 有些人察觉到他凶狠得可以吃人的眼神,声音渐渐低了。而其他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到嘴的话也是慢慢降低了声音。 可怜楚家家主还在一旁惺惺作态,好人言语道:“对嘛。就当给我一个面子,这后生侄子不懂事的,以后我自会好生管教的,就当替他死去的父亲做件好事。”他也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刚转过头去,就发现楚瑞昭死死地盯着他,一言不发,极为肃穆。 楚家家主想堆起熟络的假笑,可是却笑不出来,话到了嘴边,化作唾沫又咽了下去。 楚瑞昭看着这个本该是至亲的男子,问道:“这些年,你可曾后悔?我亲爱的二叔。” 楚家家主不说话。 “应该是后悔没将我斩草除根?还是后悔不该加害我父亲?”楚瑞昭再问道,咬牙切齿。 楚瑞昭一步步走近身来,似乎也踏进楚家二叔的心里,使他慌张不已。 “我,我当年,却是不该陷害你父亲的,我知道,是我害你······”害你失去至亲。这后面几个字没说出口,楚家家主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脖子已经被楚瑞昭捏住,然后楚瑞昭将他往上提些许,吊在半空之中。楚家家主活像一只被人捏住了喉咙的小鸡,任人宰割。 “其实,你是后悔不该留下我的。当日买的杀手若是再多一个,恐怕我也下去陪我父母去了。今日,你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说到底,还是你太过小气。”楚瑞昭这番话清清楚楚,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听到。 “太过小气总归是不好的。你看,如今,我不就来取你的性命了吗?”楚瑞昭笑着,像是在和老朋友道别一样。手上的力道不变,楚家家主身高本就比他矮,此刻脖颈通红,脸上也慢慢变成紫红,楚家家主的脚越发地无力了。 “你放心,你的妻妾,子女,心腹手下,他们很快就会下来陪你的。保证你黄泉路上不会寂寞的。” 楚家家主满脸通红,红到了极致,一口气也吐不出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脚乱舞,听到最后那一句,他眼睛里面恶毒之意完全展现,楚瑞昭在自己父亲的坟前看到过这双眼睛,他那时极为厌恶和惧怕,可是此刻却十分欣喜。若是能挖下来就更好了。可惜了,这布满血丝的眼睛,怎么就如此慧眼不识珠呢? 一个人就这样活生生被人掐死了。 楚家家主活生生被人掐死在楚家祖祠里,而且是被他的亲侄子一力为之。这若是传出去,楚家会再一次江湖闻名,不过是奇耻大辱的名声。 一些长老终于反应过来。其中有四五个于家主交好,属于同一阵营的长老此刻终于回过神来。他们不仅开口骂道楚瑞昭丧尽天良,更有骂猪狗不如是畜生的,还有人自恃武功不错,挥拳上来,准备打死楚瑞昭的。 楚家没落,并不是单单是指家学,势力,武功更是其中之一。 所以,楚瑞昭以一人之力打那三四人是绰绰有余的。而且,他正愁找不到理由来动手清除异己,这忽然送上门的枕头,他一个想要睡觉之人岂会错过。 掌只见他中力道不留余力,掌掌都出尽全力,只求一招毙敌。几位长老平日里多仗着权势欺辱他人,武功实在是不入流,所以仅仅三招之下,数息功夫后,那四人就被他给击毙在掌下,倒在祠堂里。 本该肃穆的祖祠里今日的鲜血味道更加浓郁了。 活着的人终于明白,原来他今日根本不是来拜祖祠的,而是来杀人的,是来报仇的。。 剩下的所有人心里都有了这样一个共识:千万别去惹这个瘟神,不然会有杀身之祸的。 “我看今日之事远远还未结束呢。各位族叔长老。”楚瑞昭望着各位噤若寒蝉的长老,冷冷说道。 “当年借机侵占我大房遗产的,今日要给我全部吐出来,还要给我补上这十八年的使用资钱,不然我毫不客气。”楚瑞昭的声音里透着寒气杀气,这可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众人心里一惊。这退回大房遗产并不难,当年之事,事后成果,这里几乎人人都有份。而那倒下的五人居多。可这些人平日里过惯了挥金如土的日子里,这十八年来的使用资钱,天知道楚瑞昭开的价格,又得多少银两才能满足他。没想到当年之好事,楚家二小子均分众人之产业,今日祸事降临,众人一个都逃脱不了。世事难料。有些长老不由得腹诽埋怨这楚家二小子太过缺德。 “还有这五人的资产,也都转到我大房门下。”楚瑞昭指了指这死了的五人尸体道。 这分明是赶尽杀绝,他们虽死,可是都有子嗣妻妾。如此一下失去了经济来源,他们那些人怎么活下来,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饿死一些。最后只能苟且度日而已。 这些长老没做声,替一些死人说话,他们还没那么善良,指不准自己也会变成其中一个。 “今日起,我就是楚家家主了。”楚瑞昭步步紧逼。 众人不说话,是想看他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今日杀人,断断只会逃亡了。不然这件事,楚家不会放过他的。所以先前要遗产,要资钱,他们都不做声。可是一旦做了家主,那么楚瑞昭名正言顺享受这一切,他们心里的一些小九九,也彻底落空了。 “你如此年纪,就当家主,恐怕难以······”有一长老话未说完,就被楚瑞昭一把抓过来,捏住胸膛处衣裳,所以他后面的话也说不完了。 楚瑞昭不由得一笑,说道:“难以服众?是吗?” 那长老身陷囹圄,不得不点头道。 “我何必要服众,这楚家已经风雨飘摇,我自有雄才大略。我现在只需要你们来服从我,给你们两条路,一来顺我者生,二来逆我者亡。”楚瑞昭说着,啪的一声,一巴掌拍在那长老脸上,长老脸上迅速泛起了一个鲜红的四指手印。 众人哪里能想到楚瑞昭这般行事,可若是他们再不动,以后就没办法动了。若是楚瑞昭动的念头是以死威逼诸位长老之流,恐怕他打错了算盘。 说做就做,其中有一个长老和其他人交换了眼神,然后颇为慷慨道:“楚瑞昭如此行事,纵然当了家主,恐怕只会令楚家更糟。这点我是不同意的。” 俗话说,法不责众。量他楚瑞昭也不敢把这所有人都杀了。所以还剩下有三四个长老也纷纷站了出来,附和道:“我们也不同意。” “杀人不眨眼,分明是魔头。我誓死不从。” “楚家家风纯正,不应该要刽子手来当家主。” 一时之间,长老团结在一起,楚瑞昭看着势单力孤,形势也有些不受控制了。 初涉江湖 第六十五章 家主无情立新风 形势如何不受控制,在楚瑞昭面前都不是问题。他本意留下几位长老,以彰显他的仁义之心。可是如今这些长老不自量力,自寻死路,就怪不得他心狠手辣了。楚家的暮气太盛,有一半的是这些长老们的功劳。这些老不死的个个身居高位,却只顾自己利益的,浑然不将家族利益放在心中。所以楚瑞昭心里早就作好了不破不立的打算。 楚瑞昭以铁血手段坐稳楚家家主之位,可是若干年后,楚家真正兴旺发达,谁会记得他今日之无情和大逆不道呢。楚瑞昭想到这里,眼神更加冷漠地看着这些长老。 长老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数落着楚瑞昭,似乎这样就能将楚瑞昭从走向家主宝座的阶梯上拉下来。 “够了。”然后祖祠内传来拐杖击地的声音,“莫不是要拆了这楚家,你们才肯罢休?你们才会满意?” 有一个老者拄着拐杖,一步步地从祖祠后面走进来。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他眉角布满了皱纹,他脸上满是褐色的斑点,微微驼着背,这些无不表现出他的年纪老迈。 这种年纪,这种姿态,楚家还有这样的一个老人,那就只有一个身份,就是上上代的家主,也就是楚二叔的父亲,换言之,也是楚瑞昭的亲爷爷。 “老堂叔。”有人吃惊道。 “老家主。”有人喜出望外道。 “老家主,您可得替我们做主呀。您看看这个小子,他今日在祖祠内动手,不仅杀了家主······”有些长老以为盼到了救世主,告状道。 老家主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停止说话。然后他望着那个本该熟悉却又不怎么熟悉的年轻人,他的双眼看东西早已模糊,但是他的心眼却比多年前更加清晰。他就这样打量着楚瑞昭,仿佛在挑选继承人一样,也好像在说,你打算如何才肯罢手呢? 楚瑞昭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老家主的目光打量着。 许久之后,老家主终于点了点头。 “很好,就这份定力,我楚家终于后继有人了。”老家主感叹道。 楚瑞昭双拳握紧,食指指尖发白。这个无情的老家伙今日怎么会突然出来呢?若是说他这些年来的颠沛流离,有一半是他二叔的功劳,那么另外一小半就是这个亲爷爷一手造成的。楚家老太爷是偏爱幼子的,这点在楚家是得到公认的。 “可是别忘了,你终究是姓楚的。普天之下,一笔写不出两个楚字。你只能是我楚家的子孙。哪怕你再怎么厌恶这个家族,再怎么嫌弃这个姓氏。”楚家老太爷的言语有些狠厉。 “如果没有这个姓氏将你保护着,庇佑着,你怎么可能活到今天。恐怕你早就像路边的野狗一样,凄惨的死去,还死无全尸。”楚瑞昭对这些话不置可否,任凭楚家老太爷自说自话。 “所以,永远别忘了你的名姓,你的祖宗在这,以及你的使命在这。”楚家老太爷拄了拄拐杖。 “朱家贺寿那件事,你做的很好,很有胆量,也很有气魄。”楚家老太爷接着又是轻轻一笑,表示赞赏。 老家主又望了望他那些的后辈子孙,冷冷道:“而今,时势造英雄,楚瑞昭当为楚家家主,执掌干戈,行一切家主权力。尔等自当效忠。” 这一句话,将众人的希望彻底浇灭,也将楚瑞昭推上了家主之位。 楚家老太爷可是仔细端详这个多年不见的长孙,却一眼都不去看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至亲骨肉,他挚爱的幼子。如他心里所想,他多年前失去了大儿子,并不悲伤,如今失去这个不怎么优秀的家主,也不悲伤。家族若是能借这场杀戮赢来兴盛之机,才是至关重要的。至于其他的,所谓亲情,所谓骨肉,往后稍稍吧。他自己当年又何尝是用光明手段上的位呢?二儿子做事不够绝,而今天这孙子还不错,够狠,够绝。 世家里,人到老,愈发受人尊重。所以他的话语不算大,刚好所有人都可以听见,都有人都不得不接受这个提议。他的语速和他的步伐一样的,不紧不慢,全然没有半点失去爱子的痛心,也让人看不到情感变化。 这样一个冷血的老人,这么一个绝情的老家主,没有人敢去质疑他。所以当老家主走了之后,楚瑞昭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他日思夜想的报仇,今日终于如愿。他想执掌楚家,如今也是一举成功了。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位长老也纷纷低下头,语言恭敬道:“拜见家主。” 个个温顺,如家犬。 楚瑞昭自然不会一下子杀了这些长老,若是他们真的归顺,他也乐意将方才的不愉快翻篇,如若不然,今后的日子长着呢,大可以慢慢玩个够。 “起来吧,各位族叔长老们。请将这五位以死劝谏来明志的长老们厚葬,如此做法让我继位,楚瑞昭惭愧不已,只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楚瑞昭说道。 这番话,将五人的死做了定论,为了劝楚瑞昭继位而自杀明志的,楚瑞昭将自己的所作所为推脱的一干二净。甚至为日后,执掌楚家后的变革立下了基调。 这些长老们终于知晓了这个新家主的手段心机,将屁股翘得更高,头伏得更低了,来表示自己的忠心不二。 事实上,按照楚瑞昭斩草必除根的性格,也为那五人的家眷定下了一个可以预见的结局。血雨腥风会再度席卷这个摇摇欲坠的楚家,会使它稍微团结稳固还是更加的动摇呢?没有人知道。但是楚瑞昭今日起,就学会了用自己族人的血,做很多事情。 本以为一头扎进广阔的横亘山,就可以少了很多麻烦。徐庸铮此时此刻才是真切地认识到自己的想法错了,而且错得颇为离谱。从第一个刺客告诉他,自己的赏金达到一千两黄金之时,他的心里只有苦笑了。这个数字太有诱惑力了。而从第四个此刻的口中才知晓道具体的悬赏情况。自己被名义上的三等实力,却被悬赏二级中等偏上赏金。这个情况一出来,朱家以及金意楼的用意救出来了。他虽然不清楚三等实力究竟指的哪个境界,可是也能从前四个刺客的身手和态度可见一斑。他们分明连意境都未能领悟,便信心满满地前来刺杀,想着一千两黄金。看来三等实力确实不入流,也太埋没他了。 他的意念其实远超同龄人,只不过因为另外一个家伙的存在,导致他认识不到真实情况。那个家伙的意念可只比他少些许。因为他修炼无名功法的缘故,他的感官比之平常习武之人的更加尖锐了数倍。所以那四个刺客行刺杀之道时,还未近得身来,都被他悉数事先发现。一场偷袭活生生变成了明斗。徐庸铮没有发动意境,就借着金戈剑的锐利挫败了对手,金戈剑虽然近来饱尝胜利的滋味,可是却没有多么的兴奋。因为它所面对对手实在是不入流,撑不了几招,使它不得劲。 其实也不全怪那四个刺客不自量力,刺客不屑于正面出击,专行诡谲之道而刺杀,明刀明枪的拼杀更是不多。而一千两黄金活捉,五百两死生不论,这实在是太过丰厚的赏金。这样价格,别说三等实力的香馍馍,就算二等实力的石头,也会有大把人想要来咬一口,试试自己的牙口也好。 邓道济就是一个牙口极好之人。他是在处理师父遗物时,才发现了这个秘密的。原来金意楼也有这个买卖可以做。而他师父的面具也一应留下。他当初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金意楼见识一下,闯一下。好在金意楼从来不问人的真实身份,也不追究冒名顶替者。杀什么样的人,拿什么样的赏金,都是明码标价。他的眼光极好,运气极佳,极适合做这样的买卖。废了些许功夫,完成了两个三级悬赏之后,他便有了一些可以挥霍的银子。可是这还不够,他一心想下半辈子无忧,那就还得做好几笔买卖。当看到徐庸铮这个三等实力,二等偏上的赏金时,他的眼睛发着光,很快就做了决定。更是花费了近三分之一的积蓄买了徐庸铮的情报,便快马加鞭赶往横亘山,这路上又花费了近四分之一的积蓄。 有付出才会有回报。虽然花费了尽百来两的银子还未见到徐庸铮一面,他还是安慰自己道。手上这副惟妙惟肖的画像,他早已看了数十遍不止。哪怕闭上眼睛,也可以将那副嘴脸刻在脑海中,浮现出来。此刻他依旧拿出来,生怕错过了任何一处细节。不是徐庸铮长得如何英俊或者怪异,而是那就是他一把通往富贵大门的钥匙呀。 邓道济的运气有些不错,偌大的横亘山里,他仅仅花了三天的功夫就发现了徐庸铮的踪迹。徐庸铮背着一个包袱,手中抱着一柄剑,脚步极为沉稳,不过这些在邓道济看来,装腔作势的成分居多,三等实力的得瑟什么呀。 徐庸铮一上午的时间行了十数里,便停下来歇息。邓道济发现,他专挑好走的山路走,这在邓道济看来,更加的可笑了。一心想着逃命了,居然还选这样的路,是怕别人追不上么? 邓道济小心翼翼地潜伏着,他选择趴在草丛里,他的一身黑衣虽然与绿草显得极为不衬,可是黑衣能给他安全感,再者,山林中黑衣也并不显得多么现眼和别扭。此时他选择的时机却是最佳。徐庸铮方才喝了口水就躺在河边的大石头上休息。这里的地势简单,平坦的地势,右侧一座高山陡立,左侧一处平地,中间是一道河流隔断,也将这两处分了个高下。平地上,水草杂草长在一起,低洼地段偶有水坑,也没有多少树木可以遮掩。徐庸铮选择此地,将自己暴漏在阳光之下,却可以保证近处无人。可是在邓道济看来,徐庸铮还是嫩了一些,他忘了,草地也是可以藏人的。 初涉江湖 第六十六章 草地射箭多狡辩 天上太阳忽然被调皮的白云藏起来了,世界也变得不那么明亮。邓道济小心翼翼地潜伏着,他选择趴在草丛里,缓缓地匍匐前进。微风徐徐,所以一些草丛里的细微声音也不会引起正在睡觉的徐庸铮注意。八十步,七十五步,七十步,时间过得不快,他也开始加快了前进,可是速度依旧不快,终于他来到了五十步的距离。邓道济似乎看到自己手中弩箭发射出,嵌入徐庸铮身上的那幕。一步接着一步,邓道济如同一只偷东西的小老鼠,小心地,兴奋又紧张地靠近着。四十五步,四十步,三十五步,他的目标是三十步的距离。这最后的五步尤为重要。他甚至选择用身子贴紧浅洼处的水里淌过,以不发出较大的声响,避免打草惊蛇。成了!他终于到了三十步的距离。邓道济看到仍然在睡觉的徐庸铮,脸上露出些许止不住的笑容。他从背后取出弩箭,就是这颇有威力的弩箭,让他完成了前面几次的悬赏任务。为了这次的任务,他特意从金意楼里买了三支精钢制成的弩箭,锋利无比,为了保证一击毙命,他更是选择在上面淬了毒——见血封喉的毒药。邓道济冷静地装好弩箭,一支是不够的,他又装上了第二支。至于第三支弩箭没装上去,是因为他觉得有些浪费。 他的目光从未如此清晰。他的耳朵也变得极为敏锐。 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砰砰直跳。他闻到的也不是草的味道,而是金钱的味道,甚至是纸醉金迷的奢靡味道。 一夜暴富,我邓道济来了。他的喉咙间的声音和得意似乎要冲破他的喉咙,飞向自由的空气中,尽情发泄。 两支弩箭飞出,速度极快,邓道济的笑容渐渐扩散。 可是徐庸铮身形矫健,首先是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卧倒的状态跃起,然后他身轻如燕,高高腾起,空中扭转身形,似拧麻花一样,轻巧地躲过了那两支瞄准两个致命处,本该命中的弩箭。 邓道济没有射中通往富贵的靶门,也彻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这种情形下,这第三只弩箭恐怕没有机会射出去了,射出去了也未必射得中。 “出来。”徐庸铮站立在石头之上,居高临下道。 邓道济也知晓自己在做无意义的躲藏,干脆站起身来,开口道:“阁下果然好身手!” 他的黑色面巾在射弩箭之时就已经摘下,如今露出真容的言语,不像个刺客,更像一个钦佩徐庸铮已久,终于有机会出手试探徐庸铮实力的江湖人士。 “是你射的弩箭?”徐庸铮问道。 邓道济见到徐庸铮问如此明显的问题,他不由得心里微微一松,这意味着他还有辩解的机会。 “方才不过是一时手痒,拿出弩箭来射鸟,若是误伤阁下,我愿意赔罪。” 这光天化日之下,哪来的鸟儿会栖息在人旁,共立石上?徐庸铮知晓邓道济在撒谎,想要拆穿道:“你这身黑衣又是怎么回事?” “小的家贫,加之身中顽疾,只能穿黑衣。在今日之前,已经引起诸多误会。”邓道济武功一般,可是他的头脑转的可不慢。若是徐庸铮再问他为何趴在地上,他会说些天气闷热,地上水多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只要徐庸铮没发现那两只弩箭上面涂了毒,一切都好对付。若只是发现弩箭材质不一般,他大可以说旁人赠予他的。 岂料徐庸铮不再问,而是说道:“趴在草丛只是水多地滑,摔了一跤?” 邓道济傻傻站在原地,知晓今日之谎言已经被徐庸铮扯破,无法再继续圆下去。他就像一个在寒风中被脱得干净赤裸着的人。他脸皮再厚,也无法说出一句“阁下果然聪明”等不要脸的话。而且这话起不到任何作用。 为何?因为徐庸铮能想到这个理由,那么他下一句恐怕就会问什么鸟值得你一个身中顽疾的人如此跋山涉水来对待? “你也是为赏金而来?”徐庸铮淡淡的说道。 邓道济说道:“五百金甚至一千金,恐怕是个人都会有意。何况一个穷人。” 徐庸铮跳下石头,轻盈落在地面,说道:“那好,你也只有一次机会。” 邓道济听到这话,心里一惊。这人果然是个狠辣无情的男子,敢杀朱家两位少爷。一旦自己失败,恐怕就会死在那人手里。 邓道济一手短匕首持在手中,他脑海中苦苦思索着胜利的契机,可是没有结果。 邓道济的武功基础一般,远远没有到推开那道门的实力,可能连勉强看到那扇门的实力都没有。徐庸铮已然进入那道门内,所以哪怕邓道济抱着必死的决心刺向徐庸铮,徐庸铮身形左右挪移,不过数招,徐庸铮剑未出鞘,剑鞘一点邓道济手臂,又一撩拨将那短匕首打落在草丛中,足足一丈远。 邓道济闭上眼睛,头向上一扬,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表情摆在脸上。 不料徐庸铮轻蔑一笑,说道:“哼哼,你别再跟着我了。” 邓道济刚从死门关走过一遭,却发现因为徐庸铮的仁慈使他没有走入死亡的那扇门内。他起先感激徐庸铮不杀之恩,不过稍许过后,贪念又上心头,所以他的歹意便又生出。他开始后悔起来,没有一开始就将三支弩箭齐齐射出去,而最后,没有趁那人不防备,将最后那支弩箭射出去。望着徐庸铮渐渐消失在他目光尽头,没有一丁点残影留下。他终于哈哈大笑,“如此人物,这样的仁慈可以利用,不便宜我邓道济还能便宜谁?”这五百金他势必取之。 ------ 天下十州,中原共占七州。除去无明显城堡界域之分的中州外,其他六州都采用的原先的疆域。雍州,居中原正中,以古语言之,“若以天下言之战事,则重在雍州。此地南通豫州,东临壤陵州,往西更是广袤的灵州之地。故天下纷争,雍州乃兵家必争之地。”而雍州境内,非洛阳之繁华不可不说,天下莫可出其右。洛阳,因地处洛水之阳而得名,往来交通之便利发达,商人多数争利于此地。 地段繁华总是离不开人口的充实陪衬,人们也争相居住此地。故此地龙蛇混杂,势力也错综复杂得很。若是今日,仍有外乡人抱着来此争码头立旗的想法,恐怕不需半日时间,他们只会落得个横尸街头或者远走他乡的下场。这么一个极度排外的地域自然拥有自己本土帮派的强硬保护。真要说起洛阳的帮派势力,大大小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其中谷、帛、金银铁、物产还有盐、茶、酒、矿等税收都有人管。若是一两个帮派无法吃下,不崇尚内斗的洛阳人自然乐得交本地朋友,这就更加导致洛阳势力更加杂多。 洛阳出名的帮派有五个。分别为天涯帮,潜鱼帮,飞星帮,白枪盟以及专管货运码头的流沙帮。前面四个帮派收入来源较多。流沙帮最近风头正盛,在几乎夺取洛阳大半码头之后,有意将手脚伸向妓院,赌场,酒馆等处。洛阳小势力帮派乐得看到这类龙虎相争的局面。这流沙帮的崛起不过三两年,明眼人都能瞧见他背后是有势力扶持的。 其他四个帮派本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大原则下,偶有些小摩擦发生,全当做枯燥生活中的乐子。若是要问起来洛阳众多帮派中,第一大帮是哪个?不仅洛阳人们给不出答案,天涯帮也给不出答案。天涯帮掌管整个洛阳全部的赌场,财资雄厚,人手众多,帮派内人才济济,这样的帮派理应称作洛阳第一大帮。可是,近年来,天涯帮老帮主曾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下表示:“天涯帮只能幽居洛阳第二。”至于后面不敢还是不能居第一,老帮主没有明说。后来更有甚者,他专门宴请洛阳大大小小数十帮派,以表示不敢于洛阳称大称霸之意。旁人起先是认为老帮主谦虚,后来日久天长,才发现天涯帮真的是如此,他约束手下,不可仗势欺人,也不可行不义之事。这等姿态,自然赢得了大片赞赏。而潜鱼帮帮主赵谦臣只说了一句,“非不敢以第一居,实则寡不可敌众尔”,这才说明白其中道理。其他的所有帮派也完全相信了。 天涯帮就这样成为了洛阳繁华之地的第二大帮,在人口中获得统一称号。至于其他,如飞星帮,潜鱼帮,白枪盟,实力不分上下,也不去争那个不甚好听的三四五名。真要天涯帮以一敌三,那决计是不可能打过的,任何一边胜了,也只是惨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那也是赚了两百。可这对于各位大帮派的帮主就是放屁。放着钱财不去赚,大把的银子不去挥霍,大好的日子不去享受,而白白牺牲自己的人口去厮杀,那岂不是自己剁自己的手,存心找死。一旦他们势力忽微,难免一些有野心的帮派不会动歪念头,到时候阴沟里翻船,那就真的是再无翻身的机会。毕竟四大帮派之间和谐,不代表大帮派不会欺负攻打那些小帮派。这些往日旧怨可没那么好消除。 初涉江湖 第六十七章 若孤魂心住野鬼 洛阳城这几年来风调雨顺,那四个帮派就犹如四根定海神针一般,稳固这小片海域,小鱼小虾再如何打闹厮杀,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流沙帮就像一头从诸多厮杀中成长的庞大的鲨鱼,在一旁虎视眈眈。越是如此,洛阳越繁华,其下暗流涌动,没有谁看得清楚。 天涯帮屈居第二,却未成笑话,反成美谈。真的是这样吗?马秋辞不这样认为,他作为天涯帮新晋的长老,不过而立之年就身居如此高位。有不少是他行事狠辣,无情做派的功劳。加上他极为擅长拉拢同道人心,手下聚集了一大片和他一样秉性的人物。用两个词就可以说明,就是不要命,不眨眼。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自然是不要命。不眨眼就是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杀人不眨眼。 偌大的天涯帮,他可以说是谁都看不上。且不说那个老帮主,不过一个年老思退的老东西,而那个大长老孙腾义更是尸位素餐,毫无作为。他不趁势而起,岂不是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他手下的那些兄弟? 他此刻就待在天涯帮的演武堂内,十八般武器样样齐全。每月到这个日子,他就会拉着两三个武师一起练功。场上身形闪动,兵器击撞。马秋辞的长刀耍得有模有样,虎虎生风,那两个陪练年轻的武师被逼得只能死死防守。 还有一个武师正叉着腰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点头,眼神里露出些许的赞赏。马长老的武功进步很大,可惜就是武功底子有些太差。武功这回事,不比读书,真要在此道进修,就是越早越好,早练筋骨后练式。那两个年轻的武师就是他的弟子,别看他们如今还能稳稳守住,可再过些时日,恐怕就只有白白挨打的份了,更没有法子陪马长老练功咯。 马秋辞一刀震开其中一位武师的长棍,再一刀劈向另一位武师的长棍,然后一脚踹出,那个武师退出好远,然后马秋辞收起长刀,就此潇洒地停止了比武。 那两个年轻武师微笑着收拾武器,其中一个较为活泼地上前,恭维道:“马大哥,真要这样,我们下次就没办法陪你练了,恐怕要我们师父出马才行。” 马秋辞微微一笑,说道:“小东子太谦虚了。” 然后他望向一旁的赵师父,说道:“赵师傅,要不下次您陪我练练?” “马长老,今晚练得差不多了。习武一道,欲速则不达,需要慢慢来的。”那姓赵的武师微笑道,示意两个徒弟收拾好行囊。 “那行,下次,您老可得亲自下场指导我。”马秋辞笑着回答道,他这等身份,如此说话算得上十分客气。 马秋辞打算留下三人一起吃饭,饭桌上好多谈论武功,可是姓赵的武师执意拉着两个弟子离开。出了演武堂,他们就径直从后门离开了天涯帮,没有半点回头的意思。 赵武师年级不过四十有六,算不上气血正盛。或许因为习武的原因,加上保养得当,头上没有一根白发。 “师父,马大哥对练武真上心呀。”其中一个叫小东子的徒弟感叹道。“一个月练十天,像他这个身份,还这么勤奋,真的是不多见呢。” “对呀,就是面目冷了点,明明有时候在笑,比不笑还要吓唬人。”另一个较为冷淡,名叫小西子的徒弟接话道。 小西子好奇问道:“那师傅,你下次真的会亲自出手吗?” 小东子接话说道:“废话,师父肯定会出手的。不过,也会留手的。” 赵武师没有答话,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让两个弟子知道他的想法。看着这两个几乎自己一手带大,涉世仍未深的徒弟,他是有苦说不出,很多事情远没有他们两个小子想象得那么简单。赵武师也不好说明。马长老付给他们三倍于正常价格的价钱,却只要他们一半的时间陪练,这本就可疑。加上赵武师从天涯帮的一些人口中,得知马长老行事的风格。看到他们眼眸里言语里对马秋辞颇为忌惮,赵武师自己是个老江湖,怎么会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这段时间自然在不断揣摩马秋辞的用意。他虽然习惯所有的事都往好处想,可是一想到这件事,天上没有白掉下来的馅饼,他的心就像有一块大石头压着一样。 “小东子,小西子,你们两个饿不饿,要不我们去吃碗奇巧居的馄饨?”赵武师笑着和两个徒弟说道。 两个徒弟听到这话欢呼雀跃,奇巧居的馄饨可不便宜,味道更是绝佳。上一次还是元宵时节吃的,他们两个可是差点没吞下自己的舌头。 “不过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两位徒弟纷纷点头,齐齐说道:“师父,你尽管说吧。” “以后,不要私自去陪你们马大哥练武。”赵武师说道。 小东子疑惑道:“为什么呀,师父。马大哥不仅给的银子比别人多······”不过,在看到赵武师的严肃的近乎生气的表情,他没有往下说下去。 小西子就比较懂事,他直接点头道,“我们知道了,师父。”他对于师父的话向来言听计从,不会质疑的。 小东子见状,也只有听话地点点头,毕竟这奇巧居的馄饨可是半年也吃不上两回的美味呢。 赵武师则是满意地点点头,面带笑意。 ----- 另一边,马秋辞没有坐在演武堂正中的椅子上,而是选择坐在最末端。所有长老开会座次,他也是坐在最末的这个位置。他习惯于练完武功之后,喝点东西,这些毛尖涩苦,在杯底沉浸,正是对于他的一种享受,也是一种警醒。 他用毛巾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然后手捧着茶杯喝了起来。可惜,这毛尖的味道仍然不够苦,他呲了呲牙,闭上眼睛沉思着。他从一个小人物迅速上位,再从长老还要往上爬着,光有心狠手辣是不行的,权谋和武力也是必须的。而一定的武力保证他有些特殊的时候,不必依仗他人。要不下次就拿那个姓赵的武师练练手?他笑了笑。先前与那三人套近乎,不过是表面功夫。他真正要学的就是赵武师依仗的夺命招式。 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这是一种不可言说,被窥视的感觉。 果然,他睁开眼,看到一个黑衣人坐在他同侧的相邻座位上。两人相对,却只有马秋辞一双眼睛,那人藏在一副面具之下。 “马秋辞,天涯帮新晋长老。为人凶狠毒辣,御下有方。” 马秋辞嘴角一笑,这种评价是他经常能够听到的,甚至于最近酒馆茶楼里说书的都会说出来,一点都不新鲜。 “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那人问道。 “你们?像你这样不问自闯,也不知做贼还是杀人的人,还有很多吗?”马秋辞说道,手中的茶杯放在桌子上。 “人?不,我们可不是人。我们来自于无间地狱。”那人言语冰冷。 “不是人,难道还是鬼不成?”马秋辞笑得更加大声。 “我们来自于无间地狱,我们就是一群孤魂野鬼。”那人正色道。他的语速十分缓慢,似乎平时不经常讲话,这刻出声,那喉咙处似乎是装着两块石头,摩擦发出来的声音。 马秋辞问道:“那我该怎么做?” 那人答道:“和我们一样,变成鬼。” 马秋辞的笑意渐渐收敛。人若成了孤魂野鬼,那就可以抛弃很多东西的,包括道义,包括礼信。而且有很多鬼是叫不上名字的,那么有很多事,人做不出来的,他们都可以做,而且做的更好,更绝。 “变成鬼有什么好处?”马秋辞问道。 “获得你想要的一切。” “比如······” “比如权力,比如帮主之位。”那人看向一旁,漫不经心道。 马秋辞看了看那人,笑着道:“那我想得到这一切,需要我付出什么来?”他知晓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一切有舍才有得。 “人没了魂就能变鬼。” “那你们岂不是早就死了。那我岂不是该拿把刀自尽?”马秋辞道。 “你信或者不信,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一只鬼。”那人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心里不仅想着权力,还有美人,莫非这也是鬼。阁下虽本事不俗,但有话请你直说。”马秋辞不客气说道。他对于这类打玄机的说话方式很不感冒,也不感兴趣。 那人叹了一口气,不过没有被马秋辞发现。 “加入我们,我们帮你统一天涯帮。” 马秋辞彻底被这人给逗笑了,如此不自量力,怕不是个武功高强点的傻子哟。天涯帮帮主传承四代,其中拥护者长老达到十之六七。下一任帮主完全由帮主儿子接任,不过这个继承人现在在哪,谁也不知道。天涯帮派内部本身派系林立,绝不可能一句话就能设计好,更不是几番动作就能完成统一的。 “证明给我看,商人都讲究,有多少本钱就做多大买卖。” “既然你们选中我,那就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更应该了解我的价值。” “否则,一切免谈,我继续走我的阳光大道,你走你们的独木桥。” 马秋辞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然后茶叶也在嘴巴里咀嚼着。然后他站起身来,解开腰带,就要往厢房内走去。 “下次我们再来找你,希望你能改变你的态度。” “今夜,流沙帮必亡。” “我们的组织名为秩序。” 马秋辞又是一笑,对于今夜流沙帮灭亡的说法感到可笑。难不成一群野鬼随便搞个组织玩玩,随便就能打破洛阳的秩序啦?他将那根镶着白玉的腰带搭在肩膀上,不知为何,他回头一看,发现那人消失在椅子上,大厅里除了他,一个人影都没有。他眯了眯眼,阔步离开这里,今夜的十八般武艺终于有了着落。女人的温柔乡里向来是男人的另一处战场,这一场,马秋辞百分之百可以赢。那个新纳的小妾气质高冷,正好符合马秋辞的品味。 初涉江湖 第六十八章 星夜试探潜鱼帮 天上星光璀璨,月明星可见。地下门户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没有因为白天的离去,喧哗有所减少。人们有着无穷的活力来庆祝生活的美好。在洛阳城里,同一片天,可这片天空下的人却有不同活法,不同心情。没有大志向,不思进取,似乎也是潜鱼帮的写照。帮主姓赵,名字起的也不咋地。赵谦臣。这谦臣谦臣的,意思不就是做了谦卑或者谦虚的臣子吗?可这洛阳,天涯帮不敢称大,也就没有一个王的出现。名不符实的帮主赵谦臣如今正在左拥右抱地享乐呢。 说来他在洛阳城也是个传奇人物,按说潜鱼帮在洛阳势力不小,帮派中兄弟人手众多,财力丰余,身为帮主的赵谦臣总得有一处宅子吧。可他就是没有,起初帮派小,他没那么多私心,后来帮派越来越大,他再三表明心意,不置一宅,手下的兄弟也不敢多言。 他极其享受每夜在勾栏瓦舍间的流连往返,也十分满意这种生活带来的新鲜。没有宅子自然就没有所谓的家,自然没有夜不归宿这个说法。 他今夜就待在醉春楼的院子里,几杯美酒下肚,脸上就已有了两三分醉意。 “明月当空,对酒几何。如此良宵,怎能轻易辜负呢?哈哈,再来一杯。” 似这类买醉买春的买卖的楼子总得有个春字或者香字才应景。醉春楼对于赵谦臣这类的金主极其将就和满足。陪他喝酒的都是醉春楼里最抚媚最会伺候人的姑娘。事实上,和城里其他几处楼子相比,醉春楼里是换花红换的最勤快的一个。无它,赵谦臣不仅无一处为家,更是不曾娶妻。他虽未娶妻,但是书生意气的他极喜爱纳妾。这些年,光在这处院子里纳的妾就有七八个。 此时,有幸伺候赵谦臣的女子们都极为开心,脸上堆起的笑容也颇为真诚。 他们是发自内心的想取悦于赵谦臣。若是能够令这个金主高兴,何愁不能脱离苦海,给赵帮主作妾。就退一步讲,赵帮主出手阔绰,又极懂得调情,善解人意,是个知晓疼人的主。 美人们言笑晏晏,不仅自己喝得勤快,劝酒的花样也层出不穷。不一会儿,场间已经显得有些奢靡。那些美人儿的衣裳轻解,恐怕再过些时候,身上会变得不留多余之物。某些温柔奢靡,不可多言语的画面也该上演了。 “来,赵公子,小妾再敬你一杯。”那女子有意将衣服下撩,不多不少,刚好使人血脉喷张。她想让赵谦臣多看到她身上更多的优点。 “好好好,我也来喝一杯。”赵谦臣眼睛发亮,端起酒杯。“不过你这里似乎有些丰腴,待会我来看看究竟可好?” “公子,讨厌。”那花魁模样的女子轻轻一推赵谦臣,力道刚刚好表示自己的娇羞。谁说做这行没点技巧可行呢。欲拒还迎就是她早已掌握的武器。 有一个穿黑衣带面具的男子站在院子的墙上,冷冷地看着下面的华丽风景。 “想不到这就是所谓的深思奇略,善克令终的潜鱼帮帮主。” 一旁还有一个穿着一样的人,他手臂上绑着红布,朝那人说道:“动手。” 先前那个说话之人就缓缓落下,落到院子里,双手负后。 “赵帮主,我们今日找你有事相商。” 赵谦臣醉眼蒙眬道:“有什么比美酒佳人更加重要呢?我不想谈。”他说话的腔调极为古怪,缓慢无序。 “我劝你还是屏退左右,收起你的惺惺作态,否则到时候你会脸面无存。”黑衣人不管他,冷冷一笑,威胁道。 赵谦臣重重地亲了亲刚才敬酒的花魁,惹来花魁一阵欢笑。然后他又伸手摸了摸另一位花魁的脸庞,捏了捏,果然够滑顺。他含糊道:“有这般美人好酒,脸面还要了干什么呢?”说完他便将手伸向那花魁的胸脯而去。 而那个手臂上绑着红布的男子也翩翩落了下来。 “姓赵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开始那人不客气道。 “罚酒?罚酒我也喜欢吃。来,轻曼,你现在就来罚我一杯。”赵谦臣捏着花魁的手端起酒杯喂向自己的口中。 “姓赵的,不要想着在我们面前借酒装傻,借美人避祸。你在我们面前,没有半点秘密可言。你的过去,你的才华,甚至于你的苦楚,你的家人,我们都一清二楚。”他说话多了很多威胁的味道。 偏偏赵谦臣吃软不吃硬,他故作惊讶,道:“哦?这么神通广大?那还来找我商量什么?” 先前那男子哼哼一笑,对于赵谦臣的聪明才智表示怀疑,尽是嘲讽。 赵谦臣醉言醉语道:“不过,赵某人还是很好奇你们的本事。” “不过是梅兰竹菊四个小丫头而已,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开始那个男子终于忍不住,拔出别在后腰的一柄短刀,他反手拿刀,就冲向赵谦臣,杀气冲冲。 而他口中说的梅兰竹菊四个小丫头骗子,就是一直在一旁静立等候的四哥女子。他们相貌并不出色,一开始就在一旁显得着实不起眼。就是一个寻常人家也能有的女婢。可此刻她们各执扇子,长袖善舞起来,谁还敢说她们平常。 那个男子刀光轻掠,浮影重重,有些眼尖的女子才看到那黑衣人手臂上缠着一块青布条。赵谦臣也看到了,稍微留意一下,就将这个信息记在心头。 四位女子翩翩起舞,敏捷似脱兔。青布条的黑衣人似乎如狼入平原,择食而扑。四人相互间配合默契,活生生用扇子筑起一道围墙,挡住那锋利的短刀。而场面也变成了脱兔戏耍狼的好戏。黑衣人心里面颇为不忿,他每猛攻四人其中一位,另外三人就会举扇刃前来支援。他越打越感觉四人的配合无间。他只恨自己的手中短刀不够锋利,没能一把砍断那些烦人的扇子。 有时候,说出去的大话不一定都能实现。这斗得难解难分的局势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院子里怎么会从刚才起越来越臭?你们闻到了吗?”赵谦臣醉言问道,丝毫不在乎那四个女子的安危。 “臭,公子,这里怎么会臭呢?”有一个花魁问道。 赵谦臣笑道:“是你们鼻子不灵,我的鼻子就灵得多哩。” “那公子,你快说说为什么嘛?让小女子也知道知道。”叫做轻曼的女子撒娇道。 “一般是有人放屁才会臭呗。不过有些人口气很大,比狗放屁还臭。”赵谦臣作势又闻了闻那一杯酒,然后做了个吐舌的模样,倒在地上。“你看,这美酒的味道都不对了。” 旁边两位花魁都是聪明人儿,赶紧拿起酒壶,重新斟满了一杯。 赵谦臣又将手放在那叫轻曼的女子胸膛饱满处,然后干脆侧躺着,脑袋枕在那花魁腰腹前,说道:“这实力实在是有些三脚猫呀。哈哈。”他的头向上一仰,几乎就靠在花魁的身上。 手臂绑着青布条的男子一声不吭,对这个冷言嘲讽的赵谦臣又多了好几分恨意。 院子相邻有一座五层的楼亭,颇为别致。楼上瓦栏细微轻响,手臂上有红布条的男子首先察觉到,他一眼看去,看到了两个同样装扮的黑衣男子。 烟雨若江南!红布条的男子叫做边城。他作为头领,一直在袖手旁观,此刻看到那两人的到来,心里想着,这两人来了,事情就不好办了。而那两声轻微声响恐怕是有意为之,提醒边城,他们已经到来了。 “竹鬼,你也太没用了吧。就这几个小妮子,也让你久攻不下,毫无进展了。”一旁有一个绑着黑布条的男子不知道何时来到这里,他手里拿着大刀嘲讽道。 “少说废话,赶紧来帮忙,水魈。”原来那手臂上绑着青布条的人叫竹鬼。而手持大刀的人叫做水魈。 水魈和竹鬼的感情一直不错,见过竹鬼需要帮助,他抽出大刀,上前助阵。 “边城老大,你这个冷酷无情的风格真是令人好生佩服呀。”屋顶上一个男子一手扶着木栏,然后身子斜倾着。他手中绑着一个黄色布条,大声说道。而另一个人则翘起二郎腿,坐在栏杆之上,双手也搭在栏杆上。他的手臂上绑着一条同样不容易被发觉的绿色布条。 看来在手臂上绑各色的布条似乎是这个组织的规矩,不过用意何在呢?赵谦臣看着这一切,心里面思索着,这肯定不是洛阳的杀手,莫非是外来的人想来洛阳分一杯羹,有意拿他潜鱼帮开刀。若真是这样,那就太低估他了。赵谦臣在四大帮主里面极为不出众,而不出众不代表不出色,他的手段有很多人领教过,而那些领教过的人大半都已经死了。他打算再看一会,企图得到更多的有用的信息。所以他继续喝酒,调戏着花魁们。 那一边的打斗局势再度改变。 四人原来配合无间的武功就被这新入战场的水魈干扰了。 水魈的刀法大开大合,正是以力破阵的关键啊。而先前在里面的竹鬼也不再苦苦支撑,他不再一味防守,而是以取巧偷袭。片刻功夫,四位女子虽然招式不变,可是败相开始显露。她们的衣袖开始被慢慢划破。 初涉江湖 第六十九章 竹鬼水魈俱不服 赵谦臣一边观察着一边若无其事的饮酒,时不时逗弄得几个花魁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那黑衣人中也有三个看戏的,楼上的两个人更多的是在看着边城,边城的面具那几抹鲜红分外显眼。 只是辛苦了那四个拿着扇子比武的女子和竹鬼水魈,更像是表演的几人,他们手中的兵器不曾停下。 四个女子的脸上已经有汗珠冒出了。 水魈的刀法毫不留情,他是想杀人立威的。事实上,若非夜色遮掩,导致他一身黑衣并不显眼,他身上的衣裳几乎可以拧出血来。他后背的几个伤口的鲜血已经凝固,不再有血流出。他和楼上两人,也就是烟雨若江南,刚从流沙帮赶过来,他们三人比之边城完成任务更慢,但也是血洗了流沙帮的好几个主要分舵。 这明天必将是震惊洛阳的大事件。 水魈刀势变化,改劈砍成抹,一刀就要将其中一位女子的手臂划破,留下一长条的伤口。 “水魈老鬼,你还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心狠手辣不改当年呀。”在楼上的绑着黄布条的男子打趣道。 不料场间,突然出现了一根铁棍。那根铁棍突然出击,一下子精准地打在水魈的长刀之上,震开了那柄锋利的长刀。 铁棍力道颇大,震得水魈手中长刀微颤。 水魈循着铁棍弹回去的轨迹一看,却发现那根铁棍已经准确地回到了边城手中。 “够了,今晚就到这里。”边城说道。 赵谦臣也挥了挥手,示意那四个小丫头退下。竹鬼水魈想要再说什么,不料楼上又有声音传来。 “啧啧,果然还是边城老大懂得怜惜人,要不我们今夜就在这楼子里抢一两个花魁回去,好好享受一番。” 若江南看着烟雨,眉毛微皱,但是不说话。 “休要聒噪,烟雨。”边城的声音嘶哑,接回那根他方才用巧力弹出的半截枪杆。 “边城老大,莫忘了我们此行来的目的。”若江南手上带着绿布巾,身后的软鞭低垂着。 边城伸手一按,那半截铁棍机关发动,然后变成笔直的枪杆,最后还有一个闪亮的枪头冒出。这杆武器浑然一体,设计也极为巧妙。边城枪身一震,然后有些不悦,喝道:“我需要你来提醒?别以为仗着组织的关系,你们这对断袖之癖的家伙,就能骑在我头上了。” “边城,你是找死。” 一声冷哼,烟雨的声音爽朗却愤怒。他性格颇为急躁,长剑就以出鞘,从半空中直飞刺下。 边城长枪在手,一枪绕转背后,右手握枪杆,左臂后弯,然后枪身刚好从臂弯中穿过,他左手握住枪头不远处,然后猛一用力。长枪似箭,正对着就此疾射出去。烟雨右脚轻点左脚,然后腰腹用力,旋转身形,就将长枪躲过去了。长枪贴面呼啸而过。可是他的长剑依旧如龙,直挥落下。可是边城也消失在他的视线中。边城的身形一闪,比刚才烟雨的身法更快。他身随心动,一脚踏地,直飞出去,就来到了言语的正下方。这分明是打算以身试剑。 艺高人胆大,胆大艺更高。边城竟然选择向上跃起,直迎向烟雨的长剑。他毫不畏惧地对着那旋转出来的剑花。他作势右手去取剑,然后烟雨改长剑为直刺,忽然,边城手疾眼快,左手后发先到,一手握住了烟雨的手腕,右手便爪为掌,直抵烟雨胸膛处,可是并未发力。烟雨迅速落地,虽然未受伤,也显得十分狼狈。他几乎是后背着地的。回想到刚才情形,他不再说话。 而边城则是稳稳地立在长枪之上。 一招之下,高下立判。 若江南看到烟雨毫发无伤,收起长鞭,不由得站起身来,朝边城说道:“多谢边城老大手下留情。” 烟雨虽有不服,可也知晓边城刚才发力的后果,那一爪如果发力,他必定受伤不轻。可见边城能够称大,还是有些实力的。他想轻哼一声,可又怕引起若江南的不满,所以他干脆低着头。 打斗一招之下,就停止了。竹鬼和水魈的任务也是各有不同。竹鬼也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边城。 边城也看到了竹鬼的眼神,心想着,此刻这已经有内斗的趋势,那么那个狗屁任务只有先暂停了。 边城干脆蹲在长枪上,长枪并未变形。他冷冷说道:“今晚任务停止。竹鬼,水魈,和我来。” 人影来去匆匆,那杆长枪和他的主人一道消失在夜色里,除去几个瓦片被踩烂,朱红栏杆上的痕迹,又有谁知道这里曾发生了一场打斗,而且还来了五个黑衣人呢? “边城,水魈,竹鬼?这怎么都是孤魂野鬼哟。”赵谦臣依然醉了,干脆完全躺倒。醉卧美人膝,也不管那四个小丫头,任由那些个花魁们服侍。梅兰竹菊四个丫头已然习惯帮主如此,她们又去隐藏在暗处。 这春风习习,为这场间的奢靡温柔湿腻,更添几分情趣。酒桌撤下,一袭锦被轻轻盖下,就是四人大被同眠。娇踹声,惊呼声,又是一处战斗剧烈的战场呀。 竹林里,前方那人手臂的布条的颜色是红色,那是火焰的颜色,更是鲜血的颜色。竹鬼跟着后面,始终保持着距离,生怕被那团火焰烧到。竹林在夜晚上更方便人做事,无论是杀人埋尸还是密谈话语。 边城走在前面,因为组织的规定,也只有他的手臂上才能带着红色布条。 只见他忽然停下脚步,然后回转身形,望着身后竹鬼水魈两人,笑着说道:“你们可知我叫你们来的用意?” 竹鬼脸色不悦,语气也不善,他说道:“鬼知道你这个人想的是什么?”显然他是对刚才边城的袖手旁观十分不满。 边城嘴角微微一动,没有说话,又望了一眼一旁沉默着,佩戴白布条的水魈。 水魈如临大敌,一手搭在长刀刀柄上,似乎边城随时会发动攻击,他也可以应对下来。他的左脚往后一蹬,也不再多做动作了,生怕引起边城的误会,而最后来了一场不必要的打斗。 “你们都是鬼。我知道。当时组织只有两联空缺。竹鬼山魁胜水魈,边城烟雨若江南。你们选的孤魂野怪,那两个变态选的烟雨若江南。我虽然不喜欢他们,可是更不想与你们为伍,所以我选的边城。”边城解释道。 竹林上有些风吹竹子动,边城朝着空中,大声说道:“树上的两兄弟,既然来了,你们也请下来吧。” 竹鬼和水魈神色微动,以为边城在故弄玄虚。谁知道,果不其然,片刻之后,从树上下来两个人,分别带着黄绿布条,不是烟雨若江南还能是谁? 他们两纷纷落地,若江南望了烟雨一眼,刚才正是烟雨听到变态二字,便忍不住,心有不平,脚下就有异动,所以弄出声响,这才导致他们被发现。而这一眼,警告的成分居多,若江南是在告诉烟雨,别轻举妄动。 “今天,我想弄清楚一件事情,也想你们明白一件事。刚好都到齐了,我也就直话直说了。”边城的长枪直插入地,震得地上的竹叶四散乱飞。 水魈没有说话,他望向有所冲动的竹鬼,然后将左脚不经意收了回来。 竹鬼道:“莫非又要摆什么老大的架子?那日,你不过是占了后出手的便宜,真若讲实力,你未必是我们中最强的一个。” 原来那日比武试练,边城最后出手,其他五人与那人斗得难分难解,然后边城一击成功,彻底奠定负责人领头的地位。 烟雨也是小孩子心性,他也亮了亮长剑,立刻说道:“要不今夜你就来个一打四,边城老大。怎么样啊?” 若江南想阻止烟雨,可还是慢了一步。烟雨方才败给边城,可是再来的路上,他似乎找到了原因,那就是刚才他自己手下留情,才导致自己败了。而若江南向边城道谢,谢他手下留情,更是激起了烟雨的逆反心理。烟雨要证明自己的武功给若江南看。 “手下败将,也敢言勇?”边城说道。 边城出乎众人意料做了一个举动。他伸手摘下了今夜一直戴着的面具。面具通体呈现黑色,只有面具脸颊处有三道红色的抓痕。与其他人的面具再没有任何区别。也是他执于胸前的枪尖闪闪发光,将他的容貌彻底显现出来。他那张脸上最明显,最可怕的就是那道从他右额直划向左脸颊的一道伤疤。伤痕并不浅,就使得边城的脸上杀气十足。 其他四人都是一惊,他们看着边城的自寻死路,都有些佩服他的勇气。戴面具自然是有不可见人,不可告人之处。他们若是被人轻易认出,那白日里怎么还有命可活。这道面具就是他们夜里的一条性命。而边城在他们面前舍弃了这条命,也彻底将自己的另一条活路也断了。四人一旦有什么歹心,恐怕边城将无任何生还的可能。 边城说道:“还有一条,我本名也叫边城,你们无需惊讶。” 若江南心思细腻,也是大吃一惊。若是此人没有作伪,那么连本名都可以说与他们听的这种行为,自然是对他们无所畏惧。不怕泄露名字,不怕白日里见面,更不怕他们会泄露秘密。而世界上只有一种人最能替人保守住秘密,这种人就是死人。 烟雨却嘲讽道:“就这假名当本名,我是不怎么愿意相信的。” 竹鬼也是不屑,说道道:“这面相倒是有几分吓人,可惜也有可能作假。带个假的皮面具有什么难的。” 这番话语分明是在点醒他们,边城就在装腔作势,故弄玄虚。 边城眼看多说无益,手持长枪一拦,咬牙说道:“臣服于我,或者死。” 竹叶几多飘下,也畏惧边城的杀意,纷纷绕过他。 初涉江湖 第七十章 边城烟雨若江南 看到边城的战意汹汹,竹鬼心中颇为不爽。方才对待敌人选择袖手旁观,对待自己人,却大举长枪。这算个什么玩意儿? 竹鬼立马上前道:“我们既然已经加入组织,就只为利益而行事,不该受他人约束或者命令,更不存在臣服一说。” 事实上,这话说出了他们的心声,他们本就是为了利益而聚集在一起。没有所谓的同一个目标,同一个梦想,只要对他们自己有益,他们就乐得一起做。真要受人约束,那还不如不加入呢。 边城却不和他多废话,长枪抖动,往前一滑,携带着破甲之威直攻竹鬼。竹鬼不信边城真的就敢杀人,此刻,短刀仓皇间出鞘,反手刀对敌。他右手刀极为狠厉,可是却被边城一枪缠动,不得全力攻击。说来边城的枪法极为古怪,而这一式怪蟒缠身绕更是将竹鬼笼罩在自己的枪影之下。竹鬼的短刀就像被锁在监狱中的囚犯,逃脱不得。再行过了五六招,边城的枪法一变,一个箭步上前,挑腕扣,就将山鬼的手腕一扣,手中的短刀也被挑飞出去。山鬼左手赶忙握住右手手腕处,痛呼一声,兵器落地,也败得一塌糊涂。可边城却不打算停手,长枪似鞭,一下抽在竹鬼右边大腿处,挑把然后转身,梁雄的身法似玉女穿梭,竹鬼就被挑飞了。边城长枪作棍,身形高高跃起,长枪枪尾轻轻一点,似仙人叩指,正点在竹鬼腰腹处。竹鬼被打得倒飞出去。这番用力巧妙,非一般习武之人就可以做到的。而长枪不比长棍,它更加修长,边城能够做到力传达末端仍有余处,将那人点飞到一丈以外。若江南看到这,看到被打倒在地的竹鬼痛得如虾米一样,缩在一起。他心中已经有个了大概:边城这人的长枪不止有几分长处,就方才那手,恐怕自己所认识的所有枪者,足以排进前三。 要知道,长枪在众多武林人士中受欢迎程度仅次于长剑,甚至比刀更受欢迎,而他走南闯北多年,见过的用枪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若江南很懂得审时度势,他说道:“从此以后,烟雨若江南唯边城马首是瞻。” 而一旁的竹鬼显然还不清楚边城的具体武学造诣,他指了指边城,说道:“好,很好,今日之事,我记下了。”然后他从地上挣扎起身,捡起落叶中的短刀,就要离开。 边城对于这种不知死活的人极为恼怒,他方才的留手,并未换来竹鬼的心服口服。 所以他持枪的手更加握紧了,那杆枪微微向下,他脸上所表现的冷酷和枪的锋芒极为相衬。边城气势一变,不打算留手的他,单手负后,一步步走上前去。 竹鬼心里涌起一阵悔意。“你,你要做什么?”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早已经汗流浃背,汗水浸透了整个衣衫。 边城今日的目标极为明确,将这四人收服。至于死一个实力卑微的帮手,也无关紧要。所以他的长枪就是答案,就是他的决心。 一杆长枪未动,寒芒于夜色中先行。 竹鬼只觉得眼前出现了一点闪耀的刺眼的光芒,浑然忘了手中握着的短刀,那点寒芒越变越大,变成了一条闪耀的长形亮片。那光芒越来越近,他面具下的汗滴终于嘀嗒地落在竹叶之上。他心中也感到了这阵寒意,比之六月飞霜更甚,所以他的胆亦寒了。原来边城真的会杀人的。 水魈知晓竹鬼的实力,也知晓他睚眦必报的脾气,可是碰到边城这个狠人,他万万没有好果子吃的。所以他一个箭步上前,打算阻止冲动的边城。若是今日真的出了人命,上面的人怪罪下来,恐怕谁也收不了场。他长刀未出鞘,连刀带鞘直砍在竹鬼身前四尺处。边城的长枪枪杆过长,水魈也不敢直应其锋芒。所以这种方式极为合适。边城长枪快要成功时,抖遇外力阻挠,就要刺偏向地下。边城右手直接往外回绕,自身也是一转,长枪就此划过一道奇异的轨迹,而未与刀鞘碰撞。不过边城的背彻底对着这几个人了。 “边城老大,冷静一下。杀了他,对我们大家一点好处都没有。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他一马。他下次不敢质疑你的。” 边城见他刀未出鞘,也知晓他本意是劝架,而非打架。所以边城缓缓收回长枪,机关一动,就此又变成一根铁棍。他没有再回头,而是留下了一句话。 “就凭你这三脚猫功夫,杀你就如屠鸡宰狗一样。” 烟雨望着若江南,对这人的傲气有了一番了解。 水魈扶起战意全无的竹鬼,好生宽慰道:“下次别去惹这个杀神了。上次我们五人出手都未伤那人分毫,偏偏他出动了,就伤了那人。” “那还不是我们五人的功劳,拖住了那人,使他有可趁之机。”竹鬼辩解道。 “那换做你,你在边城的位置,你能有把握伤那人吗?”水魈问道。话已经说到此,他该尽的朋友的本分也尽到了。真要竹鬼去自寻死路,他也没有办法了。 竹鬼不说话了。 一旁的烟雨说道:“对呀,有这么个人做老大,好像还不错。他实力勉勉强强,也能保证不会背后捅我们刀子的。” 竹鬼说道:“那也是你觉得。小屁孩。迟早有一日,我要,我要······” 竹鬼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可面具是一副怎样的怨毒神情,咬牙切齿,不难想象。 水魈眼看再起冲突,出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就此散开吧。” “如此最好。”若江南说道,然后冲烟雨示意一下,两人就此离去。 “他连那两兄弟都敢惹,你敢去惹吗?”水魈临走前不忘问道。至于边城的实力,恐怕早就踏入了那道门,意境级别的实力,这组织里可真是藏龙卧虎呀。水魈如是想,借着月色,一路前行,最后隐匿了身形。 水魈说的两兄弟,自然指的就是烟雨若江南。他们二人如影随形,经年累月地在一起,他们两个的配合说得上天衣无缝,两人联手,威力极强。这可是那天那个以一敌六的黑衣人说的。 烟雨望了望周围,问道:“你方才为何要向那边城低头呢?” “难不成我们两人也去打一架,我们两个人之间以后就让你也来做主?”若江南说道。 烟雨只得低头,他对这个养育他教他道理的人从来兴不起多少反抗的心思。 而此刻见若江南不愿意说原因,知道了自己得不到答案,他也显得沮丧地低着头。 若江南又说道:“有人强出头,愿意做出头鸟,我们何必去争那个没必要的威风。” “再说,方才动手,我们两个手底的牌将完全藏不住了。” “你也看到了,这本来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这个组织更是如此。那边城敢于露出面容,说出名姓,自然是有恃无恐的。” 烟雨问道:“那是他的真实姓名吗?” “应该是的,不然我想不出他的意图在哪?前几次见面他都是一言不发,显然是为今日做准备的。你出了今夜看到边城出手,什么时候见他真正出过手?”若江南问道。 “这么一说来,之前确实没有。”烟雨说道。“可我们联手,未必会输他。” 若江南打击道:“那也未必能赢。就他那手挑起竹鬼,再把竹鬼击飞,做得到不伤其筋骨。就连我都做不到。我的长鞭不行,你又可以么?弟弟。” 烟雨只有低下头,好像在思考着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 “之前就听那人说过,边城很早就是组织里的人了。年月应该还不短。那么他这几年也未曾出手吗?这种成员频繁更替的组织,凭什么他可以活这么久?你想过没有。” “是有些人退出也说不定呀。”烟雨辩解道。 “这个组织里面,岂是说退就能退出的。你还感觉不到吗?今后的任务,我们多半是刀尖上舔血,危险至极的。如此看来,我们在那边城手下还是一桩好事。”若江南轻轻一笑。 烟雨彻底无语了,看来这边城注定要在他面前不可一世了。若江南怕打击到弟弟的自信心,又好声安慰道:“当然,你还年轻,那边城看上去年纪已经很大了。你再练个几年,等他气力衰退,兴许就能打过他了。” 烟雨听到这个安慰,还不如不要呢。等他老了,还只有打败他的可能性。“过几年,我一定能打过他。”烟雨眼神坚毅,给自己打气道。 若江南没有言语了。可能吗?那边城的一抹寒芒显然不是他全部实力。自己从一旁看到,都感觉有点心惊肉跳,更别说那竹鬼正面对抗。还有那个不曾露面的山魁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和烟雨似乎来到了周围完全一片漆黑的地方,看不到前进的方向。 他们两人在塔顶感受着徐徐威风,若江南紧了紧衣裳,感觉有些寒冷,他赶紧招呼烟雨一起离开。 两人就此消失在洛阳的繁华街道上。 第二日,洛阳大惊,流沙帮一夜之间灭亡,帮派覆灭,无一人生还。如此惨无人道行事,饱受人们议论,四大帮派自然首当其冲,饱受质疑。 初涉江湖 第七十一章 十州之大何处去 西漠者,西边荒漠也。荒凉之地,可谓寸草不生,它作为天下十州之一,名字竟然称之为灵州。灵州从何得名?只因西漠有四座有灵的寺庙。何曰有灵?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寺不在宏,有佛则灵。寒山寺,弘法寺,悬空寺,灵隐寺作为天下有名的四座寺庙,皆在西漠。聚灵气而有水源,散灵气则有牧草。这里狂沙千里,牧场不多。只因人们罪过太深,不思悔改。这便是四个寺庙督促统治牧民们的说法。故牧民之家十之八九信佛,而牧民亦十之八九为佛徒。 僧人讲究无欲,可也得向佛陀表明诚心。佛陀生前受尽苦难,只为渡尽众生,广洒光芒于荒凉大地。那么他死后理应收到万人敬仰。于是华丽庄严的寺庙起,金身佛像铸成而落地。入佛门牧民不得强闯,问起因,答曰罪孽太过深重者,非机缘所致,不可求于佛祖。又问之何以为机缘。答曰不可说,不可说。故入佛门需叩门,门开则入,此为机缘已到。若是闭门者,请自行离去。 在荒凉的西漠里,是没有半片田野的。通常情况下,这里只有占据牧场和水源才能活下去。有人就会有争斗发生,久而久之,就会有势力出现。势力起后,所有的阶层就随之出现。佛,僧人,牧场主,马牛,牧奴,等级森严不可越矩。 卫靖边驾着马车,望着一望无边的荒漠,隐隐看见有一两条长长的白练。他知道那是牧民们视若宝贵的水源--河流。而白练旁边坐落的几个帐篷就好像几粒纽扣,牢牢地栅住了那道白练。卫靖边架起马车赶向其中一处。马匹需要饮水,而他也需要洗洗他那饱受黄沙虐待的脸。 他看到了一些工具,进入沙漠的这么些天,他已经了解了一些。这是就是用来淘沙中的金子所用的。那些工具不乏铁锹,锄头等,上面不仅有着斑斑的锈迹,柄部更有一些已经发黑的血迹。 马儿喝水,也会选择远离这片有异味的地方。卫靖边知道,这就是尸体腐烂所发出的臭味。果不其然,不远处草丛里掩藏着一些看得到的白骨和一些破烂寸缕的粗布条。 公子爷是不会下马的。卫靖边也不过问,拍了拍马屁股,然后牵回马匹,将拉架稳稳装下,四匹骏马一一就位,他们又开始了新的旅途。没过多久,身后传来了几声奇怪的鸟叫声,不用回头,卫靖边也能猜到,那些不过是啄食腐肉的鸟儿罢了。 沙漠里不全是沙子,不然卫靖边这张还算白皙的脸就彻底毁了。而有水源和草坪的地方便是一个小型的村落或牧场。月色渐渐明了,夜里的火光发出的淡黄火焰更加惹人注目。卫靖边运气不错,看到了篝火旁的人们在围成圈地载歌载舞。这个仪式只有追求生命平等的牧民们才会出现的。灰色白色的帐篷相互错落,没有任何章法可言,就像是稚童不小心散落在地上的小棋子。 在这里,牧民的男子身上都会配上一把弧度极为夸张的大弯刀,女人和小孩身上都会有着防身的物件,如小刀,匕首之类。他们想着保护自己的生命,保护自己的神圣财产,这些可以杀人的刀兵就成了必需品。篝火旁还摆着几张桌子,一些男人们都在喝酒和聊天。他们一手捧着银杯子,另一只手就抓起肉食大口大口地虎咽着。他们脏兮兮的裤腿和挽起的发黄的衣袖显示着他们白天的劳累。女人们则负责招呼着小孩。 卫靖边心里一轻,下了马车之后,双手合十,就熟络地走进人群里。不一会儿工夫,他没花多少东西,就换来了今夜在此的栖息之处。马车上的公子爷并非一定要住到这些人群中来,只是偌大的马车夜晚停在荒野里总是容易被人打搅。自打他们从寒山寺过来,就一直被人盯着。在一夜杀了数十强盗后,颇有些疲惫后,卫靖边开始询问公子爷的意见。他们才决定必须找个牧场居住,这么一来,果然好上了很多。 牧民们的生活总是丰富多彩,他们脸上洋溢着欢乐,天然散发出来的热情感染着卫靖边,若非有任务在身,卫靖边恐怕也会大饮一场,然后加入到欢乐的人群中去。欢乐的时光总是去得极快,就在篝火舞会快要结束之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不着鞋履,上半身仅穿一件袈裟的小僧侣。年纪算得上十分年轻。这些牧民虽然游离在西漠的边缘地区,可也知道但凡是个僧侣,就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物。僧人刚踏进部落里,就享受到了这些狂热信徒的跪拜以及一些人亲吻。这些亲吻自然不是亲吻脸颊,而是亲吻脚背。那僧人虽然赶了一天的路,可是他的脚依旧显得极为干净。他的脸色微微发黄,他的脚却是白皙异常。信徒们对此习以为常,不仅将这个动作表现得极为平静自然,更有甚者,脸上绽放的笑容似乎是一种享受,一种荣光。僧侣的言语不多,仅仅指着一处帐篷,表示要休息住下,就漫步走了进去。土生土长的牧民们哪里会不懂规矩,他们极其热情地往那处帐篷里搬去了美酒,新鲜的羊奶以及肉食,当然一些珠宝是不可少的。去服侍的人自然是这个部落里最具姿色也是最美丽的两位少女。 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夜,少女们面带笑意,步履芊芊地从帐篷里走了出来。这是规矩。僧人们订下的规矩,更是佛祖订下的规矩。 卫靖边临走前又向牧民们换了一些肉食美酒,他身上一些从强盗手里多来的财宝,花起来也不心疼。牧民们送走了这位出手阔绰的异乡人,看着那四匹骏马拉起的马车,牧民们纷纷挥手,脸上的笑容颇为真诚。卫靖边离开了这处,这里的草原肥沃,水源也不少,只是这里的牧民能居住多久呢?僧侣,强盗,层层的压迫之下,这是牧民们不得不面对的难题。 卫靖边又找到了一片湖泊,他开始明白了公子爷带他来的目的,他眼光极好,运气也不差,总是能找到水源。当然,这些话他也只能在心里说一下而已。公子爷未必搭理他。他来到了泛绿的湖边,隔着湖面,他看到了一群男人在喂马,休息。有些人啃着肉干,喝着的不知是酒还是水。不一会儿,有两三个男人注意到了这边,卫靖边也不害怕,他动作不慢,可是要装满好几大袋的水囊才能离开,这花费的时间可不少。他的手中动作不停,仅仅用眼角处的余光就看到那群人中的四五个,绕过湖水就朝着马车这边走了过来。可是刚走到一半,他们中就有人嚷嚷着卫靖边不懂的词,然后退了回去。这次是却用跑的退回去。他转头望向方才那四五人看着的方向,发现正是昨夜那个僧人,此时就站在沙丘之上。再回头,那群疑似强盗的人骑上了马,飞快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速度之快,令卫靖边轻笑不已。 僧人不讲话,不动作,站在这里,就已经是一个瘟疫般的存在。在这灵州,僧侣的地位之高,令人发指。强盗们可不是信徒,可是他们也害怕佛陀,更加害怕佛陀在人世间的代言人。僧人们杀起人来,可是比他们要凶狠得多的。 卫靖边不去看那个瘟疫一样的存在,将已装满了水的水囊放在马车之上,马车前头有暗格,设计巧妙,能放下好几袋水和一些酒肉。公子爷未曾开口,那么他也不需要理会那个僧人。因为公子爷是不信佛的,所以他也不信佛。至于这佛陀的代言人,对他而言,那算个什么玩意儿呢。 “阿弥陀佛,施主,请留步。”那僧人第一次开口说话。 卫靖边问道:“有什么事?”这话听着可不怎么恭敬,甚至还有些不耐烦。 那僧人看到马车内没有什么动静,也没有什么声音传出,知晓马车外的卫靖边说话也可以代表那人的态度,说道:“敢问为何过我寒山寺门而不入?” 这话不是在问,更是在训斥。 卫靖边明白,这小和尚的姿态分明是在责怪着他卫靖边为何不尊他们寒山寺,更是在训斥他们,为何敢不尊佛。 卫靖边笑道:“机缘未到,不入寒山。”他将不敢入寒山改成了不入寒山,来使自己不弱了气势。按照他的设想,一旦自己说了不敢,恐怕那僧侣就什么都敢问了。再说,公子爷当日说与自己听的,恐怕要更加硬气些。“寒山寺微,不值一入。”他不过改了几个字,换了个说法而已。 “是机缘未到还是心中有鬼而不敢入?”那僧人寒声道。 卫靖边微微一笑,庆幸刚才幸亏没说什么不敢入,不然又要被这和尚说道。可是如今改不改都没区别,还是被那和尚揣摩成了“心中有鬼而不敢入”。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客气呢? 他轻蔑一笑:“机缘未到就是机缘未到。若是不入寺就是有鬼,那么这天下十州,不知有多少鬼呢?你寒山寺真若有本事,怎么不去问他们为何不入寒山寺?再说,你寒山寺真有本事,怎么就愿意幽居在这荒凉的沙漠边陲呢?这天下十州之大,你们何处不能去呢?” 天下十州之大,何处不能去。这话说的,已经将这个和尚彻底得罪死了。寒山寺幽居荒漠,甚至于四大寺幽居荒漠,这些里面的故事不可流传的。 初涉江湖 第七十二章 灵州杀僧有不忍 十州之大,何处不能去? 换言之,就是十州之大,除去灵州,何处可以去呢? 这话说的,已经将这个和尚彻底得罪死了。寒山寺幽居荒漠,甚至于四大寺幽居荒漠,这些里面的故事小和尚也曾问过自己寺庙的师叔师伯,没有得到任何答案。等到问及方丈,才得到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先渡化一州,再入地狱,方可渡化世间苦厄。”这些话小和尚自然不屑于和这人解释的。 其实这僧人本意是邀请这人以及这马车上的一起入寒山寺的,可是,僧人在这荒漠里,天生高人一等,不曾有求于人。而习惯了盛气凌人的人,说出来的话一般都较为不好听,更不懂什么叫委婉。偏偏碰上了卫靖边,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 “天下十州何其大,小僧不管其他,只管眼前之人。”那僧人双手合十道,“施主,随我入寺吧。” 卫靖边怒极反笑,自己似乎在这僧人眼中就是个任他拿捏的软柿子,什么只顾眼前,分明是只挑他这个好人欺负。 “寒山寺微,难圆大愿。”车厢内的人终于开口了,他担心卫靖边又啰里吧嗦一堆不强人所难之类的说辞,也知晓僧人向来善诡辩,可是他时间宝贵,容不得在此耽搁。 “四座灵寺共尊一佛,佛祖神通广大,岂会因寺庙大小而有别?”僧人辩道。他的话不无道理,四大寺庙都只供奉一个佛祖,他也未强调自己寒山寺如何了得,随后他淡淡说道:“若施主心诚,定能如愿。” “于大小无别,那于宝物可有别?” “寒山可有彼岸花?” “寒山可有业火镜?” “你可听闻琉璃灯?” 这些问题一个个地落在那小和尚心头,将小和尚问的哑口无言。这三件至宝可是当年佛祖坐化之时,分别传与弟子诸人的。而这三件至宝如今分别落于其他三座寺庙,独独寒山寺无一物捧为至宝。故寒山寺选择坐落于西漠边缘,渡化来往可怜人。若非这小僧几乎已被内定为寒山寺下一代主持,他恐怕也不知晓这三件宝物,更不用说寒山寺悲惨的状况。 卫靖边也是初次听闻这佛门三件至宝,彼岸花,业火镜,琉璃灯。想来这是公子爷寻找的东西,他暗暗将这三件公子爷都在意的东西记在心头。 卫靖边看着神色不清的和尚,摇了摇头。如此几句话就能打发的主,看来僧人善辩也不全是真的。其实,若非问到如此的痛处,小和尚哪会哑口无言。 所以卫靖边打算走上马车,拿起马鞭,就此继续旅途。 马车的车厢内再无别的声音传出,归于死寂。 可这样,这僧人就要无功而返了。这对于他来说,是万万不能接受的。被一个不露面的人三言两语打发走,他身在天之骄子,怎么可能会甘心?这话传回寺里,不得被人笑掉大牙吗? 所以那僧人果断地挡在卫靖边身前,伸手一拦,说道:“还是请施主与我走一遭。” 卫靖边见马车内再不会发出声音,于是他自己做主,冷冷道:“好狗尚且不挡道。莫非你这僧人连狗都不如?” “小僧是猫,是狗,是狗屎都一样。若是能普渡众生,不在乎这具皮囊身相的。” 这话说的极为有水准。 卫靖边想好反驳,谁料那僧人再度抢先开口道:“昔日佛祖割肉喂鹰,今日小僧无能,只能以身劝施主向善。功德不谈无量,可出家之人应该如此。” “施主,切莫学那顽固不化的世人。须知世人身处浊流而不自知,为身外功名而钩心斗角,身染业火而不自觉······” 卫靖边这才体会到公子爷与自己闲聊所说的僧人开口,舌灿莲花的意思。他只觉得脑海里有一个声音不断重复,这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只有四个字。“阿弥陀佛”。在这声音之下,方才并不显高大的僧人此刻也变得高大,他那张嘴吐出的话语是那么的响亮,他那个光头也是如此的锃亮,世界仿佛也在慢慢变大。慢慢地,卫靖边只觉那僧人的身体上有一层金色的光芒发出,是那样的祥和温暖,使人想去亲近。 “聒噪!”马车车厢内传来一声冰冷冷的呵斥声。 卫靖边这才清醒过来,原来不是那僧人越变越大,而是自己在向那僧人靠近。僧人背后也不像有光芒发出,那分明是太阳的光芒。他自己也正在慢慢向后边倒去。这世界也就越来越温暖。他心里一惊,又有些懊恼。明明说好是自己保护公子爷,可最后还是靠公子爷来保护自己。最后不是那句话点醒自己,恐怕自己今日就要栽倒在这里。他年岁不少了,说出过的话更加看重。这一番心理想来,对那僧人多了几分仇恨的心里。连他都不知道的是他先前那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敬畏之心也少了许多。 “给我滚开。”卫靖边毫不客气道。 “施主何必执迷不悟呢。”那僧人虽然觉得可惜,可并未表现在脸上,方才差点就得手,若不是车厢内的人开口阻拦,不过,不急,这之后应该还有机会的。 他低估了下定决心的卫靖边。 “我迷你娘,悟你奶奶。”卫靖边破口大骂道。 “施主尽管来吧。小僧也不知道自己娘亲是谁,更不用说奶奶。”那小僧姿态极低,可是依旧显得不依不饶,“只不过,施主小心以后下无间地狱。” 卫靖边气急败坏,也知道这小和尚明显的无父母世俗之牵挂。口舌之利已经无法攻破这和尚的防御,这和尚比他还会说道。为了避免在此着了道,他只有用身后长枪先试一试。 说坐就坐,他从后背的枪套里面,取出了两截长枪部件,合在一处,再装上枪头。他说道:“小和尚,你可知这长枪之下死了多少人?” 小和尚毫不畏惧,淡然说道:“阿弥陀佛,小僧愿意以身止戈,感化施主,以为世间平一杀孽。” 说完,小和尚双手散开,一手成掌,竖在胸前,另一手转动赤色念珠。 卫靖边毫不客气,准备圆了这小和尚求死之愿。他提起长枪,毫不花哨往前一扎,就刺向小和尚身躯。 “咦?”卫靖边发出疑问。诡异的事情也发生了。卫靖边虽然收力不少,可是长枪并非凡品,锋利异常。枪尖实打实地与那和尚古铜色的肌肤相接触,却再难进分毫。 卫靖边觉得古怪,抽枪回来,再试一次。这一次比上次只出三四分力不同,出到了七八分力。结果依旧一样,小和尚分毫未伤。 “施主,如若还不满意,请继续。小僧今日誓要渡化施主。”那小僧说道。然后干脆席地而坐,大有不劝人回头就不离开的架势。 卫靖边冷冷一笑,小和尚嘴巴里念念有词,他却听不清,也不想去听清。他不怕和小和尚动手,却怕和这小和尚说话,浪费口舌。公子爷自从入了这西漠以来,极少言语。平日里和他交谈的话语更是少得可怜。方才那句训斥声,分明有几分生气。他心想着,此事若再不处理好,恐怕公子爷会更加生气。 卫靖边一想到此处,就不打算再留手。他的枪道得到过白丁的诸多指点,此刻毫不顾忌地出手,那杆长枪便有了几分生机,似乎一个活物从枪里面苏醒。 “盘蛇。” 那杆长枪的生机渐渐演化出了一条恐怖的活物。那蛇的眼睛发出淡绿色的光芒,吐着信就向前咬去。 那蛇牙颇为狰狞,嵌在那张血盆大口里,显得更加的狰狞恐怖。可就是如此,那小僧也未受到多大的伤害,仅仅脸颊处有一些伤口流出。这些鲜血不全是红色,不知是不是太阳照耀的缘故,有一缕金色夹杂在其中,而鲜血自脸颊流到袈裟上,小和尚全不在意,嘴里面的话语依旧不停,声音也慢慢变大。 卫靖边不是心软之人,他既然奉车厢内那人为主,就做好了尽心尽力,不悖逆他心意的的打算。 “白蟒。”这杆长枪的意境再起变化,一条长约丈许的白蟒显现出来,白蟒起先腹部向上,然后猛然翻身,飞扑且窜,借翻身之旋转,直直向那小和尚的胸前。 他分明听到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好像一块名贵的琉璃,更像是一块腐烂的铁片,直接被打烂。小和尚的胸膛处有一个碗口粗细的大洞,贯穿过去。胸膛之上的汩汩鲜血,如泉涌,从他身上不断流出。 那和尚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只方才竖立不动的手捂住伤口,然后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那双眼睛分明是在询问,怎么会?你怎么可能?你怎么可以下得了手?眼神之中又有许多的责怪和怜惜。 小和尚还是以坐莲的姿态坐在尘土之上,他不顾嘴巴的鲜血涌出,倒是庄严肃穆,淡淡说道:“阿弥陀佛,莲落寒山,小僧本初已经尽力。” 说完他就低下头颅,就此逝去。 在那距离稍远的寒山寺内,一盏写着法号本初的长明灯熄灭了。在看管长明灯的主持不喜不悲,合掌颂道:“阿弥陀佛。以身证道,是为大善。”全然不好奇这亲传弟子是如何死去的。 卫靖边的心里终究有些不忍,小和尚一条性命和他之前杀的任何一人,都没有两样。但是小和尚的作法他觉得有些可惜。今日自己长枪全力攻之,两种意境尽出,才将他杀死了。杀死了他,这小和尚也没有任何遗言留下。 “你若不忍,且回去吧。”车厢内的白丁说道。那四匹骏马听了白丁的话语,缓缓挪动了脚步。马车的线路不再是绕着西漠沙丘而走,那方向分明是直奔沙漠中心地带。 卫靖边哪里还管这么多,提起长枪就去赶那马车,再无半点为小和尚埋葬身躯的心思。 初涉江湖 第七十三章 刺客早死于算计 徐庸铮不后悔当日一时的心慈手软,他只怪自己当日未说清楚那一句话。“别再跟着我,你会死的!”他省略了后面这半句,是留给那个黑衣刺客自己领会,如今看来,那人领是领悟了。而自己当时的仁义在他眼中更是成了软弱,这黑衣之人也彻底变成了跗骨之蛆。徐庸铮十分厌恶,也无可奈何。要怪只有怪他值了那么多银两,在别人眼中,他或许就是一个十分诱人的金疙瘩。 徐庸铮这三日来,总能看到那个人的身影,无论是自己喝水还是烧烤食物时,那人总是极为活跃又沉寂。活跃是指的那人投来的注视的目光,沉寂是指那人一言不发,没有别的可疑行为。可是徐庸铮明显感觉到那人离自己更近了。三日前,自己只能偶尔感知到那人就在附近,两日前,自己可以清晰感知那人的存在,而今日,这种感觉更加清晰了。照这个趋势,再过不了几天,那人迟早可以走到自己面前,和自己聊起天来。这种在徐庸铮容忍的底线边缘试探令徐庸铮有些许不愉快。 徐庸铮又躺在一棵颇为粗壮的树干上休息,将金戈剑揽在怀里,脑袋斜斜地靠着。他的包袱被他扔在一旁,包袱里隐隐可以看到四四方方的形状,正是他的玄意剑。 邓道济看到今日徐庸铮又陷入沉睡,心中又是一阵痒。多日前的那两只弩箭被徐庸铮躲过,射入溪水之中,不知去向。他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回其中一支。如今又是两支弩箭在手,他又回复了信心。所以他一点儿都不着急。他计算着,以徐庸铮的脚力赶路,大概还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进入中州境内。他和徐庸铮的距离一日比一日来得近,可笑那人却全不知道吧。再过个两日,也就是第五日的安全距离,徐庸铮的死期就到了。到时候他会适时送上一些食物和两只支弩箭,何愁不能成功呢。邓道济好不容易压下心里的冲动,随后干脆闭上了眼睛养养神。事实上,这三日,他也极为疲惫。徐庸铮可以睡,他却不可能沉睡。按照徐庸铮的休息规律,应该是一盏茶的功夫就会醒来,继续赶路。 果不其然,徐庸铮站起身来,挽上了那个古怪形状的包袱,拿起了金戈剑。等等,那人的行动有些古怪。邓道济有些惊讶。 邓道济和徐庸铮的距离越来越近,邓道济自己一步未动,那么解释只有一个,徐庸铮在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邓道济依旧身着黑衣,藏于灌木丛的阴影之中。他心里的唯一的念头就是徐庸铮没有发现他。这紧要关头,邓道济的轻功他自己是清楚得很,万万是指望不上了。他干脆将头缩进自己的膝盖里,然后整个身体仅仅靠在树干之后。周围的鸟儿传来轻快的声音,一声紧接着一声。邓道济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他还要保证自己的呼吸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十数息的时间过去了,他没有受到任何的攻击或者呼喊。邓道济这才选择微微将头一偏,欲要看徐庸铮的动向和去处。 “出来吧!”徐庸铮说道。 邓道济没有出声,更没有出来,这种诈人的手段他可是见识不少。 “出来,不然我就要动手了。”徐庸铮说道,徐庸铮加大了声音,正对着邓道济。 邓道济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选择站起身来,可是因为蹲得太久,腿脚发麻的缘故,他起身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他赶紧扶着树干对徐庸铮说道:“阁下真的是好耳力,好武功。” 徐庸铮面不露微笑,说道:“上次可能未与你说清楚。”徐庸铮的剑鞘拿在手中,从左手换到右手,继续说道:“今日我再与你一次机会。” 邓道济一愣,再一次机会,什么机会?自己杀他的机会?这不是可笑么,自己若是能杀他,岂会需要他给机会?他的笑意藏在心底,原来徐庸铮是这么个迂腐的剑客。邓道济的反应有些快,他赶忙站直了身躯,然后低了低头说道:“如此,请大侠赐教。”说完,邓道济就抽出了怀中的匕首刺了上去。 邓道济的武功在徐庸铮面前,如同一个二三岁的稚童向大人炫耀武力一样,分明是不够看。这一次,徐庸铮所表现的实力更加夸张,不过是两招过后,邓道济的匕首往上一划,就被徐庸铮侧身躲过,然后左手电光火石之一动,二指点在邓道济的右手经脉之上。匕首哐铛一声一下落地,邓道济又败得坦荡。 “今日我技不如人,不过我不会放弃,他日我定会再向阁下讨教。”邓道济早在心头想好了说辞。这话也说得极不服输。 “他日也不行了,别再跟着我了,你真的会死的。”徐庸铮说道。 “这点阁下不必担心,纵然是你与他人交手,我自然会离得远远的!不然让自己受到伤害的。”邓道济说道。 徐庸铮知晓邓道济的话语有几分真几分假。躲的远远自然是真的,可是恐怕邓道济不会死心的。 徐庸铮低头笑了一声,感叹道,这金钱果然容易使人失去理智,变得疯狂。如邓道济这般的人,再练上个数十年才可能与自己过上数十招,至于百招往上走,几乎是不可能的。前提是徐庸铮不发动任何意境。数十年过后,他自己的实力又会达到什么境界呢,他自己是给不出答案的。 徐庸铮已经知道自己无法打消这人的贪念,更无法让这人退步。那么他想着表现出足够的实力让这人敬畏才好。他转过身去,背后之剑出鞘,寒光凛冽,一缕寒芒掠过,他身前十数棵大树被拦腰截断。其中大的树木一人合抱不过,小的树木则是一人合抱有余。邓道济看着这几棵倒得比农忙割的稻谷更加的干脆,他吓得目瞪口呆。只是那些树木倒地时激起的尘埃和惊走诸多鸟雀的倒地声,一样的震撼人心。他想起了他那位藏私的师父。他师父一刀挥下,也只不过能够砍断两棵与人大腿一般粗壮的树木,最后那刀更是直接卡在第三棵树上。 邓道济迅速冷静下来,他的目光更是落在徐庸铮手中的长剑之上,眼睛里满是觊觎之色。若是他能有如此神剑,肯定比自己的师父更加厉害。 若是徐庸铮知道自己展现实力,没能打消这人的念头,反倒激起了他觊觎宝剑的贪念,不知道徐庸铮会是什么想法。 徐庸铮收剑入鞘,一步步地向前走着。但是这给邓道济看来,就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刺杀机会。 徐庸铮背后的门户大开,邓道济不慌不忙地从身后掏出那张机弩,将那两支弩箭装了上去。弩箭上面的绿光更盛,在漆黑的箭上颜色显得更加幽深。 弩箭破空,这一次终于没有落空,而是落到了实处。徐庸铮听声辨位,没有回头,只见他右手的剑鞘舞动,其中一箭就被剑鞘撩拨走,射入了远处的草丛里,不见踪影。而另一支,不偏不倚,被徐庸铮用剑鞘末端巧力击回,那支弩箭不偏不倚,直射回邓道济身上。邓道济射出去之劲道远远比不上徐庸铮折回之力,所以,直直射回到邓道济的胸膛处。 邓道济应声倒下,口中不断吐出鲜血,鲜血没有呈现出鲜红,而是发黑的颜色。邓道济赶忙大声喊道:“救我,救救我。” 徐庸铮这才回过头来,才发现邓道济如此模样。他定睛一看,断定邓道济不可能作伪。于是他赶忙快步上前。他本来无意杀人,所以他用力按住了那刺客的受伤处,企图护住邓道济的心脉。 “箭上,有毒······”邓道济一只手紧紧抓住徐庸铮的手腕,另一只手则伸向徐庸铮的衣领。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不甘和怨恨。 “解药在哪?”徐庸铮问道。 邓道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怪只怪他自己下的毒太过猛烈,追求一箭封喉的情况下,却送了自己的性命。邓道济的左手终于倒下,右手仍死死的握紧着,不放开。那双不瞑目的眼睛似乎在说你为何要杀我?莫非是我的戏演的不够好吗?这一整句话他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的心里不是没有做过其他的计划,假以弩箭之利,使徐庸铮中计,然后自己装作受伤,等待徐庸铮走近,出其不意之下,就是一把短匕刺出,取了徐庸铮的性命。这计划在他看来颇为完美,唯一不完美就是他不知道徐庸铮真的击回了一支弩箭,而且是一支有毒的弩箭。所以他如何能死得瞑目呢。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可是江湖中的金玉良言。五百两甚至一千两黄金,于此江湖乱世,又会平添多少尸骨,增加几多亡食之鸟呢。 徐庸铮的手下,有意或无意,终于多了一缕无辜的冤魂。当然,这只是在他自己看来的。 他心中所坚持的剑道,不偏不倚,比之当日被人胁迫,答应一个要求,瑕疵来得更加的巨大。当日不过是技不如人,他一心想着日后做了那事,再去找那人讨回颜面。而今日之事,这刺客的死。任他剑道造诣如何出神入化,也断断就救不回来了。 初涉江湖 第七十四章 谈话可立大志向 徐庸铮抱着那具尸体,尸体上传来的温度渐渐冷却下来,尸体四肢躯干传来的感觉也让徐庸铮知道,那刺客慢慢的变得僵硬。邓道济伤口上的那支弩箭显得更加艳丽多彩,金属光泽在夕阳的余晖下更加耀眼。徐庸铮就这样抱着这具不知名姓的尸体,来到一处高山上的空旷地上。 他用金戈剑鞘费力地挖了一个大坑,然后将这具尸体扔了下去,没有拔出那支致命的弩箭。覆土盖上之后,这尸体就再也不见天日了。徐庸铮还不忘用剑砍下一截木头,想要替那人做个墓碑。 可是徐庸铮的剑在木碑之上,仍然下不了手。 “这人知晓我的姓名,我却对他一无所知,甚至于他这般的刺客,比我还要熟悉我的习惯。世人只知我杀了朱家两位少爷,又有谁会去为我一争呢?当日明明是琴帝杀了那朱四少爷之后,我再杀的朱三少爷,偏偏只有我受了通缉?原来这就是江湖。像他这样的人,又有谁会去知晓这人的存在呢?”徐庸铮拿着这人的面具,心里念道。他不是气愤于知情人不替他申冤,而是感叹这江湖的冷血和疯狂。 “不过如今这千金的悬赏,着实令我寝食难安。这么一看,我还不如这人来得自在。起码可以去杀想杀的人。” “惊天剑的事情,自己仍未调查清楚,真相究竟如何,只有那些尸体和活着的人知道。而我也只是知道其中一半人的姓名。现在就惹上了朱家这个大麻烦,日后怕的是真的只有仗剑走天涯了。”他想到此,又笑了起来。全然忘了他自己某些时候,不正是幻想着仗剑走天涯,专管不平事么。 他又看了看那块木碑,说道:“若是下次再碰到这样一个要钱不要命的此刻,我震断他们的兵器是不是就有用了?这样就能断了他们的念想了吗?这次金戈剑为沾染鲜血,可不代表入了中州之后就不会沾染这些无辜之人的血了。” “这还不简单。你若真不想杀人,就用你身后的那柄剑不就好了。”一个声音突然说道。 “你怎么跟个鬼一样,神出鬼没,想出现就出现的。”徐庸铮说道。 “嘿嘿,因为我本来就是个鬼呀。亏得你剑意通达,一心取高山流水之波澜壮阔,怎么心里却是如此的不通达呢?”诡数落道。 看到徐庸铮不说话,可是他手里的木碑依旧紧紧拿着,然后渐渐抵在地上。 “像这种为财而死的刺客杀了就杀了。有什么可惜可怜的。” “你当日杀梁雄,可曾想过要收手?最后,他是不是就死在你的剑下?” “后来你打败焰滔天,更是将他打伤。你可曾手下留情?” “再后来,你在那玉器残卷里面,将我打败的一塌糊涂,更是离谱的将我肢解。好吧,虽说不是真的肢解,可是我却不好受。事后,我也不见你有过半点愧疚呀?莫非我就不是人了?好吧,虽然我确实不是人。可是我也有尊严的好吧。” 见到自己话题扯远,徐庸铮快要反驳,诡又赶忙说道:“那就说那日破庙之中,你用剑气杀了那几个无赖,更是残忍分尸,这等手段放在江湖上,哪怕是颇具侠义之名的也是饱受争议的。你不也是正气凛然地去做了?事后,也不见你反省呀。” 徐庸铮微微解释道:“那是因为他们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嘿嘿,假如当日没有你在那,恐怕不用说别的,那几人今日依旧逍遥法外,有谁会认为他们有什么大罪过呢?更不会有人让他们得到什么应有的报应。或许,那几人再过个十几年,赶上天时,染上一些不能治愈的疾病,然后就当天谴,草草死去。再或许,那几人在他们享尽天伦之乐之后,再得到他们该有报应。不过,他们可能是老死,可能是病死榻上,可能是哪天溺死在马桶里。你觉得什么罪该有什么得呢?” “再说说你在朱家的所作所为,也全是出乎你的本心。要怪只能怪朱家少爷有眼不识金镶玉,也太不识相,非要想着捡个软柿子捏,还非常有眼光地选中了你。结果,没想到,他踢到了一块石头,还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破石头。不仅砸了自己的脚,更把自己的命都给送进去了。我看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徐大剑主。” 听到诡这样打趣自己,徐庸铮漫不经心说道:“听到你的夸奖,我怎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啧啧,你也不多想一下。若是这个不知名姓的人没有在那支弩箭上涂染致命的毒药,恐怕他也不会死。若是你中了那毒箭,恐怕你自己如今早就被割了头颅,去他带去领赏去了,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只贪心不足的蝼蚁而已。这人不仅武功不入流,更是连半点自知之明都不曾有过。” 诡对于这个刺客看得极低。他的话语多是站在高处,或许是习惯使然。 徐庸铮没有说话,脑海中浮现的话语却是:“纵然这样说,我仍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诡不知经历了多少世事更迭,他受不了徐庸铮这种妇人之仁,说道:“你可知这人曾做过如何伤天害理之事。他这种人极可能就是见钱眼开,是非不分,为了钱,恐怕不管老弱妇孺,是个人都会杀的。焉知杀了他不是替天行道呢?” 徐庸铮如被点醒,他思考一瞬,又说道:“那谁知道,万一他又是个好人呢?” 诡也知道徐庸铮有些时候脑子转得极快。而这种设想确实毫无依据,好坏均有可能。但是以这个理由去说服徐庸铮,可是很难的。所以他说道:“那你大可以留着你那个面具,有朝一日去找金意楼问个究竟就是。” 徐庸铮觉得此事可行,于是就将那人面具揣进自己怀里。面具不算精细,或许因为山林多雾的缘故,有些寒意。 “若那人真的是个坏人,你当如何?” “我自当问心无愧,就将今日之举当作替天行道。” “若那人是个好人,你又当如何?一命抵一命吗?” 徐庸铮久久不言语。稍后,他说道:“若他真是个好人,我报完仇之后,就安置好他的家人,然后用一生去行善。不求闻达于天下,但求肃清这方浑噩的世道。希望可以抵今日之过错。” “用一生行善?说的轻巧。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到时候,恐怕你无论哪柄剑,都会沾染上更多无辜之人的鲜血。” 徐庸铮又陷入了沉默了。 “依我看,似你这般,其实不过是贪图虚名,想的更是伪善之举。善心善意,全是为了自己良心过得去的谎言,都是假的。”诡毫不客气道。 “倘若是我,无论什么世道,别人若是想杀我,只要有这个念头,我就会杀了那个人。至于是不是正义,都不重要。我只需认定自己是对的就行了。” 这番话语全是歪论,却也符合诡的性格。 诡又感叹道:“如今这造化世界,纷争不断。若是四百年前至今,仍然无一人,天下共尊为主的话,那么这个江湖,世道,已经七八百年来没有秩序了?这种群雄割据,各自为主的局面于天下无半点好处的。江湖莫说善人,恐怕就连你这般肯与人讲道理的人应该也不多了。我虽未亲眼看到这世界,也能猜到一二。” “这秩序自从八百年前被打破,这天地就注定了这个结局,残破不堪。”诡的感叹在徐庸铮看来,有些莫名其妙。 “这么说,八百年前这世道是有秩序的。那么,它们是被什么打破的呢?”徐庸铮不解问道。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没什么定势可言的。不过,这江湖,天地迟早会统一的。”诡顾左右而言他,并没有回答徐庸铮的问题。 徐庸铮不去管诡说话藏一半,问道:“我这般姿态真的是作伪?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这种为金钱而搏命舍命的人,时刻就是将自己的脑袋挂在腰上。那么他们的掉脑袋的时机只有稍早或稍迟而已。别的没有任何区别。” 诡知道徐庸铮所想,又说道:“你若真的不忍,不妨于剑之一道登顶再说。到时候,你去尝试建立这江湖的秩序,等到江湖中人不仅仅是靠刀剑讲道理,而是学会用儒家的仁义礼信说道理的时候,那么这件事就是天大的善事。完全可以抵过今日之过失。” 诡知晓徐庸铮的性格执拗,从他的识海中得到的诸多消息,诡算是真正了解了徐庸铮的性格的。若是他换个说法,恐怕徐庸铮真的会去做。“若是你仍过意不去,不妨办完大事之后,就以死谢罪好了。”这话说出来,恐怕徐庸铮真的会如此去做。徐庸铮无亲无故的,到时候恐怕只有诡一个人伤心难过,若是徐庸铮死了,它恐怕又要过个几百年再能出现。它可还没还好好见识如今这个世界,怎么能就这么陪这么个不争气的小子去死呢? 而建立江湖秩序,谈何容易?这它不曾看到的经历过的四百年里,肯定有人想过而且尝试做过这事,结果是显而易见的,都没有成功。那么徐庸铮真的可以做成这件大事吗?恐怕也做不到。这不是实力或者魄力的问题,而是要去约束整个江湖的鱼龙蛇虾。这天地的秩序不建立,江湖的秩序更是无从谈起。所以它选择用这个话题激徐庸铮答应下来,然后让这个剑客一生为了这个美妙的善意谎言去努力,它的算盘可谓是打得极为成功的。 因为徐庸铮的反应完全符合它的设想。徐庸铮果然被完全说服了。为江湖建立新的秩序。这可是一件大事,大可为之的事。想到此处,他就将那块方才还不知怎么处理的木碑用力地插进土里,入土极深。既然不知名姓,又何必去想。那无名木碑只是提醒着人们这里有人死去罢了。 山风吹拂,那木碑丝毫不动,一如徐庸铮方才确立的大志向,不动摇。 初涉江湖 第七十五章 如今世界大不同 于江湖建立新秩序,恐怕不止止是徐庸铮一人的想法。他不知道的是当年棋圣方天齐之子就兴起过这个念头,更有了一些行动,后来被棋圣方天齐大义灭亲。至于原因,至今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当然,这是外话,留待以后细说。 徐庸铮不是江湖的雏儿,他自幼和齐老神棍走南闯北,深受老神棍的熏陶和影响,可是这也养成了他执拗认死理的性格。庸,在外人看来是平庸,在他看来,就是中庸之举。一旦志向立下,就不会轻易改变。用老神棍的话语解释,不偏可谓之中,不易方可谓之庸。 真正要建立江湖秩序,谈何容易。徐庸铮不是没有认识到这当中难处。不过,这江湖目前给他的感觉就是太过冷漠和阿谀谄媚。所以,只有慢慢来吧。徐庸铮心里想着。就如诡所说的那样,他剑道登顶之前,一定要杀了那几人。 诡又向徐庸铮提问道:“你先别想那么多,先和我说说这如今的江湖又是什么格局?这些年可有人称帝?” 徐庸铮闻言,将自己所知的消息如竹筒倒豆子一一倒出,道:“二十年前,东林江家出了一位举世无双的青帝,后来销声匿迹了。可天下无人敢怠慢江家。而十数年前,陵州又出了一个琴帝,一夜成魔,杀了近千人。后来又杀了许多人。再后来,这江湖就没有多大的波澜了。” ”一个青帝,一个琴帝。这两人倒是合得好。等等,你小子确定没记错时间?一个二十年前,一个十数年前,时间隔得这么近,居然有两人称帝。” “这点我还是十分肯定。再说,这两个消息又不是什么秘密,是天下皆知的。” “他们二人实力如何?也对,问了也是白问,你又没见过两人的全部实力。”诡自说自话道。 徐庸铮淡淡说道:“我和琴帝交过手。”企图打击一下诡这个伙计嚣张的气焰。 “那不叫交手,琴帝真要杀你,可能看了你一眼,然后挥一挥手指头,你就死了。” “真的有那么厉害?”徐庸铮是万万不信的。 “更恐怖的都有。”诡怕太过打击徐庸铮的积极性,收敛道,“当然,日后等你武道进一大步,自然能体会到这个中奥妙的。” “那这两人是什么人封的?” “还能是什么,天机阁呗。” 天机阁这三个字从徐庸铮的嘴里说出,诡就如同被炸毛一样,说道:“天机阁,这世上还有天机阁?是四百年前那个天机阁吗?它怎么可以延续这么久?”不过,这在徐庸铮看来,只是因为诡已经有数百年没有和这世界接轨了,所以显得一惊一乍。 徐庸铮对此表示理解的,所以他说道:“天机阁绵延数百年又不是什么奇怪之事,它超脱于江湖之外。谁又会去招惹这么个阁子呢?”至于是不是四百年前那个,我哪里知道。我又不是个怪物,怎么可以活四百年呢?后面这话徐庸铮虽然没有说出口,可别忘了诡在他的脑海中,依旧听得见的。 诡性格算得上高傲,可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嘿嘿一笑,问道:“你可知称帝的条件是什么?” 徐庸铮说道:“我怎么可能知道那称帝的条件?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听到诡的笑声,徐庸铮淡淡地问道:“莫非你知道不成?” “对头。那就听小爷我慢慢道来。这称帝需要经过三个条件。其中之一,就是实力冠绝天下,无人可敌。第二就是需要聚集这天下的气运。气运这个东西,虚无缥缈,却是真实存在的。经过当年蓝鼎晨也就是上一任主人的推测,这天下的气运,最多能支持百年之一人称帝。原因嘛,我也不便多透露给你。不过,可以告诉你的是,实在是因为这造化世界太过脆弱,无法承受更多。其中更有诸多不知名的规则约束。换言之,这天地不允许同时存在两个人称帝。” “那这青帝和琴帝是怎么回事?他们间隔的时间不过二十年都没有。莫非天机阁错了?还是一人是真一人为假?” “我怎么可能知道?莫非这天地规则改变了?对了,你已经达到意境级别,可知道下一刻的境界该往何处?”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那处峡谷里面,没有过多的关于境界之上的记载。” 诡的双脚生出,双手伸出,然后他的头颅开始变大。他努力了一番,还是没有结果,他最后只有妥协,垂头丧气道:“看来我也没什么办法知道了。若是我能够化外分身,或者可以得到一两线天机的。” “因为,我知道的是,这个境界传承已经断了层。不再是四百年前那个修行世界了。” 诡又说道:“要怪就怪那个白星洛。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打得中州大部分绝技失去了传承。” “那他有没有称帝?”听到白星洛这个名字,徐庸铮来了兴趣,问道。 “怎么可能。如此滥杀无辜之辈,只怕最后还要遭天谴。我前任主人是因为实力不够,败在白星洛手下,他完全是因为第三个条件,规则的约束。” “这么说你对于现在这个世界毫无办法了?说不定还不如我了解,无论是武道还是其他方面。我开始还以为你多神通广大呢。” 徐庸铮这番话语着实令诡无言以对。谁让自己认了这么个主人呢?说起来,若不是徐庸铮,他恐怕就得消散灭亡在那个玉器残卷内。 诡也不多加辩驳,对着徐庸铮这个名义上的主人,他口头上敢称呼徐庸铮小子,可是徐庸铮身上的诸多秘密,他始终看不透,更不用说那个古怪的秘诀,以及诡始终无法接近徐庸铮识海中神宫这个怪异的事实。 诡用片刻的沉默来回答徐庸铮的疑问。 “那你这么神通广大,就给我说一下如今江湖的势力呗。从最顶尖的开始说起。”诡接着说道。它也是想了解这个世界的秘密的。 “顶尖的势力就有四个,一楼为金意楼,遍布天下十州,与天下人做买卖。一幕则为中州剑幕,天下剑客之圣地,剑神所创,流传千年。一阁为天机阁,世间之事无所不知,世间之人无所不晓。最后一殿为藏兵殿,受尽天下不义之兵,赠与有缘人。”徐庸铮熟练说道。当年随着老神棍走南闯北,他可没少听这种说法。 “这就是如今的江湖?你确定你没说错或者说漏?”诡好奇问道。 “怎么,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不成?”徐庸铮反问道。 诡翻了翻白眼,对于徐庸铮的刻薄表示抗议,他说道:“这和四百年前的江湖仅有一处不同。那掌管藏兵殿的主家是什么姓氏?” “姓王,这可是江湖皆知的。”徐庸铮说道。 “不姓谢吗?”诡又疑惑道。 “姓谢,为何要姓谢?谢氏一族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徐庸铮若是可以内视,一定可以看到诡的神情,也肯定能发现他的神情凝重。 见到脑海中的诡再无声音,知晓诡的年岁不小,知道这世界的秘密也绝对不少,徐庸铮出口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肯定有问题,还是大问题。就拿金意楼来说,它从创立到今天,几乎延续了七百年之久。更别说那更加悠久的天机阁和剑幕。它们恐怕有八百年之久。” “这有什么问题吗?”徐庸铮对于这种势力延续,并不关注,也没那么敏感。 “太久了。就是一只玄武也不过能活五百年之久。何况是在人间矗立的势力呢?这三个庞然大物在这个造化世界生存了太久了。七百年,甚至八百年,这是什么概念。这种年月的积累,谁都不知道他们的底蕴究竟如何深厚!一个王朝的传承不过三四百年,而且多数会有动乱,会是摇摇欲坠之状态。那三个势力,何以能延续这么久,比两个王朝更久。” 徐庸铮静静听着,他尝试想出答案,可是诡话锋一转,说道:“算了,现在和你说这个,还是太早,也有点对牛弹琴。你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急需解决。” “我发现你的识海之中,有一片不寻常的血雾。” 徐庸铮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起先我认为是你练功出了问题,后来一番试探,才知晓那处血雾是活的。而且你也没有任何入魔的迹象。那答案只有一个。你最近是否和什么杀气旺盛的人交了手,被他打伤或者是,你杀了他?” 徐庸铮回忆道:“就这几个刺客,他们的实力如此,也不可能杀气旺盛。至于朱三少爷,杀气更加谈不上吓人。和琴帝交手,有可能。” “不不不,不可能。琴帝不可能入的是杀境。他一身云气缠绕,分明是······反正不是杀境。你再想想。在这之前,你可杀了什么有血红武器或者血红意境的人。” “血红武器?血红意境?难道是······” “是谁呀。你倒是说呀。真是急死我了。” 徐庸铮见到自己试验成功,诡果然无法再知晓他脑中所想,而他的话语明明已经在嘴边。可是诡却不知道。 “血枪,梁雄。”徐庸铮也不藏着掖着,坦白道。 “他怎么死的?他临终之前有没有说了些什么吗?” 徐庸铮脑海还算是努力在回忆,不过他还是颇为好奇地问道:“你既然知晓我过去的事迹,难道就不能多知道一点他们的模样或者我当日的情况?” 诡知晓徐庸铮又在打趣自己,不由得火大:“你小子未免太高估我了。我不过是一个神魂残缺的鬼,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能耐?” 事实上,诡在第一次进入之时,确实可能看徐庸铮往昔所有回忆,可是他实在太过贪婪徐庸铮识海中大千世界的能量,所以陷入沉睡。谁知道一觉睡醒,徐庸铮记忆的大门就对他设起了防线,诡只能从徐庸铮识海最上层的想法偷窥得到一二。而刚才,徐庸铮的想法,他完全一无所知。换言之,徐庸铮现在和他的地位完全平等了。两人都可以不对彼此坦诚。 诡又说道:“你小子就想防贼一样防着我,我想多看一些都没有办法。若是能重现当日之回忆,恐怕你得跨上那个境界。而如今,那条修炼之道早就迷失在三千大道之中,无人可以参透。更是断了有人可以登峰造极之可能。只有期盼未来某一天,再出一个如蓝鼎晨一样不世出的天才,自创那道,通达天人之境。” 初涉江湖 第七十六章 无法内视之怪异 诡对于四百多年前的蓝鼎晨一直是推崇备至的。而对于徐庸铮则是没那么看得起。徐庸铮早就习惯了。这么个念旧和自大的家伙,现在似乎也没那么讨厌。而将蓝鼎晨比作不世出的天才,那么打败蓝鼎晨的那个人又该叫什么呢?徐庸铮想问却没有问出口。 诡似乎猜到了徐庸铮的想法,狠狠说道:“白星落,他丫的压根就不是个人。” 徐庸铮不由得哈哈一笑。自从第一次见到濒临消散的诡气急败坏,如今说道白星落,诡更是忿忿不平。他很少看到诡吃瘪的样子,可见当时白星落给这个可怜的家伙留下了多大的阴影。 诡没好气道:“来,说回正事。小子,今儿个小爷就送你一场造化。看你小子的机缘到底如何了。我且传授与你功法,看你能否参悟一二。若是悟性够高,恭喜你,可以完全内视自己的识海。如果悟性不够,那也可以让你短暂之际看到识海情况。你小子准备好了。” 徐庸铮见到诡第一次如此,知晓不能再开玩笑,而是慎重地点点头,聚精会神地听着。 “心者,禁也,一身之主。心能禁制,使形神不邪也。心则神也,变化不测,故无定形。所以五藏藏五神,魂在肝,魄在肺,精在肾,志在脾,神在心,所以字殊,随处名也······其神也,非青非黄,非大非小,非短非长,非曲非直,非柔非刚,非厚非薄,非圆非方。变化莫测,混合阴阳。大包天地,细入毫芒。制之则正,放之则狂。清净则生,浊躁则亡。明照八表,暗迷一方。但能虚寂,生道自常······内观其身,惟人尊焉。而不自贵,妄染诸尘,不净臭秽,浊乱形神。熟观物我,何疏何亲。” 诡的言语抑扬顿挫,颇具感染力。那字诀不过四五百字,诡很快就吟诵完了。可徐庸铮始终难以领会。 见到徐庸铮识海迟迟没有动静,诡一声疑惑,料想这小子天分不该如此,所以他朝着徐庸铮大声吼道:“莫非你刚才在闭目睡觉?” 徐庸铮满脸无辜道:“我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那你认真在听?能背下来吗?”诡半信半疑说道。 谁知道,徐庸铮真的开始背,颇为流利:“心者,禁也,一身之主。心能禁制,使形神不邪也。心能禁制,使形神不邪也。心则神也,变化不测,故无定形。” 话音未断,徐庸铮一直背到中段的那几句“制之则正,放之则狂。清净则生,浊躁则亡。明照八表,暗迷一方。”才稍微停顿,而剩下的最后几句他实在记不得了。 诡稍微满意地点点头,这种记忆力还算凑合,可是他又是不解,问道:“那是你小子没有用心去领悟?你可别偷懒,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徐庸铮再度闭目,开始有意识地想参悟法诀。可惜,他还是无法内视识海。 诡静观徐庸铮识海中的变化,除了能更清楚听到徐庸铮的心跳,却始终无法看到徐庸铮的识海中凝成一个人形,徐庸铮如此年纪参悟剑意,这种天资绝对比平常人要出众许多,只不过徐庸铮接触的都是一些意境级别的高手,导致他看起来比较平庸。诡静静思考着,如此庞大的神念世界,却无法凝念成形,这到底是那个环节出了问题。诡想到了某些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你,到底是什么人?”诡压住了自己的念头和疑问。 “既然这样,你且不要睁开眼睛,尽你最大的努力去回想那日对战的情景,越清楚越详细越好。”诡只有循循善诱道。 徐庸铮的思绪果真回到了数月之前。 “沐家演武堂内,当时有十八般武器立于木架之上,木架分立大堂左右,而当时那帮黑衣人站在另一边,我和沐小姐后到,站在她爹沐鹏礼的身旁,她和她爹打了招呼。” 诡赶紧嫌弃道:“停停停,你这般婆婆妈妈得很,这些环境和铺垫的说法,你也不擅长,回忆不起具体的干脆就不要去描述。还是直奔主题吧,你和梁雄怎么交手的?” 徐庸铮心里腹诽道,谁刚开始还说越清楚越详细越好。不过这次却被诡知晓了。诡只能微微一笑。 “那梁雄夺命血枪一出,我感觉到一股煞气,依他自己所说,‘枪名夺命,重二十四斤,饮血上千,血刃银身,出则见血。’当时我手持巨剑,说道‘剑无名,不知重,沾血无痕。’” “唉······”诡又叹了一口气。 徐庸铮好奇问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你继续说。”诡干脆坐下来,静静听着。 “当夺命血枪和我的巨剑相触时,我的巨剑就立刻炸出一串金石击撞声。所以我立刻就知晓,梁雄的气劲过于旺盛。我当时以为他会持枪猛攻,借枪之长,直掠横崩地攻击我。谁知道,他却选择长枪一抖,不停翻动,只在空中亮出圆弧。那枪刃开始变得有些刺眼,如同残月一样,我哪怕挥动巨剑去抵挡,也显得十分被动。” 徐庸铮忽然停了一下,想听到诡的评价。 “继续继续,我听着呢。”诡摆了摆手说道。 “然后他的银白枪身也开始渐渐弯曲了,完成了一个更大的弧形。与枪刃形成的弧交相辉映,分外美丽动人。我不知晓梁雄到底是什么用意。可有一种预感,他的枪不会停息,甚至只会越来越强劲。后面几乎有以势生力,借风而生的地步。我心里没有底,只有将劲道注入手中巨剑之中,奋力朝那个漩涡砍去。当时我想的是哪怕将这柄剑当作一个石头,也要将那个漩涡堵住,不然我最终还是会被那枪流漩涡吞噬。这种方法简单,有效,只是有些粗暴。” “结果怎么样了?”诡又变成一团火,左右晃荡游曳。 “他长枪一抡,我的巨剑也被晃荡出微妙的弧度,但我身体却在空中翻腾了数圈,然后他长枪一点,就将我巨剑震荡回我的胸膛而去。枪的力道透过巨剑传达至身体,我受了伤。” “意料之中,那弧形枪可不是蛮力就可以破的。” “其实当时我想以剑气破之,可是,感觉也不会起什么作用。” “剑气多依仗剑本身的锋芒。若是金戈剑,可能会有所成效。将你那柄巨剑拿出来,给我仔细看看。”诡也没有看到过徐庸铮巨剑的情况。 徐庸铮闻言,疑惑稍微解开一点,难怪那琴帝使起惊天剑来,剑气威力如此惊人。 “那可是琴帝,人家都称了帝,本身气机绵长,借助惊天剑,那是相互促成的。”诡说道。事实上,琴帝气机绵长,他只是猜测。至于琴帝的气机究竟绵长到什么地步,他更是不可能知道。 “那我体内的气机如何?”徐庸铮问道。 “比起我之前那几个主人,勉勉强强吧。”诡说道,“你可要知道,我那几任主人,无一不是天下称雄,逍遥榜上大有名头的。” “逍遥榜?那有是个什么?扶摇榜我倒是听说过。” 诡再度听到扶摇榜,这个熟悉的称呼,知道还是天机阁玩耍世人的老旧把戏,不屑一顾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比较不得。不过那天机阁向来喜欢打玄机,你不知道也是正常。” 事实上,也难怪徐庸铮不知。当初沐家沐承泽并没有天下闻名,虽然入了逍遥榜单之列,可是在沐承泽的要求之下,只是将信传回沐家,天机阁并没有昭告天下。 徐庸铮不止第一次听到诡故弄玄虚。幸好他小时候就已经和齐老神棍有过长久的接触,对于这类行为不放在心中。他只有在心底暗暗吐槽了一句,装神弄鬼。若是他可以知晓诡的内心想法,他肯定要好好看看。吐槽归吐槽,他还是将手伸进包袱里,摸索了一下,就拿出了那柄巨剑。 诡正是徐庸铮脑海中的一只鬼。忍不住大声说道:“你小子真的是。不说与你听,自然有不说与你听的好处。你小子······啊!” 一声惊叫却是将徐庸铮吓了一跳。 “你中邪了?”徐庸铮被诡这个老顽童可是吓了好几次。 “这次真不是开玩笑,你讲这柄剑放在你眉心中间处。”诡认真说道。 徐庸铮将巨剑别扭地放在眉心剑,巨剑质地异常,贴在肌肤之上,并不寒冷。他就这样保持着动作,一动不动。 “这柄,果然是那狠人的玄意剑。只不过,这剑虽然形状变了,有点破损,恐怕连当年之一二成威力都不具备。” 徐庸铮感受着玄意剑传来的暖流,下意识用左手托着着,右手将剑握的更紧,生怕这巨剑再受损毁,左手做出了摩挲剑身的动作,似一个虔诚拜祭之人。 “那日大战之后,我师父究竟如何了?” 诡第一次感受到徐庸铮的执念,想知道自己师父后来下落的好奇之心。 “那日大战,白星落和蓝鼎晨二人战斗至他处,只留下姜玄初一人在正面战场苦苦支撑。可能是以一敌众,斗那些所谓的正派人士。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当时之战斗惨烈,可从这玄意剑也能知晓姜玄初的绝境。你当初于那处峡谷里,可有见到姜玄初的尸骨吗?姜玄初可是有留下那日大战的只言片语?” “没有,哪里也没有发现尸骨,再说这四百多年过去了,那些尸骨不都化为尘土了吗?至于那场大战,他更是一点儿言语都没有提及道。” 徐庸铮的言语低落,他虽然没有见过这个叫姜玄初的师父,可是自己的剑道几乎是完全传承于这个人。姜玄初更是没有提下任何要求。自己和那个家伙分别继承了姜玄初的剑和刀,如此,也算个同门师兄弟吧。 “师父。”徐庸铮一念及此,忍不住出声道。 玄意剑不知是否仍有灵性,传来一丝冰冷。 初涉江湖 第七十七章 杀境难修之缘由 诡听着徐庸铮的低声呢喃,感受着徐庸铮的心潮起伏,知晓徐庸铮非常在意姜玄初的结局。可他实在不知道。他不由得解释道:“据我了解,当日姜玄初是被他自己的亲兄弟所背叛,当然,这也是通过我那任主人蓝鼎晨的话语中得知的,至于其他的,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他没有说的是,身为兵者的他,当日被打得支离破碎,险些回归天道。 “根据你刚才说的,那么现在只有这几种可能。一是他刀剑无双,以一敌众而不畏惧,最后惨胜。二是他寡不敌众,虽然败了,可是也让正道中人再无追击之力,所以他没有任何言语留下。第三,可能,他被人重伤了。然后兵器一概被人抢了去。那人等待他写完剑法,觉得无用,就将他的兵器毁了。”诡有模有样分析道。 可无论是哪种结果,姜玄初都是死了。至于仇家,徐庸铮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纵是知道了,徐庸铮也不可能跨过时间的流去复仇了。 “你那日在玉器残卷内,就没注意过你自己手中的巨剑变化?那你是怎么用的刀剑合一?” 徐庸铮终于不再沉默,而是颇为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当时心里想着玄意剑在就好了,于是就幻化出来了。后来,我以为一个人想的有多少实力,可以发挥出多大威力,只要敢想,就可以发挥出来。所以,就想着刀剑齐出,稀里糊涂就用了出来。” “天哪!我堪为兵道天书,怎么就败给你这么个倒霉剑客?”诡装哭道。 “怎么了,不对吗?那我也没办法解释那刀剑合一了。”徐庸铮的话语让诡更加的哭笑不得。 诡只好说道:“你现实中根本没用过那一招,当时想着就能用出来。这种事我怎么解释得出来。不过可以肯定一点,日后只要你寻得可以媲美玄意剑,初心刀的神兵利器,应该也可以使用出那一招。到时候,江湖横着走,不碰到一些逍遥榜之人,完全没问题的。” 徐庸铮听后不由得心情一震。他赶忙开口问道:“就是说我不用学刀,也能发挥出来。” “呵呵。”诡轻轻一笑,打击道,“你还是别想得太美,刚才那些都是我猜的,那么强大的意境招数,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能学会。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把你这团血雾的来历弄清楚。” 徐庸铮白高兴一场,神情没有多么沮丧。这世界,向来讲究几分耕耘几分收获的,若是他未曾学刀,就能用出那招,那也有些太过神奇了。而这么神奇的事,怎么会轮到他头上呢?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不过,日后若是你有机会,可以尝试修复玄意剑,让它重见天日才好。毕竟姜玄初的剑道意境,和这剑最为贴合。” “好了,刚才说到哪了?你还是继续讲一讲你和梁雄不可细说的故事吧!”诡又调戏道。 徐庸铮就这样保持着古怪的姿势,将修复玄意剑的念头放在心里。他重新闭上眼睛回想道:“他伤了我之后,我就用这玄意剑发动了截河意境,迷雾起,他用枪画圆,枪身慢慢变成一棵铁树,与火石不断摩擦着火花,火花闪耀着白色的光芒,炙热异常。” 徐庸铮不再用巨剑或者大剑称呼手上的玄意剑。 “铁树裂开,银花炸裂成点点繁星。我截河意境彻底被破,迷雾却没有散开,最后结果是我胸口受他枪刃划过,劲道透骨。他的左手也被我剑气所伤,鲜血直流。那一番,我不得不承认是他赢了一筹。” “他将血迹渗入枪刃之中,那枪刃也就顺理成章地由白转红,枪身片刻之间转入暗红色。然后他的气势陡然一变,迷雾之中血气慢慢扩散,我不得不走进那个猩红的世界。” “我放佛看到了那个世界里,到处都是尸体,一具叠在一具之上,有的手脚残缺,有的没了头颅,有的被残忍分成几瓣。一片尸山血海。” “梁雄在对面不过十数步之远的位置,他身披血红战甲,手持血红长枪,背后更似有数千阴兵随影。他骑在战马之上,一声令下,就是千军万马踏来,就要将我碾得粉碎。” “我没有别的办法应对,好在想起了师父写在石壁上的话,破敌者,唯力势均不惧,胜之气魄,不惧死,不求生。我借助师父所遗留之物,催动了意境---折岳,终于将他打败了。梁雄的血气退散了,眼睛里淌出血来,不再是充盈在眼眶中,更为可怕的是他身上血甲寸寸皲裂。演武堂的地板上也被砸得稀烂。” 徐庸铮娓娓道来。可惜这个故事在诡看来讲得不够精彩,远远比不上说书的一二,饶是如此,诡也只能假装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梁雄说了什么了?你应该还记得吧。”诡问道。 “以杀入道,以血为奴,人佛无挡,我自成魔。不过我到今天仍不明白这句话什么含义。”徐庸铮认真回答道。 “后来他还要我将他杀了,取走他的杀境。我也应了他的要求,一剑砍在他的胸前,他就死了。”徐庸铮补充道。 徐庸铮说话的语气有些平淡,可在诡听来,却不是这么回事,也不是这么简单。 “好了,讲完了。” “这么看来,确实是梁雄给你的无疑,你也不用疑惑当日折岳意境的威力巨大,比之朱家的还要大,为何会对沐府的人群没有多少伤害。那是因为梁雄完全将你带入了他的意境里。不过,不知道,是何原因,他选择败在你的手里。”诡分析道。 徐庸铮放下剑,疑惑道:“我赢了不是很正常吗?” 诡摇了摇头,说道:“你的想法太理所当然了。那片尸山血海,完全就是梁雄的真实遭遇,他能幻化出杀境,显然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了。一旦到了那个地步,又岂会被你轻易挣脱开?那日你赢了,一半是借着你师父姜玄初遗物的功劳。另一半,你自己去猜?” 徐庸铮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当日梁雄求得解脱的笑容,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有意求死的。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呀,一个入了杀境的枪客本可以用身后数千阴兵抵挡你的意境,为什么他要主动求死?难不成你祖上对他有恩惠,还是上天要求他必须死在你的剑下?你能想明白么,徐庸铮。”诡顺着徐庸铮的话说道。 徐庸铮自然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的。 “不过我现在好奇,梁雄是杀了多少人,才有了那种实力?” 徐庸铮听到诡的问题,悠哉哉问道:“杀境这个东西很难练成吗?” 诡逮着机会,难得地炫耀道:“当然。当年蓝鼎晨为了匡扶正道,约束江湖邪风,明令禁止,不可滥杀无辜,更不可以以杀无辜人之血来入杀境。要知道,无论哪个江湖实人士,敢明称自己邪魔歪道的都不多。就算在那个年代,不杀无辜之人,也只有姜玄初等寥寥数人可以接近那扇门,入了那个门槛。可惜,姜玄初无意于此道,不然最后也不至于惨败或惨胜。” “不对,那为何我师父会在石壁上留下以杀入道之言。莫非师父真的未入杀境?那为何会对杀境如此推崇呢?” “那就是个秘辛了。当年他亲眼看到白星落入了杀境,杀了不下数万人,然后杀境大成,日后白星落与人交手,正道没有一个可以与之匹敌。除了正道盟主蓝鼎晨。而今梁雄以同样的方法入了这个境界,他是从何处得到的秘诀呢?后来又为何会在你手下求死,赠你杀境之雏形呢?” 徐庸铮对这类自己不了解的事物一向不发表言论,更不会多加发问,否则,诡又会在他面前瞎显摆。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彻底继承这杀境。二是想办法消除这杀境。我的建议是第一条路。以你这种无法内视,凝念成神的怪异体质,消除这杀境十分麻烦,而彻底继承这杀境,会容易得多。” “继承了这杀境,有什么坏处?”徐庸铮问道。这是他的一贯风格。 诡也很欣赏徐庸铮这种适当的谨慎,说道:“唉,其实,坏处嘛,几乎是没有的,只要不被人发现的话。你以后与人对敌之时,只需将杀气稍稍释放,然后将它融入剑气中,会有极大的优势的。” “那我该如何修炼呢?”徐庸铮想着师父推崇的杀境,既然选择继承,自然要像剑道一样,到达最顶峰,才能使自己一生无遗憾。 “杀几个人就够了,反正你是要杀人的。”诡毫不在意道。 “真的是几个人就够了?”徐庸铮再问道。 “嗯,是的。你信我一回。”诡回答道。 “嗯?”徐庸铮还是不愿相信。 两个嗯,出自两人之口,却完全是不同的意思。 诡见状,只有服软,道:“好吧。几个人肯定是不够的。不过几十个人应该可以的。实在不行,几百个人大概可以。” “到底是多少人?”徐庸铮正色问道。 “额,其实数千人肯定是够的,能习个小成境界,运气好的话,与大成境界只会有半步之遥。” “那么多人?你疯啦,且不是我有没有实力去做,就算我真的做了,最后这江湖也将完全不容于我的。”徐庸铮认识到了事情的危害性。 “嘿嘿,看你小子怎么想了,武道一途,讲究的是一往无前的气势和誓要到达顶峰之毅力。其中天分,对手也极为重要。总结成一句话,就是,虽千万人,吾往矣。你若没有和整个江湖为敌的勇气和信念······” “说来简单,这千百年来,有如此勇气和信念之人怕是找不出一两个吧。”徐庸铮无情打击道。 初涉江湖 第七十八章 炼化之杀境初成 诡听到徐庸铮的打击之言,没有多劝解和反驳。徐庸铮这话不无道理。在这江湖里,若是与数百人为敌,那还好说,幽居归隐都可以。若是上千人想要你的性命,恐怕你得有足够的势力,使自己的手下也有这么同样数量的人士来效命自己才行。若是整个江湖与你为敌,哪怕你的武功再怎么举世无双,你也防备不过来的,也没有多少存活的可能性。而诡看到的,想到的人,恐怕真的只有那个他一直抱怨的,咒骂的,举世皆敌的星邪教主,白星落一人而已。 “你可以再想想。” 诡说了这句话,就定在徐庸铮脑海里,沉默地吸取着能量,努力地修复自己的身躯。 徐庸铮则静静思考着这杀境获取之后的利弊。诡自然懒得去看,只需要等着徐庸铮做最后的决定即可。 树叶被春风吹得呼呼作响,玄意剑也被呈放在徐庸铮的双膝之上,沉默着。 徐庸铮知晓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一旦入了杀道,就真的变成梁雄说的那样,以血为奴了。可是他若是拖着识海中那团血雾变大,诡虽没有向自己说明结果,徐庸铮也能猜到一二,识海被杀意主宰,自己恐怕会入魔,失去本心。他不敢去赌这个日子如何到来,或早或晚是什么时候。他对于杀境这类事物,也没有天然抗拒,起先他心里甚至存在一丝小幻想,完成复仇之后,好好在剑道上苦修,然后游历天下。当然,前不久的建立江湖秩序的念头现在也在他的规划内。其他的,他没有多想。可这些,入魔之后的他,是万万做不了的。 有些事情很容易做出决定,徐庸铮也不优柔寡断。 “我选择继承杀境。”徐庸铮坚定不移。 “好,有魄力,小伙子,我没看错。这一下我更加欣赏你。”诡笑道。 “那我待会将那团血雾赶到你的神宫眉心处,你只需要聚精会神地承受住他就可以了。” 诡在徐庸铮识海神念中,开始一步步向那血雾靠近。血雾如同一个活物一样慢慢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然后来壮大它本身。诡此刻是一团漂浮着的黄色火焰,这个黄色开始有转青的迹象。他依旧没有弄出手脚,这种无意义的外形不值得他多耗费能量。可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诡要做的,就是开始展示他的眼界之外的别的价值,比如,将这团血雾引到徐庸铮神宫处去。 诡其实是有私心的,这团血雾所在之处位置绝佳,仅仅比神宫稍弱,却比这大千世界广袤天地任何一处所受的光辉都要更强。所以血雾不过在徐庸铮识海中不过数月时间,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使得他这个后来的兵道生灵好生羡慕,尤为嫉妒。诡是无法往徐庸铮神宫处去的。因为一旦那样,他就要和徐庸铮完全坦诚相见了。一男一女处于热恋或者洞房花烛可以坦诚相见,犹有说法,说得过去。他一个没有明显不良嗜好的无性别的生灵,与这么个满腔热心的小子坦诚相待,这是个什么说法。徐庸铮实力不过如此,且不说他自己不会答应,就连他历代英明神武的主人都不会答应的。当然,这些是诡强行安慰自己的成分居多。那么让这团血雾被徐庸铮尽数炼化,彻底掌握杀境,不管对他还是对徐庸铮都是极为有好处的。 诡的身形左右摇曳,像极了一个轻浮的浪子。他的周围饭先出几团拳头大小的鬼火,它们形状不一,大小也有这细微差别,更有五颜六色的绚丽色彩。鬼火极为有规律,有节奏地跳动着,或上上下下,或左左右右,将诡完全变成了一个杂耍的。若是有小孩子在此,大半会兴高采烈地加入鬼火的阵型之中,一起玩游戏。 可是血雾岿然不动。 诡不由得白了一眼,将那些宝贝鬼火藏进体内,心里不由得骂道,你这个小东西,还挺高冷的。实际上,诡的身体小,而血雾的形状要大了许多。两者比较,就是老鼠和大象的区别。 若要问,当今之世,还有谁比诡更了解杀境这个东西,答案恐怕是没有的。他这个老东西当年可是机缘巧合之下,看了一眼杀境的完全姿态。一片血海浓郁,血气粘稠似胶,香味浓烈甚于酒。空气中尽是鲜红,连带海上幻化出之日月皆是红色。他深信,从那时至今,再无一人能修炼到那般境界。而他当年从主人处所听,更是让他了解透彻。杀境之中的这团血雾是需要时间和识海中能量来成长的。而当日他自己一入徐庸铮的大千世界就选择修炼,而徐庸铮打败梁雄也不过三个月,换言之,血雾成长的时间也不过三个月。按照他所观察的,这东西的成长早已达到一定规模,超出了他的判断。天知道是徐庸铮神念强大到了如何的地步,而滋润了它所造成的,还是这团血雾以后会以如何的速度成长,又会成长到一个如何的什么地步呢。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推断这血雾是小孩子心性,诡幻化出了脸部,上面的鼻子,嘴巴,眼睛一应俱全。然后他张开方海阔口,伸出了一条一尺长的大舌头,鼻孔朝天,耳朵更是卷成一把小扇子,往前扇动着风。他的眼睛更是鼓成了铜铃状大小。这个扮相已经说不上可爱了,而是有些吓人了。 那血雾全然不将诡看在眼里,速度不变,往外不断扩散着,血雾的浓度却没有什么变化。 诡将心一横,变回了正常的样子。围绕他身旁幻化出一对徐庸铮颇为熟悉的武器--子午鸳鸯钺。那对子午鸳鸯钺当即幻化出一头白虎。这头白虎,额前生睛,浑身斑白相间,双眼目露凶光。那白虎嘶吼一声,就冲进了那团血雾之中。 不消片刻,那只方才还虎虎生风的白虎就被什么东西推出了血雾之外,遍体鳞伤,最后白虎变得全身通红,那是血的颜色,最后那对子午鸳鸯钺又出现了,然后变成虚无。 诡在这里不过一个月,已经回复了小半。这多亏了徐庸铮神念浩大。诡的六件兵器却不是尽数恢复了。六件兵器中,只有这子午鸳鸯钺和他最合适,正合了诡异之道。所以他第一个选择修复这道神通。他幻化出的子午鸳鸯钺比之当日对徐庸铮,威力更大强大。饶是如此,它也不是血雾的对手,更是没有获得任何有用的信息。 诡对于血雾不敢轻视。他对着这血雾里面的东西有了好几分忌惮。那里面百分之百有古怪,不是梁雄就是别的怪东西,绝对比他自己还要古怪。 对于不知道的事物,人总是抱着敬畏的心。 诡大喊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速速滚出来。” 血雾中一声细微的声音都不传出,只有无声的吞噬着,沉默地吸收着。 “你这个只知道吃的怪物,我放个屁与你,看你还吃不吃。是不是也吃得正香呀。”诡故作粗鄙道。 血雾仍未有任何反应。它似乎断定了诡对它毫无办法的,只是将诡的示威和调戏全看作乐子罢了。 诡气得上下直跳,口中的粗鄙之言不断流出,生怕竹筒里倒豆子倒慢了一般。 许久,诡终于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血雾也开始有了动静。它幻化出一个笑脸的形状,在取笑诡的不自量力。 忽然,诡心生一计,他化出一张血盆大口,然后猛地张开,狠狠地吸进了一大口血雾。这血雾入口,可不好吃。也不化作水,更不能被诡消化掉。至于味道,诡可分辨不出来,只是含在口中不吐出来。血雾终于有了大动静,它开始朝着诡涌去,速度不快也不慢。 诡一看有戏,心中大喜,赶忙飘往徐庸铮神宫所在处,速度有些快,所以他时不时回头往后一看,生怕速度过快,那团血雾不肯跟上。更有甚者,诡干脆一步一回头,调戏着血雾,血雾果然上当,亦步亦趋。 终于,诡来到徐庸铮神宫门前,他弄出两团鬼火,附在门上,然后猛地退开神宫之门,将口中的浓雾喷入神宫门内。浓雾先被神宫吸入,那团大的血雾也尽数被神宫吸了进去。 徐庸铮极有耐心,感受到到诡在他识海中动静,他没有选择询问,而是平静地等待着,对诡极为放心。如今,象征着杀境的血雾突然入了徐庸铮神宫之中,徐庸铮如遭雷击,猛地一颤。 “赶紧炼化他,小子。”诡一声怒吼道。 然后他口诀又起:“吐气三寸纳神宫,绵绵密密闭如瓶。任凭气机冲神宇,静候极渊光明生。一番熔炼调水火,二道凝息化阴阳。万念归一入虚空,感而遂通真意生。” 徐庸铮迅速感悟口诀,意图将神宫当作第一战场,而自己的神念化作水火将杀境消化掉。谁知那团血雾入了神宫之中,并没有任何的挣扎抵抗,也没有任何痛苦可言,反而像离家多时的游子终于回家,欢呼雀跃。 只是几息之间,那血雾就稳居神宫之中,然后血雾开始化成血水,然后凝结成冰,最后冰又雾化成云,流散于神宫的空气之中。神宫慢慢回复平静。 徐庸铮本想着多少会有几番斗争,他也做好了受苦的准备,没想到过程既然这么顺利。 “靠,这也太他么邪门了吧。”这件事更是出乎诡的意料。 此时,若是有人在一旁,恐怕会发现徐庸铮的气质变得有些尖锐,那双眼睛颇有几分狰狞的凶狠,要杀人得紧。最奇异的事就是徐庸铮的眉心正中间长了一颗绿豆大小的红痣,颇为醒目,为徐庸铮添上一两分不容侵犯的英气和威严。 杀境终于初成。徐庸铮又能在如此大世上,选择这样一条决绝的道路上走多远呢?徐庸铮也不知道。他看了看那块木碑,用金戈剑划了五个字,“无名氏之墓”,洋洋洒洒。然后一掌将其夯入土中,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初涉江湖 第七十九章 无法言说之恶心 “岭南朱家,天下共鉴。悬赏五百金,势取徐庸铮项上人头。若是生擒之,赏千金。朱家与徐庸铮不死不休。”审基听着这份出自焰滔天口中的悬赏,手中的笔在轻盈舞动,浮沉若游鱼。他身旁站着一个稚嫩小书童在慢慢地磨着墨。这方砚台品相算不得上佳,质地较黑而发青,显得极为寻常,不过是普通书生百姓家就可持有的砚台。 “呀,这么多的金子。若不是我这个文弱书生不会武功,恐怕也会去上前闻闻香味,啃啃这块硬骨头。” 焰滔天坐在石亭之中,木椅之上,双脚极为放肆地放在石凳之上,显得极为舒坦。见到审基这样说,他搭话道:“啦,先生你看,连你自己都这样说了。我就说,我该去试一下运气。” 今天天气极佳,先前多天的梅雨天气已经让整个清梧谷都发了霉。大好太阳一出,将这霉味驱散了不少,也刁起了有些人踏青的念头。名士审基就极为喜欢踏青,所以就带上小小稚童,来到这清名山上的一处亭子中,观景作画,真是大好雅致。 山本无名,审基为求清名而取清名,并时时观之以至此处。美中不足的是,今日焰滔天也死皮赖脸地跟着依着,美其名曰他要多受名士风范熏陶,改改自己的性子。话说到这个地步,审基也无可奈何,只得任由这个泼皮搅了雅兴。 审基的笔下开始出现了山之一角,一处山坡由上至下的势头,隐隐约约看到后方有路,可登峰顶。山崖转角处,挂着一棵青松,苍劲却瘦弱。 听到焰滔天有些跃跃欲试的话,审基笑道:“怎么地?你那日输得不服气,非要找个时间去找回场子,好叫那人晓得你焰滔天的真实实力,不能白白落了你焰滔天的威风?” 焰滔天撇了撇嘴,大笑着说道:“哈哈,这我可不敢,先生吩咐,我不敢不从。” “你可知晓,你一说谎言之后,就会下意识地翻白眼的。”审基说道。 “你放,”后面那个屁字被焰滔天吞回了嘴里,非常不好受。焰滔天接着反驳道,“我几时翻了白眼了?再说,老······我从来不翻白眼的。”这后面的子字又被吞了回去,这滋味可没那么好受。 审基手中之笔不停,在宣纸上悠然晃动,勾勒出了一个动物头的轮廓,动物头上长着锐利的角。审基说道:“虽然你表面上没翻,可我心中自有一双慧眼,知晓你在心中已经翻了无数白眼。” 得,又是这种意识形态。焰滔天知晓争论不过,毕竟他也不能证明他在心中没翻白眼。所以他顺着审基的话说道:“还慧眼呢,那先生,可知晓我此刻心中真正想的什么?” 这话一说,不管审基说了什么,他只用说不是如此,就可以耍赖躲过。再则,他也真的想让审基猜一猜。 不料审基真的上当,说道:“这又有何难?不妨让我们打个赌。若是我赢了,你只需应我一个要求。”说话间,审基眼神游离在焰滔天的腰间。 焰滔天往后一缩,脚也放了下来,抓紧了腰间的那个酒葫芦,然后嘿嘿一笑,抱在自己怀中,说了一句:“休想!” 看到焰滔天如此害怕,审基笑着说道:“放心,不会讨要你的酒喝的。上次被你那酒葫芦里的假酒,害得我足足醉了一整天。” 焰滔天听到审基诋毁自己的美酒,不平道:“哪来的假酒。这可是纯正的猴儿酒,先生不胜酒力,可怪不得他猴。” “你只道猴儿酿酒,藏之深谷。可你也曾看过开酒肆之人往酒里兑水的,那猴儿见你时不时去取,难保那猴儿不兑水,更有可能会撒泡尿进去。猴儿喝尿没什么关系。可是这人······只要一次,这人喝的猴儿酒不全如喝猴儿尿,好不快活。” “审先生,你这般全是胡猜的,全无半点依据。我看这猴儿酒,更似人间仙酿。”焰滔天毫不示弱,更是拿起酒葫芦,美美地喝上一口,然后甚至吧唧吧唧嘴巴,表示回味无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名士审基停下笔,哈哈大笑。 那磨墨的小童也别过头去,一只手捂住嘴巴偷笑,为的是不让焰滔天看到他的笑脸。 焰滔天一个板栗敲在了小书童的脑袋上,他动不了审基先生,却乐得和这个小书童玩耍打闹。他下手虽然有分寸,可这一下,可是将小书童敲得直痛呼了一声,“哎哟。” 小书童回过头来,真正地白了焰滔天一眼,一只瘦小的手一掌拍在了焰滔天壮硕的大腿外侧,然后迅速躲开。 “哎呀,你个小书童,敢动手打我?”焰滔天故作凶狠道。 小书童躲在先生身后,将头伸出来,说道:“先生说了,下次你再敢打我,我就,我就得还手。不能因为武力弱小而容忍你的欺负。日后行走江湖,若是碰到这种事,更是不能白白地没了先生的威名。所以,从今以后,我不再怕你。”虽然小书童的话有几分硬气,可是有些偏弱的小身板,使他看上去更加地势弱。小书童抓着审基的衣角,躲在审基身后。饶是如此,小书童的表现也让审基微微一笑,表示满意。 焰滔天也不与这小书童置气,他在外虽然名声不好,可是对这清梧谷之内的人还算和气。颇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以为。他轻轻拍了拍小书童的肩膀,在看了一眼审基,打趣小书童道:“莫不是多年之后,你像你先生一样,成了第二个名士审基不成?小书童。” 小书童欲哭无泪,楚楚可怜的看着自己家的先生,眼睛里写满了求救两个字。 审基朝那焰滔天说道:“你可还真得小心,哪天这小书童学艺有成,真的会好好教训你一顿。前几天还和我说了两句大道理呢。” “哟,看不出来呀,小书童。你说的什么大道理呀。”焰滔天满脸笑意。 审基感受着小书童的颤抖,轻轻拍了拍小书童脸颊,细声道:“行了,小知远,你且去外面浪一下。山间风大,你可别乱跑。” 小书童如蒙大赦,回复了先生一句话,就像一只灵活的小兔子一样跑开了这个险恶之地。 焰滔天不忘取笑道:“哟,这个小兔子跑得倒挺快。看来,整天作书童,伺候先生真是太无趣了。” 小书童又欲停下,多做解释,可是转念一想,解释还不如不解释,注定要被可恶的焰滔天曲解的,所以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似你这般的,就别妄议他人了。若不是你这只大灰狼在这里,他又怎么会跑得这么快,这么果断呢?”审基说完,又看了看焰滔天一眼,神秘一笑,说道:“你可知刚才小书童为何也掩嘴偷笑呢?” 焰滔天看到审基这个神情,身上的汗毛都被笑的竖了起来,说道:“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审基有些不怀好意道,将焰滔天心里的不妙预感都给引了出来。 “不想知道!”焰滔天毫不在乎道。 看到焰滔天毫不在乎的样子,审基表现出奸计没有得逞的遗憾,叹道:“好吧。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小知远那日看到了几只猴子围着那只大石盆,向那里面里撒了几泡尿而已。” “哪个大石盆?”审基毫不在意问道。 “那山谷里就一处有大石盆,莫非你在别的地方发现第二处有不成?哈哈哈哈。”审基一想到焰滔天喝了几泡猴尿的情景,就笑得更大声了。 那山谷之中,有且仅有一只大石盆的。 焰滔天久经江湖,并非简单的三言两语就能骗倒的。他强装镇定道:“喝个猴尿算什么。只要这酒香醇厚,入口劲冽,便是喝上他三大桶又有什么关系呢?”这话说的极为坦荡,可是他握着酒葫芦的手也松了一些。 “焰滔天享誉江湖,喝猴尿固然算不上什么,万一里面还有人的尿呢?那猴儿再顽劣,也比不上存心要作弄人的来得恶劣。”审基添油加醋道。 “我去他奶奶个腿,肯定是巨剑隋骨搞的鬼。”焰滔天很快就确定了嫌疑人,他拍案而起,说完就要将那酒葫芦往石亭外扔去。 审基伸手一拦,然后接过酒葫芦,拿开酒盖,小饮了一口,品味片刻就咽下肚。他也不忘吧唧吧唧嘴巴,说道:“果然是好酒呀。” 焰滔天这才反应过来,笑道:“先生尽会作弄人。”还有半句话,是书生坏起来真的是蔫儿坏。若是这酒中真的有尿,那名士审基是万万不可能喝下一点一滴的。名士自恃清高,将名声看得极重,不会做如此作践自己的举动。 “那方才小书童笑的是什么?”焰滔天接过审基的酒葫芦,又灌了一大口,问道。 “可能是笑你那日,喝醉了酒,抱着那拦路虎苟林,只亲了一盏茶的功夫,亲得还不够猛烈吧。”审基说这话没有笑,却比刚才的笑话更使焰滔天恶心。 焰滔天肚子里一阵翻滚,险些将隔夜的饭菜都要呕出来才好。那个画面实在是太美,两个壮汉,在江湖有恶名的人物,抱在一起猛亲······ “先生,我想吐······”焰滔天喊道。 初涉江湖 第八十章 可细说之惨烈事 先前审基骗他喝猴儿尿,焰滔天嘴上不信,心里信了小半,因为他知道那些畜生可能没那么讲究卫生的。而如今看到名士审基喝了一口酒,他就迅速明白过来,审基先前只是玩笑。而刚才审基说的,他醉酒之后抱着拦路虎猛亲,这件事,他是有那么一点印象的。因为他隐约记得,他当时确确实实抱着一个人,是男是女不清楚,只记得自己死死抓住他不放手,后面的,他已然喝断了片,全无半点印象了。如此看来,审基先生说的多半是真的。不然小书童为何要掩嘴笑。 焰滔天肚子里一阵翻滚,险些将隔夜的饭菜都要呕出来才好。那个画面实在是太美,两个壮汉,在江湖有恶名的人物,抱在一起猛亲······ “先生,我想吐······呕······”焰滔天喊道。 看到焰滔天这次真的扔出了酒葫芦,劲道颇大,那酒葫芦划出一条美丽的弧线,被扔出去好远。最后酒葫芦又顺着山坡滚了一段距离才停下。审基只是有些心疼那里面没有喝完的酒。 焰滔天呕得差不多之后,颓靡说道:“这一次,真的是去他奶奶个熊。” 他回过身子来,躺在木凳之上,说道:“这倒好。大事未成,反倒因为喝醉酒而出尽了丑相。好生他娘的晦气。” 名士审基又拿起笔来,用笔蘸了蘸墨水,说道:“有些事可急不得。一急就会出错的,就会出现漏网之鱼的。越是大事,越要徐徐图之。” 他又落笔,开始继续画那动物的身子,那动物身躯瘦小,姿态更是怪异,直接盘坐在地上,没有半点气势。审基又说道:“我知晓,当时与你做的买卖,于你而言,并不划算。以辛辛苦苦得来扶摇榜第十七的排名为代价,一战而败去成全那个后生晚辈的剑道威名,还要听他讲一番得意和道理。” 焰滔天说道:“先生,我绝无此意。” “不管你有没有此意,反正我心里面有些过意不去的。后面出面谋划替你行复仇之事,我更是亲自出手了。而计划本该一年完成之事,我活生生缩减到九个月。如若再减,恐怕那个绝户之计最后的效果会大打折扣。这种结果,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你觉得呢?”审基慢慢道来,他不比焰滔天武力见长,能得名士之称,他心力计算之强,早已远超常人。所以他早早知道了焰滔天今日随他上山之目的,所以方才打赌之事,他有志在必得的胜利把握。 焰滔天低着头,说道:“这些事,我也知道。不过我十数年之心愿,尽在此役。所以哪怕胜券在握,我仍有些不放心。生怕那家子的人先病死或者死在他人之手,那样会成为我毕生之遗憾。”焰滔天说完,就盯着名士审基,眼睛里恳求的意味越来越浓。 “十数年你都可以等得。何必在乎这区区数月光景。当年你的事情我只从他人口中,知晓一二。这天道,恶人自会有恶报的。你别再担心了。”审基笑着安慰道。 “可是,我想到时候亲手复仇。”焰滔天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只要仇人死了,死在你的谋划算计之中和亲自死在你的双手之下,于我看来,这两者并无太大区别的。你又何必想着双手沾染太多亲人之血呢?” 原来焰滔天复仇之人是他的亲人。 面对审基的疑惑,焰滔天缓缓说道:“先生从他人知晓我一二事,可是却不知晓我全部事,更不知晓我的苦衷。”焰滔天终于讲出了他的全部故事,审基静静地听着。 原来焰滔天本姓任,任家在当地也算有势力的,家宅府邸也颇具规模。他的父亲曾与一人义结金兰,两人可谓生死相交,肝胆相照。那人临别赠与父亲赤宵火诀,不料他嫡亲叔父从中作梗,害得他父亲练功关键之际,走火入魔。母亲上前阻止父亲,也被父亲误杀。叔父选择躲在暗处,导致父亲乱杀数人后,被几位高手伏诛。数天之内父母双亡,于那时,他才不过五岁。再至其后,他长到七岁,祖父明明身体健朗,却被人下毒害死。自己二叔不去追查凶手,反倒将他父亲二房这一脉的家产全部纳入二叔自己手中,叔父与姑母齐齐分割而去,不给他留下任何念想。 焰滔天自那日起,就被幽居在一个小别院内。叔父对外称他患有恶疾,容易害到他人。实际上,他在那个小院里,苦力做尽,苦头吃尽。每日都有讨不完的打,挨不完的骂。好在有一个忠心体贴的奴仆,每日夜里照顾鼓励宽慰他。他在十二岁之时,终于趁着任家防备稀疏之时,提起了恶胆,拿起了砍柴刀,他杀了那两个整日折磨他的侍女,就逃了出来。逃出之前,那老奴给了他一道法诀,事后他才知道,那正是父亲修炼的赤宵火诀。那老奴仆担心路上会拖累他,就选择留在了任家,期盼吃些苦头,替他做留在任家的眼线。谁知道,数日之后,那老仆的尸体之辈被任家人拖出任府,凄惨摸样,浑身上下几乎无一处完整之皮肉。所以焰滔天自那日起,更加下定决心去复仇。他选择在江湖里游历,什么阴狠坏事,只要能够活下去,他都会做。 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他坚持数年的苦修,终于在十八岁那年武功小成。他兴致满满前往任家寻仇,可惜在任家的高手围攻之下,他只有落败而被拿下,其后,叔父认出了他,更是剜掉了他的一只左眼,断去了他两个手指。囚禁之间不乏有严刑逼供,问他赤宵火诀的下落。他才终于知道,原来是二叔看中了那赤宵火诀,而故意害得他父亲走火入魔。他想着早点解脱,可又不甘心去死。终于有一日,他被人救下,重伤之下,仍然逃出了任家。再到那日后,江湖上没有了他的身影,他躲在深山老林里修炼,后来,更是被直接带进了清梧谷。他给自己取名焰滔天。只是因为赤宵火诀本取天地火意,不仅招式有叫赤焰滔天之一招,更是因为他想用火焰燃尽那仇人之血,烧毁那仇人之骨,只有乍样,才能将他滔天的恨意平息。 焰滔天讲话没有过多的词藻修饰,更没有过多的情感渲染,就是这样的平铺直叙,言语中也不见如何的悲伤和如何的气愤,近乎没有感情,只是在诉说他人的故事一样。可是审基却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平静,有些事,表面越是平静,它底下蕴藏着的就越可能是一座火山,一座蓄势待发的终极火山,具体爆发是什么威力,恐怕焰滔天自己都预料不到,只有那日来临时,他的仇人和亲人才会知道,才能体会到。 审基在这过程中不时点点头表示理解,皱皱眉表示不解,做足了一个好听众。而这个故事远远还没结束,因为只要焰滔天还没有死,这故事就不会轻易结尾。 “那我看你的眼睛······”审基眨了眨眼睛问道。他企图用问题将焰滔天的思绪引到他处。 焰滔天闻言一笑,将手放在眼睛之上,然后右手用力一挤,他的那只左眼睛的眼珠就则完全暴露在空气之中。那只眼珠如此看来,与正常人并无二样。只不过,上面两丝不寻常的血色丝状痕迹宣告着它的独特。焰滔天右手一抚,那只眼睛就这样嵌在焰滔天的眼眶之中,死死地卡在里面。 “那你这只眼睛平时······” 见到审基又有疑惑,焰滔天解释道:“平时视物与左眼别无二样,只不过,不是原来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那只了。” 感觉到右眼的异样,焰滔天扒开眼皮,右手挪了挪眼珠,眼睛终于回复至正常位置。 “关于这只眼睛,于武道上还有其他妙用,这里就不多说了。也正是因为这支眼睛,我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真是祸福无常,祸福无常呀······” 听到焰滔天的感叹,审基说道:“能有如此造化神通的,加上你入清梧谷多年,未敢私自出谷,更不谈什么逾越规矩,想来当初是谷主带你进谷的无疑了。” “先生果然慧眼如炬,才思敏捷。说出来不怕先生笑话,若是其他人,像我这种反覆无常的性格,大可以露出六亲不认,不忠不义,虚与委蛇的小人本性。” “可是谷主的可怕,远不是我可以想象的。似先生文人谋士感受不到,我这般入了武道门槛的草莽匹夫却是感受得真切。那举手投足间就足够震撼人心。更遑论那张面具呢。” “当初谷主带我入谷,限我二十年之内不得私自出谷,更不准乱行杀戮,以我的自由来换我的性命,可是我担心,二十年过去了,我的那些仇人亲戚都太老了,太老态龙钟了。万一他们中有人病死了怎么办?我还要祈求上苍对他们多多保佑,来保证我的仁慈在他们身上体现,让他们真的体会到我的善意。而现在,不过十多年,我那个亲爱的叔叔就要病死了,我不忍心他死了,死的太早,走的也太安详了。” 审基清楚这长年受怨恨之火煎熬的人,心智大多会变得不健全,甚至说有些变态。焰滔天一心想做此事,纵然不找他,也会通过其他途径,其他方法来达成目的。这种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就是他们的座右铭。审基略微沉吟道:“我向你保证,你叔叔这一年之内绝对死不了。到时候,你也必然可以看到烈火焚烧任家府邸的盛况的。” 焰滔天深深一拜。名士向来重承诺,素有千金不换的说法。而审基贵为天下名士,天下扬名,说出去的话,一定可以办到的。 初涉江湖 第八十一章 是鹿是马之悖论 审基心里想到,真像焰滔天这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人,恐怕审基不答应他,他到了急处,也会出谷杀人,到时候哪里还会管谷主的什么命令或者什么承诺。更有甚者,可能他叔叔死了,入了墓穴,他都可以将人家尸体给挖出来,挫骨扬灰来获得快意。 所以审基在答应焰滔天的时候,也有几分君子有成人之美的想法在其中。 只是焰滔天的叔叔还有扛过这数个月的光景,需要多少人参养活呢?他需要花费多少口水,才能让任家人信服呢?真是个头疼的问题。 看到焰滔天深深一拜,审基有苦说不出,可脸上的笑意不减。有什么办法呢?名士重诺,且去试试吧。 不过他人看到焰滔天这个样子,就觉得有些奇怪了。 “滔天,这又没过年过节的,你怎么给审先生行如此大礼哟,莫非是在拜师不成?”山坡上传来一个雄浑的声音。 焰滔天定睛一看,声音雄浑如此,那人除了拦路虎还有谁?拦路虎身材中等,体型魁梧,身高却不高,还未及他肩膀。可是在这清梧谷中,拦路虎身上的江湖气息却是最浓的。这不是指的异味或者男人的汗味,而是作为江湖人的洒脱之味。拦路虎为人洒脱,可不是只有清梧谷闻名的。 焰滔天看着快步走来的拦路虎,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不自然,嘴角尽力拉扯着。 “咋滴啦,脸色如此奇怪,莫非你是吃坏了什么东西,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拦路虎奇怪地望着焰滔天说道。 拦路虎拍了拍焰滔天的肩膀,然后熟络地从他的腰间去搜寻那个熟悉的酒葫芦,可惜没有找到。 他挠了挠头,说道:“还真是奇怪,往日里这装着猴子酒的酒葫芦可从来不离身的。今儿个怎么改了性子了。” 拦路虎脸色一变,笑脸对人,从自己屁股后取出一个酒葫芦,说道:“不过没关系,我今天刚好带了一壶黄酒,味道也不错。” 拦路虎也极为喜欢饮酒,用他的话来说,肚子里的酒虫是被焰滔天带起来的。谁让焰滔天整天喝酒的。所以此时,他也美美地喝上了一口。 “苟大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审基其实年纪要比苟林要小上不少,因为他算得上年少成名,年纪是小的完全,十六岁才智为天下知,如今未过而立之年,就立于天下名士榜单之中。对于苟林这类洒脱不羁的老江湖豪气人物,他也是敬佩有余的。 “审先生果然料事如神,是谷外传来的消息。大家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所以想找你商议。”这番话说的适可而止,也不点透。而苟林称呼审基为审先生,是他称呼教书先生的习惯,表示尊重。 而一旁的焰滔天选择直接走下上。 苟林朝焰滔天喊道:“滔天,你怎么就走了?我请你吃酒呀。” 焰滔天摆了摆手,说道:“山上风大,就不喝酒啦。”他没有让亭中的两人看到他尴尬神情的脸。审基先生说的那个画面,他一想到就直起鸡皮疙瘩。两个男人抱在一起猛亲,恶心至极! “山上风大,莫非他是身子虚了?年纪不大怎么就这么怕冷了。要不我给他找点东西补补·····”苟林一个人自言自语道。 这一会,小书童知远终于散步透气回来了。他见到先生身前没有那个气焰逼人的凶人身影,而是见到令人喜爱的老伯伯苟林,他打自心里的高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苟伯伯,你怎么也上来啦?莫非你也上来踏青?”小书童知远问道。 “俺老苟可不喜欢什么踏青,就是上来找你们有事的。来,小知远,赶紧来帮忙。一起收拾你先生的宝贵玩意儿!”苟林招呼道。 “好咧,先生,那我们下去吧!”小知远朝站着的先生说道。先生的书生冠在山顶微风吹拂下,长带飘飘,颇为有风度。 “不急,苟大哥。这次莫不是有出谷的事宜?”审基说道。他手中的画笔已经换了一支。 “江湖上又出现了一个五百金的悬赏,是个原来从未出现过的人物。而且还是个剑客。” “那你们这次打算派谁出去呢?”小书童知远问道。 “暂时还没定呢。这次的剑客并非出自剑幕,所以我们有较大把握。正是上次朱家贺寿的风波引起的,听说那剑客还杀了朱家的两位少爷,真是个······”苟林望着小书童知远笑道。 不料这一次又被小知远打断了话语。“真是个,厉害的角色呢。怪不得朱家会出五百金那么大的悬赏呢。” 苟林补充说道:“还不止呢。活捉更是有千两黄金呢。所以,我们猜测,这个人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极可能沦为一只待宰的羔羊。” “哦,对了,那人叫徐庸铮。” “先生,这不正是那焰滔天说的那个人么?”小书童朝着审基先生说道。 “好了,苟大哥,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和小书童待会下去。”审基停了停笔,望着苟林说道。 “审先生,要不······”苟林见到审基先生坚定的眼神,也不再坚持留下来帮忙。他极会看人眼色,也会顾全人家颜面,知道有些事自己不好插手,所以他极为识趣道:“那好吧,我先下山去了、” 小书童知远望着老好人的苟伯伯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些失落。先生这么多物件,多半是让他一人拿下去了。 更加不妙的是,先生似乎有些生气了。 “知远,你可知错?”审基严肃问道。 “先生,小的知错了。”小书童知远低着头道。 “那好,你且说说,你错在哪?”审基又问道。 “先生说我错,我就是错了。”知远有气无力道。 “找打,你再说一遍。”审基言语更加严厉说道。 小书童只知道错,可真的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他试着说道:“不该仗着苟伯伯人好,而去打断他的话,不让他把话说完。” “我之前怎么说的,怎么教育你的?你可还记得?”审基的怒火没有消失,这个逼问十分有气势。 “君子善听之而沉默予以金。”小书童回忆着说道。 “那好,你待会回去抄个一百遍。”审基平静道。 “是,先生。”小书童耷拉着脑袋,唉,果然是这样,终究还是没有躲过这惩罚。一想到抄书,他情绪更加低落了,他手脚收拾的速度并没有减慢多少。 “你若是能认出这画上的动物,我就帮你拿笔架。小知远。”审基说道,这话可没有多么生气,可是也不和善。 小书童脸色一喜,然后望着审基,又回复沮丧模样。小孩子天性烂漫,高兴之情溢于言表,可为众人知。他仔细端详着那副未完成的画作,良久之后,他给出了一个答案:“是鹿非马,是马非鹿。” 这个答案有些怪异,换言之,就是要么是鹿,要么是马。不料审基听到这话,哦了一声,表示疑问,再问道:“何以见得,你且慢慢说来。” “这头上之角,身上之斑纹,分明是鹿。而这尾巴之鬃,脖颈之毛,却是马的象征。表面是,这种动物可能不存在,实际上,也可能真的不存在。” “那你怎么得出那个答案??”审基说道。 “我猜先生当时所作,不是未曾想好。而是有意为之。这动物盘坐在地,表示歇息。双目紧闭,不看眼前事物。” 审基饶有兴致地看着,示意小书童知远继续说。 “所以,画上之马鹿,可为马,可为鹿。可以视作天下之鹿,十州之天地,人均可追逐之。也可视为天下之马,天下之名士齐出,百马齐鸣。” 单听这个回答的声音充满稚嫩,会令人发笑。而这个回答,却是完全地说出了当时审基的心意。鹿以歇之,故天下尚无纷争。马以悠之,故名士无出,静待天下群雄求贤之。一朝鹿出山林,天下纷争不断。而他的机会也就来了。这纷争的天下,就是名士们纵横捭阖的舞台呀。 审基心头默念道,徐庸铮,你出名得如此之快,想必那人说的世道就快要到来了,那么这画上的马也该化成鹿了吧。 想到这,审基隐隐有一丝兴奋。 审基朝小书童说道:“就算你答对了。来吧。”说道,他便拿起一个笔架,在一旁等候。 小书童得到一个笔架负担的解脱,聊胜于无。他也不敢得寸进尺,多向先生提别的要求。 在清理完那方砚台之后,他终于将所有东西打包完,装进了书篓之中。他转过身来,准备背起这放在凳子上比他身高还要高一些的书篓,却发现书篓原来也没那么重。他背着书篓,就往山下走去。是想趁着书篓没反应过来就下了山吧。 “走慢些,我跟不上你。”审基说道。 先生只拿一个书架,怎么会跟不上我呢? 小书童知远疑惑地别过头一看,看到了先生的手放在书篓侧面。 “走吧。”审基对着惊讶的小书童说道。 小书童和先生两人相视一笑,然后真的慢步走下山去。 世人皆笑我,山风好得意。 初涉江湖 第八十二章 管事焦急何所故 金意楼,在如今的江湖之中,可以说是一个充满臭味的庞然大物。臭味也不是真的指它很臭,而是指的铜臭味。人们只要一谈论有钱,只会想到这个生意遍布天下的楼子。寻常乡下汉子见识了金意楼,只会以为来到了天上的宫阙里,不似在人间。便是有些眼力劲的,也会识出金意楼的阔绰。因为哪怕你是游历江湖许久之人,也从未在别处见过第二座如此规格的高楼。 中州金意楼取数之极,高九层。整座建筑都是采用的的上好的木材。其中以楠木,樟木,梓木为主,几乎每一层都只用到一种木头。其中最为珍贵的莫过于九层之顶部的金丝楠木。这号称比金子还贵的木头,足足用它建了一个小阁楼。金意楼从外开就是个四四方方的,然而内部却是一前一后两座楼台,以二桥相连,似两个相依的恋人。其中廊腰缦回之势,纵是来了十数次的公子哥,若没有下人的引领,也未必能准确找到其他的去处。其中檐牙高啄,檐顶更是有金龙飞凤遥相呼应。廊檐中,镂空的百鸟朝凰,双龙戏珠之图案,不下于百。其下有两条河流通过,二川溶溶,交汇一处,流入楼中,长桥卧波,其上偶有长虹,映照金漆如龙鳞。歌台暖响,楼内尽是春光融融。篓子更有一处连接至山中,山内有一洞穴,其中壁画富丽多彩,高山景物,水流花卉,仙人飞天,更是应有尽有。更不可思议的是,金意楼整座楼朱红不改,似乎不受岁月的侵蚀一般。若你是个文人雅客,大可以在此择一依山伴水处,抚琴高歌。若你喜爱热闹,那听谈评说书,就是你的不二去处。若你还想做些其他的趣事妙事,美酒佳人必不可少。而这一切,楼中一应俱全。赌坊,青楼,器物阁均在楼内。江湖侠客的喧嚣更加造就了金意楼的繁华。难怪有不少人说,哪怕你是天上的仙人,不食人间烟火,入了此地,也怕要起了凡心。 沈御,作为中州金意楼的楼主,他出身世家沈家,从小饱受父辈训练,浸淫御人一道,在如今这个位置上,可谓是如鱼得水。他年龄不过三十,眉眼间满是得意。在打败了多个竞争对手之后,他终于当上了这繁华之地的楼主。他还有什么不可得意的呢?而他右边眉角中心的那颗痣,如今看来,更像是富贵的象征,而不是前些年算命先生说的所谓的格局太小。 九楼之地,非一般人可以进入。沈御简单算了一下开销之后,也不得不感叹金意楼之财富。这九楼之所在就像是一把无人敢坐的交椅,更是一个符号,一个金意楼富甲天下的象征,更不必细说里面的金器玉饰,楠木家具,珠宝无数,究竟价值几许了。 身在九楼,便意味着身在高处,可通观中州城内无任何障碍。沈御在小时候就被父亲寄予勿好高鹜远之心愿,所以他很合理地选在四楼的居所。而金意楼三处管事均是住在五楼。他不顾规矩地选在四楼,可并非一味提醒自己,地位仍不够高。更多的是他所在的房间位置极好,可以看到对面金管事房间的一举一动。金管事,是那个对手给他送来的眼中钉,肉中刺,沈御在第二日就动了除掉他的念头。可是金管事不仅仅那人眼线那么简单,更是金意楼中的顶梁柱,于金意楼有大用,楼中有些事情,除了他无人可做。 金意楼主体楼叫做金凤,客居楼叫做铜雀,沈御住在客楼的四楼,真的就像一只快要发霉了的铜雀,他一直在等待时机真正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一天。金管事神色匆忙地走回自己的房间里,沈御在自己的房内安坐着,窗户大开,正通金凤楼所在。 “公子,快看,他今日有些慌张!”沈御房内还站着一位女子,她正是沈御的红颜知己,姓施,名美人。当然,这是沈御对她的称呼。 听到施美人这样一说,沈御顿时来了兴趣,说道:“哦,美人,何以见得?说来听听。” “往日金管事进屋关门之后,从不会出来探头再望,今日却是望了一次。”施美人笑着说道。 “可能是屋子里太闷,他就想出来透透气呢。要知道,这人越是年长,就越气闷的。”沈御随意说道。 “金管事年纪也不大呀,闷一闷不算什么吧。”施美人接话道。 施美人看到沈御没有答话,而是用眼睛正紧紧盯着对面五楼金管事的房间,似乎要将对面房间看穿一样,她知晓沈御的心思,所以也不多问什么,能当沈御的红颜知己,自然了解他的状态和心情,显然,此时此刻额她自己不适合说话。所以施美人很聪明地保持安静,也着眼望向那一处房间,两人就这样怪异地注视着一个地方。 许久之后,施美人说道:“公子,我们究竟在看什么?又要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太阳落山吧,今天的晚霞不错。”沈御伸了个懒腰,干脆将自己放倒,完全靠在那张椅子上,斜靠着,右手放在椅子扶手之上。 “公子,难道你就不怕那只鸽子已经飞远了?”施美人双手放在沈御肩膀上,笑着说道。 沈御拍了拍施美人的手,说道:“正好帮公子捏捏。这脖子僵得很。” 施美人的手法极好,轻重有度,揉捏恰到好处,沈御闭上眼睛静静享受。 沈御悠悠说道:“放心吧。他是不会放出鸽子来的。一个替金家管了十年账本的人,不会这么草率的。他肯定不会飞鸽传书的。你再和我待得久一点,你也会知晓的。这种大家族里的出来的人,身上的谨慎就像长在顽石里的竹子一般,根深蒂固的。我现在只是好奇,他究竟在房间里干了什么?” 施美人手下不停,眼角一动,想到了一个问题,说道:“早知道我们当初就该选在这铜雀台的六楼就好了。那样我们就能将那人的动作尽收眼底。也不必担心这么多了。” 沈御享受得差不多了之后,将左手往后一揽,施美人顺着他的动作就主动入了他的怀里,如乖巧的小花猫。他刮了刮施美人的鼻子,说道:“又装糊涂不是,那样他只怕戒心会更重。我选在四楼,就是给他传递两个消息,第一嘛,自然就是我无意去监视他,第二,则是我沈御做事光明正大,所作所为可完全展现于他眼底。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发现他的破绽的。这叫什么来着,令敌大意,攻其不备。” “那公子可发现了什么没?”施美人双手揽着沈御的肩膀,然后红唇向前一送,轻轻地亲了沈御一口。这一行为在外人看来,有些不怎么检点。如此主动的女人可是会给人议论的。可是施美人知道,沈御会喜欢的。他不是一向最喜欢自己的狂野和主动吗? 沈御果然笑了笑,说道:“这不正在发现吗?这个破绽可是大得很哩。” 施美人注意到沈御脸上的玩味笑容,再看向他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胸膛之上,施美人不由得娇嗔一声:“公子······”她虽然装作娇羞,可是动作一点都不娇羞,而是将沈御所看到的那处丰满,挤了挤,乖乖,那可是显得更具诱惑力了。 “不闹了不闹了,不然本公子自己又要遭殃了。”沈御赶忙将目光转向他处,又望向了对面的那处房间。 施美人见到计谋不成,干脆靠在沈御的怀里,她的身材不算娇小,可幸的也不重,如此的依靠着,沈御也没感到吃力。 “对了,公子,你是如何发现那人焦急的?”施美人乐意听沈御多说话,因为沈御在她眼中,就是极有智慧的。 “不说,说了,我怕你又要将本公子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说嘛,说嘛。公子,小女子想听呢。”施美人又将身子扭了扭,表示抗议道。 沈御也不客气道:“今日之前,自他上楼那处起,走到他房门处,他一般会走三十六步,无一例外。而今日之时,你猜他用了多少步?他只用了三十步。” 沈御看了一眼施美人崇拜的眼神,说道:“我们早前就分析出,他这个人极为古板。他的生活极为规律,于每月十五都会寄一封家书回去,他每月所穿的衣服,也是极有规律,完全符合我们的推断。甚至于他走路的步子大小也是相差无几的。我看,今日这五步的距离,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想如厕,二是事情紧急,这五步就是他焦急的心声的体现。” “万一他真的只是想如厕呢?”施美人说道。 “傻瓜,你什么时候见到他如此慌张地上过厕所呢?他做事极有计划的。”沈御说道。 施美人花痴一样的眼神,看得沈御有四五分的得意。那个男人不喜欢享受女人的仰望呢。沈御拍了拍施美人的翘臀,示意她起身,然后自己也站起身来,拉住施美人的手,笑道:“走吧,就让我们一起看看,金管事究竟是碰到了什么样的急事。看我们能不能帮上忙的。” 施美人看着沈御的坏笑,也笑了起来,她的笑更加的天真,也更加的单纯。 初涉江湖 第八十三章 悲惨结局可预料 沈御和施美人交谈完后,没过多久,两人就手牵着手亲密地走了出来,正好看到金管事也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这一切都是巧合,不过是有意的巧合。 从铜雀台到金凤台,仅仅两座木桥相连。桥如腰带,长达数十丈,将两座楼连接在一起。 所以沈御走得并不快,反而极为轻缓,挽着施美人的小蛮腰,颇有兴致地欣赏着楼下的风景。 沈御身材修长,施美人长得也颇有姿色,两人走在一起,有几分才子佳人般的绝配。 刚上五楼,沈御便看见金管事也在桥上漫步,两人远远相望,沈御脸上的表情是熟络的亲切的微笑。而金管事注意到楼主沈御之后,脸上的笑有些不自然,这种不自然的笑和之前数次打交道并无二样,看来金管事真的不善于和人打交道。今日更是如此。沈御想道。 金管事脸上的嘴角极力拉扯着,像被人用线拉着,极为僵硬。他见到沈御之后,弓着腰拱手道:“参见楼主。” 沈御直接上前,一手托住了那双手,笑着说道:“金管事何必客气,难道你又忘了我之前说过的话了吗?沈御年岁尚浅,这楼内有诸多事需要金管事提醒把持,希望金管事待我如自己的后生晚辈一样,不必躬身折煞我这个晚辈了。再者说,你我二人共事已久,也不是第一次见面打交道。下次你可千万莫要如此了。不然我可真的生气了。” 沈御的话说得颇为得体和漂亮,不过金管事听到沈御的话,没有当真,只是淡淡地说道:“这金意楼中的规矩可不能废,我还是要遵守的。” 这句话,颇有些油盐不进的味道,将沈御的套近乎挡了个一干二净。 沈御也不放弃,接着笑着说道:“此处又无外人在此,都是自己人,没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这样说倒是有些见外了。金管事。你说是不是呀。”沈御有意将金管事三个字说的不轻不重,可是却带着捏着嗓子的古怪腔调。 金管事望了望一眼沈御旁边的施美人一眼,也低了低头,弯着腰,表示恭敬。 施美人嘻嘻一笑,说道:“金管事莫不是看不起小女子,当不得这个自己人。” 沈御佯装大怒,训斥道:“住口,休要胡说。金管事为人老实忠厚,怎么会有这种看不起人的念头。” 施美人不甘示弱,顶嘴道:“就怕啊,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有的人表面看着忠厚老实,可那终归只是表象,内心又是如何的龌蹉,旁人是不会知道的。” 沈御气愤不已,甩了甩袖子,道:“你,反了你,你真是······” 看着金管事无动于衷,沈御忙向金管事道歉道:“这女子平日里被我娇惯坏了,金管事,可别往心里去。” 管事一职,在金意楼中算不得大,可绝对不容小觑。除去楼主以及若干副楼主之外,一干管事在某些方面是可以当家作主的。而中州偌大的金意楼只有一位楼主,那就是沈御。所以,在这里,那管事的地位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沈御是这里的土皇帝,那么施美人再不济,仗着皇帝的宠爱,也是那后宫的妃子。至于金管事,仍然是个管事。 金管事没有理会施美人的演戏,若没有沈御的示意,施美人这个如禁脔的一样的女子如何敢顶撞沈御。所以他依旧低声道:“不碍事的。楼主,若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下去忙了。” 沈御也低了头,然后点了点头,示意金管事去忙。 这一番交锋,是沈御胜了,不过欺负一个老实人算不得什么本事。 所以施美人得理不饶人,接着道:“你说这人表面上看着忠厚老实的,平时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怎么就会做一些丧尽天良,违背人伦的事情出来呢?” “你又胡说什么?”沈御附和道。 “那男子不仅爱上了自己的表妹,更是让他表妹怀上了自己的孩子。” 金管事前进的脚步一慢,身影也是微微停顿,然后他又迈出了左脚,准备离开这里。 “这还不打紧。那痴心女子怀上了孩子不假,临生产却不见那负心人身影。她足足生了三天三夜,才生下来一个小娃娃来,可惜却是个傻子,如今更是不能言语。而那女子最终也让败血给败死了。你猜那男的最后怎么了?” “那男的再怎么狠心,也会将那女孩认下,然后抚养在身前吧。”沈御说道。 “公子真是个善心人儿。若是天下男子都像公子一样有情有义,恐怕天下会有大半女子不必如此受苦了。那男的不闻不问多年,如今那女孩被自己祖母抚养,那男的可是心狠手辣,更是要派人去杀那对祖孙两,那可是是他的嫡亲姑母啊。公子,你说这人是不是丧尽天良呢?” 金管事停下脚步,那两人的对话就如一柄小刀刺入他的心口。 沈御,他们怎么会知道呢?金管事如遭雷击,浑身发抖。今日,金意楼的风怎么如此的大。 沈御终于走过来,拍了拍金管事的肩膀,说道:“怎么,金管事对这个故事感兴趣?是不是想知道,那男的最后什么结果呢?” “还能有什么结果呢,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男的必定最后身败名裂。”施美人说道。 “那请问,施小姐,你若是那狠心的男子,你当如何自处呢?”金管事问道。 “我?我不过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高见,你不妨问问我家公子来的靠谱咧。”施美人推诿道。 金管事将颤抖的手一拱,身子比刚才更低了,说道:“愿听楼主高见。” 这高见可不仅仅是如何处理那可怜的一家人,而是沈御会如何处置他呢。 沈御说道:“我始终相信那两句话,一是,在这世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二是,善恶到头终有报。不过,话说回来,这人谁不曾年少呢,年少总是容易轻狂的。可轻狂总是要付出代价的。那女子和表哥私通,虽然是情之所至,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而那男子可不应该,不仅家有娇妻,更有一双儿女在膝下,这就更是说不过去了。依我看,这男子其实大可以用一死来谢罪,免得子女受影响。” 金管家被沈御推着一起看那楼外风景,此处桥上正对青山,青山娇娆,可金管事的身子更加颤抖了,他的脸上的冷汗涔涔如雨下。 “当然,他还有第二条路。” 听到这还有第二条路,金管事的心情没有一松。果然,沈御又说话道:“若秘密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的秘密,那就要试着去守护它。不要让它被更多不该知道的人知道才好,比如那男子的妻子,比如那男子的一双子女,再比如那男子入赘的家庭。你说呢,金管事。” 金管事的手指被他自己用力掐着,指节微微发白。 “而这个秘密对那男子来说,很值钱,可能比命还值钱。可是对于别人来说,倒显得一文不值。你猜,若是那个男子知道可以用钱或者其他东西买下这个秘密,你说他会买吗?” “他肯定愿意的,愿意用尽他所拥有的一切。”金管事闭上眼睛道。 “言重了,金管事,言重了。其实他也没犯什么错,不至于用尽他所拥有的一切。”沈御理了理金管事的领口。他发紫的领口和他苍白的脸色正好形成鲜明对比。 “只需要他工作上适当的疏忽一下就可以了,比如将某封本该现在就发出去的信晚上个半日时光,就可以了。你,觉得他会愿意这样做吗?” 施美人在一旁说道:“只怕这样,那人可真就成了一个不忠不仁不义的无耻小人了。这男子敢做吗?” 沈御又拍了拍金管家的肩膀,像是在掸灰尘。“大丈夫能屈能伸,放心,我向你保证,那个男子的秘密是不会有更多的人知道的。哈哈,哈哈。” 一番话语下来,沈御彻底将金管事收服了。他作势就要带着施美人,朝着那飞凤台走去,那离去的一步步的脚步声就像是踏进了金管事的心里,令他不安。 “你,究竟是从何处知晓这件事的?”金管事不甘心,所以他转身大声问道。 “金管事,从细微处去找寻发现破绽,这便是我的长处,而且这楼中,没有谁比我更适合做此事。在这大半年里,你只多寄了一封信出去。那两封信虽然装在一个信封内,可是送往了两处不同的地方。而多寄出去的那封信,就是你的破绽。以我手上的资源,只需要知晓寄到何处,那么这一切的真相就全部出来了。当然,当初美酒和美人对你没什么作用,可这琉璃坊的花魁,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更是多少人不能抵御的。那送信小哥只花了半日功夫就彻底拜倒在石榴裙下了,恨不得将自己裤子都给了那花魁,更不用说一个小小的消息。现在我只想知道,我下了这么大的本钱,到底值不值得呢?”沈御极为得意地说着,脸上的笑容灿烂。 值不值得?金管事没有办法回答,所以沈御自问自答道:“现在看来,毫无疑问,是值得的。非常值得,万分值得。” 沈御回过头去,摇摇手示意再见。 一次不行,那下一次的消息呢?金管事如同一个被绑上花轿的大姑娘,只能任人摆布。 而他的把柄在沈御手上,就不得不登上沈御的这条贼船,聪明如沈御可不会轻易地让他下船的。 沈御走向那间房,双手推开了那扇刚刚关闭不久的门,欣喜异常。 望着沈御和施美人走进房内,金管事欲张口可是难言。他就这样望着那扇门被打开了又关上。他仿佛看到自己那扇房门,片刻之间里面飞出了许多妖怪,张牙舞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而他的结局似乎也可以看到,是一个被那些妖怪吃得一丝不剩的悲惨结局。 初涉江湖 第八十四章 百金可找人麻烦 沈御走进了金管事的房间里,与另外两个管事不同,这是沈御第一次进入金管事的房里。 而这屋子里,可以说得上十分简陋,正对门口的是一张普通的木床,床上放着两床素色被褥。窗户前面摆放着一张普通的杉木书桌,平头案的款式如金管事这个人一样,普普通通。坐椅则是背对着窗户,座椅之上只有一个薄薄的坐垫。正对这张书桌的是一张茶几,茶几靠着墙壁,上面没有摆放诸多茶具,仅仅是青瓷茶盏一杯,坐椅也是出奇地只放着一张圆木凳。木床下整齐陈列着几双样式一样,颜色不同的鞋子,颜色主要是黑色为主。床的背后紧靠着另一个窗户,然后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衣柜,仅仅两扇小门。地面之上也没有铺上任何华丽的地毯,整个房间布置得极为随意,显得朴素。 “看来,金管事,果然不是个寻常人。”施美人说道。她环顾这这处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发现没有一处出奇出彩的地方。反观另外两个管事,房间华丽而奢侈。而这房间连青书都未曾有半卷,她心里对金管事多了一两分佩服。一个人若是能真的耐得住寂寞,那么这个人注定不寻常。 “哦,是指他这么多天来不曾花天酒地,还是指他从未纳妾?”沈御问道。 “两者皆有之吧。一个人若是如此耐得住寂寞,以后定能做大事。要知道,他在金家的地位不算低的。” 沈御继续翻找着桌上的信件,回答道:“何止是不低,不出意外,金家下一任大管家就是他了。他十二岁入金家,十五岁与金家旁系结亲,婉拒家主支持,不愿自立门户而选择入赘,改为金姓。其后多年至今,哪怕他地位越来越高,也未曾动过半点纳妾的念头。至于花天酒地,从来不是他的喜好。所以那个人这么多年来将他视若心腹,倾力栽培之。若不是多年前的那次回家省亲,被人算计而犯下的错,恐怕他今日飞上枝头就不会轻易掉下,而且仪态要好看上许多的。” “咦,找到了。快过来帮忙。”沈御找到后,招手示意施美人过来帮忙。他小心翼翼地点起了一支蜡烛,然后让施美人拿着信封开口处,他熟练地用火焰掠过那醒目的红漆处,信封慢慢变热,那道红漆终于发烫,信封自然而然就开了。 “将徐庸铮之悬赏定在此处,勿要变更,若有必要,隐匿其行踪,停止这道悬赏。”这封信本身并不长,信上洋洋洒洒不过数十字,却将整个纸面占据得慢慢的,纸面上的字说不上好看,说不上端庄,有股子不屈服的意味。信上的语气可是一点儿都不客气,看来不是个善茬儿。 “这个字也太狂妄了!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呢?又长得什么样子呢?”施美人看着书信道。 “能与金家人相处,狂妄自然有狂妄的资本。而他未曾署名,这就有意思了!”沈御笑道。 “有多少意思呀?”施美人问道。 “要么就是他最为亲近的人,要么就是那种最不会客气的人。”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呢?”施美人眨了眨眼睛问道。 “当然有,区别大大的咧。一者是金家那人不会去谈条件,另一者就是不怕金家那家伙谈条件。而这封信显然是后者。信封上面也是金意楼,他就能保证刚好能送到金家的手中?就不担心会送错吗?在看这家伙的字迹,若是用刀,会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刀客,这字就像用刀一个个砍出来的,尽显锋芒呢。莫非,是哪个武道世家的年轻人?” “公子怎么断定是年轻人?” “若是个老人,多半会有些礼貌地。这信写得太骄傲了。连自己名字都不愿写下。而且是在那个男人面前如此骄傲。”沈御想到此,对于写这封信的年轻人又多了几分好奇。 “一楼一阁一殿一幕。莫非是藏兵殿?还是剑幕?”施美人说道。 “哈哈,这回又错了吧。”沈御小心翼翼将信折叠好,装回信封。 “难道是天机阁?不对呀,没见过他们如何插手江湖之事呀。”施美人说道。 “更加离谱了,是谁都不可能是天机阁。他们正是靠着超脱于江湖之外,才能有今天的地位的。”沈御说道。 “要不你再猜猜?”沈御促狭地朝施美人说道。 施美人丝毫不上当,撒娇说道:“不猜了,整天猜猜猜的,奴家脑子都不够用了。” “你猜的恰恰相反,若这藏兵殿和剑幕中人真的有此要求,决计不会找上金意楼的。去求天机阁都要比求金意楼来得有用。实在不行,藏兵殿和剑幕大可以将这人保护起来,普天之下,谁还敢去追杀他不成?所以,写信那人应该是有些背景势力的。可到底是什么势力呢?这可是难倒我了。” “哈哈哈哈!”施美人捂嘴笑道,“想不到公子也有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时候。” 沈御投来疑惑的眼神,似乎惊讶于施美人找到的答案:“哦?” “投石问路啊,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施美人说道。 “所以······无论是朝信中的人还是悬赏的人投石,路自然就会出来了。可以呀,施美人。这等的聪明,莫不是受了本公子的影响?” 施美人娇羞一笑,说道:“公子所言甚是。” 沈御将信封工工整整地放在桌子正中间,然后亲了施美人一口,拉着施美人走出了房间,回到了铜雀台四楼。 熟悉的房间内,熟悉的味道。因为施美人爱好养花的缘故,所以这间房子里放着几大盆紫罗兰花,花香淡雅。沈御刚刚反应过来,就躺在一把设计巧妙地檀木椅子之上。椅子上铺着一张雪狐貂裘,这季节刚刚好还能用,那张雪狐貂裘质地异常柔软,躺在上面极为舒服。椅子很大,沈御就这样慵懒地躺着,享受着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 “将那徐庸铮的赏金往上提。提多少呢?再提个五百金吗?会引起人的猜测吗?不,这不合适。就将那徐庸铮的人头价格提上来吧。死活不论,均是一千金。再将他的等级下调,天地玄黄,我想想,降为黄等?也不大合适,就降为玄等吧。赏金一千,这不得是一只飘香十里的烤鸭,而且是好大一只。这么一来,那些过江之鲤,丧家犬们会不会发了疯想去找他呢?” 施美人开始动笔,修改徐庸铮的悬赏金,不理会沈御有些神经质的自言自语。 “不对,这种好事,大鱼争相上前,岂会有那些小鱼的份。这样一来,还帮了他一个大忙,省了那人许多麻烦。不过,大鱼们凶狠的扑食,可是十倍小鱼所不能及的。万一那些小鱼全给徐庸铮做了试金石,那我也不亏。我只是出了五百金,就找了金家那人的麻烦,就当少吃了三个月的冰雪鲟一样。也是痛快得很哪。” “话说,今晚,施美人,你想吃什么呢?我就纳闷,你的肉怎么总是可以长到该长的地方去呢?要是我的钱也能花得有你这样的效果,我们沈家哪里还是今天这个样子呀,早就当家作主了。真是气死个人了。” 施美人不理会沈御打量的眯眯色眼以及舔嘴唇的急躁模样,从桌子下拿出了沈御的印章,重重地盖在那张特殊材质的纸张上。 施美人静静地躺在沈御的身上,那椅子竟然没有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而出现丝毫摇晃。她将头枕在沈御右边肩膀上,然后拿起沈御的左手大拇指,按在那纸张的红印处,手指头按下,就是一个猩红的手指印。这是金意楼的规矩,不仅要印章,更是要手印的,那张特殊材质的纸张更是不简单,且不细说。 金意楼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靠的也有不少是这种到了极致的细节。 沈御双手搂住施美人的弱柳细腰,然后将她轻轻往上边挪移,施美人光洁白皙的脸被沈御的胡子茬到,痒得咯咯直笑。沈御却是不打算放过这个磨人的小妖精,将那娇躯继续往上揽。沈御的嘴巴极为灵活,比之白天的舌灿莲花更甚,他整个人牢牢箍住施美人,然后嘴巴去撕咬施美人发红的小耳朵。 施美人身躯一紧,像被施了魔咒一样,静止不动。 她可没沈御那么大胆,这才四楼的光景,对面金凤台可正是进入了傍晚盛况,他们这番动作会被多少人看了去。 沈御察觉到施美人的反应,反而更加兴奋和起劲。他手上的动作变得更加地粗犷,揉捏捶打,花样百出。 施美人无可奈何,放下那张本该立即发出去的悬赏,然后挥一挥衣袖,从衣袖里面飞出两枚飞镖,刚好打落那两根撑着窗户的栏杆。 然后沈御的侵犯也到了,那褪下的衣裳,满室春意盎然,一番云雨将至。 全不管楼下有人呼痛,有人抱怨叫嚣:“谁人打出的暗器,有本事出来和大爷我较量较量,暗地里偷袭算什么本事。” 施美人终于开始行动了起来,她趴在沈御健壮的身上,花样尽出,似乎要将沈御榨干才肯罢休。 一晌贪欢,管他什么梦里,谁又是主来谁又是客。 初涉江湖 第八十五章 清流剑山之来人 清流剑山作为剑幕六脉之一的分支,虽然在江湖外面,没有多大名声流出。可是近些年来剑山的一些作法,却引起了剑幕自己内部某些人的揣测。先是清流剑山之主陈阳道以个人名义赠与江湖侠客以剑器和秘笈,然后他这些年来有意扶持自己的儿子陈陆上位,清流剑山渐渐从一门之言变成一家之剑山。而唐歌剑豪和宋阙剑宗对这一行为视而不见,其他的式微的几脉更是不敢多言语,省得无端触怒了这实力不俗的清流剑山。 山主陈阳道对于清流鉴赏的掌控比之前几任都要来得牢固。他对待有功者,赏赐极重,而对待有过者,更是雷霆手段行之。如此恩威并施,雷霆雨露于剑山,位高而无忧。作为山主的儿子陈陆,他从小就受尽了山主的折磨。 有时候,拥有一个出色的父亲并不一定是好事,特别是父亲对于他的严格要求。陈陆是真正的在暴风雨中成长,终于见了彩虹,成为了一位颇具野心的山主继承人。他对于美好的事物总会想着去占有,而他的品味也十分独特,比如,这次他想要的正是徐庸铮的巨剑。 他是在见识过那巨剑之威的。受到父亲的熏陶,他也喜欢做落井下石这类的勾当,那万一徐庸铮死了,那柄巨剑会给谁呢?巨剑再如何不凡,对于一个死人有什么用处呢? “你们两人,去中州金意楼,一月之内,我要那徐庸铮手中的巨剑。”一句夕阳下练剑之言语,更是直接将旁边的两个人发配到了金意楼,加入了谋取徐庸铮性命的大军之中。 而这两个在外人看来有些“幸运”的倒霉鬼,听到消息后,更是当晚出发,星夜兼程,七日的路程被他们硬生生挤出了三天的时间,只用了四日。 所以当金意楼布铺向沈御说明来人后。沈御哪怕是见过万千江湖侠客姿态的,也有些惊讶于两人的憔悴之状。其中一人大约过了知命之年,两鬓头发微微发白,鹤发童颜,身材矮小,额头上的细碎头发以及脸上的灰尘都在诉说着他一路跋山涉水的艰辛。而另一人就年轻得多,可是脸上也只是比黑煤炭好上一些,也令沈御不忍再看。在挥手示意手下人带着两人安顿好之后,沈御就躺在一张长榻之上,榻上还有一张四方茶几,沈御泡了泡一壶太平猴魁,就闭目等待。而施美人露出雪白的大腿,穿着雪白的透明薄纱来到这处大厅内,大厅里只有他们二人。 “公子,我还以为你又背着奴家去寻欢作乐了呢?”施美人坐在长榻之上说道。 “啊,呸,小妖精,公子险些起不了床。”沈御看到那张熟悉的甜美的脸庞后,用手撑着头说道。他拿起一颗这般时节并不常见的青提子,然后塞了一粒进了嘴巴。 施美人又一把侧卧在沈御的怀里,一手轻拍在沈御的胸膛。沈御虽然身居高位,可是身材没有过早的进入臃肿状态,保持的还不错,胸膛露在空中,还能看到几分肌肉的线条。“奴家看你生龙活虎得很,要不,今晚再战个三百回合?” 施美人不同于寻常深闺女子,她的话语狂野,动作更是奔放。可是在某些方面,她表现出的智慧比之深闺女子不知要高明多少倍。而她此时所表现的抚媚,是如此的美丽动人。 沈御举手向上,以示清白。 “今夜休战,不然这连番大战,举城上下不知道得死多少人。” 施美人听着这个冷笑话,哈哈大笑,脖子向后仰去,露出修长的玉颈,笑得银铃颤动。 沈御干脆躺倒,左手揽上那熟悉的细柳腰,然后右手从果盘里拿出了几颗青提子,塞了两粒进了那猩红性感的嘴巴里,算是犒赏她方才的功劳吧。 “来,本公子喂饱你。”沈御说道。 施美人抓住沈御的衣裳,一连被沈御喂了七八颗青提,更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她刚要张口就被那只大手塞过来的青提子堵住了嘴巴,好不容易等到沈御停止手中的动作。 她娇嗔道:“公子是打算噎死奴家吗?” “噎死了不是更好。本公子好另结新欢。” 施美人终于吃不下了。她听到沈御的话,双手抱住沈御的胸膛,然后将脑袋伏在沈御的心旁。 “公子果然是个狠心的人呀。奴家要哭!哭得天昏地暗。”说完她便真的从眼睛里挤出了两三滴眼泪出来,要打湿沈御的心口。 沈御对这女人的伎俩早已经了然于胸,他有意不去理施美人,而是自己捏下一颗青提子放进嘴巴里,然后吃完,也装腔作势哭道:“来人呀!没天理呀!负心汉要杀俏佳人呀!有没有哪位大侠愿意出手相救呀!来人呀!我的个命怎就这么苦呀!爹呀!娘呀!”这番假声模仿施美人的哭腔极为惟妙惟肖,特别是尾音发嗲。 “这江湖,哪来的什么道义可以讲呢。有钱才是硬道理。记得戏曲里怎么说来着,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遭恶的享富贵寿又绵延,只可叹这老天未曾睁开了眼,可怎生糊涂了盗抢善施因果。”沈御又压低了声音唱道。 审美人紧紧抱住沈御的脖子,说道:“那我情愿公子做个恶人。” “恶人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就不怕吗?”沈御用耳鬓厮磨着施美人,然后故作凶狠道。 见到施美人大有英勇就义的举动,沈御察觉到形势不对,赶忙转移话题,说道:“话说,我们今晚的晚宴吃些什么呢?” “这个奴家暂时还没想好呢。不过奴家刚才从金凤台过来,却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施美人说道。 沈御将右手放在茶几之上,另一只手按了按脑袋,说道:“说来听听,究竟如何有趣个法?” “金管事此刻就在飞凤台二楼的春香阁。他不仅已经喝了两三坛上好的汾酒,更是喊了四五个俊俏女子作陪呢。” “哦,他也学会了及时行乐了?这么个人怎么突然就开了窍,他是怎么想通的呢?” “何止开了窍啊。那四五个女子都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样子,会伺候人得很哩!更有传言,他今晚打算就睡在那春香阁呢。” 沈御恍然大悟道:“看来是真的自暴自弃了呢。” “那我就要恭喜公子,妙计一出就又得了一个得力助手。”施美人笑道。 沈御摆了摆手,说道:“还早着呢。这才哪到哪呀。看来他也是知晓了那件事的严重性,这样也好,他早些觉悟,就可以做些做出抉择,不会想着和墙头草一样,两边倒。”沈御略微停顿下,又说道:“只是这样一来,我准备好的美人计倒不知道该用在谁身上为好了。” “公子什么时候准备的美人计呀?” “你猜?”沈御也不正面回答。 施美人何其聪慧,她眼珠一转,然后一手轻捏住沈御的腰间,说道:“那公子也猜一猜奴家这是要干什么?” 沈御双手环抱,紧紧地将施美人按在怀里,似乎要将她融进自己的身体内才肯罢休。 原来,沈御也会怕痒,也是会怕痛的。 “咚咚咚”,屋外传来三声敲门声,不清晰的话语紧接着传入房内:“楼主,清流剑山剑客求见。” 沈御连忙止住了玩笑,从床榻上坐起,大声道:“进来。” 施美人知晓沈御要忙正事,也乖乖地起来了。 不得不说,金意楼的招待是十分周全的,方才那几乎和乞丐无二样的老者,此刻也有了一两分富家翁的味道,脸上微微红润,不过这人的气质天生注定,哪怕穿上了华贵衣服,他也显得是个老实的剑客,而不是什么贵人。 而另外一个脸如黑炭的剑客也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美中不足的是他脸上的肤色没改变多少,黑色依旧没被漂白洗净,反而有些发亮。此刻他的眼睛比之刚才还要明亮。这就是清流剑山来的两个剑客。沈御静静看着两人,心里很快下了判断。就是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是什么目的。 “楼主,我们是奉山主之命前来金意楼寻剑的。”那老者不卑不亢,发言沉稳。 “哦,我金意楼什么样的名剑竟然能入山主之眼呢?”沈御开玩笑道。 那两人脸色尴尬,不知道如何回答。 沈御只好笑着说道:“我看奉山主之命是假,是奉了陈陆之命来的吧。” 沈御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和陈陆两人相交好,本就是都存着借对方之势力来行个方便,合作共赢的。 不过,自己尚未主动去找他,陈陆便先找到自己求帮忙,这样也好,他能将主动权拿捏在自己手中。 在沈御看来,陈陆至多不过二十年的时间,必将登上清流剑山山主之位。这其中自然少不了陈陆老爹,也就是如今山主陈阳道的支持,若是在这期间,自己能给予陈陆一定的支持和帮助,那么将来,登上清流剑山山主宝座的陈陆会给自己提供如何的助力呢?这是无法估量的。 生意人一向讲究投资,以小换大,以一搏万。而这笔沈御颇为重视的一本万利的投资,沈御是志在必得的,他心里盘算着无论花多大的代价都在所不惜。 那么此时,沈御想得更多的是,如何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实力,看到他作为金意楼主的实力,甚至是沈家的实力。 初涉江湖 第八十六章 老人少年各不同 沈御毫不留情地揭穿二人,使得二人脸上一阵尴尬。事实上,近几年,他们山主一心修剑,几乎不怎么管山中之事,所以陈陆有时候说的话就是山主之言,这在清流剑山已经成为习惯,没有人敢去质疑。而现在沈御这么一打趣,究竟是想指责山主不管事呢,还是想说陈陆用权用得太早呢?二人一下子拿不定主意,也不敢乱说话。 沈御注意到二人表情的变化,也不在意,笑着道:“不过这其中也没差别,说吧。你们需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帮助,那你们现在的管事人陈陆的鬼主意一向颇多的。上次就从我这里骗去了好多美酒呢。” “楼主明鉴,山主临行前特意交代我们一老一少來取那徐庸铮手中的剑,吩咐道2只可取剑,不可贪图名利。至于那人的悬赏,权当借花献佛,请楼主笑纳。就当那美酒的花销。”那黑脸的年轻剑客名叫刘承钧,他此刻如是说道。 鲁姓老人欲言又止。 “得,这么一说,倒觉得我是个讨债的,还显得我有几分小气了。什么美酒也值不得千金呀。再转回来说,这区区千金之数我还不至于放在眼中,不过你们主子也算是有情有义,知恩图报。我就将那人的具体消息,悉数给予你们,你们可千万别让你们的主子失望呀。”沈御的说法颇有一份嘱托的意味, “楼主放心,主子派我们来,我们保证会完成任务的,既不会让主子失望,更不会让楼主失望的!”刘承钧拱手说道。他的眼神眼神不经意间撩过那沈玉怀中的施美人,施美人毫不在意,笑逐颜开,身段婀娜,纱衣之下的曼妙身材若隐若现,她也不管大腿露出招摇的形态。可惜这美人却属于别人。 沈御拍了拍手掌,朝二人道:“那二位今晚就好生享乐,吃好喝好玩好,楼中的一切开销都算在我的帐上。还有这楼中的一切女子,随二位挑选。千万别客气,好不容易来我金意楼一趟,我得好好尽一下地主之谊,你们若是拘谨,就是不给我沈某什么面子。” 鲁老这才知道楼主姓沈,他忙低头,拱手道:“谢谢楼主好意,只因有任务在身,不敢贪图享受。一切当以清流剑山为重。真要享乐,楼主如此热情仗义,相信以后有的是机会。” 沈煜笑道:“鲁老英雄果然识大体,沉稳异常,不过这位小兄弟可年轻气盛,长夜漫漫,怕是耐不住寂寞。你自己吃饱喝足了,可也不能替他人做主呀。” “沈······” 刘承钧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楼主,还是请给我们安排两间房间吧,随意安排些酒菜来既可。”鲁老的声音比那青年剑客声音更加大声,“这一路旅途辛苦,我们要早点歇息。别的我们一概不要。”说完他就准备拉着刘承钧往门外走去。 奇怪的是,这种近乎于执拗无礼的做法没有惹恼沈御。 “既然鲁老英雄执意如此,那就主随客便吧。”沈御笑着道。 他一手轻抚施美人的后背,显得不经意。 等到姓鲁的老剑客和刘承俊到了房间里,五六个奴仆早已经静候在房间中。 最后,在鲁老剑客的执意要求之下,他和承钧共处一室。 金意楼的仆从极为识时务,面对楼主吩咐下来的要好生招待的人物,他们丝毫不敢怠慢,面对鲁姓老者提出的五菜一汤,清淡为主的要求,他们也不多问,只是照做。金意楼的美食一向不错,他们端上来的素菜色香味三者俱全,连带着他们脸上的笑容也是令人感觉不出虚假。 最后一个老奴仆不着痕迹地提醒道,楼中有上好的琴师可助二位吃饭雅兴,提神定心都有好处。可这也被鲁老无情地拒绝了。 等到那些奴仆走后,刘承钧看了这清汤寡水的五菜一汤,极为不满意。向来无肉不欢的他,对于鲁姓老者的安排是非常有意见的。这个老东西,也太不讲人情了。 再看另一边,鲁老头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手中筷子动个不停,更是时不时地吧唧吧唧嘴巴,一番品尝下来,更是对金意楼中厨师的赞赏不已。 刘承钧看不下去,他放下碗筷,转身欲站起来,走出门外。 “年轻人,有些享受是贪图不得的。你还年轻,不比我们这些年纪老迈的家伙,半截身子都入了土,性命也不值些什么物件。”鲁老头提醒道。 “我吃吃肉就是贪图享受了?”虽然这次刘承钧出来是要听命于鲁老头的,但他的心里又何尝是服气的,这个老不死的,不过是徘徊在权利边缘的人物,当不得他尊重。就他刘承钧而言,他可是受着主子陈陆的器重,更被赐予了名剑--承钧。这不正是它的名字吗?这就是天命所归,这主子也是对他未来的期盼。至于他鲁老头,不说名剑,更是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 “你已经吃饱喝足就全不顾他人死活,我可是饿着肚子呢。再说什么酸甜苦辣你也尝了个遍,而我还为体会个中滋味呢?老不死的。”刘承钧气愤道。 鲁老头呵呵一笑,也知晓刘承钧话语中的含义,刘承钧哪里是气愤自己吃的不好,清流剑山的伙食再怎么样美味,也比不上金意楼的好。刘承钧气的是他自己没能体会男女的个中滋味吧,若不是鲁老头方才的拒绝,刘承钧早已不客气,此刻多半已经在某个花魁身上耗费无限精力,共度春宵了。 “你越是年轻越应该知晓诱惑之所在,剑道一途,就是······” 刘承钧不耐烦地打断鲁老头的说话。“谈什么剑道一途,说什么鸟的人生道理,我的剑道还不需要你这个老头来说道。再说,像你这般清心寡欲,于剑道一途又精进了多少呢?哼·····”刘承钧脸色不悦地反驳完,便摔门而去,也不提剑,直往那花红酒绿的琉璃坊中去了。 鲁姓老头放下手中的饭碗,清汤淡菜好下肚,只是腹中的大道理该与何人说。这年轻人还是看不懂那些大人物的眼色,只知道耍些小聪明,这样以后会吃大亏的。可惜啊可惜。 铜雀台,四楼灯火通明,与其他房间的灯火并无二样,只不过紫罗兰花开放,房间里依旧是那样的清香淡雅。 “那刘承钧真的往琉璃坊中去了?”沈御问道。 一个小厮再度低头道:“是的,主人,小人看得真真切切的,也听得仔细。他似乎还在房间内和那个老头有了争吵。” “你且下去吧。”沈御面无表情地辉了挥手示意那小厮退下。 那小厮谦卑地弓着腰,轻手轻脚地离开,出去时不忘小心翼翼的带拢了房门。 “哈哈,公子这下你又输了。” “姓刘的那小子太年轻了,刚才他敢当着我的面,瞟了你三四眼,还尽挑些关键处看,真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胆大包天。至于我说的楼中一切女子任凭他享用,他更是眼睛冒出了精光,恨不得当场将你扒光吃尽了才罢休。”沈煜说道,原来方才刘承钧的眼睛所看心中所想,悉数被沈御知晓,只不过后来沈御表面上的一番好言好语,实际暗藏的杀机都被那姓鲁的老头化解,甚至是在刘承钧看来,鲁老头是十分愚蠢地,更是得罪了他这个金意楼主的情况下。可惜,这些东西,性急的刘承钧不会细想,也不会得知。 施美人也不说话,沈御难得表现出对她如此的在乎。她的秀发披散下来,青丝成缕,尽数垂在胸前,她就这样抚媚地坐在床边,等待着沈御的下一步动作。 “那小子也活该死去,不仅自作主张,甚至,还敢对我的女人起了歹心。”沈煜杀气尽显,脸上的狰狞姿态,然后用他手中的笔在纸上挥舞着。 “那陈陆有何胆量和本事去贪图那千金之黄白细软,他此刻有求于我,只会一心想着巴结我讨好我,如今还敢与我讨价还价吗?那姓刘的小子敢说出借花献佛的话语出来,莫非陈陆敢这般与他说的,我堂堂一个金意楼主,他不过尚在蓄势,他凭什么敢来借花?借的还是我金意楼的花?又凭什么敢来献给佛?” 不得不说,沈御对于人心揣测得极为透彻,三言两语间就能知晓那刘承钧的自作主张。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陈陆交代之时,丝毫没提到赏金上去。那么,刘承钧的弄巧成拙,是要付出代价的。 对于了解刘承钧的消息,沈御而言易如反掌。刘承钧这次出来,携带那柄尚未出鞘的承钧剑,自然也瞒不过沈御。 沈御的笔下龙飞凤舞,俨然写着一行,“刘承钧必将死于承钧剑下”。 还在饱饮美酒的刘承钧忽然左眼直跳,他向来不信这些所谓的征兆,然后又揽着一个美人入怀,准备抱着她走向床榻之处,共度千金一刻,全然不知,身外事。 初涉江湖 第八十七章 终得排名三十四 天机阁贵为江湖人士情报的主要来源,每年都要替无数人提供不计其数的情报。可是没有多少人知晓它属于谁,作为真正的主人,玄清观也从不发声,不去宣告于天下自己有这般实力。事实上,他没必要向天下人证明什么?而真正知晓玄清观存在的人,会打心底去敬畏他,因为谁也猜不到,玄清观背后还有是否还有别的妖魔鬼怪? 玄清观作为道观,而此刻身为玄清观主和凌烟阁主的老人则有些感叹,他看着在身前不断占卜解卦的小子,慈祥的目光里更多的是欣慰。占卜谶纬之事本就本就极为讲究天分,在自己三个徒弟中,除去那不学无术的关门弟子,也就大弟子姬云清最为擅长,加之随自己年月久矣,也算摸到了那扇门。作为二弟子的魏亭渊则因为心思太杂,学不成此道。眼前的这小子竟是是比自己那得意的大弟子更加的有天分。虽然时日尚短,可他几乎能预见这小子会超过他这个凌烟阁主的那一天。一想到此,他那个操劳一世的师兄是否会九泉有知,仰天大笑呢? 徐靖顼再度拾起那占卜的道具,一个龟壳以及三枚古朴圆形铜钱,朝老人望了望,却不说话。 “怎么?你这一连九卦可是问出个什么名堂出来?”老阁主站在二楼处,问道。 “不上不下,不好不坏,九卦皆是中卦,无一例外,看来,大哥哥的运道也没那么坏,可若是再有其他变故我就不知道了,我这学占卜的时间还是太短,功力尚浅,算不出来。” 老阁主双手插袖说道:“你是担心突然使他成名便会改了这卦象吧?” 徐靖顼说不准,只是摇了摇头。 老阁主又说道:“”既然一连九卦都是中卦,那你也不必担心太多,若是连这点变数都承载不了,以后那小子怎么做大事呢? 徐靖顼低了低头,自言自语道:“我是怕我自己学艺不精,全算错了。”说完他把龟壳和三枚古朴铜钱朝老阁主一递。 老阁主岂会不知道徐靖顼心里的小九九,他看到这臭小子的乖张样子,佯装大怒,喝道:“怎么?老东西我教了你还不够?还想着我这个快要入土的老人来用这个坏事东西,再去窥探一次天机吗?你也不怕,那半截土真的掩上来,老夫突然之间就猝死了?” 徐靖顼赶忙缩了回去,如果大师兄也不在此处,那么他也找不到其他人可以求助了呀。 老阁主又走了过来,拍了拍这个仅仅到他胸口处的少年,说道:“除去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再将你大师兄那一辈都算进去,你都可以排进天下前五,要知道你沉溺于此道加起来也不过两年,相信再过个三四年,最多不过五年,你就能将我们这群老家伙都踩在脚底下了。若是江湖无其他变数,你就像这凌烟阁一样,稳坐第一,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担心的。只是到时候,可别忘了老夫交代你的事情。”老阁主摸了摸徐靖顼发黄的头发,好生安慰道。 “那你打算把大哥哥排在什么位置呢?” “放心,不会太低的。”他极为喜爱于打趣眼前这个面容稚嫩的小孩子。 见到徐靖顼不回话,只是眼神白了白他这个老家伙,说来奇怪,这小孩子敢于和齐老神棍拌嘴,却不敢和老阁主多加言语玩笑。而这些时日里,更有愈发沉默的趋势。 老阁主见势也不点破,只有顺势开导。他偶尔也会多些小孩子气的动作,惹得徐靖顼一阵偷笑。这时,老阁主从怀里极为不雅地掏出一个冰糖葫芦放在口中,含糊不清道:“要是排在那榜单中的十七八位,位置太高,我怕他承受不住。若是排在末尾,那也太低了,我怕他会不高兴。那还是排在二十多位吧。” 徐靖顼又望了老阁主一眼,心想,这十七八和二十多位差多少呢?而且,到底是二十几呢?而且此刻老阁主的做法分明是将徐庸铮往火上架,这排位越高,烧的火就越大。指不定徐庸铮会有生命危险。 “二十多位肯定是不行的。”徐靖顼摇摇头,说道。 “怎么就不行了,江湖人士若是得到这个名次,指不定多么高兴呢。若是有人想动些歪念头,这个排位也值不少交情呢。咋了,你还不乐意了?”老阁主说道。 徐靖顼更加沉默,双手负后,整个身子向上一顶然后又降下去。 凌烟阁主知道这是他制怒隐忍的表现。 片刻之后,老阁主说道:“那排在第三十四位应该可以了吧。那个本来就有所空缺的位置。而且距离第三十六位仅仅只有两位的差距,险些就跌出去了。这中等偏下下的位置,就是不知道,那小子可否镇得住?” “大哥哥的实力应该没问题的。” “你又知道啦?你又见过啦? ”老阁主反问道,他也是才知晓,原来徐靖顼并没有见过徐庸铮的。此刻,他的嘴里含着两颗褪去了外皮的冰糖葫芦。 徐靖顼别过头去,一只手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不过,这第三十四位应该刚刚好,那扶摇榜中的名单可不能随意更改的呀,纵然到了我这般地位,也不能一句话说改就改的。你可要知道,这榜单可是要经得起全天下的江湖人士推敲的,可不能因为这一件事白白的有损我天机阁的权威,哎呦,这个冰糖葫芦可真是酸的发麻。”老人家哎哟一声之后,舌头拧巴在一起,脸部的神情颇为丰富,扭曲的脸颊,禁闭的双眼这下终于把徐靖顼逗得哈哈大笑。 “这就对了,少年郎,你这年纪不该知晓愁滋味的。” 见到徐靖顼撇了一眼那冰糖葫芦,又强装不在意的别过头去,老阁主说道:“这个现在可不能给你,我都没有吃完。若是轻易给你,你会吃不消的。”老阁主的如枯树般的手又攀上了少年的头项。 “”你既然能够得到那件事物的感召,注定你这辈子不可能平庸下去,可问题就在于如今的江湖有些太乱,太容易出事。若是此刻放你下去,恐怕你会早早丧命。 说着老人又干净利落地吃了两颗糖葫芦,没有刚才那般酸涩,他牙口虽不错,可也不敢细嚼。“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归根结底,最终还是会传到你们手上,就当我这个老不死的多贪图享受,沉迷权利吧。等再过些时日,等到我差不多该死了,你才可以去见那个事物。你听清楚了吗?姚启圣。” 其实,徐靖顼非常不喜欢老阁主替他起的这个名字,觉得姚启圣这个名字太过宏大,他这病殃殃的身体可未必经受得起啊。 “哪怕你不喜欢这个名字,最终你也会用到它的。就好像天命所归,你既叫徐靖顼,也该叫姚启圣。我的弟子中,估计只有那姓燕的可与你媲美了。” 媲美,在哪方面媲美呢?徐靖顼听不明白。自己如今这病,哪里算美呀。 “有时候人活在世上,总会因为各种原因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你是幸运的,因为你是可以选择的,而这整个世界也任由你选择,这是其他人都不能有的选择的自由,那么你在享受这个自由的同时,也该承受住寻常人不能承担的更大的责任才行。” “您是不是预见了将来什么事情?”徐靖顼眼光灵动,问道。 “我,我只在生命最美的一段时光里,遇见了你。”说完这句肉麻的情话,老哥处哈哈大笑,似乎也笑走了脸上几丝岁月赋予的皱纹。 “呐,给你。”老阁主递过最后一粒冰糖葫芦,笑着说道,“等到你想吃的时候,再将它拿出来,保证十分美味。” 徐靖顼真的用手接了过来,还从怀中掏出一个红锦小盒子放在里面,还别说,这个小盒子还挺合适,它原本就是用来放弹药的,也不知是冰糖葫芦有何荣幸能够被这样好生保管,估计,这样能保管好些时日呢。 那个龟壳就被安放在栏杆之上,老阁主拿起这个他心爱的物件,然后手里面掏出三枚发黄的铜钱放入壳内,铛铛铛,心念所致至,三枚铜钱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青石栏杆之上,所测的结果与徐靖顼并无二样。 他赶忙将其收回,生怕刚才声响不大的动作被旁边小孩子察觉到。这一副中中之卦隐隐有吉相。他脸上露出了笑意,山谷之中,狂风呼啸,二楼之下更是万丈悬崖,深不可见底。 这处阁楼就像镶嵌在悬崖峭壁之内,其下更有七层,就像一座阁楼被人活生生倒立夯进土里一般,这般的巧夺天工,非鬼斧所不能成。凌烟阁有这样的实力。至于第九层里究竟放着什么样的物件,老阁主未曾向徐靖顼提起半个字儿,而这个小孩子却能够清晰的感应到,这就是天命。老阁主对于这种行为已经见怪不怪,天下大势将至的缘故。 这么多时日以来,他举尽玄清观之势力,也没有办法调理好这小孩子的疾病分毫,其中世间名医,神丹妙药无数,俱化作东流之水,经过这孩子身体而不受。那么这孩子到底获患的什么病,只有一种解释,患的是天疾。老天爷种在他身体里面的疾病,没有老天爷的允许谁也没办法帮他缓解,更不用说任何治愈的可能。老阁主惋惜徐靖顼的同时,又轻叹了一口气。 东林剑客徐庸铮,一携名剑金戈,更有无名巨剑,以截河之意境,进入扶摇榜,至三十四位。青天共鉴之。 天机阁昭告天下,消息不胫而走,势必传遍十州。就是不知徐庸铮入得扶摇榜,能否青云直上呢? 初涉江湖 第八十八章 剑幕女子要报恩 天机阁更新这扶摇榜单,对于天下来说可是大事。这扶摇榜上一次更新可在数月之前。而这次的榜单变化,对于这天下如过江之鲫的江湖人士而言,又是加了一剂猛药。江湖人士,大多抱有一举成名的幻想或者野望,至于成名于一州一界,那自然是满足。若是真的去使天下闻名,可就没有多少人热衷于此了。一来是树太大的容易招风,这天下之名一得,就得去接受挑战。这挑战或来于明,来于暗,或来自四方。仇家不知何时会增加,又会在不经意间得罪何人,这些都不得而知。二来就是许多人的实力不足,不足以去求那天下之名,而徐庸铮这般突然天下闻名,在大多数看来,只有幸灾乐祸的份,万万没有去恭喜的道理。别忘了徐庸铮如今可是价值千金的,这可得感谢金意楼的推波助澜。 “呐,你看人家徐庸铮今儿个真的是名满天下了吧,而且距离师兄也只差几位来着。” “一二三四五,五位耶,一只手就可以数过来。”杜西璧十分欠揍地说道。 杜西崖将弟弟狠狠一瞪,然后用剑鞘抽打在杜西璧的大腿上,打得杜西璧痛得直呼。 “姓杜的,你这可是要谋杀至亲啊,再说那三十四位不是只差五名就到二十九吗?搞得跟你得了那二十九位一样,这么有危机感的做什么?”杜西璧站起来道, 旁边茶摊的客人也纷纷将目光投向这里,李玉宇招了招手,示意杜西崖停止手上动作,而杜西璧垂头丧气地又坐回到板凳上。 李玉宇知晓杜西璧的本性并不坏,本意也并不在嘲讽自己,所以他不打算出言说道什么。 “那姓徐的,凭什么能够排在那三十四位?他有什么能耐?他就算可以打过我,打过我大哥吗?他和李师兄的差距就只有那么一点吗?这狗屁的天机阁。”说着,杜西璧又拍了拍桌子道。 “要不让你大哥去挑战一下或者让李师兄去教训那徐庸铮一顿?”王筱涓无情说道。 杜西崖惊呼一声,老实说道:“就从他朱家杀人那件事,我可是比不过的!能从朱家的老本营里面杀人,还能全身而退,我自问是万万做不到的。朱家的实力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被人如宰羊杀牛一样简单,再说那之后到底发生的事情,现在也仅仅是朱家的一面之言,不可全信。” 王筱涓闻言点了点头,朝师兄李玉宇问道:“当时师兄为何不阻止他?” 李玉宇看了看这嘈杂的茶水摊,努力回想着,方才究竟是何人先谈到徐庸铮这个话题的。在这个荒郊野外之所,江湖的消息谣言并不会停止喧嚣,众人浑然不知,方才他们兴致勃勃谈论的剑幕第二十九的传人,李玉宇此刻就在他们旁边,此刻他更是气恼地将脚摆在凳子上,颇为不雅。 李玉宇朝王筱涓笑了笑,说道:“当时我只是隐隐感觉到,徐庸铮会与朱家发生冲突?但是不知晓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因为不知其中恩怨如何,所以我也未打算喊他一道。若是知晓他会在朱家大打出手,杀人扬威,我想我依旧不会阻止他的!” “得,这么说,那活该那姓徐的小子名扬天下!”杜西璧无奈说道。 “名扬天下,我也让你名扬天下。来,来,来。”王师妹颇为气愤,更是握紧逆流的剑鞘,欲拔剑和杜西璧比试。 别别别,小师妹,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再说,师兄在江湖上的声名,一丁点儿也没有,你打我一顿,没什么用的。你要找就找你旁边的李师兄,人家可是实打实的扶摇有名。杜西璧识时务而求饶道。 王筱涓冷哼了一声,放下剑鞘,双手交叉在胸前,不忘朝杜西璧白了一眼道:“胆小如鼠杜西皮。”, “啦,大哥,师妹在骂你。”杜西璧不忘将祸水西引道。 “滚。”杜西崖懒得和杜西璧多争论,一个字吼得简单粗暴,这么个弟弟也忒不让人省心了。王师妹幽幽道:“当日那徐庸铮救了我一命,师兄,我想去见见他······” 李玉宇看了看小师妹,劝道:“没有用的,他是如何性格的一个剑客,你不是不清楚。如此骄傲的一个剑客,他只会相信自己手中的剑,绝对答不会选择任何人的可怜和帮助的,因为无论可怜还是帮助,对于他来说,都是一种侮辱。” 王筱涓正色道:“我不是可怜他,师兄,我打算······” “这何尝不是他自己选择的道呢,这条路注定千万人同行且孤独,他这么块石头非得磨砺成一块璞玉不可。” “师兄你这话说的好像府主一般,显得好生轻巧,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条路,他一不小心就会掉下万丈悬崖,粉身碎骨的。”王筱涓不服气道。 师兄妹二人的谈话容不得他人插嘴搭话,哪怕有杜西崖杜西璧这两个话痨活宝在一旁。 看到师妹言语中的焦急和担心,李玉宇好声好气道:“万一他成功了呢?” 王筱涓盯着李玉宇的眼睛说道:“师兄,这话说出来,请问你自己相信吗?” 李玉宇苦笑,原来自己在做无用功夫,师妹已经打定主意了。 “”当日在朱家寿宴之上,若非他替我挡下那一剑,我早已经下了黄泉。更不必说活到今日,还能在此处喝茶,我的剑道本就取自逆流,记得当时府主问我为何要学剑,我的回答是很简单,我要将那恼人的瀑布尽数打上天空。所以我的剑名为逆流,我的剑道更是逆流而上。若是今日我退缩了,恐怕以后我都不会再握剑了。干脆下山早早嫁人算了。 李玉宇神色一急,若是师妹真的下了山,怕是他难辞其咎。他二指缠起鬓角的发丝,不出声。 王筱涓没有理会李玉宇和那两兄弟的隐晦暗号,而且十分正经道:“”若是你们今日想着将我打晕,然后将我送回剑幕这一招,那么接下来的一年里,不论用什么方法,我会逼着你们一个个接受我的挑战,不论是生决还是死斗。若是我最后依旧败了,或者没有报答徐庸铮这份救命之恩,那只有来世再报了。 这话语完全将杜西崖的动作给震住了。生决或死斗,这是剑幕的两种决斗方式。一者赌剑,一者赌命,皆是大仇大怨的解决方式。而最后那句来世再报,彻底将三人逼上了妥协的一路。 “”你疯了?为了一个未曾见过几次面的外人,对我们同门如此?枉我们如此爱你,护你。李玉宇难得对王筱涓生气,言语中更多的是质问和生气。 不是我疯了,是我知晓三位师兄爱我护我,今日若不用这种方法,恐怕不用说去见徐庸铮,就是想一人离开此地都做不到。 杜西崖终于放下手中的剑,朝桌子上一甩,然后别过头去,说道:“罢了罢了,既然师妹都这样说了,我也没有任何法子了。由她去吧。” “我也没有法子了,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我一个小小剑客又能做什么?”杜西璧干脆双手叉腰道。 王筱涓将目光投向李玉宇,目光中有些许期盼。 李玉宇眼见事已至此,已经是无法将这个任性的小师妹劝阻和留住。他低着头,用叉开左手手指揉了揉闭着的双眼,眼不见为净。然后他重重的呼了一口气,右手向前挥了挥示意由她自己去。 王筱涓赶忙拱手笑道:“谢三位师兄成全。” 望着师妹越走越远,脚步也越来越快,终于快消失在夕阳残影之中。杜西崖说道:“师兄,这样真的可以吗?” “她都说了那样的狠话,还有什么不行的?这府主也真是的,太娇惯这个小丫头片子了。她这样的不受约束,迟早是要吃大亏的。”李玉宇叹道。可是说到府主娇惯小师妹,怕是谁都有资格说这话,独独李玉宇没有这个资格的,一个五岁就敢骑在府主头上撒尿的主。 “那我们不追上去看看?万一小师妹真的凑巧碰到了徐庸铮怎么办?”杜西璧说道。“碰到了徐庸铮意味着什么?自然就离刺杀不远了,江湖人心险恶,难保小师妹没有危险!” “你可算说了句正经话。师兄,我看,不对,你看我们该怎么办?”杜西崖朝李玉宇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能怎么办,刚才你们两个没有法子,我一个小小剑客又能想到什么法子!难不成我们师兄弟三人再加上小师妹,凑齐四个去给那徐庸铮当保镖不成?这样传出去,府主不得惩罚我们去打扫剑冢?”李玉宇气愤道。这小小剑客正是杜西璧的说法,而没有法子则是刚才杜西崖的说法。说话间的话语,比之刚才大了十倍不止。师妹王筱涓不在此,他也懒得伪装。 杜氏两兄弟听到去打扫剑冢,眼神里更是惊慌,那可是个能够吓死人的地方,只要你去过一次,就绝不会想去第二次的恐怖之所。其中凶险恐怖之处,比之天下任何一处险地都不遑多让,当然,这是在他们看来的。 “”算了,让她去吧,那些人知晓她的身份,相信不会下死手的。 “怕就怕小师妹······”杜西璧接话道。这话只说一半,可三人都明白,怕就怕小师妹认死理倔强不听劝。 “给我闭嘴,休要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呸,坏的也不灵。”杜西崖训斥道。杜西璧脸上露出委屈的神情,李玉宇自然知晓两兄弟说的什么情况,就是他人对小师妹留手了,而自己这个师妹却不依不饶,不识好歹,使得他人无法留手。 “到了那个时候,也只有听天由命了!”李玉宇说道。他说是这样说,可仍然将心底的一丝希望寄托在徐庸铮的身上,希望徐庸铮能像在朱家那样,护着小师妹周全才好。虽然这不切实际,徐庸铮自己都被人追杀,面对那么多凶险,都不一定能应付得过来,还会有心思去保护一个一厢情愿的女剑客吗? 李玉拿起身上的酒袋,一大口灌下去。心中默念道,徐庸铮,若是经过这次悬赏,你仍未死未残,我就承认你有资格与剑幕剑主相提并论的资格。若是是你死在这千金之下,我自当敬你烈酒一杯,敬你生不逢时。 “走吧!我们也出发吧。”李玉宇挥一挥衣袖,坦然走出茶棚。 “师兄。我们去哪呀?”杜西崖问道。 “去金玉楼。”李玉宇说道,脚步不曾放慢。 去金意楼?杜西璧揣测道。莫非是去寻花问柳?李师兄果然坦荡,风流不建党年啊。“唉,师兄,大哥,等等我。”他忙招手大声喊道,然后大步往前跑去。 师妹今日与他们分道扬镳,选择了自己的剑道,自己这个做师兄的,总得做点什么才是呀! 初涉江湖 第八十九章 初次见红袖娘子 徐庸铮的脚力并不慢,可是因为种种原因,足足走了十多天才翻过那座横亘山,这一路旅途逃亡中,他以溪水来解渴,摘野果来饱腹充饥。某些情况允许之下,他也会去打一两只野兔前来吃上一顿。而碰到或感知到大型的猛兽,无一例外,他都选择避让或躲开,在这深山野林里去猎杀狼虎豹,着实有些不智。徐庸铮并非没有这个实力,而是那举动动静太大,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这已经接近千金的悬赏,不仅让外人对徐庸铮愈发重视起来,徐庸铮自己也不得不愈发谨慎。就是杀野兽之用剑以及生火烤肉,他都得依靠天气的遮掩,或大雾降临或大雨落下。这种谨小慎微也惹得诡的一番嘲笑。 事实证明徐庸铮的这些胆小的行为并没有让他轻松多少,也没有躲过多少事情。该来的还是会来,没有出鞘来猎杀野兽的金戈剑最后还是沾满了鲜血,当长剑从第九个刺客的脖子间划过时,金戈剑再一次饱饮了鲜血。而到后面,金戈剑也变得更加的兴奋和有活力。起先,徐庸铮仍对刺客抱有一丝幻想的,本着能不杀就不杀,能轻伤就不重伤的慈悲心怀,直到他再一次感受神宫变化,吸收杀境之后才彻底放弃这种可笑的念头。无他。只因这些该死的刺客如同附骨之蛆一样,由不得他不理会,不痛下杀手。一个人从起,从卧,从食,从坐皆是无法安生之时,杀人或许是唯一的解决方法。当他又一次杀人之后,却是忘不了那个此刻的眼神,那里面有迷惑,有不解,有惊讶,更有责备。因为那些刺客都习惯了徐庸铮的沉默,习惯了他不闻不问,一心一意只顾赶路的旅人状况。那双眼睛里面的话语更像是在说,你不是不会杀人的吗? 可惜,他到死也没能听到徐庸铮的宣誓:从今以后,杀无赦。 其他刺客虽然看到这个情况,却不以为然,他们收到的这类的威胁可不少了。都选择冷眼旁观那具被徐庸铮抹了脖子的尸体,没有人去当摸尸刺客。毕竟大头还在前面。 在徐庸铮进入中州之前,他更是抽出了金戈剑和玄意剑,就像农夫休息久了,终于拿起了锄头,想趁着下雨天到来之前,开始清理自己的菜地,清理完这些繁杂的事物一样。他也要清理完这些刺客,不然进入中州有何意义,时刻还是在他们的监督之下。 那些有耐心的刺客运气到了头,实力不足,没有让他们迎来光明的未来,反而被徐庸铮带入了血色的噩梦,入了那阎罗殿报到了。 清理完那些烦人的苍蝇后,徐庸铮的心情稍为畅快,终于选择进入中州境内,只是徐庸铮并不知道自己被悬赏的具体情况,此刻他的实力被列在玄等最末,赏金在玄等任务中却是最高的,这样的赏金哪怕排在地等中断也是绰绰有余的。在玄黄之列中,不过百两黄金,已经到了极致。这等悬赏榜,分明是金意楼和天机阁有意为之的,甚至更有谣言,只要杀了徐庸铮,就可以直接从玄等入地等。这意味着什么?在金意楼中,刺客之列,可以分为天地玄黄四等,以天级最盛,黄级最菜。天级者,整个江湖都没几个。这几乎已经是金意楼长老级别的。而从玄级入地级,不仅仅是需要执行三次地级任务,还有进行一定的实力考核。可是有多少人是因为实力不够而只能抱憾,有多少人在这途中折戟沉沙,最后只能变成累累白骨呢?那现在杀徐庸铮就是捷径,是无数刺客奔向荣光的梦寐以求。 “小屁孩,他已经开始杀人了,而且也习惯杀人了,这样的改变是有些让人难以接受的,前面就像一条自断利爪和獠牙的老虎一样,看着凶猛实则与人无害。我们大有机会可图。现在他锋芒尽显,猛虎张獠牙,先利爪,那些小动物恐怕再难兴起任何撩拨猛虎之意了。”一女子说道。 “这样更好,就不会有人跟我们抢东西了,嘿嘿。”一个小孩子笑着道。 徐庸铮坐在一个饭馆之中,他的衣服胸前有血迹,在溪水边简单擦拭,仍旧洗不干净,所以他只好选择披上一块黑色披风。胸口的隐隐泛红就像偷吃了冰糖葫芦的稚童留下的证据一样。他现在眉心正中间有一颗红痣,想着低调行事,他也选择用黑色丝带遮挡,之所以不用竹笠,是因为那样太过怪异。还别说,如今这样一打扮,加之徐庸铮的脸色憔悴,颇有几分查到家道中落的富家公子哥的意味。徐庸铮本想着叫了两斤牛肉,可是怕小儿起疑,所以只叫了个七八两牛肉。小二乐得闲暇的上午有客人临门光顾,手脚极快地端好牛肉上桌,还十分体贴地送了一碗特色刀削面。徐庸铮也不客气,对着面前的食物狼吞虎咽起来。 “小二哥,你听说了吗?那横亘山脉里面最近出了一头猛虎,这段时间已经杀了十几个人了。”一个小孩和小二聊天道。 “你小子净吹牛,我天天在这摆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客人不多,小二哥仍有空闲与人聊天。 “不骗你,我以我娘的名节担保,而且那条猛虎已经下山了,指不定现在正在不远处看着我们呢?” “娘咧,还你娘的名节。”小二哥刚想嘲讽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懂什么,可是被老板娘的一个目光制止了。这个目光小二可是很熟悉的。 “小屁孩,别乱信乱传谣言。”小二哥正色道,也不再想着搭话,就拿起肩膀的毛巾弯着腰走开了。 老板娘为了小孩子端上一碗阳春面,郑重说道:“小孩子,以后出门别乱跑,更加不要胡乱讲话,吃了这碗阳春面你就回家去吧。你家人肯定有点担心你的。” 真要这里有老虎,那么老板娘的生意是万万做不成的。所以,小孩子的谣言虽离谱,老板娘却不愿意收到它的影响。 徐庸铮听到这话,也只是笑了一下,不放在心上。 这家店本就是前店后厨的设置,因为客人不多,老板娘叫着小二哥去后厨帮忙,她自己也开始忙碌起来,敲打着那把颜色发黑的算盘,脸上的笑意更加灿烂,算珠颗颗波动,不仅仅代表着数字的增长,更代表着老板娘的收入在点点不断增加呀。等到算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又去后厨看伙计们是否偷懒。 等到徐庸铮抬起头来,却看到一袭不寻常的红衣,那道红正是红得鲜艳红得耀眼,徐庸铮仔细一看,这分明是舞女的衣服。而他再度抬头,印入眼帘中的,是一个颇有几分容貌的中年女子。 那女子妙步纤纤,笑意盈盈,缓缓朝着徐庸铮走来。因为1就坐在偏僻角落处,对那女子的到来,提起了警戒之心。 “哎呦喂,好生俊俏的小哥,想不到在这里居然能碰到如此个可人儿。”那红衣女子走到徐庸铮跟前,她气质惹人怜惜,可没想到行为却有些大胆。她的玉手一伸就要去抚摸徐庸铮的脸颊处。 徐庸铮伸出筷子,然后身子微微后仰,不给那只手有任何方法得逞而靠近他。如果下一刻,红衣女子的手再向前,那么徐庸铮手中的筷子就是应对之法,就是徐庸铮的依仗。筷子如木棍,也是可以打人的。 那女子注意到徐庸铮手中的筷子,然后自然地将手收回去,重叠放在腰上,她的脸上笑意不减,道:“哟哟,原来公子哥这么高冷,不近人情,看来你不是个江湖人士呀。” 红衣女子极其自然的坐在徐庸铮右手边长凳之上,两人就这样同处一桌,红衣女子真的是一点儿也不见外。 徐庸铮不习惯这种看不出目的的自然熟的女子做法,何况他很清楚自己此时正在被悬赏,而且价钱不菲,所以他眉毛一挑,缓缓开口道:“有何指教?” 女子呵呵一笑,回答道:“我一个弱女子哪里敢有什么指教呀。公子果然是十分高冷呀。公子相信那小孩说的话吗?听说这里也有吃人的老虎呢。说不定正在看着我们呢?” 那女子说话间,表情又变得楚楚可怜,需要人保护。 “不相信。”徐庸铮冷冷地用三个字回答道。 “”那万一猛虎真的来了,你能保护我吗?那女子的目光显得更加可怜了,当中更有点点泪光闪烁。徐庸铮对着这红衣女子依旧有些看不透,所以仍然保持戒心,冷漠道:“我看你还是赶紧跑吧。不然那猛虎来了,真的会把你吃了的,骨头都不剩下的。” “公子就不能保护奴家吗?若是奴家保存了性命,指不定奴家会对公子感恩戴德,以身相许呢?”红衣女子娇媚说道。 “倘若真的有猛虎到来,我说不定会拔腿就跑。”徐庸铮望着前方说道。 “那公子,会带上奴家我吗?”红衣女子歪头问道。 “哼,我说不定会跑得更快。”徐庸铮无情道。 “公子果真是个实诚人。那就没有办法了,谁让奴家身有要事,非得在此等待不可呢?那就让那猛虎来得快些吧。”那红衣女子唉声叹气道。 什么要事,等什么?徐庸铮没有细想古怪之人的古怪行为,他们的一切举措都可以看作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本就不符合常理,更非常理可以解释过去。 初涉江湖 请假条 今天有事请假一天。 《惊天剑主录》初涉江湖 请假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初涉江湖 第九十章 先生后生之遗憾 那红衣女子的双手终于放在桌面之上,依旧不让徐庸铮省心,那双手直接伸向徐庸铮右手边的金戈剑,她的脸上满是好奇,问道:“公子,你这佩剑好生独特呀。不知道能否借奴家仔细看一看呢?” “出鞘见血,见者不详。”徐庸铮冷冷说道。 “见者不详?奴家从来只听说过有剑主不详的呀。公子可别唬我呀。” “那这么说,这柄剑肯定异常锋利咯,就是不知道用它来割下一个人的头颅会变得怎样呢?” “有的剑沾染鲜血过多的话,就会变得生锈和鲁钝。不知道这柄剑是不是也是这样呢?” 徐庸铮没有回答那红衣女子的两个问题,只是淡淡的说道:“你不会想知道答案的。” 红衣女子望了徐庸铮一眼,又白了一眼,然后右手呈兰花指状,细细地抚摸金戈剑古朴的剑鞘,好似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分外温柔。 徐庸铮见她这番作态,眯眼问道:“你是不是有病?” 红衣女子笑着说道:“那公子是否有药?” 徐庸铮对红衣女子彻底无语了,这分明是一个有精神病的女人。 红衣女子终于将头转过来,紧紧地盯着徐庸铮的双眼说道:“公子看上去不像会杀人的主儿。” “可江湖为何会有那个传闻呢,岭南朱家不允许徐公子活过五月。” 果然,这红衣女子是知晓徐庸铮的真实身份。徐庸铮见状也不意外,他连刺杀都不怕,何必怕被人知晓身份。他只是笑了一笑,幽幽说道:“可惜这天下大事,不是朱家一人之言可决定的。不然朱家也不至于大寿那天死了两个儿子。”徐庸铮言下之意自然是瞧不起那朱家,无情揭短朱家儿子死于非命,无形中承认自己做了这件事。 红衣女子又说道:“四月清明时节将至,细雨纷纷,刚好适合祭拜杀人的。公子可千万别乱跑。” 徐庸铮等待红衣女子下一步的动作,手中的筷子终于放下,他的双脚也随时准备发力,只要一瞬之间,他就可以踢翻桌子,抽出锋利的金戈剑。 见到徐庸铮如此警备,那红衣女子捂嘴一笑,说道:“其实,奴家没有别的意思。奴家的意思是,要不就让妾身今天就为公子收尸了。如此神兵利器,若是落入其他江湖宵小之手岂不是明珠暗投?” 徐庸铮已经做好应对之法,反而大胆了起来,他啧啧道:“你一个弱女子怎么会有提剑的想法?不过你长的也确实够美的。” “奴家这般为你着想,你反倒不识好人心。所以公子夸赞我,是打算成全我吗?”红衣女子表情丰富,说道。 “正是因为你长得够美的,所以就不要想得太美。两全其美的好事向来不多。你这一袭红衣虽然喜庆,惹人喜爱,可是万万抵不过我这剑中的一抹红的。要不我指给你看?” 徐庸铮作势要去拔出金戈剑,红衣女子双手成抓,骤然抓紧剑鞘。 “还是算了,奴家心里还是有点儿害怕。” 一时之间剑拔弩张,徐庸铮的长剑一旦拔出,那么红衣女子就要变得被动了,所以红衣女子很聪明的抓住剑鞘。徐庸铮往后拔剑,那这剑鞘也会向后追去,那这剑短时之间是拔不出来的。 “害怕什么呢?”徐庸铮说道。 就在此时,一旁那个刚开始说话的蓝衣小孩,不知何时就站在徐庸铮的桌子之前。蓝衣小孩望着这二人的交锋,伺机而动,背后的双手低垂着,缕缕绿气在他手中升腾着,此刻正是他绝佳的出手时机。蓝衣小孩脚尖点地,迅速借力,身形忽动,双手成爪就直往徐庸铮面门扑去。那小孩的双手上绿气是毒气所致,这一爪下去,哪怕徐庸铮剑法卓绝,非得中毒命丧当场不可。 来人也并非别人,那喜欢穿一袭红衣的女子正是江湖闻名的红袖娘子,那个衣着简朴,布条遍布的蓝衣小男孩则叫苏小乞丐。这般姓加上绰号组成的名字,乞丐可没少被红袖娘子取笑,却也无可奈何。徐庸铮开始被他们判定为万人追的小白兔,可他们追踪徐庸铮已经有好几天了,也观察了许久,根据搜集的情报得出的结论是,这哪里还是小白兔,不过是一个仁慈的剑客是真的。因为他惜命,不仅珍惜自己的性命,也会不合时宜的珍惜他人之命。先前动手屠杀刺客,只怕是形势所逼,只是因为他必须遁入中州,却不为多人追随。而在江湖上,这种对他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徐庸铮经过这么多天的刺杀洗礼,早已不是当初模样。电光火石之间,他做出了正确的抉择。他的左手迅速抓筷而起,筷子一横,就是往身前一架,俨然变成一道铁索桥,护住了自己。 苏小乞丐的双手上布满了毒气,那铁桥虽有用,可以抵挡不了多长时间,很快就被尽数腐蚀掉。苏小乞丐的一身毒物,颇为让人忌惮。他的嘴巴里更是射出了三支细不可察的毒针。 徐庸铮睁大了眼睛,反应极快,在脑海中迅速计算着。若是他此刻身子后仰而去,只需以双脚勾住桌子,便可化解,可在那之后,红袖娘子恐怕就会取走金戈剑。因为他右手若是往后一拉金戈剑,红袖娘子双手便会追来,那么自己胸前门户大开。若是他松开右手,红袖娘子怎么还会客气呢。至于那苏小乞丐会不会趁势追击?一旦小乞丐凌空而起,那时候自己旧力已去,新力未起,只有被那小乞丐随意抓挠的份,纵然他可以躲过,也会极为狼狈,甚至会受伤,那么自己将在这第一次的交锋中彻底变得劣势。 没曾想到这金戈剑反倒成了掣肘自己的一个因素。 徐庸铮下定了决心,他左手往桌子上一拍,那桌上的筷子就齐齐震飞了,刚好挡住了小乞丐的视线,然后他右手也是一拍金戈剑,红袖娘子手被震得发麻。他双脚在地上一蹬,借这发力,身形如风,旋转直上,苏小乞丐双爪挥舞,却是没打到他。苏小乞丐的身形刚刚好从他的脚下穿过。徐庸铮迅速落地,落地之后刚好又坐在凳子上,保持了原来的姿态,右手依旧握在金戈剑柄之上。 “怎么?就这么想要我的金戈剑?”见到红袖娘子仍然死死抓住金戈剑鞘,徐庸铮笑道。 “公子,要不你直接送我得了?”红袖娘子左手衣袖拂,袖子宽大,打向徐庸铮的右臂,意图使徐庸铮后退。 徐庸铮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眼疾手快,不退反进,右手握着金戈剑柄微微发力,剑鞘震动。红袖娘子的右手被巧妙弹开,然后徐庸铮看都不看身后苏小乞丐的动静,剑带剑鞘一卷,就将红袖娘子的衣袖卷在一处,红袖娘子的袖子被堵住了,袖中乾坤如何都是施展不出来。 徐庸铮不去看身后,不代表苏小乞丐会手下留情。他既然已经料定苏小乞丐必定会再次攻来,那么他看似自大的行为则是他有把握抵挡住,看似毫无防备的就用后背对上了那双毒爪。 苏小乞丐的脸上的笑容迅速浮现,然后慢慢消失,他本以为徐庸铮必定死在他的爪下,死于自大,死于懈怠。可是事实上他的毒爪并未抓到徐永珍的血肉,而是打在一块质地不明的方形物件上。苏小乞丐的双爪绝对算得上锋利的,可是依旧无法穿透徐庸铮的后背。没有任何伤口出现,自然就没有任何鲜血。因为苏小乞丐的劲道再大也比不上徐庸铮自己往常的对手梁雄焰滔天等人,苏小乞丐本就以毒气行走江湖,这一爪下去,徐庸铮没收到内伤,反倒是苏小乞丐的那双毒爪隐隐有些发痛。 苏小乞丐双爪相对的,毫无疑问的是徐庸铮那件那柄不轻易示人的玄意剑。他前番杀人,故意藏起玄意剑,于此时终于起了作用。玄意剑虽然不及当年之十一,值得庆幸的是它质地依旧坚固,经过数百年的岁月无情侵蚀依旧。苏小乞丐双手的毒性虽不小,可以毒死不少人,可万万侵蚀不了这柄饱受岁月摧残的神兵。 徐庸铮左手一动,反手就拔出了身后的玄意剑,苏小乞丐的利爪也被直接震开。徐庸铮右手修长而决绝,终于拔出了亟待饮血的金戈剑,金戈无情,直接划开了红袖娘子的袖子。 “想不到公子居然还有一柄剑?”红袖娘子向后一退,说道。 徐庸铮也说道:“我也想不到你,居然有这么大的儿子。” 没想到徐庸铮的这句无心猜测直接让红袖娘子炸毛。 “公子何必如此毒舌呢?只恨奴家未能早些见到公子,导致我们二人错过了大好姻缘。” 徐庸铮从未见过如此开放,甚至是有些放荡的女子,她说起这般谎言来,更是含情脉脉,丝毫不害羞。徐庸铮只有接着叹息道:“可惜卿生我未生,我生你已老呀,真是造化弄人。” 这番话,听得苏小乞丐目瞪口呆,红袖娘子气得脸部微红。 初涉江湖 第九十一章 妇人之见不简单 眼见徐庸铮如此打趣红袖娘子,红袖娘子却无言反驳。徐庸铮身后的苏小乞丐十分艰难地忍住了笑意。这句“卿生我未生,我生你已老”可是实打实的杀人诛心呀。红袖娘子不说年纪,平日里赚的赏金大部分都花费在脸面上,苏小乞丐与她搭档更是敢怒不敢言。谁让他打不过呢。 红袖娘子美其名曰,江湖人最在乎的就是脸面。而她的脸面就是他们两个人的脸面。 可如今,徐庸铮就不给红袖娘子这个脸面,红袖娘子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惊天剑主录》初涉江湖 第九十一章 妇人之见不简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初涉江湖 第九十二章 荒漠僧侣之教化 白丁的车厢颇大,足足有四匹骏马拉动着。骏马并驾齐驱,显得十分气派。寻常道路也才四个马道,若是在他处,这架马车免不了受些争议。这在荒凉的沙漠里,却是正好可以肆意奔跑。马儿或许也知晓车厢内的人极为不凡和近来的脾气不好,所以行动十分地默契,步伐出奇一致。这些事儿放在白丁身上可算不得半点稀奇,显得古怪的是马车后面紧跟着的人儿。马车时而疾驰,时而缓步,毫无半点规律可言。可是那人始终保持着数十步的距离,不远不...... 《惊天剑主录》初涉江湖 第九十二章 荒漠僧侣之教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初涉江湖 第九十三章 高僧与尘埃同光 部落以受到僧人渡化为荣幸,这只是奴隶们心中的一厢情愿。那些奴仆们只会想着能多压迫着那些可怜的奴隶,少受贵人们的气。而贵人们,经过僧人的开坛讲法,则可以高枕无忧,一心享受着安逸的生活,甚至还能对奴隶们说道,他是替他们承担着诸多的罪孽。 总之,一场开坛讲法下来,皆大欢喜。 可是在白丁看来,还是死性不改,可是也没能说上如何反感。 骏马则是时不时低着头,用鼻子哼出了一口气来,鼻息吹动尘土...... 《惊天剑主录》初涉江湖 第九十三章 高僧与尘埃同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初涉江湖 第九十四章 莲落寒山争端起 续如脸色不善,眼神有些阴狠,卫靖边久经江湖,将这些表情收在眼底,可是他全无半点自知之明,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更加灿烂。 “阿弥陀佛,施主,好自为之。”续闻看了一眼马车,没有多解释。既然车厢之内那人不愿多说话,他也不愿意和这凡世粗人多说只言片语。 看着续闻双手合十,卫靖边也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笑着说道:“莲落寒山,大和尚慢走。” 莲落寒山,这本是他们寒山寺人的第二佛语,也是他们历代传人...... 《惊天剑主录》初涉江湖 第九十四章 莲落寒山争端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初涉江湖 第九十五章 佛陀尚且可怒目 见到卫靖边三番五次的拒绝,续如本来就不是好脾气,更加的暴怒,说道:“施主若再执迷不悟,不肯放下屠刀,就让贫僧来助你吧。” 卫靖边思索着长枪的变招,想着如何才能把那佛光给抵消掉,不然今天这一战,他可能真的要放下屠刀了。 “个人因果,不需要大和尚相助。”卫靖边开口拒绝道。 卫靖边将目光投向了马车车厢,四匹骏马气定神闲,浑然没有受到任何惊吓。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或只是理了理马蹄,还有的更是甩了甩马尾,摇了摇头。 既然马车之内没有指示,那么这件事就由卫靖边做主了。 那边续如站到一旁,他的双手忽动,手指又开始如同变戏法一样,不断结下手印,忽而双手食指立起,忽而二手食指直立,使中指重叠其上,最后终他的无名指,中指,拇指直立,小指,食指弯曲组合着。 这一道外狮子印再出,一个偌大狮头再度出现,狮子眼睛炯炯有神,张开大嘴,发出无声的怒吼,就直奔卫靖边而来。 卫靖边长枪抖动,周游壁始,一道比刚才更加厚实的墙壁出现了。狮头和墙壁相撞,这一次,却是相互抵消掉了。 卫靖边真的狠下心来,他的长枪受了白丁的诸多指点,自然有办法面对如此困境。 前番两道意境是毒蛇,与佛光相冲,从情况来看,两道意境分明是被克制的一方。 卫靖边也不执着于那两道意境,咬了咬牙道:“地龙直入横翻身。” 只见卫靖边的长枪举向天空,整个人与长枪成一个笔直的一字。然后他的身形高高跃起,犹如鸟儿张开双翅飞在半空。紧接着他的长枪先动,枪头向下,带动身形,齐齐往地面冲去。长枪半截没入在黄沙之中,然后枪身诡异地弯曲了,似乎是卫靖边的体重与蛮力使长枪出现了一个夸张的,美丽的弧度。卫靖边腰腹用力,身形一转,那枪身便弧度渐小,卫靖边在空中翻转数周,长枪也回转数周,最后随着卫靖边洒脱入地。 那柄长枪到最后则是枪头斜着向下,直入黄沙之中。不过枪头所指向的方向,却是那两个和尚所站的方向。 不过片刻,在这个方向上,便出现了异动。黄沙隐隐被某个东西挤压出来,形成了一条笔直的线,陆续喷出地面。这一枪更像是拍打在水中,激起了无数水花,如同一帘水珠。 “阿弥陀佛。”续闻的右手终于有所行动,只见他五指并拢成掌,中指和无名指弯曲着,然后将手掌置于胸前,掌心向下,掌背朝天,缓缓下压。 沙土之下,如潜入一条飞鱼,迅猛直冲,不可阻挡。地面之上,沙土成线,直对续闻。 那空中的沙线还未到身前试试金光威力,就被那只手给彻底镇压,平息下来。那沙土之下,究竟又是个什么东西呢? 只有卫靖边知道,沙土之下,乃是地龙一条。地龙并非真正的龙,也不是真正的实物,全是卫靖边的意境所化。地龙者,蚯蚓也。其形修长如圆筒,无眼无手,贪食之甚,故胃口极大。 那地龙就在两位僧侣所站之处破土而出,地龙巨大的身躯终于展现在阳光之下,展开它的第二段攻击了。 续闻的身子仅仅被条庞大的地龙顶飞了些许,然后地龙张大了嘴巴。续闻发现,它的头顶居然长出了一条细角,嘴巴里也有一些锋利的牙齿。续闻见此情形,哪里还敢怠慢,只见他双手灵动,速度比之续如要更快,最后两手相对,中指齐齐指向掌心。这一印正是佛门十二印之一的宝瓶印。 宝瓶印者,状如宝瓶,专收愚昧无知之人,以净化其心。这道印比之外狮子印是要高深一些,起码卫靖边看不清楚续闻结的手印。 宝瓶出现,续闻的双手如捧着一只宝瓶,他双手笔直向下,宝瓶之中的能量却是倾泻而出。 那道地龙意境没能等来血肉,倒是等来了佛门至宝。如此两番对冲,地龙最终消散。 “好家伙,原来也到了这般实力。”卫靖边不由得赞叹道。 两位僧人的双脚重新站在黄沙之上。 这一次续闻说道:“善哉善哉!施主若是如此本事,却是依旧不够杀了那小和尚。除非是车厢那人也出手了。”原来续闻一直在观察着卫靖边。佛道意境本就极为克制毒物意境,而卫靖边若是要杀小和尚,起码这长枪所表现的实力是没那么有说服力的。若是本初中了方才那一招,也不该只出现一个伤口。除非,当日还有第三个人出手。 “既然有如此实力,心肠更该向善,才对得起这佛祖恩赐。依贫僧之见,不若皈依我佛,以后青灯飞蛾作伴。” 卫靖边的实力自然是不用多说。可是,他却不想和这大和尚多说话。 马车那边终于有了动静,那四匹骏马好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选择齐齐掉头,转向西边而去。马车就这样被骏马带动,眼看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续如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这辆马车离去,他还有许多事要问。最好,等师兄收服了卫靖边,他们三人再拉着马车回到寒山寺再作其他打算。只见他双脚用力一蹬地面,轻功施展开来,整个人身轻如燕,就挂在半空之中,眼看就要踏上那架马车车厢顶部。 正当续如降低重心,准备携带千钧之势落在车厢顶部之时,卫靖边伸手劝阻,喊道:“不可。” 不可?现在知道怕啦?迟了。 所以续如置若罔闻,打算脚底更加用力。 只见他嘴角一笑,怒目圆睁。 下一刻,他的脚还未踏上那马车之顶部,整个人就在空中被一股怪力击中了,往正后方倒去,这力道颇大,不仅完全止住了他的坠落的势头,竟然还将他往上方托了些许。然后,续如就好比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径直下落,然后重重摔落在尘土之上。 马车也停下了,依旧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续闻上前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续如的胸膛之处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这洞口贯穿胸膛,鲜血如泉水,从续如身上源源不断涌出。血水染红了表面的沙土,也被沙土给吞噬了。 续如艰难地伸出手来,指着马车的方向,道:“是他。是······他。” 续如说完这句话,嘴角吐了一大口鲜血,喷满了脸颊。他的眼角含泪,他的嘴角带笑,终于是为找到了凶手而高兴。 如此伤势,续如进的气少,出的气多,生命就此终结,只是他死不瞑目。 心性坚韧的续闻则是低头伤悲,他抚下了那双慈悲的眼,沉默地取下续如手上的佛珠。 他们师兄弟二人从小出家,一块长大,数十年后同是佛道有名的僧人,师兄弟情谊也是真真切切的。此刻却亲眼看到自己师弟先一步早登极乐,留下他一人。 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句话从来就不适合续闻。 他笑中带泪,言语低沉,却是掩不住的悲伤:“师弟,你且先登极乐世界。师兄会将这两人送往无间地狱去赔罪的。” 只见续闻缓缓站起身来,回头怒喝道:“卫靖边,还有车里面那位,你们手段凶残,麻木不仁,便是人间恶鬼。今日,就让贫僧为你们解脱。” 佛陀尚且可怒目,降妖伏魔无可惧。 续闻睁大了眼睛,眼神里布满了不可抑止的怒火。 他双手合十,周身的金光再度大放,宛如一尊金色的佛相,威严之相不可亵渎,更不可近观之。 那佛光不全是金黄,更是带着淡淡的红色。 卫靖边赶忙用手遮掩,这样的光太过强烈,哪怕他不去看,也能感觉到续闻的实力。 续闻手捻佛珠,越来越快,嘴巴里念叨的佛经也是越来越快,虽听不清,可是声音也越来越大。续闻脖子上的那串佛珠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那串佛珠从续闻脖子上生气,升至他的头顶,就好像一个有形的光环。而连接念珠的绳子也渐渐消失了。那佛珠就此悬浮在半空之中,佛珠数目不多不少,刚好五十四颗。此刻那一颗颗的佛珠好似一粒粒金黄葡萄,饱受续闻佛光的沐浴,佛法的浸染,神圣无比。 “疾。”续闻制住了那匹马车,而他一声“疾”字发出,便是十数颗佛珠齐齐飞向了卫靖边。卫靖边察觉到佛珠来袭,干脆闭双眼。 “盘蛇。” 他的长枪舞动,其中渐渐演化出了一条青绿活物。只见那活物全身光滑如鳞,没有四肢。头大呈三角形,有长管牙,吻端是由鼻间的鳞片与吻尖的鳞片形成一上翘的突起,这分明是一条尖吻蝮,也就是平常百姓看到的五步蛇。这尖吻蝮的眼睛呈现淡绿色,似乎在打量着猎物。只见那尖吻蝮整个身子盘在一起,蛇口吐信,一下猛扑,就要向前咬去。 蛇属于毒物,喜阴暗,不多现于阳光之下,而佛光号称恢宏,光明无比的。所以盘蛇意境被佛光克制也是正常。那些佛珠就好似火焰一般,穿过了那条尖吻蝮。 卫靖边微微眯眼,看到佛珠来势汹汹,长枪抖动,闪亮枪头急速挥动,挑落了六七颗佛珠,他的身形飞舞,更是也躲过了七八颗佛珠,至于其他的佛珠,倒是只剩下一颗。这最后的一颗倒是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腹部。 也不全怪卫靖边,这些佛珠携带的力道可不小,速度甚至弩箭更快,如此近距离,卫靖边能够应付十数颗,也是不容易。他的盘蛇意境被佛光克制,佛珠受佛光净化,威力更大。 这一颗念珠足足打退了卫靖边四五步的距离,这还是卫靖边以手中长枪的枪尾拄在地面的功劳。不然,他还得退后个四五步的距离。 哇,卫靖边一口鲜血终于吐了出来,那颗佛珠也渐渐失去了神圣的光辉,慢慢落地。 初涉江湖 第九十六章 于此处可见佛光 佛珠五十四颗,其中有四颗象征四善根之因地。 续闻一次出手,就将这卫靖边打伤了。看来,前番大和尚确实说得上苦口婆心,劝人向善。 卫靖边看着程亮的银枪头,上面的些许痕迹,表面刚才所受的力道可不轻。那些佛珠的速度甚至弩箭更要迅捷。 又是一念起,续闻弯着中指,再用大拇指压着,一道声音出:“疾。” 这一次,却是不同。又有数十颗佛珠悬在续闻头顶前方,然后分两个方向激射出来。其中数目较多的,足足有二十颗,打向那架马车。另外的十多颗,依旧是攻向卫靖边。 这一连串的佛珠过去,那架马车难保会支离破碎,马车车厢中的人也不能幸免。 卫靖边哪里还敢留手。 虽然知晓自己的意境被克制,但是他手底下也没有别的依仗。慌忙之下,两道意境全出。 “盘蛇。” 长枪舞动,其中渐渐演化出了一条青绿活物。只见那活物全身光滑如鳞,没有四肢。头大呈三角形,有长管牙,吻端由鼻间鳞与吻鳞尖出形成一上翘的突起,这分明是一条尖吻蝮,也就是平常百姓看到的五步蛇。这尖吻蝮的眼睛呈现淡绿色,似乎在打量着猎物。只见他整个身子盘在一起,蛇口吐信,一下猛扑,就要向前咬去。 “白蟒。” 这长枪突然变化,幻化出一条浑身通白的白蟒蛇。白蟒长约丈许,有常人大腿粗细。它的眼睛同样泛着碧绿光彩,下一刻,白蟒翻身,飞扑而蹿,却是攻向马车的方向,意图也十分明显,稍微止住那二十颗念珠的去势。 如此的意境之下,卫靖边分明舍弃了躲闪的机会。 佛珠带着佛光一往无前,面对毒物的威胁,毫不受影响。卫靖边的长枪不再挑动,只是身形忽闪,灵动异常。饶是如此,他的身上还是嵌入了三四颗念珠。值得庆幸的是,都没有命中在要害处。其中一颗,则是嵌在了他的胸骨之处。 他呼痛一声,目光仍然死死盯着马车的方向。 念珠携带佛光,来势汹汹,携带千钧之力砸来。那条白蟒不过瞬息之间,就被打得支离破碎。眼看马车也要被击中,木屑横飞的场景就要上演。 突然,从车厢内伸出了一只手,那是一只异常白皙的手。那手只是将五指一张,就把那二十颗威力不凡的念珠定在了半空中。 卫靖边虽然知晓自己公子爷的实力超凡脱俗,可是,此刻见到这场面,也是睁大了眼睛。 同样惊讶的还有续闻。他是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这该是如何的实力呀。 只见那二十颗念珠重新围成了一个圆形,那只手仿佛拥有了无穷的魔力,念珠盘旋,却井然有序,相邻的两颗念珠距离完全一样,这是一个完整的圆。圆形转动,珠子也失去了金黄的颜色,重新变回木色,就和寻常和尚脖子间戴的佛珠一模一样。 卫靖边将目光转向了寒山寺和尚,法号续闻的那处。发现他身后的佛光没那般的浓烈和深厚了。续闻的模样也有些惨烈,只见他袒露的胸膛都泛出了一层红色的血液。他的佛袍也微微泛红,滴滴答答,他脚下的地面也变得有些发黑。卫靖边知道,这是流血导致的。可是令他不解的是,续闻身上明明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口,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液流出呢?这血莫非是从皮肤里流出来的?那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那只手从马车侧面的窗帘伸出,那只手五指一张,那只手运转念珠,这些续闻都看在眼里。他怎么能不震惊呢?这明明是他们主持都不能达到的境界。 而那些念珠终于停止了运转,念珠也由木色变成了黑色。 续闻瞳孔微缩,大声吟诵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头顶仅剩的四颗佛珠就是佛家四善根,是他一直修行的法器。 这四颗佛珠,若是细看,会发现它们的与众不同。它们本来的颜色微微泛白,此刻哪怕续闻身体发出的佛光不强烈,可是这四颗佛珠更加的金黄了。 只见续闻弯着中指,压向掌心,其余手指全部伸得笔直,一道声音出:“善。” 四颗佛珠颜色金黄,几乎已经看不到佛珠本来的形状。四个如球形的佛光围成一个圆形,转动着,正面向那架马车飞去。 马车上的那个人一动,那只手只是轻轻一挥,十六颗黑色的佛珠径直撞向那道佛轮。 黑光从黑色佛珠之上突起,那佛轮的佛光恢宏,两番冲撞,场面激起了烟尘无数。卫靖边也不得不再度后退了几步。 续闻静立不动。 黑色佛珠后发而至,这道冲击波掀起,马车却是离得最近。可是那马车也是毫发无损,连车帘都不曾拂动。 续闻的四颗念珠齐齐破碎,其余那十六颗佛珠也是尽数破碎,化成木屑,掉进尘土了,这一下,真的是与尘土同埃了。 续闻的模样更加凄惨了,他身上的鲜血流得更多了,他的胸膛已经变成全红,他的眼睛里面也泛出两行血泪,落到脸颊。 马车上的那人却不打算留手,他那只手又是轻轻一挥,然后自然地收了进去。意思很明显,你若是能躲过这次攻击,那就放你离开。 这一手挥出,那四颗黑色佛珠就好像飞鱼入水,欢呼雀跃,攻向了续闻大和尚。 佛珠没有像刚才那样泛出黑光,可是威力绝对比刚才更大。 续闻双手合十,然后变成单手,左手果断伸出去,也是张开了五指,企图定住那些念珠。 “定。” 谁知道那些念珠完全不受这等法门控制,来势汹汹,就好像觅食的鲨鱼一般,直冲而来。 续闻不得不再变,念到:“阿弥陀佛,不动明王身。” 这几个字随口而出,续闻的身前也就出现了一道看不清楚形状和模样的水幕,无形无色但是真实存在。 言出法随。这是言出法随。若是有得道僧人在此,自然会惊叹续闻的佛道修为,就这一份修为,恐怕寒山寺除去他们的老主持,可以稳居第一人。 可惜,念珠不会惊叹,更不会手下留情。只见它们唰唰数声,就冲进了那道水幕之中。 这道水幕非但没有起什么作用,那黑色佛光反倒速度更快了。 霎那间,水幕被佛珠穿孔而过,只在空中留下了四个大小一样的孔状,这四颗念珠所组成的图案刚好是一个十字。 四颗念珠齐刷刷,无一例外都打中了续闻。续闻的不动明王身自然不止一道水幕如此简单,他的身躯变得坚硬,就好像一株千年的古树,苍老而坚韧。他的背后隐隐出现了一道金轮,他的血液更像是古树上涂的一层蜡,腊呈现金黄,更加彰显他的神圣。 这四颗念珠就好像长在古树躯干上的疙瘩,已有千年之久,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续闻的胸膛下方被一棵念珠嵌入,两侧的肩膀骨架也是分别被两颗念珠钉住,而最不该出现的是他眉宇中间的那颗黑色念珠,此刻念珠沾血,又黑色再度变成金黄,还带着些许红色。 续闻一脸骇然,满脸的难以置信。这处可是他的神宫所在,也是他这不动明王身法门之下,全身最坚硬的一点。就这么轻易地被那人破了?他再度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三颗念珠,这三颗念珠的位置都是法身致命处,看来车厢内正是佛门高人。而这佛珠质地比铁还要坚硬,所以才能有机会嵌入他的身体之上。且不说先前那般神通,念珠颜色由金黄转木色,再转黑色,就现在这等神通造化,也是他万万不能敌过的。 续闻盘坐在地上,身前不远处不过一丈之内,就是续如的尸体。他放下两只手,耷拉着。神色凄然地盘坐着。再来看续闻此时的姿势,他两腿双盘,脊柱笔直立着,双手放在一处,大拇指碰在一起,置在肚脐之下。这动作十分自然,若是佛门中人应能知晓,这是坐化的姿势。 “念珠金黄转黑,你几已入魔。”续闻看着马车之上,期待那人回话。 可是马车那人并不如他所愿,没有任何声音出来,也没有任何动作回应。 “原来你不是佛道中人。”他身上的鲜血已经滴在双手之中,他的生命也在无声的流逝。 我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是不愿意出来说话么? 一念至此,他悲愤交加。悲的是今日不该追上来,没能在佛道大会上扬名,就在此处白白送了自己性命。愤的是车厢那人不尊佛祖,佛法竟然比他这种虔诚之僧侣来得还要高深。 “你此番杀我寒山寺中人,已然造下杀孽,日后,只盼你能回头是岸,放过其他寒山僧人。” “寒山寺渡化不了你,那么这西漠的四座寺庙都渡化不了你。” 明明无风,车帘微微拂动,车内的人依旧不发一言。 “你若真的有事求于佛祖,心诚才会灵的。” “望你好自为之。” 卫靖边在一旁听着续闻的话语,他是明白这句好自为之的潜在意味的,自己家公子爷自从入了西漠就杀人不留情,而公子爷若是有求于佛祖,就不该这样对待僧人的。像这种杀鸡还要掏人家老窝的事,恐怕有伤天和。 续闻说话完毕,缓缓闭上了眼睛,血泪也就慢慢停了,他的眼前就是一片漆黑。 忽然,他的脑海中凭空出现了一道佛光,这佛光不仅精纯温暖,而且神圣恢宏,比之他昔日从其他主持身上见识过的,要来得更加的纯粹,要知道,那几位主持可都是佛道高僧。 这佛光,恐怕只有真的佛才能拥有的。 他眼睛不睁开,却仿佛能看到车厢之内的情景,由衷赞叹道:“原来,您才是佛。” 说完这话,他的头颅也低垂着,表示谦卑和诚服。他的双手再度合十,表示虔诚。于死前,终于能见佛,这是一种莫大的荣光。所以哪怕续闻死了,他的嘴角依旧是带着笑意的。 初涉江湖 第九十七章 枯树怪状归尘土 卫靖边揉了揉耳朵,再度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原来,您才是佛。 早先公子爷白丁那一次出手,就干净利落地将续如杀死了。而刚才公子爷显露出的手段,凭着卫靖边进入意境级别的实力,也是琢磨不清楚。大和尚续闻的手段可以用佛道法门解释下去,不论是佛珠疾射,还是他被人破去的不动明王身。而公子爷呢,佛珠定住,盘旋成圆,佛珠由金黄转黑色,无论哪一种的手段,卫靖边都是闻所未闻。 与白丁接触的时间越长,就越会觉得白丁的深不可测。这可不是只有卫靖边的一人感受。 所以,这次进入西漠不毛之地,哪怕他已经做好了打算,此刻也是瞠目结舌。 地面之上躺着的续如,胸口的鲜血终于停止了流动。但是那些鲜血早已经将地面的沙土染成了暗红色,续如就好像躺着一朵夺命鲜花之上。不过他的脸部并不祥和。 另一边也不同,续闻和尚也是面带满足的笑意。莫非是高兴能死在公子爷手上?还是他死前有所顿悟?那怎么不见他成佛呢?进入草原这么久,卫靖边也知晓佛道中人立地成佛的说法。 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马车之内的公子爷,卫靖边察觉到不对劲,可是又不敢求证。终于,他不去管那两个已经死得通透的和尚,去问道:“公子爷,刚才你......” “刚才我活动了一下筋骨,也想起了一些有趣的事。” 将施展如此大的神通说成是活动筋骨,而将杀了那两人当作平常事,这些只有白丁可以做出来。 “可是他们……” “他们没什么大错。只不过我有些不喜欢这样的虚伪,甚至说是非常讨厌。他们嘴巴里口口声声说着普渡众生,可是这片荒凉的沙漠,大恶不道之事,也是他们做得最多。” “多年之前,他们就是这样,想不到多年之后,他们还是这样,苦海无涯,那我只有送他们上岸。” 多年之前,多年之后,原来公子爷很早之前在这里来过。难道是当年公子爷受了委屈还是折磨?卫靖边就这样胡乱猜着。 “卫靖边,如今,你是否看透了这个地方?”白丁一个问题抛出来。 这地方他都未曾了解,哪来的看透?所以,卫靖边不敢装大,只是摇了摇头。 “那你是否看破了这红尘?”白丁又接着发问。 卫靖边不过三十多岁,又怎么有资格说看破了红尘了。且不说他还未建功立业,就连娶妻生子都没有, 所以,他只有又摇了摇头。 马车内似乎传来了一声轻笑。 “原来,只有我早已看清了这人世间,也看透了这世界。这个世界倒是一点儿也没变。”这话说得有些落寞,似乎替卫靖边感到可惜。 卫靖边依旧摸不着头脑,问道“那请问公子爷,在您眼中,这世界是如何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可笑世人溺于流水而不自知。” 这话说得不留丝毫情面,将全天下所有人都给说了进去,只剩下他一人例外。 卫靖边不敢反驳,反倒思考这话的意思。 “这话乃是数百年前的一个高僧说得,想来也算颇有道理。并不是我说的。你别太往心里去。” 卫靖边听到这话,真的停止了思考,恭维道“公子爷博学多才,卫靖边望尘莫及。” “若你也是这样的拍马屁,我就不该带你出来。做你自己就可以了。我已经享受了足够多的崇拜恭维和唾弃谩骂了。” 卫靖边心想公子爷又在犯糊涂,谁人还敢谩骂唾弃您呀,我们那伙人不得将那人生吞活剥了?所以,他极为聪明地没有接话。 "怎么样,你想好了没?"白丁又是问道。 什么想好没?卫靖边只是一愣,诧异说道“啊?” "你的枪还是太善了。兵者,生而为杀戮争斗也。若你以后还想着像今日这样心慈手软,手下留情,只会引起兵者反噬的。到时候,我倒要看看,谁会可怜你。" 白丁这番话,颇像成名的前辈点评后生晚辈一样。 卫靖边心里一惊,果然,公子爷看出来了自己手下留情。可是他也想不出哪里漏了破绽呀? 不行,这个问题他要知道答案。 “是我自己实力不济,丢了公子爷的脸。”卫靖边咬了咬牙说道。 “我未曾露面,更没有名姓,哪来的什么脸面可以丢的。倒是你,别忘了,你的功法是谁人指点的?地龙意境都被你琢磨出来了,莫非鳝蛇意境还要更难不成?” 马车那人说话并不气愤,倒是将卫靖边说得脸红。卫靖边这才想起,当初是白丁教自己学的枪。 “你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来,在这沙漠里杀出一片天,将你心中那份善良和恻隐之心泯灭掉,日后以杀入道,也不是不可以。” “那第二条路呢?”卫靖边问道。 这第二条路,你自己好好想想,慢慢选。 马车之内那人的话语这时似乎多了起来。也不知那两个和尚能活着看到这人说话,会不会对白丁有所改观。 卫靖边细细思忖了片刻,拿不定主意。他一时半会也弄不清公子爷白丁说的第二条路究竟指的是什么? 好好想想,慢慢选?难不成公子爷是让自己去……他这一下彻底震惊了。原来公子爷是了解他的想法的。他又摇了摇头,否定这个想法,又陷入沉思。 “既然如此,你继续在这沙漠里待个两三年,真的想通了再回来洛阳,我希望能看到不一样的卫靖边。” 这话已然将卫靖边撘配此地了,不容商量。 卫靖边又是一惊,说道“公子爷不去那些寺庙?” “时候未到,现在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那公子爷打算去哪?” “我打算到处转转。趁着这次有空。” “公子爷,让我为你赶车吧。” “不必了,你此间的事不了结,去哪都只是个累赘。对了,洛阳万一来信,你可不必理会。” 洛阳。卫靖边一想,然后问道“可是洛阳出了什么大事?” “大不了,就那些个跳梁小丑在卖弄,还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不用担心。” 卫靖边怎么能不担心?他做梦都想着随白丁建功立业,此刻听到跳梁小丑来犯,只恨自己没生出翅膀飞回洛阳,长枪御敌。 “那正好,就让我来对付那些小丑吧。” “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白丁自说自话,将卫靖边扔在原地。 马车内又没了音响,沉默才是它该有的常态。 卫靖边迈出的右脚又微微退回来。他握紧的拳头迟迟没有松开,马车就这样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换句话说,卫靖边没有跟来。他虽然武功不俗,可是在白丁看来,心性实在是太过浮躁。 也不怪他。任谁在三十出头的年纪突然到达这个实力,都会骄傲起来。何况是一个半路改弦更张练枪的小人物。 白丁突然想起了当日的情形。 白丁入洛阳,本来无声无息,可是天涯帮的长老嘴巴不紧,无意中透露出一股子敌意。当时天涯帮可是坐拥扶摇榜前十的高手-孙匹夫。孙匹夫的实力在天下已有公论,他虽然排行扶摇榜第八,可是拥有坐五观三的实力。 就在这种情况下,孙匹夫找到了欲出洛阳的白丁。而当时的卫靖边名声不显,实力一般,还是个刀客。卫靖边作为白丁的车夫,听到来人的话语后,更是双手发抖。 “老夫乃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扶摇榜第八的孙匹夫。” 孙匹夫气焰嚣张,说起话来,全然不将那车夫和车厢内的人放在眼里。 卫靖边可是听到孙匹夫的大名,更是将他当做一生追求的目标。而看到孙匹夫的金丝大环刀之后,他哪里还敢兴起任何反抗的心思。 “小娃娃,念在你也是个刀客的份上,老夫今天就放你走。你就将这马车留在这就行了。你也不用念老夫的情。哈哈” 卫靖边本着拿人钱财,做事尽职的想法,也没轻易退下。 他鼓足了好大的勇气,才说出话来 "不知前辈,找车厢里……" "你个小娃娃,真的是给脸不要脸。老夫行事,轮得到向你一个无名小卒多解释吗?识相点,赶紧给老夫滚。滚慢了,老夫宰了你。" 孙匹夫稍微露出的杀气,就让卫靖边噤若寒蝉。 而这时,车厢内那人的说话,让卫靖边如蒙大赦。 “好了,你先退下吧。” 卫靖边只是退下,拿在手的大刀不小心被孙匹夫看到了。孙匹夫又是一句冷嘲热讽,卫靖边默默承受。握刀的手更加紧了。 后来,卫靖边的刀出手了,砍向了重伤的孙匹夫。白丁也是如此才真正将卫靖边看在眼里。 “如此胆量,和我学枪法吧。” 卫靖边先是看到了白丁出手,此刻听到白丁的这话,他毫不犹豫就跪了下来。也不管车内那人的年纪和身份。 “弟子拜见师父。” 白丁依旧显得淡定,说道“我这一生不会收徒。你若是念我的好,以后叫我公子爷就可以了。” “这些年你就做我的车夫,替我驾车吧。” 就在做车夫的旅途中,卫靖边不仅得到名枪,武道修为更是说得上突飞猛进。不过三年,就接触到了那道门槛。 而这些年走南闯北,卫靖边更加看不懂自家的公子爷。 当初敢反抗孙匹夫的卫靖边今日没能反抗自家公子爷。他停在原地,想走近去看看地上的两具尸体。他走近续如,看到续如胸口前的血洞,血液还在流淌,鲜血浸入沙尘之中,变成了暗红色。而那摊血迹更加像一朵盛开的鲜血,绽放着,承载着续如的尸身。 他又走向续闻身边,那脸上出现的满足笑意是卫靖边不能明白的。莫非是他看到了什么东西,还是说他顿悟了?进入西漠这么久,他是知道佛道中人讲究一朝顿悟成佛的。那他为什么没有成佛呢? 自家公子爷的实力更加深不可测了,单手定住了佛珠,运转成圆形,佛珠由金黄转黑色。这无论是哪一种手段,卫靖边都无法理解。莫非也是佛道神通还是意境之上? 他蹲在续闻的面前,陷入沉思。许久之后,他终于咬了咬牙,抿了抿嘴唇。 荒漠多枯树,无名而怪状。卫靖边在一颗枯树前面挖了一个方形三尺深的大坑,将续如、续闻两个和尚并排放在坑中,覆上沙尘。 枯树已死,不知何日化尘埃。 其下僧侣两名,都会化为尘土,也都没有名姓。只有两道灰色粗布条挂在树枝上,随风飘摇着。 卫靖边没有下跪,也没有鞠躬,只是低了低头。他从伤口处取下的一颗佛珠终于变了色,由朱红变成猩红。 佛珠入怀,有些冰冷。他独自一人离开,在荒漠游荡,有些悲凉。 初涉江湖 第九十八章 美酒佳肴之偶遇 无论乱世盛世,任何世道的普通百姓,都会想着安居乐业,一心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同样这世道也会有一些不甘于平凡的人, 他们总会怀着满腔热血,选择加入江湖,体验着快意恩仇。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还有一些另类,他们心里总是以劫富济贫为己任,企图以一己之力将天下财富重新分配,以一己之力拯救穷苦人家。这些人志向虽然远大,可因为人数太少,导致成效却甚微。甚至他们的所作所为也饱受江湖人士的争议和排挤,他们更是被人称...... 《惊天剑主录》初涉江湖 第九十八章 美酒佳肴之偶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初涉江湖 第九十九章 肥羊虽大口难开 “这酒的味道怎么变了?是吧”小仙女说出了楼兰的疑问。 也是,这味道怎么突然变了呢? 小仙女手一张开,有些恍然大悟的意思,说道:“哦,你看看我,这人一高兴就容易忘事。 怎么现在才想起端个青玉杯盏给你呢。楼兰小弟弟,见谅见谅呀。” 这话本来说的是端酒杯端迟了,可在小仙女的语气中,更像是不该上这青玉杯盏一样。 楼兰一看小仙女的手中,才发现那杯子正是青玉材质的,也就是说小仙女从一开始就知...... 《惊天剑主录》初涉江湖 第九十九章 肥羊虽大口难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初涉江湖 第一百章 神通广大小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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