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浮城》 序 在城际快铁与动车覆盖铁路交通下,绿皮车变得越来越少。而我就坐在一辆向南行的绿皮列车中,它开往哪我并不在意,只知道踏进这辆车,从它启动的那刻起,就离那座城市越来越远了。 这让我心情平静宁和。 “刚谁说要补卧铺票的?”列车员在车厢头吼了一嗓子。 立即举起了手,“我。” 目光射过来,冷冷丢一句:“跟我来。” 补票处,列车员声音从窗口传过来:“补票到哪?请出示身份证。” 我默了下,开口解释:“身份证在座位上的包里,能不能先补票,我等下再送过来?”窗口后面那张淡漠的脸抬眼看了看我,很是不耐烦地道:“行了,先说补票到哪吧?” “这车底站是哪?” “西宁。” 我点点头,“那就补票到西宁。” “再加246块。” 从兜里摸出钱递过去,列车员手脚麻利地验过真伪就把一张卧铺票与找零给了我。在我接过转身时,她多加了一句:“记得拿身份证来登记啊。” 我假装没听到,埋着头穿过一节节车厢,回到座位时发现自己那张位置已经被人占据了。是个中年妇女,看到我回来一点都没让开的意思,见我盯着她看,嘴里还嚷嚷:“不是说要补卧铺票了嘛?”脸上极明显的出现了紧张。 看了她一会,我露齿而笑:“大姐,你坐吧。我来拿东西的。”说完就越过她头顶,拉动上面黑色背包,可只拉了一下我的脸色骤然而冷,寒着声斥问:“谁动了我的包?” 包链扣被拉开,匆忙被拉上的痕迹尤为明显。 没人作声,一些在打瞌睡的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环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中年妇女脸上。她立即就涨红了脸,从椅子里跳出来:“你什么意思?谁要动你的包啊,是你自己没放好,从上面掉下来了,我好心给抬上去了......” 在我的逼视下,妇女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索性避开了我目光。低头将包检查了下后,就刷的一声把拉链拉好甩在肩膀上,大步朝卧铺车厢走。 本没指望环境有多好,但推开移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时,很难控制眉头不蹙起。格局是左右上下卧铺,一共四张床,上面两张位置上都躺了人,底下还空着。 对了下票,目光落在右侧上铺的人身上,那是一个染了黄头发看起来流里流气的男人,耳朵上吊着耳麦,像是在听音乐,脚还在抖动着。 我走上前,“这张是我的位置。” 黄毛眼都没抬一下,我又提高音量说了一遍,这回黄毛转过头来扫了我一眼,拉下耳麦一脸坏笑地道:“妹妹,老子没钱做你生意哈,去隔壁找找吧。” 没去理会他的秽语,冷声道:“你躺的位置是我的。” 黄毛作一脸恍然状,“哦,这位置是你的啊。”坐起身来,却在身下白色铺盖上淬了口口水,然后问:“还要换吗?” 盯了他足有十秒钟,肩膀上包一卸,甩在了底下那张床上。黄毛得逞地咧嘴而笑,露出满嘴的黄牙。躺在底铺,心绪并没有因为刚才的摩擦有半点起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再没有什么事能引起我情绪波动了,身体里的某处,仿佛就像一潭死水。 对面上铺时而飘来窥视的眼,刚才已经观察过了,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大约四五十岁。 没去搭理,目光定在窗外,看那不断倒退着的树影。 火车的终点站是西宁,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不禁问:我的终点在哪里? 夜里半梦半醒间,听到顶上两边上铺的呼噜声就像伴奏一般交相呼应着,但至少让我心安些,不用担心睡到一半被侵扰。 呼啦一声传来,我陡然睁开眼,黑暗中看到一个身影从移门外走进来。似乎在门前辨认了下方位,随后径自走到对面那张底铺。暗松了口气,原来是也有人补票来睡觉了。 可我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平下去,就觉黑影一闪,劲风袭来,本能地伸手去挡。当口鼻被刺激性气味捂住,我瞪大眼想要看清对方是谁,脑中惊疑地在问:怎么会有人知道我在这列车上? 坚持不到十秒,用力踢蹬的脚就开始发软,绝望地感知到,另外两个沉睡的人不可能会察觉了。意识迷离的那一瞬,黑影骤然贴近,依稀的轮廓,来自地狱的声音:“你逃不掉的。” 抽离最后一丝神智,我阖上眼堕入黑暗世界......< 1.梦魇 夜间半梦半醒,踢踏踢踏声在响,向来浅眠的我,好似被什么压制住一般,四肢动弹不得,眼皮睁不开。黑洞洞的漆黑,昏沉的脑袋,似乎感官除了耳朵,其余的都失了灵。踢踏声越来越近,可我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发出来的,内心变得焦躁而恐惧。 突然所有的声音骤然而止,沉重的眼皮终于可以睁开,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心脏也在噗通噗通剧烈跳动。 口干舌燥之极,起来去倒茶喝,神识恍惚地想刚才那是......俗称的“鬼压床”吗?我不太信这些怪力乱弹,但莫名梦魇令我即使捧着热茶杯,还觉后惊,从而生出烦躁。 窗外有光耀在拉合着的窗帘上,一闪一闪的,辨认了会才想起那可能是楼底下停着的警车灯在闪耀。走至窗前挑开些窗帘向下看,果然如此。 突然视线被一处阴暗吸引,眯起了眼。 当裹着外套站在楼下,迎面吹来一股寒风使我慑缩不已时,仍然在懊恼自己究竟哪根筋搭错了?深更半夜不在楼上睡觉,跑外面来吹冷风。探看了四下,黑漆漆,树梢成影,正萌生退意想回去,视角偏转处突见黑影闪动,我定住目光。 眨眼就闪入了某幢楼层,辨认了下,一咬牙跑了过去。 我悄步走进楼道,电梯在上升中,屏着呼吸看那不断上翻的橙红色数字,一直到“11”,期待它继续上翻,可清楚知道这幢楼一共只有11层。 果然是去那个楼层! 深呼吸了好几次,伸手欲去按电梯键,想到什么立即缩回,楼层只有一部电梯,我这一按下去,等于是在通知对方有人跟踪。转念间走向了安全通道,推开门看到里面留有昏黄感应灯盏,暗舒了口气,总算不用摸黑爬楼,否则我还真没这胆量爬这11层。 却没想灯盏只到五层,后面楼层可能是极少有人爬楼梯,所以坏了也没人去通知物业修理。一下遁入沉黑,顿时感觉四周变得寂静无比,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就是脚步声。 又爬上去三层,我开始后悔,呼吸变得沉重,两腿也酸麻不已。这对我的体力与胆量都是严峻的考验,事实上,越往上爬,心中的胆怯就多一分,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往上。不知是否心理因素,感觉越往高,空间就越暗,终于数着楼层快到了。 圆睁着眼,盯着浓稠如墨的黑,依稀可辨前方安全通道门。 与其说后悔,还不如说我在惶恐,那扇原本平凡无奇的门,在黑暗中彷如一只恶兽的口,随时都有可能张开;又像在嘲笑我这个多管闲事的独行者,跑上来甚至连防身工具都没带。 告诉自己只是走上前去看一眼就走,极力平复着呼吸,却控制不住心跳剧烈。 再抬腿时,肌肉微微有些僵硬,数着步子一步一步迈最后的台阶。等到门前时,发现两扇式的合门没关紧,隐有光透进来,心中微动,缓缓贴向门缝往内看。 有扇半开了的门,光亮正是从那屋内透出来的,不见人影,是进去了还是已经离开了? 电梯在安全通道门的同一面,我的视角看不到。手按在门板上一点一点用力,尽力不让门打开时发出声音。在足可供我钻入时向内迈入一脚,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快速扫略电梯显示楼层的位置,橙红的“11”清晰入目。 还没下去!暗惊在心头,立即想缩身,但突然眼前一黑,扶在门框上的手被扣住,砰的一声惊响,我整个人被拉拽出了安全通道,下一秒,狠撞在了墙上。 还来不及反射出疼,劲风扑面而来。不知是否惊急之下的本能,在对方欲控住我手的同时,竟然被我反手挣脱,并反应迅速地抬脚去蹬对方的腿。黑影后退了一步,我乘机欲跑。可只跑出两步,再次演绎了刚才的命运,人被后拽用力按进墙上,双手被一只有力的大掌牢牢控在头顶,身体更被对方全身压紧。 力量悬殊,立竿见影。 身体被制,还有嘴巴闲着,意念动间,声音已经出来,但只出了半音,就被大掌捂住。 黑暗中,惊惶看进幽暗瞳眸。 他是凶手! 这个念头呈直线反射弧划入脑中,如果不是凶手,为何深更半夜来案发现场?他是想毁灭证据吗?可是......会不会太晚了呀,事发到现在都已经过去近一天一夜了,现场的证据应该都被警方采集了吧。 且不考虑这些,听似阴沉的嗓音已经在问:“你来干什么?”我扭动了下脸,没能甩开他手掌的桎梏,但至少提醒了他这样我没法开口说话。 薄凉的笑从他嘴里溢出,听得我心头一颤,“胆子真大,就不怕我是凶手?要知道形迹一旦曝露了,最好的方式是,”他顿了顿,唇抵在我耳边,一字一字:“杀人灭口。” 犹如来自地狱的召唤,无法控制自己身体随着他语声渐落而轻颤。 被他察觉了,松开捂住我嘴的掌改为捏住下巴,语带奚落:“怕了?现在才知道怕不觉得晚了吗?”我一咬牙,忍无可忍地低吼:“高城!少在这吓唬我,你根本就不是凶手!” 空间静了一秒,黑影问:“哦?何以见得?” “凶手哪来那么多废话?”还不一发现我就立即下手了? 他似乎颇有兴致耍嘴皮,暗影中他语声轻柔:“假如仅凭我给你说话权利作此判断,那么你错了。”话声落,那本捏在我下巴上的手突然卡住了脖子,并在瞬间收紧,我立刻感觉呼吸困难,还不止,他的手仍在收力,使得我胸腔内仅余的空气也消失了。 窒息! 嘴巴张开,犹如濒死的鱼,渴求空气,但除了痛苦,什么都没有。< 2.乖张的邻居 就在感觉已被死亡阴影完全笼罩时,空气骤然蹿入鼻间,卡在脖子上的手也松了,并退开了一步。我的身体向下滑,瘫坐在地上,这时候除了本能地呼吸,什么多余的念都没有。 嘲讽声在头顶:“这是在告诉你,一旦判断错误导致的后果就是,致命。” 我很想抱以怒吼,但干裂的喉咙发痛到声音都出不来。 眼前这黑影是我的邻居,他是房东的儿子。一周前,房东太太敲响我屋门,说她那不成器的儿子在国外留学违反校规,被学校给扼令退学。具体原因没细说,只隐晦提及他的脚受了伤,行动不方便。人回来了还没安顿好,老家那边厂子出了事,夫妻俩得一同赶回去处理。 于是就来拜托我,对留住这边养伤的儿子多加照应。 照应个鬼!差一点被他给掐死在这里。难怪要被学校退学,光这暴戾乖张的脾性,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而且,无法无天! 心中咬牙切齿的这半刻,即使我低着头,也能感觉目光在头顶没移开过。一改之前阴沉,语声慵懒地在问:“能走了不?能走就跟我进来。” 进来?惊异抬头,刚好见他俯身而来,一把扣住我的右手手腕,将我从地上粗鲁拽起。我惊慌地问:“你还想干嘛?”他不咸不淡地道:“既然跟来了,那就让你跟着吧。”等被拽着走出几步,我才意识到他拉我走向那道门。 用力拖住他,“我......” “别说你不想进去,”高城没给我开口的机会,“你觉得我会让你跑下去找警察上来抓我吗?既然你这么喜欢做狗拿耗子这类事,那就陪着我吧。” 但看我目光落在他腿上,似笑非笑了道:“刚才那脚踢得还挺准的。” 我面上一滞,当时本能的反应之下,也知道作出有利自己的判断。因为已经确定是他,所以攻击是朝他可能受伤的部位,但,好像效果甚微。居然行走依旧如常人,完全不像脚受伤的样子,一个没忍住多嘴问了句:“你的脚不疼吗?” 他的回答很绝:“踢你一脚试试不就知道了。”还真的作势抬脚,我连忙往旁边闪,但手腕被他扣在掌间,被他往身前一拽,人差点撞进他怀中。 没有选择的,我被他拖进了案发现场。 昨天凌晨,这户屋主吴先生与年仅五岁的女儿从自家阳台坠楼而亡了!据说可能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身边这位,我的邻居在昨天一大早被带去了公安局,因有人举报看到他在前天傍晚与吴先生有争执,不曾想人是回来了,却夜半跑来了这。 进门后发现屋内其实昏暗漆黑,只在门口处有光影,但不足以照遍整屋。高城突然矮身,侧目看去,见他从门背后捡起一支手电筒,恍然而悟。这就解释了为嘛屋内昏暗,光却能从半掩的门内透出来。 手电光显然被调到了最暗,只能照看方寸之地,即使有光,也不会被外面发觉。隐约看到警方划的警戒线,在高城扣着我向前迈步时,我哑着声问:“为什么要来这里?” 听到他嗤笑了声,然后道:“因为我是凶手呀,回来享受那快感。” 盯了眼他后脑勺,心说有这么嚣张的凶手吗?注意力随着跟他移步,渐渐被屋内氛围吸引。整体来看,可以说这屋子是整洁的,并不如想象中的......凌乱不堪的凶案现场。但转念就想到徐江伦给我透露的内情,说现场有被清理过的痕迹。 突然脑中闪过什么,心口莫名惊颤了下,晃过神来发现自己置身黑暗,身旁哪里还有人? 这一下吃惊不小,环顾四周,黑得如墨根本什么都看不见,连屋门都辨不清方位了,突然心底冒出一个声音:你到底清醒了没? 顿然后背发凉,难道我还在那个梦魇中没醒来?< 3.桌脚下的秘密 “你在那墨迹什么?过来。”沉暗中传来低嗓,而且,很近。 循声而找,当视线在漆黑中终于抓住一丝光亮时,心口松了。原来他就在我一米之外处,由于光点在下且被东西挡住而没发现。走近后才知他蹲在一张桌子前,手电光往我脸上照了照,听到他说:“你这脸白的可以当女鬼了。” 我没作声,心说刚才还真以为自己活见鬼了。 随着高城的视线,留意到他的目光定在桌腿上。就是普通的桌脚,由于是深色系,在昏暗中也辨不清本来颜色,忽然脑中一沉,好似看到一只手伸向桌脚,然后...... “你干什么?”一声轻喝惊醒了我,惊见自己伸在半空的左手。高城静看了我几秒后警告:“别随意触碰任何东西。”转而又埋了头,拿着手电筒继续搜找。 我讪讪地缩回手,忍不住问:“你在找什么?”他没理我,突听一声轻“咦”从他嘴里溢出,头也没抬地命令:“你退开一点。” 我微微向后挪了点距离,只见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副黑色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后就半抬身去抬桌脚。令我惊异的是,看似瘦削的他,手臂力量居然如此大,单手就将那张沉木长方桌子的一只桌脚抬了起来。 他的行为更令人费解,一手抬着桌脚,另一手好似在摸桌脚底部。几秒之后,他伸手入口袋摸出什么,往桌脚底部一按,就缩了回来,随后放下了桌腿。 从我的角度看到他的嘴角在片刻之后向上弯起弧度,没忍住也把头凑过去看。 “那是什么?”我惊异地问。 在他的掌心有一块类似于印泥的软膜,很清晰地可看出上面刻着什么。再笨我也想到了他刚才在做什么,显然那刻印是从桌脚底下取来的。 高城观察了一会,突然问:“你觉得这像什么?” 我眯了眼细看,虽然刻得歪歪扭扭,但基本形状还能辨清,迟疑了下答:“两头看起来有些像英文大写字母的l和k,中间那个像是符号又像是m。”不知道是刻的人有意这样刻还是被磨损掉的原因,中间的很模糊,很像小学作业本上涂改后的一团。 “l,m,k。”高城轻念。 我也忍不住在思考:三个字母代表什么?桌子的出厂编码?不太可能,如果是,这刻得也太马虎了吧,而且从没听过把编码刻在桌脚底下的。 想到一个问题,桌脚磕在地面,高城是怎么知道底下有刻字的? 刚念头划过,他似听到我心里疑问般,“奇怪我怎么知道桌脚底下有猫腻?”我僵硬地点头承认,被一语道破心思的滋味不太好。 “整间屋子,除去被疑凶清理掉的痕迹,能被警方取证的也都取证了,只是,”高城顿了顿,我不禁抬眼看他,昏暗下,手电光反射在他脸上,星眸精光熠熠。“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个地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那处地砖光洁明净,什么都没有。我往前凑近了些,依然看不出所以然来,头顶传来他懊恼的声音:“就你这智商,唉。” 我智商怎么了?恼怒刚起,听他又道:“不是让你看地砖,是看那砖缝。”< 4.漏洞 心中一动,视线转向地砖与地砖之间的夹缝,发现一处极细微的差异。原本砖缝都是黑色的,可就在靠近桌脚那处的缝隙里,好似嵌了什么,不自觉地就想伸手去摸,却被旁边的掌扣住,“别动!” 想到刚才他的警告,我缩回了手询问:“那缝隙里是什么东西?” “木屑。” 眼睛突睁,是木屑?“你是说刻桌脚底下这个标记遗留的?” “总算还没愚笨到需要我一点一点教。”高城又出声埋汰,我也顾不上这些了,因为心中很是震惊,这个发现意味着那标记不是厂方刻的编号,而是后来人为刻上去的,还就在这间屋子里刻下的。感觉像无意中窥知了绝密档案般,又激动又紧张,抿了抿唇压低声问:“是吴先生刻的吗?”其实更想问的是,他为什么要在桌脚底下刻这标记? 高城平静地答:“不是他。”语气肯定。 我怔住,“为什么不是他?”于情于理,都应该是屋主吴先生刻的吧。却见他摘下一只手套,丢给我,命令:“戴上。”随后他用另一只戴了手套的手再次单手抬起了桌脚。 见我不动,他一脸无语状地看我:“怎么有人能迟钝成你这样的?” “我......” “自己伸手摸一下也需要我教吗?” 呃,原来他是这意思,连忙戴上他那只手套,稍嫌过大,还带了余温,质地很薄像层膜般贴在手上。探手去摸桌脚底下,立即感觉到刻痕粗砺,甚至还有细碎的毛刺,显然是新刻的。但也不能以此否定不是吴先生所刻,可能近几日刻的,也可能......那晚匆忙刻下的。 高城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你脑中所想都不成立,这中间有个最大的漏洞。” “是什么?” “指纹。”他的嘴角牵起弧度,似傲慢又似不屑,“这个人犯了个最严重的错误,以为戴了手套抬起桌腿留下标记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想徒留破绽。因为假如是死者吴炎所刻,在之前或者案发当下他都没理由也没时间来擦拭留在桌腿上的指纹。” “你怎么知道那人戴了手套?”此问一出来,高城就用看白痴的眼神鄙夷地看我,“你的脑袋瓜是用来作什么的?刚让你又摸又看的,怎么还跟木鱼似的,要敲一敲才知道动?自己看四条桌腿底部,要还看不出来就旁边呆着吧,懒得与你费口舌。” “高城!”我咬牙切齿地低吼,这人嘴巴之毒实在让人忍无可忍。 而他根本没把我的怒气当一回事,径自低了头若有所思状。我有气没处撒,只能憋闷着去观察四条桌腿,随即没了言辞。因为,只需看近处光照下的两条桌腿就能发现一二。 可能吴先生不是一个爱清洁的人,桌腿上铺了一层轻灰,但在刻标记的桌腿底部,却是一圈都没有灰的。高城去抬桌子时,记得很清楚,他握在了桌腿上半部分,也就是说那个部位他并没动过。诚如他所言,吴先生作为屋主,假如想事后清理痕迹,那么至少会把整条桌腿都擦拭干净,而不是徒留底部整洁。最大的可能,这个刻下标记的人并没留意到桌腿上的灰尘,以为戴了手套就不会留下指纹,在桌脚底部刻完标记后擦拭掉落于地面的木屑,却又不防遗留在缝隙里的余屑。 如此一梳理,事件就清晰了。 一抬头,发现高城不知何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见我看过去立即笑了,“看来你这榆木疙瘩脑袋终于开窍了。”说完不给我反驳的机会,就势拉起我,“好了,赶紧看一看别处,好困。”还很应景地打了个哈欠,脸上浮了困意。被他提醒了后,我也觉得有些疲惫,估摸着现在都能有两三点了。 被他拉着走到了阳台,一股寒风灌进衣领里,令我慑缩颤栗了下。他回眸看了一眼,淡声说:“很快就好。”随后就扭转头目光搜掠各处,我本没深想,就随意地往阳台外看了一眼,骤然间意识到这个阳台位置就是吴家父女坠楼处,顿时心中一紧。 高城松开了我的手,走向阳台边缘。 手腕处温暖骤失,恍惚间感觉自己犹如失重般,本能地闭上眼。一股悲怆而绝望的情绪充盈我胸口,脑中闪过沉痛的眼神、极速坠落的身影,还有......女孩惊恐的眼。 不,爸爸,不要! 悲戚声在耳边呼喊,可是没用,已经坠落,一切都晚了。< 5.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夏竹?” 我睁开眼,虚无的黑暗中,颀长的身影遮天盖地笼罩我,几乎要尖叫出声,但嗓音硬生生地憋在了喉咙里,因为我已经认出是高城。 阳台上,什么坠落的身影,什么女孩惊恐的眼,都消失不见,耳朵里也没有女孩悲戚的哭声。而我,竟不知何时走到了阳台的边缘,半个身体探在外,手被高城紧紧扣着。 低头向下窥看,从上而下,浓稠如墨的黑,空空旷旷的,看不到任何东西。 “你怎么了?”高城在身后问。 “我......”再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在急喘,呐呐反问:“我怎么了?” 高城盯着我足有半刻才缓缓道:“刚才你闭着眼突然呼吸急促,脸上呈痛苦表情,双手在空中划动,并走至阳台边探身在外,若非我抓住你,恐怕你步了吴家父女的后尘。” 听得我眼睛睁大,那是我吗?怎么会?可是,闪过的那些影像,感受到的那些情绪,以及听到的女孩哭声,又是怎么回事? 我脸上的表情没逃过高城的眼睛,他难得不挖苦地问:“你刚才感受到了什么?”闻言我惊愕地脱口而问:“你怎么知道我能感受到那些画面?” 他面无表情地答:“我会读心术。” 在看我眼睛睁得更大时,又道:“开玩笑看不出来吗?这世上根本就没这种毫无逻辑的技能,所谓读心,读得是人潜在的肢体语言。” 额头顿冒黑线,为嘛觉得与这人不在一个频道?他的思维跳跃幅度实在是太大了。 这不是,他又一副洗耳恭听状,而且是用貌似诱哄的语气对我道:“哪些画面?说说看呢。”明知将自己刚才闭眼后感受到的影像讲出来,可能会得他再次吐槽,可实在是那感觉太强烈也太诡异了,想听听他意见。 等我坦言相告后,高城反常的没说话,而是......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心底积聚的那团火就越滚越大,就在准备爆发时,突然高城笑了,眸光在昏暗里发亮,就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欣喜开口:“上帝造人总算是公平的,愚昧者也自有可取之处。” 我蹙着眉咬牙说:“能不能有句好话?” 他却煞有介事:“我这是在夸赞你,没听出来吗?真的,你保持这种天赋,将来定会成为一个大画家的。”见我不语狠瞪着他,似浑然不觉地又道:“真的,画家不就是靠想象力丰富嘛,你有这潜质。小插画师太埋没你了,哦,对了,不是接了一个舞台剧的单子?我提议你可以试试表演舞台剧,这方面你一定也有天赋的。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那画本里夹着......哎哟!”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我对这人的耐心已然耗尽,狠踹出一脚踢往他小腿,转身就跑。运气不错,从阳台跑进屋内都没阻碍,但同时脚步声在不紧不慢地逼近,几次好像就在身后了,又拉开了距离。 直到在洞黑中看清门楣时,突然肩膀一紧。心随念动间我身体骤然下沉,如滑溜的鱼般脱出对方掌控,轻咦从后传来。心中冷笑,成功冲出屋门。 却在霎时间嘎然止步!一只手臂从后欲卡往我脖子,我没挣扎,他也顿收了手。 静默沉寂里,一前一后的目光,都盯在电梯前不断蹿动的数字上,已经飙升到7了,还在呈上升状态。什么时候电梯下去的,两人都没听到,最大的可能是我们在阳台上,也或者就在刚才交手间。来人会是谁?是上来我们这一层的吗?如果是警察怎么办? 忍不住小声问:“怎么办?”这时候走安全通道还来得及吗? 回转头,却见高城斜依在门框,一脸兴味地看着......我。< 6.合谋 叮!惊愕回眸,橙红刺眼的数字“11”赫然入目,条件反射想躲,可还没移步门已开启,一群制服冲出,“不许动!” 有生之年第一次碰到这么大阵仗! 几根警棍,两把警枪,一群警察将我们团团围住。人群中传出惊呼:“夏竹?怎么是你?”我透过人缝看到徐江伦方正的脸,惊异的眼神,这回连苦笑都扯不出来了。 等坐在警车里被带往警局时,我仍然在思考一个问题:怎么就栽进来了?整个晚上,当真是能用“鬼迷心窍”四字来概括,一切都从......那疑似“鬼压床”的梦魇开始,之后我都如中了邪一般,一步一步往这深坑里跳。 而另一个与我同等待遇,且就坐在我身旁的人,与我心境是绝然相反。微微侧目,就看到高城阖闭着眼,头一点一点地正在打瞌睡,全然不把坐在两侧一脸肃色的刑警当回事。 徐江伦在驾驶位上,几度从后视镜中飘看我,眼底疑虑重重。我只能祈祷认识这么一个警察朋友,等下去到那边能够得些关照。 当车停下时,高城一个跌冲额头撞在前座椅背上,随后满脸的怨念看着我。眼里意思是我没提醒他,或者没伸手拉住他。投桃报李,我对之给了个鄙视的眼神。 迈入警局,我与高城就被分隔开了。 徐江伦领着我走进一间没窗的房间,里面除了一张长桌和两张椅子外,什么都没有,给人一种压抑窒闷的感觉。心中了然,这就是审讯室了,拜高城所赐,我“有幸”见识,并且可能要在这里度过好几小时。 刚按照徐江伦指示坐进椅子里,门就被从外面推开,走进来的寒面刑警不巧也认识,叫张继,白天刚有过一面之缘,还印象深刻。他快速扫过我一眼,就对徐江伦道:“这里我来审讯,你先出去吧。” “可是......” 张继一个凌厉眼神让徐江伦闭了嘴,临出门时看我的眼神只剩爱莫能助,我的心沉了沉。 张继坐在了我的对面,手上拿了一个册子和一支笔,埋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突然低询:“姓名?”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问我,连忙答:“夏竹。” “年龄?” “24。” ......简单记录过后,张继终于抬起头来,看过来的眼神寒光簌簌。让本来就彷徨的我更加慑缩,在被盯视了好一会儿后,才听他沉着声问:“11月20日到21日这段时间,你在哪?” 我怔了下,以为他会询问关于之前我与高城在吴家被抓获的事,怎么突然跳问到几天前?现在是23号凌晨,吴家父女是在昨日凌晨坠楼,他问的却是吴先生死前那两天的事。想了下,如实回答:“我白天都在画廊工作,有我的店员可作证。” “那晚上呢?” “六点下班后,我都是在家里。” “有没有证人?” 我默了下,“张警官,我是独身居住的。” “那就是没有?” 我只得点头。可就在我点头的霎那,张继突然一拍桌子,把我吓了一大跳,随即听他厉声喝问:“今晚你为什么要去现场?与高城是不是很早就认识?杀死吴炎父女的凶手是你,还是高城?或者,你们俩合谋?” 我惊惶地看着他,问题一个比一个更犀利,到最后竟然直指我与高城是凶手,本能地摇头:“不,我不是。”又下意识加了一句:“我们没有合谋。” 但见张继从椅子里起身,双手撑在桌面,身体横俯过来逼近我,“夏竹,我说得合谋不是指吴炎父女坠楼案,而是,东港别墅灭门案。”< 7.这是个不错的建议 啊?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什么东港别墅灭门案?东港不是在很远的郊外吗?怎么忽然扯到那去了?可看张继的脸色一点都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只见他收回前倾的身子时,寒声而述:“22日午时,在东港一栋别墅内发现三具尸体,经过证实,死者身份分别是吴炎的妻子、岳父、岳母。” 心中巨震,吴炎父女在22日凌晨坠楼身亡,他的妻子一家却在午时也被杀,这根本就是灭门惨案啊。等等,张继为什么要问我20号到21号之间在哪?难道...... “经法医鉴定,于秀萍,也就是吴炎的妻子一家死亡时间是在20日到21日午夜12点到2点之间。夏竹,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无话可说,因为压根就不明白这一家人的灭门惨案怎么就与我沾上关系了,而且还被这铁面刑警指控为......与高城合谋杀人! “咚咚”两声门板在响,张继扬声怒斥:“谁?不知道在审讯吗?” 门被从外面直接打开了,我首先看到高城的脸,转而才见他身旁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同样穿着警服,身材微胖,眼神锐利。本来怒意勃张的张继突然起身恭敬站立,“局长。” ### 审讯室就只剩了我与高城。 想刚才张继在局长的命令下离开时,表情隐忍的沉怒,经过高城身边还狠盯了他一眼。可高城却无动于衷地半耷着眼皮,彷如对方是空气。 就如这刻,他往我对面那张椅子上一坐,全然没一点要与我说话的意思。 但我熬不住,张继刚才严审的内容对我造成的冲击力太大了,在几次偷飘都见他半垂着目若有所思状后,忍不住开口:“喂,你知道那吴先生妻子一家的事吗?” 见他保持那姿势一动没动,我只得敲了敲桌子,试图吸引他注意。终于他抬起眼来,我却吓了一跳,失声而问:“你眼睛怎么了?” 他满布血丝的眼看过来,却有气无力地道:“你试试两天两夜没睡觉,也会和我一样的。” “......从昨天到现在,至多就一天一夜吧。” 他索性趴在了桌上,头埋在胳膊里,嗡声咕哝:“太吵,睡不着。” 我其实也很累,但眼睛涩疼根本没困意,看了他那头发微乱的脑袋一会,也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声音很轻:“你知道吗?现在我们被一起怀疑成杀人凶手了?不对,是说我们合谋,除了坠楼案,还有吴先生妻子一家也都死在东港的别墅里了。” 就在这时,高城倏然抬头,满布血丝的眼射出锐利的眸光,“你跟那警察说了什么?” 有些无法适应他这状态转换速度之快,讷讷而答:“我就说我不是凶手,我们不是合谋。” “没说别的?” 我想了下,很确定地摇头。刚才审讯过程里因为张继道出的事实太过震撼,我根本没有多余的思考能力,也没开口的机会,之后高城就与局长来了。 高城平静地敛回目光,难得地赞赏:“还算机智。” 可能真是被他损到没脾气了,突然得了这么句赞赏,不说受宠若惊,也还是有那么一点讶异的。隐隐明白其意:在面对张继那番连珠炮似的压迫性审问时,缄默要比说话好。 门在这时又被推开了,竟然还是那局长,他手上拿了一个文件袋走进来,也没看我,就往高城手边一放,然后道:“等人全来了后我会召集大家开个会。” 我飘到高城垂眸扫了眼文件袋,微点了下头。随后局长似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 等门被重新轻带上后,高城将手边的文件袋往我这边一推,“想出去就把这看完后,给我不是文字上面的东西。” 不明白,而他根本就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双臂前伸几乎横越到我这边,半边侧脸往桌上一帖,阖闭上了眼。我刚欲开口询问,警告声传来:“还有,从现在到天亮,不要打扰我。否则......”没了下文,但威胁之意已到。 尽管没明白他意思,还是拿起那个文件袋,在拆开的同时又瞥了眼他,小声嘀咕:“既然那么要睡,不会找个舒适的地啊。”从之前徐江伦透露给我的和刚才亲眼所见局长对其的态度,他要在这警局找个相对舒适的休息地方不难吧。 没想我话音刚落,就见他半弓起肩,眯开眼缝睨过来,顿了半刻,以为他要说什么,突然他起身拖动椅子走到我旁边安顿,把头一歪竟靠在了我肩膀上,咕哝了句,很快呼吸清浅均匀。 独留我跟个傻子似的僵坐在那,脑中盘旋他最后咕哝的话。< 8.八爪章鱼 晃过神时,瞪着那近在咫尺的脸,感觉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下去了。几次想把肩膀移开,都还是罢了念头,因为他之前提到的“想出去”三字浅显易懂,也是我渴求的,相信没人愿意莫名其妙的被当成犯人关在警察局里吧。而他,似乎真有能力将我带离。 只是,清浅的呼吸,总似有若无地叹在我脖颈间,感觉就像有虫子在爬似的,好难受。 稍稍偏转些头,尽量离他远一些,才认命地抽出文件袋里的纸开始看起来。只看了几行我就立即肃正而坐,眼睛一眨不眨地认真读起来。二十多张纸,等看完已经是一小时后。 这是一份刑事案件报告,记录的正是吴炎父女坠楼案,以及他妻子一家惨遭灭门的案情,显然警方已经把这两起案件列为同一案作调查。假如说吴炎父女坠楼还有可能是意外,而他妻子一家被凶杀在别墅绝不可能是意外了。 文件袋里除去案情陈述外,还有一打现场拍摄照片。可能我本身是个画者,对细节的掌控以及笔触的敏感,相比文字叙述,照片对我的冲击力要更震撼。 只是,有一点我无法承受。 太过血腥! 吴先生家的第一时间现场,除去紊乱中极明显的清理痕迹外,并没有血腥画面。可他妻子于秀萍一家的死亡现场就......我寻找着合适的措辞,发现找不到,最后勉强用“屠杀”两字概括,没错,屠杀。 满室的血,横倒的尸体,随意丢弃在地的凶器,是一把西瓜刀,上面的血迹似已僵凝。 我吞咽了一口口水,把眼睛闭上,本想试图缓和受视觉冲击后剧烈跳动的惊恐心情,可当一闭上眼,脑中就一沉。深暗处冒出细碎的声音,听不清,我试图走近,暗影中依稀见一个身影抖动,辨认了好一会,才发现对方在哭,是个女人,刚听到的声音就是她正在抽泣。莫名的,我像是被感染了般,也觉得很难过,想要走上前去安慰,却在这时女人突然转过身来,满是泪渍的脸。我与她同时瞪大眼,惊惶不已。 我的惊惶是因为她竟然就是我刚才看的照片上的于秀萍!而她的惊惶......一声尖叫“啊——不要!”她拔腿而跑,跌撞着冲出房门,跑到客厅,一个踉跄,跌在沙发旁边,惊转回头,恐惧地哀求:“不要杀我!” 空间翻转,在我即将看到于秀萍的视角时,突然一股力量将我拽了极速后退,一个激颤,猛睁开眼,直直看进悬在天花板上的白灯里,刺目的让我眼前一片白茫。急喘的呼吸,无法控制剧跳的心脏,感觉就像游走了一趟鬼门关,而我就是,于秀萍! 等神智逐渐清明,知觉也回来了,不知何时我本笔直而坐的身体,已经向后仰靠,头搁在椅背上。随着我姿势的改变,那赖在我肩膀上睡觉的人也变了姿势,依旧靠在我右肩,但脸几乎埋进了我颈窝,还有我的腰上被他的右手给环住。 用一种动物来形容高城,八爪章鱼最合适。 气息不再似有若无,而是切切实实地打在我颈间敏感的皮肤上,激起鸡皮疙瘩。< 9.回首 即使被迫与他在这审讯室里呆着,也不代表我愿意被他这般亲腻地等同于搂在怀中,眉宇轻蹙间伸手去推他,可看似随意搭在腰上的手,却扣得很紧,而他的头在滑出肩膀时竟会自动贴上来。让我怀疑他到底是睡还是醒? 泄气地盯着他横搁在腰的手臂,突然想刚才那如坠梦魇里,被外力拖拽而离的就是这条手臂?同时心底又有个声音在问:那真的就只是梦魇吗? 已经不止一次出现这类奇怪的影像,在吴先生家中,尤其是阳台上,我似乎能感受到吴先生最后那刻悲怆的心情以及小女孩的害怕;这次更离谱,只是看了几张现场照片,我脑中就好像能幻想出于秀萍死亡前的场景。 想到这不由微微侧目,凝向近旁弧线好看的下巴。在几小时之前,当我告诉他真实感受后,他是这么说的:“上帝造人总算是公平的,愚昧者也自有可取之处。”然后又说,画家靠得是丰富的想象力,意在讽刺我是天马行空编造。 难道真的是因为我会画,异想天开地将自己代入了那些人的情绪中,从而产生这些如梦魇般的幻象? 目光再度移转到视线内只留余下巴的那张脸上,青色的胡渣有些冒出,纯男性的气息环绕,似还有浅淡的香水味。对这方面没研究,自然也叫不出名字。我很纳闷,认识不过几天,怎么就与这个人“黏”在一起了呢? 犹记得那天...... 我刚接到一个制作舞台剧宣传插画的单子,从画廊下班后靠在上升的电梯里都还在盘想着这些。到了楼层后心不在焉地掏出钥匙正要开门,听到邻屋“喀”声响,条件反射地侧目看去,见门从内拉开,随后一个黑色的类似垃圾袋被扔在了门外。 顿然想起一件几乎被我遗忘的事。 一周前,房东太太敲响我屋门,说她那不成器的儿子在国外留学违反校规,被学校给扼令退学。具体原因没细说,只隐晦提及他的脚受了伤,行动不方便。人回来了还没安顿好,老家那边厂子出了事,夫妻俩得一同赶回去处理。 于是就来拜托我,对留住这边养伤的儿子多加照应。 这两天在画廊里连着赶夜工,回来都晚,也不知道这小伙什么时候过来了。 毋庸置疑,房东太太是个有钱人。这层楼面上一共两户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都是房东太太的,包括楼底下我的一间画廊的店面。 眼见那门在关闭,张口而唤:“喂......”想想不对,急忙又喊:“那个......高先生,等一下!”依稀印象记得房东先生姓高,见过一面,是个很富态温和的中年人。 总算在我大步走到前,正在关上的门顿住。 只剩二十公分的空隙里,疑似轮椅的车轮呈露在视线中,一只黑色质地的裤脚,穿着羊绒拖鞋,但看不见脸。略微尴尬地对着门板道:“高先生,你妈,也就是我房东,在离开h市前拜托我照应你一下。如果你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向我开口。” 承了房东的托,打声招呼是必须的。而且,看来他确实行动不便,应该也有很多地方需要搭把手。但我礼貌的征询犹如抛入湖中的石子,连波纹都没漾一下,静默几秒后,“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摸了摸鼻子,显然是遭到对方拒绝了。 我闷闷地转身,还没迈步,又听身后传来开门声,平静无波的语调:“我饿了。”< 10.精准无二(1) 愣愣地回头,洞开的门内一张年轻的脸,栗色的发略长,一身的齐黑。在我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将我上下打量了个遍,转而平静地收回目光,摇动轮椅,倒退、转身。 “还傻站着干什么?进来给我做饭!”口吻理所当然。 呃......做饭? 他又突然反转,从口袋里摸了两百块钱递过来,“家里没食材,你去附近买了上来再做吧。”盯着眼前那两张红票子,深吸了口气,尽量以平和的口吻道:“不用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到我家吃点吧。” 他看着我不语。 我立即想到什么,快速扫过他曲坐着的双腿,连忙道:“你等一下,我做好了端过来。” 当我端着热腾腾的面走出厨房时,再次惊愣住。 一人一轮椅,在我的客厅,手上翻着...... “诶,你怎么乱翻我东西呢?”放下碗在桌上,大步走过去抽走他手上翻看的画册。这些都是我的手稿,通常灵感来了,就在纸上随意涂鸦,等回到画廊后再作整理。 刚才我进门时特意没有关门,不曾想他进了来,还......一点动静都没。 只见他掀了掀眉毛,轻哼了声,表情疑似不屑。滚动轮子掠过我身旁到桌前,然后指着那碗面一脸嫌弃地问:“你进厨房总共二十八分四十秒,就烧了这?” 这小子还给我计时来着?我磨了磨牙,从齿缝中迸出四字:“爱吃不吃。” 在我撂下话后,他总算识时务地推开椅子,将轮椅摆正,埋头吃起来。 极少有人吃面还能像眼前这位吃得这般斯文的,每次都是用筷子把面卷起再送进口中,轻轻咬断,几乎没有不雅的“哧溜”声出来。因为低着头,他额前的栗色浏海垂落半遮了眼,但无损他的......好看。没错,他的五官很立体,眼线狭长,尤其那皮肤,竟然比我都还要白皙,下巴隐没处有青色的胡渣,凭添了几分男性魅力。 手指有些痒,在身后的茶几上比划着。对美丽的人或物,我都有冲动画下来,只需给我半小时,我可以将眼前这幕“帅哥吃面”的场景,变成一副情景插画。 突然他抬起头,撞进我窥视的目光里,眼神意味深长得令我尴尬,却听他道:“面的味道还不错。”表情与刚才一副嫌弃样,已是全然不同。 牵了牵嘴角,总算这小子还懂礼貌,但下一句话却是:“虽然你的面做得不错,但明天我不想吃,去买点菜,有红烧排骨、清蒸鱼两样就行。”口吻理所当然,我无语之。 他的视线转向了我的手,若有所思状。 被看得别扭,忍不住问:“怎么了?” 他的嘴角微牵弧度,嗓音隽秀低沉:“你的右手曾受过伤,会一些低级的防卫术。” 怔了下,下意识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不理会我问题,径自又道:“你在楼下有间画廊,每天家与画廊两点一线活动;父亲早逝,母亲已经改嫁,亲情比较淡薄;有轻微恐血症,性子表面温和实则藏了不驯;今天是你的生日,但因独居也没心思过;由于表相不错,不乏有追求者,其中还有从警人员,白天收到一束百合花,被你搁置在了画廊。这个追求者,你并不属意。” 说到此处他顿住,脸上浮了个寡淡无趣的表情,“就到这吧,太无聊了。”随后就滑动车轮向门边移动,全然无视我惊怔的眼神。< 11.精准无二(2) 轮椅滚到门槛处,他似乎遇到了难题,那高出地面一寸左右的门槛挡住了轮子,尝试几次想把它前抬起来都没能成功。我见状走过去,“需要我帮忙吗?” 他轻瞥了我一眼,眼中疑似懊恼,却没拒绝。 我伸手圈住他轮椅后杠,将椅子下压,却低估了他的体重,轮椅纹丝不动。只得手臂用力下沉,终于轮椅滚过门槛,没作停留,推着他步向邻门,依法炮制地把人与轮椅又推进门槛内,收手时问出心内疑问:“能告诉我,你从哪里得到那些判断的吗?” “你。” 甩出一个简单的字后,黑色金属门毫不客气地关上了。 气恼地回到屋,正要关门时突然想,既然他还不太会使用轮椅过门槛,那他之前是怎么进来的? 房东这儿子无疑是个性格乖戾的人,甚至连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与环境有密切关系。只是,他的那些推断......令我不禁站在镜前观察自己。 右手手指曾轻微骨折过,灵动性可能不太好,学过简单的防身术,肢体上总会带有一些潜意识的行为。这些是能通过观察得到结论的。 楼下有间画廊,因为是他母亲租给我的,可以从那边获取讯息。 可是,父母、生日、追求者、百合花,这些他是如何知道的? 几乎是,精准无二。 ### 隔日清晨走出家门时,下意识地看了眼邻门。门前地上又多了一个黑色垃圾袋,想了下,走过去捡起那两个垃圾袋走进电梯。今天是周末,清洁的阿姨不会来,若等到明天再来清理的话,估计都发臭了。垃圾袋里很明显的,都是外卖盒子,看情形这几天他都是喊外卖度日的。略微觉得有些惭愧。 先走去画廊开门等小童过来看店,随后打车去“星光社”详谈这次他们排演的舞台剧宣传插画事宜,若能见见他们的演员最好,那能帮助我更好的揣摩剧情,从而为宣传插画打底。 下午五点多接到小童的电话,嘱咐她把画廊关好门窗后下班。我这边比较顺利,与社长谈了一下午,又见过这出戏的编剧,虽然演员没见上,但约定了几天后安排。 心情甚好地回到小区,正要往自己楼层迈步,随处一瞥没在意,走了几步发觉不对,回转头细看。在不远处,似有两个男的在起争执,旁边还站了个哭泣的小女孩。 这本是小区里极平常的纷闹,不平常的是背朝这边一身齐黑的身影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不由向那边走去,就在对方被纠缠着的男人推搡了下,一个侧转身间,我看清了那张脸。 眼睛骤然瞪大,怎么是他?条件反射目光移向他的腿,笔直、修长,再环视他周围,不见轮椅。一时间懵了!直至走到近处,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明明昨天还坐着轮椅在我客厅吃面的人,此时却稳健地站在眼前。 纠纷已熄,男人抱着哭泣的女孩愤然而走,他们好像是小区里的一对父女。 而他也终于侧转过身,看到我时只是淡扫了一眼就要越过我而行,似想到什么,低头看我手上,“买排骨和鱼了吗?”口气......就像是我欠了他似的,但我无暇理会他的态度,手在空中比划了下问:“刚才怎么回事?”不对,应该先问:“你为什么能站起来?” 他抬眸看我,“只要是人,都有眼睛;只要是人,都有脚。” “......” 这答案还真是精辟又独到啊,意思是我有眼睛能看到刚才发生的事,人有脚自然就会站。可我提问的本意不是这,而是:“你昨晚不是坐轮椅行动不方便吗?” 他的回答直接让我闭了嘴:“坐轮椅就一定代表腿脚不方便吗?屋子里有张轮椅,我用来代步不行?”隔了几秒,他似没留意到我僵硬的表情,淡淡丢了句:“肚子很饿,走啦。”< 12.自欺欺人 回至屋门前,我的视线都没离开他双腿。短短几分钟,大约百来步,他的腿没有丝毫颠簸迹象,行走如常人。可我依然不认可他那用轮椅代步的说法,房东太太明确提过他的腿有伤,并因此拜托我对他多加照应。在他走出电梯时,暗暗将其行为归结为自尊心作祟。 愧疚升级,我在他身后委婉地道:“以后你要买什么东西跟我说一下吧。”省得他强撑着走下楼,还要小心不被人看出自己腿脚不便。 他走至我门边回眸,表情不耐烦,“快开门。” 我朝他的屋门看了一眼,“需要先去你那边把轮椅推过来吗?” “不用,那东西太麻烦。” 客厅很安静,自进门后,他就径自走至餐桌前,一脸等吃的表情。我在厨房几次侧耳细听,都不曾听到别的异动,甚至连电视都没开。 等我一手端一盘菜走出来时,又一次怔愣住。 他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几乎在我盘子放下那刻,垂闭的睫羽就弹开了,黑眸似染了一层薄雾。他直坐而起,没一点尴尬地抓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送进嘴里,等把骨头剔出来后,又夹了一筷鱼肉。 那表情,我还真不知道如何形容,就是挺意味深长的。但见他之后下筷颇勤,也就放了心,回身进厨房添了两碗饭出来,见桌面上已经吐了好些骨头。 得色没起,就听他闲淡清冷地评价:“排骨不入味,中间部分淡如水,外汁过咸,糖料也放少了;鱼肉太老,酒料放太多,另外,你少放了葱花。” 我嘴角略微僵硬,今天从外面回来时路过菜市场,突然就想到他昨天提的要求,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买了排骨和一条鲈鱼回来。算作补偿这两天未尽到照应之责的疏忽。 性子再好,自己一番好意被这般恶评,也难免存了气。饭碗搁下桌面时略响,口气不太好地道:“将就吃吧。” 他不置可否地看着我,突然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在想:这个人好难伺候。” 我有些忍无可忍,“你就这么喜欢分析人吗?以为在国外读过几本心理书,就能窥知别人的内心?那么我告诉你,我父亲确实早逝,母亲改嫁,但我们母女关系和睦,每周都会通电话联络;昨天的确是我生日,但在画廊已经与我的店员一起吃饭过了,没必要回到家再过一次;确实有个警察送了一束百合花我,但他不是我的追求者,只是我画廊的一位顾客。” 一口气讲了这许多,气息略短,等喘过气后继续:“还有,刚才我心里什么也没想,你休再胡乱猜疑我心思了。”最后说得没底气,因为当时确实有念一闪而过。 饭桌上的气氛顿然僵凝,他平静地盯着我,为了不示弱,我也回视过去。 隔了有四五秒,他做了个耸肩的动作,推开椅子起身,走至门边时忽然回头说:“对于一个要时常出现在我身边的人作合理分析,我并不觉得过分。我是否只是读过几本心理书的菜鸟,以后你会知道。至于其它,心知肚明,不过是你自欺欺人罢了。”< 13.狗拿耗子 夜里睡得不安宁,警铃声与救护车呼叫声犹如在耳边奏交响曲。 起身时头重脚轻,微微有些低血糖反应,倒了一杯温水捧着茶杯走至窗前。发现底下灯火通明,门卫处人头攒动,极具标志性的警车闪灯十分夺目,另一边还停着救护车。 出什么事了? 由于住在小高层,站了一会看不出所以然。视角偏转处瞥见一道坐在轮椅里的黑影,脑中条件反射出不久之前的那幕,微讪。几乎是立即的,对方目光射掠过来,由于他的脸背在阴暗中,神色不明,就是觉得被他看着挺怪异的。 幸而只是短暂扫视目光就收了回去,看到他在滚动轮椅欲离开阳台,我推开窗不经大脑地低喊:“诶,等等!”成功再次吸引他注意,侧转头,语声疑似不快:“我不叫诶。” 微微语噎,“就知道你姓高,你母亲并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默了半刻,不太情愿的声音传来:“高城。”轱辘滚动,人影消失在阳台,一阵寒风扑面,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我想问的话都没出口......只得讪讪地关了窗。 翌日清晨,刚迈出门就见电梯里迎面走出几人,除去一个小姑娘外,还有两个穿着深蓝警服的。目光相对,其中一人率先迈步走向我展颜而笑:“去楼下画廊啊?” 我点头微笑,眼前这个衣冠齐整的,正是高城口中的从警人员,然后前天生日那束百合花也是他送的。往他身后看了眼,小声问:“你们这是......” “哦,对了,夏竹,你是这一楼层的住户,知道另一户可有一个身高一米八左右,面容姣好的年轻男人?嗯,他的头发微长,穿一套黑色衣服。” 我听着他形容的人怎么有些像高城呢? 一声细小的惊呼传来:“啊!昨天傍晚有看到她和那哥哥一起走!”闻声划转视线,只见那个小姑娘伸长了手直指我,然后所有目光都射向我。 两分钟后,站在邻屋门前,徐江伦问:“就是这家?”我略迟疑地点了点头,仍觉莫名,徐江伦说按照那小姑娘模糊的指引,他们已经从一楼一户户地问上来了,直到我这层。具体什么事并没详说,只说要找人。 门铃响了很久,始终不见有动静,徐江伦索性重力拍门,但仍没人来应。“夏竹你有他电话吗?”徐江伦扭转过头问我。 我抿了抿唇,喉咙微干,“有。” 凌晨吵醒后在窗前遇着他后,躺下几分钟就听到手机有短信,拿出来一看,居然一条短信来自——高城,他什么时候把电话号码输进我手机通讯录的? 点开短信,不由讪然。 标准的高城式语气:后知后觉而反应迟钝,你属乌龟,鉴定完毕。 讽刺我呢?不甘示弱地回了过去:不问自取乃为贼。 他的回复快速而简略:哈! 我几乎能想象得出他当时的表情是眉毛上扬,面带讥讽而不屑。 回神当下,当着警察的面不得不拨通他号码。彩铃是首英文曲子,我没有听过,响了好长一会,终于通了,暗哑咕哝的声音:“谁?” 低声答:“是我。”却听对面不客气地反问:“你是谁?” “......” 徐江伦在旁要求:“我来跟他说。”我只得把手机递过去,却见他直接开了免提,“你好,我是青城区警员徐江伦,在你房子外面,请立即开门。” “房子外面?我现在人不在屋里,上哪给你开门呢?”懒懒的语调里透着闷闷的鼻音。 众人面面相觑,眼见徐江伦身旁的那个冷面警察要发怒,我连忙道:“高城,别闹了,快出来开门!”想了想又加了句:“要不然我给你妈打电话了。” 这要挟出口,极明显的几道目光又射向我,连我自己都不由赧然,口吻就像教训不听话的孩子。见徐江伦欲言又止,连忙解释:“他母亲是我房东,在回老家前拜托我对他多照应。” 一声嘲讽的嗤笑响起,来自我的手机,随后听到高城以不屑的口吻冷嘲:“夏竹,你还真是狗拿耗子。”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清晰的忙音尤外刺耳。 咬碎了牙,脸上还不能有啥表现,这小子讽刺我多管闲事呢。 ----------------- 粉丝群如果有人没加的,可以加:207717560,位置不多了< 14.询问 就在气氛僵凝时,喀的一声,面前那扇门开了。所有人的视线从高往低,都凝向门内坐在轮椅里......呃,头发飞扬,一脸困顿无精打采的人。我倒是不以为然,但看徐江伦他们惊异的表情,显然绝没想到门开后会是这幅场景。 小女孩最先忍不住惊疑出声:“你怎么是瘸子?昨天我看到你能站的啊?” 我蹙起眉,盯了女孩一眼。她感受到我目光后慑缩了下,似察觉自己失言,向徐江伦身后半退了一步。这时我才开口解释:“是这样的,他的腿本来受伤了,在家里都以轮椅代步,去外面时会坚持不坐轮椅。” 留意到在我说话时,原本耷拉着眼皮似要睡去的高城抬头飘了我一眼,表情莫名。 徐江伦听完我的解释后就与身旁那个冷面酷警对视了一眼,由冷面酷警向前迈出一步,俯视高城沉声开口:“你好,我是公安分局刑警张继,这里有一起案子需要你协助调查。请你如实回答以下几个问题。” 闻言我暗暗吃惊,居然是刑警! 下意识就去看高城,却见他又低了头,睫羽半阖,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样,根本就没理会的意思。 冷面酷警张继面色一沉,再出声时语气变寒:“今天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你在哪?” “警官,三更半夜不在家睡觉,你说能去哪?” 我的额头顿冒黑线,还以为他会继续不搭理,却没想回了句这么欠扁的话。 果然,张继一声叱喝:“严肃点!回答我。” 高城抬头,眼内一片清明,哪里有困顿之色?他轻咬两字:“在家。” “有没有时间证人?” 我一看高城那嘴角弯起讥讽的弧度,就知他又要口出不逊了,连忙暗拉他衣袖想示意他老实点,却得来他垂眸关注。 顿时,刷刷几道目光都射掠而来,我尴尬地缩回爪子,手背炙烫。 高城露了个幸灾乐祸的浅笑,答:“没有。” 张继看他的眼神变得十分凌厉,一字一句问:“昨天下午5点半左右,有人看到你与一对父女在小区内起冲突,是否确有此事?” 高城不答反问:“谁说的?” 一个细小的声音冒了出来:“是我。”正是那个小姑娘,她站在徐江伦背后,结结巴巴地叙述:“我昨天从学校下课回来,刚好看到吴叔叔与这位哥哥扭在一块,然后小冰冰在旁边哭。我不敢上前,就躲在旁看,后来这位姐姐就过来了,吴叔叔抱着小冰冰走了,我看到他们走进了这幢楼。” 终于听出了点眉目,是在说昨天傍晚高城与那对父女起纠纷的事。 张继不再多询,直接下警令:“高先生,请你跟我们回警局一趟。” 我心中一急,拉住徐江伦问:“到底怎么了?”只是与吴先生起矛盾,应该不至于上警局吧,难道昨天傍晚在我到之前,高城把人给打伤了?脑中闪过半夜警车与救护车忽闪的画面,隐约有不祥的预感。 却听徐江伦用沉重的声音说:“今天凌晨两点左右,吴炎、吴冰父女从11楼坠楼而亡了。”我全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这...... 下一刻陡然意识到,他们是在怀疑高城是凶手?怎么可能? 我惊惶地转眸去看门内坐在轮椅里的人,他好似仍旧漫不经心状,可是眉宇已微微蹙起。某个画面跳入脑中,我急切地开口:“昨晚,哦不,是早上凌晨那会,我起来倒水喝,有看到他在阳台上。这能不能算不在场的时间证人?”< 15.悔之晚矣 “凌晨几点?” 我默了下来,等再开口时有些涩然:“我是被警铃声吵醒的。”如果没记错的话,后来看短信时的时间为将近凌晨四点。 预期中的,那冷面警察张继看我的眼神多了森冷,而徐江伦则拍了拍我肩膀道:“夏竹,这事与你无关,该干什么去干什么。”又转首对高城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 高城并没多分辨,只丢了句:“我换件衣服。”确实他身上还穿着睡衣,张继和徐江伦都没提出反对。轱辘滚动,身影消失在门前,短短几分钟,高城再次出现时又得来众人惊异的目光,因为他着一件黑色风衣外套,是......大步走来的。 徐江伦终于也耐不住迟疑地问:“你的腿......” 高城挑了挑眉,“假如你们不介意帮我搬轮椅下去的话,我无所谓的。” 不忍去看徐江伦被噎错愕的表情,暗叹在心中。在高城掠过我身旁时,突然顿住低头盯着我,以为他有什么事要交代,却听他问:“就是他?送花使者?” 我也错愕了。 他将徐江伦重新扫视,然后扭头对我道:“不接受是对的。” 一整天我都坐立不安,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高城出了这事,我到底该不该打电话给房东太太?承诺了要照应,可不过两天,他就被“请”到局子里去了,还与一通命案有关。 并不太觉得吴家父女的坠楼会与高城有关,尽管曾亲眼目睹他们起争执,应该没有人就因为一点口角而去......害人吧。尤其是他来小区不过几天,与吴先生根本谈不上什么仇怨的。 想了想,还是拨通徐江伦的电话,已经不止一次拨过去了,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高城仍在审讯室内。早上高城被带走时,委实令人尴尬,也不知道他如何看出徐江伦就是在生日送我花的人,然后他那不留情面的话出来后,徐江伦立即就涨红了脸。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徐江伦透过来的声音已是无奈:“夏竹,还没出结果呢。” 我略一沉吟,探问:“能告诉我为什么把高城锁定为嫌疑人吗?” “......夏竹,这事与你无关,你不该打听这些的。” “可是......” “听着,”徐江伦打断我,“你只不过是承了房东的情对她儿子照应,但你不是他的监护人,事实上他早过了未成年的年纪,也不需要监护人,所以必须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心中一沉,“你的意思是他真可能是......” 徐江伦又一次打断我:“不,夏竹,我什么都没说。这个案子上级很重视,透露一点内部信息给你,在案发现场有被清理过足印的痕迹以及还有残余的打斗痕迹,所以我们警方有理由怀疑这不是一起意外事故,而是,谋杀。夏竹,你认为你还有能力来管这事吗?” 沉默了下来,似乎真的已非我能力所及。 到了晚上,徐江伦又主动打电话来:“高城那小子是不是回去了?下午我没跟你说,他被我们请进局子后起先是由张继审问的,后来局长过来进审讯室亲自审问,这一审就是一下午,期间连张继等人都被遣了出来。一直到傍晚,那扇门才开,却见局长对那小子很是和蔼的样子,还把人给送出力量门。随后就下令撤销对高城的嫌疑,诶,我说夏竹,你那房东到底是什么路数呢?” “你的意思是......” “不用说,肯定中间通了路子,要不然有目击证人指证他与死者起纠纷,死者死亡时间间断他又没时间证人,哪可能这么快就撤销嫌疑。而且你想啊,这起案子虽然严峻,但张继可是刑警里有‘神探’之称的,这种案子他最有经验,哪需要局长亲自抄刀的?” 徐江伦似乎越说越觉得不妥,语重心长地对我吩咐:“夏竹,你以后还是别管那小子了,最好是离他远点。要知道他有个能遮天的爹娘,你可没有,别引火上身了。” 此刻我就十分懊悔没听徐江伦的劝,果真引火上身了。 只因站在楼上看到疑似高城的身影出没在吴先生坠楼地点处,就鬼迷心窍地跑下了楼,最后变成现在的局面。 < 16.影像由来 “是我下巴完美到让你不忍转离视线吗?”低沉的嗓音突然在耳旁冒出,随即肩膀上一轻,那本熟睡的人已经直坐起身,同时也松了箍在我腰间的手。 我定定看他,发现“尴尬”、“抱歉”这些词汇在他脸上根本找不到,反而是理所当然地伸展手脚,还低低抱怨了句:“都是骨头,一点也不舒服。”我恁是隔了四五秒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埋汰我身材呢,掀了掀眉,不予理会。 等他终于算是活动完筋骨后,指了指桌面上还一团乱的报告和照片问:“怎么样?看出点啥了?”我侧转眼看着他眼睛轻声说:“假如我说我看到于秀萍被杀前的画面了,你信吗?” “看到?”高城斜勾唇角,“又是感受到吧,看来功力进步了啊,之前还要到现场,现在只需对着照片就有感觉了。” 我讪讪地移转目光,“不相信就算了。” 却听他说:“谁说我不信的?你要没这天赋,我让他们把资料拿来给你看什么?”惊异地回眸,看他不像说假,“可是你又说......”他直接不耐烦地摆手打断我:“先说说你感受到于秀萍被杀的场景吧,陈述时注重细节。” 我纯粹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当听他认可我的思想后,就又一次认真地回想过程,将情景一点点描述。在我讲述完毕后,高城只给出五字评价:“毫无建树性。” 悻悻然地撇转头,听他在耳后问:“怎么?不服气?”我轻哼出声,很是憋闷。扰人的“苍蝇”还在叫:“就你所述的两段影像,我都可从现场了解到,甚至获悉更多,因为这个凶手已经将这些展露在法医与痕迹专家面前。我甚至可以说,你所感受到的画面是人脑在文字与照片综合反射下的结果,你觉得可以当成依据吗?” 原本想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去置理,可听到后面实在忍不住回身恼怒反驳:“你胡说!光是文字表面与几张照片,怎么可能反射出那么一长段影像?而且在吴先生阳台时,哪里有照片和文字呈现给我,那时的影像你又作何解释?” 高城却波澜不动:“这就恼羞成怒了?就事论事而已。我要告诉你的是,但凡出口要有理可据,而不是不切实际的空想。通过表相感受现场,是犯罪学心理中的一门基本课程,假如你没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只能说你有这天赋,与你本身职业有着密切关系。但追其根本,不能代表什么,明白了吗?大画家。” 最后那“大画家”三字,极浅白地表达了他的鄙夷。 但我却并没因此而怒意升腾,反而冷静下来认真思考他的话。试着揣摩他意思:“你是说,我之所以有那些影像在脑中出现,是因为我本身是个画者,对细节的观察力以及丰富的想象空间,与案发现场场景产生了碰触反应?” 高城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总算开窍了。” 我仍有不懂,“那这些影像所呈现的,究竟是真实发生的,还就只是虚幻的想象?” “这个就要问它们了。” “它们?”我讶异地看到高城目光转向桌面上的那些照片,言语中是他惯常的不羁:“它们意指的范围不光是桌上这些,而是——证据!一切都以证据说话。” 凝着他的侧脸,我徒生一种错觉,就好像他专擅于这个领域,而不是那个靠父母关系、在国外学校混不下去被退学的坏小子。< 17.三个疑点 “假如你就这些空幻的影像告诉我的话,那么考核不及格。” 这是高城回眸抓住我观察他目光后下的一句定论。对那“考核”两字很觉愤懑,但还是重新拿起桌上的资料,脑子开始运转起来。 半个小时内,两人没有交流,我将心神专注于纸张和照片中。除去一开始高城审视的目光凝在我侧脸,令人觉得不舒服外,之后他移开视线我就不再受干扰。或许是之前感受过于秀萍临死前的影像画面,再看那些血迹斑斑的照片,不再觉得有不适,而其中有一张照片令我最是震撼,是吴炎父女的死亡现场。 那处是片绿化带,地上铺着草坪,由于前几天下过雨,所以土质松软。从11楼直坠而下的冲击力不小,吴炎的身体在地面砸出了一个坑。令我震撼的是,在死亡的最后一刻,他身体仰面向上,将女儿吴冰冰抱在怀中,免其受重砸之痛。假如不是这样,恐怕小女孩从高楼摔下,将会骨碎淋漓、面目全非。 我从案卷里抬起头,立即听到耳边传来询声:“有答案了吗?” 脑中稍稍整理了下侧目,见高城撑着下巴一副穷极无聊的样子,微敛眉道:“一共三处,不知道我想得对不对。第一点,我们在吴先生家的桌脚底部发现一个标记,我认为刻这个标记的人,应该是壮年。”说到这,有意无意地飘了眼他胳膊,但见他没开口征询的意思,我又兀自讲述观点:“第二点,吴先生在坠楼时抱着自己女儿,证明两人是同时坠落,并且在坠下那一瞬他应该还没死亡,可排除被杀后抛尸这一点。” 相信没有哪个凶手会无聊到在杀死一大一小后,还特意让父亲抱着孩子从楼上扔下。 高城依旧不言,黑眸淡寡,且当他认可我的观点,继续陈述:“假如我刚才感受到的影像是真实的,那么我觉得杀死于秀萍一家的并非偶然性入室杀人,她应该认识凶手;假如,”我微滞了下,“影像是假,我仍然觉得这不是偶然,因为东港到小区相隔七公里,没有凶徒会那么碰巧就撞上他们一家吧。” 有些期待,有些忐忑,不知道他会给以怎样的评价。但也没机会知道了,因为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再次开启,鱼贯而入一排人,都身着警服,为首的正是之前看到的局长。他面向高城道:“人都已经来齐了,是全集中到这里还是去会议室?” 本一脸闲散的高城在瞬间敛整神色成面无表情状,浅淡开口:“去会议室吧。”向后推开椅子就起身大步迈向门口,原本堵在门前的一长串队伍竟一致让开。以局长为首反跟在了高城身后,看得我不由咋舌。 一行人本都步伐紧随一致向外,突然间全顿住,熟悉的语调冷扬:“还不跟上?”队伍有了骚动,很快警长们都再次错开身,从我坐着的位置可看到高城回转了头,视线射向我,局长的目光也扫落,于是,得高城之助,我成为了全场焦点。 还处于懵懂中,听到局长在门前征询:“夏小姐是吗?请跟我们一起去会议室吧。”可能是习惯了在那位置上说话的语调,即使是客气的邀请也令人听出了命令意味。反应慢半拍,急急起身,却一不小心将桌面上的纸张与照片给弄翻在地,顿时脸涨得通红,急忙俯身去捡。 “小杜,你收拾一下吧。”局长的声音传来,“夏小姐,不用忙了,会议室那边还等着。” 我茫然起身,在众人的目光下不安地走至门前,高城看我的目光满是嫌弃,低声嘀咕:“怎么那么笨的?”话落就伸手过来环住我肩膀,带着我大步而行。 由于他是长腿,我的步履要比他小很多,所以在他身侧要跟上他步伐很吃力,尤其是在身后一干警长环侍下,气氛尤为压抑。并且我留意到,张继在其中,徐江伦却是不在,显然这群警长是按等级的。< 18.特级顾问 余光中高城面色平静,却能发觉眼底敛沉了傲慢。眼见长廊快到尽头,听到身后传来局长两声轻咳,但好似距离......有些远,我下意识地回头,转而默声去拉身旁的人衣摆。高城顿步,侧转脸看我,眼带轻疑。我小声提醒:“后面。” 他这才回转头,看到与局长一行人相隔了近约四五米的距离,眼底还浮出一丝困惑。 局长倒是一脸平静:“会议室在这边。” 那一瞬,我看到高城的眉宇蹙了蹙,很快舒展开,没半点尴尬之色的环着我转身,阔步而行至那门前,并未作停顿就直接掠过局长身旁迈入了会议室。 局长随后进来拉开会议桌首的椅子,“杵.....”单音节刚出来未成言,就像突然被扼住般缩了回去。因为被高城颀长的身形给挡住,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局长欲言又止。 高城拉我坐进长桌前排首的两个位置,随后在局长一声令下,其余的警长都依次坐在下首。不安感再次升级,可看高城却一脸云淡风轻的。 等所有人都安坐好后,局长站在了台上开始讲话:“今天召集大家开会有两个重要议事要宣布,首先,从今天开始我们青城公安分局将聘请高城先生为特级顾问,参与接下来的案件调查;其次,吴炎、吴冰冰父女坠楼案与于秀萍一家灭门案,将并案调查,所有罪证与档案都归类汇总,到时鉴证科与法证科给我一个合并的汇总报告。” 此项宣布出来,不仅是我睁圆了眼惊疑之极,其余人也都纷纷私语,各种审视不明的目光探寻而来。其中有道目光特别寒厉,严沉的声音从另一头响起:“抱歉局长,我有话说。” 循声而望,不是张继又是谁? 他并未等局长同意就站起了身,冷冽的目光直扫而来,“几小时前,高城与夏竹私自闯入案发现场被我们抓获,加上之前有目击证人看到他与死者吴炎曾有纠纷,我认为他是本案的最大嫌疑人,如何能聘请他为特级顾问?而且他一无警职,二无特殊技长,破案不是儿戏,容不得这种人伸手插入。” 一瞬间,所有的私语都停止,会议室顿然安静下来,甚至可以用死寂形容。除去站立在那的张继,所有人都面无表情,但我却也能窥探到这些人心里是认同张继所言的,换句话说,其实在座的人都在质疑高城,包括我。 但要说这里还有人安之若素平静无波的话,也只有我身旁这位了,他的目光随意落在桌上某点,手指有节奏地轻敲桌面,嘴角微弯弧度,好似这是眼前最有趣的事。 还是局长打破静寂:“我知道你们现在都很疑惑,但我所下的决定绝非贸然。小杜,把这份资料发到每个人手上,大家看完之后再议。” 年轻的警长再次起身,正是刚才帮我收拾散落地面纸张和照片那位。除去我和高城,其余各位警长都被发到了轻薄的一叠纸,大约三四张这样。所有人都看得很认真,会议室内除了翻动纸张的声音,没有人出声。大约五分钟后,有一部分人已经看完,目光再次落向这边。 我暗暗观察,发觉眼神已然不同了。 从之前的轻鄙质疑,到此刻的不信,探究,以及某些似带了......崇敬意味。 没错,崇敬。 发生了什么事?视线飘向桌面,那些纸上到底写了什么?怎么须臾之间这些人就改变了态度?听到局长发问:“还有谁有疑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