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隔壁不是人》 1.隔壁有点怪 凌晨一点多,写字台上的手机突然大震。 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慢腾腾拿起手机,拇指一划,看也不看来电是谁直接放在耳边:“喂?” “陈央央速度速度!广浦南街高架桥上有人集体跳桥自杀,带上武器限你五分钟内赶到现场!” “哪儿?” “广浦南街!” “这不就我家家门口吗?” “废话!所以你不去谁去!赶紧的别墨迹……” “哎哎哎领导领导!”陈央央挠了把乱蓬蓬的头发,闭着眼,半个脸贴在键盘上还是没有离开,“我这……我这赶稿子呢,所谓一心不能二用分身乏术……” “这么有利的地形条件你如果拿不到第一手新闻素材,你就一辈子不用赶稿子了!!” 挂了。 一秒,两秒,陈央央豁然睁眼坐直了身子,因为动作太大,脸部肌肉带得键盘也跟着蹦了一下,起身蹿到客厅,她抄起沙发上的黑背包径直冲出门去。 嗒,门关。 等等,好像……忘拿了什么东西? 哦钥匙。 没关系,背包里有两把备用呢—经常丢三落四或者临时接到紧急任务出门,她不得不为此留一手。 冲进电梯,按下一楼,直达,冲出电梯。 “央央又有采访啊?” “是啊顾叔您值夜班呢?” “嗳你慢点跑!对了央央你隔壁新住进一对男的我瞧着他们有点怪你自己可要长点心啊!” “好的顾叔再见!” 两人的对话几乎没有一点停顿已成每次告别常态,风驰电掣马不停蹄间,陈央央气势如飞,终于不负领导厚望在四分二十秒时顺利到达事发现场。 “别跳啊!” 有人万分痛惜又无奈地喊了一声。 后半夜时分,加上道路紧急封锁,四通八达纵横交错的高架桥上早已没有了白天的车水马龙,桥下更是安静异常,一辆路过的车子都无。 最高一层桥上站着两名十八九岁的少男少女,都穿着白色T桖和黑色短裤,于繁华都市灯火璀璨之中,他们拉着手纵身一跃而下,仿佛两只不恋俗世扑火自亡的萤虫,直坠地面。 下面三三两两的人群一阵尖叫。 桥上苦口婆心劝说无果的夜班民警拉他们不及,也险些一同栽下桥来。 啪啪,十米来高的高度,所以砸得相当狠。 人群一拥而上。 “快快快,去看看人还有救吗?” “动了动了!” “别傻站着了,打电话催催救护车啊!来来来你几个过来,咱们一边一个扶他们一把!” 陈央央便是在这个时候冲到了现场:“大家不要挪动伤者!配合一下,退后,都请退后!救护车马上就到,让医护人员处理!” 远处,适逢其时响起救护车的鸣笛声,紧接着是消防车,警车也很快来了几辆。 “哎你们不要乱动……” 陈央央制止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众人眼睁睁看着五体投地的少男少女慢慢动了一下,又动一下,然后一鼓作气先后从地上爬了起来。 没错,爬了起来,连人带衣服都完好无损。 陈央央惊呆地捂住嘴巴,许久之后,才终于在众人不可思议的尖叫声中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她先摸出相机抓拍两下现场,然后掏出录音笔朝两名当事人扑过去: “打扰一下,我是本市日报华北网的记者陈央央。请问你们为什么跳桥自杀?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可两名当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也是十足的两脸懵:“跳桥?自杀?你……说的是我们吗?好好的,我们为什么要跳桥自杀?搞错了吧?” 陈央央:“那你们怎么来的这里,还记得吗?” “散步啊。”二人异口同声的说。 少女补充:“我们本来都已经睡了,但觉得肚子饿就起床煮宵夜吃,吃完觉得有点撑所以下楼走走,不小心在这儿摔倒了,就这样。有问题吗?” “嘿,刚发生的事你们怎么就不认呢?我用手机拍了视频,来来来,不信你们自己看一下!”一名围观群众举着手机走过来。 “对不起,我们要回家了。” 少男少女的反应总是这么出人意料,他们朝众人微一颔首,然后拉着小手若无其事的走了。 陈央央的手机再次响起,“喂?” 警车、救护车、消防车和几个熟面孔记者相继到场扑了个空,人群七嘴八舌渐渐嘈杂起来,陈央央接起电话走到一边,语速快且吐字清楚的说:“现场有点乱,先不跟你汇报工作了领导,资料整理完毕一会儿打包发你邮箱里拜拜!” 掐断电话,在其他同行发觉之前,陈央央以一张毛爷爷的价钱拿下了群众手里的跳桥视频。 十分钟后,人群渐渐散去,陈央央与仅剩的两个同行打过招呼,掌心旋转着录音笔,迎着凌晨两点的凉风,回到了小区一楼大厅。 顾叔的精神依旧很好,跟她热情打招呼:“央央回来啦?” “是啊顾叔,经常值夜班不好,您老也注意身体!” “嗳嗳嗳,没事没事!”顾叔摆了摆手,然后手指电梯,示意她早点上去休息。 陈央央走过去几步,忽然又折身来到值班室窗口,笑嘻嘻趴窗台上问:“您刚才说我隔壁新住的那对男人有点怪,怎么回事?您跟我好好说说呗?” “你们当记者的就是有一颗八卦心。” “唉,职业病没治啊。顾叔您快说,我保证不传出去,一定保密!” 顾叔身强体健爱好拳击,一旦空闲下来他便会捧着手机刷各类拳击赛事,尤其最爱“武林风”,夜班无聊,此时当然也不例外。 “保什么密?咱整个单元的人早就知道了,也就你,成天忙得跟只神龙似的见头不见尾。其实也没什么,有人看见他们在电梯里搂搂抱抱的,好像是一对……咳,你懂了吧?” “懂。然后呢?” “唔,他们长得还都挺俊,不一般的俊。” “还有吗?” “没了。” “就因为他们好像是一对,‘不一般的俊’,所以‘有点怪’?” 顾叔盯着手机屏幕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撩起眼皮子问她:“不怪吗?” “怪,呵呵,怪。” 面对这种因果逻辑,自大四实习开始便在一线跑各种奇葩新闻的陈央央简直无言以对,她敷衍的笑了两声,乘电梯上楼。 从背包里翻备用钥匙,一把没带。 这才忽然想起来,今天早起一次紧急任务,傍晚一次紧急任务,两把备用钥匙正好用光。 陈央央站在自家门前,两眼不由自主地往隔壁门板上瞟—两扇门所在的线段形成一个直角,视线一览无遗。 不一般的俊?有多俊? 不不不不不,男人不能用这个字来形容,应该是ma ,帅,六块腹肌小麦肤色霸道有范儿,狂拽炫酷举止潇洒走路带风,喝酒从来不醉抽烟一抽一盒打架斗殴赌博从来不输…… 嗒,隔壁门猝不及防开了! 陈央央心思收得闪电一样快,弯腰低头,继续在包里从容不迫的翻找钥匙。 “喂!” 那男人比陈央央更从容不迫,两手插进裤兜,身子随意往门框上一倚,语气慵懒而直接,“女人,你都把我门上的猫眼儿瞅大了一圈,怎么,想进来坐坐?” 陈央央一转头,正对上一张桃眼弯弯的盛世美颜,那男人身着咖色宽松家居服,肤色微白,浅笑有之,讥诮有之,痞气、刻薄、兴致寡淡更有之,陈央央被狠狠惊艳一瞬,一点尴尬没有,旋即恢复理智:“听说你新来的?” “嗯哼。” “这里的规矩懂吧?” “规矩?除了按时交物业费水费电费燃气费不随手吐痰丢垃圾与邻居和睦相处不在晚22点到次日早6点制造超过50分贝的噪音,这里还有什么规矩?” 陈央央笑了一下,不置可否,摸出手机打电话:“深夜打扰,非常抱歉。老赵,我再次被自己蠢哭锁门外了,速来。” “哦,好。”电话那头见惯不怪、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挂断。 陈央央背靠门板坐下去,掏出笔记本放在曲起的双膝上十指飞快地打起字来。 男人的双眼微微一眯,云端漫步的狐狸一般,踩着并不如何让人愉悦的步伐走过来,“写什么呢?规矩?” “非礼勿视。” 男人十分不屑的切了一声,半路折返,毫不停留的就往自己房里走,开门,迈步。 “等一下!” 男人停下,却懒得回头:“有事就说。虽然我很有可能拒绝你的任何无理和有理要求。” “我不会因为你个人的兴趣爱好而对你区别对待,但同样的,”陈央央说,“希望你不要仇视女人—这里的规矩。” 嗒,隔壁的门仿若无事地合上了,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傲慢无礼的家伙。” 陈央央磨了磨牙,忍住想暴起揍人的冲动,做一个深呼吸,继续码字整理资料。 刚才的跳桥事件颇有些诡异,她须得谨慎处理,很快将诸事抛之脑后。 邮件发送成功。 陈央央合上笔记本,轻轻松松伸了个懒腰。 咝~ 手指不知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凉嗖嗖的锐疼,一低头,却看见一颗绿油油、圆胖胖的仙人球静悄悄地趴在她身边,小花盆挺丑的,泥塑的碗状,近看还有许多细小的裂纹。 而仙人球最上面顶着一把光秃秃的钥匙。 陈央央盯着那把钥匙看了五秒钟,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钥匙……好像是我的? 2.44码的脚印 陈央央住的这套房子是两年前自己交首付按揭买的,独居多日,她贯来是个没有安全防范的主,门锁还是开发商配套原装的,这种材质模子的钥匙整个小区差不多有上百把,而今,陈央央硬是凭那几道凹凸不平的齿纹,便笃定这把钥匙是自己的。 钥匙插/进去一拧,果然开了。 陈央央没有立刻进门,目光落在脚边的仙人球上。 奇怪了。 这小东西谁的?什么时候放在这儿的?钥匙怎么会在上面?她眼睛没毛病,不至于差点坐仙人球上还一点不自知吧。难道别人送我的?还是…… 陈央央的目光再次落在隔壁门上。 叮,电梯门在这个时候打开,风尘仆仆走出来一个人,专业开锁公司的老板,赵一鸣—一个外形特征十分符合陈央央审美的男人。 “老陈你出门的时候脑袋被门板夹了吧,怎么又没带……咦?” 赵一鸣盯了那半掩的门缝一眼,目光紧随其后落在钥匙孔里的钥匙上,走过去拔出来,举着问她,“你这不有钥匙吗,大半夜的不睡觉你涮我玩呢。知道我家住哪儿吗老陈,大西环啊,绕城半周开车不堵也得多半个小时……” “老赵。” “干嘛!” “你相信仙人球会自己走路吗?” 赵一鸣一怔,一巴掌拍在陈央央的后脑勺上,连拍带推把她弄进门,“脑袋果然被夹过!渴死我了,快给我拿瓶冰水喝!” 啪,门关上。 一秒,两秒,门再次被打开,贴着门框下方伸出来一双女人的手臂,把地上的仙人球一捧,带回了家。 主人不招待,赵一鸣自顾自的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一口气喝下大半,“爽!你歇着吧,我走了!” 阳台上,陈央央小心摆弄着仙人球的泥盆:“再坐会儿也行,我现在还不困。” “半夜三更孤男寡女的不合适吧?” “你把我当过女人吗?” “当过啊!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简直就是我梦里的女神!” “然后呢?” “老陈,你如果有自知之明就不该问我这个问题!哈哈哈,走了!” “慢走,不送。” 然后男女朋友处着处着就没有了“男女”,成了朋友,伟大又纯洁无比的友谊。 “您……您哪位?” 陈央央细心的留意到,赵一鸣推开门之后明显震惊了好长时间。 “谁啊?”她扬了点嗓音问。 “不认识!”赵一鸣答。 陈央央拍了拍手上的粉尘,穿过不大的客厅,拐进玄关,可门外根本空无一人。 “老赵,故意报复是吧?” 嗒,隔壁传来轻轻的合门声。 赵一鸣耸了耸肩,“人已经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的转过头来,看着陈央央。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那个人有点怪,你注意着点。” “怎么个怪法?” “唔……好看。不一般的好看。” 陈央央轻笑一声,“老赵,我觉得你可以跟楼下顾叔好好接触一下。” 赵一鸣想了想,“不明白。” “你们很有共同语言。” 推人出去,关门。 次日上午,陈央央被一波又一波的大采小访忙得团团转,午饭时候还赶了两份稿子,下午接着采访写稿一直过了路况晚高峰,才抱着一堆素材笔记一路小跑回家。 “央央回来啦?” “顾叔再见!” “哎央央!” 陈央央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住:“有什么事吗顾叔?” “是你让小赵来找我的吧?” “小赵?谁?噢赵一鸣啊!”陈央央恍然,“您不用跟他客气,一言不合,拍他!” 她抬手做了个“拍后脑勺”的姿势,哗啦一声,纸片书本洒了一地。 “怎么这么不小心哪!来来来,我帮你捡!”顾叔连忙走过来。 陈央央一面蹲下去捡,一面朝顾叔摆手:“不用不用……” 啪嗒,黑影一闪,44码的大脚印赫然留在了一张字迹潦草如飞的A4纸上,陈央央的脸登时变了颜色:“站住!” “小伙子,你踩到人家东西了。”顾叔一旁十分客气的提醒。 “哦。”44码耐克运动鞋的主人漫不经心地停住,走回来捡起被踩脏的A4纸掸了掸,然后拎着纸的一角说,“这样可以了吗?” 陈央央抬头,四只眼睛乍一碰撞,她微微一惊:“隔壁的?原来是你!” “唔,是我。”“耐克男”故意招惹她似的把指间的纸晃了两晃,“东西还给你,要不要?” 陈央央面色愠怒地看着没有一点诚意的他:“道歉!” “呵,不会。”转身要走。 陈央央横出一脚就扫了出去,秋风扫落叶一般,下一刻,大步迈出去的“耐克男”便五体投地摔在了地上。 咚!好大一声! “哎呦小伙子你没事吧?!”顾叔显然被吓得不轻,连声音都突然尖锐好多,本能地跑过去要扶地上的人。 “有事有事有事!疼疼疼疼疼!我……我胳膊动不了了!我去,是不是折了?”“耐克男”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直哆嗦,抱着右臂连连痛呼。 顾叔不敢动他了,“那……那我打120?” “打!必须打!110也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法制社会她竟然敢动手打……不,动脚踢人,一定要让她赔偿,罚款,拘留……不,坐牢!” “顾叔您别理他!” 陈央央三把两把胡乱抓起散落一地的书纸,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的人,“如果我计算不错,正常站立的情况下我踢出这一脚,你右半身先着地,确实有可能伤到右臂。但事实是你迈出了右脚,所以着地点是你的右膝盖,你的右臂受到缓冲,不可能受伤。所以别演了,起来!” “耐克男”眨巴一下眼睛,维持着面上的痛苦表情不变,身体一蜷,双臂缓缓下移抱住右腿:“疼疼疼疼疼!我……我膝盖动不了了,是不是折了?……” 顾叔:“……” 这人明显碰瓷的啊! 陈央央切了一声,“顾叔再见!”抬步走向电梯,按键等候。 顾叔追上来说:“刚才的话没说完,央央啊,小赵那人挺不错的,你可以考虑一下。” “考虑过了,唉,可人家压根看不上我。” “胡说。你人长得漂亮,工作体面,心又善良,性格活泼开朗,还懂事,孝顺,节俭,正义……” “可我脾气不好。” “真正爱你的人会包容你的。” “我不会做饭。” “不会可以学呀。” “不想学,没时间。还不会收拾房间洗衣服拖地板。” “请钟点工呀。” “没钱,穷。还不想生孩子,坚决不生,没精力照顾,养不起,最主要怕疼。” “这……哦,试管婴儿……” “顾叔。” “嗯?” “谢啦!” 电梯门敞开,陈央央走进去,忽然一股风从她身后刮进来,是“耐克男”,态度孤高而鄙夷:“同一层的,顺路。” 陈央央:“……” 顾叔规劝的声音从渐渐合拢的门缝挤进来:“左邻右舍的都相互让着点,况且还住隔壁,……” 隔壁,哼! “耐克男”的关门声比陈央央还大! 3.往死里揍 “耐克男”的关门声比陈央央还大! 开灯,换鞋,陈央央冲进书房一直奋斗到十二点的闹钟唱响,走出书房,从冰箱里拿出方方正正的熟牛肉切下几大片和方便面泡在一起,透过厨房两平不到的玻璃望着被霓虹映射得微紫的夜空发呆五分钟,十分钟内吃光泡面和牛肉,回到书房。 叮叮叮,当当当,好像有人在打架? 隔壁? 咣当一声,似乎是一把椅子碎在墙上。 咔嚓,棍子断的声音。 咻—菜刀吗? 天哪,打得还挺狠,往死里揍的那种。 身为一名正义无私的人民记者,要不要过去阻止一下下呢? 算了,隔壁的,打死一个少一个。 等等! 隔壁住着两个人呢,一个“耐克男”,另一个是…… 叮咚,陈央央鬼使神差按响了隔壁的门。 “谁啊!?” “我,隔壁。” “……” 里面安静好久,也不知死人了没,是不是手忙脚乱地处理完杀人现场再来给她开门? “哦,来了!”声音很不耐烦,还有点慌。 开门的是“耐克男”,从头到脚被一块浅蓝色的毯子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微微潮湿的桃花眼:“有事?” 陈央央:“有啊。凌晨十二点半打斗声超过50分贝,你家扰民。” “哦,那我注意点。”要关门。 陈央央伸手抵住门:“我是记者。” “所以呢?” “如果你再继续实施家庭暴力,我有权曝光你。” 桃花眼突然睁大一圈:“家庭什么?什么暴力??” “家庭暴力。” “不是,我和谁家庭?谁对谁暴力??” “你……” 陈央央一句话刚开了个头,桃花眼的背后明显有人一拉,啪嗒,门又被关了。 特殊嗜好者?受虐狂? “杀人啦救……”里面的挣扎一惊一乍,戛然而止。 陈央央的心头豁然一跳! 不停地拍门:“开门开门开门!听见没有,快把门打开!……” “发生什么事了央央?” “是啊,大半夜的。” “咦,新搬来的租户啊,他们怎么了?” 雷一样的拍门声终于惊动了整个楼层,另外两扇门相继打开,从里面走出穿着各式睡衣双眼半睁不睁的两对男女。 陈央央:“里面架打得挺凶,我不放心,所以想进去看看。” “应该的。怎么,里面没人应吗?”李阿姨问。 “有。本来门开了,但不知什么原因又关上了。” “破门!”拥有精壮四肢的周逵打着哈欠提议,“这活我擅长,你们都闪开!” “私闯民宅,这恐怕不好吧?万一里面没发生什么……”李阿姨的老公刘叔反驳。 “听说里面住着两只花样美男。”穿雪纺短睡裙的徐然意味深长地笑说,“我赞成破门。” “想什么呢老婆?”周逵一把揉乱徐然的长发,吃醋一般,绷起自己双臂上的大块肌肉给她看,“这才是男人的美,健美,懂不?” 徐然撇嘴,故意抬杠:“我比较喜欢小鲜肉,不喜欢肌肉。” “哎你这女人……” 陈央央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想再拍门试试看,恰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隙,从里面传出一个男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声音: “房中无事,诸位请回。” 门外众人俱是一怔。 这声音…… “妈呀,这声音也太……太好听了吧!”徐然默默吞了口口水。 周逵下意识又把徐然刚理顺的头发揉乱,“没错。” 老两口讷讷点头表示同意。 陈央央向来不是颜控,也不是音控,如今是门外众人中最清醒的一个,她确定门后这个人绝不是“耐克男”,于是试探着问:“真的没事吗?那个谁……他没有打你吧?” 门后没有回话,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对陈央央的问话很是吃惊。 徐然朝门作揖:“拜托拜托说句话好不好?让我们知道你没事……” 周逵忽然薅住她的胳膊往后拖,“回家!妈的这闲事没法管了!老婆你连他的头发丝儿都没看见一根,在这儿两眼冒粉红心的花痴个屁啊!” “你个大老粗懂什么!俗话说人如其声……” 啪,身后的门被摔上! 嗒,身前的门也轻轻合上,里面的人明显对左邻右舍的热心一点也不领情。 陈央央和老两口道过别,各自回家。 这一晚,陈央央趴写字台上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街上采访,身后人群忽然一阵攒动,她回头望去,便看见一道清雅飘逸、长发及踝的白衣身影徐徐离地,仙人一般飞天远去。 那白衣是个男人。 清早起床,因为心不在焉,陈央央往牙刷上挤了两次牙膏,口红拔出来又盖回去,拔出来再盖回去,反反复复不下三次,出门的时候第一次不是因为紧急采访而忘拿钥匙,等电梯时还莫名其妙按了个“上”。 电梯门合上,再打开,外面便多了一个人。 带着鸭舌帽、墨镜和口罩,在五一刚过的初夏里浑身裹得严丝合缝的耐克男—令人讨厌的气息无论裹多少层都遮不住。 “看什么看!” 耐克男的脖颈一扭,身子有点僵硬地走进来,电梯门合上,缓缓下降。 陈央央懒得理他。 电梯刚降两层又停住,走进两个白T黑裤的少男少女,穿着打扮十分统一。这使陈央央不由自主的想起那晚的跳桥事件,眼角往他们脸上一瞄,啧啧,还真就是他们两个。 陈央央为人处事虽然雷厉风行古道热肠,但绝不会主动凑上前跟半生不熟的人胡侃乱聊,正所谓你有你的隐私,我有我的秘密,咱们保持着表面的风光无限高大上,互不刨根究底,互不揭短,挺好。 “顾叔早上好!” “嗳,好。央央今天出去得有点晚呢?” “哦,下午有次重要采访,领导特批我休息半天养精蓄锐。顾叔再见!” “好好好,路上慢点。” 顾叔捧着手机一抬头,看见一个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可疑男人跟在陈央央后面走,于是放下手机喊他:“这位先生留步!” “耐克男”挺配合的停住:“什么事?” “先生,请问您哪层楼上的?” “19。” “哦,那您怎么称呼?” “郝帅。” “呵,这名字起得好!那您身份证带了吗?” “没有。不是,谁没事带那玩意出门啊?您还有别的事吗?我赶时间。” “是这样的先生,您……”顾叔扬起右手朝郝帅的衣着比划一下,脸上带着标准的服务式笑容,“穿成这样出现在这儿,不能不让我怀疑……您明白了吧?” “明白,觉得我像坏人呗。哎,前面那个谁你回来一下!” 前面那个谁头也不回地走了:“顾叔我不认识他,您直接打110叫警察就行。” “你……” “先生!”顾叔退伍军人出身,人高马大,且常年坚持健身,行为动作异常矫健灵活,大步一迈拦住了郝帅的去路,“请摘下眼镜和口罩,接受检查!” “好好好,查就查呗。”郝帅也不生气,可能是真的赶时间,也可能觉得检查一下也没什么,他利利索索就把头上的可疑三件套给脱了,露出一张鼻青脸肿、被打得近乎毁容的脸,“行了吧?” “啊,您这脸……” “觉得自己挺不是人,自己抽的。” 顾叔:“……” 郝帅重新戴好三件套,正要抬步走人,一扭头就看见陈央央神色匆匆又飞跑回来,“呦,说谎遭雷劈,隔壁你终于良心发现……” “顾叔!” “啊?” “顶楼有人跳楼轻生,是17层的两名租户,马上想办法联系他们的家人和朋友,还有打119、120速度立刻马上!!我去顶楼拖住他们!” 顾叔也曾是个训练有素的军人,秒懂外面发生了什么,一叠声应着“好好好”,回身抄起手机打电话。 “来不及了,唉。”郝帅。 砰砰,外面忽然传来两声重物砸在地上的响动,紧接着是三五个男女的尖叫。 陈央央的手指和电梯按键咫尺之遥,闻声身子一顿,掉头就往外跑。 4.事件频发 “呵,你这记者当得可真称职啊,哪有热闹往哪儿跑,也不怕累着。”郝帅一旁阴阳怪气的说。 陈央央哪有闲功夫理他,两条筷子腿抡得风火轮一样飞快,几个眨眼便冲到了坠人地点:“让一让,让一让!我是记者!” “切,记者而已,说得自己好像来处理事故的刑警一样。”郝帅阴魂不散地跟上来说。 “咦,他们……他们起来了!?” 跳楼的一对男女决心坚定,根本没在顶楼多做停留,不约而同直接跳了下来,所以事发突然,一时引来的围观群众七七八八并不很多。 陈央央透过人群足可视物的缝隙也看见了这无比诡异的一幕: 那对少年少女完好无损的从地上站起来,看看围观群众,再看看对方,然后齐齐抬头看向他们的来处。 “我们……为什么在这儿?” “难道睡傻了?” 说完,两人的嘴角似乎还轻轻笑了一下,纯真又青春,然后小手一拉,拨开人群就要回家,“麻烦让一让。” “孩子,你们没事吧?”一位卷发阿姨好心的问。 少年不解:“没事啊。我们好好的,能有什么事?” “可你们刚刚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怎么会没事呢,我看你们还是坐这儿等会儿,救护车马上就到,你们去医院检查一下……” “阿姨,我们真的一点事没有,医院就不去了,谢谢您。” “不行。”陈央央站在二人面前,正像郝帅刚才所说,她义正言辞得根本不像名记者,倒像极了一身正气的人民警察,“三番两次在公众场合集体自杀,你们这是故意制造社会混乱,破坏公共秩序,就算医院不去,警局那边也必须给一个交代。” 少女疑惑又无辜:“可是,我们真的没有自杀呀。” 陈央央:“前天晚上在广浦南街跳桥的是不是你们?” 少男:“我们只是散步经过,没有跳桥。” 陈央央拿出手机,把跳桥视频一秒不落的放给他们看,放完也不说话,就大剌剌地挡在那儿不让他们走,等警察来。 铁证如山,众人也觉得陈央央的说法在理,于是或严厉,或慈祥,或公正无私的和少男少女聊起了人生。 领导的电话突如其来,陈央央划拉一下手机屏幕,接起:“喂领导?” “陈央央速度速度!下午的大采访取消,你马上打车在十五分钟内赶到人民医院,李茂南在医院南门等你!快!” 陈央央把手机拿离一臂远,暗骂领导的嗓门炮筒子一样震耳欲聋,说:“领导你还记得前天晚上的跳桥事件吧?这事还有后续,我现在在现场盯着呢,别的媒体都还没到,咱们目前是独家跟访……” “不跟了!去医院!” 下完最后通牒,那边的领导直接掐断电话。 小区门岗的几个保安闻风赶来,见陈央央拦人的阵势,他们几乎要怀疑顾叔传达的消息是假的,哪有人跳楼自杀血溅当场,分明是有人故意找茬来着。 保安队长隔着几步大喊:“怎么回事?哎那位小姐请等一下!” 陈央央猛一转身,好死不死,身后的双肩包正好撞上郝帅的胸口,郝帅疼得龇牙咧嘴:“我去!你说你这是不是趁机报复?” “对不起对不起!队长大哥你新来的吧我叫陈央央19层住户,有事你可以问顾叔或者回头我们再聊!再见!” 陈央央着急赶时间,随便敷衍两句,也顾不上保安队长的大呼小喝,一步两米的直往小区北门跑。 “师傅去人民医院麻烦开快点!” 啪啪,关上出租车的门,陈央央捂住胸口好一顿粗喘。 “好嘞!”司机师傅实诚人,一脚油门蹿到了第二个红绿灯。 距目的地还有段时间,陈央央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先给李茂南打了个电话:“什么情况?” 李茂南的家离人民医院很近,此时听起来正在嘈杂不休的路边飞奔,嗓门一点不比当领导的差:“翟氏集团总裁的车撞死了人!啊不不不,是翟氏集团总裁的车被人给碰了瓷,还是个专业碰瓷的主,要钱不要命的那种!”最后特别强调,“翟哲宇亲自开的车。” “人死了?” “一死一伤,女的当场死亡,男的重伤正在医院抢救!这事不妙啊老陈,一个月前上了省级电视台的那个‘碰瓷家族’你还记得吧?就是一家三口碰瓷最终两死一伤,唯一一名幸存者又单枪匹马碰瓷多年,后来连自己女朋友都拉入伙的孙小涛,全家总动员专碰拉货大卡车。” “记得,你说。” “唉,孙小涛的脑子也是犯抽,突然改行不碰大卡车,竟然一头撞上了总裁车。我们下午约的本来是翟哲宇的独家专访,顺便为他们公司新推出的产品打头版广告,说白了就是一次商业交易,可现在翟哲宇突然出事,不管责任是谁赔偿与否,整个翟氏集团都会被一下子推到风口浪尖,所以新产品的发布恐怕要推迟。也就是说,我们如果还想保持和翟氏集团的长期合作,就必须尽全力替翟氏摆平这场舆论,就算结果差强人意也必须要做。现在大环境所驱,我们社的纸媒市场很不景气,网媒刚刚起步效益未知,老陈你也清楚,翟氏一直是我们社的最大金主,社长总编恨不得把翟哲宇插根香天天供起来,哪敢怠慢!” “只要警方发言错不在翟哲宇,翟哲宇又积极配合善后,……” “关键就在这儿啊,警方一时也拿不出确凿证据到底是谁的错。” “一起交通事故没有证据?怎么可能。交通监控和行车记录仪呢?最不济也有路边的商家监控吧?” “偏僻小乡道,哪有交通监控和商家,最不巧的是翟哲宇的行车记录仪当天也出现故障,整个过程还没有目击证人,这简直就是给各大媒体制造捕风捉影无中生有的绝佳噱头啊!正规媒体尚懂严于律己谨言慎行,那些投机取巧的小公众号野平台或者百万水军,网警能压得住?” “那社里什么意思?” “在案件官宣之前逐步跟进呗。就你和我,为了我们的衣食父母大金主,不着痕迹地写点……咳,剩下的就不用我多说了吧?……哎呀我草了,这帮闲得蛋疼的狗仔们盯得真他妈紧啊!行了先不跟你说了老陈,我已经到医院门口我们待会儿见!” “哎老李……” 陈央央没讲完,李茂南便匆匆掐断电话,想了想,她只能把没讲完的话微信给李茂南:“老李,你一个人在那边盯会儿,我先去趟刑侦队。” 李茂南的微信秒回:“你去刑侦队干嘛?” 陈央央回:“说不清,先去看看。” 李茂南那边没回信。 “师傅,麻烦前面右拐,去刑侦大队!” 身后突然一声干咳。 陈央央被吓了一大跳,慌忙回头去看:“隔壁的!?你,你怎么在车上?” 5.蹭车 “啊?你们不是一起的吗?他紧跟在您后面上的车,我以为您知道。”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解释说。 陈央央粗想一遍,好像……上出租车后的关门声确实有两下。 郝帅自觉,不等陈央央再次质问,自己便全盘交代:“我没钱,想蹭你车去医院看病。麻烦师傅先不要右拐,去医院好么?谢谢。” “不行!”陈央央抗议,“听我的师傅,右拐,去刑侦大队!” “陈小姐,作为一名时刻为人民服务的好记者,你不觉得救死扶伤要比工作重要很多吗?” “救死扶伤的是医生!你没钱打车哪有钱看病,估计医生都不睬你!师傅停车!” 司机无奈至极:“姑娘,黄线区域禁止停车。” 陈央央:“……那就右拐,把他扔下去!” “哎别!”郝帅对“扔”字似乎有一种别样的敏感,原本直挺挺靠在后座上的身子突然一起,腰间的骨骼跟着这个动作脆响一声,疼得他扶住腰,一个劲儿的倒吸冷气,“反正你一会儿还得回医院,我索性蹭车蹭到底,听你的,先去刑侦大队。” 二人达成共识得很是时候,司机一打方向盘,直接拐进右转车道。 陈央央对郝帅的推测不置可否,心头百感交集更懒得理他,恰在这时,催命的电话再次响起来:“陈央央你在哪儿?!” “领导,我怀疑……” “限你三分钟内调转车头赶回医院!谁让你擅作主张去刑侦大队的?现在你和李茂南应该主盯翟氏积极善后,善后在哪儿懂不懂?调查取证找真相那是警察的事,你一个记者跑刑侦大队瞎掺和什么!滚回去!” 骂完又挂了。 陈央央对着自动锁屏的手机一阵吹胡子瞪眼睛。 郝帅猫在后面说风凉话:“你们领导的处理方法没毛病啊,去医院只是走个形式,客观陈述一下翟氏集团的善后工作而已,又不是逼你写新闻时评,再说姜氏有自己的公关团队,媒体合作也肯定不止你一家,人多力量大嘛,你一则我一篇,只要不是恶性商业竞争,没准在官宣真相之前还真能保住翟氏集团的声誉呢。” “郝帅是吧?” “嗯哼。” “你觉得真相是什么?” “警察都查不到的事我怎么知道。” “那就闭嘴!” 郝帅隔着墨镜片翻她一个白眼,“希望你不要被炒鱿鱼。” 然而陈央央一点也不担心这种事发生,社里初建线下网媒,人手短缺到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怎么会被炒鱿鱼呢,顶多一份万字检讨! 下了车,陈央央直奔刑侦大厅:“我有重要线索举报!” 接待她的是经验丰富、办事干练的刘海大队长,浓眉大眼国字脸,四十出头,典型的英勇睿智好警察形象:“请说。” 陈央央:“广浦南街的跳桥事件和美盛小区刚刚的跳楼事件,刘队应该听说了吧?” “刚接到电话,大概了解。” “‘碰瓷家族’和翟氏集团的摩擦,您也知道吧?” “知道。” “那您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联系?”刘海的手指轻敲桌面,“如果非要扯上联系,就是都属于多次作案,还有当事人都涉及一对情侣。但一个刑事案件,一个行政处分,二者应该……” “我要举报的就是这个,多次作案,情侣组合!” “嗯?”刘海一时没明白。 “我怀疑有人蓄意煽动他人情绪,用某种非法手段操纵多对情侣在公众场合集体自杀!” 满身挂彩的郝帅等在路边的出租车里,他可不敢堂而皇之的走进刑侦大队,万一敬业又热心的刑警同志们非要刨根问底将揍他的人揪出来绳之於法怎么办? 话说那个人被绳之於法…… 画面诡异难以想象,郝帅使劲摇了摇头,摇碎那些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幻想。 “先生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先送您一个人去医院?”司机好心地征求他的意见。 郝帅摆了摆手,“没事没事。那个师傅,咱这出租车等人收费吗?如果收费也没关系,待会儿那个女人出来,您一块儿算她头上就行。” 司机笑了笑,没说。 而郝帅这一等,直接从上午十一点等到了午后两点,最后还是司机的肚子饿得受不住了,替他去刑侦大厅跑了一圈,回来说:“车费您看着给吧先生,人已经从后门走了。” 郝帅听得一怔,旋即反应过来,那个女人居然金蝉脱壳把他给“甩”了! “去医院!” “先生,不要怪我说话难听,您还是在这儿把车费结了下车吧!”金主已走,司机的态度也就没有刚才那么和善了。 郝帅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百元大钞豪放地掷在副驾驶上,不待他再次发话,司机已一脚油门飙到了医院门口。 郝帅长腿一迈下了车,行为举止潇洒流畅,哪像一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伤者,倜傥风流得很,“打扰一下哥们儿,你们都是记者吧?请问陈央央在哪儿?” “那边日报社的,你去问问!” 郝帅顺着扬起的手指望去,便看见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青年男人也在看着自己,双手还在摆弄三脚架摄像机之类的东西,于是走过去问:“李茂南?” “你是……” “我是陈央央的隔壁。” “哦,隔壁啊,听说过。你找央央有事吗?” “这么说你知道她在哪儿?” “呵呵,不知道。”李茂南明显在瞒而不告。 郝帅不跟他计较:“那请把她的号码给我。” “号码啊,呵呵,不给。”毫不掩饰。 郝帅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这不得不使李茂南开始怀疑陈央央说话的“水”平—隔壁傲慢无礼胡搅蛮缠不讲理不要脸,有吗?他亲眼所见的分明是彬彬有礼高大上有气质有涵养呢。 “喂老陈,你那边怎么样?” 李茂南这句话刚问完,手中蓦然一空,一偏头,正看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郝帅把手机搁在耳边,声色不动的听里面发牢骚说:“王八蛋陈思明不是人,我要跟他绝交!绝交!什么医生职责所在签过保密协议不能对外透露病人信息,全他妈的都是借口……” “陈央央?”郝帅轻轻说,“站那儿别动,我去找你。” 手机丢给李茂南,他长腿一迈,直奔就诊大厅。 6.让我们插个队呗 三楼呼吸科,陈央央抱着手机原地发呆两秒钟,然后拔腿就跑。 “哎央央你跑什么?”从呼吸科拐出来的陈思明压低声音喊。 陈央央忽然停住,心道对啊,把他甩在刑侦大队门口是我不厚道,可他明明穿着耐克阿迪还想蹭我车,他也不是什么好鸟吧,况且左邻右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早晚有一天得把事情说清楚,那还跑什么,就今天! 陈央央回过身来,冲陈思明笑呵呵的摆手:“没事堂哥,我在这儿等个人。你去忙吧,忙吧!” 陈思明哭笑不得:“等人还跑!这么大个姑娘了还整天的满嘴跑火车,难怪嫁不出去!” “陈医生!”科室里有人喊他。 “哎,来了!”陈思明在陈央央发火之前赶紧的趁机闪人。 李茂南的电话亡羊补牢的打来:“嘿老陈,你隔壁上去找你了!” “来就来呗!我跆拳道黑带外加亲堂哥在场还怕浑身要缠绷带的他?”陈央央不屑。 “老陈你有句话说的对。” “哪句?” “你隔壁不仅傲慢无礼不要脸,还诡计多端神出鬼没!” “神出鬼没?这我倒没觉得。” “我亲眼看着他离开医院才给你打的电话,可电话刚一接通,他就在我旁边没声没响的出现了,这不是神出鬼没是什么?如果不是头上顶着太阳,我真要怀疑大白天的活见鬼了!” “李茂南同志!” “干嘛?” “我们生活在美好又和谐的21世纪,请不要自己吓唬自己,相信科学好吗?” “陈央央。” 嚯! 陈央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浑身一抖,手机脱手而飞摔在地上,郝帅把手机捡起来还给她,摘去帽子和墨镜,微肿的桃花眼里犹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意,“走吧,陪我去看病。” “啥玩意?” “陪我去看病。” “不是,我是说,你一个被人揍得满身挂彩的病号看呼吸科?搞错了吧,你应该去一楼外科啊!” 可郝帅不由她分说,连拉带拽就把她弄进了科室,诊台后穿着白大褂、戴着细金边眼镜和白口罩的陈思明闻声看过来,他无需开口,站在一边的女实习生便对陈央央说:“这位家属,请带病人去外面排一下队好吗?谢谢合作。” “嗯嗯嗯,好!” 陈央央尴尬地抓了把头发,反手拉住郝帅要走,可郝帅不肯,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候诊沙发里,“陈医生,亲堂哥,兄妹一场好歹让我们插个队呗!” 陈央央:“……” 实习生:“……” 陈思明不说话,有条不紊地给病人开完药方,交代医嘱,打发这一位病人离开,对排在门外的病人做好安抚,合上门,摘下口罩,忽然就扶着眼镜框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陈央央:“陈思明你笑什么?” 陈思明:“做为你的亲堂哥,我替你们高兴。” “你高兴个屁!”陈央央开门见山的说,“他这病你是不是看不了?看不了早说,不用看我面子,直接把人轰出去就行!” “我看你面子干什么?你有面子吗?”陈思明坐回诊台用座机打电话,“老杨忙吗?我这儿有个病人,麻烦你上来替我看一下。嗯,好。” 放下电话,对陈央央笑说,“我看的是堂妹夫的面子。” 陈央央:“……” 对郝帅:“妹夫稍安勿躁,我外科同事马上上来。” “哦,好好好!……啊,不不不!” 郝帅受宠若惊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那个陈医生你误会了,我和陈央央除了住隔壁以外一点关系都没有,真的,我们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不错,他怎么配呢。”陈央央一旁撇嘴说。 郝帅一听这话,弯弯的桃花眼里顿时含了几分恼怒,正要不客气的反驳回去,那边的陈思明却坐不住了,他走过来把郝帅按进沙发里,像哄病人一样好言相劝:“别担心,总有一天她会是你的,……” “陈思明,信不信我揍你!”陈央央挥着拳头扑过来。 陈思明灵活的往后一躲,嘴巴更欠:“妹夫别往心里去哈,央央什么都好,就动手打人这点不好!啧啧,瞧把妹夫打得,结婚以后这得算严重家暴了!” 郝帅:“……” 尼玛,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医生,原来是披着白大褂的极品逗比啊! -- 下午三点四十一分,经过五个多小时的抢救,孙小涛终于保住性命,被推出了手术室。 接到电话通知时,陈央央正一门心思的琢磨她是怎么从一个不肯让他蹭便车转变成在这儿排队替他交医药费的? “自己去拿药我赶采访!” 难得她还沉得住气把队排完,**药单往郝帅的怀里一塞,风一样的刮出一楼大厅。 郝帅看着迅速消失在视线里的女人,嘴角不由自主的轻扬,他拨了个号码:“午饭吃了吗?” 电话那边沉默一瞬,才淡淡的回:“说。” 郝帅轻笑一声:“我其实想说,不管你午饭吃没吃,我晚饭也不回去吃了,肚子饿自己解决。拜拜。” 说完兴致勃勃地去窗口拿药,然后走出大厅。 厅外,各家媒体对翟氏新闻发言人狂轰乱炸式的问答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多,才依依不舍地把人放走,许多媒体就地办公,三三两两的窝在角落整理资料码字赶稿,陈央央和李茂南也不例外。 十分钟后,郝帅闲来无聊登上华北网一瞧,上面不仅有此次采访的一段正面视频,还附有一个十分中肯的标题:生命与碰瓷无关,翟氏表态将一力承担。 五分钟后,客观复述翟氏发言人的百字文章上传,此事件的报道便告一段落。 分寸拿捏得当,不错。 “老陈老陈!”李茂南用胳膊肘碰了一下低头收拾东西的陈央央,朝走出医院大门的郝帅抬了抬下巴说,“看到没,刚走,一直站那儿偷偷看你呢,你说这小子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啊?” 陈央央笑了一声,不置可否:“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谁说必须一男一女互相欢喜呢。” 李茂南摩挲着下巴处的胡子,眼神飘来飘去表示没听懂。 陈央央三下两下把所有东西塞进双肩包,拉好拉链往右肩上爽利的一背,“自己琢磨吧。这种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毕竟属于个人隐私。走了哈,领导还在社里等我写万字检讨呢。拜!” “哎老陈!” “啊?”陈央央转过身子,面对李茂南倒退着走。 “那个,你家隔壁有点不靠谱,以后能远则远,千万别跟他走得太近!” “可他还欠我医药费怎么办?” “不要了!我替他还你!” 陈央央笑了起来,逆行的暖风将她的齐肩短发撩在白皙干净的脸上,平添几分阳光与爽朗,“对我这么好,老李你不怕嫂子吃我醋啊哈哈哈!” 李茂南一支签字笔扔了过去,“赶紧滚蛋!” 崔胡,《M市日报》华北网总编,生活中不修边幅邋遢大叔单身汉酒鬼宅男一只,工作起来却雷厉风行一丝不苟,人送绰号“催命胡”。 崔胡打给下属的电话第一句通常是“速度速度某某某”,且通篇都是红色感叹号,尾句从来不是告别,霸道总裁范儿的讲完直接挂,管你是谁想找什么理由,他统统不听。 办公区。 “陈央央回来了没有!?” “回领导,还没。” “来了来了来了!” 陈央央一叠声地应着,脚下健步如飞,一路从电梯口跌跌撞撞出现在崔胡面前,喘着粗气报道,“领……领导,我回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啊!楞在这儿干什么?去我办公室!!” “哦。” 陈央央灰溜溜的跟在崔胡后面走进最里间的办公室,门刚关上,崔胡的咆哮便紧随其来,“陈央央你能耐啊!” “举报!”深知对方爱打断别人讲话的毛病,陈央央一语道破关键,“回领导,我不听从您的安排,擅自跑去刑侦大队是为了举报!” “谁问你这个了!” “啊?”陈央央的心头兀自一沉,“除了这个,难道我还犯别的错误了?” 崔胡举起文件夹就要拍过来,然而最终绕了一个弯,拍在陈央央身边的办公桌上,“工作时间你翘班带家属看病怎么回事?带家属看病插队走后门怎么回事?你的家属浑身是伤被人怀疑家暴又是怎么回事?还自作聪明想走后门套取当事人信息!陈央央你知不知道你是一名记者!记者是什么?记者要行的端做的正时刻以身作则,记者不能起消极负面带头作用你知不知道!!” “领导。” “说!” “我只是一名记者,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官员和明星。” “就你这消极怠工不服从领导的臭德行,你还想做官,还想当明星!!” “领导我没想……” “你还狡辩!!” “好吧。” “你这是什么态度!陈央央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不要僭越行事,不要自以为是,不要居功自傲,不要把上级指示回回都当耳旁风!!” “领导。” “说!” “说来说去,您还是怪我去刑侦大队……” “举报线索协助调查是你作为一名公民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可你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自己的身份!!陈央央你这么大个人了,懂不懂得自保?知不知道什么叫安不忘虞厝火积薪鹿伏鹤行!!” 陈央央愕然:“您是说刑侦大队里……” “我没说!问题出在哪儿自己想!” “哦。” “你哦什么?说话!” “领导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懂得自保,不服从安排,不应该走后门套取当事人信息,……” “第一条重复一百遍!” “不懂得自保不懂得自保不懂得自保……” “滚出去跑采访!城东办事处的民事纠纷,天天好佳超市的群众投诉,附带旁边温泉城的**超标,今晚务必都给我一个不落的赶出来!” “那万字检讨……” “谁稀罕那不中看又不中用的破烂玩意!记者的笔是用来写新闻稿子的,不是拿来挥霍时间和精力写检讨的!任务完不成扣月底奖金和年终福利,完成得出色也没有奖金!听明白了就赶快走人!” “是,领导!” 在崔胡下一波愤怒到来之前,陈央央赶紧脚底抹油快溜。 7.好似月神下凡间 办事处朝九晚五下班早,现在赶过去肯定来不及;幸好投诉超市的群众可以随时采访;温泉城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营业,相关部门的硬证明也早已拿到,按时完成也不是问题。 只有办事处……唉! 陈央央重重叹了口气,只能把自己的月底奖金和年终福利寄托在催命胡的一星点做人良知上。 出租车上,把两份稿件各自打包发给自己的责任编辑,陈央央疲惫的合上笔记本,手肘搁在车门上,注视着窗外快速往后退去的霓虹灯和深夜中寂寥少人的街道。 “顾叔好!” “嗳你好。央央怎么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没有!顾叔再见!” 电梯门打开,陈央央刚要抬脚迈进去,却正好跟电梯里将要走出来的郝帅看了个四目相对。 郝帅:“这么晚才回来?” 陈央央:“这么晚还要出去?” “哦,接了单急活儿。赶时间走了哈!你赶紧上楼休息吧,黑眼圈大得都可以关动物园冒充熊猫了!” 郝帅边说边走,几个眨眼的功夫便出了大厅不见了。 不见了? 陈央央总觉得自己忘下点什么事。 电梯上升大脑渐渐充血的过程中,她终于想起来,尼玛这丫明明答应晚上一回家就把医药费还给自己,可刚刚迎面撞上,他居然提都没提! 不想了不想了! 陈央央趴在床上装死,脑袋四肢明明疲累到麻木一点也不想动,可偏偏就是睡不着。 趿上拖鞋,她趴到阳台的栏杆上耷拉着眼皮子看夜景,果然是夜,楼下除了几盏荧白又遥远的路灯,小区门岗和前面居民楼里亮着几点橘黄的光,下面几乎就所视无物了。 她迷迷糊糊的快要睡过去,可脑子还在下意识的运转……隔壁不要脸,隔壁想耍赖,隔壁莫名其妙看我不顺眼,嗯,不是莫名其妙,他喜欢男人呵,而我是个女人。 女人…… 嘶~ 陈央央倏然睁大眼睛,身体条件反射地离开栏杆,同时向左跳出去足足两大步远,身后叮叮当当一阵乱撞乱响,是她受惊之下不小心碰到挂满衣物鞋袜的晾衣支架。 她打开阳台的灯,一眼便看见花架上那只自我膨胀地活在小泥碗里的仙人球—两天没注意,它好像长大不少。 陈央央舒了口气,揉着锐痛的大腿外侧靠过去,亏了还隔着一层棉布睡裙,否则它那身张牙舞爪的刺此时一定嫁接在了她身上不可。 话说它到底哪儿来的呢? 两天了,没人认领,也没人通知她送她这么一个东西,这小东西就像自己偷偷跑这儿来的一样,而且这生长速度也太快了,刚来的时候还是一个拳头大小,现在已经一个半拳头大了。 这东西有点邪门啊! 还扎我两次。 不行,得赶紧把它扔出去! 说做就做,翻出一只塑料袋把仙人球连泥碗带土一块丢进去,陈央央兜起塑料袋火速下了楼。 顾叔在打瞌睡。 陈央央径直穿出大厅,来到路灯照映的公共垃圾桶旁,桶外面有个东西在隐隐闪着白光,凑近了一看,居然是只浑身奶白色的花盆,样子还挺漂亮。 就像搞不清为什么给郝帅付医药费一样,陈央央同样搞不清,她是怎么从一个扔仙人球的变成半夜三更跑到小区草坪偷挖土料给仙人球换盆的人。 半夜,草坪,挖土,穿白睡裙的女人,这场景怎么想怎么阴森,怎么做怎么诡异。 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陈央央充分发挥双手的狗狍子作用,很快将仙人球换盆成功,想趁着夜色深沉无人发现赶紧开溜,一起身,却看见白衣黑裤、一高一矮的两条人影并肩站在与草坪接壤的观赏鱼池旁,她的心头突然狠跳几下! “喂,你们干……” 一句话没喊完,池旁两人便齐齐纵身跳了下去! 啪啪,溅起好大两朵水花! 仙人球被扔到一边,陈央央飞步跑到池边,停也不停,直接冲到鱼池上空! 眼看就要落入水中,可谁又突然拎住她的后衣领,将她一把拉了回来? 陈央央往后踉跄一步看向身侧。 光线有限,她能看清身边是个男人,个子很高,皮肤很白,穿的好像是件睡袍,松软中带点清逸,气质出尘,举止殊绝,美好胜却天上谪仙。 陈央央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只有满天繁星,没有月亮。她怀疑,这男人是月亮变的,一不小心坠入了凡间。 “你是……” 啪,惯性所驱,陈央央身子一沉,一屁股跌在了草坪上。 尼玛,扶都不扶我一把,他这是不是不懂怜香惜玉,是不是冷眼旁观没有绅士风度! 而那个男人依然站在池边,不说话,也一点不动,眼睛好像在专心看着圈圈涟漪的水面,又好像心里装着其他事,眼睛只是随便往水面上一放。 陈央央豁然想起,水里还有两个人等着救命呢,你把我拉回来,你倒是下去救啊,救啊救啊!! “那个,会游泳吗?” 陈央央不会跟美男生气,绝对不会。 可美男还是看着水面不动,一言不发。 “你如果不会游泳,我可以下去救人,水也不是很深。我接受过专业的水中营救,……” “脏。” 陈央央眨巴一下眼睛,对他说出这个字有点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水里,”他说,“脏。” 不下去救人,就只是因为水?里?脏! 陈央央突然很想试试,拳头砸在美男脸上究竟是什么酸爽感觉,可顾及他那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的清冷气场,最终讪讪作罢。 还是救人要紧。 “不可!”他再次出手拉住她。 “为什么?!”时间紧迫,陈央央终于怒不可遏,“你自己不下去救人,还不让我救!你他妈的是天神还是恶魔,到底安的什么心!” 陈央央一拳砸了过去,却被他四两拨千斤轻而易举化为乌有,踢出连环脚,也不知他怎么躲开的,反正就是一脚没中…… “嘿,你们干什么的?刚刚这里是不是有人落水?” 毕竟夜太静,跳水的动静太大,还是惊动了附近楼里浅睡的人们和保安。 陈央央犹如看见天使降临,边跟男人过招周旋,边疾声回:“是是是!人还在水里没浮上来,两个!你们赶紧下水把人捞上来吧!” “那你们……” “我们没事!夜间锻炼呢呵呵呵!” “我草了,有人跳水自杀不管,还守着池子夜间锻炼,心他妈的可真大啊!” 陈央央:“……” 就像不清楚为什么给郝帅付医药费,为什么给仙人球换盆一样,她同样不清楚为什么不实话实说,然后把自己见义勇为的高尚情操表达出来,却成为这个男人见死不救的冷血同党。 跳水自杀的一男一女很快被众人捞上了岸,他们直挺挺的并排躺在草坪上,双眼紧闭,呼吸停止,心跳停止,似乎已经死了。 “人工复苏!快!” “救……救护车叫了吗?” “叫了叫了!不过最快也得五分钟赶到!” “在场的有没有医生?有吗?” “我!”陈央央义不容辞站了出来,“我接受过专业溺水急救!” “那还杵那儿干什么?救人啊!” “哦,哦!” 陈央央觉得自己一定被那个见死不救的冷血动物给传染了,曾经的她是多么嫉恶如仇侠肝义胆,怎么跟他初一见面,自己就由主动变被动,成为一个人人翻白眼翻到眼抽筋的可恶品种了呢。 “人怎么样?” “女的还活着,男的没……没气了。” “胡说八道!人没气了还能睁开眼睛!?” “啊?”陈央央回头朝男的脸上看去,喉咙里一个疑问词硬生生被吓成了感叹词,“啊!” 这一夜,陈央央整宿没睡。 大清早的,还被小区物业找上门来促膝长谈,兼因为破坏草坪的行为被罚款10元。 仙人球送回来了,可她在小区里的名声却彻底丢了。 崔胡的电话打进来时,她还在阳台上万念俱灰地思索要不要就这么跳下去:“喂?” “陈央央你死哪儿去了!城东办事处的新闻稿呢!稿呢!” “昨天人家下班了,没写。” “妈的你逗我玩呢!邢主任和双方当事人在办事处等了你一夜,等了一夜!” “这么说,是你约的他们?” “废话不是我是谁!哎你这他妈的什么意思!” “领导,我就问你一句。” “说!” “他们等不到我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作为中间交接人,领导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问完也不听他回答,陈央央直接掐断电话。 干什么去了,他自然是宅在家里昏天昏地喝大酒去了,喝高了听不见手机响,爽约错过采访,现在还好意思来骂她? 妈的,这人是胡杨树变的吗?脸皮怎么和树皮一样厚。 有人按门铃。 陈央央慢腾腾地起身开门,是郝帅。 “嗨!” “干什么?来还钱的?” “神人啊,一猜就中!来拿着,五百块钱不用找了,零头权当还你人情!” 陈央央心里默默算了笔账,五百减四百九十九,“唔,我的人情就值一块钱?” 8.厌棽的号码 郝帅抓着头发笑了两声,“昨晚活儿小只挣到这些,回头挣得多了……哎你别关门啊!” 啪,门关。 但三秒钟之后,又被陈央央重新打开,问门外还没来得及走的郝帅:“你昨天是不是得罪出租车司机了?” “得罪谁?” “司机,昨天送我们去刑侦大队的那个出租车司机。” “哦。” 郝帅这微微一低头,陈央央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怎么得罪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就给了他几张假钞而已。” “几张?” “三张真钞,三张假钞。真钞原本是我看病用的,已经够付他车钱了,那三张假钞就想耍耍他而已,昨天警察叔叔已经对我进行过严厉的批评教育,拜托这件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哈。”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陈央央也不瞒他,冤有头债有主,毕竟是他给自己惹来的麻烦,理应由他解决:“知道我去刑侦大队干什么吗?” “举报啊!” “连你都可以轻易看穿的问题,阅人无数的出租车老司机会不明白?” “陈央央你这什么意思啊?” “出租车上,我的姓名、职业都准确无误的透露给了司机,所以他想查到我的工作单位和家庭住址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你觉得他会利用这些信息对我做什么……” “你先停一下。”郝帅对她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我指的不是这个,前半句,什么叫‘连我都可以轻易看穿的问题’?陈央央,你好像对我的阅历和智商误会不小啊!” 陈央央不睬他的自恋和骄傲,接着说自己的,“他把你使用假钞的事捅给警察,又跑到我的单位向领导告发我去刑侦大队的事,虽然这些做法既幼稚又小儿科,可确实给我带来了不少困扰,我的月底奖金和年终福利全都因此泡了汤,……” “我会向你证明我的智商。” “我根本不关心这个。” “那个司机故意使绊子是吧?好,看我不用我的阅历和智商弄死他。” “郝帅先生!” “请讲。” “你大概忘了警察叔叔昨天跟你谈过话。” “不能忘,那不正拜那个混账司机所赐么。哎我不跟你说了,进来一个电话,我接一下。”边接边向电梯大步走去,“喂?谁?我二徒弟?哦想起来了,钱青啊!怎么找师父有事?……” 聊着聊着,郝帅走进电梯离开了。 陈央央关门返回房间,越想心里越不踏实,郝帅这人虽然看起来不务正业吊儿郎当,可他骨子里的不可一世和傲娇是无论如何都遮不住的,万一他一时气不过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自己可就是煽风点火的始作俑者。 这怎么得了! 想到此处,陈央央立刻行动起来,刷牙洗脸换衣服按隔壁的门铃:“有人在家吗?喂,有人在家吗?” 门铃按了两遍里面也没人答应,陈央央正要放弃转身离开,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何事?” 这声音清凌凌的分外好听,陈央央确定十个小时内她绝对听过这个声音! “郝帅有个徒弟叫钱青,你知道吧?” “不知。” “他在郝帅的徒弟中排行老二。”谆谆诱导。 “抱歉。” “那郝帅的号码多少?我打给他也行。哦你不要误会,我绝对绝对没有想骚扰他的意思,我平生最痛恨的就是棒打鸳鸯的那根棒槌,怎么会自甘堕落做自己最讨厌的人呢,所以请你放心……” “稍等。” 嗒,门被轻轻合上。 陈央央:“……” 尼玛,想诱导他多说几句都不行,这男人是性格自闭有病,还是纯粹的惜字如金假扮高冷? 门再次被打开时,从勉强通过一只拳头的缝隙中探出几根修长如玉竹的手指,直到手指捏的东西轻轻晃了晃,陈央央才从极度的惊艳和自卑中忽然回过神来,“哦,这是?” “号码。” 这个词从他口里说出来微有生涩感,就像英语初学者背单词一样,没有什么情绪注入里面,只是单纯的模仿发音。 他递出来的东西是一支手机,屏幕已经解锁,且显示的是手机通讯录,只存着两个联系人。 一个是郝帅。 一个是厌棽。 厌棽。 拿到想要的东西,陈央央并没有立即离开,她默默的站在门外,心里反复重复着这个名字。 似曾相识,但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把新号码存入手机,按下“拨出”。 电话通了,那边却吝啬得一个字都不说。 陈央央:“……我的号码,你也存一下。” 说完自己先挂了。 然后边乘电梯下楼,边拨出另一个新号,但只响两声那边也挂了,陈央央抓了抓头发,突然之间感觉很烦躁。 妈的,不接我电话我还不管了呢。 “央央出门啊?”难得顾叔没有因为昨晚的事对她有所成见,一如既往的热情。 “是啊顾叔!我赶时间再见!”得赶快回报社向领导负荆请罪去,吃饭的家伙可不能丢啊。 陈央央风风火火冲出小区,刚要伸手拦车,注意力却突然被路边的一个卦摊吸引住—她笃定,这卦摊是第一次出现在这儿。 陈央央想了想,走过去蹲下,从头到脚都闪耀着虔诚和膜拜之光:“大师,姻缘能算不?” 年过半百、梳着油光水滑大背头的“大师”坐在马扎上摆弄手机,闻声抬起头来,红光满面的问:“能啊!来一卦?” “嗯嗯嗯!”陈央央忙不迭的点头。 “十块钱一卦!不讲价!” “好!” “姓名?” “陈央央。” “生辰八字报上来。” “93年七月十五中午12点。”特别强调,“阴历。” “七月十五?鬼节?” “是的。有问题吗?” “没问题!” “大师”一本正经的闭上双眼,微拈手指,须臾睁开眼睛,头头是道的说:“父亲去年过世,家中只剩母亲和一位早已出嫁的姐姐,对不对?” 陈央央肃然起敬:“对!” “姐姐膝下一子一女,正和丈夫闹离婚?” “是,是啊。”太,太准了!“那我姐姐……” “先不说她,说你。”“大师”顿了顿,叹一口气,意味深长地说,“姑娘,你的姻缘很不妙啊。你生性耿直,天生好打抱不平,所以结下的异性朋友自不在少数,可偏偏感情方面一片空白,且这种空白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你寿终正寝,化为一抔黄土。唉,你这种命格,用我们行话就叫‘顽石命’,硬,但终生不会享有婚姻。” “大师,您确定是‘婚姻’,不是‘爱情’?” “说不好,或许爱情也不会有。也或许刻骨铭心的爱情没有,但平淡无奇的会有那么一小段。” 句句戳中事实要点,陈央央垂头默然,沮丧极了。 “姑娘,想不想破解?” 陈央央的表情豁然一亮:“当然!大师您请讲,要怎么破?钱不是问题,只要方法可行!” “姑娘有意中人吗?” “意中人?”陈央央想了想,然后极慎重的说,“没有。” “能看顺眼的人也行。” “没有。” “活到现在,你难道从来没产生过要和一个男人长相厮守白头到老的冲动?一点点也算。” “有有有!” “来,把他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写下来。”大师把一张黄纸和一支笔递给她。 陈央央大笔一挥,写上了赵一鸣的。 “十块钱扫码给我,你可以走了。” “啊?” “这辈子能让姑娘心动的男人不多,这位赵先生算一个,珍惜吧姑娘,你们成了。” “成……成了?这就成了?” “扫码。” “大师”把微信和支付宝的二维码点了点,陈央央“哦”了一声,扫码支付,然后浑浑噩噩的问:“那大师您能不能明确点告诉我,我和这位赵先生怎么就成了呢?或者,我和他以后能成到什么地步?” “你心里想的那种地步。” “我心里想的……” “嘿,老陈啊!老陈!!” 一辆浑身贴满6668888开锁号码的银色面包车一个急刹停在马路牙边,窗玻璃摇下来,里面的赵一鸣探着上半个身子朝陈央央喊,“你没事不去跑采访趴马路边干什么呢?算命的?!哈哈哈不会吧老陈,你不是一向自诩高级知识分子坚决相信科学反对迷信的社会好青年么,怎么信这种玩意儿……” 陈央央开门上车,“妈的就你废话多!开车!” “你去哪儿?” “报社!” “我去天陨县接单生意,我们不顺路啊……” “我让你先开车!听到没有,先开车!” “开就开,凶什么凶。”赵一鸣每次一见陈央央发火自己就顿时没了脾气,嘀咕一声,先给客户打了个电话延迟时间,然后一脚油门踩下,面包车飞驰而去。 “怎么了,跟见了鬼似的?” “老赵,你说咱俩要是一块打伙过日子怎么样?” “六块腹肌配马甲线?男汉子配女汉子?呵呵,不怎么样。” “说人话行不行!”如果不是看在他正开车的份上,陈央央早一巴掌糊他后脑勺上去了,“我刚才给咱俩算了一下姻缘,他说能成。” 9.那个小人的诅咒应验了! “谁说的?” “那个算命先生啊。” “骗子。他一定是个骗子。要你多少钱?” “十块。” “还是个非常廉价的骗子。老陈,你以前从来不信这种阴阳八卦怪力乱神,是不是眼看自己快成大龄剩女就有病乱投医了哈哈哈!” 陈央央连跟他一块死的心都有了,“算起来你比我大整整八岁吧,头婚都没有的剩男!” “头婚没有怎么了,我赵一鸣哪天要想结婚,地球上的妙龄少女那还不得排着队抢!” “臭美吧你。” “你嫉妒我。” “是,我嫉妒你四处拈花惹草****水性杨花!” “嘿嘿嘿,这位著名记者请注意一下你的措辞—水性杨花的是女人!老陈,你实话告诉我,你刚才为什么突发奇想跑去算命?难道真想和我白头到老百年好合?” 陈央央老实答:“我是因为我姐。她信佛,也比较信这个,记得当初……啊小心!!!” 砰!砰砰!! 是前方车辆突然失控的连环撞击! 陈央央惊叫一声,而几乎同时,赵一鸣手中的方向盘猛然向右一打,脚下刹车一踩到底,停在路边。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以至于安全带把胸口勒得闷疼一瞬,而后心跳骤然加速。 “我草……事故了!” 咣咣!紧随其后的两辆轿车先后跟面包车来了个亲密接触,听声音,他这车屁股八成要废。 陈央央的右腿已经火急火燎迈下车,随着她开门的动作,各种呛人的气味和喧嚣顷刻间灌满车厢:“还傻楞着干什么?快下车救人啊!” “老陈!”赵一鸣一把抓住陈央央的手腕,“我去就行了,你在车上等着。” “瞧不起我?” “哪敢。再说交警不是已经来了么。” 在陈央央不悦和愤怒之间的临界点上,赵一鸣只能悻悻松了手,开门下车,赶在陈央央前面来到二十米以外的事故现场。 整个事发过程,跟在白色事故车后面的赵一鸣看得一清二楚—事故车原本开的四平八稳,突然抽了风似的一头撞断作为分流线的铁质护栏,冲进逆向车道里撞翻一辆中型SUV,然后是一长串的车辆追尾。 两辆迎头相撞的车损毁程度最为严重,车前盖齐齐飞了,前挡风玻璃也都稀碎,SUV的驾驶室严重凹陷变形,司机还困在里面。不过这对于力大无穷的赵一鸣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两个民警各种手段使尽未能动其分毫,赵一鸣徒手一掰,啪,整个车门都被他拆了下来。 热心的路人纷纷停下来参与救援,将轻伤者搀扶到路边休息,伤重点的不敢轻易挪动,简单处理后原地等待医务人员。 警车、救护车五分钟后先后呼啸而至,道路封锁,现场很快拉起警戒线。 能做的事都做完毕,陈央央才想起自己的工作—得拍几张照片,最好再录段视频。 “哎我包呢?” “不是放车上了吗?丢三落四。”赵一鸣随口一答,继续向交警交代事发经过,“开得好好的毫无征兆就突然撞了知道吗?亏我反应神速……” 陈央央不听他的逢事话多侃侃而谈,抹着额上的汗珠子跑回车里取包,跟赵一鸣追尾的两名车主不在,不知是不是也跑过去帮忙了,“抱团”的三辆车里空空如也。 陈央央拿起背包正要离开,包里的手机适时响了,是郝帅:“女人你在哪儿呢?” “马路上。有屁快放!”对于郝帅挂自己电话的恶劣行为,陈央央想起来依然火大。 那边的心情听起来不错:“我赌你三分钟内受伤。” “说完了?” “完了。” 陈央央一字不说,直接给挂了,“受伤!隔壁的真特么不是人,竟然敢咒我!” 深呼吸一次,劝自己不要和小人一般见识,工作最重要,她以最快的速度掏出相机,拍了张现场全景。 滋滋,啪啪。 伴着一股越来越浓重的电线焦糊味,身后突然爆出一串刺耳至极的怪异响动,陈央央回头一看,竟是面包车被撞烂的一个尾灯电火花四溅,色彩十分绚烂! “姑娘快离开那儿!!” “老陈快跑!!” “危险!!!” 陈央央心知情况不妙,拔腿跑如飞! 砰!!! 爆炸声轰然响起,铺天盖地的热浪和残渣碎片从身后席卷而来,性命攸关时刻,陈央央居然满脑子都是那个小人的诅咒应验了应验了应验了…… 被救护车一并拉回医院,一圈检查做完,除了头发被烧焦几缕,左脚后跟被烫伤硬币大小的一块,陈央央基本上安然无恙。 “啧啧,老陈你命可真大啊!” 赵一鸣站在烧伤科外,倚着门框说风凉话。 陈央央左脚趿着白球鞋,露出裹着纱布的地方,走起路来微微有点瘸,“你还好意思说。你那破面包多长时间没常规保养了,一个灯泡也能引起爆炸,果然车如主人一样不靠谱!” 赵一鸣不紧不慢跟上来,“这车天天搁在公司后院,属于员工用车,常规保养是公司的事,不归我管。嘿嘿,不好意思了老陈。” “你这是在向我道歉?” “那当然了!你难道没感觉到我深深的愧疚和浓浓的自责吗?” “没。除非你请我吃最大份的麻辣小龙虾。” “没问题!” “再加十个新鲜扎啤。” “可以啊!不过去之前你得给我看看医生开的药单,我要确定一下你的药忌不忌辛辣和酒。哦,还有你这头发也该收拾收拾,火燎得跟鬼啃过似的,太跌面了。我知道有家理发馆的手艺不错,咱们先去理发再去吃……唔,你等一下啊老陈,进来个电话。喂,您哪位?” 是个陌生号码。 陈央央也不催他,依然保持着一瘸一拐的姿势与他并肩而行,刚走出几步,她就被赵一鸣突然飙高八度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妈的你智障还是脑子有病!咒谁三个小时内还要受伤!王八蛋!欠抽!!有本事把地址报上来让小爷过去宰了你!!” 那边挂了,赵一鸣还在对着手机喋喋不休地骂,唾沫星子喷了一屏幕也浑不在意。 “男的?”陈央央若无其事的问。 “什么男的,一个找死的!”赵一鸣立刻把电话回拨,那边居然关机了,“老陈你别在意啊,没准他就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千万别让我逮到他,否则我非得蹲一次大牢不可!” “我手机呢?” “不是被当场炸飞了吗,你怎么又忘了,相机也烂了。要不我说你命大啊,那么近距离的爆炸你现在还能站着走路,真是个奇迹!” 陈央央轻笑一声,“老赵你记着,所有的奇迹必定事出有因。” “高深。不懂。” “不懂没关系,谁让你智商不在线情有可原呢。” “嘿你……” “别打!”陈央央指了指自己的脚,“我病号,我求饶。不跟你贫了,我得先回家拿身份证买部手机,还要挂失手机卡、回报社报销相机,好多麻烦事呢。”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 说着,她一股风似的刮出一楼大厅,根本不像刚刚经历过九死一生的人。 直到出租车顺风顺水到达目的地,她才想起一个极严峻的问题—没钱。 10.侧颜杀 “滴滴!” 旁边的黑色路虎适逢其时响了两声喇叭,陈央央侧头一看,居然是赵一鸣,只见他伸出车窗的右手捏着她那个爆炸中大难不死的背包,脸上挂着假仁假义的笑,“没办法,我就是这么一个重情重义两肋插刀的人,唉。” 陈央央不跟他计较,付了车钱直接进小区上楼,雷公电母一样拍响隔壁的门:“别在里面给我装死!开门开门开门!!!” 把手掌拍麻了,门板依然纹丝不动,陈央央正要提脚踹门,因为停车耽搁时间的赵一鸣赶了上来,“喂喂喂!不是回来拿身份证吗,你踹隔壁门干什么?” 陈央央:“你来得正好,快把锁给我撬开!” “私闯民宅犯法,尤其我这个职业……” “别废话,你到底撬不撬?” “不撬。我两肋插刀行,丢饭碗万万不能。”赵一鸣眼观天花板,摆明了要袖手旁观。 陈央央也根本不指望他,直接上手搜身,赵一鸣果然随身携带开锁神器,轻而易举就被她扯了出来,插进钥匙孔里摆弄两下,咔嗒,门开了。 赵一鸣在后面絮絮叨叨:“作为一名职业开锁人,违法乱纪私闯民宅的事咱可不能做,但东西被抢没办法啊没办法……那个什么,老陈你自己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好!” 陈央央复仇心切,豁然把门一拉,门里的光景立刻一览无余,客厅,沙发,电视机,包括……包括面对她站着的、距离两米左右的那个男人! 啪! 陈央央把门合上了! 合上了? 后面的赵一鸣一头雾水:“咦,你怎么不进去?” 陈央央也在讷讷质问自己:“是啊,我为什么不进去了?赵一鸣你说,我要进去干嘛?” “……”赵一鸣觉得陈央央一定撞邪了。 陈央央双手拍打着自己的脸颊,迫使自己清醒,她慢慢想起来了,她好像看见厌棽了。 这间房子的另一位主人,厌棽。 “老陈你没事吧?老陈?”赵一鸣大力但不粗鲁地揉了揉陈央央的头发,然后把她拖离隔壁门口,终于充当起护花使者的角色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陈央央神色古怪的拉住他,“不用了。我想找的人不在。走吧。” 赵一鸣看一眼陈央央,又看一眼隔壁门板,不知他是坚持私闯民宅不妥,还是另有想法,应了声好,随陈央央回家二人把浑身上下捯饬干净,拿上身份证再次出了门。 手机卡补办完毕,陈央央先给崔胡打了个电话,一顿痛批臭骂自然少不了,最后结果是:连环车祸现场报社已第一时间另派其他记者到场,但鉴于陈央央见义勇为又不幸受伤的遭遇,损毁的手机和相机报社依然全部报销,且准假一天。 陈央央大呼“万岁”,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事而阴霾重重的心情顿时开朗不少,麻辣小龙虾和啤酒也自然消灭不少。 午饭后,相机买完去理发,头发理到一半,时间掐在面包车爆炸后的第两个小时四十八分,陈央央的不幸再次降临。 为抓偷收银台的一个惯犯,她的右肩被匕首削中一刀,缝了足足七针。 麻药劲没过,陈央央感觉不到疼痛,还歪在急诊室的塑料椅子上跟前来探望兼采访的同事一本正经的聊天。 陈央央:“……我平生最痛恨的就是强盗和小偷,八岁那年我买烟的钱被小偷偷了……” 同事:“老陈,你八岁吸烟?” 陈央央:“想什么呢芃姐,给我爸买的,我爸吸烟。回家我爸逮着我一顿好揍,我当时真是恨毒了那个小偷,连一个八岁的孩子都偷,你说他的良心得有多坏!” 同事:“是够坏的。不过老陈,今天也不是你第一次多管闲……咳,见义勇为了,以前你从来没受过伤,这次缝了七针,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比如,以后见到类似的事发生你还会加以制止吗?” 陈央央:“会的吧。” 同事:“你不确定?” 陈央央:“这种事都靠临场反应,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量力而行’。不过我这次低估了对手,他不仅携带凶器,还和老话说的一点没错—有小偷专属的第三只手,因为我压根没看清他那一刀怎么挥来的就突然挂了彩,多亏赵一鸣回来得及时,否则我恐怕连头发带命都得交代在理发店。” 同事瞄一眼陈央央那半途而废的新发型,不禁笑出声来,陈央央一点也不介意,还讪讪陪笑两声,毕竟自己头上顶着个什么阴阳造型她也清楚,芃姐能忍到现在才笑已经很了不起了。不像赵一鸣那货,爆笑之下差点让到手的小偷挣脱逃掉,关键他完全无视她的伤势,完全无视! “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赵一鸣去楼梯间接了个电话,嘻嘻哈哈的才回来。 陈央央兜唇吹了下粘在额上的几根刘海,“唉,说我这无可救药的头发。” 赵一鸣的鸡爪在她的头顶胡乱一搅:“挺好的啊,钟馗似的。” 噗嗤,芃姐又笑了。 陈央央想揍人,但想法还没落实到行动,新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郝帅,陈央央把手机往赵一鸣跟前一递,“你接。” 赵一鸣想也不想,大大咧咧接起来:“喂?你找陈央央?不好意思,她手残了暂时接不了电话,有事跟我说吧。什么?你说你想请陈央央吃饭!?” 赵一鸣低头看向陈央央征求意见,陈央央如避蛇蝎地摇头,停了停,忽然又点头。 赵一鸣:“她同意了。时间,地点?好吧。哎别忘了多加一个位子啊,我也去。” 说完管那边答不答应,他手指一点把电话挂了。 时间:晚上八点,地点:城郊一家全素零荤佛系主义餐厅。 一下车,陈央央就被大写在餐厅匾额之上那个绿油油的“素”字恍得一点胃口也提不起来,她是一个地地道道无肉不欢的食客,就算吃泡面也要拌着四两酱牛肉吃的那种,在这种地方就餐简直是一种从没有过的折磨和挑战。 但,吃饭并不是她此行目的,所以吃什么也就没所谓了。 报上房号,他们由一名打扮得温婉怡人的服务员领着拾阶而上直去三楼,透过精致镂空的楼梯扶栏,陈央央漫不经心一撇之间,忽然发现倚梯而建的敞厅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站姿笔直端正,手捧一本小册子的男人,齐耳短发,纯白色的简单运动装和球鞋,整个人清雅脱俗,气质殊绝,与四周简洁素净的气氛自然而然融合在一起,美成一副初恋画卷。 女服务员的右脚黏在最后一个步阶走不动了。 陈央央:“……” “……天哪,侧颜杀啊这是!”连赵一鸣这只浑身肌肉的直男都瞬间对他垂涎三尺。 那男人听见赵一鸣的话声,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来颇有涵养地向他点头问好,赵一鸣的硬汉脸瞬间笑成一朵玫瑰花,“我去。老陈你家隔壁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太便宜你了。” 陈央央的右脚忽然一歪,差点跌下楼梯。 赵一鸣看美男入了迷,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发觉想在后面推她一把时,陈央央已经身形一定重新站了回去。 赵一鸣:“怎么老陈,看见美男你站都站不稳了?” 陈央央差点又跌下去:“脚上有伤,疼得。” “唬谁呢,你受伤的是左脚好么,右边伤的是胳膊,啧啧,一左一右多么对称!” 陈央央:”……” 11.黑白 她承认,男人长得确实好看,世间绝无仅有独一无二的好看,但这并不是害她差点跌下楼梯的原因。 在他慢慢转过头来的时候,她便已经认出,他不是别人,正是住她隔壁的、郝帅的室友厌棽。 上午她用开锁神器打开那扇门,没有见鬼,见到的也是厌棽。不过厌棽当时的穿着打扮十分异类,长及脚踝的黑发,质地轻盈简之又简的白袍,光脚踩在地板上,看样子正准备走过来像从前那样站在门后把外面的人打发走,却不料陈央央忽然破门而入,于是他呆在那里。 “哦,这位先生也是316房间的,你们应该认识吧?”犯花痴好久的服务员终于迈上三楼,开口了。 “见过见过!”赵一鸣走到厌棽身前,极友好的递出右手,“你好,我赵一鸣。幸会幸会!” 厌棽垂眼看着那只手,明显在犹豫和为难,须臾之后,他仍是点头致意:“你好,我是厌棽。” “厌棽?”赵一鸣讪讪笑了两声,微不可察的缩回自己的手,“好名字,好名字。” 是个人都看出来了,厌棽有洁癖,蛮严重的洁癖。 服务员也看出来了,这三个人不熟,相当不熟,“哦,三位请随我来,316在……” “我带他们去吧。”厌棽出人意料地毛遂自荐,且已抬步走到前面,“请。” 赵一鸣:“好。那就有劳了。” 厌棽:“顺路而已。” “走啊!”赵一鸣推了发呆不动的陈央央一下,陈央央痛得呲牙咧嘴:“疼疼疼!老赵你就不能对伤员稍微温柔点吗?” 赵一鸣笑嘿嘿:“铁打的汉子,赛汉子的陈央央,这点疼算什么。忍着。” “老赵……” “小姐,我扶您!” “谢了不用!”陈央央客气的推开服务员的殷勤好客,“那什么,菜点了吗?没点的话跟进来点菜也行。” 服务员笑盈盈答:“小姐,菜已经上齐了,而且房间里的客人已经用餐完毕。” 陈央央的脑回路再次阻塞—齐了!?还用餐完毕?她这个被请的客人没到,关键她也没有迟到,隔壁的居然把菜上齐了还用餐完毕!! 这他妈到底什么素质? 她不相信不科学的预言,但有点忌讳郝帅那张乌鸦嘴,毕竟两次撞在枪口上,她确实有点犯嘀咕,也本来想看在郝帅那张“神预言乌鸦嘴”的份上,先不跟他算陈年旧账并且好好巴结一下他,可现在看来似乎行不通啊。 赵一鸣:“放松,放轻松。老陈你不要一看见美男身板就跟上了发条似的,这样不好!” 陈央央:“……” 尼玛赵一鸣,你特么故意的吧!声音小点离近点悄悄说不行吗,拴好你舌头闭嘴别说话不行吗!! 厌棽倒没有表现出来什么不快,相反,他的教养好到过分,居然还回头朝她笑了笑。 陈央央觉得厌棽在故意讨好她,确切点说,是迫不得已讨好她,就像她迫不得已须要讨好郝帅一样,厌棽同样有把柄攥在她手里,既然法治社会不能斩草除根永绝后患,那就只能和平解决。 陈央央报以微笑。 赵一鸣:“呦呵,老陈你有戏啊!” 陈央央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呼在赵一鸣后脑勺上,他那款拉风时髦的新发型顿时变成鸡窝:“闭嘴吧你!!” 厌棽又笑了一下,很轻很浅,适可而止。 316的房门没关,走在最前面的厌棽一眼便看见了里面的人,然后轻咳一声,推门而入:“客人来了。” 没形没款窝在棕皮椅子里吞云吐雾抽大烟的郝帅闻声扭过头来,却并不起身:“唔,请坐。” 赵一鸣行动做事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猝不及防蹿过去一拳砸在郝帅旧伤未愈的脸上,烟蒂从他嘴里瞬间飞走,前一刻尚彬彬有礼笑容可掬的赵一鸣秒变七窍生烟翻脸不认人状:“敢咒我家老陈,小子你是不是活腻歪了?说,还敢不敢了!” 厌棽视若无睹,随便捡了个位子坐下,表情淡淡的也不说话。 “赵一鸣!” 陈央央顺手关上门—惊动外面的人报警可就十分不好了。 赵一鸣打人她不能不管,但碍于肩上的伤口她也不敢过于靠近,毕竟赵一鸣粗枝大叶随心所欲的很,压根不懂什么叫温柔体贴怜香惜玉,“你先放开他,听我说。来之前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不管发生什么事、看见什么人都不能冲动……” 赵一鸣:“废话!我不答应你你会让我来吗!” “出问题的是嘴,除非你把他杀人灭口,否则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那就杀人灭口。” 陈央央:“……” 赵一鸣揪住郝帅的衣领不放,恶狠狠地问:“快说,舌头能不能拴住?不能就出个声儿,我替你割下来做菜吃!” 郝帅的舌尖从里面把红肿的面颊支起一个小鼓包,这一拳打下去似乎没有别人看在眼里那么疼:“我只是陈述事实,你打我干什么?” 赵一鸣:“事情还没有发生,你这是陈述事实?鬼信!说,你到底耍了什么手段让那些诅咒一个一个全部应验的!?” 郝帅不以为然地笑起来:“这世上有鬼?还诅咒哈哈哈!你倒不如说,那些人是我叫去的,那些事故也都是我一手导演的,唔,这样听起来比较真实可信。” “你以为我没有这么想过!” 赵一鸣凶神恶煞,可这种气势撞上对面这只天地不怕的货,当真有点拳头砸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于是赵一鸣手腕一动,也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把小号水果刀,对着郝帅的脸横横竖竖一阵比划,“管你诅咒还是导演,总之老陈今天三番两次受伤跟你绝对脱不了关系。我的要求不多,她哪儿受伤,原封不动给你来两下就行。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郝帅答应的何其爽快。 厌棽轻飘飘看了郝帅一眼,虽然依旧没有说话,但不远处的陈央央还是察觉到了他的担忧。 唉,果然断袖情深哪。 郝帅和厌棽这一对,今天的衣服鞋袜明显是同一个品牌的同款初夏套装,只不过一黑一白颜色岔开了而已。 “别演了老赵,”陈央央叹气,就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说,“黑白脸我们唱不下去了,还是坐下谈谈吧。” 赵一鸣的姿势雷打不动:“你先表态!” 郝帅假装不懂:“表什么态?” “你说呢?” “我不知道啊!” 啪,赵一鸣重重甩了他一耳光:“知道了吗?” “老赵住手!”陈央央一下子慌了,俗话说打人不打脸,何况挨打的还是个七尺男儿,别看拳头揍过去没事,但凡要点脸的男人都忍受不了被打耳光吧。 可她没料到的是,郝帅居然能忍:“知道了。” “说!” “你叫赵一鸣是吧?” “是!” “赵一鸣,没有我的帮助,三天之内你必定不得好死。”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赵一鸣的某根心弦,导致他一时分神,郝帅轻轻一动从他手中挣脱,凌乱的衣服也不整理,重新点燃一支香烟,大剌剌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说,“这么说吧,陈央央,你想不想救他?” 陈央央眨巴两下眼睛,笑说:“少用那些老掉牙的阴阳八卦吓唬我。再说你一直乌鸦嘴的不是我吗?怎么突然变成他了?” 郝帅不答反问:“今天上午,你是不是在小区门口的卦摊上算过命?” “对啊。” “留下了你和赵一鸣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是啊。算命的不都这样吗?” “要不说你这个女人天生没脑子呢。姓名和生辰八字都没有问题,但你为什么蠢到把赵一鸣的生辰八字亲手写到黄符纸上呢?” “黄符纸?”陈央央想起来了,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她咳一声说,“那什么,虽然我说我从来不信这个多少会冒犯神灵吧,但我还是要说—郝帅同志,你最好把你串通别人加害我的犯罪事实从头到尾交代清楚,否则我难保不把你送进警局。” 郝帅笑:“这么说,我如果全部交代清楚,你会对我网开一面,不把我送进警局?” “不会,照送不误。” “那我还交代个屁呀!”郝帅大笑,“好了好了,我看不惯你胡说八道假正经的熊样!咱们长话短说吧,我先说我们的条件,不管你们信科学还是信佛信道都跟我们没关系,但赵一鸣三天之内有血光之灾千真万确,且起因是你陈央央。但我们可以保他安然无恙。你们要做的就是替我们保密一件事。” “什么事?” “厌棽你们见过了吧?” 赵一鸣不知所以,看着垂目不语的厌棽说:“人不就在这儿么,当然见过了。” 郝帅微微一怔,然后微不可察的和厌棽互换一个眼神,对陈央央说:“事情结果我们大概明白了。陈央央,看来这件事成不成关键还在你啊。想好没有,要不要合作?” 12.一米账单 陈央央呵呵两声,“不合作,没兴趣。” 郝帅吧嗒着香烟,也不勉强她,“好吧。” 厌棽仿佛化成了一座雕像,仍然不说也不动。 赵一鸣却不干了,半玩笑半抱怨地说:“老陈你不厚道,好歹我们同生共死几场,你现在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信仰不同,与其让我阻止什么黄符纸血光之灾,我更愿意帮你报警。”陈央央摸出手机解锁拨号,“半夜三更接活儿,恶言诅咒,符纸,我大概能猜出来如果警察叔叔顺藤摸瓜最后会摸到一群什么玩意。……咦,奇怪,没信号!?” 陈央央拿着手机左举右举,站起来继续举,但信号始终显示为零,此地突然进入盲区。 陈央央鄙夷不屑的看一眼郝帅,又看向赵一鸣:“信号***?” 赵一鸣的手机同样没有信号,他面色微变,然后点头说:“对,***!老陈你说的对,这里还是交给警察处理吧,我们走!” “我们走了他跑掉怎么办?”指的是满脸写着“爱谁谁谁”的郝帅。 “外面锁门啊,笨蛋!” “我们走了,谁跟警察叔叔解释呢?” “谁说一定要当面,电话解释不行吗笨蛋!” 赵一鸣一手拉陈央央的胳膊,一手去开房门,开门的动作蓄力很大,给人直觉他要开的不是一扇木门,而是千钧重又机关重重的石门。 出来之后,赵一鸣利落地反手锁门—可以这么说,除非大罗金仙,否则进出必须拆门方可。 陈央央边被他拖着走边报警,路过一楼前台,粗中带细不忘嘱咐经理一句:警察来之前千万不要让316的人跑掉……原因还没说明白,赵一鸣便再次无视她肩上的伤,急不可耐的把她塞进出租车里挥手告别。 陈央央的头伸出车窗喊:“老赵你不是开车来的吗为什么不送我?” “我有事不顺路!” 赵一鸣一边走,一边答,钻进路边停靠的黑色路虎车里,漂移掉头,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央央:“师傅,麻烦掉头回去!” 拆掉316的房门,里面的人已经不见了。 “人呢?”陈央央问。 餐厅经理一脸懵逼:“小姐,您还没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门锁为什么突然打不开?您怎么懂拆门?为什么不让316的客人走?还有,316的客人现在走了,账单谁结?” 陈央央单手按住窗台往灯火通明的楼下瞧—没人。 一低头,发现窗台上好大一只44码的脚印,经理也一下子看见了,激动地说:“啊我知道了,他们跳窗跑的!为了吃霸王餐,他们跳窗跑了!” 陈央央对此不置可否:“他们欠的帐我结。多少钱?” “三千零六十八!” 陈央央吓得一个趔趄:“多……多少?” “三千零六十八,小姐。您如果有会员卡可以直接打八八折,八八折的话就是两千六百九十九。请问小姐您是刷卡还是现金,还是扫码支付?” 陈央央觉得自己进了家黑店,两个人全素零荤能吃三千零六十八?于是她要求看账单。 这家餐厅的消费水平属于中等,价格平民,菜点的确实不少,仔细一看还有几样重复,账单细细长长的一大挂,足有一米。 “这……这都是他们两个人吃的?!”陈央央竖起来的两根手指僵硬无比,满脸不可置信。 “是的,小姐。两位客人从下午四点开始进餐,中间不停地加菜加汤,期间我们还担心两位客人吃坏身体,好心提醒过几次,但他们……” “不好意思。”陈央央打断经理的解释,边熟练地掏银行卡付账,边接电话,“师傅您在哪儿呢?” “陈小姐,车停在广川大剧院,您快来吧!” “广川大剧院?他回市里了?” “我一路跟过来的,绝对错不了!” “好,我马上到!”陈央央挂断电话,拿回银行卡转身就走。 “哎小姐,”经理喊她,“您刚才不是报警了吗,你们当事人都走了警察一会儿来了我该怎么说啊?” “放心,警察不会来的!” 陈央央摆了摆手,头也不回一股风似的跑了。 而事实上,陈央央那个报警电话压根就没打出去,出了316手机信号已经满格,所以不是信号问题,她假打电话只是为了演给赵一鸣看。 从赵一鸣发现自己的手机没有信号,从他开门的动作,和想将她尽快送走的心情,陈央央便已经知道,赵一鸣遇上**烦了,虽然在她看来,这个“**烦”有点不科学的贬义性质,或许根本就不存在。 赵一鸣之所以把她送走,是不想连累她。 那么他表露的痕迹如此明显,她将计就计假装离开后又安排出租车偷偷跟踪他,他是不是也早料到了呢? 陈央央招手打车,坐上出租车给赵一鸣打电话—关机。 给郝帅打电话—关机。 最后打给厌棽,却出乎意料通了,厌棽:“你在哪儿?” 陈央央愕然一瞬:“……出租车上。” 厌棽:“你若不想给他收尸,回去吧。” 说完就挂了。 收尸? 他的嗓音清凌凌的,有点温和,也没有什么不友好的成分,但陈央央听在耳中,原本笃信平静的心绪突然就躁动起来。 她想起来了,这个异常冷漠、异常没人性却假装温良的男人,正是昨晚因为水脏而不下水救人、还阻止她救人、最后趁人不备溜之大吉的月亮神。 啊呸,什么月亮神啊! 不过他心冷得完胜广寒宫的温度,称他月亮神倒也名副其实! 赵一鸣的性格有点神神叨叨她知道,郝帅的职业神秘古怪她也知道,厌棽闷在家里偷偷穿奇装异服她更亲眼所见,真不知这三个男人突然凑在一起到底想干什么? 所以,今晚这场饭局她发挥的作用只是买单,而赵一鸣才是真正和隔壁做交易的人? 所以,隔壁的把她骗来买单,又顺手把她的朋友拐走骗钱! 下一个电话打给负责跟踪的出租车司机:“师傅,车还在吗?” “在,人也一直没有下来!” “可以结束了。”陈央央说,“不过结束之前您得帮我好好回忆一下,您大概在什么路段追上的路虎车?” 那头边想边说:“好像在上跨江大桥之前吧?对,大桥之前,康安路口,路右边还竖着一块招生广告牌呢,那车开得飞快,我追了好长时间才看见车尾巴!” 跨江大桥就在前面,陈央央听着电话偏头一看,好巧不巧,车窗外正快速闪过一块巨大的蓝色广告牌,上面粗大的正楷黑体字十分醒目—天陨高中欢迎您。 天陨。 陈央央豁然开朗,挂掉电话,说:“师傅,麻烦您前面掉头去天陨县!” 天陨县因天陨湖而得名,天陨湖的来历则是因为一个古老的传说—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有天外来客忽然坠落百丈高的山顶上,硬生生把山顶砸出一个大坑,因为大坑不论涝旱终年蓄满甘甜清冽的水而远近闻名,最终发展成一处规模较大的旅游景点,雅称为天陨湖。 来时路上,陈央央已向赵一鸣的员工打电话确认过,赵一鸣今天接的客单地址,就在天陨湖景区附近的一家连锁酒店里。 陈央央跳下出租车,直奔酒店前台。 “您好,小姐!请问您要住店吗?” “哦不是,我来找一个人。今天你们酒店点名叫赵一鸣上门开锁,请问他人呢?来了没有?” “来过,不过刚刚又走了。” “去哪儿了?” “不清楚。” “那好,我要见你们店长!”陈央央的语气微微一变,她直觉今天赵一鸣开的这件东西很不一般,否则何至于点名道姓非请他这尊大老板来。 “抱歉,小姐。我们店长下班了,现在不在。” “那就把她家地址告诉我,我亲自上门拜访。” “抱歉,小姐。这属于员工的个人隐私,恕我不能。” “好。”陈央央摸出手机打电话,“我要投诉,你们酒店的管理有安全疏漏,餐具消毒不达标,卫生间有卫生死角,床单被套不干净,洗漱用品……” “哎小姐小姐!”原本镇定自若的前台终于有些慌了,酒店这一行就算样样合格,也禁不住无理取闹的顾客这样投诉曝光啊,说不定相关部门查着查着哪儿就不合格了,于是退一步说,“我可以把曲店长的私人号码给您,您觉得怎么样?” “好。” 陈央央把号码拨出去,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起来了,里面飘过一阵脚踩落叶的纷杂,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的回音:“喂,哪位?” “你好曲店长,我是……” 电话突然断了,很明显被人强行掐断的。 立刻回拨,关机了! 陈央央的火气顿时有点炸,但公共场合她一向矜持自律,从不轻易发作,问前台:“附近有这个时候落叶的树吗?” 前台笑了:“小姐,现在是春末初夏,南方这时落叶的树种倒是不少,像什么香椿树、女贞、黄杨树,但我们这儿是北方,照理说不可能有春末落叶的树种。” 陈央央思索一瞬,恍然! 13.逢怪事必出 落叶不一定是最近新落,如果树冠特别茂密又极不通风的地方也有保鲜落叶的可能,譬如深山老林、原始森林,而此地原始森林没有,深山老林正好有一片,而且面积不小,属于政府想开发却不知什么原因耽搁多年一直没开发成功的区域,至于曲店长的手机在深山老林为什么会有信号,大概是他们进林不深的缘故。 陈央央立刻租了辆酒店的车,就近买了几只手电,在夜色中驱车前往。 她觉得赵一鸣一定魔怔了,轻易听信郝帅的胡言乱语不说,还深更半夜带曲店长进山,最可恶的是跟她耍心眼玩失踪,连累她一个伤患空着肚子到处奔波找人。 偏偏这种事不违法乱纪,就算人民警察想插手也管不得。 车被丢在乱石小路上,陈央央纷乱的心思一定,打开一只手电,单枪匹马进了山。 “什么人?” 刚迈进山林五十步不到,前方斜对面,忽然,雪白的光束透过七横八竖的枝丫树叶打在陈央央的脸上,晃得她有点睁不开眼睛。 陈央央抬手挡着光束说:“找人的。麻烦前面那位朋友先把手电从我脸上挪开好么,眼睛都要被你晃瞎了!” “你……陈央央!”没想到前面那人居然认识自己。 光束随之移开,显然对面手电是个套头式的,刚才因为他一直盯着陈央央看,才导致光束黏在她脸上不走,而现在头套被他信手一拨,微微偏着戴了。 陈央央仍然一阵眼盲,乌七八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你是……” “同行,我是你的同行吴挚啊!”他的话声难掩兴奋和激动,快步走过来的过程中被树藤绊得一个趔趄,来到跟前先在裤管上擦了两把手,才双手握住陈央央的右手说,“幸会幸会!久仰陈记大名……” “咝~” 牵扯到肩上伤口,陈央央疼得直抽冷气,怎奈对方太热情,她一时轻也不能、重也不能,根本无法将自己的手抽离出来,于是条件反射性的、一叠声的说,“有伤有伤有伤轻点轻点!” 吴挚倏然松了手,“有伤!哪儿?” “肩膀。”陈央央僵着右边不敢动了,妈的,针脚好像裂了。 吴挚的手电扫过来,为了照顾伤口,陈央央今天特意穿了件没袖的瘦身T,包扎的白纱布露在外面一目了然。 “嚯,看起来伤的不轻啊!对不住了陈记,对不住对不住!”吴挚心有愧疚连忙作揖道歉,“真不是故意的,天黑没看见!那陈记,用不用我把你送出山给找个大夫瞧一下?” “不用。”陈央央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急着找人。对了,你刚从里面出来有没有看见三男一女?有一个男的穿白运动服白球鞋,长得特别漂亮。” 厌棽的外形惊世骇俗,理所当然把他重点描述一下。 吴挚摇头,“没有啊。” “谢了。” 眼睛慢慢恢复正常,陈央央的手电在葱茏黑暗中扫视一圈,瞅准一条将要成形的羊肠小道就要上山。 呼啦一下,惊起林鸟几只。 这片山林虽然遮天蔽日乱石杂陈,但并不是无人涉足之地,经常有喜欢僻静的人浅入辄止,或者喜欢惊险刺激的深入其中,也有小情侣成双成对来此地一游,钻研古木的学者采集标本,否则,陈央央的胆子再大,赵一鸣再危险,她也断然不会失去理智大半夜的孤身进山。 走出几步才发现,吴挚居然又跟了回来。 陈央央:“怎么,不放心我?” 吴挚笑:“谁不知道陈记生猛起来赛过七尺男儿呢,你一个人可以徒手斗三个歹徒,我自愧不如,不过现在你受着伤,貌似这伤因为我严重了点,我陪陪你也是应该。” “真心话?” “你觉得呢?” “我觉得,唔,你另有所图。”陈央央直言不讳地说,“是怕我抢你的功劳吧?” 吴挚又笑:“三更半夜深山老林的,这里哪有什么功劳让你抢?你想多了。” 陈央央咂了咂嘴,忍住没说话。 吴挚,《M市晚报》旗下的资深网媒记者,这个人她虽然接触不多,每次见面必在各重大新闻现场,但身为一个城市两家报社的竞争对手,她对他还是有些了解的。 逢怪事必出,一出必有怪事发生。 这是行内人对吴挚最客观又全面的评价,他敬业、固执、玩命、我行我素,只要认为有价值的新闻线索他可以不吃不喝不睡连咬八天不松口。 印象最深的是那次极限挑战运动者的意外坠亡,为了拍摄遇难者的第一现场,他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耗时三个小时爬上国内第一高的烟囱,在那里捡到一根将近一尺长的羽毛。 这羽毛形状怪异,颜色铺张华丽,绝不像现存任何鸟类身上掉下来的,一经登报舆论哗然,众人纷纷猜测遇难者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怪鸟袭击才突然跌落烟囱,又或者不是怪鸟,天外神鸟也说不定。 此事一度被推送到各大新闻网站头条,连国内外知名动物学者和考古学家们都惊动了,不远千里漂洋过海的赶来,开会研讨发表见地,众说纷纭。 陈央央身上的伤丝毫不影响她行动如风的速度,再往上走,树杈枝叶越发茂密,羊肠小道渐渐没了踪迹。 “陈记!”落后七八步远的吴挚插着腰喘着气说,“前面没路了,咱回去吧?” “不行啊,我那个朋友的脑子有点一根筋,我不放心他。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吧,我再找找。”说着,陈央央扶枝过隙,穿过两棵歪七扭八的大树中间。 吴挚不抛弃,不放弃,“那先……停会儿!陈记你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啊!” 陈央央乐了一声,心说姑奶奶拖着病体走这么快不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么,于是更加气喘吁吁马不停蹄,几个眨眼的功夫就把身后的吴挚甩了个无影无踪。 陈央央也累得够呛,实在走不动了才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干上可个劲儿的喘气,一边喘,一边咒骂隔壁不长眼,连她的朋友都坑,非要趁机好好教育他们怎么乖乖做人不可。 嗯,顺便让赵一鸣也长长教训,什么阴阳八卦歪理邪说都特么骗人的,只有科学和钱,才是生存下去的硬道理。 远处“轰”的一声闷响,似乎是一棵大树被雷劈中的声音,可四周从始至终黑沉沉的一片,唯一的光源就是陈央央的手电筒了,哪有什么雷呢。 陈央央看着闷响传来的方向,心底一声冷笑,“隔壁的挺会作妖啊!” “隔壁的?谁?”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句问话,那声“雷”都没让陈央央哆嗦一下,吴挚居然做到了。 “你怎么又来了?” 吴挚用手电光束晃了晃陈央央的肩膀,“出血了。纱布我包里有,要不要重新包扎一下?” “条件?” “陈记!”吴挚的眉毛顿时双双竖了起来,“我好心帮你,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陈央央呵了一声,边动身往“雷”的方向赶,边说:“反正不是好人。别告诉我,你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是观光旅游的。一周了,你没在任何平台发布任何新闻报道,难道不是在守株待兔蹲个大的?提醒一句,你蹲谁都行,千万别跟我扯上关系。” 这番话说完,吴挚好像真生气了,并没有像前两次那样跟上来,陈央央甚至还故意放慢速度等了一会儿,四周仍然是沉寂孤独的婆娑黑暗,不见吴挚的影。 终于走了。 陈央央轻轻松了口气。 相识三年,无话不谈,赵一鸣自然没有见不得人的秘密可言,隔壁那一对却十分不好说了,一个吊儿郎当坑蒙拐骗,一个闭门不出奇装异服,窝边的肥肉怎么能拱手让人呢,如果非要曝光他们,那还不如自己亲自动手。 对,曝光他们! 叫他冷血见死不救! 叫他坑蒙拐骗不要脸! 哼,黑白无常! 陈央央一路向西披荆斩棘,肩头忽然微微一痒,她脚步不停,下意识的抬手掸了掸肩,却不料触到一种软软弹弹的东西,手电往回一打,一看,她微微一惊。 气泡! 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居然会出现一只拳头大小的透明气泡! 太诡异了! 陈央央的第一反应就是远离它,可她退一步,它也退一步,她跑起来,它也立刻加速,两者之间的距离总保持两公分远,根本甩都甩不掉。 折一根树枝想把它赶走,未等她动手,气泡自己却忽然破了。 气泡破的一刹那,空气中响起一个轻且清的男音:“醒醒。” 气泡里包着声音?! 陈央央有那么一瞬间的出神,隐约觉得这个男音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14.钱二徒弟 “嘿!!” “啊!” 陈央央被唬了一跳,无需回头,她便已经闻到身后那股惹人憎恶的味道了—是郝帅恶作剧得逞的大笑,他在树上。 “哈哈哈哈哈,想不到陈大记者的胆子居然这么小啊!一个气泡而已又不是**,至于跑得像逃命一样嘛!” 陈央央磨了磨牙,转身把手电光束晃在树上,树上的郝帅仍然一身黑衣,夜行服似的。厌棽不在,换了个同样黑衣打扮的高挑少年站在他身侧,光线不佳看不清少年容貌,但直觉性格应该不错。 那少年冷哼一声:“幼稚!”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呢!”郝帅抬手想拍身边的少年,这时光束打到,晃得他的眼睛一时难以招架,不得不暂时放弃殴打少年的行为,抬手护眼,“喂喂喂,往哪儿照呢往哪儿照呢,照坏了爷的桃花眼陈央央你赔不起!” 陈央央:“赔,我赔你一双狗眼你要不要?” 郝帅:“……” 少年噗嗤一笑,然后从树上一跃而下,身形轻灵,动作敏捷,“这位姐姐不用理他。典型的没皮没脸不可理喻,我早受够他了。” 陈央央点头:“唔,英雄所见略同。” 郝帅不以为然,很快适应了故意在脸上晃来晃去的光,跳下树说:“是是是,我不可理喻不要脸,待会儿遇到危险你们千万别求我救命,地上一躺装死拉倒!” “切,赵一鸣呢?”陈央央问。 “刚说别求我你就求……” “别废话!”陈央央说,“假惺惺请我吃饭实际骗我买单的账我先搁一边不跟你算,先把赵一鸣叫出来,我有话跟他说。” “你别问我,我真的不知道。”郝帅无奈,用下巴点了一下身边的少年说,“不信你问这个孽徒,看我有没有把你的蓝颜知己藏起来。话说你为什么觉得赵一鸣会跟我在一起呢?他一个糙老爷们不聪明又不漂亮,我拐他做什么。” “姐姐,他没骗你,来的只有我和这个人渣,没别人了。”少年主动开口说。 “孽徒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什么人渣不人渣的,要叫师父懂不懂?叫师父!” 说着,郝帅又要挥拳打人,少年怎会乖乖让他打,但似乎觉得和师父动手有点大逆不道恐遭雷劈,所以他也只是左右躲躲抬手挡挡,并不还手。 陈央央想,眼前这个少年应该就是今天早上打电话给郝帅的那个钱青了,不过当时他对郝帅的态度可不是现在这副不恭不敬、甚至还有点仇视瞧不起的模样,简直唯师父是从、奉师父若神明,前后差距如此之大,想来理由只有一个— 为了一点薄面,郝帅早上在演戏而已。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来了,赵一鸣没和郝帅在一起,他在哪儿呢? 陈央央打开手机一看,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信号。 “你再打我一下我可要告诉我姐了!” “臭小子长本事了,学会威胁人了!你告去,告去!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强塞给我的!你姐在我这里算个球,有本事告你那失踪不见的爹去!”郝帅打得更起劲了。 陈央央对此无可奈何,索性放任他们不管,只问自己想知道的:“厌棽在哪儿?” 没想到一听这个问题,郝帅忽然就停了手,陈央央的手电光束定在地上,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既克制,又微恼的不答反问:“你问他干什么?” 陈央央心里笑了一声:嗯,这是听见有人关注他的恋人,吃醋了。 面上淡淡的说:“想知道赵一鸣有没有和他在一起,仅此而已。” 郝帅忽然笑了,释然道:“这样啊。哦,从餐厅出来他就一个人回家了,没有和你的赵一鸣在一起。” 陈央央了然。 这就对了,厌棽确实是个致他人生死于不顾、完全有可能冷眼旁观的人。电话里厌棽曾对她说,不想赵一鸣死就赶快回家,厌棽明明知道点什么,却什么都不做就回家了,这十分符合他的人设和风格。 可赵一鸣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如果是一些怪力乱神反科学的事倒好办,就怕不是。 算了,还是接着找人吧。 “我知道了。”陈央央抬脚要走,刚迈出一步头顶便是一阵轻微至极的破风响,嗖的一下,是一根树枝擦着她的头皮疾速飞过。 郝帅甩着手大笑:“哈哈哈哈有意思,我才发现陈记者你的头发什么时候剪这么短了!” 陈央央牙关紧咬:“所以呢,这树枝什么意思?” “没意思。好玩。” 陈央央终于忍不了了,她现在特别想拍死他! 钱青识趣得很,立刻纵身一跃给他们腾空战场。可随之一想不妥啊,姐姐身上有伤,且是个女人,怎么看也不可能是郝帅的对手,于是他立刻又跳了回来,挡在陈央央前面说:“姐姐不要冲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来日方长,咱们来日方长!” 说着,忧心忡忡看了一眼她肩上的伤。 陈央央的伤口撕裂,哪能不疼呢,前面不过在咬牙强撑而已,现在让他这么一提醒,更疼,于是只能顺水推舟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你说得对,来日方长。” 等姑奶奶养好身体,看姑奶奶不整死你! 郝帅对两人的狼狈为奸嗤之以鼻,摘下腰间垂挂的手电筒打开,说:“交代完了就赶紧干活去!” “去哪儿?” “天陨湖啊。臭小子你别跟我耍滑头不去,小心我告诉你姐!” 钱青努了努嘴,“就知道告状,没别的本事。”他或许已经忘了自己刚刚也拿告状威胁人来着。“去之前,我可不可以先把这位姐姐送出老林?” “不可以。”钱青用手电光束在林子上方不停地画圈圈,玩的不亦乐乎,“她必须一起走,省得破坏我们的计划。快别废话了,今晚十二点之前我们必须赶到天陨湖。拖一天少一万呢,你钱家小公子不在乎这点钱,我可指着这单生意养家糊口保命呢。” “还有欠我的钱。”陈央央一旁补充,“三千零六十八,一块都不能少。” 郝帅戏谑地吹一声口哨,不予理睬,手电画着圈圈开路,边走边玩。 “央央姐,你真的要和我们一起去?”不知不觉,钱青对陈央央的称呼都改了,一下子变得亲近感十足。 陈央央觉得这孩子挺讨喜的,也就什么都不瞒他,十分亲厚地说:“他说他不知道赵一鸣在哪儿,我不信。当然你的话姐姐还是很相信的,怕就怕他连你一块瞒着。” 钱青听得连连点头,一点不避讳郝帅的存在,大吐苦水说:“央央姐,你这话说的可太对了!这么跟你说吧,我跟他一起做事也有段时间了,每次钱没看见一分,打骂不少挨,从头到尾还什么都不告诉我,就让我往犄角旮旯里一杵,省心是省心,可什么也学不到啊!” “我很好奇你想跟他学什么?” “这话我也问过我爸,人渣他会什么,能教我什么,可我爸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他就突然失踪了。” “失踪?” “是啊!就他,”指的是前面的郝帅,“出现在我家第二天,我爸就留了张书信不声不响的走了。信里大概说,让我一定拜他为师,原因没说,只交代如果不拜他为师的后果—不让我继承一分家产。本来我也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家产不要就不要吧,可我姐不干啊,还拿亲情要挟我要跟我断绝姐弟关系,忒气人的!” “你以为我想天天带你这只拖油瓶?”郝帅冷不丁的插话说,“自己笨得跟什么似的,还好意思埋怨我不教你,啧啧,你可真有意思。” “那你可以不收我啊。谁知道你从我姐那儿得什么好处了,自己狗腿子一样跑来找我!” “你姐她以身相许了。” “胡说!……” “噗。”陈央央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钱青对陈央央的好感顿时一落千丈,心说,姐姐的清白被人渣调侃有这么好笑吗?就算好笑,你们同为女人就不能稍微有点同情心吗? “钱青,”陈央央忍笑说,“你放心,他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来。” 15.手机里的秘密 钱青态度张狂:“那当然了!他也配?” 郝帅觉得莫名,连画圈的速度都不由自主慢了下来,“陈央央小姐,请问这话怎么说?” “实话实说。唔,你不是那个什么嘛,怎么可能碰女人呢。” 郝帅忽然停下不走了,转过身来,手电光束垂直地面,头脸藏在黑暗里,不露情绪地问:“我为什么不可能碰女人?嗯?” “真让我说?” “说。” “你小徒弟在呢。” “他算个屁!说!” 陈央央默了默,“你不是有厌棽了么。” 郝帅:“……” 钱青一惊一乍:“厌棽?谁?难道是我师母?啊呸,我连师父都没有,哪儿来的师母!人渣你混得不赖嘛,没想到连老婆都有了,不知道哪家姑娘脑子有坑才肯嫁给你,哈哈,她的后半生着实堪忧哪!” 郝帅一脚踢在钱青的屁股上,“胡说八道什么!论辈分的话你合该称他一声‘师祖’,口无遮拦小心天谴。” 一听天谴,钱青果然捂紧了嘴巴,他似乎很信这个。 郝帅继续向前走,他的手电安分很多,不再满天满地的画圈,而是左右来回巡视,一丝不苟。 赶了一段路,钱青才悄悄凑过来问:“央央姐,厌棽到底是谁呀?你见过他吗?是不是很威风厉害?” “咳!”前面的郝帅故意发出声音。 陈央央仿若未觉的笑说:“巨威风,超厉害!钱青啊,你是没看见某人被揍得那副惨样,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桃花眼肿得跟两颗烂桃似的,笑死人了。” 钱青嗤嗤乐了两声,“明白明白。今天早上我还纳闷来着,两天不见他脸怎么肿了一圈,原来被师祖打的。” 这一声“师祖”他叫得很溜,其间流露着油然而生的尊敬,陈央央深觉疑惑—钱青不认郝帅这个师父,却认师祖?好奇想问,又自觉和钱青的关系尚未熟到想哪儿问哪儿的地步,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郝帅又插了一嘴:“那个什么,我和厌棽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啊。” 钱青冷哼一声:“就你也配!” 在他眼里,郝帅就算和一头母猪配对都会侮辱了母猪似的。 陈央央:“……嗯?” 郝帅:“嗯什么嗯,不是就不是。女人,脑袋不好使以后就不要乱猜,还那种关系,哼,亏你想的出来。” 陈央央不说话,使劲憋着,毕竟自己想通过郝帅找到赵一鸣,又想一举两得拆穿郝帅坑蒙拐骗的伎俩,彻底砸碎他的饭碗,跟这些相比,现在这点侮辱又算什么呢。 莽莽老林,灌木丛生,三人在其中迂回穿行许久,陈央央才后知后觉:“你们要去天陨湖?” “是啊。”钱青答。 “那为什么不走游人路线直达,非要在这儿浪费时间和体力呢?” “唔……这儿比较安全吧。” 陈央央笑了一声,“钱青,你老实告诉我,你们……不是来这儿捉鬼的吧?” “性质差不多,不过我们要捉的不是鬼,是妖法。” “错了。”郝帅拿手电晃了晃钱青的脸,“仙法,不是妖法。” 钱青撇了撇嘴,不屑和他争辩,对陈央央说:“央央姐你一定记住,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声张,更不能轻举妄动,只要不离开我超过三步,我一定保你安全。” 说着,把自己脖子上的护身符摘下来,要给陈央央戴上。 “你干什么?”郝帅一偏头,正看见这一幕,语气里满满都是不同意。 “央央姐身上有伤,还是个女人……” 不听钱青说完,郝帅的一只大手便拦住了钱青的动作,“戴回去。” 钱青偏偏和他对着干:“我的东西爱借谁借谁,你管得着吗!” “我让你戴回去!” “偏不。” “你……”君子动口不动手,郝帅是小人,直接朝钱青挥起拳头,然而拳头未及落下,密林来处忽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尖叫。 “啊!!!” 三人齐齐一怔,不及陈央央和钱青反应,郝帅三下两下把平安符重新戴回钱青的脖子上,还手脚麻利的打了许多个死结,“不许给她。” 说完,便神色匆匆地朝尖叫声跑去。 陈央央怒瞪郝帅的手电光束迅速远离,什么叫不许给她!给她她就会要一个小孩的东西了吗!她有这么自私不懂事吗!她的命就这么不得他重视吗! “央央姐,这……我解不下来啊!……” “别解了。” 陈央央也是一个侠肝义胆的人,听见有人遇险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所以乱七八糟的恩怨纠葛暂且放到一边,抬步就往回追,速度一点也不比郝帅慢。 钱青在后面追,边追边觉得不可思议,在他看来,现在这世道男多女少,所有的女孩都是养尊处优娇滴滴的小公主,陈央央如此风一样的做派无疑是一股清流,稀缺又独特。 啧啧,这小姐姐不错。 还没靠近,他们便听到一个男人又哭又笑又极度抓狂的声音,陈央央慢慢听出来了,是吴挚。 “啊啊啊停下!停下!不要坏啊!妈的这到底怎么回事!谁来救救我!我的手……我的手……” 陈央央一阵心惊胆战,夜色中穿林过隙,跑得更加飞快。 “央央姐你慢点!……啊小心!” 右肩的纱布被横出的树枝差点刮落,露出里面一点血肉,陈央央吃痛捂住,但速度仍然一丝不减,把身后的钱青直接给看呆了—他见过能忍痛的,却没见过这么能忍的! 哦,有一个,自家姐姐好像也可以。 “我草了!这手还是我的吗?为什么不听使唤?我的相机我的包!啊我的录音笔!!别砸别砸……也不能摔啊!!靠,踩也不行!!!窃听,我一万块钱买的窃听器啊啊啊啊!……哥们你站那儿干什么,快过来阻止我啊!打晕我也行!……” 手电被扔在一边草丛里,惨白的光束被杂乱无章的草叶几经切割,粗细不均、零零散散的斜照在近乎崩溃状态的吴挚身上,他大喊大叫,拼命想控制自己的手脚,然而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这种状况就好像中了邪。 郝帅停在五米远的地方不再靠近,由着吴挚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水杯、数据线、食物、工作证、笔记本……最后一股脑儿全倒在地上,拆完相机砸录音笔,砸完录音笔踩窃听器,最后连卫生纸也不放过,连扯带抓折腾了个七零八碎,一地狼藉。 砰。 吴挚终于消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满头冷汗,圆睁着双眼惊恐至极。 “奇怪了。”郝帅抱着双臂闲闲走近,似点评,似思索,“别人都是成双成对,你单蹦一个玩得也挺嗨,唔,净给我出难题。” 后面的陈央央越过他,直奔吴挚,浅淡的血腥气随之飘过,郝帅眉头微皱,却什么也没做没说。 “吴记你怎么了?吴记?” 料是平日竞争对手,吴挚的一些工作作风她很反感,此时见到地上惊魂未定的人,也禁不住生出许多同情和关心。 吴挚直着眼睛叨叨:“……我……我的相机……资……资料……” 陈央央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吴挚略微回了些神,看着陈央央说:“相机……录音笔……毁了……全没了……” 陈央央安慰说:“没关系,东西没了可以再买,你人没事就好。” “可是资料……里面的资料……”吴挚停了停,眼睛避开陈央央,盯着一地狼藉发呆,没再说下去。 知道对自己的工作保密,看来他也没被吓傻。 陈央央轻轻松了口气,开始替他收拾散落一地的东西和零件,“相机不能要了,数据线没问题,录音笔可以试着修一修,笔记本……” 已经完全解体了。 我去,没有深仇大恨怎么可能毁成这样! “发生什么事了?好好的你为什么……”陈央央的眼风一扫,原地已经没有吴挚,他正弯腰翘臀的趴在地上四处乱摸,不知在找什么。 陈央央:“你找什么?” 吴挚头也不抬继续找:“手机,我的手机,里面有很多……” 话说一半,他又忽然停住不说了。 陈央央也不深问,从自己背包里翻出一只手电筒打开,递给他,“这里是盲区,没法打你手机。拿着,我帮你一起找。” “哦,好,谢……” “是这个吗?” 拨开一团密不见缝的枝叶,钱青举着一只亮屏的手机大声问。 吴挚循声看过去,神色顿时一变:“对!是是!”说着扑上去抢过来,树枝也不躲,一点也不怕伤到自己。 陈央央摇了摇头,心叹新闻工作者果然如出一辙,都把“武器”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别捡了!快离开这里!”一直沉默不语的郝帅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怎么了?” 地上的东西已收拾得七七八八,眼看只剩下一些火腿和面包,陈央央晚饭没吃,肚皮作祟,正准备不客气的用牙齿撕开火腿填一下肚子,郝帅的大手忽然抄住她的手腕,她的手一抖,十分不幸地把火腿抖掉了。 16.天生一对的师徒 “哎火腿!” “吃吃吃,就知道吃!”然后冲钱青喊,“走了走了,赶紧上山!那位朋友是上山还是下山随便你!” 吴挚刚好把手机里的重要资料检查完毕,不假思索的回:“我跟你们上山!” 郝帅不予理会,只管拖着陈央央往山上跑,陈央央还在为差点进肚子的火腿可惜,越想越饿,越跑越饿,思来想去颠来倒去只剩饿:“三千零六十八,你和你室友挺能吃啊。” 郝帅白了她一眼,“等我做完这单生意就把钱还你,放心,一分也少不了你的。” “那就好。” 陈央央应了一声,此事暂时翻篇。 似是忍耐很久,跟在后面的钱青才说:“央央姐,你……不觉得难受么?” 陈央央以为他指的是自己的伤,“有点。不过没关系,可以坚持。” 钱青咳了一声,“那个……我指的是……” “等一下!”郝帅突然停了下来,“有情况!” 众人四下张望,除了钱青很快回应他一声,“左后方!”陈央央和吴挚都是一脸茫然,各拿着一只手电狂扫,“什么?哪儿?” 郝帅浑身紧张:“钱青你断后,我带他们先走!” 陈央央:“……” 吴挚:“……” 尼玛,你可真一点也不谦虚啊! 钱青不服地嚷嚷:“哪有你这么当师父的……” “你把我当过师父吗?”郝帅先反驳,后提议,“要不这样,你叫我一声‘师父’,我让你先走?” “师父!”钱青毫不犹豫就喊了。 陈央央:“……” 吴挚:“……” 果然天造地设的一对师徒! 郝帅说话算数,侧身站立一边,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钱青颇有些洋洋自得,赶着前面二人头也不回地向山上跑去。 陈央央:“钱青,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钱青叹气:“当然有了。刚才人渣拉着你的手那么长时间你都可以忍受,我提醒过你……” “拉手算什么,”吴挚插嘴说,“像陈记这样豪爽不羁的女人,野外采访时帐篷都不知道和男人睡过多少回了,还怕拉一次小手么。” 他说的是事实,陈央央无言反驳,但听在钱青耳朵里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他忽然一把揪住钱青的后衣领,迫使他停下来面对自己,凶神恶煞的说:“你说谁和男人睡过好几回!你知不知道刚才是谁帮了你!忘恩负义的家伙!” “钱青,”陈央央问,“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什么看见了什么?” “就刚才,你说左后方。” 钱青明明早就明白她的问题,仍然在打太极:“没什么,就几个泡泡而已。你刚才不是也见过么,轻轻一碰就破,没什么杀伤力。” “泡泡……有杀伤力?” 陈央央越听越迷糊,她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无稽,但左不过刚才郝帅和钱青的反应太过真实,让她隐约感觉不安。 被钳制的吴挚忽然一个哆嗦。 钱青的手往上抬了一些,“害怕了?害怕以后就学乖点,别特么有事没事满嘴喷大粪……” “泡泡!”吴挚的嗓音较平时尖锐了些,也不知是被揪住衣领的缘故,还是吓得,“我想起来了,我……我砸烂我东西之前也看见过一只泡泡!拳头大小,一直跟着我,沾在身上赶也赶不走!” 钱青的神色明显一滞,然后右手一松,主动就把吴挚放了,停了停,居然又退后一步,问的话也莫名其妙:“你有没有女朋友?暗恋的人也算。” “没有啊。”吴挚答的诚实。 钱青的神色又是一变,“那喜欢你的人呢?” “这……应该有吧?或许也没有。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一个彻头彻脑的工作狂,工作就是我最喜欢的……咦,我手机呢?怎么不见了?” 陈央央提醒他说:“有没有放进背包里?” 吴挚浑身乱翻乱找,“没有。我一直抓在手里的,刚刚明明还在,怎么……”眼睛忽然一抬,他若有所思紧盯着陈央央不放。 陈央央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你看我干什么?难道……你怀疑我拿了你的手机?” “难道不是吗?” “我没拿!” “陈记,我手机里的资料很重要,当然,如果你侥幸拿到这些资料,也非常有用!” “你这是什么话……” “哎别吵别吵!”静观片刻的钱青主动当起和事佬,分开面红耳赤的二人,和颜悦色地说,“手机丢了大家都很着急。这位朋友,随便怀疑别人偷东西是不对的,或许手机丢路上了也说不定呢,要不,我陪你回去找找?” “回去?”吴挚望一眼来处,犹豫不决,“你们不是说后面很危险吗,回去的话……” “哈哈哈哈哈,几个泡泡有什么危险的。走走走,我陪你一起去!央央姐,你在这儿等会儿别乱跑,我们找到手机马上回来!” 说着,钱青冲陈央央摆了摆手,好哥们一样搂着吴挚的脖子嘻嘻哈哈往回走,很快消失不见了。 泡泡……泡泡…… 陈央央满脑子想的都是泡泡。 她见过的那个泡泡里包着话,“醒醒。” 吴挚见过的泡泡一直跟着他,赶也赶不走,这两种现象无论如何都无法用正常来形容,难道世上真有反科学的现象?难道我的坚持错了? 陈央央左想右想不放心,决定回去看看。 此时,夜更深了,较之刚迈进老林那会儿,除了平添几分幽寂和阴森,陈央央感觉最大的变化是冷。 视线里渐渐浮起一层浅淡的白气,唔,大概起雾了吧。 她这样想着,轻轻撸了两遍胳膊增加点热量,继续往回走。 前方有光亮隐约一闪,也不知是冷还是害怕,她微微打了个寒颤,“谁?谁在那儿?” 树后黑影一动,走出了去而复返的吴挚,他的手电没开,整个人被浅一色的黑暗吞没着,神秘而诡异:“我。” 陈央央的心底顿时升起一丝不祥,但她贯会伪装自己,不动声色地问:“手机找到了?” “没,我怀疑是你偷了。”吴挚答的平铺直叙。 陈央央轻笑一声,“既然你认定是我,男女有别你又不能搜身,所以你想怎么办?” “交出来。” “我没偷。” “我再说最后一遍,把我的手机交出来。” “我也再说最后一遍,我不知道你的手机在哪儿,更没……” 不等陈央央说完,吴挚已凌空一脚踢了过来 17.我要吃肉 陈央央微微一惊,反应极快旋身闪开,那一脚错过陈央央,径直劈在一棵碗口粗的小树上,啪的一声,小树居然被一招腰斩! “嚯!牛啊!”陈央央由衷地赞叹。 不过奇怪的是,没听说吴挚是个练家子且功夫一等一的硬啊?难道战神附体了不成? “你听我解释……” “我只要手机,不听解释!” “嘿,不讲道理是吧!” “是的。” 吴挚答的干脆,打的也十分干脆,拳脚相加招招不留情,陈央央若非身上带伤,和他战个势均力敌本不成问题,可肩膀真的很疼,脚踝上的烫伤因为长时间行走又没有趿着鞋,不用想磨损一定严重不少,如今别说出招反击了,体力不支,渐渐连躲闪都难。 啪! 手电筒被吴挚一拳砸碎,周围瞬时陷入无边黑暗中。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陈央央拔腿就往山下跑! 她不知该怎么和他沟通解释,又或者说,不管怎么沟通解释也没用,刚才打斗的过程中,吴挚的几处骨骼会随着他的动作产生轻微的碎裂声,想必如此高难度的攻击已超出他身体负荷。 换而言之,吴挚不是练家子。 他攻击她,一定是被迫的。 他的脑子很有可能也是不清醒的。 陈央央从前打架几回,强敌也遇见一二,但手头都有顾忌,根本不是吴挚这种不要命无视一切的打法。 跑吧跑吧,保命要紧还是赶紧跑吧! 幸亏这条路刚刚走过两回,陈央央识路的本事极好,所以就算摸瞎狂奔也不至于一头撞死在树上,可是…… 嗒,一声微乎其微的拨动开关响,前面一道雪白的光束突然打在她的眼睛上,直接闪瞎了她的狗眼。 我去! 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手电筒还是她给吴挚的呢,真是好人没好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吴记吴记,我知道你手机在哪儿!真的,我知道!” 虽然明知撒谎不是好孩子,但是,她已经成年人了。 伤口的疼自不必说,还腿脚酸软,头晕眼花,冷汗淋漓,即使才剧烈运动过,她的冷也一点没有得到缓解。 陈央央抬手护住眼睛,尽量压制自己的粗喘,等对面的反应。 而结果却是,两秒,两分钟过去了,对面完全没有反应! 好吧,能这么僵持到郝帅或者钱青来也行,不过关键是,郝帅会来吗?钱青去哪儿了? 陈央央疲软得想坐下,又不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改变了这种安全格局,会吃不了兜着走。 “厌棽!” 对面不远处传来郝帅的喊声,陈央央听得头脑一懵,厌棽?哪儿? 郝帅边朝这边赶,边神神叨叨的数落:“厌棽,你手里拿的是手电筒,不是北冥珠啊,总之手电筒不能治伤救人,快放下!听见没有,放下!哎呦我去,这孽徒吃什么长大的,死沉死沉能要我老命了!” 嗒,对面恼人的光束忽然消失,“不知道。” 他居然把郝帅的一句牢骚正经八百给回答了,呵,真实诚。 不过对面是厌棽,那吴挚呢? 陈央央这个问题还没搞明白,她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第二天下午。 天陨县县医院的病床上,陈央央出神地注视着塑料管里的点滴,脑海里一帧帧闪过的都是行为怪诞的吴挚。 砸烂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怀疑她偷手机,极好的身手,冷漠的口气…… 认识吴挚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工作狂,不找女朋友,不谈婚论嫁,三十出头的人了仍然光棍一条,家里催婚多少次理都不理,催急了他干脆来一句,“结什么婚,工作就是我的全部!” 因为这句话,人送绰号“拼命吴三郎”。 年轻的护士进来换药,陈央央的眼珠子转了转,问她:“泡泡……就小朋友平常吹的那种泡泡,不会杀人的哈?” 护士一怔,然后边换药,边微笑着说:“哪能呢,您想多了哈。好好休息。” 说完端着药盘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神经科的两位专家急匆匆赶来,让陈央央又是翻眼皮又是伸舌头,还各种测验检查,陈央央渐渐明白过来,他们这是怀疑她发烧烧坏了脑袋。 老实说,她也这么怀疑过。 不过两位专家最后给了她一个否定的医学结论。 “唉。”陈央央叹一口气,目送两位专家离开。 相较于反科学的现象,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神经病了。 “我前半生的信仰啊!” 门口人影一闪,走进一手拎饭盒,一手拎暖水瓶的郝帅,“大老远就听见你嚎了……哎哎哎,注意别碰到伤口!你也知道没脸见人了还蒙被子里面。坐起来吃饭,买饭可以,吃饭可没人伺候你。” 陈央央没动,郝帅放下饭盒和暖水瓶,过来掀她的被子,“听到没有,起来。” 陈央央一脸衰样:“你先告诉我,你昨晚想去天陨湖,是不是因为那些泡泡?” “是。” “你会驱邪?” “呵呵,不会。我就一个看风水混饭吃的俗人,没那么高大上。快起来把饭吃了,外面还很多事呢我没时间陪你在这儿耗着。要不这样,我把饭给你摆这儿,你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吃。” 说着,手脚麻利地支起床上的小餐桌,把饭盒一一打开,杯子里倒满热水,然后大手朝陈央央一挥,“你慢慢吃,我忙去了先。” 饭菜的香味飘满整间病房,陈央央却一点胃口没有,一直到液体输完护士进来拔针,她依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护士好心提醒她:“饭都快凉了,您多少吃点吧,对身体康复有好处。” 陈央央:“连根肉丝都没有,怎么吃?” 护士:“……” 陈央央点开手机叫外卖:“……我要吃肉。” “肉来喽!”刚要下单,门口又闪进一条人影,居然是陈思明不请自来,手里也提着两只饭盒,“胡萝卜排骨汤,清蒸鲈鱼荷叶饼,啧啧啧,都是小馋猫你的最爱呀!喂,别躺床上装死了,快起来洗手吃饭!” 陈央央骨碌一下爬起来,动作太猛差点掀翻小餐桌,肩上的伤口也被抻得一阵巨疼,一旁的护士眼疾手快扶稳她,少不了斥责几句:“伤口的针脚全部撕裂,导致中度感染引起发烧,脚踝轻度溃烂。我从医这些年就没见过你这么折腾的病人,一点不知道爱惜自己,伤成这样还到处乱跑,就不怕小伤变大伤后患无穷吗?” 陈央央看见肉的心情格外好:“是是是,您批评的太对了!”她疼到面部扭曲,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看着陈思明把小餐桌上的东西清理到一边,给美食腾出大半地方。 陈思明非常理解护士的心情,无可奈何打趣说:“不用理她。她就是一只闲不住的小强,命格又臭又硬,死不了。” 护士闻言哭笑不得,却也没有再劝,转身离开了房间。 陈思明:“怎么,堂妹夫不在啊?” 陈央央的脸刷的一拉,“少给我提他。你看看他给我买的什么玩意,大白菜配小米粥,闻着就没有胃口,他是把我当牢犯养了吗,话说现在的牢饭也最少一荤一素啊,太小气。” 说着,口水直流的想下手抓排骨吃,被陈思明拍掉爪子,“等着!先洗手!换做你对我家暴,我保证大白菜小米粥也不给你买,饿死拉到。” “家暴他的不是我,是他的室友。”陈央央坐着不动,理所当然的享受起病号的待遇,静等陈思明把水盆端过来,“哎对了,你怎么来了?郝帅通知你的吗?” “是啊。”陈思明在洗手间里回,其间夹杂着哗哗的流水声,“也不知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呀,放着好好的班不上,大老远跑来伺候你这个病号。” “你婶婶会感激你的。” “算了吧,婶婶的感激方式就是给我安排相不完的亲。”水盆无处可放,陈思明只能端着水盆让陈央央洗,“我还是喜欢自由恋爱,能合就合,不合就分,不会掺进任何人际关系,就像你和郝帅这样……” “哎哎哎打住啊!我和郝帅没关系,你不要看见一个男的和我在一起就给我随便配对,况且那个郝帅挺不是人的,三番两次找我茬,我怎么可能喜欢他呢。知道我这一身伤怎么来的吗?是他诅咒的啊。不仅如此,他还拐走赵一鸣,害我不得不找了他们一夜!” “诅咒?你还信这个?” “以前不信,现在……”陈央央纠结一下,“也不信。” “那就好。咱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得相信科学。” “嗯嗯!” 陈央央洗手完毕,抓起筷子开始大吃特吃,亏了她是个“左右开工”,所以即使右肩有伤也基本不耽误用手,一顿饭吃得不亦乐乎心满意足。 “央央?” “嗳~您说!” “你刚才说你因为赵一鸣被拐走带伤找了他一夜,这么说你还对他有情?” “哥们儿情。” “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陈央央对这个过度关心自己婚姻大事的堂哥也是无奈,“非要我说,我喜欢他,爱他,死也离不开他,你才……” 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一身的雪白如玉干净得晃眼睛,他的右手微抬,看样子想敲门示意。 陈央央微微一怔,“……厌……厌棽?” 18.他在嫌弃她不成? 陈思明是个地地道道的颜值控,老少不嫌男女不忌,一见来人,削一半的苹果立马扔到陈央央怀里,右手拿着刀就大步走过去和人家亲切握手了,前一刻的嘻哈八卦脸秒变温文尔雅好青年:“你好厌棽,我是陈思明,很高兴认识你。” 陈央央:尼玛,得亏你扔过来的不是刀! 厌棽微呆的面色稍稍一缓,低头看了眼陈思明的右手。 陈思明恍然,立刻把水果刀从右手换到左手,一脸尴尬和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 厌棽微微一笑,大方地握住陈思明的手说:“没关系。你好。” 眼观这一幕,陈央央咀嚼苹果的腮帮子忽然停住,心说这不对啊,记得赵一鸣当初也要和厌棽握手来着,厌棽当时的反应既冷淡又嫌弃,手也自然没有握成。 再看陈思明现在这双手,啧啧啧,苹果汁水渍黏腻腻的,对一个有洁癖的人来说简直不能直视,而厌棽居然握住了!? 握住了! 难道他根本没有洁癖,只是单纯不喜欢赵一鸣? 唔,好像也不对,洁癖应该有的,那晚他不肯下水救人,不就是因为嫌水里脏么。 “好些了吗?”厌棽的声音清凉又温柔,听起来舒服极了。 “嗯。”陈央央不认为他是来探病的,继续啃苹果吃,态度很是敷衍,“有事吗?” 厌棽默了一默,“你身上有伤,此地不宜久留,尽快随陈思明回去吧。” “回去?”陈央央笑,“我回去了赵一鸣怎么办?我可记得某人说过赵一鸣有性命之忧呢。” 厌棽微觉疑惑:“赵一鸣已经回安然酒店了,你不知道吗?” 陈央央一怔,“不,不知道啊。他什么时候回去的?我刚刚打他手机还关机来着。他和谁回去的?曲店长?” 厌棽摇头:“我只知道他上午来看过你,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陈央央想了想,“那我还是在这儿待着吧,兴许他一会儿又来看我了呢,我正好有事问他。思明把刀给我。” “还是我来吧。”陈思明对狗啃过一样的半个苹果一点也不嫌弃,接过来继续削,“央央,我觉得厌棽说的对,县级医院毕竟医疗条件有限,……” “缝了几针而已,又不是必须专家会诊的绝症,我不回。”陈央央盯着厌棽,一力坚持。 陈思明:“理是这么个理,但你一个女孩子身上留疤就不好了,尤其脚踝那块,处理不好以后穿大小鞋都有可能。” 陈央央哽了哽,“大……大小鞋?” “是啊。”陈思明和风细雨的解释,“你看看你受伤的那个部位,是不是正好在鞋的边缘,将来留疤稍大点的话,走路肯定磨脚,磨脚就得穿大鞋。像你这么注重细节又爱漂亮的女孩,你能忍受两只鞋不一样吗?如果你现在随我回市里医院,我一定找全市最好的医生为你护理,一定不让你留疤。怎么样,回吗?” “回回回!”陈央央一叠声地答,接过陈思明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不过回之前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陈央央看着厌棽,满脸认真的请求:“我想见见赵一鸣。厌棽,你能把他给我叫来吗?” 厌棽的面色微微一红,默了默,他说:“抱歉,我和他不熟,恐怕……” “不如这样,”陈思明笑呵呵的提议,“回市里的话正好路过安然酒店,我带你去见他怎么样?” “好啊。”陈央央答完就从床上爬了下来,“快快快,收拾一下,咱们现在就走!” “嗯。”陈思明十分配合,三下两下收拾妥当,然后拎着东西跑出去办出院手续。 陈央央高烧刚退,床上躺着时不觉得有异,一下床便天旋地转一会儿,一迈步头又晕了晕,胸口闷闷的还有点恶心,勉强走出病房后又差点摔个跟头,身后的厌棽一直默默不语,看不见似的也不知道过来扶她一把。 这使陈央央不由自主又想起了那晚,那晚厌棽把她从水池拉回来,脚尖刚一点地他就迫不及待松了手,害她摔了个四仰八叉。 尼玛,难道他在嫌弃她不成? 还有昨晚,他一直拿手电照她是什么意思?听郝帅说,好像跟什么北冥珠有关,但现在想想,怎么感觉他在用手电充当红外线给她进行全身杀毒呢。 “厌棽?”陈央央觉得,这事很有必要向他问清楚。 “嗯。” “你昨晚为什么拿手电照我?” 厌棽想了很久,好像都快忘了有这么回事一样,“我……不知道。” “不知道?”陈央央觉得可气,厌棽看起来虽然有点呆,但给人直觉他一点都不傻,甚至智商很有可能严重超标,现在说不知道实在有点敷衍。 “哦,他说里面有北冥珠,可以治伤。” “噗!”陈央央笑了起来,这一笑头还挺疼的,只能扶墙缓一会儿再走,“郝帅真不是个东西,居然连室友都坑。不过这种话你也信么,世上如果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那要医生干什么。” 厌棽沉默,长长的眼睫微微下垂,也不知在想什么。 算了,左不过是个脑子有点问题的人,不计较也罢。 陈央央笑够了,纵然头依然有点疼,她也不想做出一副弱不禁风的病号模样,迈开大步朝电梯走去,若不是她的脚踝和肩膀缠着纱布,别人一定以为厌棽才是闷闷不乐的病号呢。 二人乘上电梯来到一层,陈思明已经办完所有手续等在大厅里,“厌棽,需要搭车吗?” 厌棽点头:“需要。” 陈央央:“……”果然是个实诚人。 陈思明一副乐意效劳的嘴脸,引着二人来到露天停车场,陈央央习惯性的想坐副驾驶,却被陈思明连推带让塞进了后座,与厌棽坐在一起。 陈央央终于明白过来,她的亲堂哥这是月老大人又附体了。 “厌棽你去哪儿?”陈思明边扣安全带,边问。 “天陨湖风景区管理中心。” “好。”车子发动,平稳起步。 陈思明的车技很好,走七拐八绕的盘山公路一点问题没有,且还有多余的注意力分给后面的陈央央,“央央不许睡啊,山里气温低,小心下车着凉。” 陈央央听得莫名其妙,心说本小姐精神极好状态极佳,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睡着了? 她正寻思,陈思明的后半句紧随而至:“困也不能睡。实在困的话你就和厌棽聊聊天。厌棽,聊天会吗?聊什么都行,只要不让她睡着就行。嗯?” 厌棽明显有些为难,笑了笑,说:“我……” “陈思明。” “你叫我干嘛?听厌棽说。” 陈央央崩溃扶头:“陈思明你到底有多希望我早点嫁出去啊?一见男人就推销一见男人就推销,我又不是没人要的破烂货,至于搞得像快要过期的榴莲一样低价促销往外抛吗!” 车身抖了抖,“瞎说什么,我家央央长得多水灵呀,工作好,人也好,怎么会是低价促销呢。厌棽你不要误会,央央的确是个好女孩,就是心直口快了点。”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啊!”陈央央忍不住朝厌棽吼了一嗓子,吼完立马后悔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 陈央央越说越烦躁,她抓着头发搜肠刮肚想形容一下自己的心情,可是没有,这种情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她现在就像一只风筝,向左向右,飞高飞低,都由旁人说的算,自己只能顺从。 可是,她明明没有理由烦躁的,没有啊! “停……停车!”陈央央捂着嘴喊,看样子是晕车想吐。 陈思明也有点慌了,这可是他入手不到两个月的新车啊,吐车上还了得,“别别别!央央你再坚持一会儿!这段是山路不让停车,前面马上就到……” “呕……” 陈央央什么都能忍,唯独这种生理反应忍不了,一口气吐了个翻江倒海干干净净。 陈思明的脸瞬时绿了:“……” 不过等陈央央擦干眼泪一看,五颜六色的呕吐物并没有吐在车上,而是一滴不溅的全部吐在一只青花瓷的大海碗里,而碗的边缘勾着一根白皙如玉的拇指。 19.好大一只碗 “给。” 两根同样漂亮的手指把纸巾递过来,陈央央来不及细想,拿纸擦净嘴巴上的垢物,说:“谢谢。” “亲堂妹,你可真行呵。”陈思明的心痛到滴血,但顾及在厌棽面前的美好形象,又不得不极力克制,“呵呵,没关系。吐出来就不会太难受了吧?哦,前面有休息区,我们下去洗洗?” “也好。”答话的是厌棽。 停车开门,当陈央央手捧一只青花大碗从车里走下来时,陈思明的眼睛豁然一睁:“碗?哪儿来的?” 即使是自己吐的,陈央央也极度受不了这种气味,她用最平稳、最快的速度把碗丢进垃圾箱里,又跑到洗手间狠狠一顿搓洗,确定身上再没有那种难闻的气味了,才脸上挂着水珠走出来,“咦,厌棽呢?” 车门大敞四开,陈思明正用空气清新剂给爱车祛味,“洗手间。进去半天了还没出来,估计还在洗吧。” “唔。”陈央央应了一声,又问,“你刚才问我什么?哪来的碗?碗不是你车上的吗?” “当然不是。我连饭都不会做,车上放碗干什么?呃,会不会是厌棽的啊?” “厌棽随身带碗?” “呃……还是那么大的一只?” 二人面面相觑,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厌棽白衣款款走来时,陈央央觉得,连他身后的厕所都秒变成了人间仙境。 “厌棽,那个碗……”陈思明的手点了点远处的垃圾箱,“谢了。” 此时的厌棽看起来神清气爽,全无前一刻的郁郁寡欢:“不客气。” “那我们上车走吧。” “好。” 厌棽本以为此事翻篇,而事实上,是他小看了陈氏兄妹的八卦能力。 “厌棽,你平时都喜欢带一只碗出门吗?” “偶尔。” “厌棽,那个碗不少值钱吧?” “还行。” “厌棽你会做饭吗?” “不会。” “厌棽,那么大一只碗,你刚才把它放哪儿了?没见你提什么东西上车呢。” “……” “厌棽?” “嗯?” “放哪儿了?” “这……” 陈央央笑眯眯地看着厌棽,可厌棽的目光微微下垂,根本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陈央央心里笑了一声,用脚尖指了指驾驶座下面,厌棽秒懂:“你下面天天坐着一只碗,难道不知道吗?” 陈思明被问得一怔,“我坐着碗?” “啊,我想起来了!”陈央央作恍然状,手掌拍了一下驾驶座靠背,说,“前一阵我不是借你车了嘛,那天李茂南媳妇包饺子吃让李茂南给我捎一碗,我吃完饺子忘还他碗了,一直找不到呢,原来滚到你座位下面去了。唉,真是的,现在李茂南还天天追着我要碗呢。” 陈思明半信半疑:“可厌棽刚才说那只碗是他的,这么一会儿功夫怎么成李茂南的了?” 厌棽咳了一声,“思明,我没说。” 陈央央立刻帮腔:“对啊,厌棽只是说他偶尔会带一只碗出门,丢掉的那只碗的价钱还行,他不会做饭……哎奇怪了,思明你发现没有,咱认识的人除了李茂南媳妇会炒几个菜,其他人好像都不会啊。” “还真是。”陈思明点头,“央央,那你就受累学一下呗,早晚要给别人当媳妇的人,饭一点不会做哪行呢。” “谁说不行,我可以找一个会做饭的男人搭伙过日子呀。” “也是。记者的手生来就是敲键盘的,做饭的确可惜。哦对了,你给报社请假了吗?催命胡的脾气可不是好惹的,无故旷工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放心,芃姐知道我的身体状况,早向领导打过报告了,至于准假几天,呵呵,我不知道。” “服你了。”谈话对象忽然一转,“厌棽,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一个月休几天,忙不忙啊?” 厌棽思索片刻,“好像……没有。” “好像?” “嗯,没有。”厌棽这次答的十分坚定,好像没有工作也可以是一种无上光荣似的。 于是在到达目的地之前,陈思明再也没问厌棽其他问题。 难得陈央央也安静了会儿,倚在窗玻璃上迷迷糊糊的要睡,直到一脚刹车停住,她才恍然惊醒:“老赵!!” “怎么,做噩梦了?”陈思明回过头来问。 车内空调充足,可陈央央的额角依然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没。也不算噩梦,就是……就是梦见赵一鸣喊我游泳来着,可我明明记得,老赵是只旱鸭子根本不会游泳。” 陈思明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当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你这两天一直记挂他的安危,梦到反常的事也算正常。放心好了,我们这就赶回安然酒店,去看看赵一鸣到底在不在?” “好。” 说着,二人和站在车外的厌棽挥手道别,一溜烟跑不见了。 原本陈氏兄妹对赵一鸣回酒店这件事抱的希望不大,但一进酒店大厅,不仅曲店长在安然自若地接待客户,赵一鸣果然也坐在等候区悠悠喝茶呢。 “老赵!” 赵一鸣回头一看,笑说:“呦,大病号来了!来来来请坐!免费的龙井味道还行,来一杯?” 陈央央僵着半个膀子走过来,“你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夜,知不知道!” 赵一鸣连忙作揖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不过我不是让你回去等吗,你吊着膀子瘸着腿的找我干什么?屁用不中,还白白受罪!” “我关心你还是我的错了?” “你没错,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走走走,茶也别坐下喝了,咱们回市里再说行吗?公司一连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先回去再说!哎,思明也来了!一块走啊?” “好啊。” 赵一鸣推推搡搡着陈央央出了酒店大厅,陈思明紧跟其后,赵一鸣的车不在,三人都坐上陈思明的车,汽车立刻发动开上下山的盘旋公路,路过天陨湖风景区管理中心,陈思明多嘴说了句:“这里的风景真心不错,哪天得空一定要来玩玩。” 赵一鸣回了句:“一堆臭石头烂泥坑而已,有什么好玩的!” “你上去过?” 赵一鸣的表情呆了呆,“啊。” 陈央央怪异地斜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来的?和谁?” “呃……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停车!” 陈思明毫不犹豫一脚油门踩下去,“怎么了央央?” “他不是赵一鸣。” 20.红雾 陈思明惊愕地看向赵一鸣那张同样惊愕的脸,笑说:“央央你怎么了?他就是赵一鸣呀。过来我看看,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陈央央让开他的触摸,指着赵一鸣说:“你是吴挚,对不对?骗我们回市里根本不是你的本意,你是被人胁迫的,对不对?” 赵一鸣的脸顿时一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陈思明直接傻了眼,这这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一个所以然来。 陈央央捧住“赵一鸣”的脸,左看右看乱摸一气,可他的脸边边角角严丝合缝,根本没有电视剧里说的那种人皮面具。 “好了好了!”“赵一鸣”被抠的心烦意乱,推开陈央央的手说,“没错,我是吴挚。陈记你想听实话吗?” “废话!” “赵一鸣昨晚掉湖里了!” 陈央央忽然一个寒颤:“你……你说什么?” “昨天晚上你发烧昏厥之后,我们兵分两路,厌棽和郝帅去了山顶天陨湖,我和钱青下山送你去医院,最后结果就是这样,监控拍到赵一鸣失足掉进湖里,现场没有任何可疑人员,自杀他杀未知,赵一鸣生死未卜,现在出事的景区被暂时谢客打捞遇害者……” “人都没找到,狗屁的遇害者啊!”陈央央哑声骂道。 “央央你还好吗?央央?”陈思明显然也被吓到了。 陈央央的状态看起来很差,脸色苍白,眼神飘来飘去的也不知在找什么,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把……把你手机给我看看。” “赵一鸣”摇头,“手机不在我这儿,昨晚就被警察收走了。” “那……那你手机里……” “昨晚天陨湖出现异常,浅浅的一层红光浮满整个湖面,有点像……呃,起雾,血红色的雾!全程都被我的手机给拍了下来。不过陈记,我当时真没发现周围有人,也没看见赵一鸣出现在现场,真的,那红雾出现的太突然了,消失的也突然,前后不过一两分钟的功夫,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手机里的东西又千真万确存在,我当时真的……真的只认为这是一条有价值的新闻,真没想到事后会有人坠湖!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一定会……会……” 说到最后,“赵一鸣”的脸上写满了纠结、悔恨和痛苦,而这也使陈央央瞬间意识到,任何负面情绪都不能解决问题,现在她最需要的是平复心情,恢复冷静。 冷静,冷静,冷静…… “陈思明。” “哎,我在我在!咳……央央你不要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看我,我没有和你家隔壁串通,真的,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些事情,你和赵一鸣之间的感情我最清楚,他如果有危险,别说脚踝磨破一点皮,就算你整条腿瘸了我也干不出阻止你见朋友的事!” 不过陈央央根本不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她在想,赵一鸣出了这么大的事,郝帅和厌棽千方百计的欺瞒她到底因为什么? “拐回去,去天陨湖。” 三人买票,坐缆车直达山顶,大部分的景区依然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只有天陨湖东南一角拉起了红色的警戒线,急救人员、打捞队、警员穿梭其间,气氛沉痛又繁忙。 赵一鸣无父无母,从小被爷爷带大,而爷爷在两年前已经重病过世,赵一鸣才继承爷爷的产业,成为公司的新任老板。 此时,公司的几位元老级人物都在,且与陈央央颇熟,几番谈话中得知整个事件过程与吴挚所说基本无二,不过令她不解的是,几位元老对“赵一鸣”视若无睹的态度。 然后陈思明悄悄凑她耳边说:“我怀疑我们中了巫术。” 陈央央诧异地看他一眼,“连你都开始信这个了?陈思明,你可是位医生呢,还是位连读七年的医学博士,医生只能相信医学好么。” 陈思明表示无奈:“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在别人眼中吴挚是吴挚,而在我们眼中他就变成了赵一鸣,这不是巫术中的迷魂术么,或者是催眠术?唔,反正以我的医学知识暂时无法解释。” “那就去问问当事人啊。” “别开玩笑了。”陈思明用下巴点了点坐在石块上不言不语的吴挚,“你没发现他有点奇怪吗?” 陈央央细细端详吴挚一会儿,“……**静了?” “换句话说是职业病突然没了。我记得关于吴挚,你们行内有句传言,叫‘逢怪事必出,一出必有怪事发生。’有一次吴挚碰巧在行凶现场,都被警察定义为犯罪嫌疑人了,他还拿着相机拍各种方位的现场。像这么一个彻头彻脑的工作狂,怎么会因为无意中拍到几张照片就失魂落魄成这样?再说了,赵一鸣坠湖在后半夜,他的照片拍在前半夜,可以说赵一鸣坠湖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他至于么?” 陈央央默了默,问:“你来这里是谁给你打的电话?” “郝帅呀。他只说你伤势加重让我接你回去,其他什么都没说。” 陈央央了然:“那这样吧,你去找郝帅,我去找厌棽。我觉得事情根源一定在他们身上,或许找到他们,所有怪事也就都迎刃而解了。” “不好。你现在受着伤,没准高烧还得反复几次,我不放心你。”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央央,你是记者,我是医生,我们为什么要越俎代庖做警察的工作呢?警察就在那边,我们去告诉他们好不好?” 陈央央忽然抬头看着陈思明,一时心情难表。 陈思明宠溺的摸了摸陈央央的头,笑说:“心思都写脸上了,傻丫头。” 陈央央承认,她的确不想让警察知道更多的事,但这种想法只为了跟郝帅那个未达成一致的合作— 他保赵一鸣的性命,她替他保密厌棽的怪诞,当时她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可是现在,赵一鸣坠湖生死不知,她再也不敢把好友的生死全部寄托在“科学”二字上了,既然隔壁行为怪诞,那就索性让他们怪下去吧,如果这样能使赵一鸣“奇迹复生”,何乐而不为呢? 或许,这就是心怀侥幸。 也或许,是赵一鸣生还的一丝希望。 陈央央做了个深呼吸:“好吧,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我没意见。”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好。” 陈思明拍了拍陈央央的肩,转身朝不远处的警察队长走去,陈央央不以为然,和吴挚并肩坐在湖边大石上,徐声笑说:“控制你的不止一个人,对吧?” 21.我要你好不好? 吴挚的神情一直慌乱而茫然,听见这句,他才陡然一惊:“……你说什么?什么控制?!” 陈央央再无半点沉痛之色,放低嗓音,和知己好友聊天一样笑说:“赵一鸣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他仗义,好面儿,从来不肯连累别人,如果不是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麻烦,他绝不会一路漏洞百出,纠结要不要把我牵扯进来。但不管什么原因,我最终还是来了。” 吴挚垂下的目光呆滞,似乎连说话都不能了。 陈央央笑了笑,说:“看来老赵想请我游泳的心是真的。” 余音未落,陈央央的身子忽然一个后仰,啪的一阵水花四溅,她整个人瞬间砸进了湖里。 巨大的响声惊动湖边众人,领队一声命令,专业打捞队立刻展开全员营救。 正忿忿不平朝陈央央走来的陈思明呆了一呆,嗓子眼里那句“妈的他们都不信我还建议我看神经科”的话硬生生卡住,直到被人从后面慌慌张张撞了一下,他才幡然回神,尖叫一声:“央央你怎么这么傻啊,怎么能为爱殉情呢!央央!!!” 众人立刻一拥而上,将急于跳湖救人的陈思明拉住,湖边一片人仰马翻。 吴挚恍然一个激灵,如大梦初醒,可最近一天发生的事,他已忘得七七八八。 陈央央认为这是一场豪赌! 拿自己的命赌赵一鸣的,或者说,拿科学赌荒诞! 躺进湖里的一刹那,她的大脑空白到近乎麻木,水下的窒息和压力随之而来,她擅长游泳,此时却不能尽情发挥所长,只能由着身子不停的下坠。 湖里陆陆续续的跳下救援人员,陈央央透过波纹粼粼看得一清二楚,可奇怪的是,他们明明从她的身边擦过,却瞎了一样看不见她,更触摸不到她。 陈央央笑了一下,她觉得她赌赢了! 哈哈! 纤瘦的身子一扭,她翻了个身,鱼公主一样摆动四肢朝湖底深处游去。 水质清澈寒凉,所视之处空无一物,水底的压力越来越大,她一口气憋的老长,可终究抵不住时间和深度,又来不及,或者不能往上返回,渐渐鼓得双腮涨疼,头脑发蒙。 泡沫剧每到这时都会出现一个英俊潇洒的男主吧,男主一定会爱上女主吧,然后男主会为女主渡气,女主感激之下以身相许,最后他们相识深爱,结婚生子…… 陈央央发誓,如果这时有人救活她,不管男女老少公的母的她都嫁,不怕累、不怕疼、不怕身材走形给他生一大群猴子,因为世上真的没有比将要淹死的一刹那更令人心生恐惧了。 尼玛,原来泡沫剧都是骗人的! 陈央央忽然想起来,跳湖匆忙,她忘记写遗嘱了…… 这次睡的时间有点长,像梦,又像真实发生过的,她梦见和两名长袍长发的男子相依相伴很多年。 他们于大漠奔跑,草原纵马,江湖泛舟,闹市追逐,乱世里行侠仗义,盛世中隐姓埋名,忽然一片轻而软的白衣拂过她的面颊,隐约透着一股刺鼻难闻的消毒水味,她微微皱一下眉头,醒了。 睁眼是恍恍惚惚的一片白,头晕目眩还伴着严重的耳鸣,她慢慢看清楚了,这里是医院。 房门忽然被大力推开,踉踉跄跄跑进来一个人,他嘴里喊什么她听不清,只觉得他抓的她胳膊好疼,晃得她更晕,疼着晕着,她很快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自然醒。 说穿了,其实是饿醒的。 胡萝卜排骨汤浓醇香甜,眼睛还没睁开,她嘴巴就轻轻吧唧了一下,“……我要……吃肉。” 床边的赵一鸣闻声看过来,四目相对,空气一时凝固,下一刻,赵一鸣忽然张开双臂,连被褥带陈央央一起拥进了怀里。 “死老陈,”他说,“阎王不要你,我要你好不好?” 陈央央全身麻木,头脑发昏:“也好。你敢娶,我就敢嫁。” 七天后出院回家。 家里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居然比天天住人还干净整洁。 “你收拾的?” 赵一鸣边往房里搬东西,边回:“你太抬举我了,我哪有这好本事!花两百块钱请的钟点工!” 陈央央换下拖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身子一歪顺势躺下,全身团成一个球,懒洋洋的再也不想动了。 “饿了吗?饿了我叫外卖。” 陈央央摇头,“天天外卖,早就吃腻了。老赵,你想跟我过是真心的吧?” “当然。” “那你学做饭吧。我对吃的要求很低,咸的,淡的,麻的,辣的都无所谓,只要顿顿有肉就行。” 赵一鸣抬手打开电视机,“做饭不是女人的事么,你让我学?” “你比我聪明呀,学起来应该也比我快吧。再说了,你是压榨劳动力的老板,我是饱受压榨的劳动力,你个资本家也该为我们劳动人民受一受苦了,要不上天多不公平。” 赵一鸣的眼珠子转了转,“那我考虑一下。”转身钻进洗手间,不过门刚关上忽又打开了,“老陈,劝你不要抱的希望太大,我生菜球和绿甘蓝都分不清,学做饭……呵呵。” 门再次被关上,里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生菜球?绿甘蓝?呵呵,我也分不清。 陈央央拿起遥控器切台—午间新闻。 追电视剧的时代早已成为过去式,满打满算,她大概有七八年没正儿八经看过电视剧了,不过影院她经常惠顾,看热门的欧美大片和各种贺岁档是她的最爱,她喜欢短而精悍或者富有视觉冲击力的影片,因为每次观影之后都会令她血脉喷张干劲十足。 嗯,她偏爱富有激情的生活节奏。 叮—咚! 有人按门铃。 “老赵开门!”不知是身体缘故,还是这几天懒惰成瘾的心理作祟,反正除了嘴巴,陈央央哪儿也不想动。 “我洗澡了,你去开!”赵一鸣嚷。 “在我家洗澡?呃,你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饿死我了。” 陈央央嘟嘟囔囔着,趿上拖鞋有气无力的走到门前,先拨开猫眼看了一下—呦,这不是失踪多日的隔壁嘛! 门打开,门外的郝帅好一张热情非常的脸:“嗨~” 22.我们分手吧 陈央央侧身倚着门框,也不请他进去,“你来干什么?又是还钱的?” 郝帅干笑几声,“这不是听说你受伤了嘛,我特意过来看看。” “哈哈,是吗?”陈央央配合的笑了两声,扫一眼他那空空荡荡的两只手说,“你说你来就来吧,也不提点东西!” 郝帅:“……” “老陈帮我拿套衣服!”赵一鸣喊。 “我家怎么会有你衣服呢?你凑合一下穿脏的吧好吗!” “不行!那我不是白洗了!” “有什么办法,我一个刚出重症监护室的病号,你总不能让我下楼给你买吧!” “那就打电话让**店送!特快加急,钱不是问题!” “好,你等着啊!” 陈央央手里正好捏着手机,边低头百度最近的服装店,边说:“你还有事吗?没事我要打电话了,再见。” “哎等等等等!”郝帅用手掌抵住门说,“买什么衣服呀,我家里多的是拿一套借他不就行了。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拿!别关门啊!” 陈央央耸了耸肩,“可以呀。” 反正又不花钱,再说还能省三毛电话费呢。 郝帅来去如风,很快把一个精致大方的纸质购物袋塞陈央央手里,“拿去穿,别客气!” “新的?” “新的,一次没穿!” “这么大方。”陈央央拨开袋口一看,里面白花花的两件套装,眉头不由得一皱,“厌棽的?” “他的也没关系,反正都是我花钱买的。你快给里面那位送进去吧,别让人家等着急了!” “哦。”陈央央应着,回手要关门。 郝帅再次用手掌抵住,“那个,不请我进去坐坐?” 陈央央想了想,“你还欠我钱呢。” “我进去坐坐和欠你钱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啊,但是我不想。” 啪,二话不说直接把门关了。 陈央央把衣服递进洗手间,窝回沙发里继续看新闻,一条二十岁小伙爱上六十岁大妈的新闻还没播完,门铃又响了。 “谁啊这是。” 陈央央颇有些烦躁的说,愈发不想动了。 住院期间,有交情有来往的亲朋好友都已经探望过她了,没道理还有这么不懂事的跑人家里来叨扰休养。 洗手间的门适时打开,赵一鸣:“你别动了,我去看看。” 陈央央哦了一声,继续闭着眼睛听新闻。 她有一种预感,来的一定还是隔壁。 果不其然,赵一鸣在猫眼里瞅了一眼,连门都没开,直接就拐了回来,“想好吃什么了吗?没想好赶紧想,一会儿该进点餐高峰了,送餐又慢态度又差,快想。” 门铃依然响个不停。 陈央央上嘴唇碰着下嘴唇说:“联纺街的老鸭汤和泡馍吧。实在不知道吃什么了,没胃口。” “好。点一份啊,我得马上走了,公司有事。” “嗯。走的时候顺便把门外清理干净。感谢。” “没问题!有事打我电话!” “好,不送。” 赵一鸣摘下衣帽架上的钥匙刚要开门,手停在门把手上一会儿,忽然又折了回来,“忘了件事。” “嗯?” 陈央央还没来得及睁眼,额上便落下轻浅的一个吻,她微微一惊,实在没想到他忘的事是这个,心里一时百感交集说不出滋味,干脆连眼睛也不睁了,“快走吧。” “你不该还我一个吗?” “什么?”明知故问。 “废话,当然是吻了。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依依惜别,你吻我来我吻你,要不怎么算情侣呢?” “我不看电视剧。” “书里也这么写啊!” “书也不看。” “那,电影总该看吧,罗密欧与朱丽叶,暮光之城,杀手不哭……” “赵一鸣。” “干嘛?” “我们分手吧。” “同意!” 陈央央眼睛依然不睁,抬手拍了他的后脑勺一下,“赶紧滚。” “遵命!”赵一鸣笑嘻嘻直起了身子,心满意足一身轻松的开门滚了。 唉,他们两个果然不适合恋爱。 赵一鸣自身条件不错,想找的是温婉大方贤妻良母居家型,陈央央的条件也还行,只不过赵一鸣想要的她恰巧一样没有,二人做同甘共苦的兄弟响当当,做情侣简直像乱搞同性关系,气氛尴尬得要命。 话说,当时她怎么就脑子一热答应了呢? 咣当! 门板的外面被撞了一下,听着就觉得骨头很疼。 陈央央切了个音乐台,把电视的声音调大,直到盖过外面的叮叮当当声,才扔掉遥控器,抱起靠枕想眯一会儿。 两支歌曲衔接的空档,外面响起开门声,是同一楼层的李阿姨尖叫:“呀,怎么打起来了?快别打了,你看头都流血了啊!” 流血? 唔,老赵做的有点过分了。 陈央央躺不住了,起身走过去开门,声音微哑又漫不经心的:“老赵差不多就得……老赵!!” 陈央央万万没想到,刚才叮叮当当挨揍的居然是赵一鸣,头破血流的也是赵一鸣! 她跑过去想拉开二人,可赵一鸣似乎被揍急了眼,碗粗的胳膊抡起来无意间扫中了陈央央的肩膀。 “唔!”陈央央吃痛,闷哼一声。 “呀!央央你没事吧?央央!”李阿姨虽然年纪大了,但身宽体胖力气挺大,一下子就把陈央央扶住了。 扭打在一起的两个男人终于发觉异常,不约而同停了手,郝帅往这边快走两步忽然停住,赵一鸣从一而终地大步走过来,“老陈!?” “没事没事!”陈央央脸色微白地摆了摆手,“死不了。大概伤口又裂了。” “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李阿姨语重心长地叹气说,“谈恋爱也能谈出人命来,真是太胡闹了!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谁有车,赶快送央央去医院啊!” “不用不用!”陈央央忙说,“我刚从那鬼地方爬出来,可不想这么快又爬回去。李阿姨您回吧,我没事。老赵,给思明打个电话让他过来,问题应该不大。” 赵一鸣的脸比陈央央还白,“这样……真的行吗?” “我说行就行。” “哦,好!我这就打!”说完,走一边打电话去了。 李阿姨也是个热心肠,非要坚持把陈央央扶回屋里躺下,又喋喋不休地提醒陈央央世道险恶交友须谨慎,直到赵一鸣打完电话走进来,她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23.我对你过敏 赵一鸣的右脸颊出血,好在出血点不大,此时已经结痂了,他对误伤陈央央自责不已,此时小心翼翼到递杯水喝都唯恐烫着她,但嘴上依旧挺损:“你就作死吧。伤口裂一次两次还不够,非要凑个吉利数才行。你牛,看你落个大伤疤怎么嫁人!” 陈央央捧着水杯不喝,吹气玩:“要你管。反正你又不娶我。” “我敢娶,你敢嫁吗?” “你敢娶,我就……” “嫁吗?” 陈央央翻他一个大白眼,“不嫁。” “那不就得了。所以老陈,你以后不要总拿这事揶揄我,有意思么。我们倒是可以凑合凑合,关键你……” “我打断一下。”卧室门口,一只男人的手托着一盆仙人球从门框一侧伸出来,“请问房子主人,这仙人球是你的吗?” 赵一鸣看见这只揍过自己的手就恨得牙痒痒,“孙子,擅入民宅犯法你知道不?” “我来拿回自己的东西怎么了?说我擅入民宅犯法,她偷我东西还犯法呢。”他还有理了! “你的东西怎么会在别人家里?把仙人球放下,滚出去。”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她偷我的。不信你问她,这仙人球哪儿来的?” “不就一盆花么,老子就当砸中狗头了!带上它滚!” “切,手下败将,滚就滚。”手往回一缩,真的要走。 “等一下!”陈央央忽然出声喊住他,“你说仙人球是你的,有什么证据?” “我的就是我的,这个还需要证据?不跟你们磨嘴皮子玩了,回去了。”说着,爱答不理的又要走。 “你是来找我借钱的吧?我借!”陈央央咬了咬牙,说。 门口的仙人球慢慢缩了回去,下一刻,仙人球和郝帅同框出现在卧室门口,画风一半流气,一半清新:“这么痛快,条件?” “仙人球卖给我!”陈央央不假思索地说,“想借多少钱,只要我有一定借给你!不限归还日期,没有利息!怎么样?” “不怎么样!”一旁的赵一鸣简直要气炸了,“老陈你搞清楚,他刚刚打过……去他妈的,这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老陈你疯了吗?就这么一盆普普通通的花,值吗?” 陈央央拍拍他的手背,轻声安抚:“老赵你别急,我待会儿再给你解释。” 赵一鸣气得直翻白眼,双手叉腰,无可奈何,只不停地重复:“好,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那什么,你们慢慢聊着,我去外面等!” 赵一鸣撞到郝帅的肩膀也不回头,气呼呼的走到连接客厅的阳台上接电话,火气巨大:“妈的我说多少遍了!别再打电话烦我!现在回不去!回不去!!……” 郝帅站在门口不进来,开门见山的说:“我想借的钱不多,两万,有没有?” 陈央央点头:“可以。你想好了,钱一转给你,仙人球从此就是我的了,我想扔想送人都是我的事,你无权干涉。” “那当然了!” “签合同,按手印。” “没问题!” 两人都是爽快人,陈央央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纸笔递给他,“我手臂不方便,我说你写。” “OK!” 郝帅接过纸笔又立刻退回到门口,末了,手指还在鼻子下面扇了两下,明显在嫌弃什么。 陈央央轻轻嗅了嗅鼻子,卧室空气清新,没喷香水,窗户敞着,还一直开着净化器,没闻到什么异味啊! “你这什么意思!” “哦,过敏。” 好吧,这或许是个理由。 “前面就照我刚才说的写,后面再加一条,”陈央央捧着白瓷水杯,抿了口水,说,“以后除了还钱,没事不要惹我,最好见了我绕道走。可以吗?” “就这个?” “就这个。” 郝帅舒了口长长的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加一条‘必须娶你’呢。” 陈央央被水呛了一下,咳嗽不止,肩膀上的伤口也随着一抽一抽的疼,“……写完了吗?写完签字按手印,拿过来。” “印泥呢?” “客厅茶几第二层左数第一个抽屉里,你自己去拿吧。” “哦。” 郝帅朝外面探了探头,见赵一鸣还在阳台上黑罗刹一样打电话,一溜烟儿跑了个来回拿到印泥,陈央央不免有些疑惑,问他:“他不是打不过你吗,你还怕他?” 郝帅趴在门框上按手印,“你家家具挺贵吧?我怕打起来全毁了,赔不起。” 陈央央:“……” “好了。”郝帅把纸笔递还陈央央,一如上次那样立刻返回到门口,“你看一下还有什么补充,有补充我也不加了,就这些,你看着办吧!” 尼玛,那你还问我干嘛? 人都说“字如其人”,但郝帅的字一点也不像他本人,整张字迹苍劲有力龙马精神,不管横看竖看都很有几分书法大家的风范,一眼便惊艳了陈央央。 “呵,字不赖嘛!” 郝帅腆着脸也不搭腔,似乎受惯了此类褒奖和赞赏,一副宠辱不惊的文人做派。 陈央央把纸折叠一下,收起来,“说吧,银行卡号多少?还是微信支付宝?” “随便。” “那就微信吧。” 扫码,转账成功。 郝帅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别也不道,转身就往外走,走出去几步忽又跑回来,扒着门框神秘兮兮地问陈央央:“知道我对什么过敏吗?” “不知道。” “对你。”郝帅一改一本正经的谈判姿态,满脸坏笑的答,“陈央央你知道吗,我一近你五步之内就浑身难受,过敏一样难受!” “去死!” 陈央央一个枕头摔了过去,可郝帅反应极快,哈哈大笑着撒腿就跑,眨眼就没了踪影,枕头竟连他的衣角都没沾到一片! 赵一鸣听见响动,立刻挂掉电话赶过来,“怎么了老赵?是不是隔壁那个王八蛋又欺骗你了!” “没有。”陈央央早就知道郝帅什么德性,怎么会闲得跟他生气,语气很快平复下来,说,“老赵你过来,我有东西送你。” 24.怪球配怪人 赵一鸣似有所觉的盯着地上那盆仙人球,“不会是它吧?” “就是它。” “你跟我开什么洪荒玩笑!”赵一鸣要抓狂,“你花两万块从那个王八蛋手里买一盆花送我?老陈,想对我表白,咱买玫瑰好不好,为什么一定是它呢?” “不是买,钱他得还。”陈央央的身体已大致无恙,只是肩膀不宜多动,她下了床,蹲在仙人球面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说:“老赵,我怀疑这花它有灵性。” 赵一鸣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她:“你这不废话么,万物皆有灵……” “老赵,盆还是捡来的那个盆,但球已经不是一颗了,而是分成两颗。”陈央央手指着仙人球,抬起一张无措又迷惑的脸,问他,“老赵你告诉我,是不是两颗?” 赵一鸣所有的怒气和不正经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他想起来了,那天陈央央把它从门口捡回来时确实是一颗球,而现在变成两颗,不是正常生长出一颗小的,而是两颗仙人球并排长在盆里,大小几乎相同。 “两颗,没错。但会不会是郝帅对它做过手脚?……” 陈央央摇头,“那天晚上我着急救人把它扔在一边,摔断好几根漂亮的大刺,现在几根断刺就长在这两颗球上,”指给他看,“这颗球上两根,这颗球上五根,断刺的排列位置也几乎一模一样。错不了。” “就因为它一分为二了,所以你认为它有灵性?所以你花高价买来把它送给我?” “唔,我觉得它很适合你。” “你为什么觉得它很适合我呢?或者应该这么问,老陈,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才觉得一颗怪球和我很适合?” 陈央央默了默,“老赵,你不是普通人吧?” 赵一鸣一怔,“我怎么就不是普通人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信普通人不信的东西,比如卦象和符咒。你有高超的开锁技能,唔,我一直想问你,曲店长指名道姓让你开的究竟是什么?不过你可能不会告诉我吧。你坠湖十几个小时不死,虽然你对外解释说,你从很远的湖边早就爬上来了,但是怎么办呢,我一点都不信。” “老陈你等等,等等,你……你让我捋捋,让我捋捋。……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怪球配怪人,理所当然是吗?唔,你又在讽刺我?” 赵一鸣拍着脑门,语无伦次地打断陈央央的长篇质疑,缓了一会儿,才尽量坚定的、诚恳的、连贯的说,“首先我告诉你,老陈,我确实是一个普通人。如果非要在我身上找到一点不普通的地方,那就是我的爷爷……我的爷爷你见过一次吧?挺好相处的一位老人家,但他的背景有点悬— 他是擅长机关暗器设计的后人,几百年一脉单传。但具体哪个家族的我不清楚,爷爷年纪大了也记不清了。呃……好吧,我只知道这些,现在都告诉你了。 至于你说我信卦象符咒,其实现在信这个的人蛮多的啊,比如风水大师、道家学派,佛教徒也有一小部分,这都很正常啊。不过曲店长让我开的东西我确实不能说,这属于客户隐私。” “湖底呢?有什么?” 赵一鸣很配合、很认真的回忆,“什么都没有吧?就一堆大大小小的白色泡沫,后来我一口气喘岔差点憋过去,反正最后迷迷糊糊就从湖里爬上来了,至于自己爬的,还是被人救的,唔,我记不清了。” 两人正一问一答的对话,外面门没关,走进去而复返的李阿姨,她指着赵一鸣兴奋非常地说:“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就是新闻里说的那个奇迹生还的小伙子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家都在传你是莲花童子转世,哎你到底是不是呀?是不是呀?” 赵一鸣干干笑了两声,“阿姨,您觉得我像吗?” 李阿姨将赵一鸣浑身上下打量一遍,然后认认真真的点头:“像,挺像的。” 赵一鸣顿时无言以对,他三言两句把李阿姨打发回去,然后机器人一样对陈央央说:“地球果然不适合我,哼,你们这群外星人。” 陈央央被他逗乐,笑骂一句“无聊!”心里不停地开导自己说:赵一鸣神神叨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突然这么怀疑自己的朋友真的好么。冷静吧陈央央,不要被隔壁影响,不要以为行为荒诞的都不是普通人,这逻辑太牵强,太无稽,说不通说不通说不通…… 陈思明一个小时后姗姗来迟,当时老鸭汤和泡馍都已经被陈央央给消灭干净,赵一鸣直到陈思明下结论说,“裂口不到半公分,问题不大。”才挥挥手与二人告别。 陈央央:“老赵,仙人球你还拿不拿了?” “怪球不适合我,下次说吧!不过你的心意我领了,回头我考虑清楚再告诉你!” 啪,房门敞了半天,终于有人给关上了。 陈思明的脸上露出媒婆笑:“求婚了?” “分了。”陈央央说,“刚分的。” “唉,可惜了。”陈思明嘴上说可惜,其实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遗憾,边替她处理伤口边说,“央央,或许你应该调整一下择偶标准了,什么六块腹肌呀小麦肤色呀咱统统可以不要,就找一个踏踏实实、一心一意对你好的男人不行么?” “我的标准本来就是‘踏踏实实、一心一意’,不过这才是最难的。如今这世道没有兵荒马乱没有饿殍遍野,男人们都太潇洒安逸了,一个个恨不得天天搂八个老婆睡觉,往哪儿找一心一意的男人去啊。” “你不要受你姐的婚姻影响……” “可我身边结了婚的亲戚朋友都是这种人。” “李茂南不是挺好的嘛?” “因为他不肯刮掉胡子,女人们嫌不美观,没人跟他。” “呃……好吧。” 陈思明无奈的摇了摇头,反正每次不管他说哪个已婚本分的男人,陈央央总能鸡蛋里挑骨头的找出他们的“瑕疵”加以放大,最后归属成他们没有婚外情的致命理由。 “我才多大啊,你替我瞎着什么急!”陈央央笑骂。 “年龄不是问题,主要是你性格……”陈思明叹一口气,没说下去。 说实话,他总感觉陈央央想法挺大的,这辈子根本没打算恋爱结婚,从小到大她连暗恋的男生都没有一个,也不知到底是她眼光高,还是她接触的男生资质都低。 这也是陈央央的母亲最担心的问题,所以才拜托陈思明天天旁敲侧击刺激陈央央,不过一直以来收效甚微。 下午有台手术,所以陈思明也没能陪她太久,处理完伤口又东扯西拉几句,就起身离开了。 于是下午还没过半,不到一百平米的房里就只剩陈央央一个人了,不用随时待命采访,没有稿件要赶,无所事事,不习惯又无聊至极。 陈央央往沙发里一倒,来回切换着电视频道,乏善可陈的节目丝毫引不起她的兴趣,越换越烦躁,所有人都在外忙碌,只有她一个人闲置的感觉非常不好,或许因为“同病相怜”,她忽然想起了隔壁的厌棽。 听他说,他没有工作来着。 不知他一个人在家做什么了? 叮咚!有人来了。 陈央央心里小小雀跃一下,会不会是“想曹操,曹操就到”的厌棽呢? 25.虐病号!撒狗粮! 推开门,门外是李茂南的老婆杨雯,手里大包小包的都是蔬菜瓜果,看起来新鲜极了。 “嫂子?” “央央,我来看你啦!”杨雯爱笑,尤其跟人打招呼的时候,两个小酒窝浅浅一露,恬静又温柔。 “欢迎欢迎!来嫂子,快请进!” 陈央央开玩笑分人,对于这种清新美丽的小姐姐,她向来都是安静本分,老实做人。 “嫂子今天没上班吗?” “上了,下午早走了一会儿。”杨雯和别人合伙开了家幼儿园,工作时间比较自由,她一边往厨房放东西,一边说,“你现在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我和老李商量了一下,决定我搬过来住几天,等你身体好点了再走。” 陈央央受宠若惊:“这怎么行呢嫂子!我可不能害你们恩爱小两口分居啊,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罪人我不当!再说我只是一条胳膊不方便而已,还没到生活不能自理的程度!” “这罪人你当定了!” 人未到,声先至。李茂南拉着一个特大号行李箱,还提着几只特大号超市购物袋笨重不堪的走进来,“你住院时有陈思明和赵一鸣管你,出了院他们可就分身乏术喽,我们两口子不管谁管。老陈你别接手了,小心伤口!” 陈央央绕过两手提东西的李茂南,走到门口说:“我关门。” 李茂南:“……好吧,怪我自作多情了。哎雯雯你过来看一下,螃蟹往哪儿放啊?冷冻还是冷藏?” 杨雯在厨房里笑着回:“别放冰箱里了,肉会老。拿个盆喂点水,咱们晚上就吃!” “嗳,好!罗非鱼呢?” “也放水盆里,晚上一块吃!” “牛骨晚上吃不吃?” “牛骨明天和山药熬汤喝,今天不吃!” “呀,还有肉馅呢!雯雯你想包饺子是吗?猪肉大葱的好吃,我喜欢!” “不是。汆丸子!” 陈央央站一旁帮不上忙,寻思好一会儿才问:“螃蟹?你们确定我能吃?” 陈思明千叮咛万嘱咐过她,忌生冷,忌烟酒,忌海鲜,螃蟹可不就是正儿八经的海鲜产品么。 李茂南:“当然不能,雯雯给我买的。老陈你现在的饮食适宜清淡,喏,厨房那些都是你的。” 陈央央:“……” 晚饭非常丰盛,有荤有素,色香味俱全,李茂南吃着螃蟹兴致一上来,还一下子开了两罐啤酒,两个人一碰杯:“干杯!” 不知在庆祝什么…… 陈央央明白了,眼前这俩货是来虐病号加撒狗粮的! 陈央央盯着螃蟹腿嚼筷子解馋:“你们结婚有两年了吧?” “嗯?……”李茂南翘着胡子想了想,“两年零二十八天,怎么了?” “不打算要孩子吗?” “要啊。不过雯雯这段时间工作忙,缓缓再说吧。”李茂南吸溜着螃蟹壳扫陈央央一眼,“老陈你话里有话啊,没事你说,我不生气。” “没事。就是觉得嫂子工作挺忙的,不好意思让她替我分心。” “上班忙,下班还忙什么啊,陪陪你挺好的,对吧雯雯?” “嗯嗯,央央你不要过意不去,我们互相照应互相帮忙嘛……” “咳咳!”李茂南干咳两声,注意到陈央央的眼光看过来,他忙解释说,“今天的螃蟹有点咸。” 杨雯讶异:“可是老李,清蒸螃蟹不放盐呀。” 李茂南咳嗽起来,这次是真咳。 陈央央不走心地夹菜吃:“是不是去央媒学习的通知下来了?有你没我?” 李茂南咳嗽得更厉害了。 杨雯边给李茂南顺背,边干笑着说:“央央你猜到了?呵呵,你也不要太难过。本来名额有两个,一个是老李,一个是你,你们是黄金搭档嘛,缺一不可。可是你们崔领导说了,机会难得,你现在的身体又……” “我不难过。”陈央央放下筷子,说,“恭喜你,老李。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咳咳咳……” “所以呢,你把嫂子送过来其实是……” “她胆子小,不敢一个人在家……咳咳!老陈我不是故意瞒你,主要怕你知道丢掉央媒学习的机会心里难……咳咳,其实这次学习也没什么,下次好吗?咳,你放心,我李茂南爬得再高也绝对不会抛下你,我们是搭档,永远的黄金搭档!” “老李,你一激动广告词都说出来了。”陈央央忍耐好久,终于噗嗤一笑,浑不在意的说,“你们两口子想多了,我像是会伤心难受的人么,想当初高考一分之差没能进最理想的传媒大学,我陈央央也是一醉了之。唉,不说了,我以汤代酒,祝你此行一切顺利!” 李茂南拿起啤酒罐:“老陈真汉子,好胸襟!来,我干了!” 陈央央咂巴咂巴嘴,“你这话听着怎么像骂人啊?” 李茂南连喝带咳嗽带笑:“没没没没有,没有的事!” 杨雯一旁笑呵呵的:“央央你就放过我家老李吧。他因为央媒学习的事都头疼好几天了,我住你家这段时间,我给你当牛做马替他赔不是好不好?” “你被老李捧在手心里的娇滴滴大小姐,我哪敢啊!不过老李,我隔壁那俩货你见过吧?就那个郝帅,据说阴阳怪气的很,你就不怕……” “怕什么,不是有你吗!”李茂南的酒一口气见了底,起身还要拿一罐,被杨雯拦住,“明天赶飞机,别喝了老李!” 叮咚! 又有人来。 “我去。”李茂南酒没拿成,就着起身的姿势去开门,“……” “谁呀?”陈央央问。 “哦……我……我不认识。那个,请问您找哪位?”显然,后一句问的是门外人。 “你好,我找……陈央央。”听他口气,他和陈央央并不很熟,“我来还钱的。” 陈央央嘴里的饭菜细嚼慢咽吃不停,她早听出来门外人是厌棽,“让他把钱放下,人直接走就行。” 门口两个男人都不说话了。 杨雯:“央央,你为什么不请人家进来呀?” 陈央央:“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为什么要请他进来?” 杨雯也不说话了—她听出来了,陈央央不太待见外面那个人。 “钱呢?”李茂南一改刚才的热情好客,公事公办的说。 厌棽把一个信封放在他手里,“两万三千零六十八,正好。”说完朝李茂南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你先等一下!”李茂南把信封里的钱全部抽出来,去掉白纸条,红钞票在他的指间点钞机一样哗啦啦翻得飞快,他边翻边说,“听说现在的假钞很多,光M市最近就发生过不下十起,我查一下……你看,果然!” 啪,麻利地抽出三张递给厌棽。 陈央央夹菜的筷子微微一滞。 26.十八层租户 杨雯明察秋毫,快步走到门前对李茂南说:“你看仔细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茂南哼了一声:“雯雯你别忘了,我可是会计师半途出家当的记者,真假钞票都分不清的话都可以上中央头条了!” 杨雯点头,“倒也是。” 厌棽捏着那三张钞票,有点茫然:“假的?” “对,假的。” “……好,我去拿新的。”说完,他不疾不徐回了隔壁房间。 然后隔壁传来叮叮当当的暴揍声。 李茂南:“……” 尼玛,本以为是只温顺斯文的小白兔,却没想到是只恶狼! 杨雯一缩脖子快步返回房中,“暴力,太暴力了!央央你刚才做得对,像这种衣冠楚楚的暴力狂我们应该敬而远之,千万不要亲近。” “这算什么。”陈央央喝着丸子汤说,“隔壁各种坑蒙拐骗稀奇古怪不要脸,你们现在见识的只是冰山一角,尤其房里挨揍的那个,唉,简直擢发难数罄竹难书啊!这事不急,嫂子,你安心在我这儿住下慢慢见识哈。” 杨雯脸色一白,求助似的看向李茂南,李茂南轻咳一声,坚定无比的看向陈央央,“老陈,我信你。” 陈央央摇摇头:“我谢谢你的信任,唉……” “你叹什么气啊?” “我害怕。” “怕什么?” “嫂子年轻漂亮,隔壁那俩货忒不是人,万一起了歹心怎么办?” 听完这话,李茂南果然犹豫了,“要不这样,你和雯雯去我家住几天?” 杨雯立刻摇头如拨浪鼓,“我不回。” “为什么?” “咱家隔壁老王是个变态加偷窥狂,又老又丑,还……”“还不如留在这里被美男欺负呢”的话是万万不能说的,“还没有央央这里交通方便。” “那倒也是。” 三人正各揣心思心猿意马,厌棽再次从隔壁走了出来,递给李茂南三张崭新的钞票,“抱歉,这次是真的。” “好吧。”李茂南接过钱也不多说,回手关了门,“老陈,雯雯,你们有没有觉得,外面这个人好像只对他的室友暴力嚣张,对别人还是挺有涵养的?” 杨雯想了想,点头,“确实。” 陈央央也想了想,“装的。他室友借钱,他还。我总觉得其中另有蹊跷,但也懒得问他们,反正钱回来就好,管那么多干嘛。” 三人吃吃喝喝一顿,李茂南走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二点,夫妻二人在门口搂搂抱抱依依惜别,撒的一波齁甜好狗粮。 幸好陈央央已经歪在沙发里睡着,模模糊糊中还做了个梦,梦里湖波粼粼,青莲朵朵,一只莲苞缓缓绽放,但开到一半时,她就被杨雯摇醒了。 “央央醒醒!醒醒啊!” “怎么了?”陈央央揉着惺忪的睡眼问。 “隔壁又在打架!会不会……会不会闹出人命啊?”杨雯果然是个善良的小女人,居然还关心这个。 “打吧,打死拉倒。” 陈央央打着哈欠拉杨雯回卧室睡觉,前者沾枕头就着,后者睁眼到天亮。 “早啊嫂子!” 杨雯的一双眼眶乌青:“央央,隔壁打了一夜。” “唔,怎么了?” “他们天天这么打吗?我睡不着,想回家。” “也没有天天,偶尔吧。” “这样啊,那我再住一晚试试?” “嗯,试试!” 第二天早上,杨雯在厨房做早餐。 “早啊嫂子!昨晚睡得好吗?” 杨雯边往平底锅里磕鸡蛋,边微笑着回:“好啊。昨晚隔壁很安静,我一觉睡到天亮呢。哎央央,你说隔壁为什么不打了?” “可能不在家吧。” “那等他们回来了是不是又要打?” “不会的。” “你这么肯定?” “当然。”陈央央从冰箱里拿出一根火腿吃,“实话跟你说吧嫂子,我昨天找过他们。” “是吗?那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说,‘晚上谁再制造噪音,我就嫁给他!’” “……” 因为这句话,隔壁狠狠安静了一阵,直到楼下,也就是十八层搬来三口之家,才重新闹腾起来。 用杨雯的话说,新来的三口之家勇气可嘉,十八层啊,哪是人人都敢住的。 没错,古往今来都有十八层地狱一说,陈央央虽然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但架不住亲戚朋友的劝说和微妙的心里作祟,所以买房的时候选择了十九层。 那一晚,十八层租户来敲陈央央的门,开门的是杨雯,“你好,请问你找……” 门外扎马尾的女孩双手放在背后,身材姣好,五官精致,甜甜一笑露出一对玲珑小虎牙来:“你好漂亮姐姐,我找陈央央!” “哦,好。”杨雯回头喊,“央央,有人找你!” “嗳,来了!” 屋里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陈央央顶着一头齐颈短发,嘴里嚼着牛肉干从玄关口悠悠拐进来,“谁……” 一句话没问完,女孩就绕过杨雯,毫不见外的快走进来,不偏不倚,正好跟陈央央撞了个满怀。 “哎呦!” 陈央央还没发声,女孩就抱着手臂痛呼一声,“疼死我了!” 疼……疼吗?就这么轻轻一下,不至于吧? 陈央央咳嗽一声,“不是,你哪位啊?大晚上的不睡觉往我家跑什么?……哎你……” 可女孩根本不听她说,绕过陈央央直奔阳台而去。 杨雯:“她谁呀?” “不知道啊。”陈央央觉得莫名,眼见那女孩蹲下来盯着仙人球一直看,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丝不安,忙抬步走过去说,“喂,你到底谁啊?没事请出去好不好?别逼我跟你一个小姑娘动粗!” 女孩转过头来,用一双清澈又无辜的大眼睛看着陈央央:“有事呀!陈央央,我是来给你介绍男朋友的。” “婚介所?走走走!出去出去!” 婚介所是个好地方,但她这是什么职业素质啊,一声不吭买卖都做到别人家里来了! “我见过这颗仙人球的主人!” “废话!它的主人可不就是我么!别废话,赶紧走!”陈央央的耐心耗尽,走过来拖她。 可女孩扒住隔断阳台的推拉门死活不走,陈央央生怕弄坏了门,也不敢使出全力,威胁说:“别逼我揍你啊,姐姐我可是跆拳道黑带出身!惊动小区保安也不好,没准你今晚就得在派出所过夜了!你父母在哪儿?电话多少?赶紧打电话让他们接你回家!” 女孩的手忽然松开隔断门,差点诓陈央央一个大跟头,她笑嘻嘻跳到沙发和茶几之间,对陈央央说:“你骗人!仙人球不是你的!它的主人是厌棽!” 陈央央微微一怔,“厌棽的?你认识厌棽?仙人球不是郝帅的吗?跟厌棽有什么关系?胡说。” “我可以证明!” “怎么证明?” “厌棽叫它它答应!” 噗嗤!后面的杨雯笑了出来:“小姑娘,这种胡话可不能随便说哦,会被人抓去看医生的。” 女孩嘟嘴卖萌,一副有恃无恐的天真:“你们不信的话,可以把厌棽叫过来试试呀,看我有没有说谎!” “无聊。”陈央央翻她一个白眼,追着要把女孩撵出去,可女孩围着茶几跑来跑去跳来跳去,玩的不亦乐乎,“陈央央你来追我呀,追我呀!” 陈央央气得头发都竖了,“嫂子,你倒是帮我拦住她啊!” 杨雯笑着问:“相较于仙人球的主人是谁,我更想知道你给央央介绍的男朋友是谁?” “就是厌棽呀!” 27.来跟我相亲的? 陈央央差点摔一个跟头,脱下一只拖鞋朝女孩丢了过去,“臭丫头你脑子有病吧!我有没有男朋友关你什么事?滚出去听见没有!别逼我跟你动手啊!” “好,你不去叫我叫!”女孩笑嘻嘻的朝门外跑去,一溜烟儿跑向隔壁,“厌棽开门呀!开门呀!厌棽,我给你送媳妇来了!” 啪! 陈央央抬脚把门踢上,“脑残,懒得理你!” 杨雯笑眯眯的坐在沙发上也不言语。 “笑,还笑!刚才你为什么不帮我?” “唔,我觉得她那个提议不错。” 陈央央心头的警铃忽然大震,为了防止窝里造反,她倒退着回去把房门反锁了,“叛徒!” 回到卧室,陈央央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那个女孩是谁,她和厌棽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认识自己,还非要给他们牵线? 不过,厌棽当自己男朋友的话…… 陈央央拍了拍自己的脸,“醒醒吧陈央央,做梦吧你就!” 骂着自己,蒙上被子要睡。 然而被子刚沾到头发,手机响了,是崔胡。 “喂,领导,我明天就去单位报到。”陈央央先表了个态。 “不着急,不着急。呵呵呵呵。” “……” 没有雷电交加狂风骤雨,陈央央怀疑来电可能不是崔胡。可手机拿离耳朵一看,没错啊,就是崔胡。 陈央央不说话了,她一向信重老话,尤其是那句“事出反常必有妖”,嗯,崔胡一定有事求她! 果然,在寒暄几句身体是否完全康复之类的话后,崔胡终于步入正题,“那个,央央,李茂南去央媒学习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嗯,知道。” “央媒经验丰富,影响力很大,李茂南学成回来之后,业务水平一定会上升一个很大的台阶……” “领导,您有话直说好了,我可以承受。” “好吧。陈央央,社里决定给你调换搭档。” “可以啊,我听从领导的一切安排。”本来她也没想拖住李茂南不放,“那我的新搭档是谁?” “呃,吴挚。” “吴挚!?”陈央央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他不是晚报的人吗,怎么来我们日报了?还有为什么是我和他搭档,我跟他一点也合不来啊,以后怎么配合?吴挚是个记者,我也是个记者,领导,你确定要让两个记者组队,而不是给我们各配一名摄像?” “我们又不是电视台,对摄像的要求没有那么高,再说吴挚也算个全才,采访,撰稿,摄像都多少懂点……陈央央你在听吗?陈央央?” “在听,您接着说。” “我没什么说的了,这是社里所有领导的一致决定,我就是事先给你传个话而已。好吧,你好好休息,明天……” “领导。” “央央你不要冲……” “我不会冲动。”陈央央深呼吸一口气说,“和我搭档,这是吴挚跳槽到日报的条件对吧?” “呃……” “我知道了。明天我一定准时报到。晚安。” 陈央央整个身子砸回床上,吴挚要跟她搭档,为什么? 这个问题还没想清楚,卧室的门就被杨雯从外面打开了,“央央,你出来一下。” “干嘛?” “你出来就知道了。” “什么事啊神秘兮兮的。”陈央央烦躁地抓着头发走出卧室,一抬头,发现客厅的沙发上一丝不苟的端坐着一个人,厌棽。 见陈央央出来,他立刻彬彬有礼地站了起来:“晚上好。” 而刚才被赶出去的那个女孩此时就站在厌棽身边。 “呵,稀客呀!坐坐坐!”陈央央“恶狠狠”地瞪了杨雯一眼,然后坐在厌棽对面,阴阳怪气的说,“怎么,来跟我相亲的?” 厌棽的双眼修长且眼尾微微上扬,尤其抬眼看过来的时候,十分清贵动人,“……相亲?” 他似乎不太懂“相亲”哪个意思? “对啊,就是让她成为您的女人。”女孩眼观天花板,慢悠悠地跟他解释说。 厌棽白皙的脸上原本带着一抹礼貌性的笑容,此时秒无,他闭了闭眼睛,似乎在努力隐忍什么,“花灵儿,……” “啊,我在。” “你骗本……你骗我来,居然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仙人球突然灵性大变出手伤人?呵呵,这话您也信么。” 厌棽豁然站了起来,显然,花灵儿这次欺骗有点触犯他的底线,然后他朝陈央央颔首说了句,“打扰了。”转身就要离开。 可花灵儿不让,“想走也行,麻烦您先给我解释一下仙人球为什么在这儿好吗?” 厌棽神色微凉:“回去说。” “在这儿说,我也想听。”陈央央接过杨雯递过来的茶壶先给对面倒上两杯,最后给杨雯和自己也倒上,“喝点茶慢慢说。厌棽,我也很想知道你的仙人球为什么会跑来我家门口?还有,听见和我相亲,你为什么是这种反应?嗯?” 厌棽并没有坐下,他轻轻笑了一下,说:“不是因为你。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这么说,你同意和我相亲了?”陈央央紧追着问。 厌棽一怔,“……暂时没有考虑。” 陈央央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你以为我看得上你么。”用眼神点了点花灵儿,“嘿,听见没有,人家不愿意啊,你还赖在我家干嘛,把人领走吧!” 花灵儿努了努嘴,“谁说他不愿意,他不愿意的话会送仙人球给你?哼,你们就接着装吧!” 陈央央清了清嗓子,“我有必要替厌棽解释一句,仙人球自己跑过来的,跟厌棽没关系。况且仙人球又不是定情信物,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的可多了!比如他对你……” 厌棽清凌凌的两道目光扫过去,花灵儿浑身一凛,顿时闭嘴不说了,同时她身子一侧条件反射似的让了路,摆明了同意回去悄悄说。 “多浇水,它会长得快些。”厌棽说完这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雯送两位客人出门回来,陈央央还坐在沙发上托着腮帮子发呆,杨雯:“没事了,回屋睡吧。” 陈央央:“嫂子,你觉得厌棽怎么样?” 杨雯清明她话里的意思,也不避讳,温柔大方的说:“挺好的啊。” “比如?” 杨雯笑了笑,“我比如不出来。反正跟你挺合适,我的直觉。” 说完回卧室躺下睡了。 跟我……合适?? 陈央央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怎么可能跟我合适,那个表面一套、背里一套的精分患者,在家里偷偷穿奇装异服也就算了,还冷血、恐吓我、骗我、暴力室友,他哪里跟我合适了? 我明明正义又善良的好么。 “……老陈?老陈?陈央央!” 手机里传出一个男人大呼小喝的声音,陈央央自恋良久才忽然想起来,自己正和李茂南通电话来着,还没挂,她忙忙拿起手机答应:“嗳嗳嗳,我在,在。” “我告诉你,你想把我抛弃单飞,没门!” “老李,拜托你搞清楚,被抛弃的是我不是你,被强制换搭档的也是我,你要吼冲崔胡吼去,别在这儿跟我……” “我这就给崔胡打电话!”说完要挂。 陈央央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正要把手机拿离耳朵回屋睡觉,李茂南忽然换了一种十分欠揍的口吻说,“老陈,要不你就听雯雯的吧,我也觉得厌棽你俩挺合适。” 说完立刻挂了。 陈央央说不出心里的滋味是郁闷还是压抑,总之不是开心。 她打开百度搜索“仙人球突然一分为二”,得到的结果是字词拼凑乱七八糟,后来闲得蛋疼在贴吧开了个帖子,名叫“哪儿的怪球?”大概讲了一下仙人球的来历和现在,等了一会儿无人回帖,正要睡觉,隔壁叮叮当当又响了起来。 陈央央做了个深呼吸,决定耳朵里塞点东西再睡。 “陈央央开门!开门啊!!……” 外面敲门声如擂鼓,陈央央手里的棉花团停在耳朵边,想装听不见都不行。 “来了来了!” 趿上鞋,打着哈欠去开门,门刚一打开,外面的花灵儿便迫不及待抓住她的胳膊往隔壁拖,“陈央央你喜欢厌棽是吧?” “不喜欢啊!” “正好。”花灵儿的双手轻巧一推,陈央央便稀里糊涂被推进了隔壁的门,“去把厌棽拉开,最好打死!” “哎你……” 啪,门关上了。 28.三人同屋(上) 陈央央一点心理准备没有,就这么被硬生生推进了火坑,她拍着门喊:“喂喂喂,花灵儿你……” “啪!” 是一个烟灰缸直接冲陈央央的脑门砸来,陈央央骂声“混蛋”异常狼狈地闪开,烟灰缸砸在门板上,碎成无数片。 一片碎玻璃飞来,不可避免的擦破了她的耳朵。 陈央央疼得“咝”了一声,“够了!别打了!” 可那俩货怎会听呢,水晶灯丁丁零零响不停,屋里各种东西飞来飞去横冲直撞。一个抱枕当头砸来,陈央央兜手一接,立马给原路扔了回去,“没完了是吧!停下!都给我停下!” 郝帅被抱枕砸个正中,还没站稳,对面的木质餐椅又砸了过来,“我草了厌棽,你玩真的!!” 这种重量级的大物件如果砸在头上,他脑袋非当场开花不可! “小心!”陈央央不敢看了,双手捂住眼睛。 可等了好久,也没听见椅子砸中人的响动,她松手一看,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椅子现在居然四平八稳的落在两个男人之间,完整得不得了。 陈央央舒一口气,他们总算还知道点轻重,“照理说,你们的闲事我不该管,……” “莫管!”厌棽冷声说。 他从未用这样的口气说过话,即便之前拒人门外,也只是平平淡淡的回应,不曾和冰冷挂一丝边。 这使陈央央不由自主联想到厌棽那天的衣着打扮,长发及踝,简约白袍,如果再配上今天的说话方式,简直毫无违和感的一只古风美男啊。 陈央央幻想了一瞬,唔,她好像并不钟情于古风,还是现代现实的东西比较好,“那你们继续,我回去了。” 回手开门,但不知外面的花灵儿用了什么手段,门竟然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陈央央气得踹门一脚,“花灵儿,你最好关我一辈子!否则我出去非宰了你不可!” 外面没有回声,花灵儿已经走了。 两个男人依然一动不动剑拔弩张,陈央央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打电话求助杨雯,可响了一声杨雯居然给挂了!? 王八蛋,串通一气的两只王八蛋! 紧接着打电话给李茂南,也挂了,随之进来一条微信:老陈,加油! “我加什么油?加什么油!”陈央央气得想摔手机,手都高高举起来了又慢慢放了下来,继续打电话,“喂老赵,你在哪儿呢?什么,国外?没事没事,那你忙,我先挂了!” 挂断电话一抬头,发现两个男人对峙的紧张阵势非但没变,郝帅的手里还悄无声息地多了本书,极厚的硬皮书,差不多两本牛津词典的样子。 而发现陈央央的目光再次看过来时,厌棽无情无绪的面色忽然一动,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身走进了卧室。 于是,狼藉满屋的地方只剩下两个人。 郝帅:“你进来干什么?出去。” 一个压根不想看见自己,回了卧室。 一个直接下逐客令。 哼哼,他们到底得多讨厌她? 陈央央当下的火气细水长流,都能煲一锅八宝粥了,“那什么,你先把门打开,我立马就走好吗?” “不好,累死!”郝帅一屁股瘫在沙发上,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你自己怎么来的怎么走,关我什么事。” “可外面锁门了啊,我出不去。” 郝帅的下巴点了点阳台,“喏,那边有窗户,你可以爬。” 陈央央:“……” 19层啊,你让我爬窗户出去! 手机突然响了,是赵一鸣打了回来:“老陈,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 “那你大半夜的给我打什么电话?” “没事想你了不成?” “滚,死一边去!”骂完挂了。 郝帅的问话接踵而来:“谁啊?” “我男友。” “你男友?谁啊?” “我男友是谁管你什么事。” 郝帅切了一声,仰面倒在沙发上不问了。 陈央央感觉此时的气氛有点怪,自己这个不受待见的人干巴巴杵在这里,他们一个两个都爱答不理,照理说,不应该立刻拿把笤帚把她赶出去么? 下一个电话打给楼下值班室,接电话的是顾叔,陈央央把大致情况一讲,顾叔二话不说就乘电梯赶了上来。 “呀,央央,是门锁被人动了手脚呢,门和门框的接缝处也都是强力工业胶,黏得死死的难怪打不开。唉,这活不好干哪,央央你也别急,我先打开锁公司的电话联系一下哈。” “好的,麻烦您了,顾叔。” “没事没事!” 门外的顾叔开始叽里呱啦的打电话,陈央央隔着门板听了一耳朵,效果貌似不太乐观,要知道深更半夜人们早已熟睡,不是太缺钱都不大愿意为了几百块钱跑出来接活,大多都推脱到“明天一早”。 “央央?” “哎,顾叔。有事您直说就行。” “赵一鸣不是有自己的开锁公司吗,你为什么不给他打个电话?” “打了,他出国了。” “那让他派个员工来也行啊,大不了多给点加班费。” “还是别了,隔着大老远我不想让他替我分心。顾叔,门有法开吗?没办法的话您也回吧,我在这儿凑合一晚上也行。” “真的行?” “没问题!” “那好吧。我看里面两个孩子也不太像坏人,你们互相磨合一下也好,说不定磨着磨着你们就磨出火花来了呢。” “……” “央央,那我先走啦!” “哦。” 不知是不是陈央央的错觉,她总感觉顾叔帮她叫开锁公司不是真心的,倒巴不得她今晚出不来,跟里面的两个男人发生点什么。 陈央央看一眼厌棽紧闭的卧室门,再看一眼一条腿搭沙发靠背上呼呼大睡的郝帅,最后看着无处下脚的一地狼藉,渐渐明白过来,或许,她应该说明一下自己的立场。 唔,从哪儿下手好呢? 陈央央抓起一只青瓷茶壶,慢悠悠来到47寸的壁挂电视机前,然后举起了茶壶。 “你干什么?” 微凉又好听的嗓音传来,陈央央偏头一看,惊动的居然不是尽在咫尺的郝帅,而是厌棽。 陈央央将手里的茶壶掂了掂,“不干什么,闲来无事,砸个电视玩玩。” 说着,手臂一扬,啪,整个茶壶撞上电视屏幕,茶壶和电视顿时碎了一地。 “怎么了!?” 这个响动终于惊醒了郝帅,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然而当看清屋内状况时,他又仿若无事地躺了回去,“砸吧砸吧,砸光拉倒。” 陈央央呵了一声,“我只管砸,可不管赔哦。” 郝帅打着哈欠回:“本来也没指望你赔。哦对了,仔细别伤着手,淌一地血怪腥的。” 陈央央:“……” 她手里的玻璃钟突然很想丢过去,可念及自己是来毁东西的,不是毁人的,最终手一松,玻璃钟碎在了地上,“我特别想知道,你们和花灵儿什么关系?” 郝帅翻了个身,“她就一个多事又没脑子的媒婆,你问她干什么。” “亲都相到我头上了,能不问吗。” 陈央央完全不顾一地东西,咔嚓咔嚓,一脚踩一个的走到沙发前坐下,心疼得郝帅的眉毛直跳,但他依然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唔,你离我远点。不是说过了吗,我对你过敏。” 陈央央不远反近,干脆搬只小凳靠在他的沙发边坐下,“郝帅,听说你喜欢我,是不是真的?” “谁说的?” “花灵儿。” “少唬我了。花灵儿牵的红线是你和厌棽,她会跟你说我喜欢你?” 陈央央手托下巴,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郝帅的脸看:“说实话,你长得挺好看的,是我一直喜欢的类型。” “是么?” “唔。” “那你想怎么样?让我做你的男朋友?” 陈央央皱了皱眉,“可是厌棽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长得也好看,我也很喜欢。” 郝帅脸面朝上,枕着双臂说:“这么说,你想脚踏两只船了?你个花心女人。” “怎么会呢。”陈央央笑,然后扫一眼脸色沉凉的厌棽说,“我只想知道你们两个谁更喜欢我?” “不喜欢!” “不喜欢。” 两个男人终于也有异口同声达成一致的时候,厌棽说完这句话,既不回卧室,也不过来一步,眼睫一垂,依然声色不动的站在拐角处。 而郝帅不同,他那张碎嘴向来很会挤兑人,现在逮到机会自然不肯放弃,损人的话张口就来:“不过,如果实在没人要你,我也就委屈一下自己,要你得了。” 嗒,厌棽转身走回卧室,还关上了门。 陈央央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有所领悟:“你有没有觉得,厌棽特别喜欢逃避问题?” 郝帅似在出神,“……逃避?哪方面的?” “各方面。” 郝帅轻笑一声,然后他支着胳膊慢腾腾坐起来,“想好了吗,你到底是爬窗户出去,还是在这儿对付一夜?” “还用问么,当然是……” “好吧。”不等陈央央说完,郝帅便一个靠枕扔她怀里,沙发让给你,我睡屋里。” 陈央央听着这话有点别扭,依照常理,他不是应该说“屋里的床让给你,我睡沙发”么,到他这里居然硬生生倒了过来,直到她瞥见郝帅抓着鸟巢似的头发走进卧室,才恍然觉悟—郝帅进的是厌棽的卧室! 29.三人同屋(中) 陈央央四下看了看,这套房子的面积比她那套大得多,户型也好,属于典型的三室两厅南北通透,面积有一百六十多平,而两个男人走进的是北面的卧室,南面的主卧和隔壁房间则是房门紧闭,神秘兮兮的还都上了锁。 有采光最好的房间不住,两个人挤客卧,陈央央认为他们的脑子一定有病。 回到沙发躺下,已是凌晨十二点半,因为工作的关系,半夜加餐的陋习虽然明知不好,但习惯使然根本改不了,一到十二点她的肚子就饿,这生物钟简直比闹钟还准。 陈央央摸着肚皮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可一想到这是别人家,自己这个外人还是安安分分蒙头大睡等天亮走人才对,于是努力了又努力,终于还是突然坐了起来。 “李茂南你给我等着,看我明天不活剥了你的皮!保媒拉纤乱点鸳鸯,我嫁不嫁的出去管你什么事,还锁我,还串通别人出卖我,混账东西,小人,绝交,我要跟你绝交!” 陈央央不忍骂杨雯那个温柔淑女,一股脑儿的把枪口对准老李发泄私愤,客厅里满目疮痍惨不忍睹,找不到吃的理所当然,可冰箱里干净如新,厨房也仿佛八百年从没进过人统统都是什么鬼,难不成他们天天不吃不喝不成! 饿得心慌的感觉就像磕了药,越想越难熬,越难熬越想,屋里六扇门,三扇是锁住的,勾得陈央央跃跃欲试,几度真的从阳台上爬窗户出去。 就在陈央央百爪挠心坐卧难安之际,崔胡的电话打了进来:“陈央央速度速度!孙小涛碰瓷案有新进展,限你半小时内赶到现场!记住,人民医院住院部十四楼!立刻马上现在!” 说完要挂电话。 “领导等等等等!”陈央央望一眼黑灯瞎火的窗外,“可是领导,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一点半啊,我明天才……” “对,你复出工作的第一天!” 陈央央:“……” 尼玛,她居然无言反驳! “对不起领导,我……我身体突然有点不舒服……” “领导也对不起你啊陈央央!”崔胡不容置喙地说,“你也知道社里人手不够,所以对不住不准假!快点去别墨迹!晚到一分钟扣奖金一千!不,扣工资,你全年奖金早已经扣完了!” 对,扣完了,说得对极了! “那我被锁屋里,现在根本出不去怎么办?” “陈央央!!” “干嘛?” “你是不是对社里的决定有意见?!” “意见?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不服从安排,为什么频频找借口推掉采访?!” “领导,我说真的,我现在被一个不认识的臭丫头反锁在屋里。哦,李茂南可以替我作证,不信你打电话问他,就是他媳妇杨雯背信弃义陷害我的。不过算了,我陈央央向来大度,从不跟纤纤女子斤斤计较……” 陈央央这边还在喋喋不休,崔胡那边便掐断了电话,“什么大度不大度,说的自己好像不是女人似的!” 稍微想想不对,他立刻又把电话打了回去,“陈央央,你也是个女人,且也是个长得不错的纤纤女人,提醒你一下!” 说完,这次真的挂了。 陈央央觉得自己被上司调戏了。 先不说自成年开始有没有男人承认她长得不错,单论从崔胡嘴里说出工作以外的话来,这已经算个奇迹。 长得不错吗?唔,的确。 陈央央也一直这么看待自己。 可优秀如她,为什么到现在还找不到男朋友呢?为什么? 陈央央的耳朵贴在主卧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面一点声音没有,似乎没人。 “这个房间不能进!” “嗯?” 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忽然停住,陈央央回过头来,有点无措的看着神鬼不知出现在客厅的厌棽,“哦。抱……抱歉。” 厌棽拿起茶几上的白瓷杯,走进厨房里认真冲洗,哗啦啦的自来水声被他的手指衬得洁净感十足,前一刻的事他揭篇不提,不冷漠也不刻意亲近的问:“饿了吧?” 陈央央答得直白:“有点。” “冰箱顶上有……你可以吃。”他似乎对省略号后面的词难以启齿,顿了好久也没能说出来。 陈央央哦了一声,走到一人多高的冰箱前举手一捞,“牛肉干?你藏的?” 厌棽用白毛巾认真擦着手,“不是我。” “那就是郝帅了。东西虽然不是你的,但仍然谢了。” “不谢。” 陈央央笑了笑,打开包装开吃,厌棽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坐在沙发上喝水,她就亦步亦趋地后面跟着,一边跟,一边吃,话也不停,“你和郝帅什么关系?依我看,可不止室友这么简单。能穿同款衣服,他遇到危险你去救,你的消费他报销,有时候互看不顺眼一言不合死里揍,有时候又不允许旁人欺辱对方,看起来相爱相杀,其实你们比谁都更在乎彼此。哦,当然,你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 厌棽温文尔雅地喝了口水,什么也没说,看来真不打算回答了。 陈央央舔了舔唇角的一星牛肉末,她觉得今晚的厌棽很不一样。 没露面前,他的声音避世而清贵,水池那次有点冷血过头,后来见了几面,人前都是笑容可亲挺好相处的样子,现在的形容就是懒得装,但给人直觉也不是他的真性情。 他好像在刻意隐藏自己的本质。 至于本质是什么,陈央央猜不出来,也懒得猜。 总而言之,虚伪。 他们一个静静地喝水,一个嚼着劲道十足的牛肉干,互不相看,互不理睬。 “你……”过了好久,厌棽终于率先打破这种沉默,开口说话了,“能不能离我远点?谢谢。” 陈央央的嘴巴停了两秒,“……哦,好。”屁股一挪,坐到了他的对面,“我能不能知道为什么?” 厌棽看过来,似是不懂。 陈央央:“郝帅说对我过敏,不让我靠近。你现在也这样,解释一下行吗?被这样嫌弃,我心里他妈的很不平衡啊知道吗!” 厌棽微微一怔,“你是说他……” “先不说他,说你!”牛肉干被她嚼得格外用力,“就说说你到底哪儿来的自信,凭什么穿白的用白的就白痴一样嫌这儿嫌那儿,你爹妈难道没有教过你吗,洁癖是种病,得治!” 厌棽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我说你有病!” 厌棽豁然站了起来,可她的名字明明蹿到了嗓子眼,他就是喊不出口,他的双眼发红,薄唇紧抿,明显是给陈央央气着了。 陈央央看着他,嘴角渐渐上扬,“怎么,想打我?呵,可以啊。不过我可不会像郝帅那样惯着你,……” “陈央央,”厌棽沉声打断她,说,“我一生吃素,见不得荤,所以……” “所以”后面他也不用说了,陈央央心头立马拨开云雾见日出一样什么都明白了,所以上次去的是全素餐厅,所以郝帅把牛肉干放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所以冰箱上面的东西他连名字也不想说,所以她吃肉,他叫她离远点。 可他为什么不早说? 陈央央这样想着,就这样问了出来。 厌棽默了默,“……我以为你知道。” “我和你又不熟,怎么会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餐厅那次吗?如果是,那你也太抬举我的推测能力了,现在的生活水平普遍很高,家家户户天天鸡鸭鱼肉山珍海味的胡塞海吃,偶尔去全素餐厅换换口味也很正常吧?当然,一天三餐吃素的也有,和尚嘛,哦还有全真道士啊善人啊什么的,不知你是哪一类呢?” 厌棽闭了闭眼,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都不是。” “哦?”陈央央颇有点意料之中的玩味。 而厌棽终于厌烦了她连珠炮似的发问,不轻不重的扫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客厅。 卧室门口,他与正好出门的郝帅不期而遇,差点撞个满怀,郝帅:“怎么了厌棽,臊眉耷眼的?” 厌棽没有搭话,大有要跟他擦肩而过的意思。 “哎厌棽!”郝帅一伸胳膊,拦住他,完全没有了二人打架时的气势汹汹恨之入骨,一副“放心,我罩你”的仗义姿态,“说话,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出来喝一杯水的功夫,你就颓丧成了这个德行?” 颓丧?有吗? 陈央央可一点没看出来厌棽颓丧。 “不好意思啊,是我故意惹他不高兴了,你有问题问我就行,至于我回不回答……呵呵,看心情。” 郝帅的一条手臂从后面圈住厌棽的脖子,厌棽明显挣了一下,可不知怎么的又突然不挣了,于是郝帅贴在厌棽身侧,大剌剌地往那儿一站,说:“我管你心情干什么,你惹厌棽不痛快就是甩我面子。说,你怎么惹他了?厌棽你不要说话,让她说!” 厌棽刚要掀动的薄唇果然就闭上了。 这么听话的举动,把陈央央看得一呆,而后是满脸猥琐的笑容,“哦,这样啊,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陈央央说:“其实你们两个的关系挺常见的,楼上就有两对,大家也都和平相处没有歧视……” “住嘴吧你!”郝帅松开厌棽的脖子,大步流星走过来抢走陈央央的牛肉干随手扔到一边,“你不就怀疑我和厌棽是gg么,好,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突然,他两条胳膊一左一右支在陈央央身体两侧,头一低就要吻她! 30.三人同屋(下) 陈央央被他这波突如其来的操作惊得一呆,没等她发力把身上人推开,厌棽那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了过来,一下子将郝帅掀飞五六步远,“胡闹!” 看起来轻飘飘的一下,郝帅却狠狠一个踉跄,咣当咣当,撞上了墙角的木质书架,大小不一、厚薄不均的书籍顿时散落一地,啪,格子里的一盆小花艺也碎在了地板上,郝帅捂住撞疼的肩膀突然怒红了眼睛,“厌棽你又动手是吧!动手谁不会呢!来来来,互殴啊!来啊!!” 说着,捞起一本书砸向厌棽。 厌棽脸色冰凉,手一抬接住书,原封不动又砸了回去。 紧接着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直到书架上零零散散的书全部沿着第一本的路线飞了一个来回,最后连笔筒和仅有的一件如意结挂饰也飞了一圈,书架上终于无东西可抓,于是郝帅身子一弯,把满了一大半的垃圾桶扬手扔了过来,厌棽脸色一变,旋身一闪,悲乎哀哉,所有垃圾都防不胜防的掉落在了陈央央身上。 陈央央头上顶着一团废纸巾,肩上搭着香蕉皮,怀里躺着一个绿油油的大号薯片袋,嘴里叼着一根还没来得及完全送进去的牛肉干,表情狰狞到随时要杀人:“……你们……要死啊!?” 郝帅撇了撇嘴,眼观天花板:“谁让他躲来着?不赖我。” 厌棽要过来替陈央央掸去一身狼藉,可走到一半忽又停下,“……他扔的。” 呵,他们这是不是互相推卸责任!是不是!! 陈央央假装淡定,慢斯条理的吐掉牛肉干,拿下头上的纸团、肩上的香蕉皮,最后用指尖拎着薯片袋一角,“这谁的?” “我扔的。”郝帅理直气壮。 “我是问谁吃的?” “他吃的。”郝帅更加理直气壮,“不过我买的,他吃的、喝的、用的、住的都是我的钱。怎么了?” “薯片还有吗?” “有啊。” “拿出来给我。”陈央央的手指一松,薯片袋不快不慢地掉在地上,“把所有能吃的东西统统交出来,我就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郝帅飘在天花板上的目光终于落在陈央央脸上,看着看着,他忽然就笑了起来:“陈央央,我特别想知道你打算怎么跟我们见识。对吧厌棽?” “对。”厌棽居然磕巴不打一个立马响应了。 这就是他们,说翻脸开打就开打,说和好如初就胜似蜜月,转变得让人猝不及防一脸懵。 可陈央央为了美食一向不择手段,尤其深夜更甚,用赵一鸣的话来形容就是,“老陈是头母夜狼!”“老陈上辈子一定是饿死的,且极有可能凌晨十二点咽的气!”“人固有一死,老陈必定落个撑死!” 此时,陈央央从从容容站离沙发,掸着身上的零碎说:“废什么话!我先借浴室洗个澡,你们赶紧把吃的东西准备好,听见没有?” 管他们听见没听见答应不答应,陈央央下完命令,直接朝浴室走去。 郝帅捏着下巴,漂亮的桃花眼眯成一条线瞧稀罕:“用我们家浴室洗澡,呵呵,你就不怕我们偷窥么?” “我不会。”厌棽这次响应也很快,不过并没有跟郝帅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郝帅不气不恼,依然笑着说:“也是。平平板板瘦啦吧唧,除了那双腿稍微凑合,其他地方的确没什么好看。我也不看。” 陈央央:“……!” 我可不可以假装没有看见没有听见! 可不可以念在他脑残的份上原谅他!! 好吧,我不能! 陈央央扬起拳头朝郝帅的胸口砸去,然而白影一闪,却是厌棽突然挡在郝帅前面,陈央央只觉挥出去的拳头被一股温和又不可挣脱的力量紧紧包裹住,进退维谷,她明明应该更加恼怒,却不知什么原因,异常暴躁的心居然很快冷静下来一大半,没等她说什么,厌棽的手如避蛇蝎倏然收了回去,那只手背在身后,此时也不知在发生什么小动作。 陈央央觉得,他好像在嫌弃自己。 可是为什么呢?自己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一个姑娘,而他却住在这样一地鸡毛的房子里,吃别人的,用别人的,说好听点叫朋友收留,说不好听了就是好吃懒做死皮赖脸。 他凭什么嫌弃她呢! 郝帅从厌棽的身体一侧探出脑袋:“私入民宅抢东西吃还打人,陈央央你自己说,你这是不是土匪头子杀进村的把戏!不过你的目的我也知道,你不就是不想给我们留好印象,不想相亲成功么。其实你也不必这么做,照你的性格长相,我们原本对你也没有一点好印象好么。” “是吗?”陈央央笑,“那我倒纳闷了,你们对我不感兴趣,我对你们也不感兴趣,花灵儿哪来的好兴致要为我们保媒拉纤……” “哎哎哎!”郝帅打断她,“说具体,花灵儿是给你和厌棽……” “不可能。”厌棽冷冰冰地回绝,默了默,似乎觉得这么直接有点伤女孩子的自尊,缓和一下语气又说,“暂时不合适。” “为什么呢?”郎无情,妾无意,谁都没想到陈央央这个时候会反问一番,“到底为什么啊?我有住房,有工作,模样不错,性格也很好相处,像我这么优秀又独立的女人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男朋友呢?嗯?” 她这么掏心掏肺的发问,倒真难倒了厌棽。 郝帅:“还能为什么,太凶了呗!” 厌棽偏头瞪着郝帅。 郝帅故作无辜:“你……你别这样看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陈央央:“你没错。还有吗?” 郝帅无视厌棽的目光警告,眼翻天花板不知死活地说:“工作太忙不着家,爱多管闲事,做事爱逞强从不考虑后果,看起来热心肠其实待人挺不真诚的,跟异性走的太近让人不放心,不会做饭不爱收拾不懂打扮,远看男人婆近看男人婆,上下左右四面八方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个女人……呃!!!” 话没说完,厌棽就突然一胳膊肘顶中了郝帅的肺,郝帅痛呼一声,身子本能地弓成一只虾米,还没等他缓过劲儿来,厌棽便不紧不慢地离开二人中间,陈央央的拳头趁机挥来,一拳砸中了郝帅的脸。 31.三人同屋(末) 血沫四溅! “我漂亮吗?” “漂漂漂漂亮!!!” “我女人吗?” “女女女女人!” “真的?” “真真真真的!!!肤白貌美大长腿,陈央央活脱脱一个白富美,远看是女神,近看是女神,女神中的神,神神神神神,只是……只是女神,请把脚从我脸上挪开好么?” 陈央央的脚底板加了些力气:“给花灵儿打电话开门,快点。” 郝帅的嘴巴被挤得漏风:“姑奶奶,可我跟那个臭丫头一点都不熟啊……” “骗谁呢。她认识厌棽能不认识你?” “你这是什么道理。谁说认识厌棽的人我就一定认识?真不认……疼疼疼疼疼!轻点轻点!厌棽厌棽,你还一边看着干什么啊!快给那个臭丫头打电话!快点!否则你明天的早饭没得吃!不,午饭晚饭都没得吃!快打啊!” 敢情他一直拿物质条件“威胁”着厌棽。 厌棽默了默,“……抱歉,我没有她的电话。” 说完怕他们不信,还主动把自己的手机递给陈央央。 陈央央打开通讯录一看,果然,里面的联系人只有三个,一个是他自己的本机号,一个是郝帅,最后一个则是陈央央。 由于开头字母排列的关系,陈央央排在第一,郝帅第二,厌棽第三。 陈央央受宠若惊的看了厌棽一眼,“还说对我没兴趣,你看,连我的号码都存了呢。” 厌棽波澜不惊地撩起眼皮子看着她,“如果我记得没错,号码是你主动让我存的。” 主动? 唔,好像有这么回事。 陈央央:“那个,我当时……” “照你这么说,”厌棽得理不饶人的反问,“难道你对我也感兴趣?” “呵呵,”陈央央回,“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喂,喂喂!”躺在脚底板下的郝帅终于忍不了了,他想大声吼又不敢,声音小点又怕他们不当回事,求生欲使然,现在的他只能微微粗着嗓门“好心”提点,“你们聊天可以,但能不能先把我放了再聊?或者你们二位饿不饿,渴不渴?我给你们准备点吃的喝的好不好呢?” 陈央央的大猪蹄子忽然一抬,“早说啊!赶紧去准备别磨叽!” 郝帅慢腾腾从地上爬起来,心不甘情不愿的抱怨说:“什么事嘛,你们谈情说爱,我还要给你们做饭吃,唉,命苦哇……” 陈央央闻言挥拳头警告,郝帅骨碌一下钻进厨房躲灾躲难去了。 陈央央:“你继续。” 厌棽:“……我没什么说的。” “那好。”陈央央踢掉鞋子,往沙发上盘腿一坐,“我有话说。厌棽,我对你的性格突然挺好奇的,这么问吧,我不知道你对自己是个什么评价,反正在我眼里你这儿有点……呃,”陈央央指的是脑袋,“有点问题。” 厌棽脸色一凉,“……哦?” “你好像有点精神分裂。” “精神……分裂?” “对,简单点说就是神经病。” “……” 好嘛,一会儿说他有洁癖得治,一会儿说他精神分裂神经病,她到底要闹哪样? 厌棽笑了笑,原本觉得与她无话可说要回卧室的想法顿时打消,捡一只单人沙发坐下问:“你不妨一次都说出来,你对我还有什么不满的。或者说,你认为我还有什么病症?” 陈央央貌似认真的想了想,“病倒是没有了。总体来说就一点,呵呵,我既不是颜控,也不是声控,对你没兴趣。” 厌棽笑容依旧,但声调略微激动了:“颜控,声控,难道你不是在夸我……” “唔,”陈央央说,“你也可以这么理解,除了颜和声,你差不多一无是处。” 厌棽:“……” “别沮丧嘛,我只是说差不多,又不是完全没有,仔细想想你优点还是挺多的,比如脑子简单可以称之为单纯不世故,比如待人冷血可以看成懂得自保不鲁莽冲动,比如暴力室友那是因为室友不像个人活该欠揍,算是伸张正义替天行道,比如花室友的钱所以护室友的人,唔……算是……算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诚实守信吧!” 厌棽脸上的笑容已经很难看了:“……原来我是这样一个人。” “何止啊。”陈央央又准备天花乱坠东拉西扯,可厌棽却不打算给她机会了,他起身说,“门在那边,请回。” 陈央央不动:“门锁了,出不去。” “可以了。” 陈央央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走过去扭了下门锁,吧嗒一下,门果然轻轻一推就开了,她愕然一瞬,转过头来笑问厌棽:“所以呢,我被锁在这里一夜,是你动的手脚?” 厌棽默了默,不置可否,“走吧。” “我当然会走,但走之前有些事必须说清楚,厌棽,你为什么锁我?” “不是我。” “好吧。”即使事实摆在眼前,陈央央也突然不想跟他争辩了,她抬高嗓音喊了几句,“厨房里那位您也别忙活了,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家屋子里外干净得像招过耗子似的,拿什么做饭呐?” 啪! 门关上了。 32.谁劫走的人? 郝帅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知道人已经走了,仍忍不住嘀咕说:“谁说没吃的,吃的有,可人没了。” 厌棽一言不发,明显心情极糟,可看见郝帅的目光扫过来,他还是勉力露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别笑了,比冰块脸可难看多了。” 厌棽:“……” 郝帅用围裙擦了两把湿手,摘下围裙,由着厨房里五颜六色的半成品食材躺在案板上和水池里,说:“厌棽,其实你不必刻意融入这个社会,做自己挺好的,真的。” “那你呢?”厌棽淡淡的看着他问,“三千年间,你变换身份和性情无数种,难道不是为了融入他们吗?” 郝帅哑然失笑:“可我本来就是这副烂德行啊,阴险善变不要脸,从不顾及个人形象和品德修养,厌棽你不一样,你是真仙,啧啧,天池青莲呐,我做梦都想做你这么纯正无瑕的神仙。” 厌棽淡淡撇他一眼,似乎对他方才的阿谀奉承十分反感,然后他一言不发走进卧室。 “厌棽!” 就在房门将要合拢的一瞬间,郝帅似提点似嘲弄地说:“她说的没错,你的确喜欢逃避问题。” 房门停了一下,合上。 陈央央出来匆忙,自家钥匙都没带,此时站在楼道里大力拍门:“花灵儿你给我出来!臭丫头!……” 砰砰砰又拍了几下,门仍然没开。 “杨雯开门!再装死不言语小心我告诉你家老李让他休了你!……” 里面的杨雯刚要应声起身,花灵儿忽然从后面捂住她的嘴巴:“甭搭理她。让她告,正好借这个机会看清李茂南在乎你这个妻子多,还是他的红颜知己比较重要。” 杨雯想了想,点头。 花灵儿这才松了手。 的确,自家老李关心陈央央有点过头,不说二人工作上天衣无缝的默契度,单说陈央央那边一有风吹草动老李那个紧张劲儿呦,毫不夸张的说,比赵一鸣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到她的家人生病住院他日夜陪护,小到换灯泡搬家通下水道,老李都随叫随到亲力为之,后来因为什么陈央央开窍不使唤老李了呢? 哦,她当着陈央央的面争风吃醋小闹了一场,陈央央当场就表了态,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老李,下次喝酒我可不叫你了啊。 后来除了工作,二人来往果然减少许多。 再后来因为什么她又释怀了呢? 具体经过记不大清了,只从老李的口中得知,陈央央在单位有个人尽皆知的绰号—陈二爷。 姓陈的,又二又爷。 人物标签一目了然。 “可是,”杨雯觉得不安,“深更半夜的,把一个姑娘丢在外面真的合适吗?” “别的姑娘或许不合适,陈央央合适得很,放心吧。”花灵儿从茶几上捏起一撮开心果吃,“再说了,隔壁的厌棽跟她情深似海情比石坚,他会忍心心爱之人露宿门外?哼哼,我才不信呢。” “灵儿,你就这么相信厌棽心里一定有央央?” “那当然了。喏,”花灵儿用下巴点了点阳台,“你看那盆仙人球,它看起来挺普通的没什么特别,但事实上这东西还有一个别名,叫‘比翼球’,意思就是字面意思,你如果在这里住的时间够长,你会亲眼目睹它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六个,变八个,变十个……越来越多成双成对的疯狂生长。在我们那里,这东西被视为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物,可不能随便送人,而现在的事实就是厌棽把它送给了陈央央。” “或许,厌棽并不知道比翼球的意义呢?” “他不知道也没关系。问题是,这东西在陈央央手里活下来了。但正常情况下,如果陈央央对厌棽没感觉,这东西应该早枯死了才对。” 说实话,对于这些奇谈怪论杨雯并不如何相信,类似的故事她都不知道给幼儿园的孩子们讲过多少回了,当故事消遣一下尚可,信就不要信了。 支撑她相信花灵儿的根源是,她真的非常希望陈央央赶快嫁出去,一方面希望她早点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另一方面自然而然还是她的私心。 正所谓死马当活马医有病乱投医,统统是了。 她们在里面抱团取暖,可辛苦坏了门外的陈央央,自家的两个女人不开门,隔壁的两个男人不待见,她一时成了弃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悲愤交加无可奈何之下抬脚一踹门,“嚓!”门没坏,她的脚差点折了! 她抱着脚痛呼:“杨雯,我要跟你绝交!绝交!!” 杨雯听得浑身一个哆嗦,“绝交?这不能啊,我家老李知道了的话非跟我闹腾不可……” 花灵儿一旁不闲事大的嗤嗤乐:“怕什么,你不是跟李茂南打过招呼了吗,他既然答应配合你,想必最坏的结果也早料到了。稍安勿躁,待我给他们加把火。嘿嘿嘿!” 花灵儿手指一点,拨出一个号码…… 一分钟后,陈央央的麻烦来了。 两个身手诡异的蒙面人突然出现,二话没说,径直向陈央央发动攻击,陈央央的身手固然不弱,也敌不过两个高手左右夹击,五招未过就寡不敌众处于下风。 花灵儿从猫眼里观战,边观边啧啧赞道:“不错嘛,远超我的想象!” 杨雯:“央央是跆拳道黑带三级,以一对二完全没有问题。” 花灵儿:“三级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打输了。” 杨雯一惊,下意识挤开花灵儿往猫眼里瞧,不可置信道:“你……你到底从哪儿找来的高手,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败央央,太少见了!” “走四招,她已经很不错了。”花灵儿并未道明来人身份,重新挤开杨雯往外瞧,“奇怪,人已经被抓了,隔壁那两位为什么还没有动静?” “怕是做得太明显了吧。” “明显也得英雄救美啊,戏文里不都是这么唱的么?说不通,说不通。” “或许他们睡得太沉……” 花灵儿又嗤嗤乐了两声:“雯雯姐,你这话就好比在说,鱼也会闭着眼睛睡觉。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却听不见,只能证明一件事,他们确实在装。” 杨雯正要问“这么大的动静,其他两户不也照样听不见吗?” 却听花灵儿“咦”了一声。 “怎么了?” “他们把人劫走了。可是,我并没有安排这一出啊!” 杨雯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你再仔细想想,这两个人是你找来的吗?” “他们都蒙着脸,我怎么知道。不过看身手都是一等一的厉害,应该错不了吧?” “别应该啊!”杨雯的脸上露出焦急之色,什么戏不戏的她也顾不上败露了,直接推开门走了出来,可楼道里空空荡荡的,早已没有一丝人影。 “他们去哪儿了?” 花灵儿讷讷的指着电梯说:“……乘电梯走的。” 手指还没落下,电梯“叮咚”一声,从里面走出两个贼眉鼠眼的黑衣蒙面人,杨雯走上去问:“人呢?她人呢?” 隔着密不透风的黑布,也能察觉到布后人的惊讶之色,好在留着四只眼睛可以交流,而这四只眼睛现在正齐刷刷看着花灵儿。 花灵儿也吃了一惊,“不会吧,刚才那两个人真不是你们?” 一个蒙面人显得极其无辜:“少主,我们刚到……” 啪! 隔壁的门终于开了,走出吊儿郎当穿着睡衣的郝帅:“呦,好热闹啊,都还没睡呢?” 杨雯想过去求助,可想了想觉得“求助”可以,“过去”就算了,“呃……那个……央央被人劫走了!” 郝帅往门框上闲闲一倚,抱着双臂说:“是吗?你确定是‘劫’,而不是‘接’?” 杨雯眨巴眨巴眼睛,回头看一眼花灵儿,表示没听懂。 “行了。”郝帅说,“花灵儿你也算成年人了吧,现在还玩这种幼稚把戏,不觉得无聊吗?人在哪儿,你还是自己叫出来吧。” 杨雯顿时恍然:“灵儿,真的是你吗?” 花灵儿耸了耸肩,“我如果说不是我,你现在会信吗?” “这……”杨雯犹豫。 郝帅和花灵儿对她来说都算初识,二人的脾气秉性到底如何,她一个天天跟娃娃们打交道的幼儿园老师真的摸不透他们。 保不准郝帅故意往花灵儿身上泼脏水诬陷她,也没准真是花灵儿一不做二不休想把房里的厌棽引出来,判断谁是谁非向来不是杨雯的强项,于是她决定暂时谁也不信,自己乘电梯去楼下追人。 花灵儿拉住她,“雯雯姐,你干什么去呀?” 杨雯:“救央央啊!” “不用救不用救,相信我,她马上就会自己回来的!” “所以呢,灵儿,那两个人真的是你找来的?” “人我找来的没错,但劫人不是我出的主意。两位哥哥姐姐,我突然觉得我们可能都被陈央央给骗了,她是这场戏的演员不假,也很有可能是这场戏的编剧和导演呢。” “自导自演一出苦肉计,呵,这种事也只有陈央央能想的出来。”郝帅笑说,“好了,真相大白,大家都回去洗洗睡吧。晚安。” 说完,打着哈欠回房了。 33.穿着睡裙跑了! 花灵儿与陈央央的关系原本一点不亲,既然不是自己把人弄丢的,她也就没义务把人找回来,紧随郝帅的行动她也想回房休息,却被杨雯揪住不放。 “刚才那两个蒙面人是谁?” “我爹妈啊。” “那好,你陪我去你家找央央!” 花灵儿觉得好笑:“别天真了!陈央央拜托我爹妈把她带走,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让我们找到?” “央央只想骗我们开门,不是和我们捉迷藏,可现在门开了她人却不见了,显然她遭遇了意外。” “雯雯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我爹妈……” “有没有被冤枉,我们去你家看看不就知道了?” “好好好!你如果非要去,我让他们陪你不就行了嘛!”花灵儿朝旁边的两个蒙面人抬了抬下巴,无需多言,两个蒙面人便点了点头,走到杨雯前面带路。 杨雯随他们来到十八层花灵儿的家里,花家父母平易近人非常好说话,耐心的告诉杨雯,花灵儿打电话让他们找陈央央的麻烦是真的,原本他们只想做做样子糊弄一下闺女拉倒,没想到打架认真的却是陈央央,三招刚过陈央央又悄悄拜托他们“劫人”,一上电梯接了个电话,陈央央急匆匆就走了,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 杨雯原本觉得这四个字十分可疑,可花家父母一说明陈央央的电话内容是关于紧急采访的,她立马就信了。 的确,也只有采访才能让陈央央放弃手头上的一切,乘风破浪直奔现场。 话说,央央出门的时候好像还穿着睡衣呢吧? 杨雯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脑补了一瞬穿着棉布睡裙、拿着录音笔的陈央央,画面不忍直视,迅速被她摇碎。 十分钟前,电梯中。 手机信号不好,崔胡的吼声断断续续:“……陈央央你居然为了相亲推掉采访!……甭狡辩了!对,李茂南亲口跟我说的!我警告你陈央央,不光今年的全年奖金,明年的全年奖金你也没了!……” “喂?领导?领导?” “……你是领导行不行!限你十分……不,限你八分钟内赶到人民医院!否则……哼!” 说完强行挂了。 十八层早已到达,电梯门也开了半天,外面的花家父母笑容满面的朝陈央央说:“陈小姐?” 陈小姐抬手关上电梯门,“叔叔阿姨不好意思哈,单位临时有点事我得赶紧过去!回见!” 电梯门关上,直达一楼。 顾叔已经有阵子不值夜班了,现在的负责人是浑身散发着刻板和古怪气味的王叔。 “王叔好!” 王叔微微点了点头,等陈央央大步流星的跑到门口,才慢悠悠地说:“晚上出门要小心。” 陈央央挥了挥手,“好的王叔!” 电话再次响起,依然是崔胡:“甭去医院了,去刑侦大队!麻溜的别墨迹!刘海队长在那儿等着你!” 陈央央懵了一瞬:“……刘队长找我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让你去就去!赶紧的!” 说完又挂了。 陈央央坐在出租车上寻思了一路,自己做违法乱纪的事不可能,那就是别人违法乱纪了所以让她出面指证或者当面对质什么的,联系近期事件再一想,八成和上次的举报有关,况且前一刻崔胡不是说了么,孙小涛碰瓷案有新进展,唔,这么一想更是八九不离十了。 目的地一到,陈央央跳下车,令她受宠若惊的是,刘海大队长居然衣冠楚楚的带领着同样一群衣冠楚楚的人民警察,严阵以待她的到来。 陈央央穿着半新不旧的湖蓝色棉布睡裙,于初夏凌晨微热的风中立在出租车前不敢向前,“……刘……刘队长您这是……” “全体都有—敬礼!!!” 刷! 好严肃,好齐整的一片军礼! 陈央央震惊得向后退了一步,跌在出租车上,撞疼了手臂。 “姑娘!”好热闹的出租车司机还没走,摇下车窗玻璃问陈央央,“你这是做啥天大的功德了,搞得整个刑侦队这样欢迎你?” 陈央央:“我……我不知道啊。” 从小到大,除了小学当升旗手时有差不多的待遇,她何时受过别人一个“礼”了?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刘海的脸上带着官方式笑容,大步走过来双手握住陈央央的手说:“感谢您,陈央央小姐!我代表全市人民,代表所有受害者以及受害者家属,代表整个刑侦大队,真的非常感谢您!谢谢您!” 陈央央被谢懵了:“不是……刘队长,请您把话讲清楚一点,您到底谢我什么呢?” 刘海:“此事说来话长,走,我们车上说!” 陈央央顺着刘海扬起的手臂看去,那里是一辆正经八百的警车。 警车,她还没坐过呢。 虽然坐上来不一定有好事。 刘海:“陈央央小姐,您上次向我举报的线索非常有用,孙小涛碰瓷案果然和跳桥事件有关。” “就像我说的那样?” “对。多次作案,情侣组合。的确有人蓄意煽动他人情绪,用某种非法手段操纵多对情侣在公众场合集体自杀。” “凶手抓到了?” “没有。”刘海颇郁闷的摇了摇头,“不过已经有点眉目。据知情人透露,孙小涛和跳桥事件的女当事人周静都先后去过一座野山道观求签算命,回来之后一系列的怪事就接二连三的发生了。孙小涛犯案时是意识清醒、但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而周静和另外一名当事人则是全程浑浑噩噩不知所以。我怀疑,是那座道观有问题。” “道士蛊惑人心?唔,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陈小姐似乎不大信这个?” “刘队长信吗?” “主要还是看作案手段,邪法妖术什么的我是不信,但保不准有哪个小道士擅长心理战术或者催眠什么的。” “举头三尺有神明,大不敬的话我也不敢说。不过让我相信一座道观兴风作浪谋害人命,我同样不敢轻易揣度。”陈央央看向向车后飞速掠去的幽暗树影和稀疏建筑,“刘队长,您不会想直接带我去那座野山道观吧?” “陈小姐果然聪慧过人。但您尽管放心,这次来我们绝对不会打草惊蛇,就去山脚下转一圈,马上回来。” “我说呢。”陈央央笑了起来,“我一来,你们全体又是对我迎接又是敬礼的,敢情是为我‘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送行呢。” “陈小姐为什么这么说?” “或许您说的是真的,我们真的只去山脚下转一圈,带的人也不多,算上咱这一辆也就三辆车吧。可刘队长我不傻,你们浩浩荡荡的在刑侦大队门口迎接我,搞那么大的阵仗和场面,打草惊蛇不是已经做得妥妥的了吗?呵呵。” 刘海的面部一僵,“陈小姐,我……” “您不用解释。”陈央央笑着说,“换做我,每次都准时准点出现在案发现场,又是目击证人又是举报的,我也会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跟案子有关,没准一不小心就抓到一个犯罪同伙呢对吧?” 空气凝滞两秒,刘海一改前一刻的严肃紧绷,也突然笑了起来:“陈小姐明察秋毫,刘某人佩服。不过您这次想的并不全面,谁说您一定是犯罪同伙呢。不知您有没有听过一句俏皮话,大概是这么说的,‘星星为什么总绕着太阳转呢?因为太阳身上有故事啊。’” 陈央央配合的笑了两声,“您说的不对。原话是,‘星星之所以绕着太阳转,是因为太阳总拿不可抗拒的故事钓着它们。’” “是吗?哈哈哈,看来是我记错了。” “刘队长领会的是精髓。所以呢刘队长,您怀疑我身上有故事?或者说,您打算把我当成鱼饵引蛇出洞?” “唔……都有吧?” “公民有义务配合警方,但公民同时也有知情权吧,您这么瞒着我,是不是做得有点不厚道呢?” 刘海的笑容又是一僵,“……” “哦,我明白了,您还把我当‘犯罪嫌疑人的同伙’怀疑着呢,是该防,该防。” 刘海的笑容更僵。 不过陈央央说的都是事实,她如果只是身上有故事,或者被当成鱼饵,这种关于人身安全的问题警方确实不能故意隐瞒,但如果是犯罪嫌疑人同伙,性质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三辆警车哑着笛,沿着时宽时窄的盘山公路一路往东。 陈央央并非路痴,打一穿过千米长的跨江大桥,她便已经知道目的地在哪儿—天陨山。 天陨县东天陨山,天陨山上天陨湖,搞不好又是那面湖在大肆“作怪”。 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赵一鸣的坠湖生还,曲店长的神秘盒子,吴挚的诡异身手和性情大变,以及那几个无法言说的气泡。 还有气泡爆破时,传出的那声轻且清的男音:“醒醒。” 自那天开始,这个声音就时常出现在她的梦境中,有时清楚,有时模糊,久而久之使她产生一种错觉—似曾相识。 滋—!!! 急速行驶的汽车戛然而止,陈央央的上半身惯性的扑向驾驶座靠背,她本能地双手一支,才避免了鼻子撞上靠背的悲惨命运。 然而刘海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打起了盹儿,自然而然反应不及,一鼻子趴在了不算柔软的靠背上! “我草了。” 他脱口骂道,声音不大,但陈央央还是一清二楚的听见了。 此时,她没有精力去惊讶一位道貌岸然的人民警察居然也会破口骂人,三辆警车相继急刹停下,因为始终保持着安全行驶距离,没有追尾发生,而最前面一辆车的左前轮不足两公分处是百丈悬崖,前方则是朦朦胧胧的一大团白雾,夜色中,连刺目的汽车大灯都不能够穿透其中。 司机惊魂未定:“刘队,前面……前面起雾……” “不是雾。”刘海嘎嘣一下扭正撞歪的鼻子说,“是气泡。” 是的,气泡。 34.我看见妖精了 雾的质感均匀细腻,绝对不会出现许多圆圆滚滚、丝丝缕缕的规则线条。 “别下车!” 陈央央伸手拉住想要开门的刘海的衣角,然后用不容置疑又略带惊恐的声音说:“快,后退!快后退!!” 司机迟疑:“刘队,这……” “来不及了。”刘海看一眼后视镜里已经下车大步走过来的两名同事,说,“你们在车上等着,我下去看看。” 说完,开门下了车,还顺手带上车门。 陈央央心情复杂的看着刘海跟两名同事打过招呼,简单交谈几句,然后头也不回先先后后迈进了气泡团中。 “没事的,陈小姐,您不用害怕。” 司机前一刻的惊恐来自于与重大交通事故擦肩而过,而对气泡团这种奇特的自然现象他完全意识不到危险,相反还表现出几分兴趣盎然来。 他也是从前的陈央央,一个彻头彻脑的唯物主义者,相信任何诡异莫测的人为或非人为的现象都可以用科学解释。 如果不是遇见厌棽和郝帅,如果不是那声轻且清的男音,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吴挚的种种异常,她一定还是从前那个她。 可现在…… 是的,她动摇了。 “……喂?喂?大半夜的不睡觉陈央央你恶作剧是吧?行啊,算你狠!” 直到那头义愤填膺地挂断电话,陈央央才突然反应过来,她居然鬼使神差的给郝帅打电话了!? 对对对,这求助电话打得应该! 她再次把电话拨了过去,那头只响了一声便迅速接起来,好像故意守着手机等她再次骚扰他似的。 “有完没完?”字是不耐烦的字,但语气明显多了几分倾听的意味。 紧张状态之下,陈央央自动忽视这种微妙变化,开门见山的说:“我看见气泡了,很多气泡!在……” 电话断了。 也不知是信号不好,还是郝帅掐的。 陈央央撇开脸面不要,第三次把电话打过去,通了,但一直打到机器女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也再没听到郝帅的声音。 “隔壁真特么不是人!居然挂我电话!还不接!!”陈央央由着心情骂出来,转而把电话又打给厌棽。 司机笑着插话说:“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可现在这世道当真变了呀,邻居好几年,面碰面都不一定认得全呢,没办法,生活节奏太快了嘛,都这样。” 陈央央礼貌性的朝司机报以微笑,笑容还没完全绽开,那头再次响起机器女音的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然后是一串英文提示。 司机还她一个安慰的笑容:“没关系,现在冷血的邻居也挺常见,我隔壁也住着这么一位,别人家着火他都不管,只要火没烧到他家,……哎,刘队他们回来了!” 陈央央一扭头,正看见刘海和两名同事挥手告别,两名同事向后面走去,刘海径直走过来上了车,“没大事,走吧。” “走?这么大的‘雾’能走?!”不止陈央央,连司机也惊讶。 “气泡不多,就尺厚的一层,慢慢穿过去稍微右拐肯定没事。” “好的领导!” 司机慢慢倒车离开悬崖,方向盘往右微微一打,踩下油门驶向气泡团。 陈央央:“刘队,能听我一句劝么?” 刘海:“你说。” “我前阵子来过这里,遭遇过气泡袭击,说到这里您可能就听不下去了吧?没关系,去就去吧。其实我也挺好奇的,气泡里为什么会有声音,还特别粘人,没准还能蛊惑人心,……” “哎小刘,开慢点,慢点!”刘海提醒道。 陈央央:“……好吧,当我没说。” 车头,车身,车尾,三辆警车都十分顺利的通过了气泡阻碍,正如刘海所说,气泡团前后不过尺厚,而距离如此之近,陈央央也终于看清楚了。 这些气泡个个独立又十分紧密的挨在一起,都有拳头般大小,颜色透明,与上次所见一般无二。 而数量如此骇人,令陈央央的心底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俗话说得好,人的恐惧大部分来自想象,此时的陈央央便是如此。上次气泡出现并没有对她造成直接伤害,她的心理阴影主要来源于吴挚。 他当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突增的身手,还有手电光束下的惨白面容,现在稍微一想都令她毛骨悚然。 警车沿着时而盘旋向上,时而倾斜徐下的山路继续前行,大山里凌晨特有的潮湿气从车窗缝隙丝丝缕缕的渗进来,折腾了大半夜,身心俱疲的陈央央依然毫无睡意,她出神地注视着窗外,不久之后,身侧便传来响亮的鼾声。 陈央央仿若未闻,司机却生怕她误会似的,连忙轻声细语的解释说:“累坏了,三天两夜没合眼了。” 陈央央含笑点了点头,“怪不得倒头就睡,确实辛苦。” 司机笑了笑,没说。 陈央央的目光刚要重新投到漆黑如墨的窗外,猝不及防,司机又一个急刹车! 刘海再次被震醒,头都快撞扁了:“妈的,又哪个不长眼的往……” 一抬头,他看见了陈央央,鼓到嗓子眼儿的脏话立刻化作口水又咽了回去,“到……到了吗?” “刘队,”司机颤颤巍巍指着车前灯扫过的一道边缘说,“那里躺着一个人,不知是死是活。” 刘海的困乏顿时全无,他透过车前挡风玻璃匆匆盯了地上的人一眼,麻利地给枪上了膛,然后从容不迫的开门下车,朝后面赶过来的同事们吩咐:“先不要靠近!我自己过去看看!” 经历的事情太多,他也是太小心了,直到将地上的人的脸扳正,他一惊之后才舒了口气,“都过来吧,熟人。” 一丈外持枪待命的刑警们这才微微放松警惕,纷纷靠了过去,“咦?这不是晚报的记者吴挚吗?大半夜的他怎么在这儿?刘队,人没事吧?” “没事。呼吸均匀,心跳平稳,像被吓晕过去的。”刘海把人仔细检查一遍,下定结论。 “那就好。” “来,搭把手,把人抬车上去!” 两个刑警吭吭哧哧抬人上车,其余人留下四处侦查现场,陈央央坐在车里看着众人忙东忙西,吴挚路过车旁,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脸,自然一下子就认出了今天刚成为新同事的他,她的心里谈不上难过,满心满腹就只剩惊讶了。 咚咚咚,有人敲车窗玻璃,然后门从外面被拉开:“陈小姐,麻烦您下来一下!” “有事吗?” “现场发现一部微型摄像,好像有点损坏,大家都不懂,想请您下来给看看。” “好!” 对一名记者来说,各种采访工具无疑是他们吃饭的家伙,有些工具就算自己不常用,见同行们使得久了也差不多信手拈来,只要不涉及部件损毁,稍微修理一下基本都可以继续使用。 “好了。”陈央央三下两下摆弄好巴掌大的微型摄像,边说边开机,“小毛病,视频信号连接线有点松。” “打开最后一段视频看看!” “好!” 很快,微暗又频繁晃动的画质勉勉强强呈现出来。里面明显有两个人影在打斗,现场光线问题招式看不大清楚,但给人直觉两个人的身手旗鼓相当都不弱,打着打着,“轰”的一声,画面一瞬剧烈摇晃,一下子黑了个通透。 刘海:“各位看出什么了吗?” 全体默然摇头。 刘海:“重放。” 视频放到第三遍中下段时,刘海忽然喊了声:“停!倒回去!” 陈央央照做,倒退十秒,刘海紧盯着画面看得一眼不眨,然后他眉梢忽然一动,指着右上角的一个三角黑影说:“大家看看这里,像不像个女人?” “不错。”陈央央将画面倒回去,定格,“像女人的一条胳膊。” 众人仔细看了一下,恍然。 的确,人腰粗的一棵树后藏着一个女人,开始这个黑三角并不存在,后来似乎拿出了什么东西,才暴露出这条异常纤细的胳膊,与树形成一个微微晃动的三角形。 也就是这个三角形出现七八秒之后,爆炸声轰然响起。 “是……是爆炸吗?”有人不确定的问。 刘海捏着下巴思考一瞬,“听着很像。但是,这个女人既然藏在树后就是不想暴露自己,如果是爆炸,她岂不是要同归于尽了?再有,前面这两个打斗的人,大家都仔细看看,有没有认识……” “刘队!”一名刑警的上半身探出汽车喊,“吴挚醒了!” 压抑非常的气氛豁然一亮,众人纷纷大步流星来到车前。 车里的刑警早已走出来腾出地方,刘海的头一低,径直钻进后排坐下,车顶的两盏照明灯都开着,灯光浅且黄,把并肩而坐的吴挚的脸映得更加羸弱无光泽。 “说说吧,”刘海开口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吴挚原本仰在靠背上的头懒洋洋一低,可能是刚睡醒的缘故,他的嗓音微微暗哑:“刘队,你说这个世上有没有妖精?” 刘队笑了一声,“没有吧。” 吴挚也笑了起来,明明笑得虚弱无力,但给人的感觉却是他很亢奋,“想听实话吗?” 刘海不限制:“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好,我说。”吴挚抓了两把头发,抬起头来看着刘海,“我很认真、很负责任的告诉你,刘海队长,我刚才看见妖精了,两只,都是公的。” “吴记,请注意你的态度!”车外一名刑警厉声喝道。 吴挚扫了一眼窗外,嘀嘀咕咕地说:“就知道你们不信。” 刘海不置可否,笑了笑说:“你好好休息。”然后长腿一迈走下车来。 “咱们不接着问了吗,刘队?吴挚明显没说实话啊!”一名刑警大步跟上来说。 “他自己不想说,问也问不出什么。”刘海脚步不停,直奔陈央央而去,“或许有人比他知道得更多。” 吴挚的注意力唯一一次投到窗外的也是这个方向。 35.跟刑警谈条件 陈央央站在那棵人腰粗的树后,学着视频里那个女人的姿势露出一条胳膊,也形成一个三角状。 刘海走过来,“我是该叫你陈记呢,还是陈小姐?” “随便吧。” “陈记,”刘海在人前十足的警察做派,站是站,坐是坐,基本上没什么多余的小动作,“吴挚是你的新搭档吧?” “嗯,今天是第一天。” “他对我们瞒而不报。”刘海说,“为了工作,为了他的独家报道,他很不配合我们。” “这样啊。”陈央央的胳膊一动一动的,不知在研究什么,“不过刘队长,你们这一行不是最擅长促膝长谈软硬兼施么,您吓唬吓唬他,没准他嘴巴一松就全说了呢。” “陈记!” “您说。” “吴挚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这个人的嘴巴很严,又是个出了名的工作狂,他自己不想交代,我们也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他知道什么,说不说都是他的合法权利,我们断然没有间接强迫他的理由。我现在担心的是你……” “担心我和吴挚成为黄金搭档,同流合污,再不会向警方提供任何有利于案情进展的线索,是吗?” “是。” “不会的。”陈央央的胳膊不动了,姿势定格在视频里最后一个动作上,“视频里的女人是安然酒店的曲店长,天一亮你们就可以直接去酒店提人。” “证据?” 陈央央笑:“刘队长,证据得你们自己去找啊。如果事事都让我们公民给做了,那国家还养你们干什么呢?” 刘海不说,也不笑,就这么静静的看着陈央央,不怒自威。 陈央央被看的渐渐心虚:“好吧。告诉您也行,不过您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陈记,你知道你在跟谁谈条件吗?” “跟刘队长您啊。” 刘海的嘴角抽了抽,“不过,我倒很想知道你会跟刑警谈什么条件,说吧。” 陈央央伸出两根手指,“条件有两个。” “陈记,请不要得寸进尺。” “那我就不说了。” “那我有权利拘留你,告你知情不告,”刘海举起手机,“这是证据,刚才的对话我录了音。” 陈央央:“……” “选吧,想成为被告,还是提一个条件?” “好。一个就一个。回去之后,您得亲自找我们领导谈话,让他们解除我和吴挚的搭档关系。” 刘海颇有点吃惊:“你不想跟吴挚搭档?为什么?”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呀,这不正也是您担心的事么?说实话,我也怕吴挚带坏我,我还不到三十岁,可不想跟他一块变成人人厌弃、不择手段的工作狂。” “有道理。” “您答应了?” “答应可以。不过我能不能回去还真不好说。” “所以啊,您还得听听我的第二个条件。” “哦?” “您得带我一块上山,不然你们这些刑警叔叔们……” “不行!”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刘海矢口否决了,行动还特别雷厉风行,边转身往第二辆警车那儿走,边吩咐第一辆警车的司机,“小刘,你不用跟我们上山了,送陈记和吴记马上回去!去两个人,帮吴记换辆车!都被吓破胆了还强行装叉,娘的,真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啪! 刘海钻进车里直接关门,闭目仰在靠背上,不知在琢磨什么。 刑警们做事干脆利落,扶人的扶人,劝人的劝人,没一会儿的功夫,陈央央和吴挚都先后坐上了小刘的车。 小刘发动车子刚要起步,陈央央又说话了:“我有话跟刘队说,他手机号有吗?” “有。”小刘把电话拨通,递给陈央央。 刘海:“说。” 陈央央:“证据还没告诉您。视频里打架的两个人我认识一个,赵一鸣知道吗?就是我们市特别出名的那个‘锁神’。前几天他给曲店长开过一个盒子,盒子里的东西我不知道,但我很确定,视频里那声爆炸就是曲店长那个盒子发出来的,想知道更多的话就让我跟你们一块上……” 手机屏幕恢复桌面—那头的电话挂了。 陈央央:“……” 不愧是刑警大队长啊,说上山转一圈就一圈,果然一件事都不让她多干。 车辆缓缓起步,小刘年纪不大,车技却四平八稳。 陈央央的电话被挂,心情一点不受影响,很随意的打开了话匣子:“小刘你结婚了吗?” “还没。” “哦。那你看咱们俩合适吗?” 原本四平八稳的警车忽然两个曲线行驶,“……陈……陈小姐说笑了。呵呵……” 陈央央不依不饶:“怎么,觉得姐姐我配不上你?” “没有没有!”小刘吓得简直连开车都不能了,方向盘乱打一气,“是我年龄小,太早了,家人不会同意!” “我明白了,你是嫌弃我老。”陈央央听起来颇为沮丧,“唉,果然又老又丑的女人遭人嫌呀!” 警车“咯噔”一下,从一块碗大的石头上轧了过去。 七魂六魄好不容易聚齐的吴挚再次魂飞魄散:“陈记你疯了!没事你刺激他干什么!他在开车啊!” 关键是,他在一边悬崖,一边峭壁的地界开车啊! 陈央央抻了抻褶皱的睡裙下摆,亏她此时还笑得出来:“无聊嘛,我最喜欢逗小男孩玩了。” 吴挚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火山样的火气刚要爆发,混沌的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精光—好险,差点着了陈央央的道。 她这么煞费苦心地作妖,还不是让他忍不了她,主动踢走她这个新搭档吗? 哼哼,休想! 而事实上,吴挚还真想错了。 陈央央无非想在刘海的视线范围内制造一起交通事故,汽车走不了,然后把她留下。 不过此事风险的确太大,一不小心就会车毁人亡,只能中途作罢。 不能走不能走! 想办法想办法! 陈央央的脑筋转得飞快,很快又心生一计:“小刘,你刚才是不是轧到东西了?” “好像……是吧。” “怪不得。” 小刘的心登时一抖:“怎么了?怎么就怪不得了?” “是我下面这个车轱辘吧?” “啊。” “依我八年的驾龄经验,唔,我觉得轮胎好像扎了,我坐的这边有点低。你听,发动机的声儿都变了。” “是……是吗?” “不信你下车看看!” “呵呵,我不看,不下车。” 陈央央:“……” 旁边的吴挚嗤笑一声:“吴记你就不要白费心机了。知道刘队为什么让他开车送我们吗?心腹懂不懂?没有两把刷子能成刑警大队长的心腹?” 陈央央白他一眼,“就你懂得多。” 小刘也笑了,“不瞒二位说,我根本不是刘队的心腹,更没有想当他心腹的想法。” 陈央央啧啧:“人都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没有当大队长心腹的想法就不是好刑警,要知道,警察圈里好多大警官都是从领导的心腹一路提拔上来的,这是一条捷径,也是一招险棋。” “那陈记想当社长?”吴挚不怀好意的问。 陈央央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我就说我们不适合搭档吧,果然如此。” 吴挚浑不在意:“鄙人的想法和陈记恰恰相反,我……” “少跟我文绉绉的说话,吐人家车上就十分不好了。”陈央央一点情面不留,夹枪带棒的说,“吴挚,你到底给了我们社长多少好处?或者你的价值在哪儿,别人把你捧成宝贝,可我眼瞎吗为什么就看不见呢?” 吴挚由着她说,耐心等她发完语言攻击,才慢悠悠的答:“一个全新的世界观。” 陈央央听得一怔。 近段时间,她对这种全新的世界观颇有领悟,可真让她深查下去曝光某人,不知为什么,她内心深处居然是非常抗拒的。 “陈记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在陈央央看来,吴挚的每句话都不怀好意,今后更甚。 于是陈央央一笑,“没有。” 吴挚见她答得敷衍,也就不再纠缠,继续仰头闭目,休养生息他那将将各自归位的七魂六魄。 然而消停不过一刻,行驶中的警车便被骤然逼停,小刘用他那从来温声细语谆谆善诱的嗓门大喊:“快醒醒!快,快看!!” 陈央央刚要与周公相会的神识被这一撞一吼给瞬间扯了回来,睁眼往前一看— 尼玛,视力所到之处居然都是徐徐飞来的透明气泡,个个都有拳头那么大小,且那些气泡好像都会缩骨神功,能变圆变扁,还能慢慢穿过汽车的每个微小缝隙,渗进车里来。 不消说,头一个“不速之客”被小刘一指戳破,嘭了个满脸水沫。 小刘一呆。 吴挚大骇:“快,快跳车!” 陈央央再往车外一看— 你姥姥,外面是百尺悬崖啊,想玩绝地逃亡粉身碎骨不成? 况且气泡而已,如果小刘像吴挚那样“变异”,大不了以二对一制服他,干什么一定要以身犯险跳崖呢? “唔,我不跳,……” 吴挚可管不了这么多,撞开陈央央,不怕死的推开车门,纵身就跳了下去! 可能跳出去后又突然后悔了还是怎么地,他居然丧尽天良的回手一抓,把趴在副驾驶靠背上的陈央央也给带了下去! 陈央央:“……” 你祖宗!! 吴挚我咒你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36.你就不能轻点吗? 陈央央十指一勾,右手好幸运的攀住了一块崖石,而左手却落了空,吴挚阴魂不散的抓住她的脚踝不放,“陈央央你放手!放手!!” 陈央央觉得他这话有点奇怪,放手?他不是应该声嘶力竭地乞求她不要放手坚持一下就会得救吗? 放手? 还没等她回过味来,底下的吴挚已毫无节奏的左右摇晃起来,陈央央一个手滑,手指脱离崖石,两个人便一上一下一起向崖底坠去! “吴挚我********你妈!!!!!” 多少颗星星都无法描述陈央央此时的愤怒和绝望,她咆哮、大骂,如果难逃一死,如果物理学一直这么给力,她只盼望二人保持现在这个位置坠地身亡,死,她也要拿吴挚垫背! 天际线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可陈央央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结束了。 突然,“轰”的一声巨响,是整辆警车像玩具一样被挪到了峭壁一边。 下一瞬,陈央央只觉右手腕蓦然一紧,她抬头一看,居然是厌棽忽然出现在崖边拉住了她的手,他的目光坚定而澄澈,是从未有过的深情。 深?情??? 陈央央一迷糊:“……厌棽?” 这时,下面的吴挚抓住陈央央的脚踝想要故技重施,却见厌棽的手臂高高一扬,扔两只小鸡崽子一样把崖下的两个人抛到了崖顶的柏油路上。 啪叽啪叽!! 尼玛,“厌棽你就不能轻点吗,摔得好疼啊!” 厌棽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该疼。不疼不长记性。” 陈央央疼得呲牙咧嘴,没精力跟他计较,况且,人家好歹救了她的命呢,恩同再造,也确实不能计较。 一只修长如竹的手清如徐风的递过来,虽然不说话,但意图再明显不过,这是想拉她起来。 陈央央的目光越过这只手,上移,落在他异常冷俊的脸上,“厌棽?” 厌棽声色不动的依然看着她。 陈央央嘴巴一裂,“笑一个。” 这就是赤/裸/裸的挑逗了。 厌棽的脸皮抽了抽,表情一时难以形容,手搁在那里,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我去!那一个是不是已经死了?” 郝帅的声音从巨大的气泡团里传出,厌棽的手如遭电击,倏然就收了回去。 陈央央这才想起来,身边还躺着一个“宿敌”吴挚呢,刚才那番心血来潮的挑逗倘被他看去,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侧头一看,万幸,吴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晕了。 陈央央碰了两下他的肩,“醒醒!嘿,醒醒!” 吴挚没有反应。 “别喊了。”浅淡又朦胧的晨雾中,郝帅从漫天气泡里大步走来,边走,边来回挥动手臂驱赶气泡,说,“妈的,鬼东西够烦人的,阴魂不散都跟到这儿来了。” 厌棽怪异地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去面朝气泡团,陈央央也想瞧瞧刚才四处乱飘的气泡为什么突然都停在那儿不动了,也不知故意还是无意,郝帅一个大踏步挡在了她的面前,“车里还一个人呢,你不去看看?” 陈央央恍然,立即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车前,拉车门拉不动,敲玻璃:“喂!小刘?小刘?……” 警车早已熄了火,玻璃摇不下来,小刘的头慢吞吞离开方向盘,懵懵的把驾驶座的车门推开一条缝,整个人完全一副刚刚睡醒什么也不知道的状态,“……陈……陈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陈央央将车门完全打开,用手轻轻拍打他的面颊,一连串的询问:“你没事吧?看着我,身体哪儿不舒服?用不用送你去医院?” 小刘使劲晃了晃头,看样子想尽快恢复清醒,事实上他只是迷迷糊糊打了个盹,警车被一股很大的力量挪离原地他都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他的身体未受任何损伤,于是一晃之后记忆回来大半。 “我没事。陈小姐还好吗?” “命大,跳崖没死成。来,站起来试试!感觉有不舒服的地方就说出来,不能拖着。” “嗯。” 小刘听话的抬腿迈出车子,一抬头,视线撞上正眯着眼睛盯着自己看的郝帅,没来由的,他的心头陡然一凛,“你好。” 郝帅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喜欢我家央央?做梦吧你就。” 小刘:“……” 陈央央觉得自己的感情空白又被人打趣了,气顿时不打一处来,“郝帅你脑子进泡泡了吧!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说的对。”小刘轻轻一笑,然后面对陈央央,看定她,十分认真的说,“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姓名刘江宁,性别男,年龄二十三,职业实习刑警……” “住嘴。” 没等陈央央头疼得喊停,郝帅就听不下去了,“一个刚毕业的小屁孩连正式工作都没有,学大人那一套表什么白!再有现在是你的工作时间,小心我到你们刘队那儿告你的状,说你以公谋私不务正业勾搭女当事人!” “同志,”刘江宁公事公办的说,“央央不是当事人,她是协助刑警办案的举报人,我和她……” “你和她没戏。”郝帅天衣无缝的接话说,“她比你大,你们性格不合,工作也相克,脸上没有夫妻相,身高不搭,星座运势……” “你有完没完?”陈央央活动一下手腕,关节嘎吱作响,听得人骨头都疼,“我和他怎么样关你什么事?说不合适也应该我说,你多什么话。” 说完朝郝帅挥了一下拳头,当然,只是语言警告他一次,不会真的打他。 现在当务之急是抓紧时间拍照。 神秘壮观的气泡团啊,多么罕见,说不定这条新闻突然就火了呢。 来时没拍照是因为有刑警在,不方便;跳崖前没拍照是因为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反应;现在有机会不拍那就是傻。 “嗳?我手机呢?” 陈央央在身上左摸右摸找手机,最终却只能认清现实:身上穿的是睡裙,没有口袋,掉下悬崖时因为抓崖石好像把手机给扔了来着? 扔……扔了?! 那可是刚买了不到一个月的新手机啊! 陈央央烦躁的抓了把头发。 “央央!”刘江宁从车里钻出来,邀功一般举起一支手机问她,“手机,这是不是你的?” 陈央央的眼睛豁然一亮,“是是是!谢谢谢谢谢谢!” 扑上去把手机拿过来,咔嚓咔嚓咔嚓,连拍三张,“啧啧,有厌棽在的风景就是不一样,真美!” 陈央央由衷的赞。 郝帅“切”了一声,脸明明扭过去表示不屑了,又忍不住偷偷凑过来扫了照片一眼,“不过如此嘛。” 照片中的厌棽短发飒爽,背影挺直,一身十分服帖的白色运动套装,他微微仰着下颌,侧对浅薄的几缕晨曦,专注地注视着微微飘动的气泡团,山风轻轻一送,气泡徐动,他的衣角也小幅度漾了漾。 “他想干什么?”陈央央问。 刘江宁若有所思:“赏风景吧?” “这些气泡挺奇怪的,研究价值有点,但欣赏的话就差了点吧?”至于怎么奇怪,陈央央没说,估计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陈央央把刘江宁浑身上下看了个遍,“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刘江宁仔细感觉一下,“没有啊。” 又奇怪了。 想当初吴挚一指戳破气泡,可是疯疯癫癫先后发作两次呢,一次砸烂自己的吃饭家伙,一次不要命的袭击她,哦对了! 刚才跳崖时吴挚几次想和她同归于尽,行为举止莫名其妙得让人无法理解,不知是不是跟气泡的后遗症有关? “郝帅,”陈央央问,“把气泡戳破到底会有什么后果?” “嘭一脸水呗,像刘江宁那样。”郝帅敷衍道。 陈央央不再问了。 既然他不想说,问也白问,于是便想走近点自己把气泡看个仔细。 可还没等她挪动脚步,郝帅身子一横,忽然拦在她面前,双手抱臂,十分欠揍的笑说:“陈央央,你说你半夜不在家睡觉瞎跑什么?瞧这乱头发、这破裙子,往那儿一站妆都不用化了,活脱脱七月半跑出阴曹地府的一只鬼啊!” “你……”陈央央那个气啊。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她每次想要接近气泡,郝帅都会以各种友好或不友好的方式把她赶走,包括现在。 陈央央笑了一下,对郝帅的不友好仿若未见仿若未闻,回头招呼刘江宁,“江宁,你过来一下。” 刘江宁受宠若惊,立刻两个大步蹿了过来,然而未等他发声,陈央央便一条手臂挂在他的脖子上,不是哥们情义,是暧昧,“我同意了。” 刘江宁有点懵:“同意?什……什么同意?” “当然是做你的女朋友我同意了?” “……”更懵。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37.我的妹妹薛玉儿 郝帅前一刻的嬉皮笑脸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拉着脸咬牙切齿地说:“刘江宁,你敢!” “他不敢,我敢就行了。” 陈央央说着,踮起脚尖就要去吻刘江宁的脸颊,刘江宁简直手足无措不知所以了,他对陈央央有点好感不假,可关系是不是进展得忒快了些,这女孩是不是表现得忒主动了,还有郝帅,他的反应是不是忒激烈! “陈央央你搞什么名堂!?” 郝帅一把将陈央央从刘江宁的身上扯下来,一拳砸向刘江宁,怒气冲冲:“敢跟她好,刘江宁我废了你!” 刘江宁吃了一惊,侧身一躲,与郝帅的拳头擦肩而过,“你别激动,先听我说!” 郝帅频频拳脚攻击:“有什么好说的!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什么时候主动过了?一定是你早就对她不怀好意图谋不轨,……” “郝帅同志!”刘江宁简直要被他滴水不漏的拳脚逼疯,一个猝不及防,被他一脚踢中膝盖,疼得他差点跪在地上,“我们今天……啊,不对,我们昨晚才认识……” “骗谁呢!血玉儿根本不是见男人就扑上去的人!……” 吼声戛然而止,打斗也突然停了,而悄悄向气泡团摸过去的陈央央直接就回过头来,“血……薛?薛玉儿?谁?” 郝帅明显有一瞬间的惊慌,然后翻她一个白眼,“我妹妹!你管得着吗!” “你妹妹和刘江……” “对!刘江宁勾引我妹妹,然后喜新厌旧把她甩了!” 刘江宁觉得事情的发展方向越来越超乎自己想象,“我没……” “你还狡辩!” 郝帅简直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挥拳又打。 “住手。” 清冷却不失温和的声音忽然阻止道,郝帅似乎顾忌极了这个声音,拳头立刻停住,但蛮横无理的态度却一丝不减,“知道吗厌棽,这小子喜欢陈央央,呵呵呵,你的情敌呢,怕不怕?” 陈央央咳了一声,“郝帅你不要没事挑事,昨晚的事纯属误会,要不是花灵儿从中作梗……” “算了。”厌棽好像根本不关心他们之间发生着什么,对刘江宁说,“麻烦你载我们去天陨湖,可以吗?” “这……”刘江宁为难,“可是刘队让我送央央和吴记下山……还有这些气……” 刘江宁抬起的手指还没对准气泡团,原本弹力十足、坚韧无比的气泡突然之间爆炸了个精光,无声无息,一个不留。 水雾蒙蒙,晨曦袅袅。 刘江宁的手僵在半空。 陈央央循着刘江宁呆滞的目光望去,她现在严重怀疑,刘江宁练过一阳指、隔空打物之类的神功。 咔嚓! “呵,终于抓到你了。” 不知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吴挚用手机拍下了气泡团爆炸的最后一张照片,响声虽然轻微,但依然难逃郝帅的耳力。 郝帅正有一肚子坏脾气没处发泄,此时终于逮到冤大头,他冷笑一声,走过去伸出右手,说:“把手机交出来。” 不色厉内荏,却令人脊背发寒。 但吴挚也是个为了工作不顾一切的倔人物,此时自然不肯,半边身子还躺在地上,怀里紧紧护着手机说:“不……” “给”字还没出口,郝帅便一脚踢中了吴挚的后腰,吴挚尖叫一声,条件反射性的挺直了腰背,郝帅趁虚而入,猴子摘桃一样行云流水的取走吴挚的手机,然后手机在空中滑出一道低缓的抛物线,落点是悬崖。 “啊我的手机!!” 吴挚不要命的朝手机扑去。 郝帅不轻不重的第二脚踢中吴挚的小腹,吴挚闷哼一声,倒退着摔出三四步远,一动不动,看起来痛得不轻。 “吴挚!” “吴记!” 在旁人看来,刘江宁一名刑警管这事职责所在理所当然,陈央央就有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意思了,况且吴挚不止一次加害过她,原没有这么快就原谅他的道理。 可大家同为天涯沦落人,要知道,陈央央手机里还有两张气泡团的照片呢,吴挚只拍了一张,就又是暴揍又是扔手机的,真不知道郝帅会用什么手段对付她。 果然,他终于向她下手了。 “手机拿出来。” “凭,凭什么?!” “郝帅同志,”刘江宁面对这只暴力狂,单枪匹马如他难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打人犯法,毁人财物更要罪加一等,……” 郝帅无视刘江宁的谆谆教导,身子向前一倾,又要故技重施夺陈央央的手机。 “哈哈哈哈哈哈,来啊来啊!” 陈央央可不是吴挚那副小身板任人拿捏,灵巧如燕地忽然跳开吴挚身边,一股风一样刮进车里,关门打火踩油门,一气呵成的开着警车跑了。 “哎陈记!”刘江宁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吴挚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郝帅:“你想上山?” 厌棽:“确切点说,是去天陨湖。” 陈央央被身后的一问一答狠狠吓了一跳,“你们……你们什么时候上来的!?” 郝帅的脸颊微肿,那是昨晚被陈央央揍的:“跟你一块啊。” 滋— 警车一个急刹:“下车!” 郝帅笑呵呵:“我如果不呢?” 陈央央咬牙:“我开沟里去你信不信?” “呵呵,不信。”完全不以为意。 掂掂自己的斤两,再想想后面两个男人的战斗实力,陈央央决定大女子能屈能伸暂时妥协,油门忽然一踩到底同时猛打方向盘,若不是车窗关着,都能把两个男人甩下崖去。 可出乎意料,刚刚气愤到要爆的郝帅,此时的心情居然格外好:“呦呵,车技不错哦。漂移会不会?耍一个?” 尼玛,悬崖峭壁上耍漂移,你就这么着急想死么! 陈央央决定再忍一忍,先套点有用的信息再说,“你们也去天陨湖?” 没想到却被郝帅一锤子砸死:“好好开你的车吧!” 厌棽不冷不淡的瞟他一眼,也不知郝帅中了什么邪,就这一眼之后,他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冲着后视镜里的陈央央握着拳头、极谄媚、极嗲地笑道:“好好开车哦,加油!加油! 陈央央:“…… 38.谁造的孽? 三人一路无话,郝帅也没有像对待吴挚那样抢陈央央的手机删除照片。 陈央央不赶他们下车,一是因为赶不下去,二是觉得他们有点本事和门道,最起码再遇到气泡一类的奇怪东西,有两个活人可以挡一挡。 尤其厌棽,自带一种防御功能,总给人百毒不侵刀枪不入的强大感觉,虽然这种感觉有点莫名。 可是,他们来这里到底为了什么呢? 她自然而然想到打给他们的两个求救电话,一个不接,一个无法接通。 “喂!”陈央央觉得有些话还是问清楚的好,“你们来这里,该不会是为了我吧?” 问完从后视镜里看他们的反应—郝帅悠哉悠哉的微晃着脑袋,不知在享受什么美好时光,而厌棽始终冷静着一张俊脸,不知在出神什么。 郝帅漫不经心地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厌棽:“来收拾某人造的孽。” 陈央央明显对后一个回答比较感兴趣,于是追问:“那是谁造的什么孽呢?” 两人各自沉默,又都不说了。 陈央央自讨没趣,也不再问,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屏幕显示是赵一鸣,陈央央迅速接起:“赵一鸣?” 那头默了一默,传来一个女人小心翼翼的说话声,很明显,这通电话是她偷打的:“陈央央吗?” 陈央央的精神为之一肃:“我是。” “赵一鸣受伤了,在天陨湖……” “跟谁打电话呢?”这是赵一鸣从旁插嘴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与平常无异,“我问你,你背着我跟谁打电话呢?” 电话立刻断了。 陈央央怔了一瞬神,油门踩到底直往大山深处飙去。 后面的两个男人仿佛蒸发了一般,连呼吸和窸窣的响动都没有,安静非常。 未到营业时间,风景区依然紧闭,即便开着警车疾驰而来的陈央央,没有相关的工作证明,景区工作人员照旧不放行。 陈央央把电话打给刘海:“喂,刘队长。对,我又回来了。您先别急,我这次不是空手来的,特意给您带来两位资深专家,麻烦您给景区打个招呼让我们进去行吗?” 刘海将要咆哮的嗓门忽然停住,“……回头再说。” 然后挂了。 陈央央烦躁的抓了抓头发,阳光大道行不通,难道还要和上次一样爬荒山上去不成? “跟我来。”厌棽说着,转身即走。 陈央央一时没回过味儿来,“去哪儿?” “我有办法上山。” “难得啊,厌棽你也有待人热心的时候。”郝帅别有深意的说。 厌棽也不搭他的腔,只管在前面穿林过径的带路。陈央央左右别无他法,一路紧跟。 直到来到一处陡直无比的峭壁下。 陈央央仰头望着足有百十米高的崖壁渐渐恨得咬牙切齿:“厌棽,这就是你所谓的办法?” “是。”厌棽忽然微笑,“你应该可以的吧?” “攀岩确实玩过几次,不过都是娱乐一下而已,像这种玩命的,呵呵,没有。” 二人对话间,郝帅已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身先士卒攀到了十米来高,然后低头喊他们:“陈央央你傻吗,用不用我教你怎么把胳膊勾住厌棽的脖子让他背你上来!” 唔,这办法好! 陈央央刚要喜笑颜开厚脸皮的照做,厌棽的笑容便如昙花一现忽然消失不见了。 郝帅:“厌棽你瞪我干什么?这种事她又不是没有做过。” 说完,猴子一样灵活地攀着几块凸出的岩石迅速遁了。 陈央央对郝帅的话感觉莫名,问厌棽:“我么?” “不是。”厌棽神色淡淡的,虽然竭力掩饰,但她依然从中感觉到了一丝悲伤,“开始吧。放心,我会一直在你后面。” 在后面保护她么? 原本陈央央也是这么认为的,可使出浑身解数爬到一半时,她才恍然明白,他跟在后面,不过是想沿着她的“足迹”可以省些摸索和力气。 好吧,本小姐大度,不跟你一般见识! 陈央央憋着一肚子火气和委屈继续向上攀爬,室内攀岩她玩过几次,但最多十米来高没什么危险和难度,这次不同,没有防护措施,还特别高,幸亏陈央央的体质不错,才顺风顺水爬上了崖顶。 “呵,不错嘛!” 早已站在上面的郝帅冲陈央央竖起大拇指赞道。 陈央央十指生疼,气喘吁吁,也不忘显摆显摆:“不瞒你说,没当记者之前我时间很闲,经常跑健身房。当记者以后健身房不需要花钱跑了,我跑新闻,一边跑还一边挣钱哈哈哈哈……” 郝帅的右手朝她的肩膀忽然一推,“哦。” 陈央央登时吓得大叫:“尼玛郝王八蛋!后面是悬崖啊啊啊啊—” 然而再叫再骂,也已改变不了她径直向崖底坠去的结果! “厌棽!”郝帅笑嘻嘻的喊了一声。 这个时候他居然还笑得出来,还笑得那么开心!! 39.死猫精 陈央央觉得自己这次死定了,不管自己死不死,郝王八蛋也死定了! 死了化鬼找他! 不死更要弄死他!! 身子骤然停止下坠,陈央央的头脑轰然一懵,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要命,仔细感觉一遍,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脚踝被人捉住,蝙蝠一样被倒挂在悬崖峭壁上,身子一摇一晃的,难怪头脑会懵。 是厌棽。 陈央央刚要因为得救舒一口气,又一阵更猛烈、更眩晕的感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只觉身体失重一阵,等稍微恢复一点知觉时,已然五体投地摔在……摔在了郝帅的身上!? 郝帅痛并大笑着,贱人无比:“哎呦妈呀陈央央你压死我了!厌棽你还是绷不住了吧哈哈,不过你能不能懂点怜香惜玉,有你这么救人的吗,还抓人脚脖子哈哈,你应该趁机搂住她的腰才是正确的救人姿势好么!” 砰!砰!砰! 陈央央一个翻身骑在郝帅身上,就着他的脸颊左右开弓连击三拳,因为心跳加速她的呼吸也变得起伏不定,浑身愤怒汹涌澎湃势不可挡:“想死是不是!!!好,我成全你!!!” “闪开。” 厌棽也终于一波三折的爬上崖来,神色冰冷的、以不可抗拒的语气命令说。 陈央央咆哮:“他想杀我啊,你难道还想替他说话!!厌棽,室友也没有你这么当的吧?你这是包庇犯罪,助纣为虐!” “他的目标是我。”厌棽说,“既然他想试探我的心意,那么我干脆敞开心扉也无妨。死猫精,这次你真的惹恼我了。” 说着,毫不温柔的把陈央央从郝帅身上拉下来,然后拖死狗一样的抓住郝帅的一只脚踝,也不顾他的头左摇右摆磕碰在哪儿,只管往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拖。 拖进去,乒乒乓乓一顿痛揍! 大笑声,讥诮声,求饶声,声声清晰入耳。 陈央央:“……” 厌棽刚才是不是骂人了! 是不是? 死猫精?他说的难道是…… 陈央央惊骇万分形神俱颤,不由自主的往后坐退一步,又一步,然后骨碌一声爬了起来,连滚带爬的跑远了! 猫精猫精!! 原来他们真的不是人,他们是妖精! 吴挚说的对,他看见妖精了! 她现在也看见妖精了……不不不!她早就看见妖精了!还特么倒霉得住在妖精隔壁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陈央央没有方向的乱跑一气,直到耗尽力气再也跑不动了,才忽然发觉,世上没有糟糕只有更糟,她悲催的迷路了! 好在手机尚有两格信号,她毫不犹豫立刻把电话打给吴挚,响了半天那边也没人接,陈央央紧接着打第二遍,吴挚才爱答不理的接了起来,“喂?” “吴记你在哪儿呢?” “拜你所赐,我正走在山间小路上。” 陈央央不好意思的笑了两声,“问你个事呗,你跟刘队说你看见妖精了是不是真的?” “嗯,真的。” “你用你的职业生涯发誓,你说的是真的?” 那头默了一默,“好吧,假的。” “……” “不会吧陈记,你居然会信我这种鬼话?傻子都听得出来我那是敷衍刑警装神经病给他们看。哼哼,陈记你为什么不去当刑警呢?怪可惜了的。如果你是刑警的话,我做某些事一定会顺利很多。” 陈央央一句话没反驳,直接给挂了。 不是妖精,那厌棽那句“死猫精”到底几个意思?难道纯粹是骂人不成? 不像,太不像了! 她当时看得一清二楚,厌棽说“死猫精”时眼神坚定,口气自如,根本就是气到深处水到渠成,绝非随口谩骂。 不过当务之急是去天陨湖找到赵一鸣,其他乱七八糟不相干的事也只能暂且搁浅一边。 陈央央看了一眼初升朝阳的位置,确定自己身处的大概方向,做一个深呼吸稍微平复心情,起身赶路。 脚下其实本没有路,野草遍地,灌木丛生,连棵像样的树木都无,更惨的是,因为出来匆忙,她身上还是一件棉布睡裙,裸露的皮肤被草边的锯齿一划,痛得犹如刀割,再沾上点露珠水汽,还痒,又痛又痒得百爪挠心。 “苍天!”陈央央仰面长叹,“不带这么折磨人的。你到底想干什么呢?是想看看我的运气?还是想练练我的脾气?” 苍天不应。 却让陈央央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被倒挂在悬崖边上,睡裙! 天天天天哪,那我岂不是早已曝光在厌棽的眼皮子底下!! 走……走光了。 陈央央的脸刷的红到了脖子下面,连一只绿油油的肥虫子爬到小腿上都浑然不觉。 40.我们是同类 等陈央央感到疼痛时,肥虫已在她的皮肉上狠狠咬下一口,准备溜之大吉。 “咝~小东西,竟然敢咬我!” 陈央央自幼在水乡小镇长大,虫蚁不怕,有时看见肉乎乎挺可爱的小虫还会拿在手里耍耍,可这次她真的不敢了。 为保万一,她特意给虫子拍下照片,打开度娘查了一下。 肉瘤虫。 唔,一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虫。 外貌极像菜青虫,头顶有小鼓包,成虫大约三公分,其他无关紧要的介绍省略N字……有毒,症状因个人体质而异。 陈央央蹲下观察了一会儿针尖般的伤口,微红,也有点肿,看起来问题应该不大。 不过新闻里怎么说的来着? 严重者可致死? 中风? 植物人? 陈央央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一边抱着侥幸心理安慰自己没事死不了,一边起身抓紧赶路,这种情况身边还是有个人比较稳妥,万一很严重呢。 然而刚一起身,她就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身体晃了晃,差点跌在地上。 白影一晃,是厌棽神鬼不知出现在她身边,陈央央“啊”了一声,反应比被虫咬更激烈,她忙不迭地甩开他的搀扶,宁愿跌回地上也坚决拒绝他的帮助,“你……别过来!” 厌棽微笑:“为什么要跑?” “那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说。” “你到底是什么……呃,你到底是不是人?” 厌棽轻轻一笑,“我们是同类。” “同类?” “没错。” 陈央央舒一口气,轻拍着胸口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刚才骂郝帅‘死猫精’,我还以为你们是……” “妖精?” 陈央央哈哈笑了两声,刚要开口解释误会,伤口突然一阵麻痛,使她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去,真要老命了!” 厌棽笑了笑,什么也没问,不紧不慢地蹲下身子,两根手指放在她的伤口周围轻轻捻了捻,说:“没事了。” 陈央央试着动了一下小腿,依然很疼,“你逗我玩吧?毒虫呢,你这么一捻就没事了?” 今天的厌棽似乎格外爱笑,也不知是真有好事发生,还是想要讨好某人,“有些新闻报道哗众取宠,其实事态根本没有那么严重。肉瘤虫有毒不假,但毒性甚微,对人体构不成实质伤害,我已经把毒液给你挤出来了,你不会有事。” 陈央央将信将疑,低头去瞧伤口,这一瞧着实吓了一跳,前一刻尚干干净净的伤口此时居然流出来几大滴异常腥红的脓水,看起来既惊悚又恶心。 “好点了吗?” “哦,好多了。” 陈央央说的是实话,伤口的麻痛减轻了,头晕眼花也好多了,她在厌棽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恢复如初仿佛只是一分钟的事。 “谢了。” “不客气。” “对了,怎么没见郝帅跟上来?你,你不会把他打死了吧?” “死不了。走得太慢,懒得等他。” 毕竟是三番几次救了自己的恩人,陈央央一改从前的鄙夷不屑,十分客气,“那我们先走?” “好。” 没有什么插曲,也再没遇到任何意外,二人顺顺利利来到天陨湖边,此时已是旭日高升,山雾散尽。 在这凉风习习、朝霞漫天的湖畔,陈央央忽然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尤其身边笔直站立的男人,即使他一身。清冷气息藏也藏不住,但仍然让她感到踏实和温度。 是的,熟悉。 就好像许多年前他们已经认识,并肩而行,嬉笑打闹,可以静若处子,也可以动若脱兔。 “厌棽,”陈央央问,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41.怦然心动 厌棽静静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或许吧。不记得了。” 这答案有点模棱两可。 陈央央正要追问,“咕嘟”一声,波纹粼粼的湖面上突然冒出一个气泡来,如果平常时候,陈央央一定以为是小鱼上来透气,但现在的她对气泡实在太敏感了,气泡出来的一刹那,她就本能地盯上了气泡,隐隐约约从里面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因为距离问题,分不清是男是女,但可以看出素衣加身,长发飘飘,很明显在肆意奔跑。 下一瞬,气泡破了。 陈央央侧头看着身边的厌棽,“你好像在刻意隐瞒我什么?” 不止厌棽,郝帅也如此。 每次气泡出现,他们都会在第一时间摧毁它,气泡团那次耽搁的时间虽长,但出于各种原因,她依旧什么都没发现。 蹊跷莫测的气泡,对于任何一个新闻工作者来说无疑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可陈央央对此似乎提不起兴趣,她之前也纳闷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如今她总算摸出点头绪来了。 厌棽和郝帅不愿,她便不做。 这是一种潜意识的行为,无法改变。 “咕嘟。” 又一个气泡冒出湖面,一如上个那样,一瞬即破。 厌棽:“你想多了。不是我做的。” “哦?”陈央央不信。 “你看我也没用。”厌棽说,“我如果不想你知道,阻止你上山即可,为什么多此一举陪你上来?” “因为你清楚拦不住我。” “两个男人拦不住一个女人?央央,你在说笑吗?” 陈央央心底莫名一动。 央……央央? 她的小名有无数人叫过,父母姐妹,亲朋好友,可唯独从他口里吐出来使她怦然心动。 可她记得,之前他叫她的名字,明显很不自然或者干脆略去不叫来着。 “咕嘟。” 第三个气泡冒出,苍天垂怜,这次居然出现在湖边,离二人不足一步远。 厌棽的食指微动,然而不及他有所动作,陈央央忽然一踮脚尖,轻轻吻住了厌棽的唇。 厌棽一怔,“……” 陈央央却只是蜻蜓点水的意思了一下,重新保持距离站好,一副仿若什么缺德事都没干过的样子:“就是想确定自己有没有心动的感觉。唔,还不错。” 厌棽:“……” 陈央央的左手一抬,轻而易举把刚好升到腰高的气泡戳破,什么动静也没有,气泡果然是空的。 陈央央轻笑一声,心底暗暗可惜初吻白给某人了。 手机铃声突然大震,是崔胡:“陈央央你在哪儿呢!知不知道你今天上班第一天!给你十分钟时间马上给我出现!!” 说完一如既往地挂了。 陈央央啧了一声,把电话拨回去:“领导,。我在追踪采访,回不去。” “什么采访这么重要你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暂时无可奉告。不过吴挚也在,我们会好好配合。再见。” 被陈央央的吻震惊半天的厌棽陡然回过神来,但询问的口气依然温和缓慢:“你想……”再三斟酌措辞,“写气泡?” “不然呢?”难得陈央央迅速领会了他的意思,唉声叹气地解释说,“无故旷工坐等炒鱿鱼吗?呵呵,我每个月还有几千的房贷要还呢,没办法。” 厌棽对她说的话似乎有点难以理解,可最终点头说:“随你吧。” “你说的啊。可不要再暗中使坏破坏气泡了,我须得仔细观察才有写作灵感。” “好。” 陈央央蹲在湖边,一动不动的等着下一个气泡出现,可三分钟过去了湖面依旧平平静静,连小鱼吐的泡泡都没有半个。 不能再等了。 陈央央用手试了一下水温,微冷,可以接受,一条长腿伸直,就要下湖。 “不要下去!” 这话并非厌棽所说,陈央央一回头,看见一个满身狼狈、面露惊恐的女子从一块大石头后爬出来喊:“湖里有水鬼!真的!我亲眼看见赵一鸣被一个水鬼突然拉下水,再也没有上来!” “唔,”陈央央说,“那就更要下去了。” 说完也不再问女子其他,屁股一滑,溜下了湖。 女子“啊啊啊”的一串尖叫,神经质到简直要发疯。 厌棽默了默,也随之跳下湖去。 这次不同上次,陈央央没有因为湖水窒息昏过去,四面八方的水好像都包含着空气一样充足舒适的氧气,她呼吸舒畅,一路下坠直达湖底。 湖深十几米,于是光线渐渐受阻,来到湖底时视物已模糊成一团,只能凭直觉和常识分辨出哪里有水草哪是鱼。 陈央央贴着湖底,挥动四肢慢慢游动,她坚信此湖没有看起来那样风平浪静,可搜寻很长时间依然一无所获。 赵一鸣呢? “水鬼”呢? 能造气泡的神秘盒子呢? 肩膀微微一沉,是厌棽的手搭在了上面,他嘴唇紧闭无法言语,只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示意她回去。 陈央央摇头:赵一鸣还没找到呢,我不走。 厌棽又指了指上面,意思是赵一鸣在上面。 陈央央一喜,旋即挥动四肢向湖面游去。 “哗啦”一下破水而出。 岸上安安静静平躺着两个人,一个赵一鸣,另一个是钱青。 陈央央冷不丁被湖水呛了一下,咳嗽一阵,边咳边往岸上爬,“老赵!老赵你醒醒!!老赵!……” “别喊了!”瘫坐在二人身边的赵一鸣说,“命大,没死。” 陈央央长舒一口气,“阿弥陀佛!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废一条腿。”郝帅慢悠悠的补充说,“不过能治好也不一定。”说完,意有所指地瞟了刚冒出水面的厌棽一眼。 陈央央的心底一痛,她眼里完完全全只有赵一鸣,连一动不动躺在一边的钱青看都不多看一眼。 “赵一鸣?赵一鸣?” 赵一鸣身上穿的还是郝帅借给他的那套白色运动套装,只不过套装尚是,白色不复存在了。 42.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让我看看。”身后的厌棽拨开陈央央,蹲下,仔细端详着赵一鸣的脸说,“先被人打伤,后掉入湖里,五脏六腑没什么大的损伤,救回左腿才最重要。” 与郝帅的说法如出一辙! “那……”陈央央惊慌得没了主意,“我们……” “此地不宜久留,先把人背下山再说。”厌棽远远的望着渐行渐近的几辆缆车说,“郝帅你来。” “出苦力的怎么都是我啊?不公平。” 郝帅嘴上嘟囔着,行动却比谁都快,弯腰躬身一使劲,不需要任何外力帮助就把赵一鸣背上了背,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不可谓不娴熟。 然后厌棽的手指在钱青的人中轻轻一点,钱青立刻就醒了过来。 陈央央看得目瞪口呆—见过医术高的,没见过这么高的,厌棽他……他会不会懂妖术啊? 妖妖妖,又是妖! 陈央央对厌棽的标签基本上就这么定义了! “师……师祖!” 钱青睁开眼睛后看到的第一人是厌棽,满脸的受宠若惊和不可思议。 厌棽点了点头,微笑:“身体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没……没了。” “那就好。走吧。” “嗯!” 厌棽首先起身,跟在撅着屁股卖力背人的郝帅后面走,钱青动作麻利的从地上爬起来跟陈央央打招呼,“央央姐,我们又见面啦!” 陈央央尚沉浸在自己似乎上当受骗被人耍得团团转的大彻大悟中,随口敷衍一声,“唔。” “央央姐,原来你认识我家师祖啊,好厉害哦!” 本小姐不仅认识他,还强吻过他,“唔。” “央央姐,你……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师祖看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陈央央努力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忽然冲钱青一笑,“没有。你师祖三番五次救我性命,我感激他都来不及,怎么会误会呢。” “你说的对,我师祖可比那渣的人品好太多了!不不不,二者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是么?” “我师祖是神,那渣连人都不是,……” “钱青!”似是警告,厌棽轻声喝他一句,“不得胡说。” “哦!”钱青应得十分积极,还莫名其妙对陈央央解释一番,“在我心里,心里。” 在你心里,厌棽是神,郝帅连人都不是吗? 呵呵。 可在我心里,郝帅不是人,厌棽是“不是人”的祖! “钱青?” “有事你直说,央央姐!” “你在湖底有没有看见一只盒子?” 这个问题一出口,不止钱青,连前面两个男人的背影都是微微一僵。 钱青:“没……没有啊!”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真的没有!” “哦。”陈央央不以为意,笑呵呵的又问,“那你怎么掉湖里的呢?能说说吗?” “这有什么好说的,当然是因为失足……” “你失足,还是赵一鸣失足?” “当然是我!” “当然,当然,什么都是理所当然。”陈央央笑了起来,“那么水鬼是谁?把曲店长几乎吓疯的又是谁?吴挚看见的打架双方是谁?逼曲店长迫不得已打开盒子的又是谁?钱青,你果然是一个好徒孙、好徒弟哪!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傻,我天真,合该被你们师徒三人耍得团团转是吗?” “央央姐……” “你别这么叫我!”陈央央说,“我不想再跟你们扯上一点关系。” 她赌气一般大步走到郝帅面前拦住他,“把人放下,我自己背!” 郝帅正累得大汗淋漓、呼哧呼哧直喘,一听这话立刻就把赵一鸣扔给了她,“好好好,你女汉子,你了不起,你来你来!” 陈央央被赵一鸣扑了个趔趄,昏过去的人身子格外沉,连夜奔波的陈央央坚持得了一时,坚持不了长久,很快被赵一鸣累赘一个跟头。 钱青想过去帮她,被郝帅拦住:“让她能,让她装,不吃点苦头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别管她!” 厌棽扭头不语,眼睛依然望着越来越近的三两缆车,在他看来似乎所有的事情都抵不过千万别被别人发现重要。 陈央央又急又气,挣扎半天还是不能扶起赵一鸣,最后屁股一跌,一改往日里女汉子的天地不怕飞扬跋扈,出乎众人意料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王八蛋,你们都骗我、欺负我!你们都是坏……不,你们根本就不是人!” 郝帅:“……”尼玛,这算不算撒娇? 钱青:“……”姐姐你抽什么风? 厌棽:“……起火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气质使然足够吸引在场的所有人屏息凝听,三人吃惊之下循着厌棽的视线望去,果然发现临山山顶之上黑烟滚滚,火光冲天。 两山相邻,一处山顶是天陨湖,一处是天陨观。原来厌棽一直张望的不是缆车,而是天陨观。 陈央央“啊”了一声,“刘队……刘队和那帮刑警还在观里!” 郝帅“呵”了一声,算是回应。 钱青则自动忽视郝帅的存在,看向厌棽等他决断。 厌棽默了默,“下山吧。” 态度何止事不关己,简直冷漠到了极致。 没错,这才是初见时的他,冷血无情,见死不救! 陈央央抹了一把涕泪滂沱、疲累不堪的脸,愤愤道:“又打算见死不救是吧?厌棽你……喂喂喂,你们别走!!赵一鸣还躺这儿呢,我背不动他!喂!喂!!!” 前面那俩货聋子一样仿若未闻,一前一后向山下走去,还是钱青有点良知,冒着违抗师祖和师父的风险跑过来背起赵一鸣,又碎碎念的劝说:“央央姐你不要怪师祖,毕竟师祖身份高贵不可亵渎,这种背人受累的活自然不能扔给他老人家做。那渣真不是人,忙帮到一半说走就走,等我逮到机会一定替姐姐报仇,一雪今日之耻!” 陈央央明知钱青和厌棽同穿一条裤子,因为自己实在背不动赵一鸣,只能委曲求全地应和:“没错没错,还是钱青弟弟人最可爱,不像那两只王……咳,不像郝帅那只王八蛋冷漠无情不要脸。话说你拜在郝帅门下实在屈才,哪天一定要改投个靠谱的师父才行!呃……我说错什么了吗?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钱青两眼泪汪汪,如遇知己:“姐,你得帮帮我。” “帮!一定帮!你说吧!”现在有求于他,答应得必须硬气! “我想让你劝劝师祖,让那渣逐我出师门。” “你不认郝帅这个师父我懂,可帮你劝厌棽为什么是我呢?” “因为你和师祖的关系好呀!” 陈央央受宠若惊得一个趔趄,“你年纪小,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以后这种玩笑少开。我和厌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和他好了?” 闻言,钱青眼里的兴奋渐渐散去,就像要糖吃的孩子没有得偿所愿,“没错。师祖是天,姐姐是地,你们俩确实……” “喂喂喂喂!”陈央央觉得这小屁孩误会大了,“我是天,他是地,亲弟麻烦你搞清楚好吗,不要把你的偶像包袱放在这儿行吗,不合适。” 钱青撇嘴:“央央姐,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才是对的。师祖身份高贵,犹如天人下凡,哪是凡夫俗子随便可以比的……” “好好好,你赢了行吧,我不和你争。” “关键是你错了,争也争不赢。” “对,我错了。” “哪儿错了?” “我身份卑微,你师祖高不可攀。” “还有?” “我配不上你师祖。” “还有?” “还有?”陈央央仔细想了想,“没有了吧?我统共就说了他这一点不好,没了没了!” “那我被逐的事你还管不管了?” “不管。管不了。配不上他。” “可师祖他肯听你的话呀。” 陈央央在“背不动赵一鸣”和“敷衍小孩子”之间徘徊一圈,“好吧。我试试。” “谢谢央央姐!” “你先别谢,”陈央央突然生出几分骗人的罪恶感,“我只答应你试试,可不保证一定劝得动他。” “姐姐只要张口,师祖就一定会听!” 陈央央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其实她真的很想问问他:到底是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这么瞧得起我,厌棽肯听我劝?呵呵,除非我自己也不是人。 游客陆续向上,厌棽几人先先后后下了山,原本陈央央还独自纳闷来着,依厌棽的花容月貌和郝帅的鼻青脸肿,游客如云怎能不被他们吸引? 直到来到山下看见二人的穿着打扮才恍然明白,郝帅一如既往戴上了“可疑三件套”,而厌棽不知从哪儿买来一张做工粗陋的猪八戒面具糊住了脸,滑稽非常。 天陨观规模不大,周围树木不多,所以火势蔓延不开,很快被众人一举扑灭。 起火原因也一目了然。 一如刘海所料,观中住有几个擅长蛊惑人心的道士,他们依靠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受害者残害自己或自己的亲人,从中得到变态的快/感和乐趣,久而久之难以自拔。最终他们深知自己罪责难逃,放火烧观,才造成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 好在扑救及时,现场并无无辜人员伤亡,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近乎发疯的曲店长和那只神秘盒子自此不知所踪,当然,这只是外人眼里的真相,陈央央的心中自有另一番推断。 43.总编要搞事情 赵一鸣搭救火队的救护车被拉到医院,急救室还没推进去人就已经清醒过来,一番检查结束,身体全部正常,这不得不使陈央央既高兴又气愤。 高兴的是赵一鸣没事。 气愤的是坐实了厌棽和郝帅屡次三番对她的欺骗。 原来二人一直都不想让她参与气泡事件,不管她报道不报道此事,他们都在里应外合地阻止她对气泡的深入了解。 什么郝帅推她下悬崖、厌棽出手相救,什么暴揍郝帅、脱口而出“死猫精”让她误会他们是妖玩命逃跑导致迷路,什么陪她跳湖又游上来、赵一鸣昏迷不醒极有可能废一条腿,统统都是他们拖延时间、累赘她不能及时赶到事发现场深查气泡的手段而已! 不择手段啊简直! 至于第一现场在哪儿,陈央央想,必定不是天陨湖了,而是与湖相邻的天陨观。 “刘队长!” 陈央央跑出天陨县医院,追上坐车要走的刘海,问,“天陨观的事和气泡有关,您不觉得吗?” 车窗半抬,露出刘海沉着又慎思的国字脸:“气泡一事已经调查清楚,跟天陨观无关,是景区为了吸引游客出新制胜的方式而已。” “那曲店长失踪……” “陈记!”刘海打断她说,“捕风捉影的事就不要提了,曲店长失踪我们一定会全力调查。至于他……”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排的赵一鸣,赵一鸣回以微笑,“如果确认曲店长失踪与他无关,我自然会放他出来。” 陈央央咬牙想了想,“如果这样,嗯,我可以向您提供另一个当事人。” “谁?” 陈央央四周逡巡,一眼盯中跟在厌棽和郝帅后面走的钱青,说:“他。吴挚拍下的视频中打斗的人是赵一鸣和钱青,树后的女人是曲店长,事情大概就这么回事。” 刘海又看了赵一鸣一眼,赵一鸣仍然回以微笑。 刘海:“你为什么不说?” 赵一鸣笑答:“刑警同志,您也没问我好么。” 刘海笑了笑,“好。”扭头吩咐身边同事下车拿人,然后板正了面孔对陈央央说,“知情不报。陈记你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这才半天不到就跟你的新搭档学坏了。” 陈央央眼观天空浮云:“当时没认出钱青来,我这不一想到不对立马就向您汇报了嘛,不算知情不报吧。” “那曲店长在天陨湖,你叫我们天亮去安然酒店堵人,又怎么解释?” “我只是一名小小的群众,您才是市里有名的刑侦专家,充其量这只是群众的一次错误推理而已。再说了,您不是也没按照我说的做嘛。” 刘海不置可否,抬眼看向走过来的钱青和两名同事,钱青颇有点气势汹汹:“央央姐,你为什么要陷害我?!” “我只是据实交代而已。” “可我没跟赵一鸣打架!视频里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不是我!啊对了,赵一鸣在车里是吧?赵一鸣!赵一鸣你倒是说句话啊……” “好了!”刘海说,“先上车,有什么话回刑侦队再说!” 钱青的表情一言难尽,钻进警车和赵一鸣排排坐,两人之间眼神无交流,明显一副苦大仇深的姿态。 刘海:“陈记要搭车吗?” “搭搭!搭!”没等陈央央回答,郝帅已拉着厌棽钻进了第二辆警车里,“劳驾里面挤挤!谢谢!” 车里的刑警回:“只能再坐一个人。”扬起嗓子问,“刘队你那辆车里有空位吗?” 刘海:“没了!加上陈记正好五人!后面的车……” “不用了。”陈央央说,“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要办,你们先走吧。回见刘队!” “哎陈记!”刘海叫住她,说,“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一定尽力而为。” “那先谢谢了!” 陈央央朝刘海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天陨观四周被警方全面封锁,方圆几里都查不到任何线索,曲店长和神秘盒子就好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了无踪迹。 陈央央来到安然酒店打听一圈,基本与警方了解到的情况一致,一无所获。 回到市里时已过午饭时间,陈央央随便往嘴里塞了一个牛肉汉堡,然后急匆匆赶到社里报道。 整个报社除了崔胡不在,不寻常的全部都在。 陈央央恍然记起,今天周三,下午有全体例会,除了紧急跑一线和值班的工作人员,其他人务必全体到场,只是崔胡今天闹哪一出? 他一个坐镇帅帐拿指挥棒的上层领导,至今可是从未缺席过的,怎么偏偏今天不在? 例会结束,新老同事围住陈央央好一顿嘘寒问暖,然后四下散开,各自忙碌起来。 “哎,陈记!”总编助理郑真叫住陈央央,说,“总编让你去办公室等他,好像有事跟你交代!” “哦,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就说例会结束让你去他办公室,其他什么都没说。” “好。” 伤员回归第一天上面安排的事务通常会比较清闲,坐着什么都不干一晃数日的“照顾”也有,但陈央央是个闲不住的人,半小时后她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在满满当当都是书籍和报刊杂志的办公室里来回溜达活动筋骨。 崔胡做事向来没有纸质计划,什么主意点子统统装在脑袋壳里,所以别人的台历红笔蓝笔圈圈勾勾,他的干干净净崭新如初。 陈央央随手翻了翻,咦?好像少了一张。 没错,六月份的不见了,明显是被人为撕掉的。 咚咚咚! 郑真敲门走进来:“陈记,总编来电话说你不用等他了,兴达地产晚上有个高层宴会让你主盯一下。” “宴会?”陈央央有点惊讶,“总编让我盯宴会?郑真,你确定没有搞错?” “错不了。兴达商务酒店七层,宴会七点开始,陈记如果有需要准备的东西,现在就可以下班回家。记住,千万不要迟到哦。” 说完,郑真一脸神秘的笑着走了。 陈央央两眼茫然。 总编这是要搞事情啊! 记得她最后一次盯宴会还是做实习生时的事,陈央央这人见酒馋酒,见肉馋肉,简单来说就是一个管不住自己嘴的吃货。 可想而知,那次采访她确实闹了不少难堪,不过好在初次搭档的李茂南做事十分靠谱,这才不辱使命勉强交差。 后来其中过程传到诸位领导的耳朵里,宴会也就成了陈央央的采访禁地,三年无缘。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央央对此话深信不疑,可左思右想也猜不出崔胡对她有什么目的,只能揣着一肚子疑问回到家里,静待七点。 44.小姑娘今年一百三十三 当然,“静待”一事只是她个人的美好愿望,于她现在而言根本不可能实现。 首先是赵一鸣哈巴狗一样的守在门外,身上还穿着那套脏兮兮的白色套装,点头哈腰的向她赔不是,“我对不起你老陈,有些事我确实对你有所隐瞒,……” “隐瞒什么了?” “这……我会点功夫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 “那就没了!” 陈央央白他一眼,一言不发开门就走,看样子是想把赵一鸣直接拒之门外。 “哦还有还有!”赵一鸣拉住门不让关,“曲店长的盒子有古怪!木是古木,锁是古锁,我用尽毕生所学也没能把它打开!最后不知怎么回事,它莫名其妙自己就开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和曲店长一起跑到天陨湖,再然后就被钱青那小子使诈拖进湖里了!” “老赵。” “哎我在我在!” “曲店长失踪和你有没有关系?” “没关系!”赵一鸣毫不犹豫的答,“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在刑侦队也这么说,真的,当时钱青潜在湖里装水鬼,你是没看见他那副披头散发一脸惨白的熊样,他三更半夜突然蹿出水面见人就拉下水,不说曲店长一个女人被吓得半疯,连我吓得凫水都不能了,差点淹死!” “你是说,拉你下水的是钱青?” “对啊。” “那视频里跟你打架的是谁?” “我不知道啊。看着跟钱青挺像的,可后来仔细想想好像比钱青矮点瘦点,唔……不清楚。” “那木盒子……” “老陈!”赵一鸣假装生气地说,“你再问下去可就过分了啊!我说过木盒子属于客户隐私,我不能说。” “好吧。你先回去,我有点累了,想躺会儿。” “哎哎哎老陈老陈!”赵一鸣依然扒住门不让关,“让我进去坐会儿呗!你不让我进去,我就总觉得你没有原谅我。让我进去吧,行不?” 陈央央犹豫一瞬,松开手走进门去。 赵一鸣大喜,屁颠屁颠的跟在她后面走进来,顺手关上门,“呦,家里有客人呢!” 客人指的是盘腿坐在沙发上磕着瓜子看电视的花灵儿。 花灵儿扭头看过来,“这谁啊?央央你怎么能随便往家里带男人呢,你让厌棽知道了会怎么想?……” “杨雯呢?”陈央央不理花灵儿的无稽之谈,边换上拖鞋往卧室走,边问。 “走了。”花灵儿把瓜子皮掷向茶几一角,那里用茶杯压着一张便签纸,“自己看看。” “杨雯做什么亏心事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用这种方式告别?”赵一鸣随口一说,然后毫不掩饰地朝阳台走去,“哎老陈,仙人球还在吧?我拿走了哈。你说你也真是的,这么破费干什么,两万块钱呢,唉,虽然我比较有钱吧……” “你等等!你,你把仙人球放下!”花灵儿如遭雷劈,扔掉瓜子跳离沙发,质问陈央央,“他说的都是真的吗?仙人球是你花两万块钱从厌棽手里买的,对吗?” 陈央央拿着便签纸看,“对。” 杨雯留言,李茂南今晚提前回来,她回家收拾一下,对于乱牵她和厌棽的红线一事,只字未提。 花灵儿眨巴眨巴眼睛:“这玩意儿也能卖钱?” “为什么不能。”赵一鸣重新把仙人球掂在手里,十分心疼的说,“那么红的一打子钞票都送出去了,连我想想都心疼得要命,何况你一个月入万元的小记者呢。” “钱他已经还了。”陈央央把便签纸收起来,打了个哈欠说,“不过我好像忘还他合同了,唔,有点不厚道。” “真忘了还是假忘?” “唔……”陈央央没词了。 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会忘呢,不过她在乎的不是两万块钱,而是钱后面附带的条件—“以后除了还钱,没事不要惹我,最好见了我绕道走。” 隔壁两位的人品越来越显而易见,这个条件就显得尤为重要! 赵一鸣笑了起来:“老陈真有你的!赖合同不还的事也只有你敢做得出来。不过隔壁那两位到底真傻假傻,这种事你能忘他们能忘么?有没有点法律常识……哎小姑娘!你抢我花干什么?” 花灵儿抱着仙人球跑到老远,“仙人球不是你的!你不能拿走!” 赵一鸣看小姑娘挺可爱挺无害的,也不忍心动粗,只叉着腰笑说:“别人送我的,我为什么不能拿?哎老陈,这小姑娘到底谁啊?我好像从来没见过她吧?长得倒是不赖,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成年……” “呸,你才小姑娘,你全家都小姑娘!本小姐今年一百三十三,当你奶奶都绰绰有余……” “哎你这小姑娘怎么随便骂人呢?老陈你听听她骂的什么话……” “麻烦你们出去吵好吗?”陈央央的哈欠越来越猖獗,边把二人往门外轰,边说,“我困了,想睡觉,待会儿有个专场得赶,实在没精力没体力给你们当裁判。” “什么专场?”赵一鸣再次用手别住门。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告诉我我立刻就走。” “好吧。是兴达高层的晚宴。” 拍开赵一鸣的手,“啪”,把门关了。 赵一鸣“呵”了一声,一回头,花灵儿早抱着仙人球不知逃哪儿去了。 一觉睡到六点。 陈央央简单冲了个澡使自己清醒一点,然后随便捯饬一下,背上背包开门。 “嗨,央央!” 陈央央皱眉:“你?有事吗?” 花灵儿背着小手露着虎牙甜笑:“我们同路呢,一起好吗?” “不好。”陈央央推开她,转身锁门,“我没有让人搭便车的习惯。”说着说着,不由自主就想起郝帅蹭她车的经历,然后扫一眼隔壁的门板说,“通常好人没好报,这种闲事我不爱管。” “我有车,让你搭。” 花灵儿笑眯眯地举起勾在小指上的车钥匙,嚯,好奢华大气上档次的三叶大风车呢。 陈央央犹豫一瞬,“算了吧。我也没有搭别人便车的习惯。谢了。” 可花灵儿拉住她不让走,可怜巴巴泪眼汪汪的看着她求:“拜托了央央。我第一次见识这种场合,心里没底得很,你就陪我做个伴好嘛?” “我是记者,不是受邀嘉宾。” “没关系,你陪我到门口就行,我自己进去。” 陈央央无奈扶头:“好吧。” 乘电梯直达负三层停车场,见到三叶大风车的本尊,陈央央小小吃了一惊,“呵,没看出来啊,你还是个富家小姐。” “一般吧。” 房车里有一名保姆伺候,可花灵儿也不知抽什么风,亲自为陈央央开门,引座,还亲手倒了杯咖啡,“有点烫。” 陈央央看着咖啡不喝,此时她脑子里不停地循环一句话,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45.活阎王&小公主 “央央,你怎么不喝呀?”花灵儿女仆一样站在陈央央身边,笑眯眯地问。 陈央央抬眼看她,“你想害我吧?嗯?” 花灵儿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直白,一时间笑容有点僵:“呵呵,怎么会呢。不过,确实有事拜托你倒是真的。” “说来听听。” “我车上准备了不少礼服,但不知今晚穿哪件好看,你能不能辛苦一下帮我试试衣服?” 陈央央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她一会儿,正要拒绝,一旁的保姆便推开了身后的立体衣柜,露出一整排华丽非常的礼服,连带着出来一个简易梳妆台,“陈小姐,请。” 陈央央摇头,“抱歉,这个忙我不帮。我这人有个毛病,不管衣服新旧,从来不穿别人的衣服。” “央央,”花灵儿笑说,“你是不是所有的毛病和习惯都针对我一个人呢?” “被你发现了,不过的确如此。”陈央央毫不隐晦地说,“至于我为什么这么对你,我想你心里应该也有个数吧?” 公主脾气一上来,花灵儿的嘴巴一撅:“没数!” 陈央央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笑说:“来,你坐下,我们好好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我的目的你不是早猜到了吗,既然你执意不肯我也没别的办法!陈央央你开个价吧,只要你答应和厌棽在一起,就算要我的命我也会亲手宰了自己!” “没这么严重。”陈央央说,“我和厌棽并不是完全没可能。只是我不明白,世上的好女人不计其数,你为什么偏偏要成全我和厌棽呢?” “陈央央你还装,你难道不觉得厌棽他很在乎你吗?” 陈央央的头靠在后面,双腿一叠翘起二郎腿笑:“算了,我还是跟你说实话吧。就算天下的男人死光,就算我搞蕾丝,唔,比如说我和你,我也不可能和厌棽在一起。停车吧,我要下车。” “陈央央!” “花灵儿!!”陈央央的笑容忽然一敛,声音陡高,“你要么老老实实把我送到酒店,要么现在就让我下车,我不想跟你……” “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这么狂!” 话不投机半句多,花灵儿干脆闭嘴不劝了,直接动起手来,陈央央早就手痒痒得难受,一见花灵儿主动发起攻击,立刻毫不客气的格挡、回击! 两个女人你来我往,叮叮当当打成一片。 旁边的保姆也不晓得劝劝,还火上浇油:“敢忤逆少主,该打!” 陈央央阴阴一笑,右腿忽然一扫,“哗啦啦”一阵乱响,茶几上的杯碟瓜果碎的碎、滚的滚,狼藉一地。 “陈央央你……” “让我下车!否则我砸烂这里!” “我不!” “哼!” 陈央央左腿一抬,暴殄天物地径直朝衣柜踹去! 花灵儿顿时脸色大变,怒吼一声“你敢”,忽然变招,双手极其诡异的将陈央央的双臂一捉,瞬间拧成了一股麻花! 陈央央的左脸“砰”地一下被挤在衣柜门上,“疼疼疼疼疼!!!松……松手!” “换不换衣服!!?” “不换!……啊疼疼疼!我换!我换还不行嘛!” “你发誓!” “发誓这玩意儿你也信?……啊好好好!我发誓我发誓!我发誓我如果说话不算就一辈子孤独终老……啊疼疼疼……” “这个不算!” “那我发誓被炒鱿鱼……” “不行!” “小姑奶奶你倒是说一个给我听听,我照念不就行了!?” “没有肉吃!” “啊?” “你发誓如果你不换衣服听我的你就一辈子没有肉吃!” “花灵儿,你这就过分了吧?……啊好好好!我发誓我如果不换衣服不听你的就一辈子没有肉吃!” “这还差不多。”花灵儿轻轻一笑,松了手,转而要上手扒陈央央的衣服。 陈央央抱着酸疼无比的手臂往后一跳:“不劳你大驾,我自己来!” “好啊。”花灵儿朝保姆使了个眼色,保姆会意,动作麻利的从衣柜里摘下一件十分省布料的红色礼服拿给陈央央看。 陈央央啧了一声,“我能不能问问,你是带我去兴达晚宴对吧?” “对啊。” “厌棽去不去?” 花灵儿抱臂:“不知道啊。那得看郝帅怎么做了。” “你的意思是,你和郝帅已经成为同伙了?” “不知道。还得看他怎么选。” 陈央央琢磨一下,自己问了半天好像什么都没问出来,看来这小丫头对她的戒心挺重,唔,一定是隔壁那俩货事先跟她交代过什么。 于是也不再废话,绕过那件红礼服,千挑万选最终摘下一件装饰较少、样式较为保守的黑色长款说:“就它吧。我还有采访任务在身呢,穿别的不方便。” “不行!你发过誓要听我的!”花灵儿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衣服扔在地上,眼神一定,摘下一件白色轻纱短裙塞她怀里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厌棽最讨厌黑色对不对?你根本就想让他看着不舒服对不对?哼哼哼,我偏不如你所愿!” 陈央央:“……” 于是万般无奈、屡次反抗无果之下,顶级奢华的兴达商务七层便混进了一位浑身珠光宝气、宛如天上仙子的美女记者。 “劳驾让一让!让一让!” “这位小姐,可以请您喝杯酒吗?” “抱歉抱歉,我是记者,记者。” 这已经是陈央央第十三次从化妆包里掏出记者证证明自己的身份,人家赴宴包里躺的是手机和小巧又高级的化妆品,陈央央包里也有手机,其他的东西也很高级很小巧,录音笔采访机微型摄像。 “陈记者?哈哈哈,原来真的是你!” 唔,这才是对她的正常称谓。 陈央央的脸上立刻漾满笑意,回头,“翟总?哦,您好您好!在这儿遇见您真是太开心了!” “陈记者客气!”翟哲宇的平易近人接地气全市闻名,性格爽朗得令人怀疑人生,“上次的事还没有好好谢谢贵社,若不是陈记者秉笔直书、公正无私,翟氏集团的损失必定一日千里啊!” “翟总言重了。翟氏集团得以回归正轨,归根到底还是警方办事给力,我一个小小的记者哪有这么大魄力。” “陈记者谦虚!贵社的恩情我是一定要谢的,改日一定亲自登门!先不说这个了!来,我先敬陈记者一杯,希望我们今后合作愉快!” 陈央央看了一眼翟哲宇递过来的红酒杯,歉意一笑:“抱歉啊翟总。任务在身,恕我今天不能喝酒,否则被我们领导知道非炒我鱿鱼不可。” “你打扮成这样是来工作的?” “是……是啊。” “哈哈哈哈哈,我懂了,懂!那陈记者好好工作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谢翟总理解!谢谢!” 陈央央目送翟哲宇离开,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报社的大金主她可得罪不起,别看翟哲宇人五人六挺是个样儿,俗语说无商不奸,谁知道他肚子里憋什么坏水呢。 毕竟相交不深,还是小心点为妙。 陈央央一回头,冷不防撞上了那双积怨已深、烈火熊熊的眼睛,是角落里一人独饮的花灵儿。 陈央央心底一个激灵,心想乖乖,我哪儿又惹这位小姑奶奶不开心了?怪不得人家敢住十八层呐,这小姑奶奶凶煞起来胜过活阎王,人家有什么好怕的! “陈记者!” 陈央央正腹诽得起劲,没想到翟哲宇去而复返,凑近她耳边悄悄说,“看见那个打紫领结的年轻人了吗?于氏集团的二公子,家族产业的第一继承人,青年才俊名校高材生,陈记者要钓就钓他,保准稳赚不赔!” 陈央央听得一怔,侧头看他,“翟总什么意思?” 翟哲宇神秘一笑,拍了拍陈央央的肩说:“你懂的。祝你好运,陈记者!” 说完,端着酒杯迈着成功人士特有的步伐离开了。 懂? 我……懂吗? 陈央央的脑子被白雾糊了个严严实实,回头再看花灵儿的方向,那里已经人去座空,杯盘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