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上青云之巅》 第一章 坡上竹林 竹林簌簌,流水潺潺,石子路的末头,一排竹屋鳞次栉比。 袅袅读书声悠悠而荡,鸟兽虫鸣微微和应,读书声渐落渐息,竹屋中门打开,一众对襟儒衫学子涌入竹林。 沈愚山收拾书箱,把同学们送的字帖、砚台毛笔、笔注经等等,分门别类一一收拾妥帖,同学们尽数归家,不大一会儿,偌大的书屋清寂了许多。 忽而,眼前地面出现一双白布鞋,鞋子虽旧,但浆洗的很干净。 沈愚山抬眼,对面人一身粗布麻衣,他微微鞠躬作揖:“先生。” 先生姓乔,单名一个儒字。 乔儒点点头,说道:“明后五六日,你不必来念课,多陪陪新妻吧。” 沈愚山脸一红,满堂学子之中,他是最急不可耐嫁娶婚姻的那一个,他有时也觉得难为情,然而这是已故先祖父生前订下的亲事,弱冠少年不得不早早的迎亲纳娶。 “谢先生。”沈愚山低眉垂目。 乔儒说道:“这些年的学生中,你是读书最沉心的一个,旁些人已经在为明日的古仙剑派招徒而兴奋恣意,坐坐不安;而你呢,明日便要奉婚,依旧安然泰坐,精研学问。先生希望你,记住这份初心,勿要从此娇妻良家,缠绵悱恻,误了向学之心。” 沈愚山脸畔一红,讷讷点头道:“学生知晓了。” 先生平日讲课,偶尔也会提及修仙之道,沈愚山耳濡目染,略有所知,何况他家先祖父本就是修仙门徒,虽不成大业,可终究保得一镇平安,家业无虞,因此沈愚山虽不曾踏足仙途,但对修仙一事颇有了解。 沈愚山知道先生的提点之意,不外乎担心他少年人贪欢,娶了娇妻,忘了学业。 至于同学们课间热烈讨论古仙剑派招徒的事宜,先生言意似有不屑,沈愚山是明白的,因为先生是难得有修行资质的人,可实在爱极了经卷,舍弃了寻常人朝思暮想的修仙长生,反而埋首经纶。 自小被先生谆谆教导,再加上先祖父临终前的再三叮嘱,沈愚山从不妄念修仙长生,他犹自记得那团烈火,先祖父为绝其念想,将他的书籍符药法器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故而,古仙剑派的招徒,与他是不相干的,沈愚山暗自苦笑,先生担心他去修仙长生,实在是多虑了。 近几日,少年烦恼的反倒是,那懵懵懂懂的周公之礼,该是如何去做呢? 似这等事体,又不能向周边人询问,当真是苦恼至极。 …… …… 打竹屋出门,沈愚山背着沉重的书箱,沿着石子路往前走。 竹林清幽,凉风拂面,间或几片竹叶落在肩头,沈愚山一抬手,从头顶束发的方巾上,陌头里拾起一枚竹叶,轻轻搓捻几下,搁在唇瓣,吹起了小调。 竹林中没有猎人来,鸟禽兽类不惧人,听到竹叶小调,几只黑不溜丢的小东西蹲在路边,好奇的看着路过少年。 忽而,风大作,劲风拥着少年远离石子路,往竹林中走。 沈愚山身随风走,竹林深处,有一座山坟,墓碑上放着一根翠绿的短竹。地面上,竹叶堆杂掩映,隐隐约约勾勒了一个人形,指着那墓碑之上的短竹,人形开口含笑。 寻常人,若是遭遇了此事,恐怕要吓得惊慌失措,沈愚山却是安之若素,恭恭敬敬的作揖行礼,然后取了短竹,轻手轻脚的离开。 这座坟是桥镇张员外的坟,他因为外出贩货,被妖怪杀了,死得极为痛苦,尤其是那妖怪颇有些拿捏魂魄的手段,日日夜夜不得安宁,是沈愚山已故的祖父将其救出,虽然不得超脱,魂魄羁縻凡间,但至少无须受那妖怪的苦楚。 沈愚山打量手中翠绿短竹,这是张员外送他的新婚贺礼,细看之下才发觉,此物原来是截了一节坟头富贵竹做的短笛,精美谈不上,很趁手就是了,揣在怀里刚刚好,不膈应人。 竹林山坡下,有一大片靠河的水田,包括这一整片的坡上竹林,这些都是乔儒先生的家业,这也是先生能够放弃修行、在家念书的底气所在。 河边有一座木栈渡头,一叶乌蓬小船,艄公坐在船头,怀里抱着撑船的竹竿,低着头津津有味的观摩什么。 沈愚山走得近了,真是稀奇,不识字的艄公正捧着一本书在看。 打扰人家念书是很不好的,正巧因为明天古仙剑派招徒的事情,先生特意提早放课,明后五六日不须来,见天色还早,沈愚山索性盘坐在地,远观落日垂河之景。 河水拍石,鱼儿戏水,还有那微不可闻的艄公翻书声。 这便是桥镇,恬静,野趣。 这便是沈愚山,佛愚,见山。 艄公兴许是看得太久了,眼睛酸涩得厉害,抬起头揉揉眼,觑见水栈码头上安然盘坐,捧着书卷在看的少年,倏忽间就明白了前因后果,又惊讶又自责道: “哎呀,二郎怎么到了也不叫小老儿,对不住,真对不住。” “无妨。” 沈愚山笑笑,轻轻一抬脚,整个人便站在船头,他这么一个人忽然站上船,整座乌篷小船只有微微的晃动,原因无他,打小坐惯了船。 沈愚山坐进船内,问道:“怎么还不开船?” 艄公挠挠头,黑黝的老脸愣是能瞧出些许微红,纠结了小片刻,揣着书咚咚咚走过来,悄悄低语道:“二郎明天就要与那老铁匠家的女儿,心兰姑娘拜堂结亲了吧?” “是啊,请艄公爷赏光,明日来城隍庙喝杯水酒。”沈愚山把书箱从背上摘下,小心搁到脚边。 艄公咧嘴,露出缺了牙齿的漏风嘴巴,笑道:“那一定得去的,我前月子捉了两条金鲤,特意养着,就等着作为贺礼上门喝酒吃席呢,给二郎和新娘子补补身子,洞房花烛夜舒服是舒服,可累着呢。” 沈愚山小脸一红,全不去理会后半句,只是推辞道:“我进学这几年,艄公爷风雨无阻送我往来,愚山怎么敢忘,金鲤就不必了,人来就好。” “那怎么行,贺礼还是要得嘞。”艄公转而把怀中书摸出,难为情道:“二郎家包我的船,逢年过节又送衣送粮,老头子感激哩,这东西虽然不好,但二郎应该需要它帮忙解惑的。” 艄公仿佛丢烫手山芋似的把书抛出,忙不迭跑去撑船,号子声嘹亮响起。 “开船喽!” 沈愚山奇怪的看着手中书,解惑?解什么惑? 书本粗糙,像是坊间劣质拓本,然而只翻开书页,见那画册上勾勒的两个人儿,赤条条,肉团团,他的脸霎时间红透,什么都明白了。 确实,此物能解少年之惑。 第二章 汝意长生否 竹竿一撑,乌蓬小船荡起涟漪,悠悠然飘入小镇人家。 此镇,名为桥镇;此河,名为清河。 桥镇不愧其名,石桥,木桥,廊桥,各有形制。清河贯穿全镇,又有支流无算,将这桥镇四面八方都用河渠连通,驾一叶小船,便可直抵小镇任意一处地方。 清河两岸,妇人们蹲坐在石梯上淘米洗菜,孩子们环绕在母亲身后嬉笑吵闹。石梯往上,有窄小青石路面,有些人家已经把炉火铁锅搬出,支起了简易的灶头,炒菜煮饭,清香满河。 耳边忽而响起锤头打铁的声音,沈愚山抬眼望去,铁匠铺的火星四溅前,正有一个绿衣姑娘挽着篮子,少年与姑娘四目相对,姑娘愕然间,忙不迭取了篮子里盖着饭菜的布头,扯开掩住半边脸颊。 沈愚山瞧见,打铁的老汉弃了锤头,推搡那绿衣姑娘,然而姑娘轻轻跺着脚丫,蒙着头只顾着往铁匠铺子里钻,老汉无奈摇摇头。 下一个瞬间,一袭身影奔出火星四溅的铁匠铺子,怀中紧紧捧着一个陶碗。 铁匠铺子前,正巧一队小镇护卫巡防走过,绿衣姑娘缩着肩膀捧着陶碗低头闯过,好一阵鸡飞狗跳,跑到河边,抓起两个团子就扔了出去。 团子泛着光,远远越过河,划出一条漂亮的曲线,少年手一招,掌心翻滚着两个圆润的面团,一青一白。 仿佛像是演练过无数年的剧本,每隔几天,爱扔团子的绿衣姑娘,总要来这一出,已经持续了许多年,沈愚山原以为今天是不会有的,待嫁的小姐总是矜持而又羞涩的。 是了,她就是他的新娘,新娘叫铁心兰,今天不是,明天就是了。 牙齿咬开,粘牙的糯,留齿的甜。 …… …… 乌篷小船小心翼翼的在窄紧小河里腾挪,老艄公经验老道,小船就像是河沟里的泥鳅般,窜过两岸无数人家。 再往前,豁然开朗。 只见原本蜿蜒的河渠,忽然涌入一片相对宽阔许多的池塘,这片池塘有个好听的名字:晚塘。 船靠岸,沈愚山背起书箱,拜别老艄公,叮嘱他今晚少喝些酒,免得忘了他明日的婚宴。 沈愚山踏上石阶,眼前是一座城隍庙,沿着街道两侧有许多商铺店面,庙门前一大片开阔地上,倒是繁闹得紧,面摊,饼摊,馄饨摊,捏泥人,踩高跷,修发髻,此处应是桥镇最繁华。 “二郎来了。” “二郎,吃碗馄饨再走吧。” “新摊的饼,二郎带点回家去。” 眼瞧着少年来,许多人与少年打招呼。 城隍庙是沈愚山先祖父置下的家业,换言之,附近这一片的地面,都是沈家的产业。这些小摊主占地经营,沈家免去他们的租金,得了好大的便宜,故而对沈愚山格外热络。 沈愚山则不胜其扰,谦逊着一一推辞,迈步走进城隍庙。 他家,就住在城隍庙,在后院。 “又要办庙会吗,怎么今天特别热闹?”沈愚山卸下书箱,问家里唯一的丫鬟青梅。 青梅递上一块温热的面巾,思索道:“好像是因为古仙剑派要来镇上招新徒,附近的乡邻都来了,所以热闹吧。” 沈愚山擦了擦手和脸,轻声道:“唉,耽误生计,虚靡财帛,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吗?世人唉。” 若是踏足修行,能够为家中挣得体面生活,那么沈愚山也就很能体谅。然而,他自是知道,除非像是曾祖父这种天生地养的散修,否则一入仙门,从此受门派约束,与凡尘俗世切割干净,比和尚出家还要利落干脆。 就像是家中的哥哥,也就是沈愚山的叔叔婶婶之子,当年被路过的上清观长老看中,欲要收入门下,叔叔婶婶死活不肯他去,关在房里一直到上清观长老离开。 那几日,叔叔婶婶虽然放他自由,但一直看得很紧,而那位哥哥,则很乖巧的侍奉双亲,再不提修仙之说,等到叔叔婶婶放松警惕,谁知第二日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了血字书信,偷了家里的银钱千里迢迢去上清观。 叔叔婶婶愁得头发都白了,终于还是确认了那位哥哥安然无恙,正在上清观做一个小道童。见了千里迢迢探望的叔叔婶婶,不喊爹娘,言必称施主。 叔叔婶婶留下了银子,又给观里捐了香火,从此往后再没有去过上清观,这样的儿子,情愿没有生过。 家风如此,沈愚山对所谓的修仙长生,从来是敬而远之。 夜幕四合,沈愚山如同往常那般与叔叔婶婶一起吃饭。席间,叔叔婶婶讲了明日婚礼的一些流程,桥镇并非富贵荣华的城市,婚礼也无须大操大办,但一些必要的忌讳,还是得讲究些的。 沈愚山一一记在心里,通篇可以浓缩成一句话,安安分分做个牵线木偶,自有过来人的叔叔婶婶料理,他这个新郎官真正能做主的,大约只是在新房里,与新媳妇商量着办了。 这顿饭,吃得格外长,等沈愚山吃完饭回房,恍然间抬头,月明星稀,夜已经深了。 回房途中,偶然间路过一条岔道。 沈愚山顿了顿,转身,走进岔道深处,那里是先祖父生前住的老屋,临终前再三嘱咐,家里人不能进入。 先祖父是散修,靠着一手捉鬼退妖、占卜辟邪的手段,在桥镇安家落户,置下了一笔家业,这也因此引来了贼惦念,先祖逝去的两个月,经常有贼造访,想看看老人家给子孙留下了什么宝贝。 毕竟,修仙之人虽多,但世人并不多见,谁都对修仙者生前住过的屋子感到好奇。 正因此,叔叔婶婶顾不得先祖父的嘱咐,对屋子收拾整理了一遍,唯恐被贼人偷去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不是怕丢金银财宝,而是一些更要命的东西,例如封印着厉鬼的瓮,能戳死人的木偶娃娃,诸如此类的神怪物品。 当然了,叔叔婶婶事后什么也没发现,或许原本是有的,然而被贼偷去了。总而言之,此事不了了之。 明日便要成婚,从此代表着真真正正的长大成人,不知怎么的,沈愚山很想走进这屋子,冥冥之中,告知祖父一声。 屋内,一应的家什摆放得整整齐齐,那日被贼翻得乱七八糟,叔叔婶婶又重新整理了一遍,只是尘埃有些多,略有些腐朽的味道,沈愚山捏着鼻子走进去。 墙上有一座神龛,供奉着佛陀,这并不奇怪,先祖父早有明言,他虽说是修道之人,但原本是从寺里逃出来的和尚,讨饭混不下去,不得已脱去僧衣投了三清爷爷。 那屋内一角的衣箱里,尚有一身道袍,一身衲衣。 这里没有先祖父的灵牌,他临走前不让子孙进入老屋,叔叔婶婶又怎么敢把他的灵牌放进去。 沈愚山找到两根残香,点燃了,对着佛陀神龛恭恭敬敬叩拜,将香插入佛龛前的小铜鼎里。 插进不到半指长,遇到阻力。 咦? 铜鼎积灰里,像是有什么东西。 沈愚山有些好奇,过去了这么多年,老屋他也来了许多次,一时间没想起来先祖父不得子孙进入老屋的禁制,对佛陀道了句得罪,便从香灰里翻出一个精巧古朴的木头牌子,写着一个“令”字。 沈愚山仔细研究了一下,也没看出什么奇怪的地方,不过此物既然放得如此隐秘,想必有些门道,当年那些贼来偷东西,不可能对佛陀上香,故而也没发现了这块令牌。 哎呀,这字怎么不见了。 沈愚山忽然发现,那个“令”字不见了,整块木头牌子迅速腐朽,没了那股子内敛,彻底成了一块普通的木头。 再抬头,换了天地。 浓郁得化不开的白雾笼罩,仿佛置身于天井之底,四处回荡着撕扯尖利之声,妖魔鬼怪,天昏地暗。传说中的幽冥地狱,亦不过如此。 这里是……什么地方? 挥手挡开浓雾,沈愚山觑见岩石上,一只铜铃般的眼珠子,那只眼珠子瞪得目眦尽裂,仿佛是要吃人一样凶煞逼人。 沈愚山吓得连连倒退,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恍然间摔倒,下意识手撑着墙壁站起。 忽然,他怔住了。 手的触感没错。 墙壁上嵌着的,是一张人脸! 沈愚山猛地向后逃去,可是一只干枯的手忽然把他整个人拽了过去,直到此时,沈愚山这才看得清清楚楚。 墙壁上“长”出了小半个人,不,或许说这个人腐烂,腐烂到融进了墙壁更合适。他的一颗眼珠已经掉到下巴边缘,长长的经络从脑子里拖出来,一直延伸到腐烂的眼球,这才致使眼球一直挂在下巴边缘风中摇曳。 这个人,烂到了骨子里。 然而,沈愚山惊悚的发现,他抓住自己的骷髅手臂力气大得惊人,他微微转过脑袋,沈愚山甚至能看到里面的脑浆水因为这轻微的转动而摇晃,呲溜一下,黑褐色的粘稠流淌,从那眼窟窿里淌了出来,腥臭难闻至极。 那另外一只勉强还留在眼窟窿里的眼珠也转了过来,盯着少年,不知为何,沈愚山觉得他像是在打量自己,那种审视的目光,就好像集市里买牲口似的,揣着有限的银两,下赌注似的打量每一头牲口。 嘎吱嘎吱,两排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洗刷的牙齿依旧坚挺,上下磨砺,从那已经融进墙壁里的脖子深处,喑喑哑哑,冒出了一句叫沈愚山不寒而栗的话: “少年,汝意长生否?” 第三章 少年待嫁 “少年,汝意长生否?” 沈愚山愕然,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教人寻长生的人,否则他自己怎么没有长生,反而成了这个烂模样。 沈愚山想逃,然后骷髅手臂拽得死死的。 刹那间,少年福灵心至。 口一张,天地仿佛与之共鸣。 “喝令,归位!” 猛然间,白雾兀自一缩,然后砰然炸开。 眼前一片白昼,目不能视。 等到双目从晃眼的白光中恢复,沈愚山发现他依旧身处先祖父留下的老屋,掌心里,躺着那枚古朴令牌,只不过已经彻底腐烂至渣渣。 手一搓,木牌尽数搓成了木屑掉落。 “这是梦吧?” “呵呵,当然是梦啦!” “真是的,好……真实的梦啊。” 沈愚山的衣襟都被冷汗打湿,心肝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整个人难受极了,拍着胸口转身离去。 忽然,脚步一顿。 沈愚山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脸死一般的难看。 低下头,一物抓着胸口衣襟,半截骷髅手臂正坚挺的挂着。 …… …… 风平浪静的桥镇,几年未必能出一件大事。然则,今年今月今日,桥镇有两件备受瞩目的大事: 一件是城隍庙沈二郎与老铁匠家的千金女儿铁心兰结亲。 二件是桥镇易手,从此不受上清观辖制,供奉交到古仙剑派,作为见面礼,古仙剑派破格在桥镇面向凡夫俗子招徒,凡有慧根者,皆有所得。 这第二件事情,比第一件要重要的多,许许多多外乡人涌至桥镇,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修仙长生,桥镇都因此有些人满为患。 只是,这些都于沈愚山无碍,沈家在城隍庙一带广结善缘,声望很大,他的婚礼有许多宾客,或许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但都带着一颗衷心祝福之心。 桥镇亦有桥镇的特殊,水网密闭,浩浩荡荡的迎亲队没有骑马坐车,取而代之的是,红绸点缀、鲜花紧簇的迎亲船,大大小小十数艘,几乎塞满了河道。 沈愚山站在船头,亲自撑船。 新娘,安安静静坐在船里。 船行至一处,岸上人声鼎沸,桥镇的镇长张开钱大声嚷嚷道:“诸位,诸位,不要往前挤,排好队,看见挂着的这串风铃没有,一个接一个上来,对它吹口气,谁能把风铃吹响,便说明谁有慧根。” 另一边,几个佩剑少年抱着肩,一边喝茶,一边谈天,饶有兴致的看着众人排队吹风铃,每一个人都兴奋得鼓起腮帮子使劲儿吹,然而吹得嗓子冒烟了,风铃动都不动一下,紧接着就被维持秩序的桥镇护卫队赶走。 佩剑少年隐隐以两人为首,其他少年剑袖皆白,唯独此二人,剑袖套着一层浅蓝薄纱。 “一群凡夫俗子。”曹.长青见那些蜂拥之人的样子,嗤笑道:“不知所谓,丑态百出,这些人难道还以为开光铃是他们能吹得动的吗,若真有灵根,什么都不用做,只消远远站在那里,开光铃自然无风自动,真是浪费我等的光阴。” 徐长远闭目冥想,闻言低笑道:“师兄何必在意,既然师门有命,我们就当出来游玩一次又何妨,整日闷在山门里,有时候透透气也好的。” 曹.长青眉头一跳,叹气道:“我不像师弟你这般天资聪慧,愚兄鲁钝,眼看着七派联席再有半年便如期召开,时间紧迫,愚兄还想多磨练几分技艺,好歹不让师门丢脸才是。” 徐长远正待接话,忽而耳朵一动,猛然睁开眼。 这些从古仙剑派而来的佩剑少年,俱是满脸震惊,望着同一个方向,叮叮当当的风铃声,随风飘来。 “似这等红尘滚滚之地,竟真有修仙慧根之人!” 曹.长青一跃而起,摘下那风铃。 风铃前,正准备吹气的粗豪汉子挠着胡须,纳闷道:“咋回事儿,俺还没吹气咧,风铃咋就自个儿先吹起来哩?” 曹.长青摇摇头,不是此人。 手拎着开光铃,曹.长青在人群中腾挪流转。 不是,不是,都不是。 开光铃有个特性,有慧根之人离得越近,风铃吹得越响。曹.长青拎着开光铃,听着风铃声的强弱,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河边。 目光远眺,正对上撑船少年的眸子。 在沈愚山讶异的目光中,曹.长青身轻如燕,跃入船中。 沈愚山只觉得船一沉,险些站不稳,忙用竹竿撑住,情知眼前这佩剑少年来路不简单,但仍有些愠怒,即便再是如何傲慢无礼,然而这可是接新娘的花船! 沈愚山刚想开口把对方请走,然而曹.长青劈头盖脸说道:“小兄弟,你可知你的慧根多么厉害,在下闻所未闻,这么远的距离,开光铃为你而奏!” “汝可知,古仙剑派的山门,今日为你打开!” 沈愚山愕然,这说话的口气,莫名的有些熟悉。 倏忽间,一道风落下。 转眼间,船头又站了一人。 徐长远从曹.长青手中抢去开光铃,微微笑道:“师兄,这次你可错了。” “我错了?”曹.长青愣神片刻,徐长远拎着开光铃离船头渐远,离船舱渐近。 开光铃的声音,竟隐约间更大了! 曹.长青震惊难言,低头瞥去,只见船舱内,芦苇编作的席帘之后,隐隐绰绰坐着个披红的身影。 “难道说,有慧根之人,是这船中端坐的新娘麽?” 徐长远嘴角含笑,原以为只是白跑一趟,糊弄糊弄这些愚蠢的山民渔夫,不曾想,居然真叫他们遇着了天下间慧根难得的俊秀,虽是个女流,但修仙之途中,从没有凡尘间那些男尊女卑的勾当,仅以实力论高低! 屈指轻叩舱门,徐长远低声道:“想必我和师兄一番对话,里面的新娘子听明白了吧,既如此,不妨大大方方说开了吧,我们是古仙剑派的弟子,新娘子的修仙慧根卓绝超凡,我等想邀同去山门,从此别了尘世纷休,青山绿水悟长生。” 沈愚山恼怒至极,丈夫当前,竟敢公然撩拨人家新婚妻子。然而,曹.长青挡住去路,长剑出鞘三寸,露出凌厉的剑锋,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过了好一会儿,芦苇帘子微微掀开,一只素白的手探出,把一封折好的红纸放在船板上。 “谢过两位的好意,只是今天是小女子与相公的婚日,不便言其他,这里有一封红包,小小意思,讨个彩头,两位拿去吃酒吧。” 徐长远微微垂目,拿剑把红包挑了起来,手一捻,眉毛一扬,招呼了曹.长青一声,两人施施然离去。 沈愚山忙上前关心问道:“心兰,没事儿吧?” 铁心兰的绵软声音自舱内传出,“无妨,相公,开船吧,莫误了良辰吉时。” 这前后两声相公,喊到沈愚山心里去了,少年不由得神采奕奕,竹竿一撑,船儿便远远划过水面。 徐长远与曹.长青一先一后,轻飘飘如落羽,站在水漫石梯之上,远远目送船儿离去。 曹.长青愈发觉得可惜,叹道:“如此良才美玉,竟不能为师门将其揽入麾下,反而从此要为这等凡夫俗子生儿育女,洗衣做饭,暴殄天物啊。” “师兄何必急于一时,且等分晓便是了。” 徐长远嘴角含笑,将那红包摊开,里面并无一分银钱,而在这红纸之上,略有些许鲜血写就的文字,纸红映衬着血红,力透纸背。 第四章 新婚之夜 城隍庙的庙门前,支起草席凉棚,摆上桌椅板凳,洋洋洒洒铺了半条街。 蒙先祖父余荫,谢叔叔婶婶结善缘,沈愚山沈二郎的婚事,操办得格外隆重,除却那些带着家里孩子去参加吹风铃的人家,小半个桥镇几乎都出动了。 花船开到,鼓乐齐鸣,炮仗炸天。 沈愚山背起青梅竹马兼新婚妻子铁心兰,在众人哄闹祝贺声中,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在满院孩童讨喜糖唱调子的欢笑声中,把铁心兰背进后院。 刚刚走进后院,顿时间喧嚣繁闹隔了开去。 沈愚山感觉小手轻拍肩膀,只听铁心兰绵软的声音说道:“相公,放我下来吧。” “不急,我背你进房间歇息。”沈愚山听到相公两个字,顿时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只是铁心兰坚持着,沈愚山还是把新娘小心放下,抬手拍去红色嫁衣上沾染的鞭炮碎屑。 角落里偷偷藏着的青梅,眼见得新郎官和新娘子相敬如宾,没有一点儿逾越的精彩曲目,不免得有些失落,忙上前帮忙搀扶新妇。 “心兰,你先去新房等一会儿,我去招呼宾客,很快就回来。青梅,你把心兰领回房间,小心些,别摔着了,再去厨房端些羹汤来,莫要饿着人。” 言罢,沈愚山便忙着去招呼宾客,去得晚了,又要被调笑了。只是刚抬步,便觉得衣袖扯动,沈愚山低头一看,一双素白的手正抓着他的衣襟。 耳边传来依稀轻笑,沈愚山一瞪眼睛,青梅立时捂住了嘴巴憋笑。 “怎么了?”沈愚山关切问道。 红绸布盖下许久没有声音,沈愚山极有耐心等了许久,铁心兰的声音才悠悠传出:“快些回来,我有话和你说。” 沈愚山心里一咯噔,总觉得有些不太妙,把这种难言之感死死压进心底,似是失神似是有神的回到前院,见宾客去了。 说是很快回来,可自古以来,新郎官哪有不被灌酒的,沈愚山年纪尚轻,勉勉强强才是个少年郎而已,众长辈不欺负小娃儿,只是劝了几杯就打住,饶是如此,不胜酒力的沈愚山亦是醉意微醺。 其实,按理说他这样的年纪就早早婚配,是很不合时宜的,只是这桩婚事是先祖父的遗愿,所以才成行。不过虽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他与铁心兰打小青梅竹马,互相爱慕,这是人所皆知的,盖因此,这桩婚事倒也圆满。 待回到新房,青梅服侍他用过醒酒汤,就悄悄退去了。 红烛黄晕朦胧,装饰一新的新婚寝房里,静悄悄的。 沈愚山打眼望去,铁心兰依旧坐在床沿,蒙着红绸头盖,整个人藏在艳丽明亮的嫁衣裳里,唯有一双手露出,搁在腿上。 手上银光闪闪,沈愚山眼尖,认出那是婶婶陪嫁的首饰,一对银手镯,并非贵重之物,但意义重大,婶婶曾戏言,戴上这对银手镯,便是默认沈家儿媳的身份。 冷不丁的,铁心兰掀开红盖头,说道:“相公,心兰求你一件事。” 沈愚山抬头,心有所感。 铁心兰对上沈愚山清澈明亮的眼眸,一时间沉默无声。 滴答。 滴答。 屋外忽然响起了雨水坠落之声,先是轻缓而柔和,继而狂暴而剧烈,远处群山之间传来低沉的雷鸣,狂风大作,哗啦啦的雨水转瞬间瓢泼般打在窗格子上。 “心兰想求相公,赐一帖休书。” 轰隆隆。 电闪雷鸣擂响,仿佛天幕劈开了一个大口子,刹那间的雷闪,耀得少年的脸一片霜白。 顿挫间,酒意全消,仿佛寒冬腊月时节,有人在头顶百会穴凿开一个裂口,咣当咣当倒了无数冰水进去,从骨子里凉到骨子外,又从骨子外凉到了骨子里。 沈愚山开口了,声色干涩的可怕。 “是因为,那两个古仙剑派之人吗?” “心兰,难道你也贪慕修仙长生吗?” 铁心兰嚅动唇瓣,想要许多话,然而话到嘴边,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请相公放我自由吧。” 沈愚山忽然低沉冷笑起来,笑声愈笑愈大,趁着这泼天大雨,趁着这天雷滚滚,从齿缝间炸道:“我,不,许。” 桄榔。 屋门大开,狂风夹着暴雨扑面而来,雨滴落在脸上,冰凉彻骨。 两道身影联袂而来,腰间配长剑,手拎风铃叮叮当当作响,凄风苦雨的夜里,像是催命讨债的恶鬼。 来者正是古仙剑派弟子,曾长青,徐长远。两人从雨中而来,一身剑袖长衫不湿,飘逸流苏,自甘风流。 “沈二郎是吧,心兰姑娘心意已决,你又何必强求?若是就此放手,我家师门不会亏待与你,桥镇牧守之职拱手奉上,也算是弥补一二,你看如何?” 曾长青捏着一方红纸,自在轻松地等待少年的答复。桥镇牧守之职,便等同于将这一镇收入囊中,予取予夺,相对于必须谄媚逢迎、伏低做小的镇长,要舒心自尊得多。曾长青自以为,对方绝不会拒绝。 喀嚓。 沈愚山捏着的酒杯碎裂,裂片锋锐刺入指心,殷红染得刺目。 他抬起头,冷冷的说道:“我的家事,你们两个外人有何资格置喙,在山里修仙修得太久了,基本的礼数都忘了吗?” 曾长青语塞,怒然道:“你敢诋毁仙家!” 沈愚山无心与这些修行之人斗气,眼眉低垂,目光落在那一双绣着鸳鸯的红绣鞋上,一时间悲苦难自抑,哀叹道: “心兰,我们两个青梅竹马,原以为彼此相知相爱,可我今日才发现,我竟全然不认识你了。你可以不管我,但你阿爹呢,所谓修仙,真有那么美好吗?让你心甘情愿抛下一切,背负骂名而去?” “哈哈哈。”徐长远忽然朗笑道,“小兄弟,你可真是傻的可爱了,修仙自然是极好的,凡人一世,不过寥寥数十载,踏足仙途,少说能延绵寿数三五十载,若能得道,可许长生。” 沈愚山忽然间噗嗤一笑。 曾长青眉头一皱,早就觉得害他两次出丑的沈愚山,分外面目可憎,拔出三尺青锋,怒喝道:“你笑什么!” “哈哈哈,为了区区三五十载的寿数,你们情愿挥霍生命参悟仙道,空耗一生,浪费的又岂止是三五十载的光阴?没有情爱,没有乐趣,争天命,斗好杀,把自己活成了个什么样子?” 语气一顿,沈愚山抬头笑问:“至于说什么劳什子的长生,两位都是古仙剑派的高徒,我这个乡野鄙夫想请教一句,青史为鉴,尔等可曾听闻,天下间究竟谁得了长生?” 曾长青又被问住了,强自驳斥道:“可纵使无人修得长生,但亦有数位先贤攀登巅峰,今世的儒圣道祖,已经活了足足六百载,乃我等后进之人的楷模,似你这等人,能理解得了他们的伟大吗?” 沈愚山又笑了。 竹林书屋里,乔儒先生特意剖析过这两位名声传到边陲小镇的儒圣道祖,那点评的文字,可着实犀利啊。 “恕我直言,儒道两家的经典,传自上古贤哲,非是儒圣道祖所著,难道说活得足够久,就能称得上伟大麽?你去问问河里的王八,等闲能有千年的寿数,它可担得起伟大二字?” “儒圣道祖?无功无德,于世无益,只是因为足够强大,便能恬不知耻的称圣道祖?呸,只不过是两个老而不死的苍髯老贼罢了。” “大胆!”曾长青长剑一提,此人竟敢侮辱儒圣道祖,简直死不足惜。 徐长远及时拦住了曾长青,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带走铁心兰,其余的事情都不用去多费心,他们是飘逸优雅的仙人,似这等无赖泼皮,何须脏了自己的手。 沈愚山徒然遭此噩耗,已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了,纵使长剑加颈,他又有何惧,只是心中依旧挂念,不愿就这么束手待命。 对着低垂无声的铁心兰喝道:“心兰,难道你我间的事,需要外人来插一脚吗?” 第五章 我要修仙 曾长青简直要气疯了,此人言语不逊,嘴里虽未吐出一个脏字,但却着着实实侮辱了他心中虔诚景仰的仙道。 徐长远亦是有些难以忍受,自从下了山门,凡俗之人无不毕恭毕敬,然这少年不曾有半点对仙家的敬意,非但如此,还对他们百般阻挠,丝毫没有半点谦卑之心。 该死,着实该死。 徐长远心中暗骂,隐隐做了一个决定。 “请两位师兄暂且移步,让我和相公单独说几句话吧。”从开始便沉默的铁心兰,忽然开口道。 曾长青与徐长远两人对视一眼,不免喜上心头,新娘子唤他们一声师兄,其意自明,看来这件事可以尘埃落定了。 原本他们可以等到明日,铁心兰料理完家中事情,然后静待铁心兰亲自上门去找,只是他们唯恐事情耽搁,这天赋异禀的明日之花,会被家里人给劝回去,所以才急不可耐的深夜拜访。 总算是因果落地,两人都长舒一口气,能为师门招揽如此俊秀,不仅仅对师门裨益,他们同样也能各自得到一笔丰厚的犒赏。 两人脚尖点地,向后飘掠而去,袖口一招,两扇大门合上,风雨隔绝在外,红绸彩缎的新房又再次归于静谧。 铁心兰搬了墩椅,坐在沈愚山身边,捉住少年的手,小心拣去刺入指肚的酒盏碎片,又从襟口里扯出一方红帕,小心包扎着。 “疼吗?怎麽这么不爱惜自己?” 这一幕,何其相似呵,从小到大,沈愚山不小心受伤,铁心兰都是这样小心翼翼帮他处理伤口的,他身上的每一块小伤疤,都深深镌刻着这样的记忆。 “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素手一个顿挫,然后继续若无其事的小心包好,打了个同心结。 “你就当我是心向往之吧。” 铁心兰抬头,沈愚山低头,彼此清澈的眸子深处,映着对方的影子。 “你阿爹呢?” “我会常回来看他的,修仙门徒,应该也不缺几个银钱吧。” “那么……我呢?” “……对不起,忘了我吧。” 沈愚山惨笑道:“你今日一去,从今往后我就要成了所有人的笑柄了。心兰,你好狠心啊,古仙剑派与你给我的这份羞辱,我铭记于心。” “呵呵,你愿意记就记吧。”铁心兰站起身,拍拍手笑道。 “你难道不怕我将来的报复吗?”沈愚山见铁心兰丝毫不放在心上,愈发羞愤难压。 铁心兰走到门口,回眸笑道:“你啊,不是这样的人。” 门打开,风雨涌入室内。 “等等。” 铁心兰抬步欲出,闻言忽然身形一顿。 “记得带上伞。” 铁心兰略一迟疑,终究笑着摇摇头,身影消失在门后。 “不用。” 门口两个贴着喜字的大红灯笼已经被风雨打灭,正如沈愚山这惨烈的新婚。 朦胧黄晕的烛火,仿佛心有灵犀般,倏忽间熄灭,屋内屋外彻底连成了一片凝结的漆黑。 依稀风雨中。 无音无声,万籁俱寂。 …… …… 第二日,消息不胫而走。 无数人蜂拥桥镇,只为求得古仙剑派的一缕仙缘,然而仅仅只被挑去一个姑娘,偏偏那姑娘竟是城隍庙沈家二郎的发妻,洞房都没成呢,人就跑掉了。 消息渐渐发酵,衍生无数版本。 及至正午,又有新故事正待分享,听说这跑掉的新娘子回家去拜别爹爹,准备了好些银钱,结果手都拍红了,可就是敲不开娘家的房门。 清河上游,一艘龙首楼船,铁心兰倚着栏杆,远眺桥镇,阿爹不肯见她,斥她骂她求她哭她,始终劝不回她,于是索性将她赶走,全当没有生过这个女儿。 既如此,铁心兰恐怕永远没有回来的理由了。 手一探入,从秀白颈子上拽下一物,是一根红绳缀着一丸睡狐狸木雕。 木头雕刻的狐狸酣睡而卧,惟妙惟肖,隐隐有吐息一涨一落,竟是仿佛活了似的。 铁心兰手捧木雕,手心微颤。 “老祖,我……我真的是青丘狐仙吗……” 船桨翻腾,楼船逆流而上,很快便消失在薄薄的晨雾之中。 …… …… 沈愚山三日未餐,只喝清水。 请精擅相术打卦的叔叔帮忙择一良辰吉时,饱食一顿,沐浴更衣,翻出祖父留下的佛经道典,抄书静心。 待得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少年搁下朱毫笔,黑眸深处泛着烛焰明灭,低低沉声道: “喝令,临渊。” 眨眼间,雾霭漫生,天地变幻。 仿佛置身于逼仄的井底,又仿佛身处无尽深渊,耳边荡漾着撕扯尖利的哀嚎嘶哑,幽冥地狱,亦不过如此了。 还是那熟悉的地方,还是那熟悉的恶臭。 沈愚山霍然转身,面对融进巨岩墙壁的腐烂之人,蕴含着某种决心的口吻。 “我要修仙!” 第六章 幽冥天井 刹那间,弥漫的白稠雾霭砰然炸开,仿佛永不停歇的嘶哑尖锐之声蓦然远去,激荡的空气一时间凭空安静了许多。 沈愚山虽未见到,但能清晰感觉到,无数道若隐若现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这些藏匿在白雾黑.岩之中的妖魔鬼怪,正在注视着他。 恍惚间,指尖一热,炽烈赤烫的“令”字,炸开耀目的红光,沈愚山略一失神,无端觉得与这神秘天井有了一丝奇异的联系。 “它是认可我了吗?” 沈愚山喃喃自语道。 “喂,小子,发什么愣啊。” 忽然,一道呐喊叫醒了正沉迷于方才变化的沈愚山。 沈愚山循声望去,那具腐烂之人正转动着那勉强完好的一只眼珠,即便对方烂到了骨子里,五官样貌半存半损,但沈愚山依然能感觉到,对方正饶有兴致得打量自己。 “你看什么?”沈愚山把裹着某物的黑布头远远抛过去,“你的手,还给你。” 黑布落在对方怀里,但对方看都不看那只骷髅手臂一眼,尽管这确实是从自己身上失去的肢体。 “你到底在看什么?”沈愚山皱眉道,那只烂臭眼珠的目光实在看得他难受。 对方轻呵呵笑道:“不看什么,只是觉得好生奇怪啊,那日初见面,你是吓得落荒而逃,我原以为至少得等你纠结三五月,怎么才三五天,就变了个人似的?” 不等沈愚山辩驳,对方忽然惊疑不定的诧异道:“该不会是媳妇跟人跑了吧。” 沈愚山脸一黑,黑如焦炭。 “呦呵,真叫我猜中啦!”那人开怀大笑起来,或许是笑得幅度有些大,一直坚挺挂在下巴边缘的烂眼珠,终于骨碌掉了下来。 “好笑吗?”沈愚山退后一步,朗声道:“喝令,归……” “别别别,好不容易有人进来了,我怎么肯放你走,我错了,向你道歉。” 沈愚山收住声,问出了心中最好奇的事情。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 “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那日我来中土……” “等一下,中土?你是哪里人?” “我是东桑国之人,你听过吗?” “没听说过,这里是西虞国一处不知名的小镇,东边儿紧邻着东极国,未曾闻知东桑之国。” “哦,没什么。”对方的语气忽然落寞了几分,继续说道:“东桑国远在海外,你没听说过也正常。故国纷乱,我辛苦跋涉来中土,求人出手相助,未得应允,无奈只能回国,谁知转身之际,忽然被浓雾困住,然后就稀里糊涂在这儿了。” “所以你被困在这儿,都快腐烂了,也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这里其余被困住的妖魔鬼怪,倒是给此处取了个名字,叫做幽冥天井。” “好个幽冥天井,倒是名副其实。你说其他被困住这儿的妖魔鬼怪,话说我第一次来,他们鬼哭狼嚎叫得我耳鼓疼,现在怎么不叫了?” “那是当然了,第一次来时,你只是过客;第二次来时,你已经是这儿的主人,这些阶下囚,怎么敢得罪你。” “那你呢,你问我是否想要长生,可是在企图诱惑我,然后借我之力,从此地牢笼得脱?” “有这么点儿小心思,不过更多的是想找个衣钵传人,东桑国王族秘术传承,皆系我一身,未能搬救兵回国,已经是愧对百姓,若是再让这珍贵传承随我一同腐烂于此,岂不又愧对历代先祖?” “你究竟是……”沈愚山忽然意识到对方并非仅仅是一个糊涂倒霉鬼。 “哈哈哈,或许我已经是天底下,最后一个东桑王裔,见笑了,在下东桑末代王族,杨醉。” “杨醉?”沈愚山咂摸了两遍,哂笑道:“是假名吧。” 杨醉说道:“是也如何,我倒是觉得这个名字挺适合我的,稀里糊涂人生醉鬼一只。” 沈愚山噗嗤笑出声,头一回听到有人如此中肯的评价自己,然后又挺身肃然道:“所以呢,我已经通过与幽冥天井的丝丝联系,熟悉了一些小小的规则。此地,遵循你情我愿的等价交换原则。” “那么,你既然愿意教我修仙,又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杨醉不知被关在这里多久了,孤单了恁多年,终于见到了鲜活的全乎人儿,太稀罕了,说话十二分的积极,愣谁被关久了,也会变成一个话唠的。然而,沈愚山问他想要什么,杨醉却是忽然沉寂了下去。 我想要得多了,但你给得起吗? 杨醉暗自腹诽。 许久,杨醉抬头,那烂眼珠内迸出渴求的眼神,“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见我女儿,不,还是算了吧,就烦请阁下把我的遗骸送回故国安葬吧。” 沈愚山思索片刻,笑道:“你还挺照顾我的嘛,这要求似乎很简单。” “简单?”杨醉哈哈大笑道,“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从我东桑国来到中土,途经四道海,无数岛帆,你想知道当初与我一同出发的人有多少,与我一起活着达到中土的人,又有多少吗?那是一个叫人绝望的数字。” 沈愚山挠挠鼻翼,抽动道:“好吧,那我们就谈妥条件吧,我履行约定的期限无底线推迟,但当我自觉能助你达成心愿,就一定会去完成。” 杨醉说道:“你不说,我也会讲明白的,好不容易等到你这个新主人驾到,我怎么肯让你随随便便死掉呢,以你现在的水准,恐怕走不了百里地,就得被山匪恶霸杀了。” 沈愚山正准备动手,忽然灵感一现,诧异道:“有件事儿我不得不提一下,我似乎没有修仙的资质,你打算怎么解决?” 杨醉得意道:“山人自有妙计,你只管订立契约便是。” “好!”沈愚山吐出一个字,抬手指天,“令”字红芒大涨,召来浓稠白雾无算,凭空幻化成一帖文书。 立契人:沈愚山,杨醉。 “喝令,成契!” 倏忽间,沈愚山与杨醉仿佛脑海里被打上了烙印,无形中受到了某种不可抗的强大约束。 杨醉心有所感,动容道:“契约里的文书……你不仅答应送我归国安葬,还愿意帮我找女儿,你原本不必如此的。” 沈愚山笑笑道:“没什么,虽然是你情我愿的等价交换,但其实我已经占你不少便宜了。既然你愿意教我修仙之道,我又怎能真把此事当成做生意呢?” 说话间,沈愚山深深鞠躬作揖。 “徒儿愚山见过师父。” 杨醉一时间怔住了,心头百般滋味,又欢喜又酸楚道:“好好好,我这只稀里糊涂醉老鬼,就腆着老脸,做你几年师父吧。” “现在,师父教你一个法子,让你顷刻间获得天下人羡慕至死的修行材质。” 第七章 吾誓斩天下人仙缘 “现在,师父教你一个法子,让你顷刻间获得天下人羡慕至死的修行材质。” 杨醉语出惊人,沈愚山却是宠辱不惊,恭恭敬敬拜道:“请师父指点。” 杨醉摇摇头道:“你不必如此多礼,在告诉你这个法子前,我想先问问你,明明那日我问及修仙长生之事,你是那样的唯恐避之不及,恨不得拔腿便走。我倒是很好奇,究竟是什么缘故,怎么才这么几日,就让你改了性子呢?” 沈愚山苦笑道:“师父先前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真被我猜中了,你的媳妇真跑了?我还以为你是同我开玩笑呢。” 杨醉惊讶至极,“哎呀果然,能让男人迸发斗志,无非就是女人罢了” 沈愚山点点头,说道:“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少年,这种关系男子汉大丈夫荣辱的事情,怎么可能拿来开玩笑!” 这下子,倒是杨醉不好意思起来了。 “没事儿,有我帮你,不敢说修行有成,但在这中土边陲小国,管保叫你武名显扬,似那等有眼无珠的肤浅女人,叫她后悔一辈子去吧!” “对,就是这样,我立刻着手给你炮制一套最稳健最速成的修行路线,大丈夫报仇不需要等十年,最快半年,最慢一年,师父我一定让你修为精进,好好出口恶气,哼,这种女人!” 沈愚山微微一怔,这便宜师父,怎麽之前没看出来他这么嫉恶如仇? “师父,你怎么好像比我还要生气?听你话里话外的意思,就仿佛感同身受似的,难道说……”沈愚山小心翼翼道。 “费什么话!” 杨醉恼羞成怒骂道:“快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为师掰扯清楚,就让我这个多吃几年饭的老家伙,给你参谋参谋。” 沈愚山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反正这件事早已经传遍全桥镇了,甚至衍生了无数喜闻乐见的新版本,便是三岁小儿都知道了,城隍庙沈二郎新婚之夜,结发妻子逃跑了。 整件事一点儿都不复杂,沈愚山三言两语便讲清楚了。 杨醉大怒,声音气得发抖道:“不得了,不得了,世上居然有这等女子,关键是这古仙剑派,公然拆掉一桩好婚姻,还有修仙人的样子吗?徒儿,你不必多说,为师定要为你讨回公道!” 沈愚山顿时苦笑不得,这算什么嘛,他这当事人还没发狠立誓,杨醉倒是大包大揽了起来,皇帝不急太监急? “师父,真不必如此,刚开始我是挺气的,恨不得提三尺刚锋,把古仙剑派满门诛灭个干干净净,可是现在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让我能认清心兰的真心,不然的话,即便她没有逃去修仙,勉强在一起,将来也只能是同床异梦,这只会更加痛苦,长痛不如短痛。” “你还真是看得开。”杨醉困惑道,“既然如此,你又没有报仇的心思,为何想要修仙呢?” 沈愚山悠悠道:“实际上,我的先祖父是一位散修,但他告诫子孙,绝不可踏足仙途。然而,我的一位哥哥就舍下叔叔婶婶遁去山门,现在我的新婚妻子铁心兰又重蹈覆辙。因此,我深深意识到,一个小家尚且如此,放诸偌大的天下,世人为追寻虚无缥缈的长生,不知有多少妻离子散,甚至家破人亡。” “故因此,我决意修仙,不为长生,为的是,从此断了天下人修仙之念。” “为断天下人修仙之念而修仙?”杨醉喃喃念道,继而惊恐莫名,失声道:“汝意如何?” 沈愚山只是笑笑,说道:“妖怪们杀之不绝,正如同世人此起彼伏踏足修仙之途,徒儿听闻世上有一条仙脉,天下间灵元不消不灭,便是因这仙脉源源不断自生灵元,故而妖孽杀之不绝,故而妄念修仙长生之人前仆后继。徒儿想的是,有朝一日,若能得万分侥幸,我便斩了这仙脉,亦是斩断天下人仙缘。” 今始发下大宏愿,誓斩天下人仙缘! 喀嚓一声。 沈愚山忽然惊觉,杨醉另一只骷髅手臂被他自己给拍折了。 杨醉没有去管断臂,惊恐莫名无以复加,心悸发寒到了极点,慌张失措道: “原来你什么都想好了,不仅仅只是一个虚无的目标,更有将之付诸实践的动力和方法麽?你知道吗,现在的你,忽然有点叫我害怕。” 沈愚山惊讶道:“难道我的想法很邪恶吗?” “不,不仅不邪恶,反而前所未有的心善,立意之高,足可比肩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萨。” 杨醉默默在心里念道:“可正是因为如此,心善得叫我害怕。” …… …… 沈愚山从杨醉口中得知了获取修仙体质的方法,于是就往幽冥天井更加幽深的所在走去。 因为那缕与幽冥天井若有似无的联系,沈愚山对此地无比熟悉,就好像自己家一样,沿途同样被羁縻关押的妖魔鬼怪,则死一般的悄无声息,就好像是害怕被先生点名答问的学堂孩子。 几乎是天井的最深处,一头小山般的巨龙盘在角落里,巨龙似是沉眠,呼吸几近于无,黑泠泠的龙鳞反射出令人心悸的黑死光泽。 沈愚山细心的发觉,这里的白烟雾霭格外繁密,无数条漆黑锁链自白烟雾霭中探出,死死捆缚住巨龙。 沈愚山叹口气,食指点出,“令”字狂乱疯转。 “喝令,褫夺!” 刹那间,仿佛无穷无尽的白烟雾霭涌入巨龙。 “吼!吼!吼!” 巨龙猛然间苏醒,挣断无数铁链,然而这些铁链仿佛是活的一般,破碎之后又迅速重塑,变得比先前的更粗更强,将巨龙捆得动弹不得,轰的一声,撞在黑.岩墙壁之上,彻底将龙躯锁死。 无数白烟雾霭迅速灌入巨龙身体,沈愚山发觉幽冥天井内原本充沛无比的雾气漫漫,竟迅速稀薄了下来,看得他暗暗心焦,只盼着快点儿结束。 挣扎嘶吼的巨龙渐渐沉寂下来,一直死死闭着的龙眼睛突兀睁开,燃烧着赤金焰火的眼睛足足有灯笼那么大。 巨龙口吐人言,嘶哑吼道:“拿去!” 字落音未消,两只龙眼睛顿时爆出一团烈火熊熊,沈愚山只觉得一股焚天煮海的热浪袭来,便彻底晕死过去。 第八章 塌鼻子道长 近几日,大雨磅礴,清河暴涨,无数鱼虾跳脱于江面之上,不止桥镇的渔夫驾着小船欢喜的撒网捞鱼,好些小娃娃捉了泥鳅作饵食,拖着一杆竹竿撒欢儿飞奔,一溜儿小屁股蹲在河岸边,小眼巴巴地瞅着钓钩,馋一口鲜虾嫩鱼王八汤。 老艄公没有与年轻渔夫们争抢,撑着那艘乌篷小船,荡到清河上游的地方,抛一丢儿饵钩,静静坐在船头垂钓。 要想得到稀罕的金鲤,使不得巧,就得靠着这笨办法,把鱼儿钓出来,非得他这样江面上吃了几十年饭的老人才行,年轻人的火候还不够。 老艄公今天的收成很不好,不但金鲤鱼的尾巴尖儿没瞧见,甚至就连普通的鱼儿都没有钓到一条,这与他素来的善钓之名很不相符。 “唉,二郎多好的人啊,怎么摊上这事儿了。听说绝食了好几天,生生瘦脱了相,金鲤啊金鲤,你怎么还不现身,老头子还等着拿你熬汤给二郎补补身子嘞。” 老艄公又是叹了一口气,他心里为沈愚山担忧,挂着心事儿,已经好几日没有鱼获了。这也不奇怪,钓鱼最忌讳的就是心不定,心若是飘着,鱼钩就沉不下去,自然什么也钓不到。 城隍庙沈家对老艄公施恩很多,光是沈愚山去竹屋念书坐船的船资,就足够这个老人家衣食无忧了。 “多俊俏的小郎君啊,怎么就……唉。” 正唉声叹气之时,忽然听到岸边有人呼喊,老艄公远远见到有个破衣烂衫的道士,跌跌撞撞从林子里闯出来。 “那片林子是……怎么有人来这种脏地方?”老艄公困惑的皱皱眉,但还是收起了钓竿,顺手抄起搁在手边的撑杆,把船撑了过去。 老艄公并不是贪图那点渡客的船钱,而是这地方深山荒野,很难得才有船过来,若是他不去帮忙,那个道士踩着烂泥塘深一脚浅一脚,短时间是找不到歇脚地方的。 船离得近了,老艄公才看见那道士的模样,大约是个丢在人堆里找不到的平凡模样,唯独那张脸的正中央,一只塌鼻子格外醒目妖娆,叫人想不注意都不行。 老艄公眼尖,发现这道士穿得虽破,可却是一身绫罗好绸缎,头上衣上落满了枯叶,半边身子滴滴答答掉着泥水,似乎是从林子里慌不择路,栽进坭坑里,又被树枝把衣裳割得破破烂烂。 船还没开到呢,那塌鼻子道士就好像火烧屁股似的趟进了河里,一边趟水,一边张牙舞爪拼命大喊道:“快!快!” 老艄公好生困惑,“这人到底着急什么呢?” 咣当一声,道士好赖把自个儿扔上了船,动静有点儿大,老艄公忙用竹竿撑住,免得小船儿翻个底朝天。 “这位道长,那片林子是附近有名的乱葬岗,活人是不去的,您去那儿做什么?” 老艄公因为受了城隍庙沈家的恩惠,对道长佛爷还是很尊重的。更何况当年桥镇常常闹鬼,沈家老太爷就是坐他的船进了老林子,开坛插旗念咒,把林子里的脏东西圈住,桥镇才渐渐太平安宁起来。 事关桥镇的祥和宁静,由不得老艄公不关心,眼前这塌鼻子道士慌里慌张从林子里跑出来,谁知是好是坏。 塌鼻子道士像只死蛤蟆似的趴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喘气,闻言大骂道:“甭废话,快点开船!” “呵,脾气倒不小。”老艄公一吹胡须,手上使了力气,竹竿用力一撑。 咦? 怎么竹竿定住了? 老艄公只觉得竹竿被禁锢得死死的,不免觉得奇怪,河床泥沙松软,怎么好像插进了石头里那般吃力,道士犹自骂骂咧咧,老艄公则是下意识的低头往水里打量。 河水清澈,依稀瞧见有个人影站在水底,竹竿顺着窟窿眼儿直直插入那影子的颅骨内,长着利爪的双臂挠着竹竿,咯吱,咯吱,尖涩的叫人起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东西!” 老艄公吓得跌倒在地,张目望去,眼见满河面有数不尽的惨白人手,探出河面斜斜对着天空摇曳,便仿佛一片人手森林,那幽绿的锋锐指甲,就像是刀子般反射着冷光。 哐啷啷,哐啷啷。 整座乌蓬小船忽然剧烈晃动起来,已经有几只青皮手攀上了船沿,眼瞧着就要爬上来了。 “怎么办啊,道长,快救命啊!”老艄公梦中都没见过这般恐怖阴森的景象,吓得几乎晕厥过去。 忽然,老艄公背后受击,整个人本就吓得心神不稳,立时便从船头滚落水中,那无数只手臂就像是秃鹫见着了腐尸,前赴后继涌来,老艄公扑腾了几下,便被彻底拖入冰凉的河底。 嘎吱嘎吱,啃嗫咀嚼的牙齿摩擦之声随之而起。 塌鼻子道士抽回脚,趁着那些僵走贪慕血食的空当,把竹竿吃力拔出,甩着膀子使劲儿朝着下游划去。 划着划着,兀自背上一沉,像是突然背了个人似的,塌鼻子道士抖了抖身子,后背什么东西都没有,大概是自己太累了吧,道士没去理会,只是一个劲儿的逃命。 …… …… 青梅端着碗碟离开,参汤药膳已经被尽数吃得干干净净。 沈愚山一脸倦容的卧病在床,捧着一本笔经注打发时间。 愣谁瞧了少年的模样,都觉得他害了病,小脸蜡黄蜡黄的,那几日不吃不喝绝食明志,沈愚山的脸色都没有这么难看过。 幸好,城隍庙沈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算是家底殷实,好吃好喝伺候着,沈愚山滋补得厉害,脸色已经由蜡黄转为病白,虽然依旧不见好,但总归是叫人心安了许多。 唯有沈愚山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哪里是什么害了急病,分明是那日夺去巨龙双目的后遗症。 沈愚山抬起头,眼睛虚对空无,心意一动,漆黑的瞳仁深处,微微燃起了两朵金灿灿的火苗,原本平白无奇的空气,在沈愚山的眼中,忽然染上了奇异的色彩。 那些仿佛小蝌蚪似的线团,彼此在空气里纠缠翻滚的小东西,想必就是传说中的灵元吧。 是了,这就是便宜师父杨醉的法子,也不知道那头巨龙到底是何方神圣,一对龙目竟能赋予凡人如此奇迹,居然能借此凭空看穿虚渺的灵元。纵使那两个桀骜的古仙剑派弟子,修了一辈子的仙,恐怕都未必知道自己日夜吐纳的灵元,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吧? 对于沈愚山而言,这自然是极好的。然而,为了得到这据说叫天下人艳羡的修行材质,他亦是付出了不菲的代价。 沈愚山在得到幽冥天井认同的那瞬间,借助那缕若有似无的联系,稍许得到了一些关于幽冥天井的规则。 规则之一,便是在幽冥天井之中,一切交易都必须遵从你情我愿的等价交换原则。 当然了,作为幽冥天井的主人,自然拥有一些特权,沈愚山可以通过大量消耗白烟雾霭来强行夺取关押物的某种特性,可以是一门神通,可以是一段记忆,甚至可以是肢体的一部分。 但是,他同样必须付出代价,而且这代价是未知的! 即是说,沈愚山通过强行夺取巨龙之目,获得了修仙的体质,但与此同时,他必须为这次不正当交易付出代价,具体是什么代价,那就只能是付出以后才知道,运气好的话,可能是一根头发丝,运气差的话,可能是一条臂膀。 这就是在幽冥天井之内,在神秘力量见证下的交易。沈愚山作为交易的发起人,可以是斤斤计较,可以是蛮横掠夺,但在这铁的规则之下,若想获得,必先给予。 如果有可能的话,沈愚山实在不愿意褫夺,而是宁愿选择尽可能公平交易,但是杨醉也说得很清楚,巨龙绝不可能把眼睛交易给他,即便巨龙愿意交易,沈愚山也不可能付出让巨龙心动的价码,就好像人永远不可能与蚂蚁等价交换,而是会毫不客气的一脚将蚂蚁踩死。 故此,沈愚山动用了“喝令”的力量。 作为代价,他已经知道自己到底付出了什么,那是少年剩余精彩人生的寿数的一半。 第九章 取我竹笛来 才刚刚在修仙途上踏出第一步,便失去了一半的生命。 修仙一点儿也不美好。 沈愚山愈加坚定了信念,为断天下人修仙之念而修仙。 把经注搁在枕边,捏了捏鼻梁,沈愚山不免觉得有些乏了。 此时此刻,沈愚山便像是山间的竹子,外面看上去翠绿翠绿的生机盎然,刚强结实得紧,然而剖开竹心,内府却是中空无物。 瞬间失去一半寿命,沈愚山整个人一下子被抽空,倾山倒柱般病倒了,心力衰竭,脏腑憔悴,足担得起八个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沈愚山掀开被子,把两只脚套进靴子里,披上厚实的衣裳。 卧病在床已有两日,他歇得足够了,略有些胸闷气短,想要出去走走。 刚打开门,前院闹哄哄的声音便顺着风儿传进耳朵。 沈愚山皱着眉头,前院离后院隔着屏障,按理说是不该这么吵闹的,侧耳倾听了片刻,深锁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慢手慢脚来到前院,但见地面上摆着一副担架,一个出气多进气少的汉子躺在里面,脸色苍白,冒着虚汗,就仿佛用肾过度的疲惫模样。 几个汉子站在左右,看相貌倒是与地上躺着的汉子有几分近似,应该是同一族的堂兄弟。 一个粗手粗脚的婆子叉腰傲慢,抹着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扯着嗓子嚎骂,街里街外的凑了许多人头,拥在门口瞧着热闹。 婶婶捧着银子,低声下气的赔礼道歉。叔叔脸色铁青,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沈愚山仔细去听那婆子究竟在嚎什么丧,掺着俚语和哭骂的话实在难以理解,招招手,把青梅叫来。 “二爷,你怎么出来了?你现在的身子还很虚,经不得风,我扶你回去。” 青梅束手站在边上,见到沈愚山来了,立时便要搀扶着他回去歇息。 沈愚山摆摆手,一指那堂下的一幕好戏,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讹人?” “可不就是讹人嘛,二爷,你不知道……” 青梅一直凉在边上插不进嘴,看了那婆子的嘴脸,又好气又好笑,早就想一吐为快了,当即便把事情原委和盘托出,沈愚山边听边点头附和。 先祖父虽然不许后人修行,宁可把符药法器一把火烧光,但是他同样把打卦测字等吃饭的本事教给了叔叔,倒是能把这城隍庙安心经营下去。 那担架里躺着的虚弱汉子,不知害了什么病,整个人混混沌沌、虚弱无力,在镇子上找遍了大夫也治不好,听说城隍庙灵验,特来求告。叔叔便画了一碗符水给他服下,也没收他钱。 本来这件事就应该到此为止,符水是辟邪消灾的,即便治不好,也不会对身体有害,然而谁也没想到,这汉子回去以后,病症却是愈发深重了,原本他还能走路的,干脆就爬不起床了。 “你这婆娘,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你家丈夫是吃酒太多,肚子里养出了酒虫,我上次叫你回去以后别让他喝酒,我一看这气色就知道,回去后还是没少喝,现在这酒虫彻底养熟了,喝再多符水也没用。这病,我没法治了!” 叔叔把婶婶拉回自己身边,直接开门见山说道。 那地上躺着的汉子听了,顿时吓得惊慌失措,怎么瞧着这意思,听起来我好像病入膏肓了? 汉子腾地从担架里爬起来,苦苦哀求道:“先生,行行好,请先生救我!” 众人吓了一跳,原来这汉子能爬起来啊。 沈愚山面色古怪地看着他,那汉子也发现了众人看他的目光有些异样,忽然捧着一颗心,哎呦哎呦叫唤着,像是体力不支的倒下了,他那几个堂兄弟忙上前撑住他。 “呸,装得还真像。”青梅啐了一口。 那婆娘又上前紧挨着丈夫,人多势众的压迫上前,口口声声说要讨个说法,虽未明说,但用脚趾头猜也能猜得到,无非就是要钱,而且胃口不小。 沈愚山心念一动,眼眸深处燃起金焰,这普普通通的世界在他眼中再次变幻起来,这对从巨龙处夺来的眼睛既然连灵元都能洞察,区区一个凡人的躯壳,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叔叔说得没错,那汉子肚子内确实长了一个肉囊囊的虫子,不过这虫子寄生着,一时间没发作,故而那汉子虽然虚弱,其实并没有性命垂危。当然了,等到这虫子要命起来,就真的会肠穿肚烂痛死人的。 沈愚山慢步上前,挡在叔叔婶婶面前,直面那些咄咄逼人的讹诈指责。 那婆子一怔,忽然有个少年冒出来,不知为什么,那对眼睛直勾勾的摄人心魄,叫她不敢直视,偏开头道:“你是谁?” “愚山,你病还没好,快些回去歇息。”叔叔婶婶忙去拉扯沈愚山,他们可不愿意疼爱如亲儿的侄子面对这些贪婪愚昧的责辱。 沈愚山回头笑笑,说道:“叔叔婶婶,侄儿已经长大了,不能老是躲在叔叔婶婶的羽翼下,从今儿起,风风雨雨也请分些给侄儿去承担吧。” 叔叔婶婶顿时怔住了,莫名觉得从小乖巧的侄儿,蓦地有几分当年老爷子的硬派。 沈愚山笑着露出八颗齿,说道:“你没听清我家叔叔说了麽,是你丈夫自己没听劝告,喝酒养熟了酒虫,才酿出了今天的祸事,这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放屁,我家男人回去以后就没喝一滴酒!”那婆娘骂道。 沈愚山笑笑,望向那被搀扶着的虚弱汉子,笑容里藏着某种意味,“这位病人,你果真没喝酒?” 虚弱汉子微微一缩脖子,总觉得有些不妙,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少年太淡然了,他这时想起了一些关于城隍庙沈家的传说,尤其是当年沈愚山先祖父捉鬼拿妖的事迹。 沈家人,是好惹的吗? 要不,还是撤吧? 然而,刚刚沈愚山叔叔婶婶的善良,又打消了虚弱汉子的念头,怕什么,反正这些读书人又不会害人,为了那些银子,只好斗到底了。 “没错,我滴酒未沾,一定是符水有问题。” 沈愚山点点头,笑着道:“好好好,好一个滴酒未沾。青梅,把我书架上挂着的竹笛拿来。” 第十章 还不快滚 青梅没动作,而是向叔叔婶婶投去问询的目光。 叔叔摆摆手,示意青梅听愚山吩咐去取竹笛,虽然没有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但他这个做叔叔的,已经意识到自己侄子很不一样了,叔叔思忖着愚山突然脱胎换骨的缘由,把这一切归结到铁心兰负心出走之上。 青梅提起裙裾快步疾走,像只嘚嘚嘚的小马驹,很快便在琳琅满目的书架里,把古坟张员外送给沈愚山的翠绿竹笛取了来。 众人的目光皆注视在沈愚山身上,都等着看沈愚山接下去要做什么文章。所有人暗自稀奇,尤其是那些城隍庙前摆摊的摊主,见惯了沈愚山小书生的模样,总觉得沈家二郎变了个人似的。 “现在再问一遍,你果真滴酒不沾?”沈愚山轻挥竹笛,环视神色各异的众人。 那个汉子额头的虚汗又密了一层,实在是泰然自若的少年给他的压迫力有些大了,他自知他们是使诈的,底气不足,便有些怯退。 “我还是……哎呦,没错,我没喝一滴酒!” 汉子原本想讨饶的,忽然腰间一疼,被自家婆娘狠狠拧了一把,话到嘴边又改了回去。 “很好。”沈愚山反倒看上去有些高兴似的,把竹笛搁在唇边。 空灵的竹乐悠扬而起,众人面面相觑,那汉子婆娘并几个五大三粗的堂兄弟,一脑袋的摸不着头脑,屋外看好戏的街坊邻居同样很是困惑。 突然间,那汉子脸色兀自一变,病白的脸色更是刷得死白。 悠扬的竹乐拐了个坡,高亢明快起来。 “哎呦喂,我了个亲娘嘞,肚子……肚子要炸开了!” 那汉子挺壮实的一个人,就那么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打滚,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他婆娘去拉他,反被挣扎乱蹬的腿一脚踹倒,几个堂兄弟去按住他,可他打滚得厉害,竟是摁不动他。 竹乐再起。 “我去姥姥唉,杀人啦,肠子快绞断了啦!” 沈愚山静静吹着竹笛,好像这惨烈哭嚎的汉子透明了一般,完全无视之,依旧微微低垂眼帘,只是指尖跳动弹奏得飞快。 这便是开光境的手段,那对巨龙之目不仅仅助少年获得无双修行材质,更是一举将其推入修行的第一境界,开光境。 所谓开光,便是打开修仙大门,灌顶第一道神光。 这便是为什么众人看向少年时,总觉得沈愚山变了很多,但又偏偏说不出来到底哪里变了。因为沈愚山已经是开光境的修仙门徒,不入红尘凡俗,气息为之一清。 虽然沈愚山的先祖父从未传授修仙之术,但是并不介意在他面前演练,对于一些修行界的常识,同样很愿意讲解一番,纯粹是当作给孙儿解闷逗趣罢了,因此沈愚山对修行并非一无所知。 故因此,当沈愚山能够洞察灵元,并且借助巨龙之目跨越到开光境,能够粗浅调用一些天地灵元为我所用,便学着祖父当年的式样,依样画葫芦,吹了这首调子。 调子的名字不知,但效力着实大大的妙,即便是沈愚山这个懵懵懂懂的少年吹奏一番,居然也能收获奇效。 当然了,不仅仅是沈愚山吹得好,更兼那汉子腹中酒虫很是寻常,沈愚山不经意间动用了眸底深处的金焰,等阶压制得厉害,酒虫不得不听笛声使唤,在那汉子肚子里翩翩起舞,兴风作浪。 “我想起来了!”门外有个须眉半百的老汉一拍拳,指着沈愚山惊讶道:“我小时候,沈家老太爷尚在世,我亲眼见过沈家老太爷惩治泼皮的手腕,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啊!” “什么?沈家二郎竟然也是能通法术的仙人?哎呀,古仙剑派那日招徒,怎么把他漏下了!” “沈家二郎这是有大出息了呀,沈家老太爷可不简单,当年东极国的慕容世家还特地求他去做客卿的,铁心兰这姑娘啊,怎么就背弃了这么好的官人咧?” “可惜,真可惜,若是两夫妻一同奔赴仙门,做一对神仙道侣,就是一段流传百世的佳话了呀。” “有什么可惜的,人家铁心兰已经拜入古仙剑派,听说受到门派看重,咱们现在嚼人家舌根,等将来人家衣锦还乡,大家伙都得讨好她去,求人家照拂则个。” 屋外众人纷纷扰扰的对话、叹息,一一入沈愚山之耳,开光境对人体有脱胎换骨之效,耳清目明、神思辨慎,他想不听都不成。 那坐倒在地的婆子,被丈夫疼得青筋暴露的狰狞吓得心慌失措,此刻听到屋外众人若隐若现的议论声,这精明的婆子立刻察觉到了起因,忙去求饶。 沈愚山不听不动,婆子又去求叔叔婶婶,婶婶有些动了恻隐之心,但叔叔狠下心把她拉住,既然愚山不肯停下,那就再等一等。 竹乐渐渐平缓,仿佛大江大河流入一片开阔,又一个猛子扎入悬崖,好似瀑布冲击而下。 “噗!呕!” 那汉子腹腔内剧烈的一开一合,嘴巴一张,呕出一大滩腥臭难闻的黑水。 “臭归臭,但我好像闻到一股酒腥气。”屋外有人捏着鼻子,略带困惑道。 “没错,我也闻到了。好啊,这汉子刚刚还说滴酒未沾,现在不打自招了吧,竟还有脸上门问罪,我呸!” 那汉子呕出腹内脏污,一时间竟感觉有些舒服,趁着沈愚山没吹笛子催命的空当,忙膝行至少年面前,跪拜告饶道:“我错了,我错了,求好汉爷爷饶命吧!” 沈愚山侧开身,上下抛着竹笛笑道:“这吐出来的是酒吗?还是再催一催吧,沈家不冤枉好人,若是你没喝酒,吃了我家符水反倒害得病更重,我家是断断不会推脱责任的。” “是酒,是酒,是我一时糊涂,听了婆娘的怂恿,求爷爷饶命吧。” 那汉子一听,吓得脸色惨白,再催一催?再催,就要呕出屎浆水来了。 沈愚山将竹笛收入衣口,眉头一蹙,喝道: “既然如此,那你还不快滚,难道还想要再听一曲不成?” 汉子一听,立刻招呼几个堂兄弟,推着婆娘就急匆匆逃命去了,唯恐再听到那催杀人的夺命魔音。 第十一章 腌臜臭蛆 “愚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叔叔仔细端详竹笛许久,看不出什么异样,将其搁在桌上,严肃而严厉的说道。 沈愚山自是知道,叔叔是指他吹笛斥退讹诈人的手段,明显带着法术的痕迹。沈愚山同样知道,叔叔出人意料的严词质问亦在情理之中,先祖父早有遗训,沈家子孙不得踏足仙途。 叔叔婶婶的独子,沈愚山那位逃去上清观做小道童的哥哥,叔叔婶婶为何能狠下心没当生过这个儿子,不仅仅是那位哥哥伤透了叔叔婶婶的心,更是因为先祖父的遗训。 “你凶什么,山儿帮了家里好大的忙,你不去夸奖,怎么反倒责怪起来了。山儿,别去理他,你大病初愈,有什么想吃的,婶婶给你做一桌。” “你这是做什么,我这是在救他,沈家人不得修仙,否则老爷子当年的仇人就要找上门来了!”叔叔拍着桌子,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仇人?祖父的仇人? 沈愚山眉头一跳,难怪叔叔婶婶狠下心与那位哥哥割情断义,是怕仇人找上门吗?是为了保护那位哥哥和沈家吗? “你拍桌子做什么!”婶婶一下子就像是炸毛的母猫似的,护着沈愚山说道:“就算山儿一时糊涂犯了错,改就是了,你干嘛凶神恶煞的!说起来,那些讹诈的人,还不是你惹来的,谁叫你好心给那人治病的!” “你!”叔叔气得急了,指着婶婶的手指哆嗦着,一时间找不到措辞来反击。 “你什么你,今天晚上不许你回房睡了!”婶婶鼓舌道,然后又面带忧色地对沈愚山说道:“山儿,你没悖逆老爷子的遗训吧?” “叔叔婶婶。”沈愚山郑重的念了一句,刚刚还吵得热烈的夫妻俩刷得摆过头,重新把目光聚焦在少年身上。 “叔叔婶婶,侄儿有个问题,祖父的仇人到底是谁,为何我半点不知情?” 这下子,叔叔婶婶反倒被问住了,讷讷答不出。 沈愚山内心斟酌不定,终于还是决定扯谎骗一次,他已经舍了一半的寿命,修仙路是充分且必要继续走下去的。 至于那位祖父的仇人,既然这么些年都没有找上门来,那估摸着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说不定都已经死去多年了。 沈愚山自信凭借幽冥天井,他的修仙路一定勇猛精进,管他什么魑魅魍魉,若是真找上门来,做过一场就是了,即便敌不过,索性就拘了关进幽冥天井,谅他也逃不出去。 于是,沈愚山对叔叔婶婶说道:“请叔叔婶婶放心,这竹笛是古坟张员外所赠,有一些奇特的功效,我对付那个汉子,不过就是依仗此物罢了。叔叔若是喜欢,尽管拿去把玩。” “我又不会音律,要你这玩意儿做什么。”叔叔把竹笛递了回去,语气不免得轻快了几分,“既然如此,叔叔我也就放心了,你病刚见好,就回房休息去吧。” 沈愚山点点头。 叔叔又推着婶婶催道:“你还愣着什么,还不去给孩子炖滋补养气汤。” 夫妻俩拥着去了厨房。 沈愚山的脸则略略有些暗沉下来,叔叔婶婶视修仙如同虎狼,他怎么敢明言相告,只是接下去,该如何在叔叔婶婶眼皮子底下偷偷修炼呢,但愿修仙的动静不要太大。 头疼呐。 ……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那些讹诈之人从城隍庙离开后,隐匿悄声拐进了幽深的小巷,穿行了无数道路,这才掉了个方向,从后门进入一座园林。 “这儿可真大啊,又大又漂亮。” “这得花多少银子呐,到底是当年大财主张员外的家呀。” 这些人走在园林间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见了什么都稀奇,领路人见怪不怪,将他们带到一处亭子,亭子里摆着一桌酒席,那些人见了丰盛的菜肴,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事情办得怎么样?” 若是有桥镇常住人家,见了说话人,恐怕要吃了一大惊,因为此人便是这座张家园林的主人,已故财主张员外收养的继子,现如今管辖桥镇的一镇之长,张开钱。 张开钱问话,那些人交头接耳、唯唯诺诺,那婆娘仗着女人家,先开口说道:“张老爷,你可把俺家男人害苦了……” 婆娘很是精明,开口头一句就把基调定下,事情没有做好,不是俺们不努力,是你张老爷没说清楚难度坑人咧。 然后,这些人七嘴八舌把沈二郎一曲竹乐折腾汉子的事情说了出来,添了佐料无算,沈二郎在他们口中,倒是成了鬼神惧能的神仙人物。 张开钱愁眉苦脸的听完了,挥挥手说道:“好吧,那你们走吧。” 那些人听了,群情激奋起来。 “我们喊你一声张老爷,是给你留足了面子,你可不能真把我们当你家里的奴仆随手打发了去,耽误了活计替你做讹人的坏事,饭都不留我们吃麽,银钱报酬又在哪里?” “是啊,是啊,开钱啊,按辈分我可是你舅表哥,不要以为做了张家的继子,你就真是风光无限了,张家现在是你做主,可人家正主张员外的魂儿还在古坟头前飘着哩。” 这些人说起话来,直白得厉害,张开钱一时间真没法拿他们怎么样,按照世俗之礼,这些人确实与他有着血缘亲戚的关系,为了名声计较,张开钱只能温言抚慰之。 “好了,好了,银钱我早就备下了,另外我还准备了两车礼物,你们替我捎回去,叔公舅爷拿双份,各家各户都给送到就是了。我这里还有事儿,就不招呼你们了,管家,带他们去厨房好好伺候一顿酒菜。” 这些人听说有礼物,又有好饭好菜吃,高高兴兴跟着管家去了。 张开钱的脸色立时便冷黑了下来,因为父母双亲皆去,又与张家隔着远亲,困顿落魄的他有幸被张员外收养做继子,从那以后便很少与乡下穷亲戚往来,可是这些人来桥镇求医问药,求到他头上来了,张员外打着利用的心思,便指使他们去城隍庙沈家瞧病。 这种事情,可做不可说,且不说他是秉公执法的镇长,单论一点,那沈家可是有大恩于张家,若是传扬出去,张开钱的脸面名声就要大大有损。 事实上,张开钱自己也不愿意和城隍庙沈家作对,毕竟沈家的家业并不比张家差,威望更是远高于张家,他这桥镇的镇长可不是世袭的,而是各家各户推举而出,本来最合适的应是竹林书屋乔儒先生,或者沈愚山的叔叔,但他们俩都推辞了,所以张开钱才有幸坐在这位子上。 然而,张开钱又不得不如此做,他又想起了他去送古仙剑派龙首楼船离开时,徐长远与他私下里的对话。 “虽说仙家惯来不理人间俗务,但是桥镇如今已是古仙剑派的石料地,每年分配下来的灵石供奉额度,若是上调那么一点点,你这个镇长恐怕就要焦头烂额了吧。” “请仙长多多在山门长老面前美言几句,桥镇虽说是百里内难得的富裕之地,但灵石珍贵,每年筹措得很是艰难。” “这我自然知道,但是我们仙门也很不容易呐,今年又招了一批新弟子,灵石用度开支又要大大增加了,我们想体谅你,谁又来体谅我们呢。” “但是……” “好了,这样吧,我给你出个主意,我听说那城隍庙沈家曾出过厉害的散修,定留下了不少的灵石,他们家又没有人修行,灵石不会消耗,肯定藏在什么地方,不若你使个手腕,把沈家逐了出去,夺了他们家的灵石供奉山门,你看如何?” “这……” “你放心,我古仙剑派自然知道竭泽而渔而无鱼的道理,等今年这波困难度过,来年一定会减少灵石供奉额度的,我也会在师尊面前多多美言,但倘若今年灵石交付不足,你是知道仙家手段的。” “好……好吧。” 每念及此,张开钱不免得咬牙切齿,心中暗骂道:“呸,你们这些人也配自称一个仙字,毁人家姻缘,做得一手好坏事,粪坑搅屎的腌臜臭蛆,我呸!” 张开钱作为镇长,自然消息灵通,知道沈愚山新妻铁心兰负心背走之事,他更知道在这过程中,沈家二郎言语冲撞间得罪了古仙剑派弟子。 修仙门派规矩森严,更遑论桥镇已在古仙剑派治下,作为门派弟子的徐长远不能亲自动手,于是拿灵石供奉做借口明逼暗诱,分明就是想叫他做这个坏人,借他之手整治沈家。 张开钱愈发头疼了,听那些亲戚方才的说辞,沈家二郎显然掌握了法术,即便不知到底威力几何,但也已经不是他能轻易对付的了,总不至于调动护卫队吧,就算他肯豁出去这个脸皮,护卫队也决计不会听从的。 转身,对着假山恭恭敬敬道:“请道长助拳。” 假山后头,走出一个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道士,摸着面门上塌陷的鼻梁骨,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第十二章 烛龙之眼,幽明之火 沈愚山看着明显稀薄了很多的白烟雾霭,略有些愁闷。 幽冥天井借助那丝联系灌输给他的东西过于驳杂,梳理了一部分,沈愚山这才知道这些白烟雾霭究竟是什么了。 此飘渺无痕之烟,唤作功德云,顾名思义便是因功德而生之流云。 这些功德云的作用很大,其余不去细说,单单指幽冥天井内关押着的这些千年大妖怪,便是依仗着功德云将之镇压,功德云同样是幽冥天井主人使用“喝令”力量所必须的消耗物。 那日,沈愚山褫夺巨龙之目,功德云消减得实在有些多,渐渐稀薄的功德云再无法完全充斥幽冥天井,那些原本闷不做声的妖魔鬼怪嘶吼阴嚎之声愈盛,陡然嚣张起来了。 功德麽? 料想这里关押着如此些妖魔鬼怪,想必也是前几任主人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吧,足够厉害、值得保留的便关押进幽冥天井,使之成为施加“喝令”的储备粮,那些实力不足者,应是斩杀殆尽了吧。 故因此,功德云的源头,便是主人斩妖除魔吗? 沈愚山蹙眉沉思,虽说修仙门派画地为牢,强行将凡人集镇收拢为供奉灵石的石料地,但是他们也不是光吃饭不干活的,至少凡人集镇附近妖魔鬼怪为之一清,要想斩妖除魔挣得功德云,他还非得去钻深山老林不可。 对别人来说,深山老林钻进去三五月,或许不算什么,但对沈愚山而言,就特别困难了,他家里可是叔叔婶婶坐镇啊,莫说三五月,便是三五天,叔叔婶婶都要张榜悬赏寻人了。 然而,功德云对沈愚山接下去的修行又十分重要,尝到了巨龙之目的甜头,他可是指望能再从这些妖魔鬼怪身上,或是交易或是掠夺到什么好东西呢。 这件事暂且搁置,即便是要去狩猎野兽,至少也得先练一手好弓箭吧。 沈愚山素来主张谋定而后动,现在虽然修为已到开光境,但这是白捡来的,修仙者真正的该如何去修行,该如何去战斗,还得请教便宜师父。 “你动用了幽明之火,还不止一次。”杨醉的口吻十分深重。 “幽明之火?”沈愚山惊讶道。 杨醉认真说道:“烛龙之眼,幽明之火,那是天下绝顶的灵宝,而且是天生天养的灵宝,与那些后天炼化之物,有着天差地别。” “灵宝?”沈愚山咂摸着这个词,不觉惊讶到了极点,他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雏鸟,自然知道灵宝的珍贵,在古仙剑派这样的门第,灵宝已经足以称得上是镇山之宝。 杨醉冷笑道:“你可知那头老龙的来历?” “不知。”沈愚山摇头。 “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吧,那头老龙是幽明烛龙一族的龙王,在外面世界不知有多少孝顺的龙子龙孙,也就是现在了,被你这毛头小娃娃欺负。你猜,若是叫那些桀骜成性的龙子龙孙瞧见你眼眸深处的烛火,会是个什么后果?” 沈愚山顿时一惊,无奈苦笑道:“即便我没遇上幽明烛龙一族的龙子龙孙,单单寻常的修仙之人,若是瞧见我眼睛中的烛火,恐怕也要动了杀人劫财的心思吧。” “你知道就好,记住了,没到足够实力,轻易不要动用此宝。虽说在这边陲之地,未必有人能瞧出此物,但还是小心为妙。” “谢师父指点。” 沈愚山恭恭敬敬点头称是,愈发庆幸自己遇着了这个倒霉蛋师父。若非杨醉的提点,他在外头肆无忌惮得动用烛火的力量,三岁小儿持金过闹市,估计迟早得大祸临头。 幸得杨醉指点,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古人诚不欺我。 杨醉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我便正式传授你修仙之道吧。事先说明啊,我对你们中土的流派教统并不了解,所以能教你的,只能是我东桑国王族世代相传的秘术。” “世上的路,终归是殊途同归,既然大家都是修仙寻长生,又岂非谁对谁错,中土的也罢,东桑的也罢,徒儿不挑食的。” 杨醉闻言哈哈朗笑道:“你这个人,说不上来的奇特,我最厌恶你那莫名其妙的大善心,但我同样最喜欢你两点。” “喜欢我两点?”沈愚山喃喃自语,称奇道:“敢问师父,是哪两点,好叫徒儿再接再厉。” 杨醉想要抬手,但发现自己两只手臂尽数断去,无奈以目示意,说道:“第一点,便是你这务实的态度,我先前还以为你是读书人,是儒门子弟,最是讲究门派之别,没想到你倒是挺通情达理的;第二点,便是你这副好皮囊,勉强有几分我当年的风流。” 沈愚山苦笑道:“这两个也能算是优点?” “哈哈哈,当然了,你莫要以为这是不起眼的小事,你若要帮我去寻女儿,迟早是要闯荡去……罢了,暂且不提那地方,反正等到将来,你便会知晓,这两个优点能省去你很多心力。” 杨醉咳嗽几声,有几分不好意思道:“对了,那个……你带酒来了麽?” “哦,差点忘记了。” 沈愚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葫芦,沈家因为祖父又当道士又当和尚,所以家风很严,清规戒律有许多,酒是从不喝的,为了能偷偷买这葫芦酒,沈愚山可是特地跑到三条街外沽酒的。 “抱歉师父,只有一葫芦的小村浊酒,没有什么好佳酿孝敬。” “费什么话,我都闻到那股子酒味了,快点!” “哦,可是……这怎么弄?” 沈愚山看着杨醉腐烂的身体,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半具骷髅架子,喝什么酒嘛真是的。 杨醉仰起头头,嘴唇烂掉、裸露出两排牙齿的嘴巴开合不停,“快些,往我嘴里灌就是了。” 沈愚山只能把葫芦口一斜,对着嘴巴往里灌了下去,结果大半都漏了个干净。嘿,都这副尊荣了还惦记喝酒,真不愧当初便宜师父的自述,果真是稀里糊涂老醉鬼一只。 杨醉眯着眼睛,满是愉悦的回味神情。看得沈愚山一阵心惊动魄,唯恐这师父眯眼睛太用力,把仅剩的眼珠也给挤出来。 “啧啧,人间美味啊。” 说罢,杨醉猛地睁开眼,沉声道:“拜师酒已经喝过了,那我们便开始吧。” 第十三章 杨氏修仙第一讲 杨氏修仙第一讲,正式开坛。 杨醉沉吟片刻,斟酌词句说道:“既然你能动用烛火,牵动灵元做些粗浅运用,想必应该对修仙有所了解,不知你想从什么地方学起。” 沈愚山拱手作揖说道:“徒儿确实在先祖父的耳濡目染之下,接触过这方面的事物,但是这些都是先祖父闲暇时零碎着念叨起的,徒儿还是想请先生辛苦些,尽量从基础讲起,越仔细越好,尽管把徒儿当个傻瓜来教导吧。” “傻瓜?哼哼,你不仅不傻,反而是天下间少见的聪明人。” 杨醉看了一眼这稀薄的功德云,笑道:“虽然我不知道这些白稠云雾究竟有什么作用,但我能感觉到幽冥天井对关押物的压制减弱了许多,这里面的妖魔鬼怪皆是千年大妖头,你必须尽快增加这白稠云雾,否则后果很不妙。” 沈愚山用力点头,虽然不知道这些妖怪到时候究竟怎么逃离幽冥天井,甚至即便他这个主人都不知道幽冥天井究竟藏匿何地,但他绝不愿意尝试,更不愿放这些大妖怪出世祸害人间。 “师父说得没错,这些缥缈白烟叫做功德云,若徒儿所料不错的话,若想将其恢复至原状,我就必须得去斩妖除魔才行。” “还得尽快行动,我能感觉到这些妖怪的束缚愈来愈松了。”杨醉提醒了一句。 沈愚山奇怪道:“既然如此,那师父到时候不也能逃出去了?” 杨醉骂道:“屁话。这些妖怪都是世所罕见的大妖,有些甚至已经绝迹了,以我的区区修为,岂能与他们相衬,这些妖物一旦得脱自由,恐怕第一个便是拿我祭五脏庙。即便我能逃出去,可你看我这幅模样,只能灵魂出窍遁逃,然而怕是熬不过七日太阳炙烤,便要灰飞烟灭。说到底,我已经与这幽冥天井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愚山默默点点头,愈发同情起这位便宜师父了。 “师父,幽冥天井上一任主人把你拘进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愚山又不免有些好奇起来,妖怪们作为“喝令”储备粮是有其利用价值的,杨醉的修为虽然在修士中应属于顶尖人物,但相对于这些千年大妖头,给他幽冥天井的天字牢房待遇,又好像有点儿抬举了。 话听着不像好话,但确实是这么个理。 杨醉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被关进来,从我进来以后,你是第一个走进幽冥天井的人。” 沈愚山苦笑连连,这位师父真是有些可怜了,寻常百姓犯了事去坐监,至少也得走一遍审判的过场,杨醉倒好,稀里糊涂蹲了这么些年大牢,身上的肉都蹲烂了。 “既然这些所谓的功德云,需要你斩妖除魔才能增加,那我便得改一改教学计划,必须尽快让你拥有一些战力,好在你双目隐藏烛火,倒是对你有不小的裨益。” 杨醉沉吟了许久,搜肠刮肚找出最适合沈愚山当下局势的修炼之法,忽然抬头问道:“你平常惯用什么兵器?” 沈愚山一怔,摊手无奈道:“我最惯用的,除了毛笔,就是筷子了吧。” “那就用剑!” 杨醉说道:“你身为幽冥天井的主人,相比寻常人日夜钻研,可以走一些捷径,我已在脑海里为你酝酿一篇冥想吐纳灵元之法,一门快攻剑法,拿去!” 功德云再次云集,依稀间勾勒几排文字。 沈愚山点出食指,指尖“令”字狂乱疯转,杨醉已经无条件对他开放心扉。 “喝令,拓印!” …… …… 幽冥天井内不存在任何灵元。 相传,在这方天地的起源,有一条仙脉,灵元便是由其而生,幽冥天井恰似隔绝天外,不在世界之中,因此才不能得到仙脉照拂,始终不存半点灵元。 当然,幽冥天井太过神秘,即便是沈愚山,亦是不过粗粗了解其一些运用规则,谈不上多么深通,一切都是他的猜测,沈愚山相信,随着他的不断成长,猜测一定会越来越渐近事实。 沈愚山重新回到房间,只是一抬脚,便从那鬼哭狼嚎的地方再次回到静谧恬静的小镇,这一切好似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但沈愚山知道,这并非是梦。他已经得到了烛火,现在又再次得到了新的东西,一篇冥想吐纳灵元的方法,一门快攻快打的剑法。 这两样东西,便是利用“喝令”的力量深深将其从杨醉记忆里拓印至沈愚山脑海之中的,拓印对功德云消耗很少,唯独比较苛刻的条件,便是被拓印的人必须全心全意放下戒备。 拓印的厉害之处,便是不仅仅能瞬间融会贯通,甚至还能把原主人的心得体悟一并纳入,寻常人须数月乃至数年才能有所得,在幽冥天井之中,却只需要沈愚山口诵喝令,仅仅是几个吐息的功夫而已。 故因此,沈愚山不需要旁人监督,直接便能将其上手,杨醉给的这两篇东西,可以说是为了沈愚山量身定做,凝结了他一生修行经验的结晶,简单而又有效,沈愚山仅仅打磨三两个时辰,便足以将其烙印至深。 幽冥天井内不存在灵元,沈愚山重新回到房间,打算盘坐在床榻之上,先试一试冥想吐纳之法。 刚回到房间,沈愚山便觉得有些异样。 天黑夜幕,依稀只有点点月光透过窗格洒入,沈愚山只能看清房间内模糊的大概,可他是个很敏感的人,一下子就发现了房间内的不同,与他离开时有一些不同。 青梅来过了?有些麻烦了。 沈愚山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家中唯一丫鬟青梅,他所以选在深夜走进幽冥天井,便是怕被人发现,青梅如果真的来过了,那明天叔叔婶婶一定会三堂会审的。 难道又要扯谎话了? 沈愚山略有些头疼,按理说自从他湿了一次裤子,青梅有碍于男主女仆的分别,从不会在入夜以后进入他的房间,这也是他进入幽冥天井,敢于大胆消失的底气所在。 指尖触碰到床上的被褥,下一刻,人顿住。 下意识想要动用烛火的能力,夜间视物,但很快把这心思掐灭,暗暗告诫自己,绝不能对外物太过依赖甚至沉迷。 点了灯,深夜的寝房里,凉风微动,沈愚山护着蜡烛之火,借着光往床上看去。 他总算明白刚刚那指尖的触感究竟意味着什么了,只见那床上的被褥,连同被褥下的床板,五个细长的小孔深深贯穿之,照小孔各自的方位看,就像是攒住的人手将其打穿。 沈愚山蓦然抬头,漆黑眸子深处,情不自禁烛火幽幽而明灭。 有人要杀我。 第十四章 今夜当杀人 城隍庙门前的清晨,永远是喧嚣而繁闹的。 那沿着街道一溜儿排开的店铺,伙计们正闹呵呵的拆下封板,预备开门迎四方客,庙门前那一大片开阔地,早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点铺子,许多早出打鱼的渔夫把小船停靠在晚塘,吃过热气腾腾的早饭,吆喝着号子,撑着船儿远去。 沈愚山用罢早饭,在叔叔婶婶欣慰他能走出阴影的目光中,再次背起书箱,穿过纷纷攘攘的人群,走下石阶,面对晚塘。 “老艄公呢?”沈愚山叫住两个正坐在船头,边吃早饭边侃天的年轻渔夫。 两个渔夫,一个割了短发,一个束起长发。 割了短发的渔夫说道:“老艄公?不知道,已经有几日没见到他了。” “是吗?谢谢了。方便搭船送我去竹山麽,我可以付船资。”沈愚山问道。 “对不起了,我们今天相约去下游打鱼,不往上游去。” 沈愚山奇怪道:“我记得老艄公提过的,上游的鱼儿才肥美,你们怎么反倒往下游去?” 割了短发的渔夫再次说道:“我也不知道,听说最近有好几个渔夫在上游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谁还敢去上游啊。听说,芦苇泊的湖匪又来了。” “哦,是吗?”沈愚山忽然眼前一亮,杀人不眨眼的湖匪呀,不知是否能为他挣一笔功德云呢,他们可比妖怪好杀多了。 沈家是镇子上薄有家资的人家,沈愚山肯多出银子,很快便有渔夫放弃今天的打鱼,载着少年逆流而上,竹山虽然是在上游,但离那些渔夫失踪的地方还很远,护卫队近来又安排了许多人在那一带巡防,安全是不需要担心的。 见沈愚山的船消失在河岔口,束起头发的渔夫一扯身边人,责备道:“你怎么骗人家沈二郎,那明明不是湖匪,我听说是僵尸,吃人肉的僵尸。” 割了短发的渔夫摇头叹气道:“说你是个直肠子,你还不乐意。那天的热闹你也瞧见了,沈家二郎有几手法术,我怕把僵尸的事情告诉他,少年人初生牛犊不畏虎,搞不好要去闯那僵尸阵。咱们脚底下这片晚塘,还是沈家出银子挖的,我们把船靠在这儿,还一分银子不收咱,咱可不能图一时嘴快,害了人家沈二郎。” 束起头发的渔夫竖起大拇指,不由赞叹道:“可真有你的。” …… …… 船开到竹山脚下的水栈码头。 沈愚山沿途发现有几艘护卫队的船在此处警戒,偶尔有几艘渔船要往上游去撒网,都被一一劝了回去,难怪那两个渔夫不肯过来。 付了银钱,沈愚山拾阶而上,很快便走进竹林书屋。 书屋内,已经有三两个学生,正在摆弄着骨牌游戏,有人走进来,抬头一看发现不是乔儒先生,便又低头继续,忽然间停顿住,几张脸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进来的人,是沈愚山,结发妻子新婚之夜负心背走的沈愚山。听说铁心兰在古仙剑派很得宿老长辈看重,将来若是下山回到桥镇,沈愚山又该如何处之啊。 这几个人,以我度之,觉得到时候背弃自己的妻子衣锦还乡,得授仙人术,而自己则依旧是窝在一水小镇内的庸碌无为之徒,那滋味,恐怕生不如死吧。 故而,几人默默收拾起骨牌,翻开一本书,书屋内瞬息间便落针可闻,静得极了。 沈愚山隐隐感觉到几道目光投在自己身上,目光夹杂的韵味很是复杂,或是同情,或是怜悯,甚至有几人因为总是受到先生责骂而沈愚山又总是受到夸奖,不免得有些幸灾乐祸。 沈愚山坦然处之,唯有指尖触及书纸的微凉。 “愚山,你出来一下。” 乔儒先生不知何时出现在竹屋门前,看见几个学生都在认真翻书,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后呼唤沈愚山。 沈愚山走出书屋。 “走,先生带你……”乔儒抓着沈愚山的手腕,便要往前头走,又突然间顿住身形,面容闪过一丝诧异。 沈愚山在先生眼前挥挥手,发现乔儒先生好像发呆着,试探着问道:“先生?” “哦,没事儿了,你回去念书吧。”乔儒撤手,示意沈愚山回去念书。 沈愚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准备回去,但又想起了什么,便说道:“先生,我家附近挺热闹的,学生想寻个静下心来念书的地方,竹林书屋有许多空屋子,不知可否……” 乔儒摆摆手说道:“你尽管住进来便是,什么也不用带,一应用度我都给你备齐。” 沈愚山喜色道:“谢先生,但我叔叔婶婶那里……” “我回去就手写一封书信,你放课后带回去,料想他们不会也不愿耽误你的学业。” 沈愚山满意的点点头,认真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 …… 事不宜迟,沈愚山回家把乔儒先生手写书信转交叔叔婶婶,青梅收拾行囊。 次日晚,少年入住竹林书屋。 带着某种初体验的神圣仪式感,沈愚山一日三餐皆素斋,沐浴净身,然后打开行囊,从最深处翻出两件旧衣裳。 一件道袍,一件衲衣。 沈愚山略一斟酌,披上道袍。 手掌心抚过道袍,沈愚山不由得满心愧疚,在那位去上清观做小道童的哥哥之后,沈家第二个孙辈,毅然决然踏上了这条修仙不归路。 当沈愚山用剩余精彩人生的寿数的一半,换取了修仙资质,得以叩问仙门,少年的道心便已是坚若磐石。 他犹自记得在杨醉面前发下的豪言壮语,宵旰寒食,终不敢忘:为断天下人修仙之念而修仙。 把书箱腾空,简单收拾些东西,银钱、面饼、清水、换洗衣裳,另外还有些瓶瓶罐罐,避蛇的雄黄酒,治伤的白胆散,攀岩的绳索,以及一沓在杨醉指点下,鸡血朱毫笔勾勒的画符,诸如此类,尽可能准备妥当。 拾起搁在床头的竹笛,再从床底翻出掩面买来的长剑,束起发髻,头戴斗笠,背起书箱,少年星夜遁去。 疾步快走赶到竹山脚下的水栈码头,自小生活在桥镇的沈愚山撑船手艺很是娴熟,竹竿一拨,船儿荡漾间,便往河上走。 杀心养足,月黑风高。 今夜当杀人。 第十五章 芦苇泊 船儿顺利前行,沈愚山庆幸护卫队并未在此守夜。 两边的树木草黄向身后掠去,河道开始变窄,湍急的河流在此交汇,形成了许多道肉眼不可见的暗流,沈愚山勉力支撑,将船驶出,行至紧窄处,两岸青山夹道。 然而,一直把心神沉浸在操船的沈愚山并不知道,在他身后的水面之上,一条条青筋暴露、指甲森长的苍白手臂,微微随风摇曳,仿佛一片人手森林。 …… …… 上游河道渐渐开阔,远处群山之间吹来的山风很足,及至一片河口,往里满是人高的芦苇,像是纱帐似的茂密。 沈愚山把船停在河道口下风处,盘坐在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贴着镇魂符的扎草人,又摊开一张宣纸,满是水墨勾勒的山川地势,唯独在正中央,画着一个鲜红的圈儿。 沈愚山点一支蜡烛,放在手边照亮。 “师父,可以醒来了。”沈愚山悄声说道。 扎草人从地上爬起,打量着四野黑幕下的夜景,偶然间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声音,那是鱼儿在水面跳跃。 “多少年了,我终于还是重见天日了。” 杨醉无限感慨的声音在沈愚山脑海中响起,并没有沈愚山事先猜测的欢呼雀跃、仰天长啸,反而……略有些平淡。 “重见天日?师父,现在还是晚上,只有月亮。”沈愚山打了个趣。 扎草人趴在地图上,骂咧咧道:“若是白天出来,我得被日头烧死。好了,我时间不多,尽快干活吧。” 沈愚山点点头,便对照着地图,再一一指着眼前的芦苇泊,仔细介绍地形,这是他人生头一次杀人,手生得很,杨醉不放心,灵魂出窍附在扎草人身上,贴身指点之。 “徒儿的计划很简单,小船偷偷潜入,等到临近湖匪水寨,跳下水泅渡过去,师父请放心,徒儿水性很好,如今开光境增持体魄,至少能水下憋气一刻钟。” “然后呢?”杨醉打断道。 沈愚山微微一怔,“然后?自然是一杆长剑,挑了水寨里六十条恶人性命,替天行道,顺便挣一笔功德云。” “稍等片刻。”杨醉愕然问道,“你不是说这芦苇泊水寨是方圆几百里内,有且最多的一伙儿盗贼麽,怎么才六十人?” 这下子,轮到沈愚山诧异了,惊讶道:“六十人的水寨,已经很多了吧,据说年前才不过四十人,有一伙儿盗贼来此投奔,这才暴涨到了六十人。” “暴涨?”杨醉咂摸了这个词儿,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们这西虞国,究竟有多少人口?” “西虞国人口四十有二,东极国三十余五,师父问这个做什么?”沈愚山奇怪极了,修仙之人几时开始关心凡人起来了。 杨醉叹口气道:“两国加起来,人口合计不过百万,地广人稀,穷乡僻壤呐。不行,等你修为足够,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这是为何?徒儿修仙,和凡人数量有何干系?”沈愚山又是惊讶又是困惑,把剿灭芦苇泊的事情都忘干净了。 杨醉刚想解释,然后又发觉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就说道:“此事等回去细说,先把活干完,我在外面待不了多长时间。” 沈愚山点点头,又问道:“那师父,我就依计划行事了。” “计划?”杨醉啐了一口,哭笑不得的骂道:“你这是什么狗屁计划,我且问你,这粗糙不堪的地图到底有几分真实,还有对方的数量,究竟是六十人还是六十九人?” 沈愚山犹豫道:“桥镇曾几次组织过附近民勇,攻打过芦苇泊,我家也是出过赞助银子的,想必应该是准确的吧。” 杨醉摇摇头,又说道:“且不论情报的真实性,就说对方的武力配置吧,你敢确定对方就没有军中的床弩巨弓投石机?而且这伙人盘踞此地多年,几次清剿都不成功,定然有称道之处,他们远比你熟悉这里的地势。” “打仗,无非就是天时地利人和。这三项,你基本都不占优势,顶多有个奇袭的机会,竖子安敢妄言覆灭此寨?难道说,你以为凭借开光境,以及一手精妙剑术,就能在凡人里无敌了?” 沈愚山讷讷不言,他被问住了。 是啊,这就是一场战争,而他的心态远远没有摆正。 沈愚山原先真的是想凭借自己的实力一挑六十,但是杨醉一番话让他幡然醒悟,这并非是光明正大的单挑,敌人更非是重情重义的江湖好汉,这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仙人与凡人的实力差距,确实足以抹平任何阴谋算计,然而他仅仅只是开光境的修为,不足以让他轻视,哪怕对方是一介凡俗。 “师父,我错了。” 杨醉哈哈大笑道:“没事儿,第一次出道,总归有些手忙脚乱,多做几次,你就经验丰富啦。” 沈愚山愕然,多做几次就经验丰富?看来这便宜师父是没少干杀人放火的差事呐。 “徒儿请教师父,接下去该如何做,难道打道回府?”沈愚山不耻下问道。 杨醉反问道:“徒儿,你读过兵书吗?” 沈愚山摇头。 扎草人跳到船头,吹拂着夜风,望着无边无际的茂密芦苇,明明是小小的草人,竟莫名觉得有几分高大伟岸的荒诞感,仿佛东桑国末代王子的风姿重临人间。 “兵法有云:敌众我寡,宜用火攻。” 第十六章 火烧连营六十人 胡老汉是个老鳏夫,他精明能干,打柴盖屋逮兔子,样样都行,唯独就是年纪大了,长得也不好看,不讨人喜欢。 最近,下游的僵尸阵闹得厉害,传得沸沸扬扬的,村子里喜儿她爹自打那日去下游捕鱼,便再也没有回来过,拿几件旧衣裳发丧,堆了个衣冠冢,就剩了孤儿寡母两人相依为命。 幸好我从不打鱼,胡老汉万分庆幸。 更加庆幸的事情还在后头呢,今儿个去河边挑水,喜儿她娘的衣裳不小心冲到水里去了。他胡老汉能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麽,果断扑到水里把衣裳抢回来,他虽然不打鱼,但打小在河边长大,哪里有不识水性的道理。 把衣裳交给喜儿娘,胡老汉心里像是蛤蟆吹气似的一鼓一缩,喜儿娘的手指尖在他粗糙的掌心一撩,哎呦喂,撩得人家老汉心里痒痒的。 胡老汉做了生平最最大胆的决定,夜敲寡妇门。 门开了,胡老汉欣喜的发现,喜儿娘明显打扮了一番。 男人都死了,家里就剩下一个半大孩子,还能打扮给谁看? 没说的,把门一磕,干了! 黑灯瞎火的团在一块儿,正热乎着呢,忽然有人咚咚咚敲门。 胡老汉提着才刚解开的腰带,骂咧咧的开门,肯定不是喜儿,这孩子比谁都懂事。 “让我看看是哪个老混蛋。” 胡老汉原以为是村里其他几个没老婆的竞争对手,今晚也壮着胆子夜探寡妇门,谁知一开门,竟瞧见个挺拔绰约的俊俏小郎。 “村外的?喜儿她娘还勾搭了这么个好货色?” 胡老汉莫名其妙的产生了这么一个荒诞想法,然后很快摇摇头,刚刚在爬墙前,他和喜儿她娘谈好了,以后一定把喜儿当亲生的来养,喜儿她娘绝不是什么水性杨花的女人。 “你是……” 胡老汉警惕着问道,大半夜的,村里忽然来了个陌生人,不得不让人警觉。何况眼前这人,打扮着实怪异,背着个读书人的书箱子,偏生穿了一件旧道袍,腰间挎着长剑。 那人摊开手,掌心摇着一颗碎银,笑呵呵问道:“家里有油吗,菜油,肉油,什么油都行,我出高价买。” “没有。” 胡老汉没好气的说道,三更半夜被搅了好事,愣谁都没有好脾气,何况才区区一颗散碎银钱,还不放在他胡某人的眼里。 眼前的怪异少年依旧笑笑,戴着斗笠、围着帕子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卸下书箱,往地上一倒,稀里哗啦倒出好些银钱,白的铜的都有,在胡老汉脚下积了一座小山包。 少年依旧低沉着笑。 穿戴好衣裳的喜儿她娘走了过来,抱着胡老汉的肩膀,两个人眼睛都看直了,齐齐张着嘴巴,好似塞了一个球。 …… …… 整个小村庄立刻喧闹起来。 银钱的作用是巨大的,所有人都动起来了,为沈愚山尽情搜罗油脂易燃物,甚至有些人家已经杀猪宰羊,众人合力为少年熬制油脂。 沈愚山坐在草棚前,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微笑淡然的表情下,是他鲜血欲滴的内心。 从小到大积攒下的零花钱,一朝尽丧! “小哥哥,给你吃。” 耳边忽然传来小女孩的胆怯问候,沈愚山摸摸喜儿这孩子的小脑瓜,接过了孩子手里捧着的木碗,碗里是一大块肉。 “你有肉吃吗?”沈愚山问道。 喜儿摇摇头,说道:“那些肉都是小哥哥买了的。” “那你就帮我告诉大家,我只要能够燃烧的东西,其他东西尽管分了去。” 喜儿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嘚嘚嘚便去把好消息告诉大家,小小的村子里立刻便欢声笑语起来,嘴里塞着肉块,大半夜劳作的辛苦都不在意了。 沈愚山翻出事先备好的面饼和清水,就着这粗糙的肉食,大快朵颐了起来,接下去还有一场真正的战斗等着他,但愿能在天亮前结束,顺利返回竹林书屋。 …… …… 大火,熊熊燃烧的大火。 火势自东南角而起,山风助长其势,蒸腾的火光烧透半边天。 芦苇泊里的湖匪恶盗,原本便是借助这些茂密不透风的芦苇隐匿踪影,这才得以在几次讨伐之中求得一线生机,然而曾经的保护,现在反而是湖匪们的致命弱点。 芦苇中空,这几日天气晴朗,本就干燥的芦苇荡遇到了有心人的纵火,便如同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便是那些帮助沈愚山的村民,若非亲眼所见,恐怕做梦都想不到,他们竟能有一天看到燃烧在水面之上的火。 有时候,放火也是一门艺术。 杨醉显然是此中翘楚,他让沈愚山耐心等待,看准风向,然后在东南北三个方向堆积易燃物,东南风大起,烈火熊熊燃烧,湖匪们就像是山火里的飞禽走兽,扑在水里拼了命往西北角划去。 沈愚山手拨长剑,就在岸边逡巡。 湖匪们精疲力竭爬上岸,有的快,有的慢,少年居高临下,手中长剑一抹,抬脚顺势一踢,轻轻松松,一气呵成,脚下这片水潭已经满是浮尸,染得一片血红。 村民们远远看着这一切,简直不敢相信,就是他们辛苦大半夜熬出的油脂,在眼前少年手中神奇变幻,竟把这些祸害百姓的湖匪逼入如此绝境。 沈愚山自己也不敢置信,原本他是抱着恶战的心态而来,为此甚至准备了不少伤药。然而,实在是太轻松了。 湖匪们自然看到了前面这一尊杀神,然而背后的烈火更加无情,他们如果不想被烧死,或者闷在水里躲避火势而活活憋死,便只能拼命上前。 “众家兄弟,快朝我靠过来,咱们人多,一起并肩子上!” 好像有个头领挥舞着手疯狂呼喊,很快便有许多人朝他围了过去,这些人也不是傻瓜,自然不肯再添油似的爬到岸上,给那杀心少年轻轻松松抹了脖子。 “哎呦喂,我的头!” “啊,是谁在扔石头!” “快散开,石头朝我们人堆里扔!” 喜儿捡起一颗小石子往水潭里扔去,小孩子没力气,还没到岸边石头就掉了下去。 喜儿娘立刻把孩子护在臀后。 然而,这个小石子便像是发了个信号似的,其他的小孩子也纷纷捡起石头往水潭里扔进去,偏偏那些湖匪为了自保而纷纷靠拢,反倒更加容易瞄准了。 有几个孩子打小就玩这种游戏,一块石头斜着抛出,能在水面上连打七八个水漂,这些孩子的石头特别精准,虽然力气可能不大,但都打在眼睛鼻子这样的要害上,湖匪们被打得抱头鼠窜。 那些大人们拦不住孩子,再看到这些往日里耀武扬威的湖匪们今天这般的狼狈模样,那位奇怪少年一剑一个如宰鸡剁鸭,便知道这些湖匪今天是遇到克星,临了末日了。曾经受其欺负的苦楚涌上心头,便忍不住捡起石头,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痛打落水狗。 这些村民自发的力量,是对湖匪们最深沉的打击。 几乎所有的湖匪都放弃了挣扎,他们不愿受烈火烧身之苦,便干脆自觉的来到岸边,挺着脖子,在少年的剑下受死。 对付这些人,沈愚山半点都不客气。 那头领死前大喊道:“少侠,临死前请让我做个明白鬼,为何屠我水寨满门?” “哼哼,尔等近日在下游兴风作浪,搅得桥镇百姓不得安居乐业,这理由足够吧!” “下游桥镇?怎么会,桥镇是仙门辖地,我怎么敢……噗,不是我……噗……” 沈愚山冷着脸一甩长剑,剑尖血珠尽数弹开。 “死到临头,竟还敢狡辩,死不足惜。” 沈愚山唾弃道,可他又如何知道,清晨两个年轻渔夫是出于善心骗他的,谁知少年没去闯僵尸阵,反而来芦苇泊,害得这一众刚刚还在聚众欢宴的湖匪,转眼间就成了剑下亡魂。 呜呼,命也。 沈愚山把剑在水中撩过,洗净血污,便准备回去了。 可是很快,那些刚刚扔石头给了他不小帮助的村民,又纷纷涌了上来,这些淳朴的村民捧着沈愚山给他们的银钱,又诚恳又殷切道:“道长不辞辛苦为我们除去这些祸害,这些银钱请拿回去吧。” 看来是沈愚山这身从祖父老屋里翻出的道袍,让这些人误会了他是一个道士。 沈愚山没有辩解,只是摇摇头说道:“各位,这只是徒手之劳罢了,我还有事儿,请让一让。” 确实是徒手之劳,轻轻拨一拨长剑,一个个湖匪便轻而易举倒在剑下,简单得都过分了,亏他准备得那么充分,完全无用武之地。 杨醉教沈愚山的剑法中,隐藏着步伐走位的法门,少年几个腾挪,便仿佛游鱼般从拥挤人群里钻出。 “道长,请留下姓名吧,我等好为道长祈福。”身后传来人群的呼声。 沈愚山顿住身形,脚尖一点,完美转身。 “俗家姓……杨,在家排行第二。” 夜幕中,沈愚山的身影很快消失。 芦苇泊附近,就此飘荡着杨二郎的传说。 第十七章 我,还是我吗? 船儿飘飘,顺江而下,少年坐船头,一曲竹笛水波音,音断意不断。 杨醉依旧没有回归幽冥天井,对他而言,难得出来一趟不容易,同时他也趁着少年刚刚手刃无数,心头活泛难消的时刻,继续指点沈愚山。 “刚刚有什么感觉?”杨醉附身的扎草人躺在沈愚山怀里,唯独露出草人头。 沈愚山的竹乐吹奏得风波不定,一听便可知道少年的心亦如这竹乐一般,上下起伏,正如火焰熊熊下的芦苇泊。 “师父,徒儿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太轻松,轻松得有些对不起那些湖匪。” 杨醉笑着道:“是否觉得那些湖匪死得太过憋屈,几乎都没有战斗的机会,便倒霉的死于你剑下。” “是。”沈愚山低头说道,“徒儿知道不该同情那些湖匪,只是觉得如此将他们杀了,似乎有些胜之不武,如此简单的战斗,对于我自身的修为,亦无多少补益。” “那便对了,你要记住这些湖匪今日的下场,世上从来没有公平的战斗,正如你身怀幽冥天井,相对于天下修仙人,便已经是大大的不公平。” 顿了顿,杨醉又道:“我虽不知你那莫名其妙的悲天悯人,究竟从何而来,但我如实告知与你,修仙是惨烈的角逐场,淘汰是永恒不灭的法则,此乃天注定。” 沈愚山皱眉道:“天注定?徒儿不信,修仙之人互相厮杀,不过是人性贪婪。苍天慈悲,又岂会叫地上血流成河?” 杨醉大笑道:“错矣,错矣,你还记得曾经发下的宏愿,要斩仙脉,斩断天下人仙缘吗?” “徒儿自然记得。” 杨醉说道:“既然如此,我便和你说道说道吧,修仙长生仰赖灵元,灵元则是仙脉所出,然而仙脉产出的灵元是有定数的,天下的修士则是没有定数的,以有数而养无数,焉如何?” 沈愚山沉默了,对修仙路的惨烈,有了更加直观的认识。 良久,少年嗓音沙哑道:“以有数而养无数,强者得之愈多而愈强,弱者失之愈多而愈弱,则强弱相兼,吞彼肥己,形同养蛊。” 杨醉总结道:“你现在明白了吧,天下间灵元有数,能养活的强者实在有限,儒圣道祖就这么两个啊,此乃天数,你将来若真能斩断仙脉,我会为你拍手叫好的。可是啊,我怕你真到了那等地步,难呐。” 沈愚山沉声问道:“师父是认为我做不到?” “做得到做不到,先不去论他。我和你讲个故事吧,我家乡的故事。” 杨醉的声音忽然变得无限悠长,沈愚山能感觉得到,杨醉的灵魂此刻定然在望着璀璨的星空。 “在我东桑国,古代曾有一次大乱世,有这样一个人,他给地主种过地,放过牛,做个和尚,当过乞丐,几乎穷困潦倒到了极点,家里的父母兄弟姐妹,几乎全都病饿而死。于是,他揭竿而起,在大树下对着兄弟们说,我发誓要改变这个世界,让百姓们安居乐业,让贪官污吏官不聊生。这人倒也牛气,果真干翻了这乱世。” 忽然,杨醉问道:“你猜,故事结果如何?” 沈愚山摇头不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在家读了几本书,而杨醉才是行万里路的真人,沈愚山看得是圣贤文章,而杨醉洞察的却是世事人心。 瞬息间,沈愚山发觉便宜师父杨醉其实一点儿也不便宜,反而很是珍贵,他不仅仅能教他修仙,更能教他做人。 杨醉笑笑,说道:“那个放牛娃啊,推翻了朝廷,自己又再造了一个朝廷,甚至为了保住他的朝廷传给子孙,把当初在大树下听他发下誓言的老兄弟,一个一个诛灭,诛尽。” 沈愚山唯有沉默。 少年扪心自问,若真到了那一天,事到临头:我,还是我吗? …… …… 初次杀人的兴奋惧意渐渐消退,杨醉寥寥几句话,便又让沈愚山陷入沉思。 “怎么回事儿,我怎么感觉船晃动得厉害?” 杨醉突然发问,一语惊醒沉思的沈愚山。 沈愚山站起身,但见浩渺的江面,飘冉着淡淡的云雾,幽深的水底不见不明,依稀撒着点点灿烂的星光。 然而,这般美到惊心动魄的江景,却有数之不尽的苍白手臂探出江面,摇啊摇啊,仿佛摇曳的人手之森。 惊心动魄,转瞬间成了心惊肉跳。 “师父,糟糕了,我们被包围了。” 杨醉此刻正在养神,减少对灵魂的消耗,闻言微微一怔,奇怪道:“那些湖匪不是被你杀光了吗,怎么又来一批?” 沈愚山把扎草人从怀中取出,平放在掌心,苦笑道:“师父,你自己看吧,不是什么湖匪,而是僵尸,好多好多僵尸。” “僵尸?这不可能,一个地方只能诞生一只僵尸,即便有两只以上,它们也会先自己厮杀一遍,最后能留下的只有一只。” 杨醉立刻驳斥很多僵尸的说法,神念外放,对着江面只是一扫,骂道:“好悬吓我一跳,若真有很多僵尸,咱们师徒俩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幸好不是。” 沈愚山见那些僵尸一直不动换,杨醉又表现得很不在意,不由被感染得自信满满,不耻下问道:“师父,那这些是什么?” 杨醉指点道:“先和你说说僵尸吧,罢了,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僵尸是怎么形成的,但我年轻时遇到过一只老僵,差点儿没折腾死我。至于江面上这些,不过是被吸干了魂魄,尸骸受到操纵的烂肉罢了,一般被称作僵走,真正的僵尸可是有智慧的,千年积淀不比人族差分毫,这种僵走麽,充其量就是行尸走肉而已。” 沈愚山问道:“师父,那这些僵走怎么不攻击我啊?” “屁话,你眸底深处的烛火,那可是幽明龙王的瞳目啊,幽明龙王是何等大妖,这些僵走当炮灰都不够格,怎敢攻击你啊?” 沈愚山点点头,喘口气道:“呼,那我就放心了。” 眼看天快发白,沈愚山急着赶回竹林书屋,便欲撑船穿过这人手森林僵尸阵。 倏忽间,沈愚山瞧见岸边,祖父曾对他说不可贪玩进去的乱葬岗边缘,有一只特别高大的僵走,两只眼睛更是在黑夜里发出幽绿的光芒。 出神片刻间,沈愚山没有察觉到的是,原本畏他如虎的僵走,以小船为中心,渐渐围拢而来。 第十八章 僵走阵 “师父,你不是说这些僵走怕我的烛火吗?徒儿怎么感觉不大对头啊。” 沈愚山用竹竿格挡开扑上来的僵走,有些紧张急促的问道。 与此同时,沈愚山立时动用了烛火的力量,那些僵走的动作为止一滞,就像是喝醉了酒的醉鬼,摇摇晃晃,很容易便能戳开。 可同样的,僵走依旧不畏生死,前赴后继、密密麻麻扑上来,看得沈愚山头皮发麻,口干舌燥。 僵走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满江面无穷无尽。更加叫人难受的是,沈愚山瞧见靠近乱葬岗的岸边,那只古怪高大僵走的身后,仍有绵延不绝的僵走排着队跳进冰冷江面。 “这样下去,我迟早得被这车轮战给轮死。”沈愚山暗暗心惊。 杨醉不得不结束休眠,从沈愚山怀里爬出来,嘟嘟囔囔道:“僵走不过是些无脑的躯壳,你怎么连这些玩意儿也对付不了……咦,那东西貌似是……山魅!” 沈愚山一听,便知道杨醉是在说那只眼睛发绿的奇怪僵走。 “山魅是什么?师父。” 杨醉痛骂道:“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问题,现在没功夫和你细说,难怪此地有这么多没了魂魄的僵走,原来就是被这山魅给吸食了去,山魅能驱使被他吞噬灵魂的僵走,你不是它对手,快走!” 僵走虽然无智,但身强力壮,无惧死伤,尤其是在山魅的指挥下,隐隐结成阵列而上,远比那些从火海逃出的湖匪有纪律多了,沈愚山的竹竿已经折断,抽出长剑左劈右砍。 “师父,我都被团团包围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难道叫我飞啊?” 杨醉暗骂,这下子糟糕了。 沈愚山守住船头,僵走们爬不上来,随后船身忽然一阵晃动,少年的脸瞬间苦涩到了极点,僵走们从船尾爬上来了。 “师父,你不是说年轻时候从老僵手中逃走吗?僵走可比老僵弱多了,快想想办法,徒儿撑……撑不住了。” 沈愚山眼见命丧在即,只能催促杨醉快快想办法逃命。 杨醉则是大骂道:“笨蛋,僵走和僵尸能一样麽,我以前见了僵走,一刀剁了便是,谁还费那个心思去想怎么逃生啊。” “僵走和僵尸不都是姓僵吗?不管了,师父,你快跟徒儿说说,你是怎么从老僵手底下逃脱的,或许能启发个思路。” 杨醉无奈至极,只能用力去想,然而他被关在幽冥天井太久了,很多记忆都模糊了。沈愚山不敢催促,长剑上下飞舞,勉力招架。 “我记得,我好想是走水路……对了,徒儿你爷爷的真聪明,僵走和僵尸还真你爷爷的是亲戚,快,跳进水里去!” 沈愚山闻言吓了一大跳,望着满江面的人手森林,脊背发寒道:“跳下去?师父,你是嫌徒儿死得不够快吗?” 杨醉大骂道:“屁话。这些僵走根本不会水,水若深则靠着浮力飘在水面,水若浅则踩着河床走路,你不是水性好,能在水底泅渡至少一刻钟不换气吗?趁着此处水深,跳到水里,潜到最深处逃跑。” 果然有死中求活的生路! 沈愚山大喜,背起书箱便跃入水底,无数只青皮手立刻如饿鲨扑食般纷纷涌来,沈愚山一个猛子扎到底,两个膀子疯狂刨水,险而又险得躲过这次杀机。 等到沈愚山重新回到江面换气,只见天高地阔,远方山峦起伏间,乳黄的太阳露出小半尖芒,光亮照到少年冻得青紫的脸上,又暖和又堂皇。 天亮了。 …… …… 趁着没出水面,沈愚山赶紧把杨醉送回幽冥天井。 杨醉曾戏言过,若是他的魂魄从幽冥天井逃出去,不出七日,便要被日光灼烧得灰飞烟灭。由此可见,杨醉的魂魄无法在烈日下久存,烈日对魂魄的伤害很大。 沈愚山爬上岸边,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庞,狠狠打了几个哆嗦,江水可真是冷啊。 幸好,沈愚山做足了准备,在书箱内早早就备下一套换洗衣裳,原本他是怕到时候杀得太惨烈,浑身浴血才准备的,没想到血什么半滴未染,冷冷的江水倒是喝饱了。 因为桥镇是水乡小镇,所以沈愚山的书箱内贴满了厚厚的油纸,衣裳放在里面,依旧是干燥如新的,沈愚山迅速换好衣服。 晨光微熹,少年踩着露珠青草,拾阶而上,往竹林书屋去了。 低头向山顶走去的沈愚山,并未看见那山间顽石,有一人负手而立,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从水里跃出,看着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再抬头远眺,清河的上游,烧了大半夜的火光终于渐渐平息,唯有袅袅余烟依旧飘在天际,初生的太阳撒下金灿灿的光辉。 …… …… 竹林书屋内空荡荡的,沈愚山是今天第一个到的学生。 沈愚山先把东西放到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吃了点早饭,回到书屋继续看书。 同学们稀稀拉拉的走进屋内,静悄悄的书屋再次点燃了些许嘈杂,谈天说地,摸骨摆牌,观摩赏鉴,但谁也没有理会沈愚山,仿佛这个少年空气般通透,将之排除在外。 谁也没有明说,但谁都心里知道,与沈愚山继续交好,或许就会得罪铁心兰。得罪铁心兰的后果,是这些人不愿也不敢承担的。 有些人偷偷从书本缝隙内打量沈愚山的目光,带着些许怜悯,明明是众人中最出色的人物,偏偏遇人不淑。 然而,恐怕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刻苦认真的好好学生,就在昨天晚上,杀光杀净了一伙儿湖匪恶盗。杀光了湖匪不打紧,偏偏此刻安然端坐在书屋内,没事儿人似的捧着书愉快的读着。 大隐隐于市,我隐隐于桑梓地。 唯有朗朗读书声渐渐而起,日落西斜,读书声渐落渐息,同学们一一拜别先生而去。 沈愚山收拾一下,准备回房休息。在竹林书屋没有了叔叔婶婶的掣肘,他觉得修仙起来很是自由,至少呼吸吐纳灵元不需要半夜起床偷偷做了。 “愚山,你等等。” 乔儒先生收拾着书籍文墨,叫住了归去的沈愚山。 沈愚山顿住步伐,驻足在屋檐下,远观竹叶打着旋儿坠落,静静的等待。 “跟我来。”乔儒先生简单收拾好,自顾自往前走,沈愚山跟了上去。 来到先生的书房,乔儒指着一把竹椅。 沈愚山恭恭敬敬坐下,把手上的东西搁在茶几上。 “喝茶吧。”乔儒推了一杯茶盏。 沈愚山端起喝茶,不忘谦逊道:“谢谢先生赐茶。” 冷不丁的,乔儒先生说了一句话。 “昨夜杀人放火,膀子还有力气端得起杯子?” 茶杯跌落,砰的摔个粉碎。 第十九章 识破、赠礼 “咳咳,咳咳咳。” 沈愚山被茶水呛了一口,捶着胸口剧烈咳嗽。 “不要演戏了。”乔儒无奈摇摇头,叹息道:“也不用解释什么,我都看到了。” 沈愚山捂着胸口略有些尴尬,直起脊梁,目视乔儒先生,恳切道:“请先生不要把此事告诉叔叔婶婶。” “你几时开始修炼,又是谁教你的,难道说你先祖父还是有些不甘心把一身本事带进坟墓,偷偷留给你的?” 沈愚山微微一愣,旋即果断点头称是。 “叔叔婶婶是不知情的,祖父也不想让他们知道。” 乔儒先生摆摆手说道:“我自然不是多嘴之人。” “昨夜我特地等到夜深人静才出门的,先生是几时察觉到学生的异样,烦请先生告知学生,省得将来再被人察觉到什么。”沈愚山俯首请教道。 乔儒先生微不可察的点点头,赞许道:“难为你保持一颗求知之心,既然你踏上这条路,谨慎是必不可少的。我告诉你吧,昨天我无意间抓了你的手腕,立时便感知到你体内的灵元波动。” “先生是如何感知我体内的灵元波动的,难道说……” 乔儒先生点点头,答道:“你猜得不错,,你已经是开光境,算是初入仙门,但我却是通幽境,比那高那么一个境界,故而能轻易探知你的灵元波动。” “先生是通幽境?” 沈愚山震惊片刻,修仙分成七大境界,开光便是第一个境界:神光灌顶,造化仙胎。在开光境之上,便是这通幽境:清见明物,问卜鬼神。 “其实我家和你家是一样的,我家祖上亦是散修得道,只是我并不喜欢修炼,通幽境的修为也是被已故父母严厉监督逼迫出来的。你不必担心,我并非对修仙如何如何的厌恶,纯粹只是个人无爱罢了。” 沈愚山轻松的呼了一口气。 “愚山,我多唠叨一句,你今后切记这一点,若是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最好不要与对方有肢体接触,以免被人像我这样,轻松探知你的底细。” 沈愚山诧异道:“难道说只能通过肢体接触,才能知道对方是什么修为吗?昨天先生无意触碰了学生的手腕,先生就能探知学生体内灵元波动,然而学生却是半点不知先生修为,甚至被先生看穿底细都不知。” 乔儒先生则答道:“修仙本身便是玄妙之物,世上能探查别人根底的手段多了去了,隐匿自身防止被人探查了去的手段,更是数之不尽。不过,在修为低的层次,触碰对方的肢体,算是惠而不费的探查法子,也更准确。” “愚山,先生听说了你和铁家姑娘的事。”乔儒先生点题道。 沈愚山面容淡淡的,仿佛已经彻底看开似的。 乔儒先生又道:“其实我昨天找你,便是想说这件事,不过意外得知了你已经踏足仙途,一时间有些惊讶,耽搁了下来。你跟先生实话实说,你所以修仙,是否因为这个情字。” “并非如此,心兰有她自己的追求,学生已经彻底把她忘了,如果可以的话,那么……” “哐当!” 沈愚山正准备解释原因,忽然间乔儒先生吹胡子瞪眼狠狠拍了一记桌子,茶盏震动,水花溅了一地。 沈愚山被先生这忽然暴躁的举动吓了一跳,悄悄打量着有些失态的先生,试探问道:“先生,学生说错什么话了吗?” 乔儒先生抬起头,用沈愚山从未见过的凶神眼神盯着少年,喝道:“你当然错了,大错特错!” 沈愚山心里一咯噔,说道:“先生是不赞成学生修行?” “非也,我当然赞成你去修行,但你为何说‘把她忘了’这种话,难道说你还准备让人家继续在外面逍遥快活,而你自己则永远背上这份耻辱吗?你还是男人吗,你难道不想……雪耻吗?” 乔儒先生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句句带着本心,字字出自真意,振聋发聩到了极点。 沈愚山彻底被吓住了,向来儒雅的先生,从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先生,为何忽然间就这么的愤愤拳拳,这口气就好像杨醉那日的口气,似乎……特别的感同身受。 乔儒先生此时也意识到自己的立场似乎有损为人师表,整理了下凌乱的衣衫,谆谆教导道:“世人对读书人太过另眼相待,手无缚鸡之力是书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是书生,百无一用还是书生,我不希望你就这么忍下这口气,平白无故让世人再次轻贱。” “先生,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乔儒一挥手,打断道:“别和我提这个,我且问你,你读过春秋吗?” 沈愚山不明所以道:“读过两遍。” 乔儒先生用手指头咚咚地戳着茶几桌面,用力说话道:“既读春秋,当晓大义。你身为男儿,身为读书人,就该负起保卫正道之决心,铁姑娘这个人我不予置喙,但你必须给予其应得的教训,否则天底下很快便会有第三个、第四个铁姑娘!” 沈愚山多嘴问道:“先生,那谁是第一个铁姑娘?” “废什么话,你先等着。” 乔儒先生难得骂了一句粗话,听在沈愚山耳朵里,竟有那么几分亲切之意,就好像是家里长辈的训斥,严厉而不失关怀爱惜之心。 乔儒先生转身走进后屋,很快便拎着一个包袱回来,将之递给沈愚山。 “这是?”沈愚山接过包袱,发现里面是一个漆木盒子,轻轻晃动,盒子内响起了滚动碰撞的声音。 乔儒先生抿口茶,说道:“这里面是灵石,我家的收藏,对修行很有帮助,我是用不到的,就送给你吧,尽快把修为提上去,将来不要被人家姑娘看轻鄙夷。” 沈愚山虽然不知道灵石究竟是什么,但只听这个名字,便知道一定是珍贵之物,忙不迭推辞,然而乔儒先生则是很不耐烦,把茶杯重重往茶几上一搁。 沈愚山只能收下这份礼物。 乔儒先生又说道:“我再送你一份礼物。” 第二十章 山魅 沈愚山看着乔儒先生又从怀里摸出一枚破碎得满是裂纹的玉佩。 “这枚玉佩是我家祖传之物,功效很是简单,便是如果对方试图探查你的修为,但凡是通过灵力波动来探查的,此玉佩便会将对方传递来的灵力波动增加一个境界,再将之反馈给对方。” 沈愚山翻看这玉佩,但见上面已经满是裂痕,惊讶道:“照这么说,如果对方是开光境的修士,想要通过灵力波动探查我的修为,那么这枚玉佩便会反馈给对方——我的修为是通幽境,达到欺骗的效果。” “没错,不过这枚玉佩已经使用多次,等到彻底破碎,就无法再使用了。”乔儒先生提醒道。 “先生把如此宝物给我,是害怕我的修为进展太慢,到时候若是再见到铁心兰,就借助此物让对方误以为我修炼有成,使之深深懊悔负心背走的决定?” “咳咳,咳咳咳。”乔儒先生咳嗽几声,端着茶杯掩饰表情。 沈愚山无奈摇摇头,没想到平常那么清高自傲的先生,遇到这种事,竟也变得道貌岸……起来了。 沈愚山把礼物尽数收下,他知道自己再推辞,反而会让先生觉得他刻意疏远。 离开前,乔儒先生叫住沈愚山,一字一顿说道:“世人对读书人多有误解,先生希望你能做个不一样的读书人。” “先生的教诲,学生不敢忘。” 沈愚山把玉佩收进怀里,提着包袱离去。 …… …… “喝令,临渊。” 又是熟悉的撕扯尖利之声,又是熟悉的恶臭。 沈愚山把酒葫芦对着杨醉猛灌一通,想起沽酒老爷爷的狐疑眼神,他觉得自己应该换一个新地方沽酒了,不然叔叔婶婶迟早都会被动知道的。 “呼哈,痛快!”杨醉大呼过瘾。 沈愚山不自觉的捂着鼻子,愁眉道:“师父,要不下次给你带点胭脂水粉吧,扑一点上去,至少闻着能好受些。” 杨醉一瞪眼珠子,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屁话,我早就闻惯了,是你自己受不了吧。你抬头看看,幽冥天井可有什么变化。” 沈愚山转了个身,忽然惊喜道:“功德云增加了不少,没想到杀湖匪恶盗,真能挣出功德云啊。” 杨醉笑骂道:“那是自然的,湖匪虽是人,但做的事情却是妖魔禽兽之行,在同族身上弱肉强食,纵使禽兽亦不耻为之。这种人,值得杀,下次再见到,绝不可错过。” 沈愚山点点头,确实如此,杀贼匪恶盗实在容易,至少从力量的角度来说,远比传说中吃人的妖魔要好对付得多。 “可惜还是少了,功德云增加的很少,若要恢复原状,不知还要多久。”沈愚山有些贪心不足的说道。 杨醉碎念念说道:“是啊,要是斩了那只山魅,那就挣得多了,光是手底下那些僵走,怕是能顶得上过万个湖匪恶盗了吧。” “斩了山魅?” 沈愚山恍然大惊,哑然失色说道:“师父,你也太看得起徒儿了吧?那只山魅那么高那么壮,手底下还能指挥那么多僵走,并且这些僵走隐隐都排出阵势围攻而上,我怎么可能斩杀嘛,我甚至都已经决定,在实力不足的情况下,对清河上游绕道而行了。” 杨醉哈哈笑道:“没出息,这么点就怕了,修行便是逆流而上,越困难越不能退缩,一旦往后缩了,今后再想争回来就难了。” 沈愚山依旧不肯,这不是争不争的问题,这是生与死的问题,他自问还没蠢到以卵击石的地步。 “哈哈,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去和山魅真刀真枪干上一场,傻子才去呢,你忘了师父怎么教你对付那些湖匪的吗?” 沈愚山眼前一亮,惊喜道:“智取!” 杨醉笑呵呵说道:“正是。算你小子有福气,什么妖怪都没碰上,偏偏遇到了山魅,这次可是撞上门来的发财立品好机会。” “听师父的意思,似乎山魅这种妖怪,存在着致命的弱点,可以为我所利用?”沈愚山狐疑道。 杨醉答道:“确实如此,这得从山魅的起源说起。这山魅并非是先天而生的妖怪,亦非后天修炼得智的妖怪,而是这山间的无数生灵之集合。” “山林间草木繁盛,生机勃勃,但也隐藏着无数杀机。禽兽互相吞食,草木年年枯萎,故此诞生无数缕生灵之魂。” “这些生灵之魂,很快便会消散于天地之间,但往往也有很少很少的残魂得以留存,年年月月日日,随着时间不断累加,残魂彼此融合,再加上一些天地蒙慧的巧合,便会诞生出山魅这种妖物。” “再往后,山魅依靠吞食魂魄而壮大,人的魂魄是最有灵性的,也是山魅最喜欢的口味。你刚刚说山魅盘踞的那座山是乱葬岗,那便没错了,这些死去的人魂魄没消散干净,被这只山魅捡了便宜,而被吃了魂魄的死人,就被山魅掌控,成为了任其驱使的僵走。” “故因此,山魅这种妖物,强大而又脆弱,其缘由便也在此。说它强大,则是吞食人的魂魄,继承了几分人的聪明,至少在妖物中算是聪明的种类了,所以它能指挥僵走阵,把你折腾得不轻。” “但说它脆弱,并非没有原因的,正是因为山魅是山间无数飘荡的残魂融合而成,因此山魅的本体极为脆弱,你那日晚上见到的高大僵走,只是它附身之物。而你,便可利用其弱点,等到实力再增强一层,就使些计谋,伺机将其斩杀。” 沈愚山又问道:“师父,那我得把实力增强到什么地步,才能去杀山魅。那山魅盘踞在清河上游,对桥镇始终是个危险,若是可以,还是尽快除去为妙。” 杨醉微微赞许道:“还算你有心,依我看,至少得等你把开光境的修为稳固下来,然后一举晋阶至通幽境。通幽,顾名思义便是可通幽灵,对付山魅这等魂体,有极大的优势。” “多谢师父指点。”沈愚山感激道,这些对付妖怪的丰富经验,可是看再多书也学不来的。 “好了,山魅的事情暂且揭过,接下去便是新的修行。你已经练了剑法,杀过了人,但这些都是战斗的手段,若想在修为上更进一步,不能仅仅只是呼吸吐纳灵元。” “先生的意思是?”沈愚山好奇道。 杨醉答道:“我的意思是,你该选择功法了。” 第二十一章 七大境界三小境界 “功法?不知先生这里有什么功法?”沈愚山问道。 “我这里的功法很多,若是一一和你讲,怕是你要挑花了眼。” 杨醉摇着头笑道。 事实的确如此,杨醉自称是东桑国王族后裔,眼界收藏定然不凡,他拥有的功法不说是浩如烟海,至少也是寻常仙门不可望其项背的。 何况杨醉屡屡称西虞国是中土边陲小国,那么自然可知他一定也是看不上古仙剑派这样偏居边陲小国的修仙山门,换言之,杨醉能给出的功法,必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沈愚山则是沉默思索起来,他知道修行功法的重要性,尤其是最开始修炼的功法,即便不能说完全决定今后的潜力,但至少对将来的影响很大便是,若是将来转修别的功法,或许就有不少的麻烦。 蓦地,沈愚山灵机一动,耍了个小聪明,睁着发亮的眼睛说道:“不知师父修行的是什么功法,是否适合徒儿?” 杨醉哑然失笑道:“你啊,可真狡猾。世上的功法有许多,并不是我修炼的功法就一定适合你。我看你对修行功法有些懵懵懂懂,我便先介绍一二,方便你自己抉择。” 沈愚山大喜,拱手作揖道:“请师父赐教。” 杨醉这次没有推辞,生受了沈愚山的大礼,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开始解释,反而先是提了一个问题,说道:“我且问你,可知修仙之路,大致分为哪几个层次。” 沈愚山说道:“徒儿只知道开光境,通幽境,斩妖境,其余就不知道了。” 杨醉已经从沈愚山口中知道了他家里的一些情况,散修的祖父并不希望子孙再走这条修行路,故而也就没有系统的传授什么,沈愚山能知道这些,已经是他平常极为用心记住祖父的闲言碎语,很是难得了。 “修仙长生之路,终点始终是长生,然而长生乃是逆天之举,到目前为止,世上依旧没有人能做到,即便是已经站在众仙之巅的儒圣道祖,亦不过向苍天争来了六百载的岁月。” “无论你选择什么功法,殊途同归,终究是向着长生的终点。只不过,功法终究是人创造的,没有人修到长生,自然也就没有能够修到长生的功法。这一点你须铭记在心。” “就目前而言,人在修仙长生路上所能攀登到的巅峰,便止步于儒圣道祖的层次,数千年以来,无数惊才绝艳的人物相继诞生,又相继逃不过岁月侵蚀而衰老死去。故因此,仙人们约定俗成,从初入仙门算起,到儒圣道祖的层次,共计分为七个大境界。” “开光:神光灌顶,造化仙胎。” “通幽:清见明物,问卜鬼神。” “斩妖:诛鬼斩妖,积功德业。” “神通:自生法术,神念外放。” “夜游:金蝉脱壳,夜观星象。” “逍遥:天地之大,任我归去。” “上尊号:天人感应,弹指遮天。” “这七大境界,顾名思义,便可对其力量窥视一二,每进入一个大境界,便有脱胎换骨之妙法。开光境你已经很熟悉了,天地之间的灵元纳入体内,那种空灵而又充盈的感觉奇妙不奇妙?接下去,你便需要尽快使自己进入通幽境,这样你便能接触妖物与鬼怪,借助法宝符箓等外物,初步可以制服一些小妖鬼。” “既然如此,若是我想要去斩杀那只山魅,则是至少需要达到斩妖境吗?”沈愚山摩挲着下颌猜测道。 杨醉赞许道:“然也。因为唯有斩妖境,灵元才相对足够充沛,并且体内灵元可以外放对敌,这一点至关重要。另外,在这七大境界之内,又各有三个小境界。” “三个小境界?”沈愚山喃喃念道。 杨醉继续介绍道:“三个小境界,分别是:起山,大王,上京。” “起山,意喻着灵元沉淀,就仿佛如同垒山;大王,意喻着灵元充盈,就仿佛坐拥力量;上京,便是灵元满溢,叩开灵窍京门,进入下一个大境界。” “打个比方,譬如说徒儿你,现在就处于大境界开光,小境界起山,也就是开光境起山期,尚且属于固本培元的阶段,还需要好好努力啊。” “徒儿知道了。” 沈愚山略有几分颓丧,原来他属于修仙金字塔最底层的蚂蚁啊,不过这颓丧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坚信在杨醉的帮助下,又有幽冥天井这等利器在手,有朝一日定能登顶众仙之巅,成就如同儒圣道祖那样的高度。 杨醉又道:“既然这七大境界三小境界都讲清楚了,我就和你再讲讲如何选择功法吧,这天下间的功法有无数篇章,可以说有多少个修仙之人,便有多少门功法,每一个人的仙路不可能完全一模一样,功法只是行走在漫漫修仙路上的灯笼,为你照亮前方一小片的明亮。” “当然了,若是真想要将功法分出个高下优劣,最最粗暴的办法便是修行过这功法的前辈,究竟能到达什么程度,而你师父我现在修行的功法,最终能修到夜游境,功法上虽然也写到了逍遥境,但始终没有人能顺利进入这个层次,要麽转修别的功法,要麽自创一门新功法,亦或者干脆止步于此,终其一生不得寸进。” “师父的功法,修行的前辈中最高只到夜游境麽?”沈愚山迟疑道,“那么请问师父,师父手中可有能修行到儒圣道祖这个层次的功法?” “你倒是贪心呵。”杨醉用仅剩的眼珠瞥了一眼少年,笑道:“七大境界,前面六个境界都有各自的名字,唯独最后一个境界,叫做上尊号,你猜猜是为何?” 沈愚山很聪明,杨醉一提点,他便想明白,抬眼惊讶道:“因为最后一个境界,是由每一个修到这个层次的大人物自己去定义的,儒圣是如此,道祖是如此,将来若是有妖魔鬼怪也能修到这个层次,就可以自称是妖帝、魔祖、鬼君,徒儿猜得可对?” “没错,不枉费你读书读得这一身书生气,还算有点斤两。”杨醉满意道。 话音一转,杨醉又说道:“故此,最后这个大境界,皆是由修行到这个层次的人来定义的,儒圣说它该叫大圣境界,那它就叫大圣境,道祖说它该叫灵祖境界,那它就叫灵祖境。至于大圣境与灵祖境,究竟孰强孰弱,那就得儒圣道祖打过一场,谁赢谁做主。” “那究竟谁赢了?”沈愚山眨着好奇的眼睛问道。 杨醉没好气道:“儒圣道祖何等伟力,真打起来,搞不好就生灵涂炭了。更何况,儒道两家向来交好,儒圣道祖都多大年纪了,怎么可能打架,私下里的切磋或许是有,但我们这些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这世上是没有什么功法能教人修行到最后一个境界的,那最后一步,得每个人自己去探寻,这是属于自己的道。” 沈愚山又问道:“那师父究竟是什么境界?” “你再猜。”杨醉继续打哑谜道。 沈愚山思索片刻,不自信的猜测道:“夜游境,便可灵魂金蝉脱壳,但师父那日灵魂出窍陪我去杀湖匪,必须借助扎草人藏身,且又不能在外面久留,徒儿猜测师父或许已经是神通境上京期,似乎窥得夜游境几分奥妙,所以才能短暂的灵魂出行。” “没错,将来你若是能找到存纳灵魂的法器,把我的灵魂安置其中,或许我便能陪伴在你的左右,随时随地指点于你。”杨醉又忽然苦笑道:“不过,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法器何等贵重之物,你怎么可能得到嘛。” “法器很贵重?我这对烛龙之眼,可是灵器啊。”沈愚山惊讶道。 “法器,灵器,仙器,你莫要小看,纵使是最低等的法器,要想锻造出来,就不知需要耗费多少天材地宝,更不知需要耗费多少心血光阴,即便是一件普普通通的法器,或许单单是收集材料,就可能要数十年之功。这不仅仅是灵石不足无法采买的问题,更是能不能找到这种灵材的问题,很多底蕴深厚的大宗派,若是运气不佳,恰好找不到这一味灵材,那也得望洋兴叹,徒呼奈何。” 沈愚山点点头,把找到能存纳灵魂的法器这件事暂且记在心底。 “既然世上没有能够教人修行到最后一个境界的功法,那么可有修行到逍遥境界的功法……哎呀,我可真是笨,若是真有修行到逍遥境的功法,师父自己不就修炼了嘛。” “错!” 杨醉忽然打断道:“修行到逍遥境界的功法,我有!” 第二十二章 斩三尸大法 “修行到逍遥境界的功法,我有!” 沈愚山闻言一惊,望着杨醉的目光充斥着讶异的神色。 “既然师父有修行到逍遥境的功法,为何不自己修炼?” 杨醉解释道:“原因有二。其一,这是我东桑王族世代相传之最高深功法,我虽说是东桑王族血裔,亦没有资格修炼,我之所以现在手上掌握这门功法,正是因为当初我离开东桑来到中土求援,为了确保传承有续,将之交于我手,以备将来不测。” “其二,便是这门功法太过凶险,我怕死。”杨醉一本正经道。 沈愚山一滞,哑然无语,然后又是好奇又是心怀敬畏道:“究竟是如何凶险,能让师父都害怕三分?” 杨醉幽幽说道:“这门功法有个名字,叫做斩三尸大法。” 沈愚山顿时一惊,琢磨道:“斩三尸大法?这名字,听着就邪性满满,不会是……” 杨醉否决道:“那你可就想错了,斩三尸大法是正儿八经脱胎于大道的功法,与道家有着不浅的关联,只不过不是现在的道家,而是上古的道家。” “师父说这门功法凶险,怕是应在这个斩字上面吧?”沈愚山对这门号称教人修行至逍遥境的功法,略有些兴趣,毕竟听便宜师父的口气,像是对它又爱又怕。 杨醉介绍道:“斩三尸大法,顾名思义便是斩去三尸,并非是尸体,更准确的说应该是三尸虫。” “三尸虫?”沈愚山声音不免抬高了几分,果然藏着东西。 “人生来受束缚,终老到死不得真正的大自在大自由,正是这三尸虫束缚着人,所谓三尸虫,并非是真正的虫子,指得是凡人桎梏,换言之便是佛陀常说的因果,斩三尸,便是斩去这因果,斩去这与生俱来的束缚。” “既斩去因果,便自然而然超脱天外,不敢说能够尊号加身,但区区逍遥境,当然就不在话下了。” 沈愚山听得颇为心动,仔细问道:“那么斩三尸大法,究竟凶险在什么地方?” “这得从根子上讲起,斩三尸的三尸,指的是三尸虫。三尸虫说到底就是对凡人的桎梏,而且是与生俱来的桎梏,谁也逃脱不掉。这第一头虫,长在人身,谓其人身虫,俗名五谷虫。” 沈愚山恍然大悟道:“确实如此,人生下来吃五谷杂粮,谁也逃不脱,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人反倒是习惯了,可是仔细想想,未必这不是上苍给人的束缚,终日需为填饱饥肠辘辘而奔波劳碌,谁又能停下脚步,看一眼头顶的浩瀚星空,畅想那飞仙长生的可能。” 杨醉点头道:“正是如此,五谷轮回是人人都逃不掉的宿命,即便是那飘然若仙的神女,濯清涟而不妖的美人,还不是一样要吃饭拉屎喝水放屁。斩三尸,第一头要斩的便是五谷虫。” 沈愚山脸畔上闪过一丝尴尬,纵使人面桃花,香风袭人,总有那么每日一臭的时候。 “这第二头虫,长在人魂,谓其人魂虫,俗名精明虫,因为魂魄是人的精气神之主心,精明虫长在人的魂魄里,使人昏聩无智,使人不得清明,使人易怒易躁,这头虫比五谷虫更厉害,哪怕是人死了,只要魂魄不散,精明虫永不可摆脱。” “这第三头虫……先歇一歇,我渴死了,快给我酒喝!”杨醉忽然大叫道。 沈愚山正听得痴迷,冷不丁被杨醉这一喊,直接回了一句:“师父,喝酒更容易渴。” “费什么话,我多少年都没沾酒水了,肚子里的酒虫闹得厉害,快给我灌几口。” 沈愚山不动声色瞧了一眼便宜师父烂得可以的肚子,依稀能看见几条肠子,就不知道这酒虫到底是如何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坚持下来的。 “你到底还想不想继续听了?”杨醉催促道。 沈愚山赶紧给灌几口。 杨醉咂咂嘴,酒香回甘,满足道:“刚刚说到哪儿了?” “人身虫是五谷虫,人魂虫是精明虫,还差第三头虫。”沈愚山提醒道。 “对对对,第三头虫。”杨醉捋了捋思路,继续道:“这第三头虫,长在人心,谓其人心虫,俗名叫做欢喜虫,欢喜虫是最难斩去的,因为人心即是天地间羁绊最深的因果。所谓的欢喜虫,大约说得是人的欲望吧,贪嗔痴恨,七情六欲什么的。” “大约?”沈愚山微微一怔,杨醉前面两头虫介绍得十分仔细,说得叫人心服口服,怎么这第三头虫,用上了这么模糊的字眼? 杨醉有些不好意思的尴尬笑道:“我偷偷看过斩三尸大法的总纲,创立这门旷世功法的先贤,自己都还没琢磨明白欢喜虫,所以也就模糊写了几笔,都是未经证实的猜测。” 沈愚山错愕道:“可是师父,你说斩三尸大法可以教人修行到逍遥境的啊?” “对啊,五谷虫和精明虫,只要你斩去这两头虫,就已经登顶众仙之巅,与儒圣道祖平起平坐了。” “什么!” 沈愚山大惊失色,失声惊道:“斩三尸大法竟如此厉害?!那岂不是说,若能把这篇功法完善下去,斩去欢喜虫,就能够突破仙人壁障,难道说……真正的羽化飞仙?” 杨醉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模棱两可的表示道:“或许吧,毕竟数千年以来,谁也没有超脱出那个层次,不好说,不好说啊。” “即便无法斩去欢喜虫,前面只要斩去五谷虫与精明虫,便能比肩儒圣道祖,哪怕这门功法有些残缺,但其实已经是无比厉害了。”沈愚山赞叹不绝地说道。 “那是自然,这可是我东桑国王族世代相传的秘宝。”杨醉骄傲极了,然后话音陡然一转,打击道:“你不要开心得太早,这门功法的凶险,我可还没提到呢。” 沈愚山脸颊充斥的喜色立时便一凝,沉声道:“请师父指教。” 杨醉看到沈愚山脸上表情变幻的模样,不由得哈哈乐道:“真要说起来,想出斩三尸大法的这位前辈,不仅仅是个惊世的天才,更是个绝世的疯魔狂人。” “斩三尸大法总纲,开篇明义第一句,若想斩虫,必先养虫。” “养虫?”沈愚山目瞪口呆说道。 杨醉深深看了沈愚山一眼,说道:“没错,我刚刚和你讲过了,三尸虫并非是虫,而是牵扯极深的因果,是天地施加给凡人的桎梏,这些东西都是虚无缥缈的。因果啊,轮回啊,果报啊,诸如此类的说法,究其根本其实就是属于天地间的大道,大道不可见,大道处处可见。” “大道不可见,大道处处可见。”沈愚山咂摸了一遍这句话,听之浅白,思之极深。 杨醉则是旁若无人继续说道:“正因为这些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它又是着着实实存在的,比方说你生下来就吃喝拉撒,到死的那天都得五谷轮回,可谁肚子里都找不出五谷虫。故因此,这虚无之虫,若想将其斩去,必先将其具现化,亦是所谓的养虫。” “师父所说的凶险,怕是斩虫的过程吧。”沈愚山若有所思说道。 杨醉答道:“你说得不错,欢喜虫且不去提,五谷虫与精明虫的斩去方法,你听到了恐怕要吓坏了。五谷虫长在人身上,若想斩去,必须寻找到天地间的险恶之地,赤手空拳闯过去,可以说是不要命的生死杀劫。” “天地间的险恶之地?”沈愚山怔住了。 “在斩三尸的五谷虫篇章中,那位创立此功法的前辈记叙道,依照他许多次的经验总结,效果最好的是雷火,雷火斩去五谷虫,效果最佳。当然,这并非完全一定,或许还存在其他什么更好的方法,但他精力有限,不能无限制试验下去。” “恐怕不是精力有限,而是性命有限吧。” 沈愚山的脑海中仿佛勾勒了这样一幅画面,一位曾经的修行前辈,无数次闯过险恶之地,无数次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然后拖着满是伤痕的残躯,满脸兴奋的把这次斩虫经验记录下来。 果然是疯魔狂人,此言非虚。 杨醉不知道沈愚山心里在想什么,而是继续说道:“精明虫长在人魂上,那位前辈亦是试验了无数次,若想要将之斩去,效果最好的方法便是风蚀。人死后,魂儿被风一吹,立刻便魂飞魄散,风儿是魂魄的致命威胁,亦是精明虫的生死之敌。” “包括尚未被找出的欢喜虫斩去办法,斩杀三尸虫需要历经三种劫难,合起来被称作三灾,若是能彻底扛过三灾,那将来的成就之高,恐怕只有天晓得了。” 沈愚山脸皮抽了抽,斩五谷虫用雷火,斩精明虫用风蚀,一个赛一个要命,这哪里是修仙寻长生,分明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末了,杨醉又加了一句,说道:“另外,这门功法还有一个很是麻烦的劣处,那便是在养虫期间,需要修炼者将自身灵元作为食料,供养虫儿长大。因为灵元被挪用去养虫,所以修炼时进度很是缓慢,纵使你是天资卓绝的人物,可能修炼进度比寻常修行者亦是强不到哪里去,甚至远逊于之。” 沈愚山再次苦笑,这门功法简直挑战人所能承受的底限,那位创造这门功法的前辈,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将其继续下去的呢? “师父,还有什么坏处,你尽管讲吧。徒儿心想,师父向来不是多话的人,愿意花时间把斩三尸大法详细介绍,恐怕也是希望徒儿选择此功法修习吧。” 杨醉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自然不会强迫你,只是你若想要帮我去找女儿,必然要去那个地方,那个地方若是没点子实力,还真不大好去。斩三尸大法虽然有种种不足之处,但它确实是天下间一等一的功法,只要熬过去了,你就是下一个儒圣道祖。” “好吧,容徒儿点时间,我需要沉下心仔细考虑考虑。”沈愚山沉默片刻,低眉垂目说道。 杨醉说道:“本来就该如此,那你就……” “好了,徒儿考虑好了,我决定修炼斩三尸大法。” 杨醉:“……” “我一句话没说完,你就说考虑好了?喂,我警告你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可别少年意气用事,将来后悔了,反倒归罪于我,说是我怂恿你的。” “难道不是吗?哈哈哈,开个玩笑,师父莫要生气。”沈愚山打了个趣,沉声答道:“难道师父忘了徒儿的志向了吗?我以我血荐轩辕,世上的事总归需要有人去做,这就是代价。” 沈愚山又眉开眼笑道:“当然啦,如果力有不逮,我还可以转修别的功法嘛。虽然第一门修行功法对今后很重要,将来若是转修别的功法影响很大,但总归还是可以换功法的吧。” 杨醉笑了,咧着嘴哂笑道:“小子,别把什么事儿都想得太美好,斩三尸大法最后的坏处就在这里等着你呐,便是这门功法绝不能半道而改,否则养出的虫儿日渐长大,你不去斩它,它就要来反噬你了。” 沈愚山彻底呆住了。 怪不得创造这门功法的前辈,如此玩儿命的修炼,一副不把自己折腾死不算完的坚决,原来是这个原因,斩三尸一旦开始,根本就停不下来啊。 第二十三章 灵石 沈愚山最终还是决定修炼斩三尸,不为别的,就冲杨醉的那两句话:只要熬过去了,你就是下一个儒圣道祖;若能扛过三灾,今后的成就之高,只有天晓得了。 “那么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啊?” “开始什么?” “……呃,开始进入通幽境啊,不是要开灵窍吗?师父这么快就让我挑选功法,难道不是准备让徒儿尽快打开灵窍,冲击通幽境吗?” 杨醉眨眨眼,一下子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额……徒儿啊,师父不想打击你的积极性,但你确实是……想多了那么一点点。若想要打开灵窍,必须有足够的灵元储备,你这个时候才在开光境起山期,正是沉淀灵元的阶段。” 沈愚山愕然道:“可是据徒儿所知,开光境是修行的第一个起步阶段,就好比爬山,最开始是最好爬的,往后才越来越艰难的啊。” “确实是如此,可是采天地之灵元纳入己身,并非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当然,也有加快速度的办法,那便是足够的灵石,可是徒儿,你有灵石吗?” 沈愚山闻言微微怔住,说道:“请师父稍待片刻,徒儿去去便回。” 这下子,反倒是杨醉怔住了,唯一的独眼睁得贼大,险些没骨碌滚落下来。 沈愚山很快便回来了,手上提着一个包袱。 打开一瞧,小小的漆木盒子内,灵石躺得满满当当。 杨醉重新打量自己这便宜徒弟,又是吃惊又是欢喜说道:“徒儿,你家不是就祖父一个散修吗,几时散修家里都这么阔绰了?” 沈愚山呆了一下,痴痴的反问道:“这些灵石,很贵重吗?” 杨醉彻底晕了过去,敢情这徒弟自己都不知道这些灵石的价值有多大,我究竟被关了多久,现在外面世界的灵石如此富裕了? …… …… 经过一段时间的解释,沈愚山终于从杨醉口中了解到,这看上去只是一个漆木盒子的灵石,竟然价值如此之高,几乎等同于整座桥镇接近十年的灵石收入。 “不行,我必须还给先生。” 沈愚山重新将其打包好,不知道的话还无所谓,但既然知道了,他就不该占乔儒先生那么大的便宜,这恐怕是乔儒先生祖辈传下的最大一笔财富,他绝不能收下。 “慢着!”杨醉立刻制止,他绝不能让这憨徒儿犯傻,劝说道:“你仔细想想,你那位先生既然把东西给了你,若是再还回去,那他该作何想?我看你与其把东西还回去,倒不如好好将其利用,你先生盼着你能大涨读书人的志气,那你就好好修炼,等到将来再见到那个负心女人,狠狠羞辱之。” 沈愚山苦笑着摇摇头,终于还是放弃了把灵石还回去的念头。先生待他一片赤诚,他不能把先生的热忱拒之门外,否则伤人太甚。 杨醉啧啧赞叹道:“你小子,真是运气好得不得了,叫我好生羡慕得紧呐,话说你该不会是老天的私生子吧?哈哈哈哈,也好,有了这些灵石,你短时间内倒是不需要急着离开,可以暂且缓缓了。” 沈愚山眉头一跳,捕捉到了某个特殊的字眼,问道:“离开?” “你忘了之前在芦苇泊的小船上,你和你的对话啦,我说准备让你初步掌握自保的力量,就尽快离开这穷乡僻壤之地。” “你问我为什么,当时没空回答你,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灵石。你们西虞国,再加上相邻的东极国,两国人口加起来不足一百万,灵石定然不足,必须尽快前往繁华的国度。” 沈愚山困惑道:“灵石的多寡,与人口数量还牵扯关系?” 杨醉点头道:“这是自然。你可知灵石究竟是怎么来的吗?” 沈愚山摇摇头,然而又忽然福灵心至,脱口道:“该不会与那传说中的仙脉有关系吧?” 杨醉答道:“你果然有几分聪明伶俐,没错,天下间的灵元出自仙脉,灵石则是灵元之精粹,更是来源于仙脉。只不过这灵石,并非埋在地里,亦非从天上掉下来,而是因人而生。” “因人而生?” 沈愚山一下子怔住了。 灵石是修仙之人看重的东西,正如古仙剑派将桥镇划入管辖,让桥镇定时定量缴纳灵石供奉,因为这灵石本就是百姓之间买卖的货币。 不过相比起普通的银钱,灵石更加贵重许多,除非是大宗交易,一般很少使用就是了。沈愚山见过灵石很多次,但仔细想想,他其实并不知道灵石来源于何处。 杨醉则继续道:“灵石散于天下,处处皆有可能存在,一般而言,人口愈繁盛,灵元愈充裕,灵石诞生的几率相对高一些。日积月累,灵元在有些奇异石头上郁结,变成了灵石。” 沈愚山瞠目结舌的惊道:“灵石是这样来的?” 杨醉被沈愚山的表情逗笑了,哈哈笑道:“灵石的产生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根据郁结灵元的醇厚多寡,又分作上中下三阶,你手中的便是下品灵石。” “正因为灵石因人而生,修仙门派才会将凡人集镇纳入管辖。但是整个天下的凡人是有数的,故而仙家之间彼此亦是争夺得厉害。” “修士们不可能翻山越岭寻找灵石,而是驱策凡人。凡人们拿灵石没有用,但灵石的价值受到仙家极度认可,即便是拿到妖魔鬼怪那儿去,照样行得通。真要论起来,灵石可比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价值要坚挺得多,故因此,自然而然便成了凡人之间交易的高级货币。” 最后,杨醉总结道:“修士们将凡人集镇置于管辖之下,如同收税一样把灵石从凡人手中收取,这也是我为何跟你说要前往繁华之地,因为繁华之地,人口便愈多,贸易便愈繁盛,流通的灵石自然就更多。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灵石越多,此地的修仙门派实力或许就越强。” “灵石天然而生,每时每刻都在诞生,但修士们修炼又每时每刻消耗灵石,总体而言,灵石终究是不足的。修士们自然可以从凡人手中去抢灵石,但抢了一次,凡人们就不可能再苦心寻找灵石,下一次就没有灵石可抢,属于最不智的一锤子买卖。” “于此正相反的是,修士们保护凡人,而凡人定时定量缴纳灵石奉养,这样灵石便能源源不断的供应。这也是为何那古仙剑派为何如此热衷,把桥镇从上清观管辖中夺去的原因了。” 沈愚山仿佛重新解读世界一般,怔怔道:“所谓的石料地,原来如此麽……” 第二十四章 画中人 在桥镇,出行很少坐车,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坐船。 乌蓬小船靠岸,沈愚山付了船资,背着书箱抬步上岸。 今儿天气正好,阳光明媚,一扫前些日子细雨蒙蒙的阴沉,岸边有许多人家的家门口,竹架子一溜儿排开,晒着大大小小的渔网,好些汉子拿着锤凿敲敲打打,正在修补船只。 这一片大约都是水上人家,即是在水面上讨生活的穷苦人家。沈愚山这么一个打扮干净的白面小书生忽然来了这里,顿时就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 沈愚山没在意那些流连在身上的审视目光,近些日子江面上不太平,僵尸阵闹得沸沸扬扬,已经有好些个渔夫杳无音信,估摸着就是遇害了。 故而,村子里忽然来个陌生人,谁都要在意几分。不过,沈愚山的打扮倒是很能降低人们的戒备心,自问这么一个俊哥儿,不大可能是坏人,即便是坏人,这么多年轻力壮的汉子,足以将其制服。 汉子们互相交错着视线,隐隐戒备着。 只不过,若是叫这些汉子们知晓,在他们眼前的这平凡少年,曾经一夜间斩尽了芦苇泊数十名湖匪恶盗,怕是要吓得瞠目结舌。 沈愚山提着几包东西,张望了几眼,走到一户人家面前,发现了几个围蹲着的光屁股小孩儿,走近一看,才知道这几个孩子正拿着木头小棍戳蚂蚁玩。 “叨扰片刻,请问你们知道老艄公家在什么方向吗?” “老艄公?村里有好多呢,你找哪个?”孩子们挠挠屁股蛋,又挠挠脸。 沈愚山又笑道:“给城隍庙沈家开船的老艄公。” 这下子,几个孩子立刻便知道了,沈家逢年过节常送东西,一些点心零嘴儿,老艄公全散给这些孩子们了,所以一说起是给沈家开船,立刻便知道是哪个老艄公了。 几个孩子齐齐指了个方向。 沈愚山谢过,下意识就去摸口袋掏几个钱,然而又忽然顿住了,他的钱全在芦苇泊撒了个干净,身上仅剩的这些钱,还都是暂且跟先生借来的。 沈愚山尴尬的笑了笑,从手上提着的几包东西里抽出一样,送给这些孩子们。 这个时候,沈愚山发现已经有几个汉子走了过来,大约是看到他和这些孩子说话,心里头不放心,沈愚山挥挥手,朝着孩子们指着的方向,慢悠悠的去了。 孩子们彼此对视了一眼,把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原来是切得整整齐齐的肉鸭膏,脂肉分明,油光灿灿,立时欢呼一声,顾不得手脏,高兴得争抢了起来。 几个大人走到近前,发现没什么事情,安心了许多,然后困惑转眼间又在心底油然而起: “怎么今儿个,这么多人来找老艄公?” …… …… 老艄公住的地方有些偏僻,在一片半人高的草林子后头,一座简单的木屋静静矗立。 离着路口还远,便有一拨人从坡上拥着下来,沈愚山眼尖,发现这些人是桥镇的护卫队,众人围着一个塌鼻子道士。 “呦呵,怎么是沈家二郎,你怎么来这儿了?” 正陪着塌鼻子道士说话的粗豪汉子,瞧见前面路边立着一个俊朗的后生,发觉是城隍庙沈家二郎,惊奇了片刻,打了个招呼。 “我还想问问你们怎么在这儿呢?”沈愚山不答反问道。 对面的粗豪汉子是护卫队的队长,名字叫做张林,他原本不姓张,而是随母姓林,只是因为一些机缘巧合,受到张员外的照顾,遵从亡母遗命,改名叫做张林,颇有身好功夫。 张林在护卫队很有威望,桥镇百姓也支持他管理护卫队保护一方平安,即便是镇长张开钱,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护卫队去操办的,也只能通过张林差遣护卫队。 张林闻言,脸色顿时一沉,肃声道:“还不是那僵尸阵闹得……” “不是僵尸阵,是僵走,这是两码事。”那塌鼻子道士忽然打断道。 沈愚山不由得抬眼打量了对方一眼,这道士居然能分辨得出僵尸与僵走,看来有几分门道。 “对头,对头,我又记岔了,是僵走。”张林拍着自己的后脑勺,继续说道:“听说老艄公已经很久没出现了,消失的日子正好和僵走阵闹起来的那几天对得上,我们来查一下有什么线索。” “查到什么了吗?”沈愚山为老艄公的遇害有些伤感,立刻追问道。 张林一指身边的塌鼻子道士,介绍道:“这位是马道长,我们是陪他来的,具体有什么线索,得问马道长。” 塌鼻子一扫拂尘,说道:“无量天尊,俗家姓马,草字纯良。” “原来是马纯良道长,请问发现什么线索了吗?”沈愚山追问道。 马纯良低眉垂目地摇摇头,自然是不可能发现的,因为老艄公便是当初救他,反被他一脚踹下江里,让僵走们分而食之,活活咬死的。 双方寒暄几句,沈愚山便继续往山坡上走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马纯良搓了搓塌鼻子,嗅嗅沈愚山穿过的空气,眼底掠过一丝惊愕,这是……杀人放火的味道? 是火星气和血腥气,不仅仅是人血,还有僵走的血。 马纯良的脸色顿时蒙上了一层隐晦不明,带着几分探究的心思问道:“刚刚的这位俊后生,是谁家的孩子?” 张林笑说道:“城隍庙沈家的二郎,说起来他祖父和道长是一样的,也是仙道散修出身,在咱们桥镇这儿安家落户了。” “哦,是吗?” 马纯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 …… 距离老艄公遇害的那天,时间已经过了有些日子了,正巧前几日落雨纷纷,山野间的草木绿植疯长,老艄公屋面前已经满是杂草。 沈愚山小心趟过草丛,一路走来,倒是没有以前常见的蛇虫鼠蚁,沈愚山心中了然几分,约莫是体内的灵元流动,这些蛇虫鼠蚁趋吉避凶,躲着他吧。 山里木屋只要有些日子没人住,就不免有许多动物来安家落户,沈愚山的到来吓得好些黑不溜丢的小东西落荒而逃,沈愚山笑笑,挥手扯去蜘蛛网,走进了屋内。 人死魂消,老艄公又不是修行之人,可没有保护自己魂魄不散的法子,这也导致了沈愚山无法动用手段招魂,当面询问老艄公究竟是如何而死。 罢了,不出所料,应是缰走阵无疑。 沈愚山叹口气,自打他去竹林书屋读书,便是老艄公每日载他往返,风雨无阻。他小时候顽皮贪嘴,回家的路上嘴馋想吃花糕酸枣,老艄公有时自掏腰包给他买了吃,而且嘱咐他不要告诉叔叔婶婶。 直到渐渐长了几岁,初懂些事,沈愚山才明白老艄公简单朴实但又情真意切的爱护关怀。他尚且记得,那日老艄公来家里吃酒,贺喜他新婚大喜的满脸笑容。 然而,老艄公被僵走害死了。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被操纵僵走的山魅害死了。 沈愚山暗自咬紧牙关,将老艄公之死深深刻印在心底,等到他成就通幽境的实力,便要上乱葬岗,剿了这害人不浅的山魅。 深深呼一口气,沈愚山找来一张小木桌,把手上提着的东西一一打开,一壶小村浊酒,一包卤煮猪头肉,一碟茴香蚕豆,东西虽简单,但却是老艄公生前最爱吃的酒食。 恭恭敬敬作揖,敬一杯水酒,尽数撒在了地上。 再斟一杯,沈愚山一饮而尽,辛辣的回甘荡漾在喉头,酒液淌入肚腹,烧心得难受。 俗礼已过,沈愚山转身欲走。 倏忽间,人顿住,抬起的脚尖始终没有落到地上,就那么悬在半空。 只因,洒在地上的酒水,仿佛受到了莫名的牵引之力,就那么流淌开来,渐渐勾勒了一幅简单却又传神的画像。 画中人是一个道士,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满身污秽落叶,狼狈慌张的样子。 沈愚山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冲击,只因画中的道士……脸庞中央长着很是少见的塌鼻子。 “喂,沈家二郎是吧?” 背后忽然有人叫他。 沈愚山心肝儿咕咚咕咚跳得像在打鼓。 转身,回首,张望。 画中的塌鼻子道士,正站在门口,笑吟吟的打着招呼。 第二十五章 杀机将至 “原来是马道长,怎么去而复返了?” 沈愚山一边说话分散对方注意,一边悄无声息默默后退了两步,脚底板不着痕迹的一抹,便将地上的酒水勾勒之画抹平,不由得深深松了口气。 马纯良蹙着眉,总觉得沈愚山神色怪怪的,说话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沈家二郎孤身一人,总归是不大放心。” 这个时候,马纯良身后两侧,从木墙遮掩处走出两道身影,正是桥镇护卫队的人。 沈愚山再次深深松了口气,随后内心又是涌起无尽的困惑,为何他撒给老艄公的祭酒,莫名其妙的自动勾勒了这塌鼻子道士的画像,这究竟说明了什么? 是有妖鬼作祟,故意为之,鼓动他起疑心,然后不分青红皂白与这道士互相残杀? 亦或者,是老艄公亡魂示警,这塌鼻子道士……正是杀人凶手? 沈愚山内心更加倾向于后一条,但他没有证据,他甚至方才脑海里闪过一丝念头,当面质问道士老艄公之死。然而,沈愚山没有这么做,他甚至十分干脆果断的把画抹了去。 眼前的道士绝不是易与之辈,他既然能分得清僵走与僵尸之别,就绝对不可能是骗吃骗喝的假道士,而应该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故而,沈愚山仅仅只是闪过这一丝念头,立刻便将其否决,敌人底细未明,最好还是不要立刻掀桌子,否则容易闪了腰。 “谢谢道长关怀,我没事儿。”沈愚山沉心静气的说道,“我已经祭拜过了,家里还有些事儿,暂且别过吧。” 两个桥镇护卫队的队卒立刻说道: “沈家二郎有事,那就快些走吧,我们过会儿也会走的。” “是啊,是啊,我们过来,也只是因为张林大哥担心,二郎没事就好,快些回家吧。” 沈愚山点点头,快步走过,内心虽急,但强自镇定,佯装步履轻松的往坡下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塌鼻子道士一眼。 …… …… “听说了没有,芦苇泊湖匪被杀光了。” “早就知道了,昨天晚上起夜,刚放茅回来,正巧看见大火烧了起来,乌泱泱……啊呸,红彤彤的,烧透了半边天。” “我今儿个打鱼,那往日间的江水,都隐隐透着点血红呐。可惜了,没见着尸体,否则鱼儿吃了这些恶人的尸体,一定更肥更壮。” “哎呀,你可别说了,我正喝着鱼汤呢,你这叫我怎么吃嘛。” “哈哈哈,别担心,小老弟,这下游的鱼儿吃不着尸体,这些恶人的尸体,即便顺着江水下来了,也得被那些僵尸截了去,嚼吧嚼吧骨头渣子都吃干净。” “唉……听说这次杀光湖匪的,是书生气质的少年道长,真希望他能顺手也把这祸害人的僵尸阵灭了干净,可真叫人担心啊。” “听说张开钱已经去请古仙剑派的人了,只不过到现在还没个准信儿,这些人啊,可真是指望不上,灵石供奉催得比谁都紧,真办个什么事儿,慢得叫人呕血。” “咦?沈家二郎回来了,他不是怕听闲言碎语,去乔儒先生的竹林书屋避世去了吗?” “哎呀,听说那扫了芦苇泊的少年道长,留下个字号也叫二郎,约莫是杨二郎?” “杨二郎,沈二郎,都是二郎,但差别可大喽,听芦苇泊那边村子传来的风声,杨二郎杀人像杀狗,至于沈二郎麽……” 至于沈二郎麽,自然是媳妇都跟人跑了。 这一帮老头子闲暇时,就爱坐在那儿钓鱼唠嗑,今天日头好,已经聚了很多老头儿,眼瞧着沈愚山渐走渐近,热烈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了去。 沈愚山已经是开光境,五感有了很大的提高,这几个老头儿的议论声都听在耳里,但他也没有发怒,很平淡的走过。 眼下这会儿,沈愚山隐隐有种直觉,塌鼻子道士马纯良,绝不简单。 沈愚山忧心忡忡的回到城隍庙,眼神低垂着,心里始终思索着,那幅祭酒勾勒的画像,究竟说明了什么? 心里想着事儿,沈愚山也没有仔细看着前路,一不留神间,青梅从拐角处闪出,与沈愚山撞了个满怀。 咚的一声,像极了盛满水的闷葫芦彼此撞击的声音。 青梅两只胳膊微不可察的支在胸前,禁锢着那微微晃悠的白玉葫芦,脸腮爬上了几分红晕,嗔骂道:“二爷,你怎么不看路啊。” 沈愚山比青梅更不堪,意识到刚刚撞上自己的软绵绵之物究竟是什么,立刻闹了个大红脸,他虽然已经成过婚,但毕竟没走到那一步啊。 沈愚山一句话像是掉了线的珍珠串儿,断断续续说道:“不好……不好意思啊,青梅,我……我没注意。” 青梅嘟着嘴,见沈愚山这副模样,情知对方不是故意的,便无奈吃下了这个暗亏。 “二爷是回家住了吗?”青梅岔开话题道。 沈愚山脸畔红晕消退些许,点点头。 青梅又是兴奋又是夹杂着好奇问道:“二爷,你昨晚住在竹山上,可曾见到芦苇泊大火?” 沈愚山一怔,半是疑惑半是奇怪的问道:“你说的是昨夜有人火烧芦苇泊,把水寨湖匪挑了干净的事情?你怎么关心起这个了?” 青梅捧心痴迷道:“听说那是一个少年道长,锄强扶弱,英雄无敌。而且,他为人和蔼可亲,没有强行逼迫,反而使银子跟村民们买引火之物,事后村民想把银子归还,他却挥一挥手,从黑暗中遁去。” “这可比戏文里的,还要侠义一百倍,一千倍,真人真事!或许这么说怪不好意思的,但若是能得万分幸运,能跟在这样的人物身边,即便不能……可哪怕是端茶递水,洗脚搓背,青梅都心满意足,此生无求了。” 沈愚山不自觉的摸了摸脸,青梅不知少年道长杨二郎是谁,可他自己是知道的,忽然间被人当面夸赞,脸皮略有些羞臊得发痒。 “好了,我回房间去了。” 沈愚山挥挥手,落荒而逃。 重新回到房间,沈愚山卸下书箱,走到床边,俯身从床底下翻出一床被褥。 将被褥展开,沈愚山再次见到被褥上那触目惊心的五个细孔,那是攒住的人手生生将其洞穿的手指孔洞。 “若非那时我身在幽冥天井,若是我正巧就睡在这床被褥里,怕是我早就被戳心而死了吧。” 沈愚山面色沉冷,他之所以去竹林书屋居住的原因,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 有人要杀他,而他不知道对方是谁。 然而,今天见到了塌鼻子道士马纯良,又有那副祭酒之画示警,沈愚山愈发觉得马纯良有问题,他没有证据,只是隐隐有种心悸的感觉。 马纯良已经知道他回家了,今天晚上会再来杀他吗? 沈愚山心儿拎起,愈发觉得有生死大恐怖即将降临。 说到底,沈愚山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他甚至从未离开过桥镇,马纯良游走四方,实力、心性、经验,少年无一处能与之抗衡。 “呜呼。” 沈愚山闭上眼前,深深叹口气,他看上去安然若定,实则内心早已进退失据,他隐隐觉得杀机将至,但他又不知如何拆招。 “幸好,我还有便宜师父。” “喝令,临渊。” 第二十六章 兵法有云 杨醉饱饱灌了一顿酒。 杨醉沉下心听完了沈愚山最近的遭遇。 杨醉给出了他的解决之道。 “你现在最好是尽快逃离,绝对不要有任何的侥幸之心,就是一个字,逃。大丈夫能屈能伸,等到将来实力足够,再杀回来便是。” 沈愚山点点头,然后又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我叔叔婶婶还在这儿,徒儿不放心。另外,我担心那道士已经盯上我了,怕是逃不掉了。” “那就躲,多准备些饮食用度,在这幽冥天井内藏个三年五载,那道士难道还能一直盯着你吗?幽冥天井之内虽无灵元,但你身怀灵石,足以供应你潜伏在这里慢慢修炼。” 沈愚山苦笑道:“还是那句话,我叔叔婶婶怎么办?更何况师父自己也说过,修仙寻长生,本就是逆天之举,与天争,与人争,与妖魔鬼怪争,难道师父遇到困难,都只会先逃为敬?” 杨醉呵呵冷笑道:“屁话,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逃这个字,纵然敌人实力强于我,但我凭借智慧的大脑,再加上平常习惯隐藏的底牌,足以将之反杀。” 沈愚山一拍手,笑道:“那不就得了,请师父教徒儿反杀的手段吧!” 杨醉的呵呵冷笑愈发冷了几分,睥睨的视线扫过,嗤笑道:“那你可有底牌在身?叫师父也见见世面。” 沈愚山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摇头苦笑道:“没有。” 杨醉毫不留情骂道:“那你就是找死!” 杨醉这一声喝骂,恍如当头棒喝,沈愚山忽然间灵光乍现,从身上摸出一块满是裂纹的玉佩,小心询问道:“这块东西……算不算底牌?” 杨醉沉默了片刻,沈愚山这块东西他知道,能够将对方的探查灵元波动提阶反馈之,确实是扮老虎吓猪的好东西,但远远不够。 因为万一猪不吃这套,老虎皮被扒了,沈愚山就得被猪吃了。 沈愚山一指幽冥天井,洋溢着自信说道:“再加上幽冥天井,是否足够?” 幽冥天井虽然不能直接帮助沈愚山制服敌人,但它确实是天下间最绝妙的逃跑利器,或许甚至很可能没有之一。 “你要想清楚,若是被对方逼得使用幽冥天井逃生,虽然对方很可能不知道幽冥天井究竟是什么来历,但他绝对认得出这是绝世的法宝。若是不小心传扬开去,将来怕是有无数修士趋之若鹜来杀你夺宝了。” 杨醉幽幽说道。 沈愚山沉默片刻,可是只要一想到叔叔婶婶,他的犹豫之心顿时打消。 抬起头望着虚空,眸底闪烁着烛火明灭,仿佛看见了将来的无数坎坷蹉跎,沈愚山微笑着说道:“长生路上,我不能永远逃避啊。” “好,我便陪你疯一回,帮你出个主意。”杨醉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恣意潇洒,喝声道:“徒儿,兵书看过否?” 沈愚山一怔,低下头,像是犯了错误的孩子,讷讷道:“一直抽不出空,那个……” 杨醉脸一黑,骂道:“记得去看,我杨醉堂堂东桑国王族后裔,不能老是给你小子当狗头军师啊。” 沈愚山乖乖答应了一身,老老实实不敢再惹杨醉生气。 杨醉叹了口气,说道:“罢了,也难为你了,回去慢慢看吧,不急。好了,扮老虎吓猪第一招……” “兵法有云:敌强我弱,虚张声势。” …… …… 深夜,张家庄园。 庄园一角,某扇门被打开,马纯良走出房门,望着月明星稀的天空,不由得又想起了白天见到的少年。 因为古仙剑派弟子徐长远的胁迫,张开钱不得不做一回恶人,为难沈家,甚至将沈家逐出桥镇。只是,沈家在桥镇的声望很高,张开钱没有办法,只能求告到马纯良的头上来。 其实,张开钱的本意,仅仅是希望马纯良使用一些小手段,比方说闹鬼,把沈家人吓跑就行了,只是马纯良嫌麻烦,动了杀心。 然而,那天晚上的行动失败了,大半夜的,沈家二郎竟然没在房里睡觉! 马纯良思索片刻,嘿嘿冷笑着,潜行至沈家丫鬟青梅的住处,然而沈家二郎依旧不在! 这是怎么回事儿,黑灯瞎火的,一个大活人就不见了,关键是他明明在沈家前后两道门放了哨旗,若是有人出去,他一定知道的。 那夜,马纯良找遍沈府,始终没有找到沈愚山,事有反常必为妖,沈家二郎绝对有问题! 今天,白天碰见沈家二郎,马纯良的塌鼻子天生就有的独特嗅觉,嗅到了少年身上的火星气与血腥气,果然有问题,怀疑,深深的怀疑。 马纯良偷偷把怀疑藏在心底,今天,他亲眼看着沈家二郎走进沈府,并且始终未出。 今夜,马纯良要二探沈府。 …… …… 马纯良的修为其实并不高,否则他也就不会被僵走阵弄得狼狈不堪,甚至不得不忘恩负义,把老艄公害死,才能逃脱了去。 只是,马纯良修为不高,但经验丰富,甚至可以说周游列国,听过见过吃过,绝对的经验丰富之辈。 他已经打听清楚了沈家二郎的事迹,几乎是平平无奇的人生,唯一的转折便是那堪称悲壮惨烈的新婚之夜,纵使是马纯良这样听过无数故事的人,亦不免为之悚然动容。 确实是男人之耻,可怜到了极点。然而,该杀还是得杀。 马纯良潜行至沈家,匍匐于屋檐之上。 他在观察。 虽说沈家二郎平平无奇,但沈家已故先祖父却是一个散修,而且据马纯良的判断,沈家老太爷的实力相当不错。 听人介绍,沈家老太爷一身本事直接带进了棺材,沈家子弟谨遵祖训,从来不曾修仙问道。 这话,听听就行了,谁信谁蠢蛋。若当真是谨遵祖训,那么沈愚山一曲竹乐勾动酒虫,叫人肝肠寸断的事情,又该作何解释? 马纯良继续观察。 不怪马纯良如此小心谨慎,实在是这世上惊才绝艳之人并不少,修仙从来不看年龄,而是看天资,看资源,看机缘。 老头子一个不小心,折在年轻小辈手里的故事,简直多如牛毛。 马纯良在来到桥镇之前,便已经听到这样一个故事了: 那是西虞国境内的神符正宗,其门下有一个弟子叫做朱不让,名字听着很不客气,朱某不让于人,但实际上是个和和气气的小胖子,年纪轻轻,一直窝在山门里,始终不曾出去过。 某一日,神符正宗来了一拨来自忘忧谷的客人,原来这些人是过来与神符正宗同辈人彼此切磋的,在修行门派这种事情常有,闭门造车不可取的道理大家都懂。 也不知怎么的,神符正宗的小胖子朱不让与忘忧谷的带队长老起了争执,原因已经不可考,但过程很是离奇。 长老说:“我也不欺负你,只是想教教你做人的道理,须知山外有山楼外楼,莫要窝在山门里,真就以为此辈我独强了。” 朱不让说道:“长老爷爷,我真没别的意思,我怕一不小心把你打死了。” 长老说道:“呦呵,还真喘上了?得亏你不是忘忧谷的弟子,否则我必要给你个深刻的教训,来吧,我就结结实实受你一掌,看你今后还敢不敢如此自高自大。” 朱不让做人很老实,长老叫他用力打,他还真就用足了力气打,结果还真就把人家长老一脑门拍死了。 马纯良从这个故事中提炼了一个简单朴素的道理,切莫小看天下少年人。 因此,虽然马纯良打听到的消息中,沈愚山是个平凡的少年,然而对方既然能斩尽芦苇荡的湖匪,甚至从僵走阵中无伤闯过,必然有几分本事。 马纯良必须小心行事,绝不愿阴沟里翻船。 忽然间,沈愚山房间的蜡烛吹灭,彻底黑了下来。 马纯良坠下屋檐,悄无声息摸到沈愚山的房间窗下。 “嘎嘎嘎,那只山魅的滋味不错,我很喜欢。” 一个邪魅狂狷的声音忽然自房间内响起。 “只是有些可惜了,第二只山魅逃跑了,僵走阵尚未清剿干净。还好,我故意烧了芦苇泊,把大家的视线扯开。” 又有一个清澈的声音响起,隐藏在窗下的马纯良忽然心脏一缩,是沈家二郎在说话! “怕什么,全桥镇都知道你沈愚山斩杀山魅,你们沈家不就在你手上发扬光大了吗?” “你不明白的,先祖遗训,沈家子孙不得修仙,我虽然是惊艳天下、世上无双、潜力不可限量、成就不可揣测的天才,但是依然不敢不孝,更何况我的实力终究是逊了几分,不敢高调啊。” “呵呵呵,那日古仙剑派的弟子们把你媳妇拐了去,亏你还能忍得住,明明可以将他们杀个落花流水,这份心性,啧啧。” “……这你就过分了,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咳咳,我不是有你帮助麽,将来杀上古仙剑派,重振夫纲,指日可待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窗下隐藏身形的马纯良,脸上表情几经变幻。 马纯良不知道沈愚山是在说真话,还是在说假话,他甚至不知道沈愚山知不知道他已经藏在窗下。 若是知道他藏在窗下,那么足以表明沈愚山实力足够深厚,至少可以发现他的踪迹。 若是不知他藏在窗下,那么沈愚山与陌生人的对话,就不是自导自演的骗局,而是真有其事! 无论是何种情况,这趟浑水,他马纯良今天是不宜再趟了。 马纯良的身影悄悄退去。 马纯良决定暂且苟且一时,静观其变。 马纯良回到张家庄园,布下示警阵法,蒙上被子,若无其事睡觉。 夜很深了。 窗子打开,沈愚山小心探出半个头,手掌心捧着一个扎草人。 “师父,人走了吗?” “屁话。我已经附着一丝神念在对方身上,他已经回去了。” 沈愚山回房,点燃蜡烛,无比轻松地坐在圆凳上,看着眼前这一桌酒菜。 沈愚山幻想了无数幕的画面,譬如: 他端起酒杯,对着持剑而入的道士,微微笑道:“阁下何迟迟矣,小子已恭侯多时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对方甚至都没有走进他的屋子。 “师父,修行之人都这么……怂吗?” “这个嘛,你得体谅体谅人家,你以为他们都是你呀,又有幽冥天井这等利器在身,又有我这个老师父指点迷津,修行在外,谨慎才是最大的保命符啊。” 沈愚山点点头,今天又上了一课。 只是,他略略有些可惜,明明准备了那么多的扮老虎吓猪的手段,这下子全做了无用功。 第二十七章 开窍 再次回到幽冥天井。 杨醉忽然冷笑道:“徒儿,为师方才将神念外放,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沈愚山微微一怔。 杨醉哈哈大笑道:“方才我神念外放探查敌人踪迹,发现那人的后背竟然趴着一只山鬼。” “山鬼?” 杨醉认真道:“山鬼是山魅特有的咒术,山魅是山间无数残魂凝结而成,以生灵的魂魄为食,山鬼是山魅对人下咒的媒介,可以视作是山魅分娩的孩子。” 沈愚山皱眉道:“这种咒术会有什么后果,我白天看那塌鼻子道士,神色倒是挺正常的。” 杨醉则是哈哈笑道:“那只是因为那道士是修行之人,身强体健,气血稳固,然而这山鬼实则如同附骨之疽,日夜侵害体魄,道士怕是撑不了两三年,就得变作一具干尸。” 沈愚山倒吸一口凉气。 “师父,你既然修得神念,应该探查到塌鼻子道士的实力了吧?” “嗯?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还想报复回去?” 沈愚山点点头,认真道:“确实是有点想法,徒儿自个儿也挺奇怪的,我和那道士无冤无仇,为何要来杀我?幸亏得我白天在老艄公家,见到那幅祭酒画像,早早做了防备,否则恐怕就要遭了他的毒手。” 杨醉原本嬉笑的语调也随之沉闷了几分,说道:“你说得确实不错,这道士做事不留余地,白天见了你,晚上立刻就来杀你,着实危险。可惜我现在肉身困在幽冥天井,无法出去帮你,若是我全盛时期,似这等小蟊贼,我随手便能将之扫灭。” 沈愚山皱着眉头,沉吟道:“师父,你还没告诉我那塌鼻子道士究竟是什么实力,我是否可以住到竹山上去,请乔儒先生庇佑。” 杨醉顿时眼前一亮,喜色道:“那道士是通幽境上京期,你的那位先生亦是通幽境上京期,不过那道士战斗经验丰富,你家先生要逊色一些,但我想已经足以让那道士投鼠忌器,不敢再像今日这般胆大妄为,深夜潜入来杀你了。” 沈愚山点点头,内心则是略有几分惊讶,原来乔儒先生竟然也是通幽境了,只差一步就能闯入斩妖境,进而能够斩杀妖物恶鬼。 杨醉像是看穿了沈愚山的想法似的,笑道:“你莫要羡慕这两人,其实通幽境是最简单的境界,甚至远比开光境要简单的多。” “哦?”沈愚山惊奇的看着杨醉。 “你自己也瞧见了,古仙剑派招徒,你们这偌大一个繁华镇子,方圆十几里,最后只有你那负心媳妇有几分仙缘天资,被招了去。你莫要以为开光境就是简单的了,你从老龙那里夺去了烛龙之眼,借此机遇,这才顺利无碍的突破至开光境。” “但是寻常仙缘之人,哪怕是你那媳妇这等卓绝的天分,想要突破至开光境,那也是很麻烦的。这也是为何修仙山门拘束人,但世人依旧趋之若鹜的原因,没有这些底蕴深厚的山门,任你是天上人间难寻的慧根之人,想要突破凡人到修士的那一层壁障,亦是千难万难。” 沈愚山认真点点头,愈发庆幸得到了幽冥天井。 若是没有幽冥天井,若是没有杨醉,沈愚山的修仙路,怕是要艰难坎坷千倍万倍。 “师父,徒儿只是有些好奇,想问一问,若是徒儿不小心也受了山魅的咒术,该如何破解?难道说,通幽境的实力,都无法解除吗?” 杨醉说道:“那倒不是,只是有些得不偿失罢了。这山魅的咒术,其实叫做子母咒,山魅分裂出的山鬼是子,依附在受咒之人身上,而山魅则是母体。山鬼汲取受咒之人的精魄反哺山魅,山魅亦是远远维系山鬼。” “因此,这山鬼与山魅看似两分,实则一体,同甘共苦,共同存亡。若想拔除这子母咒,便须消掉这山鬼,然而山鬼有山魅支持,很难将其消掉,与其费尽心机消灭山鬼,倒不如治病治根,直接斩了山魅,那这子母咒自然就消除了。” 沈愚山点点头,这就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的好处了,杨醉总是能解答他的疑问,若是让他自己去找答案,怕是要走不知多少弯路了。 杨醉咳嗽了几声,又道:“那塌鼻子道士,对你确实是个不小的威胁,你那位先生能庇护你一时,但庇护不了一世,何况你若要在仙路上有所作为,似这等危厄,迟早是要面对的。与其求人,不如求己,唯有实力,才是你真正的依仗。” “师父,徒儿明白,一定刻苦修炼。”沈愚山经历了今晚,十分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唯有实力,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底气。 杨醉点头道:“我本来是想让你循序渐进的,毕竟仙路是急不得的,但是眼下这情势,只能尽快让你实力成长起来。” “师父,速成的话,是否会有后遗症,对将来的成长不利?”沈愚山担忧道。 杨醉忽然笑了起来。 “后遗症是没有的,不仅没有,而且根基反倒扎实得紧呢。” “只不过……有些痛。” …… …… 沈愚山回到房间拿来了笔墨纸砚,以及……一葫芦小村浊酒。 一葫芦酒水,杨醉其实只喝了小半部分,其余大半的酒水,都通过各种漏口流淌了出去,毕竟杨醉烂糟糟的身体,实在有太多各种各种的漏洞了。 “师父,你这酒瘾似乎愈来愈大了。”沈愚山忍不住提了句,“喝酒对身体不好。” 杨醉没好气道:“你看我这身子,烂得都快融进这岩壁里了,喝酒对身体好不好的,是我需要去关心的吗?” 俄而,杨醉挑了挑眉毛说道:“我看你不是关心师父的身体,你关心你自己的荷包吧?” 沈愚山尴尬的笑了笑,小脸闪过几分润红,不好意思道:“芦苇泊那回,徒儿打小存起来的银钱,都散干净了,确实是……有些囊中羞涩。” 杨醉摇头苦笑道:“真亏得你是修行之人,我都替你害臊,修行之人缺灵石常有,但连买几葫芦酒的银钱都没有,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缺钱,不会去抢啊!” “抢?不行,不行,我自己想办法吧。” 沈愚山断然否决杨醉的提议,他仔细想了想,除了向叔叔婶婶要钱,或者找先生同窗拆借,唯一的法子,大约是自己去挣了,他的书法不错,替人抄书应该会有些收入。 若是叫杨醉知道了沈愚山此刻心中所想,怕是要破口大骂了,不过他自己也不在意,反正就是几葫芦小酒,这能值得了几个钱,他喝得是心安理得,对吧? 杨醉喝饱了酒,认真道:“好了,酒的事情就此揭过,银钱这种小事,你自己去想办法解决,你们这个镇子上,总归是有恶人坏人的,劫富济贫的事情,就不需要我多嘴了吧。” “现在讲另外一件事,关于让你实力尽快成长起来的方法,我这里有个方子,我说,你记。金银藤熬汁六斤,百花籽三十七两,红白参……” 沈愚山忙铺开纸,提笔就记。 “好了,这些都是凡人药铺里都能找到的,有些虽然珍贵,但无非就是几个钱的事,真正的药引子是灵石,你手头正好有你先生所赠的灵石,按我的估算,这些灵石已经足够了。” “事先提醒你一句,这法子有些痛,不过效果很好,为师亲自体验过的。” 沈愚山看着药方上的单子,这方子痛不痛他不知道,但他此刻心肝有些疼得颤动。 “师父,徒儿真是没钱了。” 杨醉怒道:“关我屁事儿,你快挣银子去!” 第二十八章 挣他一笔银子 沈愚山把药方折好贴身收藏,低喝道: “喝令,归位。” 仿若白绸缎似的功德云猛地收缩而来,沈愚山的双瞳霎时间被遮蔽住。 沈愚山心念一动,眸子深处燃起幽明之火。 烛龙之眼,幽明之火,乃是蕴藏在烛龙一族的老龙王瞳目之中。据杨醉所说,这对幽幽烛火可是天生天养的灵宝,等闲的灵器可是远远比不过的。 然而,此刻沈愚山动用了烛火,依旧无法看穿这淼淼功德云构筑的壁障,等到这功德云自发散去,沈愚山已经重新回到了他的寝房。 “幽冥天井究竟在什么地方,它是如何将我悄无声息的传送来去。若是我能借助幽冥天井作为中转站,那天底下岂不是任我来去?” 沈愚山很是聪明,灵光一现间,立时便发现幽冥天井隐藏着的奥秘,若是他能自由掌握幽冥天井的传送地点,岂不是就能借助这幽冥天井,达到移形换影之功效。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即便沈愚山修为浅薄,这世上的凶险之地,少年怕都是有底气闯上一闯。 然而,沈愚山摇摇头,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幽冥天井的功德云依旧很稀薄,至少先把功德云积攒一些,再去谈其它吧。杨醉已经提醒他很多次了,幽冥天井内关押的妖魔鬼怪,精神可是越来越足了。 这个时候,一道灿烂的日光穿透窗格,正巧照在沈愚山的脸颊上,暖暖的日光将少年脸畔久久萦绕的阴郁化开了些许。 沈愚山打开窗,深深呼吸一口清晨的空气。 天已经亮了,沈愚山不打算睡了回笼觉了。 庭院内,祖父生前栽下的苍翠古柏下,有一口深井,沈愚山往庭院深处去,准备打一桶水扑扑脸。 “六十七枚,六十八枚,六十九枚……” 刚打湿脸颊,沈愚山忽然听见了有姑娘的清脆低语,怔住了片刻,愕然道:“好像是青梅的声音?” 沈愚山绕过绿丛缠绕的庭院,拨开茂盛古柏垂下的枝条,正看到一袭青衣身影蹲坐在古柏树虬起的老根之上,一手捧着个帕子,一手捏起帕子里的银钱,一枚一枚的数着。 “青梅?”沈愚山低低轻唤了声。 青梅吓了一跳,叫了句“哎呦”,抬头呆呆的发觉是沈愚山,又拍着鼓鼓囊囊简直凶人的胸口,呼气道:“哎呦,吓死我了,原来是二爷啊。” 沈愚山别开视线,抹了抹脸上未干的水渍,浅笑道:“怎么了,数的这么仔细,叔叔婶婶克扣你工钱了?” 青梅嗔笑道:“二爷别胡说,沈家待青梅很好。” 沈愚山笑了笑,也没去细问,转身便欲去吃早食,然而青梅把帕子安置好,很快便追了上来,扯着沈愚山的膀子喊道: “二爷,你应该有很多钱吧?” 沈愚山微微一怔,心肝儿又是有些难受,他曾经有不少银钱,那是从小到大攒起来的,然而……唉,不说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是要借钱急用?”沈愚山皱眉问道,青梅无父无母,沈家待她亦是不错,吃的喝的用的都不缺,应该没有急着用钱的地方? 沈愚山脑海里蓦然闪过一个念头,打趣道:“难道说有心仪的郎君,打算给自己置办一份嫁妆?” “二爷,你可别胡说,人家要生气了。”青梅腮边顿时一红,摇着小手解释道:“是这样的,二爷听说了清河上游,有一个叫做杨二郎的少年道长,一把长剑挑了二郎泊水寨的八十条湖匪吗?” 沈愚山眸底闪过一丝狐疑,点了点头,又带着几分诧异问道:“不是芦苇泊吗,何时改名换姓成了二郎泊?” 青梅拍手道:“二爷你不知道了吧,芦苇泊附近受尽湖匪戕害的百姓,口耳相传之间,便已经把芦苇泊改名二郎泊了,芦苇泊这个名字不好听,平平无奇,还是咱们的二郎泊这名字神气!” 沈愚山苦笑着摇摇头,早知道就不告诉那些村民自己叫杨二郎了,读书人呐,青史留名的毛病真是根深蒂固了。 “嗯。”沈愚山点点头,又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去。 青梅忙拉着他,焦急说道:“哎呀,二爷你别急着走啊,我和你还没说完呢。是这样的,有人在桥镇发起了募捐,打算筹措一笔银子,请杨二郎再出手一次,料理了那害人不浅的僵尸阵。” 沈愚山惊愕了些许,出银子请我剿灭僵尸阵,这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吧?不对,我当初只留下姓名,即便筹措了银子,他们怎么联系到我? “青梅,究竟是谁筹银子找杨二郎出手?” 沈愚山脸色一沉,他已经意识到了,有人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 可恶,居然连我沈家唯一丫鬟青梅的银子都敢骗,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正巧,我近来手头紧,既然你们自个儿撞上门来,就怪不得我劫富济贫了。 青梅闻言微微一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说是在今晚,桥镇的乞丐庙里集会,有银子使银子,有力气出力气,说是只需要筹措到足够的银钱,大家伙儿再联名起草一份请愿书,到时候自然有人能联系到杨二郎。” 沈愚山嘴角勾勒一抹笑意,含笑道:“青梅,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今晚咱们一起去吧。” 青梅拍着手开心道:“那太好了。” …… …… 沈愚山从竹山归来,草草吃过晚饭,回屋整理了片刻,便与早就梳妆打扮一番的青梅联袂而出。 乞丐庙在桥镇西边的荒地,正坐落在河边,原本是什么庙已经无从得知,只知道当年一场大火险些烧光了半个镇子,整个桥镇向东迁移,连带着庙宇也荒废了下来,成了一些无家可归的乞丐的落榻之地。 事不宜迟,沈愚山走到家门口的晚塘,直接叫了一艘船。 “是你们啊,怎么今天有空撑船了?”沈愚山上了船才发现他认识这两个撑船的渔夫,一个割了短发,一个束起长发,十分容易辨认。 割了短发的渔夫健谈道:“嘿嘿,今天自然有空,沈二郎是去乞丐庙捐银子,请杨二郎为桥镇除害的,我们哥俩不要钱,一路送两位去乞丐庙赴会。” “好,看来咱们桥镇还是多侠义的!”青梅满脸兴奋的叫了个好,因为杨二郎可能会露面,青梅今天特地费了两个时辰梳妆打扮,抹了香粉,染了淡唇。 沈愚山微笑着附和了几句,心中愈发打定主意,必须要给这些打着他旗号招摇撞骗的蟊贼一个深刻的教训。 第二十九章 乞丐庙 “二爷,你还背着书箱做什么?多沉啊,把它搁在船上吧。” 青梅瞧着沈愚山一直背着书箱,不由得替沈愚山觉得累得慌。 沈愚山微笑着摇摇头,一抬脚,先往岸上去。 “呦呵,挺热闹的呵。” 只见眼前这一大片荒地,依托着那乞丐庙的残垣断壁,已经搭起了许多棚子,在荒地的正中央,许多汉子挥汗如雨,用石块木料搭起一座简易的台子。 “嗨,二郎也来啦!”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招呼,沈愚山回头看去,发现来人正是桥镇护卫队的队长张林,另外身边跟着几个护卫队的队卒。 “张大哥也是来看热闹的?” 因为沈愚山先祖父曾经救过张员外,而张员外对张林又有大恩,牵扯着这层关系,连带着沈愚山与张林也很熟络。 张林笑道:“热闹要看,银子我也出。当然,在出银子前,我必须瞧瞧这传得神乎其神的杨二郎,究竟到底厉害在什么地方,总不至于叫我的银子打了水漂吧?” 众人闻言,皆是笑笑。 台子很快便搭好了,这个时候天也差不多快要全黑了,又有许多衣衫褴褛的乞丐堆起薪火,围着台子摆了一圈,篝火熊熊燃烧,映衬得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 众人围在台子下,青梅还很热切的想往前面挤,沈愚山叫她往后面站,青梅还很不高兴的说道: “人家今天特意打扮了,就是为了能见一见杨二郎,站得远了,杨二郎还怎么瞧得见我嘛!” 沈愚山无奈苦笑道:“人挤人的,你不嫌难受?” 青梅挺起胸膛,对襟衣衫瞬间紧绷,傲气道:“杨二郎仗剑横行,那故事可比戏文里还要精彩几百倍,为了见他一面,我愿意!” “这丫头,真是傻了。”沈愚山暗暗摇头,自忖道:怎么我以前没察觉到,原来我还这么有魅力啊。 “人挤人的,妆也花了,头发也乱了,人不漂亮了,人家杨二郎还喜欢你吗?等人家到了,你再往前面挤,也不迟嘛。”沈愚山换了个思路劝道。 青梅的两只大眼睛骨碌一转,恍然大悟道:“好像是这个道理,那我们赶紧站远一点吧,篝火烧得太热了,我感觉汗都快滴下来了。” 说罢,青梅便拉着沈愚山忙不迭往阴凉处走。 “咦?刘四,怎么是你小子?” “不是请杨二郎吗?人呢?” “刘四,你耍人玩呢?” 不知何时,原本空无一人的台上忽然站上了一个又矮又圆的人,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乞丐庙这帮流浪乞丐的头儿,名叫刘四,做人最是滑溜不过了。 刘四咳嗽几声,大声喊道:“诸位,诸位静一静,今天这个聚会,就是我刘四发起的,因为某些特殊的机缘,我刘四侥幸结识了杨二郎,杨二郎的本事,我想不用我刘四多介绍了吧,今天把大伙儿叫到一块儿,正是想请大伙儿合力,凑一笔银钱请杨二郎再出手一次,为咱们除了清河上游的祸害僵尸阵。” 沈愚山皱着眉毛,按捺了心中的躁动,且再等一等,看这刘四有什么花招。 很显然,台下这些闻声而来的桥镇百姓并不怎么相信刘四的花言巧语,人群中不时有人高声喊道: “拿出证据来!” “刘四,真当我们傻啊,你随便掰扯几句谎话,我们就真金白银的掏出来?” “就是,就是,请杨二郎出来!” “对,快请杨二郎出来,杨二郎一现身,我老汉立马掏银子!” 刘四的眼中掠过一丝冷寒,但脸上依旧洋溢着花团锦簇的笑容,拱着手作揖道:“杨二郎那是什么人物,哪有闲工夫见咱们这些俗人呐,不过……” “我倒是请杨二郎给了一件证明之物,来啊,把东西呈上来。” 台下立刻跃出两个乞丐,拿扁担挑着一个箱子走上台,人群中又是纷纷议论之声。 “是什么!是什么!”青梅扶着沈愚山的肩头,踮起脚尖,挺着修长的脖颈往台上瞭望。 刘四没有打哑谜,而是打开箱子,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展示了出来:斗笠,道袍,长剑,竹箱。 “咦?”青梅困惑的看了看沈愚山背着的书箱,“二爷,那竹箱的样式,怎麽这么像……” 沈愚山尴尬的笑了笑,摆手解释道:“这箱子不都这个模样麽,哪有什么像不像的。” 青梅歪着脑袋想了片刻,台上刘四的喊话又很快把她的注意力拉扯了过去。 “诸位请看,这就是杨二郎给我的证明之物。”刘四高喊道。 台下议论声再起,有人出来质疑,但很快便有数个粗壮的汉子站了出来,高喝道:“我就是二郎泊附近的村民,那天我亲眼所见,杨二郎就穿着这一身。” 众人依旧有些怀疑,但人群中很快又走出几个汉子,不仅仅极力证明此物确实是杨二郎所有,而且还很快掏了银钱,咣当一声把钱扔进红箱子里。 “你们还等什么,几个银钱还舍不得,即便杨二郎不肯收,这些钱也可以盖一座长生祠的啊。” 人都是从众的,眼看着这些粗壮汉子都捐了钱,甚至那些乞丐们都纷纷踊跃上前,钱虽然少得可怜,但那份砸钱的果断,确实叫人侧目。 这下子,众人纷纷朝着红箱子围拢上去。 “他们都是骗子!”忽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挣脱大人的束缚,对着众人手舞足蹈大喊道。 “哪里来的小孩,家里大人呢?给我抱回去!”刘四不悦道。 “你是骗子,这些人都是骗子,我家就住在二郎泊附近,那晚上我根本没见过这些人……呜呜……” 小女孩指着那些一开始跳出来劝众人捐钱的粗壮汉子大声叫喊,很快便被一个猎户打扮的老汉捂着嘴抱了回去。 沈愚山看着这一切,他依稀记得那女孩和老汉,女孩似乎叫喜儿。 众人被女孩这一喊,惊醒了不少,捏着银钱站在红箱子前,略有些踌躇。 刘四继续在台上编瞎话哄骗众人,沈愚山见众人依旧犹豫,刚想上前拆穿这骗人把戏,谁知耳边忽然一声喝厉暴起。 “且慢!” 沈愚山往声源处望去,惊愕的看着张林走出人群。 第三十章 恶人 桥镇护卫队的队长张林现身,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去。 桥镇百姓们对杨二郎的传说痴迷甚深,故而刘四打着杨二郎的旗号招摇撞骗,这些朴素的百姓很容易受到欺骗。 但张林则不同,张林对自己的功夫很有几分自信,所以对杨二郎也就没有那么相信。所谓的一夜杀光芦苇泊湖匪,这未免太过离奇了些。 “刘四,说说吧。”张林饶有兴致的看着台上冷汗都快流下来的刘四,手中大刀扫过那些粗壮汉子,冷笑道:“这些都是你哪里找来的托?” 托? 正围在红箱子前,手心里攥着辛苦积攒的银钱的桥镇百姓,一下子便退后了七八步,迅速远离那些粗壮汉子,原本的热闹熙攘一下子冷清寂寥了许多。 刘四抹了抹脸上的汗水,谎话张嘴就来的他竟一时间想不到措辞来接话,他本以为张林为了清河上游僵尸阵忙得焦头烂额,又特地把集会点选在荒僻的乞丐庙,他是真没料到张林会有闲心来凑这份热闹。 “怎么了,不说话了。好,既然如此,那就随我走一遭吧。”张林一挥手,人群中又跃出几个他带来的护卫队队卒,抓刀在手,便要索拿这些骗子无赖。 忽然间,咚的一声,一个队卒被踹飞在地,蜷缩得如同煮透了的虾子,脸色青白一片,张着嘴巴,疼得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众人被这一幕惊住了,张林是何许人也,那可是桥镇最能打的强人,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在他面前打护卫队的人。 那些粗壮汉子迅速站到了一起,在粗壮汉子们的前头,是一个虎背熊腰的莽汉,耳垂挂着牛鼻银环,两道浓黑的眉毛下,那对眼睛里透着残忍歹毒的眼神。 “等一等,这个人怎么瞧着这么眼熟?”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弓着腰仔细望去,纠结了片刻,忽然眼睛瞪足了,颤抖着声音说道:“这不是刘虎吗?” “哈哈,过了这么多年,还真有人记得我,不错,不错。”刘虎哈哈大笑了起来,又对台上的刘四喝骂道,“小四,你看清楚了吧,坑蒙拐骗是下九流的东西,这世上拳头才是最大的道理。” “嗯,哥,我一定跟你好好学拳!”刘四狠狠一挥拳头,然后又对众人高喊道:“若是你们乖乖掏钱,我们本可以相安无事,可既然你们怀疑这怀疑那的,那可就别怪我们刘家兄弟不客气了。” 众人一下子就被吓住了,有人喊道:“快看,船被人开走了!” 此话一出,这些原本怀着热心肠的桥镇百姓,顿时间就变得又心慌又恐惧,乞丐庙附近是一片荒芜,若是没有船只走水道,漆黑夜色里根本无法逃走。 “二爷,我们趁他们不注意,悄悄躲起来吧。若是让刘虎发现二爷在这里,那可就全完了!”青梅脸色苍白的拽着沈愚山的手。 沈愚山的眉头紧蹙,不由得想起了刘虎与他沈家的渊源。 难怪青梅如此害怕,眼下在场的众人,其他人或许只需要交了钱就能离开,但沈愚山怕是走不脱了,因为刘虎当年在桥镇作威作福,是沈愚山的祖父将其驱逐的。 看得出来,刘虎在外漂泊的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头,但也比当初强大了不知多少倍,他若是知道沈愚山在此,说不得会杀人的,毕竟刘虎当年就是一个无法无天的恶人。 这个时候,有一个护卫队的队卒悄悄从人群中钻出,走到沈愚山身边低声道:“二郎,张林大哥待会儿会拖出他,你悄悄躲起来,切不可被他发现。” 刘虎当年在桥镇逞凶的时候,沈愚山估摸着还在裤裆里拉屎呢,其实沈愚山是不认识刘虎的,他知道刘虎的一些事,也只是因为祖父给簇拥在膝前的孙儿讲故事听来的。 按理说,只要没有人故意暴露沈愚山的身份,沈愚山大可以就躲在人群里,然而偏偏沈愚山的相貌与先祖父极为相似。刘虎恨祖父恨到骨子里,只消见到沈愚山,立刻就能认出他沈家后人的身份。 “祖父的故事里,似乎刘虎也算是一个难缠之人,张林大哥怕不是对手。” 沈愚山思忖着,便想上前帮忙,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的脚又落回地面。 “不行,若是我出手的话,又该如何向叔叔婶婶解释。那天吹笛引动酒虫的事情,好不容易才糊弄过去,如果大庭广众之下打斗起来,傻子都猜得出来了。” 沈愚山如此一想,便笑着道:“也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那我就先避一避。” 那个报信的护卫队队卒不由得轻松呼了口气,幸好沈二郎明白事理,若是逞强起来,他就要为难了。 “二爷,我陪你一起!”青梅跟了上去。 “不了,青梅你就安心躲在人群里,我看刘虎只是求财,不会故意杀人的。” 沈愚山笑着摇摇头,挑了个隐蔽的去处,很快便消失在朦朦夜色中。 等到再也看不见乞丐庙的火光,沈愚山微微攥紧手心,走到一棵大枯树下,卸下书箱,从里面翻出杨二郎的衣裳打扮,斗笠、道袍、长剑。 长剑横斜着摆在书箱里,取出来时倒是费了些麻烦,他在来乞丐庙之前,便隐隐有些猜测到,届时或许需要他再次乔装打扮成杨二郎,揭穿这些骗子的真面目。 果不其然,这些东西都派上用场了。 因为是青梅陪着他的,而青梅又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对沈愚山可以说是相当熟悉,为了避免杨二郎被戳穿成沈二郎的悲剧,沈愚山几乎是把自己里里外外换了个干净,便是脚上的青靴,亦是换做了芒鞋。 “呵呵,现在即便我站在青梅面前,她恐怕也认不出我是谁了吧。” 沈愚山走到一汪水池边,借着泠泠的月光特地照了照倒影,不由得点了点头,好一个绰约萧然的少年道长。 事不宜迟,手中长剑一提,沈愚山刚想纵起身法往乞丐庙赶去,冷不丁背后忽然有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惊喜,又有几分压抑的好奇: “你是小哥哥吗?” 沈愚山寒毛倒竖,长剑微微离鞘,映出三分青锋寒芒,豁然转身,警惕的看着身后。 “你是……喜儿?” 只见背后的枯树,杂草枯枝被从里向外簌簌的推开,露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树洞,从树洞里钻出个可爱俏皮的小女孩,甩着两条黑粗的羊角辫,发髻间犹自插着不少的枯叶。 “原来你就是小哥哥!” 胡喜儿挥舞着手臂兴奋呐喊道。 第三十一章 胡喜儿 这下子糟糕了。 沈愚山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沈愚山认出了枯树洞内钻出的小姑娘,当初他为了火烧芦苇泊,特地去附近村子里买油料,他依稀记得这个小姑娘捧着肉碗羞羞笑笑的模样。 “你刚才都看见了?”沈愚山蹲下身子,拍拍小姑娘的脑瓜勺,心中犹自带了些许的侥幸之心,或许喜儿光顾着躲在树洞里,或许夜色昏暗光线不足,或许…… “喜儿都看清楚了!” 胡喜儿挺着小胸膛骄傲的喊道:“树洞里面有好多虫子蛀出的虫眼儿,我趴在里面,看得清清楚楚,原来小哥哥你长得这么白溜这么脆嫩,比莲藕还要水灵。” 胡喜儿兴奋地看着隐藏在斗笠道袍下的沈愚山,一副快来夸奖我的高兴表情。 虽然胡喜儿现在看不清楚少年道士的模样,可刚刚书生二郎换衣裳的时候,她瞧得分明,什么夜色昏暗光线不足,人家的眼神明明好着哩。 沈愚山一拍脑额,顿时头大无比。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胡老爹要和我娘成亲,特地绕陆路来桥镇置办家当,我娘喊他把我捎上来做身新衣裳,然后听到乞丐庙这边筹钱请杨二郎出马,就特意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的见到了小哥哥!” 胡喜儿高兴的情绪像是水满似的快溢出来了。 沈愚山笑着摇摇头,指了指树洞,说道:“我不是问你为什么在乞丐庙,而是问你为什么躲在树洞里。” 胡喜儿立时低下了头,两只小手纠结在一起,讷讷道:“我……我刚刚不小心犯了错,胡老爹怕我受欺负,就偷偷把我藏起来了。” “那胡老爹呢?” “胡老爹回去看热闹了。”胡喜儿难过的说。 后来刘虎跳出来的时候,胡老爹正好带着胡喜儿躲起来,完美错过了刘虎凶神恶煞的嚣张恫吓,否则胡老爹肯定不敢回去。 倏忽间,胡喜儿抬起头,亮着眼睛哀求道:“小哥哥是要准备去教训那些骗子吗?带喜儿一起去可以吗?夜里太黑,喜儿不敢一个人走路。” “可以啊。”沈愚山点头道,这件事胡喜儿自己不说,沈愚山也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孤身在这荒郊野地。 胡喜儿高兴地咧开嘴巴,兴奋难抑。 沈愚山又说道:“只是有个小小的条件,喜儿今天看见我的事情,谁也不要告诉,胡老爹和你娘也不能说,知道吗?” 胡喜儿重重的点头,下巴都快磕到胸口了。 沈愚山笑了笑,虽然只说过几句话,但喜儿的聪慧懂事,少年是知道的。 其实沈愚山挺喜欢喜儿的,少年惯来是个喜静的性子,但有时也会无端升起些许孤寂寥落的心思。 因为乔儒先生时时对他赞许有加,他又不怎么爱玩时下流行的骨牌游戏,竹林书屋的同学们就不太愿意和沈愚山交流,寥寥几次的对话,无非是求一帖少年的丹青墨宝,沈愚山大婚前纷纷送礼,亦是基本的人情往来而已。 至于在家里,青梅在小时候倒是常常与他玩闹,但渐渐长大了,尤其是自打沈愚山湿了一次裤子之后,青梅碍于男女之分,慢慢有意识的与他疏远了起来,每次洗衣裳时,都会特别把裤子挑了出去,沈愚山又不能和叔叔婶婶说,害得少年只能夜半三更偷偷起夜搓洗之。 有时在清寂的夜里,掌灯读书之余,沈愚山这样想着,或许身边有一个吵吵闹闹的妹妹,亦是种不错的体验吧。 “记得你的承诺哦,不准告诉任何人。” 沈愚山拍拍胡喜儿的小脑瓜,手臂一揽,胡喜儿顺势坐在少年的臂膀上,两只小手紧张的搭在沈愚山肩头,高高悬在半空,神色间略有几分慌乱害怕。 沈愚山轻声安抚了几句,身体的灵元陡然间加快涌动。 下一瞬,沈愚山纵起腾挪身法,灵元灌注于双腿,又迅又稳的往乞丐庙掠去。 …… …… “没想到我走了这些年,桥镇里又涌现了你这样的好身手,不错,着实不错。以你的武学悟性,窝在这个小小的镇子里实在太可惜了,不如随我一同离开,拜入我师父拳老人门下,你意如何?” 刘虎收起踢出去的鞭腿,意外发觉在他猛烈攻击之下,张林竟然能够勉力支撑站立,不由得起了招揽之心。 张林捂着胸口,疼得仿佛骨头都要裂开了,可嘴上依旧讥讽道:“咳咳……谁不知道你刘虎是什么样的为人,连你这样的人都肯收入门下,我可不敢拜这样的师父。” 刘虎冷笑几声,双拳捏得咯咯作响,喝骂道:“既然你不识抬举,那我便不客气了。” 张林立时便紧张起来,刘虎自称是拳老人门下,一听名字便知道他们这门派应该以拳为长,刘虎的鞭腿已经如此凶狠霸道,他的拳怕是威力更强。 铿锵一声,张林抽刀在手,这刘虎明显对他起了杀意,他不能再讲什么道义了,竭尽全力招架便是,刀法才是他的立身之本。 “哦,用上兵器了?可惜……依旧没用!” 刘虎运足力道,猛的一踏地,溅起碎石尘沙无数,整个人便像是老虎冲下山林,卷起一股威猛刚烈的凌厉狂风,拳头恰似石弹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砸面门而去。 “不好!” 张林刚想挥刀斩去,然而虎虎拳风夹杂着碎石尘沙而来,他一个不小心,竟被风沙吹眯了眼,在这电光火石的生死瞬间,眼睛竟然有短暂片刻的失明。 “张林大哥小心!” “快走,拳头打上来了!” 刘虎手下的粗壮大汉把众人困在乞丐庙,护卫队队卒和桥镇百姓们见张林落入下风,情急之下拼命呼喊,若非刘虎手下时刻盯着众人,大家恨不得立刻冲上去。 张林听到众人呼喊,再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虎虎劲风,狠狠一咬牙,扬起刀疯狂砍杀,刀光舞得只剩残影片片,在身前构筑起一张好似密不透风的刀幕。 倏忽间,扑面而来的虎虎劲风仿佛疾风骤雨般断了,张林微微一愣神,耳朵边突然响起一声冷笑,冷笑之下,又是一阵斜刺里杀出的罡风。 张林全身心防备着面门,刘虎这一拳则是避实就虚,直接打在张林的软肋,虎虎劲风响在耳边,近在眼前。 张林的刀瞬间停顿,双眸紧闭,他已经避无可避,只等受死。 第三十二章 少年道长,长剑在手 “小心啊!” “快闪开!” 青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人群前头,仰望着场中的战斗,见到双方战斗中招招夺命的凶狠气势,不由得又是害怕又是心慌。 胡老汉看着这一幕幕打斗画面,再看一眼身边大呼小叫的青衣姑娘,顿时悲悯的摇摇头,叹口气说道:“不行了,刘虎这拳头太厉害了。” 胡老汉虽然是芦苇泊附近的普通村民,但因为经常深入山林打猎,曾经偶然间见过猛虎扑猎的情景,在他看来,刘虎的拳头威力之强,怕是真老虎见了都发憷。 胡老汉此刻是满心的后悔,悔啊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就和喜儿一起躲起来了,偏偏他好奇心挠痒痒,跑回来看个热闹,这下子反倒把自个儿坑进去了。 从渡口处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的粗壮汉子,在乞丐庙这里,刘虎的手下聚集了差不多快有二十人之多,瞪着眼睛仿佛像是盯着肥羊一样,胡老汉已经逃不掉了。 眼见着张林已经放弃了抵抗,刘虎一拳轰向张林的太阳穴,青梅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躲着脚丫恨恨哭骂道:“杨二郎怎么还不出现,求求你了,快显显灵,快来救救我们吧!” 胡老汉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身边这姑娘,啧啧啧,人长得挺俊的,偏偏是个傻子,乞丐庙这场明显是摆了个骗局,杨二郎根本不会来,这姑娘到现在还没明白过来呢。 “唉……女娃子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喜儿这丫头也真是的,听见杨二郎的名字跟听见了什么似的,平常挺乖巧懂事的丫头,居然跟我犟上了。唉,好嘛,好不容易攒起点银子,准备置办些家当,这下子全赔进去了。” 胡老汉说着又是深深叹了口气,只感觉心乏极了,低下头不敢去看,刘虎这致命的一拳,张林恐怕是熬不过去了。 虽然胡老汉已经意识到结局,但他还是默默为张林祈祷着,祈求奇迹的降临,毕竟张林是在为他们而战斗啊。 忽然间,耳边响起了欢呼声。 “怎么回事儿?”胡老汉奇怪极了,嘟囔着抬起头,立时便呆住了,嘴巴长得大大的,愕然道:“杨二郎,真……真显灵啦?!” …… …… 张林正在闭目受死,忽然间发觉身体一轻,睁开眼睛一看,发现他已经站在高台之上。 “杨……杨二郎?” 正在看好戏的刘四忽然发现杨二郎居然真的出现了,立刻吓得屁滚尿流,滚肉圆似的掉下高台,摔得鼻青脸肿的跑开,躲在了刘虎的身后。 别人或许还怀疑杨二郎的故事是真是假,但刘四可是知道的,这就是真的!刘四为了今天这场骗局,可是专门去芦苇泊附近采过风,亲眼所见数十个孤零零的坟头,又和见过杨二郎的村民聊过,否则他怎么可能伪造出杨二郎的斗笠道袍。 “原来你就是杨二郎,闻名不如见面,张林谢过了。”张林意识到他已经得救,不由得拱手称谢。 沈愚山笑着摇摇头,微微低下身子,拍拍胡喜儿的脑袋,说道:“回去找胡老爹,记得别忘了答应过我的约定。” “嗯,小哥哥再见。”胡喜儿迅速跳下高台,胡老汉匆匆上前接住了她。 重新回到人群里,胡老汉不由得奇怪问道:“喜儿,你怎么和二郎道长在一起?” “不告诉你!” “嘿呦!” 胡老汉露出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胡喜儿甩着羊角辫跑开,一时间没注意,撞进了别人的怀里。 胡喜儿懵懂之间抬起头仰望,发觉对方是一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姐姐,身上带着好闻极了的淡淡花香。 青梅蹲下身子,轻轻捏了捏胡喜儿的小脸,满脸慈爱的问道:“那老汉叫你喜儿,你是叫喜儿对不对?” 胡喜儿从未见过这么温柔的姐姐,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青梅微笑着,又问道:“那么喜儿乖,告诉姐姐,你怎么和杨二郎在一起?你认识杨二郎吗?” 胡喜儿:“……” …… …… 高台之上,唯有少年道长孤身一人,斗笠之下的面容见不分明,一袭道袍被夜风吹得舞动纷纷。 “虎哥小心啊,杨二郎杀人不眨眼!” 在刘四的担忧呐喊声之中,刘虎跃入高台之上,他依旧是一双拳,不知为何,这拳头隐隐间似乎涨大了不少。 青梅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去,直起身子望向高台上那萧索孤僻的少年道长,不由得目眩神迷,喃喃低语道:“杨二郎,你是听到了我心中的哀告祈盼麽?” 饶是胡喜儿这样的小女孩,都被青梅的痴迷模样吓了一跳,趁其不备之际,偷偷钻进人堆,躲回胡老爹身边。 吟! 沈愚山长剑在手,他可不会和刘虎这种人讲道义,更何况沈愚山并不懂拳脚之术。 少年的依仗,唯有手中长剑! 剑既在手,杀心自足。 “刘虎,当年沈家老太爷放你一条生路,你还不知悔改吗?” 刘虎愣住片刻,他原以为杨二郎开口第一句,应该是追究打他旗号招摇撞骗的事情,怎么提起了沈家老太爷。 “你认识我?你和沈家有什么关系?”刘虎这些年在外漂泊,江湖经验很是丰富,立刻便意识到了什么。 沈愚山微微沉声道:“我认不认识你,我和沈家有什么关系,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我无须向你说明什么。既然你不肯说,那便见招吧。” 刘虎粗黑的眉毛一抖,喝骂道:“有什么不敢说的,沈家老太爷不过是比我多吃了几年米饭,这才能压倒我的,现如今我已经拜得真师,打熬出一身筋骨功夫,我不仅不后悔,还要找沈家报仇雪恨!” 沈愚山说道:“沈家老太爷已经仙逝,你还把哪门子的仇?” “我不管,老头子死了,还有他儿子,儿子死了,还有孙子。”刘虎哂笑道,“沈家两个孙辈,我已经听说过了,大郎倒是有几分魄力,去了上清观修行,二郎就是个窝囊废,媳妇都跟人跑了,我这次前来,定要好好将其折辱一番,泄我多年积恨。” “好吧,那你攻过来吧。” 沈愚山不由得轻笑几声,只是这份笑意之中,干涩余多,握住长剑的手用力攥紧,指尖隐隐发白。 “本来看你恃强凌弱,但到底只是求财,不伤别人性命,便不愿辣手,可是你既然口口声声说要折辱沈家二郎,那么我这个杨二郎,不得不为天底下的二郎争个公道了。” “好!教训教训嚣张的刘虎!”台下传来纷纷喝彩。 有人没底气的问道:“刘虎年纪轻轻就已经很强了,芦苇泊的水寨,他也曾挑过的。” 有人嗤笑道:“那时候的芦苇水寨,才多少个湖匪?杨二郎的实力不知比刘虎强了多少倍。” 有人担忧道:“话是这么说,但那时候刘虎年轻啊,现在过去时间这么久了,刘虎又貌似拜了个厉害师父,怕是……” 众人又纷纷担忧起来,实在是刘虎当年风头极盛,若非沈家老太爷来到桥镇落根,刘虎恐怕能作威作福很多年。 换言之,刘虎是成名已久,虽然是恶名,而少年道长杨二郎,则是初出茅庐,难怪众人担心了,毕竟杨二郎听声音就知道年纪轻轻,或许难敌心狠手辣的刘虎。 青梅听到众人的议论声,心尖儿不由得拎起,但她天真的相信,好似戏文里走出的杨二郎,一定不会叫她失望。 沈愚山将议论声听入耳中,缓缓抽出冷冽刚锋,少年知道,言语是苍白的,唯有手中这杆长剑。 第三十三章 反抢一波 眼见得战斗一触即发,台上台下皆是屏息凝声,目不转睛。 张林正在歇息,护卫队的队卒照顾着他,张林的伤势不轻,但他依旧全神贯注于台上即将开始的战斗,对他而言,能见到这样一场精彩的对决,什么伤痛都可以忽略。 刹那瞬息间,张林像是想到了什么,不顾胸口隐隐作痛,高声喊道:“杨二郎,小心对方的拳头!” 顿了顿,张林措辞片刻,继续大喊道:“刘虎的拳头有古怪,风大吹人眼睛,看似当面打来,实则是声东击西,切记要小心,不要凭借风向来判断敌人的拳头,那是诈术,我刚刚就是这么着了他的道。” “小子,在家跟师父学几招三脚猫,就敢出来行走江湖啦,今天我刘虎就让你尝尝浑身骨头打断的滋味。” 刘虎咧嘴森然狞笑道:“我这伏虎拳的风煞,似真似假,虚虚实实,你防得过来吗?” “若是防不过来,那便不防如何?” 沈愚山笑了笑,然后在刘虎以及众人目瞪口呆的神色之间,抽出一块黑布,将双目蒙紧。 台上台下一时间哗然,像是平静的大海恍惚间坠入了陨石,瞬间惊涛骇浪。 刘四吓得心头咯噔一跳,跑过来哀告道:“虎哥,这不太对劲儿啊,要不咱……咱撤吧,杨二郎这也太……也太……” 一时间,竟是被吓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刘虎心里亦是发憷极了,他虽然是莽夫,但他不蠢,杨二郎风轻云淡的样子太自信了,蒙着眼睛和我打? 若是叫他知道,他口口声声说要折辱的沈二郎,其实就是眼前把他吓住的杨二郎,刘虎恐怕会恨不得把先前说出口的话吃回去吧。 少年道长的长剑一拨,双目蒙着黑布,顿时就把青梅迷得痴了,这种对敌人的不屑,虽未明说,但分明已经昭然若揭了。 唯有沈愚山内心苦闷,他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眸底的烛龙之眼虽好,可他还未完全将其驯服,战斗若是激烈时,他怕一不小心展露了烛火,这刘虎在外闯荡多年,要是看出了这烛火的底细,再将之传扬出去,沈愚山就处境不妙了。 这看似是迂腐,但其实是谨慎,而且是谨慎至处处细节。做人做事,最重要的便是细节二字。 当然了,沈愚山所以敢如此大胆,实际上亦是看穿了刘虎的虚实,刚刚他救下张林时,近距离感受过刘虎的一拳,虽然虎虎生风,但那是对寻常武者,对于修仙之人,哪怕仅仅是开光境,威胁力度很是有限。 因为,修仙第一重大境界开光境:神光灌顶,造化仙胎。 灌顶第一道神光,但凡成功沐浴,无论优劣,皆已造化仙胎,自身与凡人不同。哪怕沈愚山不动用灵元,仅仅是这身体魄,对于凡人已经是相当强横。 另有一层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便是沈愚山一直都没能有机会尝试真正与人较量,难得刘虎远道而来给他当肉靶子,沈愚山不愿也不肯就如此轻松的将其了结,索性自己蒙了双眼,增加些难度,这才能与刘虎多多周旋一会儿。 刘虎心中发憷,可是沈愚山对他如此不屑的模样,亦是激起了莽汉的凶性,索性一咬牙一跺脚,再次使出师父拳老人传授的伏虎拳。 沈愚山的开光境是来源于这对烛龙之眼,自是与别个不同,不单是双目清澈,幽明之火看穿一切虚障,连带着其余感知亦是提升不少。 刘虎双拳打出,一阵密似一阵,带起道道拳头残影。沈愚山虽然蒙着眼睛,但就好像能看见似的,只见他脚步微移,带起身子略作倾转,道道拳影打起破风声无数,可愣是沾不到少年道长的一片衣角。 台下众人屏气凝声,恁多人聚在一起,竟是半点声音都不曾发出,眼瞧着刘虎气力渐渐不继,吁吁气喘如狗,少年道长则是风轻云淡,不由得皆是微微惊悚。 青梅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唯恐错过了什么,眼看这杨二郎戏耍刘虎,心肝儿扑通扑通像是小鹿乱撞,眼眸中映着少年道长的影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杨二郎怕是修行者无疑了,听他声音便知年纪轻轻,竟已经有这等修为,不知是哪家山门,居然舍得把如此天分的弟子放出山门历练?” 张林不由得感慨万千,他与刘虎已经打过一场,自然是知道刘虎的实力,眼瞧着杨二郎如此轻松写意的挑弄对手,心中便起了几分猜测。 张林并非是修仙者,但他见识不小,开光境的修仙者其实只是初步踏足仙路,真较真起来,开光境其实算不得什么修仙者,顶多是修行者,灌顶神光只是改造丹田,打下灵窍的基础罢了。 故而在张林看来,杨二郎估摸着已经是通幽境巅峰,甚至很可能触摸到了斩妖境,因为只要斩妖境的修士,才掌握着真正凌驾于凡人武者的力量。像是实力低微的开光境,武者力量足够,或者数量庞大,照样能围殴之。 沈愚山自然不是张林猜测的这样,只不过机缘巧合之下,得到幽冥天井这等利器加身,又有经验老道的便宜师父杨醉指点,少年的仙路虽然艰辛,但一步一个脚印,极为扎实顺畅。 尤其是烛龙之眼实在霸道厉害,别人家的灌顶神光,充其量只是灌入丹田,初步打下灵窍的基础,然而沈愚山的神光,则是极为奢靡浪费地把全身灌注了个遍,故而少年的身体已是大为不同,甚至能存纳不少的灵元。 所以,沈愚山虽直接动用灵元,但他身体一动,存纳在身体内的灵元自然而然便动作,这也使得他能够凭借开光境,游刃有余地与刘虎周旋。当然,沈愚山看似轻松,其实精神高度紧绷,与刘虎一个人打,甚至比那日一人敌芦苇泊水寨数十人,更加要疲乏得多。 “这拳头威猛霸道,大开大合,竟隐隐有股浩浩汤汤的正气,这刘虎是从哪儿学来的拳法?” 沈愚山察觉到了拳法的异样,只是没有深究下去,眼看着刘虎渐渐体力不支,沈愚山拿对方喂招的心思也断了,索性一拨长剑,转守为攻。 手中长剑轻轻一递,在台下众人的眼中,刘虎仿佛自己把自己的脖子送到少年道长的剑尖。 “我输了。”刘虎感受到脖子处的微凉,立时便知趣的罢了手。 沈愚山隐藏在斗笠下的脸颊,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我看你们骗人抢掠,似乎很是纯熟的样子,应该是做了不少单的生意吧。正巧,我近来囊中羞涩,既然是你们发起集会,要给我筹银子,那我便不客气了。” 刘虎的粗眉一抖,台下的刘四亦是瞠目结舌的模样,像是不敢相信少年道士刚才说出的话。 “如此清丽脱俗的开场白,难道说……我们要被反抢一波?” 刘虎与刘虎沉默间,忽然诞生了这样古怪的念头。 第三十四章 沈二郎乃吾至交 刘虎被制服了,众人看足了眼瘾,一时间人群里踊跃起无数欢呼。 对于这些听过杨二郎传说的百姓而言,少年道长轻轻松松制服刘虎仿佛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然而对于那些刘虎手下的粗壮汉子,则是暗暗咋舌,彼此面面相觑的对视着。 刘虎可是拳老人的爱徒,虽然入门时间不是最早的,但厉害程度却是远胜于几个师兄,在拳老人门下众子弟中足以排进前五之列,像这些粗豪汉子,实际上入门比刘虎早了不知多少,然而强者为尊,反倒要听从刘虎的呼喝命令。 剑刃贴在刘虎脖子边,沈愚山笑着看台下蠢蠢欲动的刘虎手下,含笑道:“尽管一起上。” 这些人围在刘四身边,谁也没有蠢到上台找死,隐隐间把刘四推到众人的前头,他们是不敢抛下刘虎逃跑的,索性就让刘四挑头,谁让他们是兄弟俩呢。 刘四哭的心思都有了,若是虎哥之前听他的话先撤了,何苦受这个罪呢,他可不敢上前,但又被刘虎手下推在前头,脸色难看悲苦道:“虎哥。” 刘虎恨恨无言,心里骂了句一帮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叹口气道:“大家把身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吧,给……给杨二郎凑份见面礼。” 刘虎自出道以来,头一回如此憋屈,抢人不成反被抢了一波,实在是羞辱至极。 刘四与身后的粗壮汉子则是齐齐松了口气,总算不用一拥而上拼命了,芦苇泊数十条好汉的坟头还没凉,即便刘虎不惜命,他们也不愿意就这么步了芦苇泊好汉们的后尘。 刘虎这些人是远道而来,途经桥镇落笔买卖而已,故此身家基本都带在身上,沈愚山收获了好大一笔银钱,尤其是他在刘虎身上发现了两枚灵石,不由得侧目几分。 “这是哪儿来的?” “师父赏我的。” 沈愚山也没有管真假,一股脑儿都收入囊中,卷了好大一裹包袱皮,脸庞难得洋溢了几分开怀的喜色。 然而再一瞧这些人,喜色又改作了几分愁苦。 此情此景,对待这些人,沈愚山是不大好直接杀光了事的,索性喊道:“你们互相帮衬着,把彼此绑个结实,至于怎么绑才结实,想必你们精湛得很了。” 这些人顿觉舌根苦涩,有围观的桥镇百姓顺势儿递了麻绳,无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刘四的吆喝指挥下,这些人彼此绑了个结实。 沈愚山的剑刃依旧搁在刘虎的颈子上,押着对方走到正在休息的张林身边,问道:“你还好吧?” 张林摇摇头,龇牙咧嘴道:“还行,撑得住。” “那么刘虎和这些人,就劳烦你帮忙处置了。”沈愚山说道。 张林点点头,一挥手,便有护卫队的队卒上前接收,然后拱手感激道:“多谢杨二郎了。” 与此同时,桥镇百姓们见杨二郎言语间和和气气,小心谨慎之心渐消,大着胆子围了上来,有队卒夺了红箱子,捧着上前说道: “杨二郎真人在此,这下子大家是不用担心受骗了,那还等什么,快捐银子吧,我先把这月的例钱捐了。” 正说着,那队卒就干脆利落的甩了一把银钱进箱,哐啷啷作响,原本犹豫着没掏钱的百姓们,这下子把心落了肚,纷纷掏钱认捐。 沈愚山忙去阻止,说道: “诸位别急,我已经得到了刘虎这些人的不义之财,暂时不需要大家的帮忙了,至于那祸害人的僵走阵,我才疏学浅,需再等些时日,实力足够了,就算大家不花钱请我,我杨二郎亦会欣然伐之。” 青梅已从痴心讷讷间恢复则个,闻翩翩少年道长之言,双手捧着帕子,帕子里躺满了青梅好不容易积攒的体己钱,不依不饶道: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把这些钱塞进你怀里去,求求你了,收下吧。” 沈愚山看着青梅眼中希冀的神采,不由得哑然失笑。 青梅向来关照她这些银钱,胭脂水粉钗戴粉黄等一应女儿家的东西,很少愿意自己掏钱,常来打他这个二爷的秋风,怎么今儿个改了性子,千恳万求的请杨二郎收下银钱。 沈愚山略有些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脸颊,难道说他戴上斗笠,掩饰了面容,反倒更加姿色几分? 张林亦是劝说道:“杨二郎,你真不必客气,我也是知道一些修行常识的,财侣法地,财字当头,古仙剑派这样的大阀亦需要向凡人收取供奉,何况你这样的散修?还是快快收下吧!” “不用,真的不用……” 沈愚山当然不肯收这些又朴素又可爱的人的银钱,正推辞之时,一个小姑娘忽然跃入众人簇拥之中,甩着两个粗黑羊角辫,摇头晃脑的说道: “我小哥哥才不要你们这几个钱咧,他家里就很有钱的,人家可是城隍庙沈家……呜呜……” 沈愚山忙捂住了小姑娘嘚吧嘚吧的小嘴巴,眨眨眼,眼神中略带些浅浅的责备。 胡喜儿立时明白了自己的口误,两只手忙捏住上下两张嘴皮,严丝合缝就像是拿丝线缝纫起来似的,嘴巴嘟嘟的样子有几分可爱。 青梅愕然片刻,她似乎听到了几个熟悉的词儿,抬眼望向梦里常常见面的杨二郎,既不敢置信又万分狐疑的问道: “城隍庙?沈家?” 顷刻间,沈愚山被问住了,脑海里一片空白,刹那间闪过许多荒唐可笑的借口,他没有时间细细斟酌,随意抓了一个,及时补救道: “呃……是啊!这孩子的意思是,我与城隍庙沈家二郎有些交情,若是差钱了,可以找他打秋风的,沈家在桥镇有些家业,沈二郎应该肯给银钱的。” “嗬!二爷!?” 青梅倒吸一口凉气,将红润润的嘴唇皮抿起,抵着舌尖瞠目结舌道:“不会吧,我……我家的二爷,与杨二郎你……” 青梅像是重新认识了世界似的,整个人脑子有点懵,虽然今天晚上意外见到朝思暮想的杨二郎,她的脑子就没清爽过——对方不仅仅不是什么五大三粗的莽汉,反倒是个翩翩有礼的俊道长。 然而纵使如此糊涂,忽然间杨二郎说他与自己二爷有些瓜葛交情,青梅亦是懵了一圈又一圈,恍惚间只余几分错愕,错愕时又缀着几点惊诧。 “原来二爷不声不响,竟然交友广阔,我……我还以为他读书……读呆了呢……” 青梅喃喃自语,声音愈来愈小,几乎弱不可闻。 只可惜,沈愚山听了个真切,尴尬咳嗽了几下,权当做没听见罢。 “二爷和杨二郎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二爷躲起来了,难道是他把杨二郎你叫来戳穿骗局的?难怪了,二爷平常不爱凑热闹,怎么今天肯陪我来了。” “咳咳,沈家……沈家二郎,愚山兄弟乃吾至交,具体的事情你不要问我,也不要去问他,我们谁也不会透露的,好了诸位,天高地阔,就此别过吧。” “等等!我还有话想和你说!” 沈愚山脚尖一点,风一阵似的向后掠去,青梅只顾得及匆匆追赶几步,道袍衣角被其扯在手心,可又迅速消失。 青梅像是失了魂似的立住,双眼无神,瞳孔视线焦点对着虚无。 众人散去,张林指挥护卫队把刘虎等人押走,胡喜儿挠了挠青梅姐姐的手心。 青梅的魂儿这才回了肉壳似的,低着头喃喃道:“怎么了?” “姐姐,该回家了,我也回去了。” 胡喜儿说完,便与胡老爹牵着手走了。 其实胡喜儿挺愿意与青梅多聊聊的,毕竟她知道青梅是沈二郎的丫鬟,而沈二郎便是小哥哥杨二郎。不过胡喜儿怕又不小心口误,只能把话闷在心里,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哦,对了,我该去找二爷了。” 青梅立时反应了回来,往沈愚山躲去的方向找去,只是手指摩挲间,感受着方才扯住杨二郎道袍衣角的触觉: “奇怪了,那道袍上梅花状的布片缝补,怎麽那么像是我给老太爷旧衣裳缝补的样式?” 第三十五章 江湖事江湖了 翌日。 亦如昨日,依旧是风和日丽,阳光明媚。 老艄公故去以后,叔叔婶婶又给沈愚山找了新船,城隍庙沈家在整个西虞国算不得什么,甚至整个桥镇在整个西虞国亦是算不得什么,但沈家在桥镇还是有些家业的,重新请个艄公并不算什么。 沈愚山站在新船的船头,背着手远眺江面,但见江面上烟笼寒水月笼沙,青山绿水映初阳,可惜如此美景,却不见往日撒网垂钓的渔船。 忙碌的江面忽然间如此清净寂寥,原因无他,僵走阵之祸耳,沈愚山今早听割短发渔夫与束长发渔夫聊起,乱葬岗那边的僵走阵扩散范围似乎愈来愈大了。 “或许再过不久,僵走阵怕是要蔓延到竹山这边了。” 沈愚山不免得有几分忧心忡忡,他从叔叔婶婶处听起,原来祖父曾去乱葬岗封印过什么,这山魅和受其操控的僵走阵,说不定就是封印松动爬出来的。 “可惜,祖父的符药法器等等之物,尽数烧了个干净,否则若是能找到祖父当年乱葬岗封印的只言片字记录,我也就用不着这般摸不着头脑了。” 沈愚山摇了摇头,竹山已然遥遥在望。 新艄公的撑船技艺总算不差,靠岸时虽然有些磕磕碰碰,但无伤大雅,沈愚山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临走前,沈愚山心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水栈码头,觑见江面远远开来几条大船,俱是插着桥镇护卫队的旗子。 …… …… 竹山书屋里,同学们早已拥簇着一团一团的,也不玩什么骨牌游戏了,而是在热切得讨论着什么,沈愚山依稀听见了几个词儿,杨二郎、乞丐庙、大战刘虎之类的。 沈愚山笑了笑,翻开新买的兵书《尉缭子》,细细研读起来。 同学们自然看见沈愚山进来了,热烈讨论声都下意识低了下去,彼此间面面相觑,他们都听说了杨二郎自称与沈愚山是至交好友,很是好奇,但谁也没敢上前询问。 “杨二郎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实力,估摸着是哪家大门大阀出身,沈二郎与他结识……” “是啊,原以为铁心兰……可现如今观之,难说了。” “沈二郎如果能谨慎把握与杨二郎的交情,未必不能把羞辱还给铁心兰。” “哎,你们猜,沈二郎是否已经在悄悄开始修行了?” “怎么可能,他和我们一样没有修行资质的,不然古仙剑派为什么不带他上山?” “其实我们未必没有修行资质,只是古仙剑派的要求高,不愿在我们这些寻常资质身上浪费精力时间罢了。” “对啊,而且我听说底蕴深厚的修行山门,往往豢养着许多炼丹家,或许有提升资质的灵药也说不定呢?” “别说了,先生来了。” 窃窃私语的讨论声渐渐弱至于无。 乔儒先生走进课堂,瞧了一眼那仍在专心致志看杂书的某学生,思忖着既然鼓励沈愚山踏足修行,便不要多加干扰,于是便不去理会了。 左耳是乔儒先生的讲课声,右耳是风吹竹林打的簌簌声,沈愚山的心神沉浸在兵书文字间,黑墨白纸相间,杀气纵横,雄势滔滔,山川地势作棋盘,天下人心摆棋子。 沈愚山从未读过这样简洁又深刻的文字,不由得为古人的智慧所折服。 正全神贯注之间,忽又一黑不溜秋跃入书卷,沈愚山吓了一跳,回神片刻,发觉此物正是守候在张员外坟墓的小竹鼠。 “小东西,你来这里做什么呀?” 沈愚山忍不住用手指逗弄这个小家伙。 黑不溜秋的小竹鼠吱吱乱叫,抓着沈愚山的手指用力扯,仿佛要带他去什么地方似的。 沈愚山困惑了些许,小竹鼠并非是寻常动物,张员外死后魂魄羁縻古坟附近,数年间调教之,小竹鼠早有几分聪慧。 察觉到有些异常的沈愚山,立刻向乔儒先生告了假,将小竹鼠捧在掌心,便果断而又迅速的离开竹林书屋,小竹鼠的小爪子指了个方向。 沈愚山心头一凛。 果然是张员外的古坟出事了。 …… …… “你们在做什么!” 小竹鼠从未出现过的焦躁,让沈愚山意识到了某些异常,于是他顾不得其他,急赶慢赶来到张员外的坟冢处,远远便瞧见此处围了好些个护卫队的队卒。 沈愚山闯进人群里,竟发现塌鼻子道士马纯良在此,正捧着个葫芦念咒作法。 “你要做什么?” 沈愚山站在墓碑前,实际上他实在不愿意与马纯良轻易见面,这个贼老道十分险恶,白天初次见面,晚上便来杀你。 上一次,沈愚山是靠着便宜师父杨醉的双簧计策,这才诈退贼老道,眼下实力不济,他很不愿意与马纯良碰面。 但是,沈愚山明显感觉到马纯良的不怀好意,张员外又对他素来很照顾,沈愚山绝不愿张员外受到马纯良的任何伤害。 沈愚山回首张望,发觉张员外的魂魄正盘坐在墓碑之上,马纯良方才便是捧着葫芦正对着他念咒作法。 通幽:清见明物,问卜鬼神。 按理说,只有通幽境才能见诸鬼物,沈愚山区区开光境的新人,理应是看不见张员外的魂魄,只不过沈愚山仗着烛龙之眼的先天灵宝之力,反倒能轻易看穿。 沈愚山打断了作法,立刻便有护卫队的队卒上前劝说道: “沈二郎,快快退开,此事关系着平息僵走阵的大事,莫要耽搁了马道长的大事。” 沈愚山一皱眉,怀疑道: “僵走阵与张员外有什么关系?马道士又到底想对张员外做些什么?” 队卒的脸庞掠过几分难言之色,苦涩道: “马道长说,那僵走阵实则受控于山魅,而这山魅最是喜欢吞食魂魄,张员外曾经就是被这山魅害死的,是你祖父封印了山魅,把张员外救出。” 顿挫间,队卒咬牙切齿道: “只是,那只山魅被镇压了这许多年,愈发强大了,打破了封印,而且对当年的事情十分执着,张员外就像是逃跑的猎物,山魅是一定要将他抓回去的。” 沈愚山顿时明了,冷声道:“所以你们要把张员外的魂魄献祭给山魅,牺牲他人,平息僵走阵之祸?” 放眼望去,护卫队队卒们默默点了点头。 “无耻至极!愚蠢之至!”沈愚山恨恨叱骂道: “妖魔便是妖魔,你们不思如何斩杀,反而想着要把同族的魂魄送给它吃。它今天吃了魂魄,心满意足收回了僵走阵,可它明日又将其放出来,你们又待如何,难道再送魂魄给他吃吗?” “一日复一日,该把它养得何其强壮!等死人的魂魄吃完了,是否该吃活人的魂魄了?是你的,还是你的,你们肯牺牲自我,你们肯给它吃吗?成为妖魔强大的养料?” 沈愚山厉声质问,众人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全都低下了头。 “喂,沈家二郎是吧,你如此大义凛然,老道我是钦佩之至。可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愈发蔓延、甚至不久就可能触及桥镇的僵走阵,又该如何平息呢?” “这可不是说几句轻巧话便能掩盖过去的,危机将至,桥镇这近千户人家与区区一个死人魂魄,孰轻孰重,你可掂量得清楚?” “待熬过这一劫,这山魅和僵走阵我们自然还是要彻底剿平的,但牺牲张员外的魂魄,我们便有时间徐徐图之,听说古仙剑派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更何况,张员外自己也愿意牺牲自我,保全桥镇上下的安宁。” 一时间,众队卒们低下的头也抬了起来,或许他们自己也意识到牺牲张员外的做法并不对,但是为了稳定大局,牺牲一两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沈愚山站在墓碑前,冷眼扫过众生百态,昂然不屈道: “可是,我不让呢?” 马纯良踏前一步,森然笑道:“江湖事江湖了,那便只有做过一场了。” 第三十六章 苟且一时,静观其变 “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日晚上给我下的套,我之所以没有闯进去,只不过是畏惧你身边的那人,不过今日他不在这里,我便没什么好忌惮的了。” “身边的那人?”沈愚山皱眉思忖片刻,恍然大悟,心道:“这贼老道果然如师父所说,江湖经验丰富得紧,而且极为谨慎。不过,他好像并未猜到师父此刻的状态,师父可没有办法出手制敌。” 马纯良自然是猜不到杨醉此刻的状态了,那日他在窗下听沈愚山与杨醉的对话,只是把杨醉当成了邪道散修罢了,至于杨醉的灵魂出窍,他是想都没敢往这层想,灵魂出窍已是窥得夜游境的层次,似这等境界,于他而言已是天上的人物。 “沈二郎与马道长究竟在说什么?” “不知道啊,打哑谜呢这是,完全听不懂啊。” “你们还有闲心管这个,快想想办法吧,这两人怕是要打起来了。” 众队卒们彼此交头接耳,他们支持马道长的计划,但又不愿与沈二郎起冲突,只盼着沈二郎能够谨遵圣贤教诲,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自行退去。 然而。 “谁借我一把剑!” 沈愚山忽然间朗声高喝。 队卒们纷纷涌上去劝说。 “沈二郎,沈二爷,我们喊你二爷了,别意气用事了,回去念书吧!” “马道长是走南闯北的人物,功夫实在不弱,张林大哥都打不过的,不要逞强了!” “唉,快些拉着他,大家一起把他架回去吧!” 铿锵! 沈愚山被众人簇拥着往来路走,推搡之间,忽然寒光闪过,直接从身边队卒腰挂抽出一口大刀。 沈愚山并不用刀,他更熟悉剑,不过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他愿意试一试自己的刀法。 刀是桥镇护卫队的制式刀,刀身狭长,刀刃窄至一指有余,铁匠铺铁心兰的爹爹打造,沈愚山常与铁心兰相处,把玩过无数遍了。 不知为何,簇拥着少年离开的队卒们,仿佛被持刀沈二郎的杀意所慑,竟有些肝寒胆冷,看见少年脸畔森寒远甚于泠泠长刀的冷意,不自觉便倒退数步。 众人彼此间面面相觑,心中的感受说不清道不明,但他们确实有些惧怕。 “沈家二郎……怎么杀气比张林大哥还要盛气凌人?” 众人的心头无不油然而生这样的念头,奈何他们不知,张林的杀气不过是习武练出来的,而沈愚山的杀气……是几十条人命剑下喋血喂出来的! 马纯良亦是收起了轻视之心,拂尘一甩,掌心撸过尘尾,原本细软的尘尾忽然间镀了一层荧荧毫光,凭空坚韧了许多倍。 这便是通幽境对灵元的化用,即便不能做到斩妖境那般能收纳自如的灵元外放,刻意为之,照样能使用灵元强化,马纯良已经是通幽境上京期,初窥斩妖,这点子小手段可谓信手捏来。 “这可是你自己找上门来,休怪老道我以大欺小!” 马纯良冷笑连连,他可还记得镇长张开钱的买卖,做下这单生意,能赚得不少好处。 “你们让开些,刀剑无眼。” 沈愚山掂量几下,手中长刀斜指对地,看似随意实则方位有序的向着马纯良走去。 眼看着两人动了真格,队卒们纷纷散开,有人忽然想到了什么,拐着山路匆匆爬去。 山风渐起,满地竹叶凌乱飘零,凉意拂面而过,鼻尖唯余淡淡清香。 刷咔! 沈愚山长刀直刺,没有多余漂亮的花招,就是那么凶狠又凌厉的一刺。 张员外与沈家素有交情,那是沈愚山祖父时代便有的交情,张员外虽死,但对他却是如同儿孙般关照,沈愚山大婚前尚且记得要送一根坟头富贵竹亲手做的竹笛,这样的爱护,沈愚山心怀感恩。 马纯良够毒够狠,沈愚山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屡屡害他性命,实力不济的当下,他所思所想皆是如何避开马纯良,可对方既然把手伸到亲近之人的头上,他就不得不拼命了。 什么暴露,什么韬光养晦,敌人的锋芒都快戳脸了,他什么也不顾得了。 故此,沈愚山是真心下了杀手,这一剑刺出,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往回缩的。 “好小子,下死手了呵,我还给你!” 马纯良侧身横移数步,拂尘一扫一扯,卷住长刀,引着刀尖划了个弧,反向沈愚山脖颈砍去。 马纯良的实力远甚于沈愚山,拂尘缠绕长刀的巨力是沈愚山难以抗拒的。临机之时,沈愚山的身子一矮,头一低,长刀擦着头皮划过,削断几缕发梢。 手一松,刀柄脱手,又闪电般探出,倒抓刀柄,对着马纯良的心口狠狠刺下! 马纯良瞳孔猛地一缩,原以为只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娃,有几分运气能得到邪道散修庇护罢了,不曾想临战技艺如此老辣。 不,与其说是老辣,不如说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势,夺人气魄的势。 “娘了个腚眼儿的,这小子不是窝在乡野连老婆都跑了的倒霉蛋麽,怎么瞧着不像啊,都快赶上世家大阀的子弟了。” 马纯良嘀咕几句,手上动作不慢,挥着拂尘招架。 不知为何,眼前的少年忽然给了他很不一样的感觉,天赐的塌鼻子嗅了嗅,一股子别样的气息扑入鼻口。 “住手!” “且慢!” 忽然两道长喝自山上山下同时而起。 原来是乔儒先生与张林赶到。 沈愚山与马纯良对视一眼,情知今日难了恩怨,对击一掌,借着反击之力,各自掠后退开。 这一掌,沈愚山用尽力道,马纯良则是收着力气。 因为乔儒先生的修为并不弱于马纯良,而且马纯良受困于山魅给他下的子母咒,还有利用桥镇上下的心思,若是不小心杀了沈愚山,接下去的事情可就不好办了,故而收着力道。 只是,在两人击掌交错间。 沈愚山怀中揣着的裂纹玉佩,不为人知的闪过一道光晕,然后原本便满是裂口的玉佩,愈发碎裂得厉害,像是稍稍用些力气,都会不小心彻底碎成渣滓一般。 “马道长!” 张林见到马道长忽然不规则的扭动一下,像是抽空了气力软塌了下来,忙上前扶住。 “呵呵,早饭没吃,又跟人拆了几招,气力不继,有些腿软。” 马纯良尴尬的敷衍了几句,望向沈愚山的目光带着些许复杂难言之色。 “他怎么实力忽上忽下的,叫人捉摸不透。” “他刚刚是在耍我玩吗?故意压制自己的实力,在和我打?” “这么年轻的斩妖境?亦或者……又是一次疑兵之计?” “是真?是假?真的叫人不敢置信,假的叫我难以拆穿。” “该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还是苟且一时,静观其变吧。” 马纯良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多年经验还是让他决定暂且罢手,在没看出眼前少年的底细之前,还是谨慎为妙。 第三十七章 变化 “怎么样,没事儿吧?” 乔儒先生将沈愚山护在身后,仔细打量着这极为欣赏的学生,面容又是慈祥,又带着些许……既惊且喜的神色。 乔儒先生是真没想到,沈愚山靠着自己竟修炼到这等地步,他所赠的那些灵石固然能加快修行,但也不至于快到让他这个先生都生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感觉。 可是,方才乔儒先生匆匆下山,远远望见沈愚山与马纯良的打斗,竟真的要对沈愚山刮目相看了。 “愚山,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难道说是你祖父留下的福泽?”乔儒先生又是欣慰,又是好奇的问道。 “……是的。” 沈愚山顺势点了点头,都不用费心解释了,索性全推给驾鹤西去的祖父。 “先生,请不要告诉我叔叔婶婶。”沈愚山补充道。 乔儒先生微笑着点点头,旋即转身,面带愠色的看着马纯良。 “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这位道长,大道理你我都懂,我也不多费唇舌,养恶不可为,道长请回吧。” 马纯良自然不敢反驳,乔儒先生或许临战经验未必有他十分之一,但毕竟实力境界是与他近乎等同的层次,何况身边又有一个叫人忌惮的少年,马纯良可不敢硬气。 “好吧,那我们回去吧。” 马纯良推开张林的扶持,挥挥手转身下山,不曾想那一掌的风情,沈愚山怀中玉佩传递给他的等阶压制实在厉害,腿弯一软,又是一个狠狠的踉跄。 “你们快扶道长下山。” 张林把正在看戏的队卒们叫来,待马纯良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这才对着墓碑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沈愚山与乔儒默不作声的看着这一幕,张员外对张林有天大的恩情,然而此刻张员外有难,虽然是张员外自己甘愿牺牲,可是张林迟了一步,终究是有愧于人。 沈愚山的眸底燃起微微烛火,在少年的视线里,只见张员外似是无可奈何的叹口气,然后便悄悄隐去。 “张林大哥,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乔儒先生见危机解除,便又回去接着讲课,沈愚山趁着眼下无人,便径直向张林求解。 “唉,马纯良告诉张开钱,说是能用张员外的魂魄解除僵走阵,然后张开钱便把我支开,几个队里的兄弟不明根底,张员外又素来善心,事情就这样了。” 张林叹了口气,对马纯良与张开钱都是直呼其名,看得出却是十分厌恶,方才他虚与委蛇的扶着马春良,不过是这愈来愈蔓延的僵走阵,尚且需要对方来出主意对付。 张林又拱手作揖道:“我得到消息,急匆匆赶来,幸亏有二郎你在,否则……否则老哥我怕是要背上不义之名了。” 沈愚山忙去扶住,摇头道:“张员外对我也很好,我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说罢,沈愚山亦是在心底叹了口气,张员外情愿牺牲自己,除了帮助桥镇解除僵走阵之祸,亦有轻生的想法吧,魂魄羁縻古坟多年,不得超脱,孤坟野鬼,谁又能熬得住呢。 方才,沈愚山分明从张员外的脸上,看到了这些隐藏起的心思,然而沈愚山又实在无能为力,顿感自己的弱小。 “对了,马纯良此人很有问题,操控僵走阵的山魅应是我祖父当年乱葬岗封印的那只,我怀疑就是马纯良破坏了封印,这才把山魅放出来的。” 张林猛地一惊,用力抓着沈愚山的肩膀,喝问道:“你说得可当真?” “我没有证据,可马纯良与僵走阵同时在桥镇出现,你不觉得这事儿太过凑巧了吗?” 顿了顿,沈愚山警告道:“无论如何,张林大哥不要听信马纯良的一面之词。” 张林点点头,认真说道:“有个好消息,古仙剑派已经有弟子下山,皆是有斩妖除魔经验之辈,他们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你……到时候避一避吧。” 沈愚山无悲无喜,只是苦笑道:“这样太过刻意了吧,心兰的事情,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话虽如此,你能豁达,别人未必能,听说心兰在古仙剑派很得看重,已被什么青衣姑姑收作衣钵传人,就怕有人为讨欢心,故意为难与你,还是避一避的好。” 沈愚山点点头,张林既然好心劝他,何必再多加坚持。 “那我走了,有急事儿。” 张林急匆匆便要下山。 沈愚山奇怪问道:“僵走阵一时之间处理不了,除了这个,又出了什么麻烦事儿吗?” “哎呀,甭提了,刘虎这厮逃跑了,这可是杨二郎亲自押着交给我的。” 张林丢下一句话,便跃入竹林,几个腾挪消失了踪影。 …… …… 沈愚山回到竹林书屋,继续看《尉缭子》。 趁着课间休息的空当,沈愚山从怀中摸出玉佩,这枚样式简陋的玉佩虽不起眼,但功用着实有些门道,马纯良两度被吓得腿软。 “可惜了,不知还能撑住多久,得找个小盒子装起来了。” 沈愚山生怕自己手指稍稍用力些,就把这玉佩捏碎了去。 待放课后,乔儒先生特意勉励了他几句,说他这才几日功夫,便能有这般长进,不愧是我的弟子,读书厉害,修仙亦是丝毫不差。 沈愚山唯有苦笑着讷讷点头应是,心里则是哀叹道:先生,哪里是我厉害,实在是我的便宜师父厉害。 杨醉确实很厉害,特别是喝酒和花钱,更是叫买支狼毫笔都扣扣索索的沈愚山瞠目结舌,难怪是东桑国王族了,一般人家还真就供养不起。 马纯良被吓怕了,短时间是不敢造次的,沈愚山算是看透此人的本质,欺软怕硬,色厉内荏。 于是,沈愚山也就不必躲在竹山请乔儒先生庇护,索性大大方方回了家。 背上的书箱里装着从刘虎等人身上劫富济我的银钱,沈愚山租了个院子,然后对照着杨醉的药方,跑了好几家药铺,这才凑齐了方子上古古怪怪的药材。 幸好桥镇周边有山有水,药材是不缺的,掌柜说有几味药实在刁钻古怪得紧,他们得过两三日才能凑齐,沈愚山狠狠加了一笔银钱,这才把两三日缩短至一日。 待到明日,药材便会送到租下的小院,沈愚山又去买了木炭和瓦缸等等东西,好不容易才凑齐了全部准备之物,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到家。 沐浴,更衣,研墨,练字。 沈愚山已经向乔儒先生告了几天假,明日便要用杨醉的法子,一举迈过开光境慢慢腾腾的吐纳灵元,开灵窍,铸通幽! 马纯良几次三番害人,对沈愚山刺激很大,杨醉警告他这法子会很痛苦,但他依旧想要拼搏一次。 每逢大事有静气,这是祖父对孙儿的耳提面命,沈愚山便喜欢做些事情分散注意力,对月抚笛,丹青描摹,铁钩银画,他都粗略的有些涉猎。 一张字帖一气呵成,忽然屋门敲响。 “进。” 青梅推开门,脸畔染了几分红,不知是否是红烛光照的缘故。 “二爷,我来拿脏衣服去洗。” 青梅提着竹篮探头探脑走进门。 沈愚山没有动,依旧站在书桌前静观自己的字,试图找些不足之处弥补,闻言点头道:“就放在老地方,你自己去取。” 青梅没打扰他,踮着脚尖走进走出,蹑手蹑脚的取了衣服,轻慢轻放的关了房门。 夜深了。 沈愚山搁下笔,走到堆放脏衣服的地方,准备趁着夜深人静的光景,悄悄把裤子搓洗了。 他头一次裤子湿了,青梅不小心揉洗到蛋清似的滑腻之物,与隔壁嬷嬷探讨缝补女红技巧时,无意间说起二爷生鸡蛋掉裤裆的糗事儿,已是过来人的隔壁麽麽饶有兴致的指教之。 自打那以后,沈愚山就只能自己搓洗裤子了。 然而…… “咦,我的裤子呢,明明就放在这儿的,去哪儿了?” 第三十八章 跳下去 沈愚山自然不可能在城隍庙家里冲击通幽境,他在桥镇的偏僻角落里租了一间小院,逼仄狭小,但胜在僻静,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 小院的空地上,已经摆满了一应物事,燃烧的薪火烈焰熊熊,乌黑的瓦缸咕嘟咕嘟泛着泡,各种药材一股脑全扔进去,就是一锅大杂烩的乱炖。 “师父,这能行吗?” 沈愚山看着瓦缸里熬煮得黑乎乎之物,脸色不由得有几分发愁,这也太不讲究了吧。 “这法子就是这点好处,不像炼丹家对火候时机要求把握得那么精准,把药材一股脑儿丢进去,熬一锅浆糊就是了,其中有几味药,我考虑到你或许不易凑齐,特地换了常见的替代,总之药效差不离就是了。” 杨醉很马虎的说道。 然而,沈愚山只能听杨醉的指点,认认真真的烧火,原本便旺盛的火堆愈发热烈燃烧,明明空气中带着几分料峭寒意,沈愚山烧着火,热得大汗淋漓。 四下里无人,沈愚山索性将衣裳脱了个干净,精赤着身子,不断重复着添柴的动作。这一大缸药汁儿,得几时敖干呐。 幸好,杨醉在提出这法子前,事前考虑过沈愚山的处境,知道沈愚山这个才初入仙道的愣头青,复杂的方法反而不行,因地制宜之下,也只能将就着,不讲究就不讲究了,法子管用便成。 事实上,杨醉有限的那几个尽快提升实力的主意,还真就偏偏这个土法子最有效果,当然了,副作用也很明显,那便是十分痛煞人,至于是如何痛,正忙着烧火的沈愚山尚未可知。 “师父,徒儿想请教个问题。” 眼见这一瓦缸药汁儿不知何时敖干,沈愚山忙里偷闲问了一句。 远处阴凉角落里,杨醉灵魂附着的扎草人躲避着阳光,杨醉自然是不放心让沈愚山独自冲击通幽境的,顾不得太阳催杀,亲自指点之。 扎草人是沈愚山在杨醉指点下制作的,杨醉的魂魄虽然能暂寄扎草人之中,但是对神念损耗很大,而神念是灵魂力量的延伸。 神念运用非凡,可消耗也大,以前杨醉在幽冥天井里自我深眠,倒是消耗很少,可自从被沈愚山唤醒,又费心费力指点沈愚山修行,这消耗就很大了。 故此杨醉在外面世界不能长久留存。 幸亏沈愚山又从幽冥天井灌输给他的驳杂信息里,找到了利用功德云温养关押物的法子,不过沈愚山近些日子也发现了,功德云的温养效果很不佳,毕竟关押物都是幽冥天井的阶下囚,哪家大牢也不会给囚犯好吃好喝的不是。 “你想问什么?” 杨醉无奈摇摇头,沈愚山什么都好,唯独好奇心过甚,这都是竹林书屋的乔儒先生惯出来的臭毛病,念书要知其所以然,于是培养了沈愚山凡是问个为什么的恶习。 沈愚山近些日子积攒了许多疑惑,先挑了个合乎情境的,问道:“师父的魂魄出入幽冥天井总归不太自由,外面世界又不能久留,可有什么滋养魂魄之物,这样师父就能陪在徒儿身边,随时指点徒儿了。” 杨醉忽然大笑道:“自然是有的,灵石精粹便是修士们修炼灵魂力量的必备之物。” “灵石精粹?听名字,与灵石似有关联。”沈愚山眸子一亮。 “名字是差不多,但实际上两者之间可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杨醉摇摇头,解释道:“灵石乃是随缘而生,据说出自那九天仙脉,而灵石精粹则不然,此物实质上产自凡间。” “哦?”沈愚山被烈火烤热的慵懒精神,不由得振作几分。 “灵石是修士们修炼之物,这我就不多解释了,而灵石精粹则不同,此物专注于滋养魂魄,对神通境强者而言,灵石精粹乃是不可不得之物,因为神念是灵魂力量的延伸,若想壮大神念,必须得到灵石精粹。与此相反,对徒儿你而言,灵石精粹就不那么重要了,反倒是修炼灵元的灵石,更加要紧一些。” “师父说灵石精粹产自凡间,徒儿可有机会获得?”沈愚山怀着希冀的心情问道。 杨醉说道:“灵石精粹乃是灵魂的结晶,越是灵元滋养的厉害灵魂,灵魂结晶便愈多,穷困修士们四处斩妖除魔,很大原因便是为了猎取此物,你若是斩了那山魅,想必应能多得些。” 沈愚山沉吟良久,悚然道:“那么……猎杀修士,是否可以获得灵石精粹?” 杨醉的声音忽然变得无限悠长,恰似远山之间的山雾,带着些缥缈不定的味道,又冷又凉地说道:“修士吗?自然是有的,收获还不错呢。” 沈愚山的心情愈发低沉了些。 “哈哈哈,徒儿莫操心了,人族与妖鬼不同,妖鬼的魂魄往往能羁縻阳间许久,人族则不然,风儿一吹,便要烟消云散,再厉害的修为,亦是撑不了多久,纵使用了什么法子瞒过了去,怕也是艰难深重呵。” “师父,那为何张员外的魂魄能羁縻如此之久?” “这便是人族魂魄的特异所在了,有一种说法,说是愈强大的,愈受天道因果的关注,反而死得快些,愈弱小的,用一些简单手段,便能轻易瞒了去。为师能苟存至今,亦是仰赖幽冥天井之力,这才能逃过天道算计。” 说着,杨醉深深叹了口气:“恐怕这也是老天的平衡手段吧,人族乃天地之灵,若是再能不死不灭,你猜后果如何?” 沈愚山沉吟道:“只怕这天下便要人满为患了,人族之外的苍生万物,更是要难熬了。” 杨醉点头道:“你悟性极好,我再补充一点,不仅仅是苍生万物难熬,人族自己亦是要困难良多了。” 沈愚山奇怪问道:“这是何解?” 杨醉笑道:“你忘了我先前告诉过你的,灵石的出处了吗?现如今这些修士们,天下人供养已是艰难,若是以前的修士们能瞒过因果,魂魄留存下来,累积到现在怕是有百倍千倍之增,如何养得起?” “养不起。”沈愚山喃喃道,“现在就已经争端渐多,若是把修士们的数量乘以十倍百倍,只怕天下血流成河,儒圣道祖也压制不住。” 杨醉点点头,说道:“你也不要担心,猎杀妖魔鬼怪获取的灵石精粹,更容易一些,修士们大多归属各家仙门,谁又敢冒大不韪猎杀修士,便是魔道散修也不会如此,而且收获又少,倒是夺宝引起的厮杀,才是主流呐。” “你应该读过史书,渔猎何以成就文明,唯有有耕有收才是正道,天下间的灵石精粹,其主要来源亦不是靠猎杀妖魔鬼怪而获得,更不要说什么猎杀修士这等无稽之谈,灵石精粹自有其产地。” 沈愚山眼前一亮,忙追问道:“灵石乃随缘而生,灵石精粹又是什么出处?” 杨醉说道:“凡是魂魄浓郁之地,大约都会凝结一些,但真正取之不尽的富矿,唯有两处:忘川河,四道海。” 沈愚山又想追问这忘川河与四道海,杨醉则是及时制止道:“莫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将来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晓了,快看!煮得差不多了。” 沈愚山闻言抬头,只见瓦缸里咕嘟咕嘟煮着的药汁儿,原本黑乎乎之物,此刻则是呈现青红相间之色,卖相依旧不怎么样,微微嗅之,却有一股清香袭来,令人精神一振。 “师父,这才哪到哪儿,才熬了一半不到了。” 沈愚山笑着说道。 “哈哈哈,你不会以为要熬干了,搓成药丸吃进肚里去吧?”杨醉摇头笑了几句,忽然沉声道,“药香已成,把灵石统统扔进去。你不是喜欢沐浴吗,跳进去,爽快一番如何?” 沈愚山脸畔挂着的笑容,刹那间凝滞。 “什么?跳下去!” 第三十九章 通幽 “师父,这会死人的。” 沈愚山在杨醉吩咐下,又添了许多柴禾,火势愈发大了起来,那瓦缸之中的粘稠药汁儿,不是咕嘟咕嘟泛泡,而是噼里啪啦作响。 “莫怕,有师父在你身后,尽管跳。”阴凉处,杨醉不咸不淡的声音悠悠传来。 沈愚山狠狠咽了口唾沫,心念一动,调动起全身灵元,连带着眸底烛火幽幽燃起,一咬牙,脱光衣裤,直接跃入瓦缸之中。 瓦缸里的药汁儿已经粘稠无比,并没有溅起水花,只听得咕咚一声闷响,沈愚山已经坐入缸中,原本满满一缸的药汁儿熬干了一半,堪堪只到沈愚山胸口处。 “咦?好像挺清凉……嚯呵!” 初坐入缸中,沈愚山竟觉得有些舒适,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香。 然而,这清凉之感转瞬即逝,就像是吃一口辣椒,入口瞬间并没有什么,只是片刻的光景,辣意回转在嘴中,脑袋轰得一下。 沈愚山现在岂止是脑袋轰一下这般简单,分明感觉全身都快炸裂,那青红药汁儿透过毛孔狠狠钻入体内,红的像是猛火烧过,青的则如清泉流淌,一热一凉交相辉映,冰火两重天。 “爽吧,我当年可也是这么爽过来的,哈哈哈。” 耳畔传来杨醉的笑声,大约是当年吃苦头太多,眼见沈愚山又重蹈覆辙,不由得欢畅至极。 沈愚山双眸紧闭,两腿盘坐,双手结印,竟似有一种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心境。 杨醉的笑声渐渐弱了下来,他已经笑不出来了。 “我还没教他呢,竟然自己就悟了个五六分,这小子,绝了!” 杨醉运起神念,招来一片绿叶,直接覆盖在扎草人的头顶,勉强借着绿叶遮蔽阳光,扎草人跳跃到瓦缸的边缘。 杨醉沉浸心神,用神念感受了沈愚山此刻体内情况,不由得赞许的点了点头,又招来一颗小石子,依次点在沈愚山的穴位之上。 “沿着这条经脉路线,调动灵元,尝试着包裹青红能量运行。切记,守住心神,再痛也给我忍着,心头一口气绝不能松懈。” 沈愚山没有回答,而是咬紧牙关坚持着,灵元尝试着包裹青红能量运行。 沈愚山尚且无法内视,但他明显感觉到青红能量炙烤过后的经脉,愈发坚韧了许多。与此同时,沈愚山抛进瓦缸内的灵石亦是起了作用,无数精纯灵元瞬息间涌入经脉之中。 一般而言,开光境期间吐纳灵元,往往是日积月累,讲究的是欲速则不达,原因很简单,便是这经脉脆弱,无法承载过多灵元的冲击。 然而,沈愚山奇就奇在这里了,他因为烛龙之眼的缘故,灌顶神光极为奢侈地将全身浇了个遍,故此与寻常开光境亦有所不同,杨醉这法子霸道则矣,但偏偏极为适合沈愚山。 青红二色冲刷经脉,又有先前灌顶神光的助力,沈愚山不仅仅没有被整残,反倒经脉愈发坚韧许多倍,这时候巨量灵元瞬间灌入,经脉便能承受得住。 饶是如此,沈愚山亦是觉得灵元过多,撑得他经脉涨得鼓鼓作痛,脑袋上豆大的汗滴不住滚落,疼得有些面容狰狞起来。 “灵元攒了多少?” 杨醉忽然发问道。 “大约一小碗。”沈愚山感觉了些许,估量了一下。 半晌后,杨醉又问道:“现在呢?” 沈愚山答道:“大约一海碗。” 杨醉点点头,未说话,只是又等了一小会儿,眼看着沈愚山疼得全身起了一个个青筋小凸起,分外狰狞可怕的样子。 “现在感觉一下,灵元有多少了?” 沈愚山咬紧牙关,从齿缝间迸道:“不知道,师父,我觉得我快炸了!” 杨醉点点头,笑道:“不错不错,难得你能熬这般久,倒是出乎为师预料了。” 再然后,杨醉心神一动,神念化作虚无的大手,然后一指点出,正对沈愚山肚脐三寸处。 杨醉大喝道:“灵元已足,还不开窍!” 沈愚山疼得心神恍惚,只觉得灵元在经脉里挤得满满当当,庞大的灵元无处可去,便把经脉撑得膨胀了几圈似的,痛煞死人。 忽然间,只觉得丹田处似开辟一片空地,全身灵元则像是积蓄的洪水忽然开了闸,浩浩荡荡向着丹田处冲荡而去。 轰! 沈愚山脑海里凭空炸响,再然后便是蛋壳碎裂的细密声音。 这时候,沈愚山发觉自己忽然能够内视,能“看见”丹田内的情景,只见丹田内凭空出现一方灵窍,灵元灌入其中,不断冲刷着灵窍壁障,气体状态的灵元不断冲击,慢慢化作了雾气,灵雾渐渐凝结,竟在丹田里稀里哗啦下了一场灵雨。 这一场雨,下得真是爽心,哗啦啦的灵液在丹田底积了一大抔,似是清澈无色,又隐隐带着些绚烂的毫光,分外美丽,叫人心醉。 沈愚山心念一动,灵液便顺着经脉流淌一圈,原本涨疼赤烫的经脉仿佛春风吹过大地,再次焕发了勃勃生机,便像是吃了辣椒,又豪饮一海碗冷冽冰泉,爽得灵魂发颤。 灵液再次回到丹田,少了很多,只在丹田底流淌着些许。 沈愚山睁开眼,双目忽然射出两道精光,直接击穿了石头围墙,炸出两个大洞。 沈愚山吓了一大跳,问道:“师父,我难道是斩妖境了,怎么灵元外放了?” 杨醉也吓住了,不是这两道精光威力如何,而是沈愚山居然能凝聚出这两道光,叫他很是吃惊,饶是他东桑国王族的出身,亦是未见过沈愚山这般的修炼之速、之强。 难道说,幽明老龙王的一对龙目,真能将人潜力增强至这等地步? “师父,你怎么了?”沈愚山见杨醉不说话,又喊了两声。 杨醉摇摇头,说道:“方才这两道精光,不过是你灵元郁结,正巧你这对招子又是烛龙之眼,故此借之外泄罢了。什么斩妖境,天下哪有这等好事,莫要白日做梦了。” “师父,那我现在是什么境界了。” “你想必已能内视丹田,我且问你,丹田内的灵元是灵雾,还是灵液?”杨醉不答反问道。 沈愚山回答道:“是灵液。” “竟这么快?”饶是杨醉早有心理准备,亦是微微吃了一惊,又是羡慕又是欣慰道: “恭喜你了,已经是通幽境了,而且一举跨过起山小境界。” 沈愚山欢喜难言,又惊讶又不敢置信,追问道:“所以说,徒儿现在已经是通幽境大王期?” 杨醉点点头。 沈愚山兴奋莫名,一下子便从瓦缸中跃出。 这一跃,沈愚山不过是随意一跳罢了,可身子便仿佛像是羽毛般轻盈,一下子越过小半个庭院,险些撞到院墙上了。 沈愚山愣愣的站在原地,这便是通幽境的实力吗,仅仅是一跳,甚至没有调动灵元,就能跃出这么远的距离,开光境的时候,他倾尽全力都无法跳得这么远。 “你虽然不能灵元外放,但是通幽境的你,已经能使用灵元强化,你不妨试试看。” 杨醉重新回到阴凉处,被沈愚山的欢喜有所感染,杨醉的声音也有些淡淡的轻快。 沈愚山闻言点点头,想着那马纯良撸过拂尘时的模样,抬起双拳,丹田内的灵元心随意动,双拳很快便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灵元精光。 拳头轻轻一砸,便轻而易举击碎磨盘大石。 沈愚山高兴极了,这时杨醉又说道:“走,穿上衣服,这小院子施展不开,到野外去,师父教你些通幽境的灵元运用之道。” 沈愚山这才发觉自己是赤身,不由得有几分尴尬,赶紧换上衣裳,把扎草人揣入怀中。 临走之前,沈愚山最后审视了一遍院子,没有忘记什么东西,只是看到那瓦缸之中尚且有浅浅一层的青红药汁儿,略有几分可惜。 “师父,这些药汁儿怎么办,能喝吗?” 沈愚山方才已经充分感受过这些药汁儿的威力,不太愿意就这么随意丢弃,毕竟这也是费银钱买来的。 扎草人躲在沈愚山怀中避开阳光,杨醉大笑道:“喝?此乃剧毒之物,不怕死你就喝吧。” “剧毒之物?我是泡在剧毒之物里突破的?”沈愚山大惊。 杨醉笑道:“自然,不够毒,怎么把你刺激得突破?何况里面尽是些你排出的积年垢污,好不容易甩了这层包袱,难道还想再吃回去?” 沈愚山摇摇头,既然如此,便没有可留恋的了,推开门就走。 若是想寻个僻静的荒野,沈愚山头一个想到的便是乞丐庙,寻了个方向,便匆匆忙忙走去,正绕过拐角,忽然跳出个塌鼻子道士。 “你来做什么,难道还想继续那日的打斗?” 沈愚山冷冷看着马纯良,他已经是通幽境大王期,虽然依旧略逊于马纯良的通幽境上京期,但毕竟差距已经很小了,何况又有师父在胸,岂能怕这个怂老道。 马纯良微微一惊,不知为何,眼前少年与前两日仿佛换了一个样子,模样倒是依旧俊俏,但气度却是大有不同。 下意识的,马纯良退后了两步,揉着鼻子说道:“你倒是藏得好,幸亏我的鼻子够灵,不然还真找不到你。不过,今天可不是我找你,而是……” 马纯良露出个阴森的笑意,侧开身子。 沈愚山瞳孔猛地一缩,只见马纯良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人,皆是剑袖长服,腰间缀着一把长剑,多数人剑袖为白,数人剑袖为蓝。 唯独。 站在当前之人,剑袖笼一层紫纱,侧开襟挂着两个似金非金的乾坤袋。 是古仙剑派的弟子! 第四十章 乱葬岗 “嘿嘿,这里有几十位古仙剑派的高徒,这位更是斩妖境的修为,老道我看你还敢不敢猖狂。” 马纯良阴沉冷笑,几次三番在沈愚山手上吃了瘪,他亦是有几分恼火。 沈愚山不去理会马纯良,甚至没有正视他,就仿佛无视一只垂垂老狗在角落嗷呜乱叫。 “敢问贵派找我何事?” 沈愚山直接望向古仙剑派众弟子,尤其是那带头的紫纱剑袖。 马纯良感受到了少年对他的不屑一顾,不由得气急败坏,只不过古仙剑派众人在此,他不敢放肆,只得憋闷在胸口,难受至极。 那剑袖笼一层淡淡紫纱,侧开襟又挂着两个似金非金乾坤袋之人,虽说面白无须,但分明已显老态,约莫人近中年,不过修行能绵延福寿,沈愚山料他真实年龄应该比看上去更老一些。 “看来古仙剑派这次倒是出力了,不过这也正常,眼瞧着僵走阵越闹越大,古仙剑派若是不管不顾,这附近尽数化作鬼蜮,不但今后收不到灵石供奉,更是会养出一只大妖,到时候更加棘手。” 沈愚山心有戚戚然,他是见识过僵走阵威力的,更是远远看了一眼山魅附身之尸,僵走本身并没有多么厉害,然而在山魅的指挥下,进退有据,隐隐结成兵阵,更兼无穷无尽的尸山尸海,若想彻底将之剿灭诛绝,便十分麻烦。 “我是古仙剑派真传弟子冯长歌,这次奉山门之命,特来此剿平乱葬岗。不过,我等人初来乍到,不识地理,听说你曾经去过乱葬岗,想请帮忙带个路。” 沈愚山直觉没有好事,下意识便拒绝道:“祖父去乱葬岗稳固封印,是带我去过两次,只是那时候我年纪小,不太记事,我怕误了各位的大事。” 冯长歌笑了笑,使了个眼色,便有几个剑袖笼紫的弟子从两边走过,隐隐将沈愚山围在中心。 “你说不太记得路,但总归是知道一些的,有总比没有的好。这僵走阵危害甚大,若是放任下去,桥镇这一方百姓迟早都要受害,我等千里迢迢来此诛妖,想必你也愿意奉献一分微薄之力吧。” 冯长歌微微含笑,手则抚着剑柄,其余弟子亦是踏前一步,言辞之间虽然依旧客气,但分明是强迫于人。 “那好,我就随你们去一趟吧。”沈愚山仿佛没发现这紧张气氛,拍拍手笑道。 冯长歌微微一怔,他原以为沈愚山会百般推辞,甚至逼得急了,会做出不智之举,这样他便能出手教训之,又不至于堕了仙家气度。只是,沈愚山这般轻松自在的答应了,一时间叫他有些错愕,脑子仿佛都有点不够用了。 过了小片刻,冯长歌才反应过来,点头道:“你既然明白事理,那么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吧,你应该没问题吧?” 冯长歌依旧带着些高傲之色,居高临下的对着沈愚山吩咐。 临来之前,冯长歌已经听说了铁心兰与沈愚山的故事,想那风姿无双的心兰师妹竟在凡间有这样一个荒唐无能的夫婿,就好像洁白无瑕的冰莲,偏偏有那么一小块不堪回首的污斑。 冯长歌仰慕铁心兰久矣,又有徐长远在耳边挑拨,爱屋及乌之下,便有心替心兰师妹抹去这块污斑。 故此,他寻了个由头,让沈愚山带路去乱葬岗,想必厮杀之间,照顾不到他,无声无息的死了也是极好的。 “没问题,我们这就出发。”沈愚山的脸色略一沉,他身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不过事到临头,已经来不及准备了,索性就走一遭吧。 再然后,沈愚山弹出一指,点中那正在抱肩看好戏的塌鼻子道士,好笑道:“这位道长亦是近几日才从乱葬岗回来,何况道长修为不错,又对我桥镇百般关心,不如邀他同去,亦是一份战力。” “哦?” 冯长歌回首望向马纯良,马纯良是自告奋勇带他们来找沈愚山的,不曾想与僵走阵亦有几分牵扯。 马纯良脸上挂着的笑容顿时间凝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只是,恼恨之色渐渐转为几分怨毒,狠狠瞪向站在不远处,某个临死不忘拉他下水的少年。 …… …… 古仙剑派的龙首楼船劈开波浪,明明无风的天气,风帆却是猎猎作响,楼船巨大,吃水极深,理应是无法在清河开动,可偏偏清河却能承载楼船的重量,颇有几分神奇之处。 沈愚山倚靠着栏杆,望着船底剪开水面,略带几分好奇的观察,更有些怡然自得,仿佛丝毫不在意即将前往乱葬岗,那可是古仙剑派众弟子都心怀敬畏的险恶之地。 不远处,冯长歌与古仙剑派众多弟子围在一起,正中央是一幅水墨勾勒的山川地势图,那是沈愚山给他们画的图。 这些人正围着图讨论着什么。只是偶尔间抬起头看一眼少年和马纯良,虽然楼层镌刻了警示法阵,他们仍旧有些警惕,唯恐这两人跳水逃逸。 “看来他们虽然傲气,但还没蠢到家,还知道讨论几个临敌方略出来。” 沈愚山回头瞧了他们一眼,然后便自顾自的眺望江面,或许旁人眼中他只不过是待死之人,可实际上他正沉浸心神,与藏在胸口的扎草人杨醉交流着。 “喂,你倒是好兴致,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联手?” 不知何时,马纯良走了过来。古仙剑派众人讨论方略,却是将马纯良排斥在外,马纯良的江湖经验何其丰富,这摆明了是把他当炮灰使唤,他自然不甘心。 原本,马纯良还想提醒冯长歌一句,切莫小看沈愚山,少年亦是修行之人,身边更是有一尊邪道老魔隐隐在保驾护航。 不过冯长歌大约是傲气惯了,根本没把马纯良这等散修放在眼里,马纯良自然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因此冯长歌等人依旧不知沈愚山有修为在身,仅仅只是把少年当做了普通人,即将被殃及池鱼而死的那条咸鱼,不,应是小虾米。 沈愚山若有深意的看着马纯良。 马纯良揉揉塌鼻子,笑道:“虽然我因为张员外一事,与你有些过节,但我也是为了桥镇的安宁,何况张员外自己也愿意的。” “为了桥镇百姓?呵呵,你分明是为了自己吧,是想用张员外的魂魄与那山魅做笔交易。怎么样,近几日是否夜多盗汗,体弱肾虚,山魅子母咒的滋味不好受吧?” 马纯良惊出一身虚汗,险些跳了起来,偷偷往古仙剑派众弟子方向望一眼,见他们没什么反应,这才定了定心神,压低声音道: “是你身边那人告诉你的?” “他藏在哪儿?” 沈愚山笑了笑,并未搭话,就让马纯良猜去吧,吓他一吓也有趣。 “你对僵走阵如此关心,是否太过奇怪了?如果你是担心子母咒,大可安心潜伏,等着古仙剑派这些人劳心劳力诛杀了山魅,你的子母咒自然就解除了,何必急着跳出来呢?这下好了,被抓住当炮灰。” “话说回来,你既然中了子母咒,应该是去过乱葬岗了,可是你到底去那里做什么呢,那里尽是些烂臭的死尸,总不至于上赶着让山魅给你下咒,吸你精髓吧?” “你的行动如此不符合常理,难道说,那里藏着什么……让你如此焦躁的宝贝?” 沈愚山微微侧身,小臂支起下颚,饶有兴致的猜测。 马纯良又是一惊,深深望了少年一眼,只觉得对方年纪轻轻,却是精明得像只小狐狸,仅仅信口胡掰,竟真被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马纯良的心中升起了些许忌惮。 这时候,耳边又是传来沈愚山的声音: “乱葬岗到了。” 第四十一章 死人灯 远远只见江面上探出无数惨白的人手,摇曳不定,乍一看竟有几分壮观,然而楼船渐渐接近,便又能看见那些手臂干瘦枯槁,满是暴起的青筋缭绕,森长锋锐的青黑指甲隐隐反射出些许金属光芒,便像是淬了剧毒一般。 再抬头,往乱葬岗的山林叠嶂望去,山间云雾缭绕,幽深的林野隐隐绰绰藏匿着无数僵走的身影,楼船渐渐靠近,生人的气息愈发浓郁,僵走们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纷纷围拢而来。 “点灯!” 冯长歌仿佛早有预料,胸有成竹,淡然吩咐一声。其余古仙剑派众弟子在几个剑袖笼蓝的带领下,点了许多白蜡烛,绕着楼船的栏杆摆了一圈。 恍然间,楼船仿佛闯入了乱葬岗的禁域,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大白天,几个吐息之间,天空便突然黑了下来,但见四野里黑雾沉沉,清澈的江水亦是染得赤黑,深不见底。 点缀着一圈白蜡烛的巨船破开江河,惨白色的烛光明灭不定,愈发浓郁的黑雾忽涨忽低,深邃青黑的山林,目之所及尽是张牙舞爪但又无声无息的僵走怪物,耳边是沉寂无声的世界,唯有水声,风声,呼吸声。 这一切的一切,勾勒了一幅光怪陆离、阴森可怖的画像,远比任何梦魇都要可怖得多。 “师弟们小心,这山魅怕是成了气候,已经能影响一方小天地了。” 冯长歌觉察到了蹊跷,眉头微微一蹙,未等靠岸便先提醒道。 古仙剑派众弟子亦不敢托大,真传弟子冯长歌都如此警惕,他们这些修为更低的师弟,自然更加紧张几分。 沈愚山眼尖,察觉到那些原本朝着楼船涌来的僵走们,在白蜡烛点起之后,忽然像是失去了什么目标似的,无头苍蝇似的原地乱撞,很快便重新归于沉寂,就如同一座座死像。 “这是死人灯,点燃可释放死气,笼罩在烛光里,那些僵走便闻不到人的生气,只能闻到和他们一样的死气,然后就会把你当作同类。死人灯制作并不复杂,用之方便,算是对付这些臭尸的好物具。” 杨醉的声音透过神念直接传递到了沈愚山的脑海里,沈愚山点点头,这死人灯倒是不错,不过这些僵走们既然如此轻易就被欺骗,那么足以说明操纵这些僵走的山魅,应该不在附近。 冯长歌留下两个剑袖笼蓝的师弟和五六个白袖师弟守在船上,拿起一根死人灯举在胸前,一挥手,便带着众弟子纷纷靠岸下船。 沈愚山也拿起身边一根死人灯,学着别人的样子举在胸前,凉风拂面,只觉得一股难言的恶臭扑鼻而来,强自忍着走下船。 沈愚山大抵还行,那塌鼻子道士马纯良可就遭罪了,他的塌鼻子特别灵敏,能靠着嗅觉就找到沈愚山的所在,如果沈愚山闻到的臭味算是发酵数年的烂水果,那么马纯良闻到的臭味,基本相当于把这烂水果扔进积年粪坑搅个轮回然后强行塞入嘴巴,怎一个臭字了得。 “呕!呕!”马纯良才刚下船,毫不意外的大吐特吐,胃里什么东西都吐了个干净,依旧在不停干呕,然而他又不能抛掉死人灯,只能煎熬忍耐。 “快走,你们两个领路。” 冯长歌以目示意,很快便有两个白袖弟子催促,沈愚山捏着鼻子,举着死人灯在前,怡然自得仿佛像是饭后漫步般轻松自在,马纯良弓着腰捂着嘴,满脸郁闷的跟着。 两人身后稀稀落落尾随着众多古仙剑派弟子,冯长歌居中策应,踩着泥泞不堪的山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山上去了。 “师父,你的神念察觉到了什么?” 沈愚山心中默默与杨醉对话,杨醉虽然受身体之累,无法直接出手,但是杨醉的神念对沈愚山同样帮助很大,可以提前获知很多信息。 杨醉的声音则是略带几分玩味,说道:“你再往前两刻钟,我感觉到有许多僵走,而且实力远比那些在江面迎接你们的烂货要强得多,那只山魅同样躲藏着,看来是给你们预备了一桌好席面啊。” 沈愚山脸皮抽了抽,不免有几分焦虑道:“师父,你徒儿我可是走在最前面,有埋伏,头一个吃挂落的可是我。” “笨蛋,我叫你多读兵书,难道你又忘了,好好想想吧,你走在最前面,反倒最安全,落在最后的,我估计才要倒霉。” 沈愚山微微一怔,忽然间恍然大悟。 对呀,山魅若是想驱赶他们,大可以直接在江岸边等候,可如今大费周章,让他们闯进山里的老巢,甚至隐隐让他们与楼船脱离,只怕是图谋不小,一旦在此处遭遇危急,逃回岸边上船可不容易。 “难道说,这山魅竟然想将我们一锅端了?” 沈愚山大吃一惊,山魅的实力一日比一日壮大,僵走阵蔓延的范围更是一日比一日扩大,但这山魅似乎并不能离开乱葬岗,这里就是它的老巢。或许正因如此,山魅才会放他们进来,要将他们吃干抹净。 “若是果真如此,那么僵走阵主攻的方向,必然是队伍的尾部,我处在最前面,反倒是最安全的。兵法有云,围三缺一,或许它不会攻击队伍前头,直接把我们往山里赶。” 沈愚山经过杨醉的点拨,顿时茅塞顿开,这兵法果然是好东西,不仅仅能用来对敌,更能借此揣测敌人的意图,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有死人灯在,僵走们不来打扰,一行人有惊无险在山间跋涉,很快便来到一处险峻紧窄的山坳。 只见这山坳极为特殊,一侧是陡峭无比的山岩,另一侧则是繁密幽深的森林,唯独中间有一条藤蔓丛生的小径,蜿蜿蜒蜒深入远方,看不清小径的尽头。 “等等,不能往里走了,这一路走过来怎麽这么清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马纯良虽然没有神念用来探查,但是凭借那丰富的江湖经验,亦是察觉到了一丝苗头,前面的小径平平无奇,在他眼中充斥着未知的恐惧,他止步于路口,却是再也不愿往前走。 几个弟子催喝,马纯良依旧不肯,这些白袖弟子实力弱于他,马纯良自然不怵,几人很快便在路口吵吵嚷嚷起来。 队伍中间的冯长歌看见前面止步不前,围作一团吵嚷不休,便一手端着死人灯,一手按着剑柄,走上前来,怒斥道:“怎么还不前进!” 几个白袖弟子解释了一下,马纯良紧忙说道:“这条路逼仄狭小,极易受埋伏,我们不如换条路走吧。” “换条路?”冯长歌亦是明白眼前这条小径隐藏的威胁,若是队伍闯入,敌人前后一堵门,他们逃都困难。 冯长歌转过目光,看向沈愚山,问道:“你看呢,有没有别的路?” 马纯良哭着脸请沈愚山帮腔,沈愚山则是笑了几声,指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笑道: “乱葬岗哪里有什么路,这条已经算是好的了,不然就只能缒绳索攀山了,不过攀山的话,人悬在半空,若是受到攻击,只怕更难防守自卫。” 冯长歌点点头,吩咐道:“那便前进吧,道路狭窄,一个一个进,彼此间隔远一些。” 马纯良顿时苦了脸。 冯长歌又指着沈愚山,脸畔带着些许的猫捉老鼠的玩弄笑意,“你头一个走。” 马纯良又立刻乐开了花,至少我不是最倒霉的,有对比才有快乐。 沈愚山倒是大大方方答应了,然后又指着队尾,‘好心’说道:“若是有危急出现,大家逃生就全指着后路,这守护队尾的重责,还是应当最厉害的人承担。” 冯长歌不以为然,嗤笑道:“这还用你来提醒,只管打前开路便是。” 第四十二章 白毛僵 沈愚山走在队伍前头,身后跟着的马纯良故意远远落开一大段距离,他孤零零一个前行,随手捡了一根粗硬的树枝,勉强劈开挡路的藤蔓。 走在这条路上,沈愚山彻底明白这就是一个陷阱,冯长歌等人好像并未察觉到,可他凭借眸底的幽幽烛火,却是瞧了个分明。 无数僵走隐匿在一侧森林里,不同于那些浑浑噩噩的僵走,森林里的僵走实力更强,而且隐隐结成了阵势,仿佛听从指挥的军阵,就是不知那只操纵指挥的山魅,究竟藏匿在什么地方了。 “师父,你神念感知的如何了,山魅什么时候发动?” 此时此刻,便仿佛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安静得都有些过分了,原先那些胡乱走动的僵走们偶尔会踩碎枯枝落叶,发出些许声音,可现在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即便那耳边的山风,都莫名的沉寂了下来。 所有人屏气凝神,警惕着四面八方。 杨醉的语调则一反这紧张的局势,打趣道:“怎么了,怕了?你刚刚不是挺泰然自若的吗?还故意让那个冯长歌守在队尾,明摆着是坑人家一把嘛。” 沈愚山顿时苦笑道:“师父,别开玩笑了,人命关天,烦劳您老人家多关照关照徒儿的小命吧。” “莫慌,这不是来了麽。” 杨醉笑答。 瞬息间,话音未落,便从那陡峭至极的山岩之上,忽然跃出三道身影,带着坠落之势,径直杀向队伍的末尾。 与此同时,便好像是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静谧幽深的森林忽然间嘈杂起来,无数道黑影奔向众人,仿佛大军行进,无数只脚踏足大地,大地亦是被捶打得隆隆作响。 “三只白毛僵!” 森林里的僵走阵尚且有些距离,但那山岩之上跃出的三道身影,却是转瞬即至,众人不由得抬头仰天,只见那三只极为特殊的僵走,浑身长满白毛,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是僵走,是养熟的僵尸,三只白毛僵!” 马纯良就好像是被捉奸的女人,嗓音尖锐大叫,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来得正好!” 冯长歌高喝一声,拔剑跃入半空,三只白毛僵不过介于开光境与通幽境之间的实力,他已是斩妖境,虽只是斩妖境起山期,但以一敌三,却是分毫不惧。 “怎么回事儿,这山魅怎会养尸之术,不可能,绝不可能,这三只白毛僵分明是天生地养而成,这地方有古怪!” 杨醉原本平淡的声音带着几分震动,沈愚山沉浸心神,问道:“师父,究竟怎么了?” “徒儿,僵尸若是天然形成,那么一处地方便绝无可能诞生两只以上的僵尸,否则他们必会彼此厮杀吞噬,而这三只白毛僵,居然彼此合作,即便是有山魅作怪,可也太古怪了。” 杨醉苦苦思索,可是他沉眠太久,很多记忆一时半刻想不起来,沈愚山看到森林里的僵走阵已然冲到面前,众多古仙剑派弟子结阵而守,立时惊觉道: “师父,快别想什么白毛僵了,用神念之力找出山魅!” 沈愚山很聪明,这山上不知有多少僵走,甚至不知隐藏着多少只白毛僵,累死也是杀不完的,唯有尽快斩杀山魅才是明智之举,幸亏杨醉曾提过,山魅这种妖怪有些奇特,本体格外弱小,这些古仙剑派弟子既然已经挡下了山魅的爪牙,沈愚山自然大胆起来,想要擒贼先擒王。 “不知这山魅能为我贡献多少功德云,还有那温养魂魄的灵石精粹。”沈愚山摩挲手心,不由得有些眼红心热。 “哈哈哈,难怪你没有逃走,反而肯陪这些人走一遭,原来是打着富贵险中求的心思,要得,要得,就让为师助你一臂之力!” 杨醉哈哈大笑,然而这笑声瞬间一滞,大惊道:“不好!” 沈愚山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问哪里不好,只见山岩陡峭之上,冯长歌与三只白毛僵缠斗不休之时,忽然自黑暗中杀出一头浑身黑毛的大僵。 这只山魅明显成了气候,能影响这一方小天地,故而一直把那头黑毛僵隐藏起来,等待时机一举杀出,黑毛僵隐藏在黑暗里时很难察觉,但它一旦动了,便立刻被发现了。 只可惜,冯长歌一直全力以赴对付三只白毛僵的围攻,他以一人之力敌三,却是占了上风,白毛僵从侧后杀他软肋,冯长歌眼到手未到,一时间闪避不及,黑毛僵的手爪狠狠钻入其后腰。 “哇!” “砰!” 冯长歌惨叫一声,直接从山岩陡峭坠落,依稀可见白服染了大片血斑,古仙剑派弟子的剑阵移动,将其保护在阵心,贴符,包扎,喂药,忙碌个不停。 直到这个时候,沈愚山才彻底看清那只黑毛僵的模样,与胖硕的白毛僵不同,黑毛僵很是干瘦,个头更是生生矮了半截,正拿着从冯长歌后腰撕扯下的肉块啃噬,绿光眼珠扫过人群,贪婪之色愈显。 那三只白毛僵站在黑毛僵的身后,嗅到了血腥味,表现得愈发疯狂。黑毛僵三两口便吃完肉,然后迅速冲杀下去,三只白毛僵尾随其后。 沈愚山默默咽了口唾沫,幸好有这些古仙剑派拉仇恨,他倒是能苟全一时。 “大家小心,噗!” “结阵,古仙大阵!” “不行啊,人太少了,啊!” 一时间,古仙剑派的剑阵之中,时不时便传来惨叫,沈愚山都不免有些同情几分了。 这个时候,森林里涌出的普通僵走们,慑于黑毛僵等大僵的等阶威压,不敢上前分享血食,然后又很快发现了落单的沈愚山,纷纷围拢而来。 “不行,冯长歌短时间内无法再战,咱们迟早得被耗死。喂,塌鼻子老道,不如咱们联手……咦,塌鼻子老道呢?” 杨醉的神念一动,说道: “东南方向,追!” 沈愚山趁着古仙剑派众人忙着应敌,目不暇接之时,俯身悄悄离开,杨醉的神念将其包裹住,僵走们根本无法发现他,古仙剑派更是早就把他当成了葬身尸嘴的死人,同样不会特意分心来关注他。 “此地孕育了三只白毛僵,又有一只黑毛僵,还有如此之多威力不同寻常的僵走阵,又有一只山魅诞生,若是没有古怪之处,我杨醉的名字倒过来写。” 沈愚山亦是附和道:“看来我先前猜测的没错,这塌鼻子老道偷偷摸摸离开,没有逃回岸边,反倒更是往山里走,这老道士如此谨慎胆小,能让他骤然间胆大得不要命,定是有什么好东西疯狂吸引他。” 沈愚山已是通幽境实力,灵元加持之下,动作十分迅捷,很快便把身后的喊杀震天远远抛下,直至再也听不到半点动静。杨醉的神念收回,沈愚山把死人灯点起,又追着马纯良而去。 “见宝有份,贼不走空,快走!快走!” 杨醉拼命鼓动,兴奋难当,好像比沈愚山都要焦急几分。 第四十三章 水魃 “莫急,以静制动,看看那老道究竟意欲何为。” 杨醉的神念指引之下,沈愚山翻越了不知多久,一路追踪塌鼻子老道,眼见对方跃入下方的山涧,老道脸上的贪婪之色愈显,沈愚山不由得想要追上去,杨醉则是及时制止了他。 沈愚山立时吹灭了死人灯,伏在山峦藤草之间,唯有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从藤草缝隙间瞭望山下的潺潺流水。 那是一条贴近山壁缓缓流淌的山溪,最是寻常不过的一处地方,然而这寻常之处,又隐隐透着些许异常,沈愚山偶然间发觉,天上的月盘都似乎大了一圈,月晕边缘仿佛带着些许血红。 那塌鼻子道士跃入山下,摸摸搜搜好半晌,沈愚山沉着耐心等了许久,马纯良这才步履蹒跚,小心翼翼沿着山涧往上走,手里像是拿着什么东西。 马纯良很快来到一处山壁,直到此时,沈愚山才惊讶莫名的发现,这潺潺山溪哪里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分明是山壁渗水而集成。 “难道说,这山壁里面有一处活泉?” 马纯良接下去的举动更加奇怪,他先是沿着山壁插了许多小旗,然后拿着毛笔,蘸染了各种奇怪颜色的颜料,不厌其烦的画着符咒,山壁附近都画了个遍,那些颜料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的,山壁渗出的泉水竟是冲刷不掉。 “师父,他到底在做什么?” “我也看不出,只是他这些符咒十分古朴,像是上古诸家的风格,具体是哪一家,我就不得而知了。” “上古诸家?”沈愚山奇怪呢喃一句。 “这世上可不止儒道二家,在那上古时代,先民虽然混沌无知,但好奇之心远胜如今,在探索天地大道的过程中,发展出了无数流派学说,有百家争鸣之说。” 杨醉的声音悠扬起来,就仿佛追寻过去一般的缥缈。 “这道士似乎是得了传承,就是不知他这传承是挖坟掘墓得来的,还是正儿八经拜师求艺学来的。徒儿,切记不可放过此人,好生拷问一番,说不得有大收获。” 沈愚山苦笑道:“师父,他可是通幽境上京期,而我不过是通幽境大王期,我自忖能与他交手而不落下风,但拷问什么的,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杨醉没有说话,沈愚山能够猜到师父定然在不屑撇嘴。 马纯良可没有想到山上藤草里匍匐着沈愚山,正目不转睛的看好戏。事实上,马纯良沿途特意多拐了远路,又撒下特殊药粉隐藏踪迹,只不过他没有想到沈愚山有杨醉的神念之助,根本甩之不脱。 马纯良继续画符,很快便在山壁前画了一幅尤为奇特的符咒,沈愚山远远望过去,发现其隐隐间散着些微红光,看着像是些奇怪的字符,再仔细看看,又像是一幅众生相食的画作,鬼魅妖异,阴沉可怖。 红月高挂,山涧汨汨流淌,渗水的山壁,食人的符咒,在这静谧无声的深山里,愈发衬托了几分阴森之象。 磕!磕!磕! 马纯良拿着锤凿,对着山壁敲敲打打,磕磕的声音一顿一顿,很是规律,就像是捶打在人的心头,咯噔,咯噔,心亦是随着锤凿一跳一跳起来。 山壁渐渐被凿开细小的缺口,渗出的水流愈发湍急起来,刚开始是细管似的往外流,很快就变作了哗啦啦的飘泼。 轰隆! 只听得像是炸雷般的闷响,那山壁整个儿由里向外冲垮,巨量的水流瞬间涌出,马纯良一时防备不急,被水流冲倒,浇了个透湿。 马纯良飞快爬起,顾不得浑身泥泞,满脸兴奋异常的看向山壁前。 沈愚山亦是瞠目结舌,惊得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只见那水流涌出的瞬间,从那山壁间亦是被带出一方漆黑之物,那幅众生相食图红芒闪过,漆黑之物便止住了冲势,没有直接冲进山涧里。 依外观看,这应是棺材无疑,红月的月辉流淌在棺材之上,隐隐间反射出些许金属光泽,似乎还是铁棺材。 铁棺材缠绕捆绑着粗长的铁链,铁链尽头牵连着一个硕大无比的船锚,船锚就压在棺材板上,仿佛镇压着铁棺材里的什么东西。 “原来这流水并不是什么山壁里的活泉,而是这铁棺材,师父,此物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还哗啦啦往外吐水?” 即便沈愚山在山上远远观之,亦是被这铁棺材惊住了,尤其是这铁棺材不断往外吐水,仿佛永不干涸,真是奇哉怪哉。 杨醉则是惊讶道:“难怪了,我就说此处为何冒出这么多僵尸,原来还隐藏着这么一尊。徒儿,瞧仔细了,这就是僵尸中顶尖的存在,看其属性,应该是一只水魃,下次若是见到了,什么都不要想,只管逃命就是了。” “我就说嘛,山魅驱使的死物往往是一堆臭肉似的玩意儿,哪里能养出如此之多的祸害。” “那白毛僵与黑毛僵,甚至这乱葬岗无缘无故养出如此之多的僵走,不是山魅作怪,而是这水魃的原因。你须知道,像这等顶级大僵,就如同僵尸中的王者,无时无刻都在影响身边的死物尸变,成为其手下,任由其驱使,莫说是死物了,活物在其身边待得久了,都会被影响得不人不鬼。” “这么厉害?那我要不要现在就撤?”沈愚山吃了一惊。 顿了顿,杨醉又宽慰道:“按照我的经验,这只水魃少说得有两三百年的道行。不过你无须太过害怕,这水魃明显是被人封印于此,咦?莫不是徒儿你祖父封印的吧?” 沈愚山错愕道:“不会吧?我祖父就是普通的散修。” “是吗?”杨醉有些狐疑,这地方鸟不拉屎的,又有谁会闲情逸致到在此处封印水魃,何况这水魃可是战力不弱,谁又舍得把这么厉害之物封印丢弃在荒野里,奇怪,实在奇怪。 不过,杨醉并没有追问,问也没用,沈愚山不可能知道。 “师父,那老道在做什么?” 沈愚山发现马纯良试探了铁棺材几下,铁棺材没有发作,于是马纯良又开始忙碌开来了。 “这水魃明显是已经被得道高人驯服了,不过又被封印至此,既然已经被驯服过,则代表野性已除,这老道明显想捡个便宜。”杨醉说道。 “师父如此忌惮,这水魃应该实力不错吧,谁舍得把它封印丢弃?” “或许这高人隐居避世了吧,水魃就像是他曾经使唤的兵器,将之封印于此,大抵等同于葬剑,心境亦是相同吧。” 沈愚山忽然想到了什么,忙问道:“师父,这水魃实力几何?” “你这么问我,倒叫我为难了,这水魃实则是死物一件,与刀剑无异,都是受人驱使的兵器罢了,水魃所依仗的,无非就是力气大些,不知疲倦,不畏死伤。” 沈愚山听了个糊涂,困惑道:“这么说来,这水魃貌似没什么了不起的。” 杨醉苦笑道:“是我不会说话,还是给你打个比方吧,这只水魃应该曾在某位高人座下听令,怕是得到过一些强化,若是我所料不错的话,全力施为之下,或许能在那古仙剑派之内杀个三进三出。” “嘶!恐怖如斯!”沈愚山倒吸一口凉气。 第四十四章 厮杀 忽然一道锐利的尖啸狠狠刺入耳中。 沈愚山抬头,不知何时又有一头僵尸出现,双目闪烁着幽绿光芒。 “是山魅!”沈愚山立刻回忆起了,那日远远望见,山魅便是附身在这绿眼僵尸之内。 马纯良原本已经开始炼化水魃了,杨醉说过,这水魃曾经已经被人炼化过,野性已除,第二次炼化便轻松得多。 只是,山魅的出现立刻打断了炼化进程,马纯良恼恨之余,亦是有些奇怪,难道说这山魅已经把古仙剑派那些人解决了,可恶,这些大派弟子嘴上吹得厉害,竟然没有给他多争取些时间。 无奈至极,马纯良只能挥舞拂尘,与这山魅附身之尸,厮杀作一团。 杨醉曾说过,山魅本体脆弱,轻易不会露面,也不知这山魅到底与水魃是什么关系,竟让其如此疯狂,不惜暴露也要冲出来阻止。 沈愚山猜测,或许这山魅是把水魃当作了制造僵尸的宝物,水魃能影响死物尸变,山魅又是依靠驱使死物为其作战,因此山魅自然把水魃视作至宝,马纯良动了水魃,不拼命才怪。 眼见马纯良与山魅战在一起,且战且远,杨醉又是不住的怂恿,沈愚山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蹑手蹑脚,很快便来到铁棺材旁边。 “这水魃好生厉害,明明已经封印了,这冒出的水竟然还如此酷寒。” 沈愚山离得近了,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这水魃就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冰泉,稀里哗啦冒出的水带着寒意,连带着空气的温度都骤降几分。 “兀那小子,你要对我的水魃做什么!” 山涧对岸,马纯良激战之余,亦是发现了铁棺材旁边,忽然站着一个他极度厌恨的少年,沈愚山! 沈愚山微笑着向马纯良挥挥手,又指了指铁棺材,不意自明。 马纯良险些气得吐血,狠狠一拂尘扫退山魅,然后便向铁棺材处跃来。可惜,凌在半空,山魅又是杀到,将他死死纠缠住。 “你这蠢货,这混账小子占便宜啊,你还打我作甚!” 马纯良又是气急大骂,可是山魅又怎能明白这其中关窍,它仅仅是有些智慧,但还不足以理解如此复杂的情势,在山魅看来沈愚山与马纯良是一伙儿的,打谁不是打呢。 沈愚山见马纯良又与山魅战作一团,斗了个旗鼓相当,短时间内脱身不得,不由得脸畔挂上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这塌鼻子比狗还灵敏的狗老道,几次三番害他,活该如此。 不去理会马纯良的嗷嗷叫屈,沈愚山又沉浸心神询问道: “师父,我现在该如何做?炼化山魅?” 杨醉哈哈大笑道:“自然正是,这老道已经为你铺平了道路,只等最后一步,咱们自然不能客气,免得辜负了人家一番辛苦美意。” 沈愚山亦是为之一笑,这老道士辛辛苦苦画咒插旗,却是让自己截了胡,就好像辛辛苦苦买地置房,娶了一房小媳妇,结果沈愚山上赶着洞了房,这其中的苦楚,一言难尽呵。 说干就干,沈愚山在杨醉的指点下,利用马纯良布置下的手段,就此准备开始炼化。 另一边,马纯良见沈愚山动作不慢,居然懂得炼化水魃,又是一阵气急,呕血的心思都快有了,原本心中那点侥幸顿时化作于无。 马纯良狠狠一咬牙,将手探入胸怀摸着一物,想着是否该把压箱底的手段使出来,只是又有些心不甘,这压箱底的手段损耗不小,用在这沈愚山与山魅之上,实在有些浪费了。 就在马纯良纠结万分的刹那,只听得山魅又是一阵紧似一阵的尖叫锐啸,山魅的声音并没有特别厉害,但似乎针对灵魂,沈愚山仿佛感觉神情恍惚,那灵魂都有些微的震颤。 紧接着,大地忽然震动起来,像是无数只脚踩踏地面。 这情景有些熟悉,沈愚山远眺,发现那远处深林里有无数道身影隐隐绰绰,在那前头,更有白毛僵、黑毛僵纵横跳跃,许多白服剑袖的古仙剑派弟子亦是夹杂其中。 “是山魅叫援兵来了!” 沈愚山狠狠一咬舌尖,疼痛瞬间让他从那恍惚状态中恢复清明,原本厮杀不休的僵尸与古仙剑派弟子,彼此互不理睬,竟然争先恐后的向着自己疯狂扑来。 “原来如此,你们这两人倒是会做买卖,叫我们拖住僵尸战力,你们来趁机发财,哼哼,欺人太甚!” 冯长歌的速度最快,一马当先而来,动作鲁钝的僵尸可没有他的身法迅捷飘逸。 山魅发出尖啸之后,僵尸便舍下古仙剑派剑阵于不顾,疯狂朝着声源涌来,冯长歌有些怀疑,亦是率领众弟子奔随。 再看这场中的情形,马纯良与山魅战得不可开交,沈愚山围着一张铁棺材细细索索不知搞些什么古怪,冯长歌大约已经猜到些什么了。 “原本想着让你死于僵尸之手,回去后给你宣扬宣扬,也算是为了桥镇安宁而壮烈牺牲,不过你既然不识抬举,甚至妄想这等邪物,就由不得我辣手击杀,提早铲除你这祸害。” 沈愚山嗤笑一声,说道:“听起来倒是不错,很是大义凛然,可这说到底,你不还是觊觎这战力强大的水魃吗?” “我不与你这将死之人多费唇舌,浪费力气罢了。” 冯长歌的白衣仍旧染着红血,可他的伤势恢复得很快,他本就是斩妖境起山期,又有古仙剑派的灵药辅助,区区外伤何足道哉,不过就是少了一颗腰子罢了,他还有一颗,够用了。 挽了个剑花,锋锐无比的剑尖点出,正对着沈愚山的鼻梁,冯长歌的笑意带着些许残忍,他今日便要为心兰师妹这朵高洁冰莲,抹去这块旧日疮疤。 不料,沈愚山忽然从铁棺材后面走出,闲庭信步般上前,无惧那锐利长剑,笑得好像很开心。 冯长歌心头一颤,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沈愚山实在淡然了,可是他很快便打消了心头的担忧,冷笑道:“或许你有几分依仗,毕竟你家祖父似乎是什么散修,不过你若是以为我会忌惮什么,那就大错特错了。” 沈愚山没去理会,而是转向山溪对岸,山魅手下大队人马杀到,马纯良已经与山魅分立两侧,紧张对峙。 “马道长,你不是要联手吗?现在就很合适。” 第四十五章 挑拨 “马道长,你不是要联手吗?现在就很合适。” 沈愚山此话一出,充斥杀意的紧张气氛为之一松,不仅马纯良惊讶无言,便是准备杀人的冯长歌亦是有些错愕,众人皆心道:这小子好不要脸。 谁知,马纯良仅仅只是脸色变幻一阵,竟是站在那水涧对岸高声应喝道:“好!” 言罢,马纯良纵起身法,几个腾跃便来到铁棺材旁边,与沈愚山互为犄角之势,将这铁棺材保护在里面。 马纯良过来时,山魅并未继续与他纠缠,而是任由其离开。即使是以山魅的浅薄思维,亦是明白了些什么。 顷刻间,气 《杀上青云之巅》第四十五章 挑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六章 开棺 马纯良做过不少背弃盟友之事,可饶是以他的脸皮之厚,此情此景,也不免得有些脸红。 不过,马纯良毕竟孤身闯荡多年,能活到如今,脸厚心黑自然不在话下,更何况沈愚山几次害他颜面尽失,马纯良亦是早有杀他之心。 “小子,别怪老道我心狠手辣,怪就怪你自己出头太早,惹人注目。” 眼下的情势,冯长歌一方迟早是最后的赢家,马纯良始终觊觎这铁棺材内的水魃,既然冯长歌愿意将之相让,又肯当着众多古仙剑派弟子的面对天道发誓,马纯良当然要追随强者,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师父,徒儿 《杀上青云之巅》第四十六章 开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七章 放狗 “完了,全完了。” 沈愚山一发狠将棺材板踢开,说也奇怪,那原本哗啦啦冒出的水瞬间断了,而马纯良则是像被吓傻了似的,一个劲儿喃喃自语。 “不对,我快逃……等等,咦?” 马纯良一个鲤鱼打挺,灵元疯狂灌注双腿,他不需要跑多快,只需要跑得比其他人快,或许能得一线生机。然而,他又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停下了奔跑的脚步。 铁棺材打开的瞬间,仿佛一阵无形之风吹过,所有的僵走都面朝铁棺材趴在地上,那天空之中的僵尸亦是微微顿了顿身形,即便是山魅自己,都好像呆滞了片 《杀上青云之巅》第四十七章 放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八章 哼唱 水魃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忽然被放了出来,当真是活跃得紧,转瞬间便已经将古仙剑派众人杀得七零八落,一个矫健的翻越,便挡住众人的去路。 “糟了糟了,老道难道我命绝于此!”马纯良豆大的汗滴滚落,竟是害怕得都忘了擦汗。 冯长歌深深喘口气,双目寒芒一闪,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只小玉瓶,一枚赤红如血的药丸在掌心翻滚。 “血煞丹!”有古仙剑派弟子察觉到,顿时发出惊叫。 “师兄不可,血煞丹对身体损害太大!”众人纷纷劝道。 冯长歌没有理会,而是直接将药丸塞入嘴巴,两颗 《杀上青云之巅》第四十八章 哼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九章 杨朱字帖 此刻再出的水魃,气势大涨,先前是残存意识驱使下的躯壳,而现在则是沈愚山借助曲调勉强控制的战斗兵器。 水魃并未动作,便有一股冷泉自棺底涌出,将其托入半空,无神的双目虚望沈愚山,闪过一丝复杂的人性色彩。 沈愚山浑身一震,忽然感觉与这水魃有了些许莫名的联系,水魃竟是给他传递来了依恋、信任、哀怨的复杂情绪。 顿挫间,众人仰望被冷泉捧花推举在半空的水魃,一时间为其气势所摄伏,眼前的水魃已不再是依靠本能驱使,而是真正的积年浴血老僵,战斗智慧绝非等闲。 速退! 《杀上青云之巅》第四十九章 杨朱字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章 铁拳洪昌 这一趟乱葬岗之行,凶险至极,沈愚山几乎没有什么准备,便被古仙剑派等人胁迫而来,索性有惊无险,安然无恙。 “不仅有这许多乾坤袋的战利,又收获了一尊实力深不可测的魃魔,收获不错。” 沈愚山将乾坤袋与水棺安置于幽冥天井之中,不由得深深呼一口气,这一番夜战真有跳钢丝的刺激。 沈愚山亦是深深为之触动,修行从来不是按部就班,往往就有从天而降的祸事,这次被古仙剑派等人困住的经历,他是万万不敢再来了,下一次可没有水魃来救命的好运气了。 “喝了,归……咦?” 《杀上青云之巅》第五十章 铁拳洪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一章 夜奔 青梅捂住双眼,像是死刑般等着那铡刀落下。 然而,耳边只是听到咚的一声,便再无动静。 忽然有人拍了拍肩膀,青梅吓得失声尖叫: “啊,是二爷!” 沈愚山微微一怔,忙打量自己的衣着打扮。 斗笠,道袍,芒鞋,长剑,他现在是杨二郎啊,怎么青梅叫他二爷? 沈愚山刚想追问青梅,方才被远远踹飞的洪昌爬了起来,身上没什么伤,只是滚了一圈,满身的尘埃泥土,有些狼狈不堪。 洪昌打量了一番,有些不确定道:“你就是杨二郎?” 沈愚山点点头 《杀上青云之巅》第五十一章 夜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二章 灵技 “前面就是约定汇合的地方。” 洪昌与刘虎两人极为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很狗腿的带路。 沈愚山张望四方,即将面临一场战斗,在杨醉的耳濡目染之下,他养成了事前察看地势的好习惯。 侧近,芦苇泊遥遥在望,离这儿不远处,便有一座村落,正是当午,炊烟袅袅,极好辨认。 沈愚山怔了片刻,沉疑道:“那似乎胡家村?” 当初,沈愚山便是在胡家村村民的帮助下,方才轻松利落的绞杀了芦苇泊里的湖匪,发觉到恶人们把胡家村当作了集合点,沈愚山不免担心起来。 那些 《杀上青云之巅》第五十二章 灵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三章 除恶务尽,一个不剩 又是一地的檀腥。 沈愚山无奈摇摇头,水魃不出预料的又屠宰了一波。 这里一节指骨,那里半块心肝,刺鼻的血腥味闻之欲呕。 沈愚山小心避开碎尸,小心翼翼走到一处血泊前。 “放……放过我,我陪你……睡觉。” 沈愚山蹲下身子,皱眉看着躺在血泊里挣扎喘息的大师姐,身上的火红劲装破碎成了条状,几乎称得上衣不蔽体。 然而,沈愚山没有一点儿欲望,心如止水。 实在是……惨不忍睹啊。 沈愚山对水魃并不能如臂使指,事实上水魃之所以听从沈 《杀上青云之巅》第五十三章 除恶务尽,一个不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四章 始炼三尸虫 起伏山峦的一处幽深所在,枝繁叶茂的林野将天光隔绝,青天白日,树底下竟有些青暗。 某处岩石之上,坐着一个有几分清秀俊朗的少年,盘腿闭目,吐息悠长。 少年的身边不远处,一个稻草扎作的草人,顶着一叶绿叶,优哉游哉的纳凉,扎草人的脸上竟显露了几分人性化的神情。 “师父,徒儿的内息已经调匀,可以开始了。” 忽的,沈愚山睁开眼,神情肃穆。 “你已是通幽境起山期,根基稳固,可以开始炼虫了。不过你要清楚,斩三尸大法一旦开始修炼,绝没有半途改练其他功法的机会, 《杀上青云之巅》第五十四章 始炼三尸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五章 以气御剑 斩妖。 已成。 沈愚山轻吁一口气,这口本应寻常的吐息忽然飚射而出,啪嗒打在岩石上,生生砸出一个小坑,激起了许多碎石。 “这便是斩妖境的实力吗?灵气外放,寻寻常常一口气便有如此威能,真是难以想象儒圣道祖的实力,若是他们俩出手,只怕天地变色,移山填海,绝非虚言。” 沈愚山按下内心的躁动,心中不免万分感慨,那日他能从乱葬岗逃生,真真是幸之又幸。 “我已无话可说,果然是我东桑国的不传之秘,斩三尸之法竟威能至此。”杨醉的声音幽幽传来,语气中满是羡慕嫉妒 《杀上青云之巅》第五十五章 以气御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六章 鱼骨大剑 “诚然,妖怪中有许多的邪恶之徒,或者有许多本身便诞生于邪恶之中的妖怪,天然便与邪恶亲近。” “可是,难道人类修士里就没有坏人了吗?少年人,你也是人类修士中的一员,你应该对此有所认识吧。” “修士们与妖怪们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几千年,很多妖怪其实都是在荒野深山静修,我了解他们,事实上我们并不愿意接触人类,比人类恐惧妖怪们的,是妖怪们更加恐惧人类。” “我想,幽冥天井的新主人,你能终止战争吗?” 沈愚山瞠目皆舌。 “我本以为你想让我放你出去,没想到 《杀上青云之巅》第五十六章 鱼骨大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七章 雨夜迎亲 这几日,沉闷潮热,云层压的很低,叫人喘不过气来似的。 因此,往来的商旅担心暴雨,宁可耽误了时日,也轻易不敢出发,唯恐半路暴雨,被困在山林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这家酒肆虽然地处偏僻荒野,但因为夹在周围几个国家之间,商旅往来繁多,平日里的生意是很不错的,但这几日也因为这迟迟不下的暴雨,生意凋敝了许多。 等到沈愚山走进这家酒肆时,伙计正闲极无聊的拍苍蝇,老板坐在柜台后,耷拉着神情,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算盘珠子。 沈愚山这个难得的客人上门,伙计立刻欣喜着上前 《杀上青云之巅》第五十七章 雨夜迎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八章 快逃! 迎亲队始终不疾不徐,缓缓行进。 不多时,磅礴大雨渐渐稀薄起来,队伍前方有一棵十数人宽的大树,大树依山而生。 似乎是感受到了有人的气息,树身忽然向两侧打开,露出中空的树心。 沈愚山抬头,只见大树上方忽然浮现两个字,厉府。 再往树心里看去,只见里面赫然是一座简单别致的树屋,挂着火红的大灯笼,灯火通明。 原来是在树里面造了一座府邸,有意思,着实有几分意思。 沈愚山瞧了个稀奇,他不认为自己深山遇鬼,人的魂魄可无法在世间长时间留存,只不过那老 《杀上青云之巅》第五十八章 快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九章 这才是修仙的真相 树屋内到处挂满着喜庆的大红灯笼,将这小小一隅照得通明。 然而这样温馨的房间,却是上演着一幕格外鬼气森森的可怖画面。 整个画面分作两幅,门槛外,新娘们头上盖着红布头,穿着一声鲜亮明艳的嫁衣,拥攘作一团,张牙舞爪,喑哑嘶吼,就是不敢跨进门槛半步。 门槛内侧,沈愚山捂着胸口,一阵阵撕裂的痛楚从胸口处传来,他猜想定是刚才大咧咧冲出去,被这些凶残新娘拍伤了肺腑。 沈愚山手边点亮着一根死白的蜡烛,幽绿色的灯光滋滋的燃烧,蜡烛燃烧的很快,沈愚山在燃尽的刹那,立刻又重 《杀上青云之巅》第五十九章 这才是修仙的真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章 噬主 沈愚山站在这座坟冢前,静静的待了很久。 再然后,沈愚山再无任何思绪,回到厅堂处,将水魃和那些新娘全部收入幽冥天井。 打开树门,焦炭炙烤的呛人灰烟雾散播的到处都是,沈愚山挥了挥袖子,将这漫天烟尘挥去,神色一凝,立时被眼前这一幕惊住了。 放眼望去,先前那遮天蔽日的大森林顿作焦土,无尽的灰烬,寥寥的余火,天地仿佛变作了赤黑,几株烧断的树根依旧噼里啪啦作响,一簇一团的火苗顽强燃烧,攫取着树海最后一分热力。 这才是真正的天地伟力,动辄焚天煮海的力量,在这样的力量 《杀上青云之巅》第六十章 噬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一章 揭榜 沈愚山再次把目光投向榜文,这一次他看得无比细心,认真问道:“烦劳再问一下,这上面说的妖怪,究竟是什么来头。” 那人再次奇怪的看了眼沈愚山,嗤笑道:“我哪里知道,若是我看见了妖怪,今天我还能站在这里吗?” 沈愚山笑笑,不着痕迹递过去一锭银子。 这个无聊到聚在这里看榜文的闲汉面色一喜,手一抖,便把银子收进袖子,斟酌道:“我是没瞧见妖怪是什么模样,不过听说是一条大蛇,青面獠牙,口吐人言,把柳家小姐掳了去,也不知是做什么。” “谢了。”沈愚山点点头,便往人群里 《杀上青云之巅》第六十一章 揭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二章 断头山黑风洞 “大约是几日前,我家小女青莲从修行的山门归家,也不知那白蛇妖怪从哪里得知了消息,竟然将小女掳了去,献给他家大王做……做压寨夫人!” 柳家家主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迸出最后几个字,恨声道:“各位,那蛇妖十分嚣张,还要邀请我去山上喝喜酒,不过他也顺口说了句,叫我不要急着去,他家大王还有三五日才能回家。” 那蹲坐在角落里,有一口没一口嘬着烟杆子的老头儿,敲了敲烟锅子,细眯着眼睛道:“看来这还是一伙有洞府的妖怪,这可不好办了。” 其余散修皆暗自点了点头,散修无依无靠,修为亦是 《杀上青云之巅》第六十二章 断头山黑风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三章 披风 山谷内,篝火已灭,众散修依据昨日的安排,两两一组,各自散去。 老头儿抽完一袋烟,将烟杆子收纳好,笑呵呵道:“睡饱了?那咱们就出发吧,时间紧迫,柳家小姐还在妖怪洞里呢。” 沈愚山点点头,跟了上去。 昨天晚上,沈愚山已经与老人沟通过了,老人叫做郝有谷,寻常凡人农户出身,家里希望年年有谷,所以给他起了这个名字。 因为在仙家门派做了很多年的杂役,耳濡目染之下,会一些修炼之法,又因为资质不过关,无法成为正式弟子,年纪大了赶下山,渐渐走上了散修之路。 蹉 《杀上青云之巅》第六十三章 披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四章 潜伏 远离断头山的一处水潭边,有一群麋鹿正吐出舌头喝水,静谧的森林依稀间,只闻些许鸟兽虫鸣。 忽然,有一队人从远处而来,这些人破衣烂衫,狼狈不堪,许多人身上带着伤口,结痂的伤口依旧是血红一片。 麋鹿们受到惊吓,甩开四蹄,啾啾叫着逃进森林。 众人来到这片寂静之地,疲惫不堪之下,索性直接坐倒在地,有人来到水潭边,用手舀水清洗伤口,嘶嘶的疼痛,倒抽冷气的声音不时低低响起。 这些人便是从断头山逃出来的散修,原本他们是去救人的,不料人没有救到,反而又折了不少人进去,饶 《杀上青云之巅》第六十四章 潜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五章 师父丢了 就在沈愚山疯了一般四处寻找丢失的师父时,有一个稻草人屏气凝声,蹑手蹑脚来到大堂,整座大堂睡倒无数妖怪,却是没有一人发觉稻草人的异常。 杨醉本就是魂魄附着于稻草人之上,没有呼吸,便连脚步声也微弱的近乎于无,更有神念加持,谁也难以发现正有一个稻草人,鬼鬼祟祟悄悄走近高台。 高台之上,黑熊,白蛇,老鼠,酣睡正香。 “我那蠢徒儿哟,上次在厉家树洞里,竟然都不肯搜刮一番,明明时间那么充裕。” “杀人摸宝,此乃我辈修士生平一大乐事,有宝不摸,有财不顺,这还是修士吗 《杀上青云之巅》第六十五章 师父丢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六章 观察者 黑熊彻底发怒,满堂睡倒的妖怪纷纷爬起,拎着兵器,红着眼搜索洞府。 此刻,正藏身在洞府深处的沈愚山,听着外面一片喊打喊杀之声,脑袋晕了晕。 “师父,你究竟做了什么?”沈愚山盯着稻草人肩上扛着的几只乾坤袋,立刻猜到了什么,饶是以他的好脾性,亦有几分怒气冲冲。 杨醉尴尬笑了笑,狠狠拍了拍自己的手背,低骂道:“叫你手贱,叫你手贱,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沈愚山扶额无语。 眼见妖怪们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接近,沈愚山连忙把稻草人和乾坤袋揣入怀中,忙不 《杀上青云之巅》第六十六章 观察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七章 开心,就是开心 流水潺潺,密林深处。 若非是有黑风洞的妖怪们,断头山倒是一处不错的地界,天空湛蓝,草长莺飞。 沈愚山与柳青莲不疾不徐往柳家庄方向而去,沈愚山在前,挥剑劈开荆棘。 柳青莲跟在后面,时不时便会把目光落到眼前少年的身上。 俊俏的少年,不符合年龄的修为,偏偏又胆子很大,竟敢孤身一人闯进黑风洞救人。 柳青莲思来想去,始终想不起各家仙门之中有这样一位人物,难道果真如对方所说,无门无派,散修传承? 沈愚山急着赶路回去,找柳家庄索要灵酿报酬,他已经 《杀上青云之巅》第六十七章 开心,就是开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八章 战,李青城 柳青莲小心翼翼,略带好奇的问道:“不知能否告知,你现在是斩妖境的哪一重小境界?” 沈愚山并不觉得这算什么秘密,便答道:“我才突破斩妖境不久,现在是斩妖境起山期。” 柳青莲点点头,羡慕道:“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我才是通幽境大王期,修为停滞了快有一年了,始终冲不破壁障。” “壁障?壁障是什么东西?”沈愚山挠挠头,杨醉从未提起过壁障,因为沈愚山从未遇到过。 柳青莲怔了怔,回头与众师姐妹对视一眼,彼此面面相觑。 李清远眼见风头全被沈愚山抢走,便连自己 《杀上青云之巅》第六十八章 战,李青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九章 白清儿 简单朴素的床榻之上,盘腿坐着一位少年,少年沉眸闭目,吐息绵长。 只听一声脆响,几枚灵石的灵元消耗殆尽,彻底粉碎。 沈愚山睁开眼,黑色瞳仁中心隐隐有金灿灿的焰火,片刻间,金光逝去,双目仿佛凝结了灵光。 “徒儿,如何?” 不远处,正靠着窗台边,杨醉眺望楼下熙熙攘攘的车水马龙,顺道儿给蠢徒儿护法。 沈愚山点点头,又摇摇头。 “修为几乎没有进展,看来这修仙之路,越走到后面,便会越难了。” “而且,五谷虫的食量又增加了不少,我这些日 《杀上青云之巅》第六十九章 白清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章 想笑 待沈愚山走远了,白清儿与慕容小宛亦是走进慕容家总部,边走边说些话。 “为了七派联席,慕容家已经准备到这种地步了?” “清儿姐姐又不是不知道,我慕容家已经连续许多届排名最末,家族修士青黄不接,近几年许多小门派成长起来,在年轻一辈的较量上,已有几家门派不逊色于我们慕容家了。” “若是我慕容家再没有什么出色成绩,恐怕就要被排除出七派联席,给这些新成长起来的门派腾位子了。” 慕容小宛撇了撇小嘴,叹了口气。 慕容家善于经营产业,家中资财丰厚,可偏偏这些 《杀上青云之巅》第七十章 想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一章 梦中曾见过 慕容小宛与白清儿有说有笑的来到拍卖场,在一楼未做停留,直接往楼上雅间而去。 “清儿姐姐,好姐姐,妹子这回是真心求你了,你和沈公子聊得很熟络,帮我说说,务必请他帮我慕容家这一次。” “呸,什么熟络,我与他就见了一次面,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似曾相识,这才与他多说了几句话。” 白清儿啐了一口,眉头又是深锁起来。 修行之人,对自身的感知尤其灵敏,那日回去歇息,白清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与那少年之间的那莫名亲近感,太过古怪了。 “今天,必须找那少年问个清 《杀上青云之巅》第七十一章 梦中曾见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二章 招揽 众人不由得一滞,抬头往楼上雅间望去,想要看一看这冤大头是谁,竟肯出千枚灵石拍下这件一无是处的佛经手抄。 沈愚山亦是抬头,顿时一怔。 “哈哈哈,我霹雳空空手做了不少恶事,那些苦主经常来我梦中吵扰不休,很是难受,正好借此物辟邪。” 一时间鸦雀无声,谁也没人说话。 拍卖师欢喜极了,原以为一定会流拍的经书竟然拍出了一个高价,唯恐霹雳空空手反悔,立刻喊道:“如果没有人继续加价,那么此物就归属于……” “慢着!” 忽然,在拍卖师眼中那与自家大小 《杀上青云之巅》第七十二章 招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三章 圣人杨朱 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神色,沈愚山抬头笑道:“哈哈哈,实在可笑。” “你笑什么?”霹雳空空手怒骂,他本能感觉少年的笑声中隐藏着些许的腹黑。 沈愚山笑道:“我笑的是你,罢了,我便好心好意告诉你吧,免得你被我戏耍了还不自知。” “我既然在拍卖会上得罪了你霹雳空空手,然后我又从小宛小姐这里得知了你霹雳空空手的为人,并且知道你有一招灵技妙手空空,出手从不落空。你说,我还敢把藏着灵石的乾坤袋,大摇大摆挂在腰间吗?” 霹雳空空手脸色一变,立刻打开乾坤袋,见乾坤袋之中有不 《杀上青云之巅》第七十三章 圣人杨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四章 爆炸 拍卖会尚未结束,慕容家大长老施施然往一处清幽别致的院落而去。 这是一座慕容家的院子,专门招待慕容家的座上宾。 敲门进去,大长老很快便见到一位灰衣老者,他不知道对方姓名,只知道对方自称拳老人。 虽不知对方的具体修为,不过既然能拿出那么多的大威龙寺遗物,便足以说明很多了,慕容家很愿意与这些强大隐修多多结交。 慕容家大长老向来倨傲,此刻却是谦卑了许多,取出乾坤袋递出,认真道:“灵技无风无影、阿难祖师手抄经书等委托拍卖品都已经拍出,价格很不错。” “ 《杀上青云之巅》第七十四章 爆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五章 一张白狐皮 沈愚山一边修炼,一边朝桥镇赶路,等到他站在远处眺望城隍庙时,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怎么还不回去,你不是挺心急的吗?”杨醉微微笑道。 沈愚山问道:“师父离开东桑多少年了,不想家吗?” “我想啊。” 杨醉的声音无限悠扬,跳坐到沈愚山肩膀,抬头仰望天空,这时太阳已经落下,天空微微有些灰蒙,许多颗闪烁的星星之中,有一颗湛蓝似水的星,杨醉注视的目光格外深沉。 “我特别想,总能见到,仿佛近得触手可及,可我知道家乡离我很远,很远,再也回不去了。” 《杀上青云之巅》第七十五章 一张白狐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六章 决意 沈愚山把最后一抔土覆盖在坟堆之上,填好压实。 站起身,沈愚山微微低垂着目光。 月沉似水,几片竹叶在空中旋转,飘落在少年的肩头。 这时,少年的眼前忽然浮现了一幅幅画面,画面飞速掠过,都是沈愚山与铁心兰的回忆,小时候的过家家,渐渐长大的依偎,一直到大红嫁衣步入洞房。 忽然。 沈愚山仿佛明白了什么。 少年是打小便与铁心兰青梅竹马长大的,彼此都很了解,心兰一向是乖巧听话的性子,唯独大婚那日,心神不宁,眉头紧锁,最后甚至负心背走,逃婚去修仙。 《杀上青云之巅》第七十六章 决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七章 无名客栈 冷风,寒月,薄雾的荒山,有一间破败的客栈。 沈愚山冷冷看了眼客栈,招呼王四海一声,转身钻进了薄雾。 “走,立刻离开这里。” 王四海困惑道:“沈兄,为何匆匆离去,方才那老婆婆好像只是寻常凡人,可曾察觉到奇异之处?” “王兄莫要再多问了,紧跟着愚山便是。” 沈愚山与王四海按原路返回,走了大约两盏茶的功夫,沈愚山忽然停住脚步,目光或明或灭,只见在远处有点点火光,竟又是那座破败的客栈。 铿锵! 沈愚山抽出长剑,在树干上狠狠砍出一个 《杀上青云之巅》第七十七章 无名客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八章 名为仙人的怪物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老婆婆身上。 慕容家与药王谷的人马,甚至隐隐抽出了刀剑,凛冽的寒光映得晦暗的屋内一片森寒。 老婆婆端着热乎乎的野菜汤,仿佛没有感觉似的,就那么旁若无人的把野菜汤放在桌子上,舀了几碗,咧着缺牙的嘴巴笑道: “这里没吃没喝,只有天上落下的雨水,,林子里挖来的野菜,客人们莫见笑。” “你们在林子里看到的糟老太婆,是我的同胞姐姐,她疯了,疯疯癫癫的,如果吓到了你们,这几碗野菜汤给你们赔罪。” 沈愚山走上前,肃然道:“仅仅是 《杀上青云之巅》第七十八章 名为仙人的怪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九章 肉羹 老婆婆说了一声,转身便要走,去通知其他人。 然而。 沈愚山叫住她,拍着门框说道:“这扇门挺结实的,婆婆能把它敲得哐当作响,力气好大啊。” 老婆婆深深看了,撩起额前灰白的头发,反问道:“老婆子倒是好奇,后生以为阴阳合.欢宗为什么要浪费财力物力建这座欢乐窝?” 沈愚山愣了愣,疑惑道:“难道不是他们声色犬马,贪慕美色?” 老婆婆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沁湿,道:“既然能够布置下这座幻阵,阴阳合.欢宗又怎会如此肤浅,仅是为了肉欲之欢?哈哈哈,太可笑了。”< 《杀上青云之巅》第七十九章 肉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章 画皮 沈愚山抓起疯婆婆,风驰电掣返回客栈。 客栈大堂里,王四海抚着胸口坐着,面前放着瓶瓶罐罐的药。 白清儿与慕容小宛住在一个房间,听到大堂的惨叫声,两人飞快赶到,不过沈愚山比她们快,已经追出大门外。 白清儿正给王四海治伤,她出身于药王谷,乾坤袋里有许多药物。 沈愚山把疯婆婆放下,扫视了一眼,道:“怎么只有你们两个,药王谷与慕容家其他人呢?” 白清儿与慕容小宛一滞,她们情急之下竟忘了,没有顾及到。 “糟了!” 大堂里动静这么大,王 《杀上青云之巅》第八十章 画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一章 寒暄 凉夜有风,月影朦胧。 少年长剑,鱼骨飞梭。 然,美则美矣,沈愚山有苦自知。 自出道以来,沈愚山已然打过许多战,断头山黑风洞的妖怪大王,落雷森林厉家树屋的僵怪新娘,慕容城的霹雳空空手,上清观的长老李青城……无论这些人是强是弱,或是强战或是奇谋,总有解决之道。 唯独。 沈愚山今夜这一战,打得最为憋屈窝囊,画皮不避不挡,刀剑难伤,水火不侵,叫人束手无策。 突然。 画皮像是不耐烦了,两只空洞洞的眼窟窿里忽然摇曳两朵鬼火,阴森诡异。 《杀上青云之巅》第八十一章 寒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二章 青霞 沈愚山扫视一眼,走上前,将两个少女与两个婆婆护在身后。 “几位藏得好深啊,是要杀人灭口吗?”沈愚山拖延时间,背在身后的手腕轻动,示意白清儿与慕容小宛看准时机,带着两位婆婆尽快逃离。 十数道黑衣人散立,走出一剑眉青年,低声威胁道:“把东西交出来,立刻放你们走。” “东西?”沈愚山装傻充愣道。 剑眉青年怒道:“别装蒜,阴阳合欢宗留下的传承功法,你们不就是得了消息,特地赶来盗宝的吗?” 沈愚山回头看了眼慕容小宛与白清儿,眼底闪过一抹狐疑之色。 《杀上青云之巅》第八十二章 青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三章 正义 沈愚山忙追问道:“小宛小姐发现了什么?” 慕容小宛出身于慕容家,慕容家生意做得很大,故而消息渠道也多,慕容小宛在沈愚山的催问下,和盘托出道: “青霞观有一种特殊的吐纳之法,在东升日出之时,面朝太阳,吞吐朝霞之气,这些人晒得这么黑,或许便是打小练这门吐纳功。” 顿了顿,慕容小宛又急促促道:“这只是我的猜测,沈公子千万别当真,我听家里长辈说过,青霞观与上清观颇有些渊源,最好还是不要得罪为好。” 沈愚山看了眼老婆婆,沉吟道:“青霞观应该有许多道长吧,老婆婆曾 《杀上青云之巅》第八十三章 正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四章 枯萎 日落西斜,天红草黄。 沈愚山与老婆婆终于赶到青霞观。 青霞观比不得七派联席的任何一派,就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道观,坐落于山峦之顶,此刻整座道观沐浴在晚阳里,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颇有几分神圣之感。 敲开门,走出来一个年轻道士,看了眼少年,又瞧见年迈的老婆婆,对这一少一老的组合微感诧异,道:“何事?” 沈愚山指了指天边,笑道:“听说青霞观的朝霞极美,我与婆婆想在贵道观里叨扰一宿,明日清晨起早看霞。” “青霞观不待远客。”年轻道长面露不喜,便欲合门。 《杀上青云之巅》第八十四章 枯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