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人安好》 第一节 敬芳华已老,祝庸人安好。(倒叙开端) 今年南京的春天,风刮得比往年要早。 我于11日的凌晨,下了从多伦多回国的飞机。当在等行李的时候,我听到了有人喊我的名字:“曹沐夕!”我回头,见到了那个傻里傻气的丫头,刘贞。我冲她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行李,便回了头。我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没错,是眼泪。它留下的速度让我始料未及,我没有让刘贞看出来我哭了。因为,我不想让她知道,这眼泪里,究竟都掺杂了些什么。 在传送带转了近4圈之后,我才定了定神儿,取走我的行李箱。我拖着它走向刘贞的时候,我的眼泪,已经从脸上流进了心里。 “哈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没想到吧!看,还有一个更大的惊喜!当~当!一束鲜花!送给美人儿!欢迎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我接过那束百合和玫瑰相映的花,仔细瞧了瞧。 红的红艳,白的干净纯粹。这鲜明的对比,就像我如此36年的人生一般,两级分化。 我曾经烈焰红唇高傲于这世上,仿佛自己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娘,我锋芒毕露在我灵魂深处,我拼尽全力摆脱身边一切庸人,我力证自己与众不同。而如今,我伤痕累累地从高空折翅而落,我以为没有人在乎我现如今的近况究竟如何,因为,那些我在青春里摒弃在我世界的玻璃窗外的人们,被我一次次地伤害着。没错,我现在就如同那花束里的百合,我不纯洁,但,灵魂却是干净的。 而当那些我伤害过的人一次次地选择原谅,我在无地自容的同时,深感自己是幸福的。 刘贞在我看花入了神时猛然给了我一个拥抱。她抱得很用力,披散得头发撩到我的脖子,有些许痒。可我并没有躲。 刘贞在我耳边淡淡说了一句:“回来就好。”这一句,语气淡得离奇,就像是她在自言自语一般。 她接过我手里的行李,抢在我前面拖着往前走,边走边回头和我说:“沐夕,我呀,把床单给你换好了,是我昨天去国贸亲自给你选的,你最爱的向日葵花哦!你一定会喜欢的。你这次呀,就老老实实地在我这住着,我一日三餐,一定把你养得胖胖的。” 我像一个小孩子一般,紧紧地跟在她身后。默默地回答道:“嗯,听你的。” 南京的春天,风里总是夹杂着些许温柔。我见到刘贞在走出机场大厅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啊飘的,飘得让我想起似水流年般的青春娇媚和害羞。刘贞戴了一条鹅黄色的纱巾,风卷起纱巾和她的头发四下飘散,我好想冲上去抓住她的手,因为,我怕风太大,吹走了我曾经生命中的那个庸人,不,希望她永远都如平庸之人一样活着,庸生活琐事无常,平凡且快乐着。 我伸手想要拽住刘贞,但手却定格在空气中,不知所措。可能,我怕惊扰这时光遗留的美好吧。 刘贞打开车门,叫我先上车,她去安顿我的行李。我看到车子,心里五味杂陈,一辆卡宴。 我在24岁的时候,也曾有这款,我的是藏蓝色,而眼前这辆是白色。我当时开着它驰骋在多伦多的市区时,我不知晓刘贞当时在国内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或许是在进修,或者是在打工。当时不知,现在亦不需要知道了。我只清楚,我曾经的,都已经没有了。 刘贞关了后背箱,见我还没有上车,上来拍了我一把:“喂!想什么呢?傻了啊!上车呀,姐带你吃大餐!” 我淡淡一笑,随即打开车门。 这一路上,刘贞不停地说着,我只是简短的回复几句。她似乎觉得我可能是行程太久所致的劳累,所以并未在意。 我确实有些累了。拒绝了她吃饭的邀请,我们驱车直接去了她的公寓。 这是一所面积不算大的房子,但格局和装修却很有品味。 其实,品味这个词,一向是我自诩给自己的词汇。我曾用品味来隔绝身边所有人,也曾用这个词来划分人的界限。刘贞,这个上学时候粗枝大叶不修边幅的丫头,在我当时的人生中,根本是连界限都划不进去的。而如今,她方方面面所表露出来的细节,竟全是我未曾想象到的惊讶。 我换上一双缎面的拖鞋,在刘贞给我弄水果的空闲里,看着书架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共有三个女孩和一个男孩。从左至右依次是蒋珊珊、我、刘贞和刘贞当年的男朋友李恺。而现在,四个人中,只剩下了刘贞和我。 蒋珊珊在疯人院里,即将度过她的余生,而李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上快5年。 我拿着照片的手,是颤抖的。我努力想控制,却似乎无济于事。 因为,他们两个人的青春了在此,我都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刘贞站在我身后,一把夺过来照片,放回了书架。“都过去了。快来,看我今天买的哈密瓜如何?我记得,上大学的时候,你最爱吃哈密瓜了。我那时候穷,还趁你下楼接电话的时候偷吃了一块,回来被你发现骂惨了呢。哈哈” 刘贞说的很轻松,可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她扎起一块,喂进我的嘴里,然后撒娇一般在我脸旁问我:“甜不甜?甜不甜?” 我其实鼻腔里已经涌上了眼泪的滋味,怎么能尝得出来酸甜与否?奈何她不停问,便生涩的回答道:“甜。” 刘贞笑得很开心,那双媚气的丹凤眼笑起来像月牙一样好看。她在我身边絮叨着给我备好的牙刷牙膏等等。我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你男朋友呢?我来了,他住哪里?” 刘贞怔了一下,转过头去,面对着墙壁给我挂风衣,随口说道:“我没有男朋友。李恺死后,我只谈了一个。后来对方父母嫌弃我不能生孩子,而他又是家里独子,所以,就分开喽。你看,自己一个人不挺好?多自由?所以,我说你就在这安心住着。” 刘贞的话句句扎进我的心里,等她回过头时候,我已经坐在沙发上泣不成声。 刘贞坐过来抱住我肩膀,用手捋了捋我泪水沾湿的头发,轻声说道:“傻丫头,我没有怪你。真的。这就是我的命。况且,你看,我现在很好呀?要什么有什么。你好好休息,千万别多想。听话。” 我哭得更凶。 刘贞用纸擦了擦我脸上哭花了的妆,用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我们都已不再年轻。时间教会我们,青春,注定都是悲伤且留有遗憾的。谁的青春没有过过错?好在,青春不再,我们都还在。” 我并没有回答,是因为我不知道我究竟该回答一些什么。 刘贞说的没错,我们是都不再年轻了。就像,南京夜晚春天的风吹起刘贞的头发一般,转眼,可能就是冬夏。 我曾经排斥所有平庸之人,而当我年华不在之时,我又是如此羡煞庸人之态,且接纳我的,恰是我当时未曾放在眼里且伤害过的一个庸人。 当刘贞熟睡之后,我独自站在窗台旁看远处的霓虹倒映在夜幕里的光影。高楼里有尚未熄灭的灯,路上有仍在驰骋找寻出口的人生旅程,他们是否如我这般渴望平庸? 我喝了一口刘贞冲给我的柠檬水,酸酸涩涩的,就像我此时的心情一般,孤独中带着隐隐不安。 我冲着月光举起玻璃杯晃了晃,柠檬片在光下上下浮沉几许,我将杯子与天上的月亮重叠,企望透过窗,看到芳华里那些庸人的影子。 只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我对着月亮举起杯,敬路过我青春的所有人,愿,庸人,一切安好。 喝干了这杯水,我发现,我的眼角,落下了两行泪。 第二节 1990的梅园街 我几乎一夜没睡。 刘贞将客房的窗帘设计成半透明的落地白纱,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进来,吹得那白纱如同年少的影子般,让我恍惚之间看到了童年的粉裙子。 不记得是几时,早上晨曦的光亮透过朦胧洒在我床边的时候,我见到被子上的那一颗颗向日葵,笑得跟太阳一样耀眼。 我一直躺在床上望着窗帘后投过来的光,看那光随着月亮的退场而逐渐变得嚣张。 在我聚精会神感伤的时候,我听到了刘贞起床的声音。她走路蹑手蹑脚,像是怕打扰我。我在心里笑了笑,这丫头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变,处处都为别人着想。 我推开卧室的门,见刘贞简单拢了一下头发,穿着肉粉色真丝睡衣在做早餐。刘贞在我眼里,算不上美女,但,经历了这么多人间悲欢离合之后,我也真正明白,用美来形容一个人,要起因于她的内在,才不会显得肤浅。 我靠在卧室的门旁,静静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厨房的右侧,有一扇窗,那钻进来抚摸她脸庞的娇柔光影,像是在她身上涂上了一层奶油蛋糕,那感觉,仿佛空气中都透着小美好,你不忍心破坏她灵动的静谧,就像是惊扰了一场春天的梦。 她回头往桌子上放煎好的鸡蛋的时候,发现了我。 “沐夕?你怎么起这么早?我以为你要倒时差呢。怎么样,昨晚睡的如何?我给你弄的向日葵还不错吧!” 我笑了一声:“是不错,就是总觉得自己在田野里睡着露天觉。” “哈哈,那我明天给你换个都是轮船的,你不得晕水呀!”她咯咯笑出了声。 我去洗簌。待我回来的时候,三文治和牛奶已经准备好了。她吃得很快,我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禁不住问她:“你这么着急吗?” “哎,国内就是这样,每天可不就是赶集一样。谁在乎你美容觉睡得怎么样,饭吃的伤不伤胃的,要的就是效率。” “效率,也不能违背正常的自然规律吧。” “大小姐,你在国外呆得太久了。这回回国,慢慢适应一段时间吧。我今天有案子,先不和你说了。你吃完就抓紧补觉哈。中午自己弄点吃的,冰箱里什么都有,晚上等我回来!” 我应付了一声“嗯。” 身后的刘贞噼里啪啦地一阵忙活,当她踩着高跟鞋和我说再见的时候,忽然冷不丁地窜到我身边,吓了我一跳。 “亲爱的,你怎么不喝牛奶?对身体好的。是,喝不惯国内的这种吗?要不我去超市给你找找进口的?你习惯喝哪个牌子?发给我。” “贞,不用了。我是好久不喝牛奶了。” 刘贞一边弄她的包带,一边抬头疑惑的问我:“不喝牛奶?喝什么?原来加拿大人白,不是喝牛奶喝的呀。”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和她告别之后,我并未像刘贞说的那样去倒时差,我头确实有些疼,但不是因为长途颠簸,而是从昨晚在接机口见到刘贞时,我就一直沉寂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漩涡里。 我再次走向书架,伸手拿起那幅与我青春紧密相关的相片,怔怔地看了许久,然后坐在了沙发上。 我的手一直没有放开那相片的框架。在我眼里,那框架就像是时光定格的机器,如果我松手,框架出了缝隙,那上面的人就会随记忆消失掉。 我斜靠在抱枕旁,侧着脑袋看阳光一点点地晕染了我们年华的样貌。照片里的人都镀了金纱在身上,安静而美好。背景的那颗树,我还记得刘贞和李恺一起刻在那上面的名字。只可惜,这一切,似乎,都幻灭了。 我望向客厅的窗外,隐约可以听见远处的喧嚣吵闹。南京上空的太阳,一如儿时那般清洌与纯粹,春风夹杂着这世界上众多陌生人的喜怒哀乐扑面而来,而我,在这解意的季节,掉进了回忆的黑洞之中。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将重新素写我36年的人生。 1984年,我于南京市的梅园新村出生。那时的街道,哪有现在这般繁华,以至于,我2014年回国一次的时候,差点没有找到自己出生的老房子。 记忆中的母亲,是一个整日叼着烟卷和人打牌的脂粉女人,她除了没把我饿死之外,其它没有任何精力放在我的身上。 1990年,我6岁。 “啊油,啊哪块的小屁漏儿,刮了我幺娃儿的单头儿(零钱)?”母亲正在与几个邻居打牌,我在内屋那个有些年头的木头床上躺着。声音由远及近,我好奇地推开门缝瞅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外门的门槛处,吴婶穿了一身绒缎袍子,那红色和她年龄极不相称。阴阳怪气地样子,说话之间眉毛差点飞上了天。 母亲忙于牌局,并未去理会吴婶究竟说了些什么。 吴婶见没有人搭理自己,索性把踩在门槛上的脚放下,站直了身子,大声又重复了一遍。而这一次,明显是冲着母亲说的。 母亲右手拿着一张牌,侧头看了一眼吴婶,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干么斯?俩艾斯( A)!啊油~这块耍的,傻里吧唧的,啊油~”众人一通哄笑,对面的同桌牌友伸手向母亲要钱:“还差俩郭子(硬币),快,给喽!” 母亲不情愿地从一个黑色小手包里拿出两枚硬币,递给了对方。 吴婶因母亲这种态度而气得叉起了腰,臃肿的身体因胸口运气而更显肿胀。很大声音地说了一句:“真是个侉子(粗俗土气的外乡人),五二歹鬼(专讨人便宜)。”吴婶说的声音很大,盖过了屋子里的众人娱乐之声。 谁知,母亲听罢之后,一把牌甩在了桌子上。忽然站起来,吓声问到:“你说谁是侉子?我看你才是邪头八角得很(好搞是非之人)。” 其实,母亲讨厌街坊邻居说我们是外乡人是有原因的。 母亲的老家在东北黑龙江,年轻时候随村子里的人南下打工,到了南京。在这个街道的老房子里,一住便是很多年。 第三节 如若时光重来,我愿做一生的巷子姑娘 比起土生土长得南京人,东北在那个年代,无论经济水平还是人们的见闻度,都差得不止一点。更何况两年之后的南方谈话,更是将改革开放推向了新阶段,更是拉大了贫富差距。 吴婶儿见我母亲暴怒的样子,虽然嘴里一直嘟囔着,但明显气势减弱了几分。我母亲虽然不胖,但骨子里东北人的泼辣劲儿还是传承得很到位的。 母亲虽在这南京呆了许久,但一口吴侬软语着实学不上来,只能简单说几句街头巷尾听来的蹩脚句子罢了。 我像置身事外一样,一直趴在门缝里看着外面。我看见母亲因激动,额头而暴起的青筋!我见到母亲的牌友鄙夷的神情!我见到那拥挤狭小的屋子,母亲一抬手就碰到了满是衣服的挂衣绳,那绳子上挂满干净却陈旧感极强的大大小小的衣物上下晃动,我生怕那绳子哪一下就突然绷断,然后铺天盖地的衣服散落下来,落在母亲玩牌的桌子上,落在几个邻居婶婶的脑袋上。 母亲并不是一个泼妇,我甚少见她口吐脏字,但她生气暴怒时候的强大气场,足以让那些听惯软糯方言的当地人畏惧几分。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大,吴婶在下了楼梯的时候,还在嘟囔着:“真是癔怪(恶心)死了,咋乎咋乎(虚张声势)的,撕滑子(找茬儿)得很!” 母亲不依不饶的跟到了楼梯口。那座老房子,楼梯都窄得很,吴婶儿边下楼,边侧身看着楼梯,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滚落下去。母亲的牌友见此情景,相互使了一个颜色,便也离开了。 待外头安静下来,我推开门便冲向楼梯口,看母亲招呼几位牌友明日再来。正在我伸着头透过窗子向楼梯看的当儿,母亲一手拽着我的耳朵把我拎回了屋子里,随即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母亲把我的耳朵拧得生疼,我眼泪都流了下来。母亲一直问我,为什么拿吴婶儿家小孩儿的钱?拿钱买什么了?我哇哇哭个没完。母亲似乎并没有因为我哭而放弃对我的打骂。我一直否认着,母亲一直打着。 后来,似乎母亲累了,她坐在打牌的椅子上喘着气,而我,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我就那样,脸上挂着还未干透的泪,安静地站在卧室的门口。 母亲,留给我的,是一张侧颜。我记得当时正值下午,晾晒在屋子里的衣物挡住了母亲脸上的一半阳光,她挽起在脑后的发髻,因方才打我而松散了几缕下来。 那一天,我发现,母亲老了。 当时的我太小,并未对年龄有何概念。现在算起,母亲那年,38岁。 我就这样看着母亲稍有些佝偻的侧影,看到入了神。 许久之后,母亲歪过头看了看我,伸手叫我过她身边去。刚被挨打,我是怯的。母亲见我战战兢兢的样子,随即站起身来:“沐夕,你来。”那声音明显温柔了许多,仿佛刚才站在楼梯口吵骂的那个女人不是她一般。我向前几步,母亲一把把我拽了过去。 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从晾衣绳上取下一条毛巾擦了擦我的脸,然后很正式地问我:“你,想和她们一样上学吗?”我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虽然那时我还小,但已经知道自己不想一辈子呆在这迂腐气弥漫的地方,因为我见过同龄的女孩漂亮的裙子,我也见过她们花花绿绿的文具盒,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美好,所以,不是我有多爱学习,是当时的环境决定,我想摆脱一切,只有知识这一条路。 我并不知晓和我同龄的人,她们小的时候都是如何过来的。我只知道我从小便受人冷落,欺辱,被人嘲笑身。那种来自于心灵深处的不甘心,想必,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母亲见我点头之后,表情突然变得怪怪的,像是高兴?又像是失落。直到很久以后,我才读懂母亲当时的心境,可惜,一切都晚了。 毕竟是小孩子,在被母亲打过的当晚,我便和没事人一样独自玩着一切我认为能玩的东西。母亲于当天傍晚,叮嘱我一人在家,不要随便开门,便匆匆出去了。我不知道母亲去干什么,也对大人的事情不感兴趣,只知道,母亲在出门之前,换了一条她所有衣物中,相对比较好的一件。当然,依旧满身褶皱。 我百无聊赖地在偌大的房间里晃来晃去,一直盯着能看到巷子口的那扇窗,希望母亲快点回来。 天已经黑透了。屋子里灯光很暗,老式的灯泡照不清脚下黑漆漆的条木地板,倒是把人的影子,映在对面的墙上。我好奇地在墙上做着手影儿。现在想来,那几个小时,我投影在墙壁上的绰绰之姿,赋予了我手做造型的所有物体一个生动的灵魂。而同时,母亲也用她的下半生,换来了我另外一重生命。 幸好有影子陪伴,我才得以渡过那辗转时光的几个小时。正当我聚精会神地玩着的时候,母亲匆忙的上楼之声打断了我。我见母亲转动门的把手,抱了一布袋子回来了。进屋之后,一屁股坐在门旁的椅子上,而手,却从未曾撒开带回来的东西。 母亲的眼神有些木讷。我不敢多问。母亲许久之后,说了一句:“给我水。给我倒杯水!” 这突然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打开桌子上的搪瓷大茶缸,递给母亲。母亲慌忙接过,一口都不及停歇般的喝着。月光和灯光交织在一起,我顺着光的侧焰,看到母亲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嘴角留下的水迹。那水流到母亲的脖颈儿,沿着喉结一路向下。一饮而尽之后,母亲把被子放在桌子上碰撞而出的声响,又让我一惊。 母亲大口喘着粗气。不时之后,才侧头对我说:“有钱了,钱,你上学的钱。” 母亲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地平常。作为6岁的孩子,我根本不在乎这钱究竟从何而来,哪怕它是偷来的,抢来的,都不要紧,要紧的,只有,我要上学了。 我高兴地绕着桌子跑了两圈。在第二圈快接近母亲的时候,母亲的一句话,让我差点摔倒。 “但是,从今天开始,你再不叫刘沐夕,而姓曹,曹沐夕!” 第四节 巷尾的刘沐夕 哦,对了,我并未提及过我的父亲。80年代的生人,称呼双亲为父亲母亲,似乎显得有些书生卷气很浓并且过于矫情。 其实,我称呼我的妈妈为母亲,是尊重;而称呼爸爸为父亲,是因为距离感。 我母亲姓刘,生父姓曹。 母亲所言的,要姓氏改为曹,是跟随父姓。我那时候还小,跟随谁的姓氏,或者言,究竟叫什么,只是一个代名词。 就好比,苹果,西红柿,那就是某种东西的一个名称而已。 母亲曾和我粗略提及过父亲,姓曹,有钱,我只是母亲用以威胁父亲的筹码。只可惜,父亲本是情场浪子,爱情这个东西对其而言,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所以,母亲在这场青春的豪赌之中,败了阵。这一败,连我这筹码,都是被从赌桌上扔下来的币子而已,一文不值。我从未问及过母亲是否对我父亲有感情,我只知道,母亲似乎总是在街头巷尾见到你侬我侬的恋人甚至是听见邻里夫妻之间争吵的时候,独自怔怔发呆。也许,身为女人,渴望被爱,渴望家庭,是一种本能吧。只可惜,母亲的一生,从一开始,便输掉了她的全部。 我似懂非懂地看着母亲。她望向我的眼神太复杂,复杂到我看不懂究竟里面包含了什么东西。 母亲看得我心里发毛,于是我索性别过头,自顾自绞着手指头。 在我低头思考的时候,母亲突然站起身来,步履很慢地走向卧室,边走边说:“睡吧。累了。” 那一夜,母亲辗转反侧。床的拥挤与翻身所引起的颤动,也让我在无眠的夜里感到隐隐不安。 日子照常进行着。只是,从那天起,母亲较之前相比,略显忧郁。 三日之后,我和母亲在吃午饭。窗外的楼梯传来急促地上楼声。我一惊,忙抬头问母亲:“妈妈,好像找我们家的。”母亲没有正面回答我,而是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口菜,说道:“快吃饭。” 我“哦”了一声,便埋头扒碗里的大米饭。刚吃两口,门外传来敲门声。我嘴里还塞着尚未咽下去的米饭。母亲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还在吃着。我用胳膊推了推母亲,母亲才不情愿地放下筷子,慢吞吞地去开门。 我和母亲在南京,除了街坊邻居,几乎不认识谁。所以,我好奇得饭都没顾得上咽下去。 门开了。两个男人站在门口。他们的穿着很得体,这和我如此多年在巷子里所见到的那些男男女女很是不同。靠近门口的那个男人,年龄有50多,他上衣口袋里露出一条银色的链子,我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张扬在90年代初期的物质性代表物。后来,我知道,那叫怀表,是那个年代非富即贵的标志性标签。就好比,现在的cartier一样,你可以说它低调有品,你也可以说它高调得太嚣张,尤其某一系的赤裸裸的豹子头,没有钱的人或许会说它俗气,但对于有钱的人来说,那是财富与身份的象征,毕竟,大俗即大雅,也并无道理。 母亲和对方说话的声音很低沉,我坐在饭桌前,几乎听不清什么,况且,我当时的心思,也全然被那衣口的银链子所吸引。母亲回身向我走来:“沐夕,回来再吃,出去办点事儿。走。”母亲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倒是饶有兴致地跟在其身后,蹦跳着下了楼。 穿出巷子,两个男人先上了一辆车,留下我和母亲两个人站在车旁不知所措。副驾驶的那个怀表男,回头看了看,下车为我们开了后车门。在此之前,我从未坐过车,90年代,进口的桑塔纳,已经是非常牛的配置。母亲在车里局促不安,我毕竟年幼,并不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对于我和母亲都意味着什么,我看这一切都新奇的不得了。 路,不算很长,但我在行驶出一半的时候,忽觉的胃里一阵恶心,头晕目眩的。或许是从未坐过车的原因,我到底,还是晕车了,并吐在了后座上。中午吃进去的东西,原封不动地送给了生平第一次坐的轿车。 开车的人一个急刹,我一头撞在前座椅背上。两个男人明显很是生气,因为我从他们皱起来的眉毛中,看出了厌恶。母亲慌忙地一边道歉,一边不知所措地拍着我的后背。我晕头转向地,恍惚之间记得,母亲当时用她随手带的手绢去捡拾我吐在车上的呕吐物。现在想来,这就是社会等级所造就的穷人的悲哀。 母亲弯腰的背影,在那两个男人站在路边树下抽着烟放肆的笑声之中,更显得无比卑微。一根烟燃尽,衣兜里有怀表的那个男人焦躁不安地过来,满脸嫌弃和鄙夷。他挥了挥手,告诉母亲下车。他沿着道路的尽头,顺手指了指,我恍惚听到什么所。母亲频频点头,可能是因为我吐在了人家车上,母亲此时的态度,明显比开门那时,热情许多。 母亲带着我去路边的一个小报亭借了一点水,简单地洗了洗手,便拽着我急促往所指方向前进。我一直头重脚轻,踉踉跄跄地跟在母亲身后。 途经一个较大的厂房空地,我看到方才开车的两个男人正在用水管冲刷被我弄脏的车体。我拽了拽母亲,指了指他们,母亲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小声说:“快走!” 我其实真的走不动了。我知道我弄脏了人家的车,但,这晕车的事儿也并非自主能控制的事儿。我不想再走,我怕我走着走着晕厥过去。但母亲的一句话,浇灭了我的单纯美好的小想法。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母亲拽紧了手里的麻布兜子,带我坐树下等着两个人的到来。许久之后,才见方才那辆车,缓缓地驶来。母亲拉着我站起身来,就站在原地等他们。两个人像全然没有看到我俩一般,自顾自地说笑。路过我们身边的时候,都没有正眼瞧一下,便手一摆,让我们跟在后面就行。 转过路口的第二棵大树,我和母亲随后进入一间房宅。屋子不大,之前应该是做生意的,看布置,像是典当行一类的金融行当。屋内有五个人,都是男士。一个单人皮质沙发上,跷脚坐着一位年龄稍长的人,唇上有着两簇小胡子,手里夹着一根洋烟。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瞬间便弥漫了整个屋子。我本就因晕车而体力不支,那进口烟丝的浓烈味道呛得我直咳嗽。 第五节 玉兰花香味的户口簿 母亲连忙拍了拍我的后背。屋内的其中一人递给我一杯水,我投去感激的目光。但,似乎这水,也并未能缓解空气中的紧张气氛。 独坐沙发的那位,放下翘着的左腿,身体向前倾,在满是烟雾的屋子里,冲着母亲说道:“东西带来了吗?”那声音透过凝纱般的缭绕飘渺,仿佛是从墙壁的转角传来,又像是从幽远的上空盘旋而下,我听起来,只觉得后身有股莫名的情绪涌来。 母亲听罢,急忙拿下放在我身上的手,慌张地把那布兜又紧紧地攥了攥。那位男士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路过身边时候,看了我一眼,便伸手接过了母亲手上的袋子。 他把烟叼在嘴里,用双手去解那兜子上的绳。我并不知道那里头放的是什么,待其打开拿出来,我才知道,原来是我和母亲的户口本。我不清楚那个年代,户口簿是原本那般破旧不堪,还是因为,母亲因不舍而在上面摩挲出留恋的痕迹。我只是清楚地记得,当那个人从母亲手里试图接过那小本儿的时候,母亲抓住本子边缘的指关节,因用力而明显发白。 那男人眉头皱了两下。接过户口簿的一瞬间,母亲靠在我身边的身体,晃动了一下。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母亲,氤氲之中,似乎这个女人的头上笼罩的一层烟雾更像是岁月落霜般的冬风摧蕊,一下子,母亲便成了这世上孤独的一员。 我曾在自己成人之后,无数次地猜测起母亲当时的心境。或许,她是坚强如陨石的那个,因为,那本唯一能让她感受到世界暖如炊烟的薄薄几页纸,在被人从手里接过去的一刹那,她,便只剩了无爱的躯壳。以至于后来,我便不忍再去体会其中的复杂且单纯的情愫,我知道,无论我怎样,岁月不可回首,母亲,也已伤暮多年。 男人嘴里的烟,又短了一截。屋内空气更加浑浊不堪,我一直没有停止咳嗽。男人翻开本子,简单看了一看,便让方才带我们来的人送我和母亲回去。母亲在即将转身出门的一瞬,忽然转头问:“曹牧呢?”那男人眼睛微抬,淡淡说道:“去上海了。”母亲的眼神黯淡了很多,她谢过说话的人,有气无力地带我往家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似乎变得比一生还要长。母亲没有了方才气势汹汹的急促步伐,转而代之的,是颓靡、消沉、无语。我是在那天,知道了我的生父名字,曹牧。关于母亲与其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说,我上学这事,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交易,我当时尚且不知。但那一天,我从母亲的眼神里读出了两个词——期望、失望。 回到巷子深处的家里,母亲在我身后,踩着沉重的脚步,缓慢地上楼。我曾几次回头去望她,却看不清她的眼睛。我不知道母亲当时的眼里,是否有强忍的泪水,或者,已经在我不经意间偷偷流干了。进屋子之后,母亲放下那个布袋子,袋子因内里空荡荡而变得软绵绵地摊在门旁的椅子上。母亲在已经板结的白糖罐儿中舀出一点儿,为我冲了点糖水。然后,自己便独自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瘫软的袋子,发呆许久。 我不知道母亲究竟坐了多久,并且一直在想着什么。待我一觉醒来,母亲仍然坐在原地,但,天,似乎有些黑了。 门外传来邻居的敲门声,是母亲的牌友招呼其去打牌。母亲拒绝了。一行人嘟嘟囔囔地,小声碎语地下了楼梯。那一天的母亲,就像失去了魂儿一般,其实,布袋子里的,是母亲的青春和生命。但,已经败给了世俗之见。 两天之后,我与邻居家孩童玩耍的时候,母亲独自出去了。当天晚上告诉我,有了上学的钱。我欣喜若狂,绕着屋子里一圈一圈地跑,跑到棚顶那昏暗的黄灯泡晃花了影子,跑得周围的一切都风声呼啸,跑到我在那屋子里看不清了母亲定坐的身影。是的,我晕了,晕在了母亲的庸人之盼里。 在未发生这事之前,母亲虽没钱,但却喜打扮。母亲特别爱用香膏,尤其是玉兰花的味道。童年的记忆里,玉兰花香,就戛然而止在1990年的梅园街道。 我曾以为,日子就这样简单下去。当我以曹沐夕的名字站在班级里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这名字好听极了。因为它给了我与同龄人平等的一切,哪怕这一切并不是最好,但,我已经知足。 母亲渐渐地似乎也习惯了这一切。当我顺利地上了学,一切慢慢恢复了原有的样貌。母亲又开始涂香膏,只不过,再也不是玉兰味道。母亲白天会和人打牌,偶尔去一个个人的戏苑唱几曲挣点钱。但,毕竟年龄大了,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自然也是精神文化需求和要求的硬性前因。年轻一代的戏曲人员一茬接一茬,而母亲又因为长期吸烟,嗓子大不如从前,所以,这钱,挣得是愈发艰难。 我上了学,却因6岁之前家庭基本教育的缺失,表现在学习上愈发吃力。到了二年级,我便成绩越来越差。 母亲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女人,会唱戏,也是她从小耳濡目染偷学来的,除此之外,她似乎只会打牌,和打牌。母亲并不能辅导我任何功课,就连最基本的教辅都做不来。 小学二年级下学期,一时间兴起了开家长会和家长签字阅卷。母亲写自己的名字很是吃力。我记得,她第一次给我签名的时候,急了一头汗。后来,别别扭扭地写了几笔,以至于,老师偏说是我自己偷写的。 家长会,母亲去参加。她被同学嘲笑老,被同学嘲笑土帽,连老师都说和母亲交流不了,因为她就像听不懂一般,沟通十分吃力。我的自尊心瞬间占据了理智。我开始在傍晚挠头做题的时候,偷瞄母亲。 1992年,那一年,我在偷瞄的余光中,看到了那个被时光爱抚的女人。 第六节 无眠夜的下弦月 母亲那时,已经40多岁。我手里握着半截铅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我仔细端详起这个女人。 我看到母亲略显佝偻的脊背、我看到了母亲因纤瘦而突出皮肤表面的骨骼棱角、我看到母亲因体力衰弱而轻微劳作便布满细密汗珠子的额头。其实,那几年,我看到了母亲太多的变化,有些变化隐在时间的铰链中,它让齿轮在传动了无数个春秋之后,才让我发现,无论四季再如何更迭,我也弥补不了因我的年少无知而给母亲所带来的心伤,而这种痛,即便母亲离世的那一年,我也未能全然理解。直到我在长大之后,不情愿地复刻了母亲的某些生命长调。 在我入学之后的这二、三年,外界物质世界对我的心灵冲击是根本无法逃避的。我如同这世界上大部分人一样,在毫无自制力的情况下,任由金钱去猥亵我年幼三观的形成。 90年代的中国南方城市,江苏省作为水陆枢纽,承来了众多国内外新鲜且奇特的思想和资源,发展速度极快。现在想来,那时的我,就如同脱缰的野马,看到这世界上的什么都是新鲜无比,除了和母亲呆的那个晦涩阴暗的家。我会艳羡身边同学的新文具,会羡慕他们父母的优秀,会羡慕他们的锦衣玉食,会羡慕很多很多。 精神世界的膨胀,最终导致了我灵魂的浮夸。我开始把心思放在了除了学习之外的一切事情上,我甚至为了得到一块带有香味的橡皮,而给那肥头大耳的有钱人家公子刷弄脏的球鞋,而这一切,我自始至终没有告诉过母亲过。 当母亲在整理书包时候,见到那草莓样子的橡皮时,皱起了眉,她问我这东西从哪里来的。因为母亲知道,她几天才给我5毛硬币作为零花钱,我根本不会舍得去买对于小学生来说如此昂贵的东西。我一直咬着嘴唇没有说话。母亲急了,她敲了敲桌子,掷地有声地问我,究竟从何而来。可能是因为心中对母亲又怨恨,而这种怨恨又不知从何而来,我一直缄默不语。 你问我恨什么?于当时,我恨母亲的软弱,恨母亲的无能,恨母亲没有文化让我丢了脸,恨母亲没有给我更优越的生活条件。这么多怨恨堆积在一起,导致了我和母亲的敌对关系。当然,这种关系,只来自于我单方面。 我见到母亲气得手抖了起来,她最后问我的那一遍,语气里明显带着颤音。我啪地一声把笔摔在了桌子上,力度之大,致使铅笔跳了翻个个子蹦到了地上。我猛地回头,把我心中的不满通通倾倒给了母亲!我把我憋了许久的恨,都刀刀扎在了母亲的心上。 我说完之后,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我可以很清晰地听见,落在地上的铅笔滚落在墙角的空绰之声,那声音,我猜,可能就像母亲当时心里空落落般一样,带着触壁的冰冷,带着几经回转的雁落孤鸣,绕在心房深处,撞击得千疮百孔。 母亲怔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不敢回头去看她是否已经定格在了光阴之中。母亲的矗立不动,使我发毛。许久之后,母亲缓缓抬起放在我椅背的手,转身,一步步向卧室而去。母亲没有叹气,也没有哭泣,可能,她的眼泪,已经沿着心底那条蜿蜒曲折的河,流进了那晚天上的下弦月吧。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知道自己的话可能会让母亲伤心,但或许是因为年幼,所以,我仍旧没心没肺地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 那晚,窗棂旁的褪色窗帘并没有拉上。我就这样,和母亲肩并肩地躺在床上。看窗外那非黑即白的天,看天上那黯淡了年华的那轮残月。 母亲一夜没有合眼。我曾偷偷看她几次,她几乎一个姿势,一直望着头上的棚顶。眨眼的频率告诉我,母亲,有心事。 第二天,一切如旧。我似乎只能从母亲迷离的眼神中,捕捉到昨晚发生的一切。在我出门的时候,母亲低头的一瞬让我恍惚间觉得,一夜之间,母亲白了一些鬓染之发。我走下楼梯口,努力摇了摇头,我告诉自己,花了眼而已,一夜白头,那是小说,是小说!是小说骗人的鬼把戏。 接下来的日子,不过都是复制与粘贴而已。母亲与我之间的话,明显少了些许,可我并不以为然,对我而言,倒是清静得很。 一个暑假过去。小学四年级的上学期,刚一开学,我便在我蜗居般的世界中,乱了阵脚,这一乱,就如同寄居蟹突然没有了可以蜷缩的窝,然后就那样,赤裸裸地横行于世界之上。 开学的日子,所有的同学都是兴奋异常的。偏偏这时,老师让班长发下来家庭信息核查表。这表需要填的内容并不多,但,仅仅是这简单的几笔,却让我犯了难。父亲一栏,名字,我凭记忆,写了曹牧,那牧还写成了木头的木。但工作那一栏,我却编不出来了,我咬着铅笔,满脑子搜索他可能是干什么的。 我的同桌,是一个家境较为优越的男生,母亲是老师,父亲是南京市某街道办事处的领导,他为家里独子,姓阚,叫阚涛。其实,阚涛和我平时关系不错的,我也会把母亲给我带的炒鸡蛋分给他吃,但他,有着小孩子通有的特性,欠儿! 当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将表填写完送给老师的时候,阚涛回来趴在我桌子这边,欠儿欠儿地瞅着。我忙伸胳膊盖住了空缺的横线。阚涛撇撇嘴:“曹沐夕,你该不会连你爸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吧!”说完,独自捂着嘴笑,并且回头和后桌的同学说我不知道自己家长做什么的。 我一听,急了。我本来就生活不优越,自卑心理本就压得我喘不上气,如此之时再让同学落下笑柄,是我根本无法容忍的。于是,我声音很大地冲着阚涛喊到:“别胡说,谁说我不知道?我只是,只是,不会写那几个字。” 阚涛眉毛一挑,白白的皮肤透过教室里的光,显得特别透明。 “哪几个字?你说说,说不定我会,我教你。”其实,阚涛并无恶意,可谁让我是撒谎者,撒谎容易,圆谎可着实费劲。他这一问,我更是着急了。脸憋通红,因为,以我的见识度,真是编都没有词。 阚涛见我半天吭不出来一个字儿,忽然坏笑了起来:“你该不会没有爸爸吧?!哈哈,我忽然想起来,这么久,一直都是你妈给你签卷子,还签的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得。”他这一说不要紧,邻桌的都过来随声附和。一时间,我感觉自己的血向上涌,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掩盖自己如此落魄的家境,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命运的卑微。于是,我伸手打了阚涛一巴掌,这一巴掌,就落在阳光下白透的脸颊上。 阚涛生气了,他一把抓过我遮挡的单子,快步跑向老师。班里瞬间安静了。阚涛在从过道回来的时候,得意地看着我,那表情,就像挑衅一般。而我,呵呵,已经丧失了一切的战斗力。老师叫我的名字,我耳朵嗡嗡作响,我不知道老师要问我什么,我也不知道我需要如何回答,我只知道,下午透过窗子的太阳,晒得我晕头转向。 一时间,便昏了天,暗了地。 第七节 祸起称谓 阚涛在我身边用手推了我一下,我目光呆滞地望了他一眼,又迅速把头转了回来。 那时候,我仿佛生存在固体的空间里,周围的一切都是有形的,包括空气。老师在班级前面,用黑板擦用力一敲黑板,啪的一声,大声喊道:“曹沐夕!我已经叫你第三遍了!你是聋了吗?” 我呆呆地望向讲台方向。现在我猜,我那时候的表情和行为,在所有人眼里,估计就是个傻子一般。 光从侧面照进来,被窗户上的棱给切割得零零落落。那散散的光落在黑板前老师的红裙子上,在我眼里,更像是童话里的巫婆,手舞足蹈地欲吞噬我。当然,她没有毒苹果,而我,也不需要,因为公主选择自杀式身亡。 我一动不动,老师失去了耐心,生气地拿起我的单子,快速走向我。我看着老师反光的眼镜框和一开一合的嘴巴,忽然想起来同学童话书上的那个万圣节南瓜灯,恐怖又带有喜感。我像精神病一样,待老师走近我身边,并将那普查单摔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竟然噗嗤一声笑了! 天知道我当时抽了什么疯! 这一笑,换来了老师声嘶力竭地呵斥!她劈头盖脸地一阵数落并问我:“曹沐夕,你都多大了?你居然不知道你父母做什么工作的?真是服了你了!你居然还不以为耻,还能笑?!学习倒数,现在我看你思想品德也有问题!明天,叫你家长来学校一趟!”在老师转身之后,即将抬脚迈上讲台时,忽然回头冲我说:“让你爸爸来!我还从来没见过你爸爸!我和你妈妈沟通不了!”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回到:“我没有爸爸!” 话音刚落,全班忽然变得鸦雀无声。老师转过身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或许,她可能以为,我父亲过世了。所以,在叫我坐下的时候,语气缓和了很多很多。 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就过去。 阚涛毕竟是小孩子,他不会有成年人那样敏感于家庭问题,以至于,在放学时,他一边装书包,一边调侃我:“曹沐夕,我和你说,你这一巴掌我可记着了哈!哼!反正你也没爸,我也不用怕你家有人来替你出头报复我!你那妈,看那写着的几笔字,就是个软绵绵!”说完,还用眼睛瞪了我一眼! “你告老师,我打你一巴掌,不是平了吗?”我头都没有抬,淡淡说到。 “欸?!我说曹沐夕,怎么能算平呢?我是告老师了,可老师怎么着你了啊?说你几句,你还不服气呀?!你没爸怪谁啊?谁让你没爸?你没爸就是受人欺负,没办法,有能耐你去整出来个爸啊!切~” 阚涛的话彻底激怒了我!我的文具盒里,没有同学们当时用的转笔刀,但却有一个削铅笔用的老式刀片! 疯狂瞬间占据了理智,我一把拿起刀片,冲着阚涛的脸划去!这一切疯狂的举动,在阚涛的一声惊叫之中,悄然平息下来。你若问我理智什么时候又回来找了我,那便是喧嚣褪去之后,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宁静时刻。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右手里拿着那刀片,眼睁睁地看着阚涛捂着脸的指缝中,有鲜红的血流下来却不知所措。尚未离班的同学,无一不哗然而立。 如果说,3节课前,填写家庭信息单子,被老师单叫起来在众人面前数落称为人间地狱的话,那么现在,我的身体冰冷程度,就是停尸房里的常温状态,僵硬且带着白霜。 旁观的同学有人跑去办公室告诉了老师。当老师赶来的时候,我手里还握着“作案工具”。老师的脸因惊吓而发白,而我,反正也没有镜子,如果有,我估计,可能是乳白胶的颜色吧。 老师用一种厌恶的表情看向我。我不想去描写我当时的心理状态,因为,我词穷了。 我像是被钉在地上一般,众人何时离去,何时归来,伤势如何,我均不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阳光与我,从此绝了缘。 当阚涛的父母一脸慌张,一路小跑过来的时候,我依旧是那个木头一般的姿势站在原地。阚涛被老师带去了学校的医务室,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当他和其父母一起来到班级找我兴师问罪的时候,我见到其脸上多了一块夸张的纱布。 阚涛的母亲,是一个个子不太高的南京人,可能因为是教师的缘故,普通话还是很好的。在我面前,我听到她用南京本地话问老师我是哪里人,当得知我不是本地人的时候,她那一声拖着长音的哦~~让我觉得,她母亲似乎因我在当地毫无背景而感到放松并且值得庆幸。 他的母亲戴了一副近视镜,站在我面前恐吓我并且要我马上找家长来的时候,我一时间看不清那个女人的眼睛。可能是玻璃镜片反光的缘故,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像一只穿着裙子,并且带着眼镜的青蛙。那嘴在离我脸很近的地方一张一合,而我,就是小蚊子,它唾手可得的猎物一般。 阚涛的父亲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但我看到,他是在进到班级之后,在其爱人慷慨激昂地变换着各种声调对我进行威胁恐吓加说服教育的时候,观察到我放在身后椅子上那个收拾到一半的破旧书包,以及我脚上的那双已经开了胶的脏球鞋之后,才决定报以沉默的。 我看了看阚涛的父亲一眼,正巧与他的目光相遇。他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轻轻地摇了几下头。 我不知道他父亲是感叹我家境落魄,还是对我这等家境还如此兴风作浪的行为而表示痛心。 其实,究竟是何含义,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由于学校与家的路程短距离,我闯祸的事儿,不用等我回去亲自去向母亲负荆请罪,就有邻居家的刺头小孩借他多事的妈妈的嘴,唯恐天下不乱一般地告诉了我母亲。 当我听见我身后的班级走廊内,传来一阵趿拉趿拉的跑步声时,我回头,第一眼看到的,是母亲的那双我无比熟悉的拖鞋。可见,母亲在听到之后,慌到了什么程度。 而第二眼映入眼帘的,是腰间系着的围裙,上面还有白面。我猜,那天如果没有什么事发生,我可能已经在家吃馒头了。 阚涛的妈妈在看向母亲之后,鄙夷轻视加愤怒这三个词儿,在他妈妈的面目表情上,演绎得很到位。 她从头到脚端详了母亲一番,便抬起头来,身子向后仰,鼻子里轻哼一下,阴阳怪气的说道:“你的娃儿哈,怪不得,真是什么家庭教育出什么孩子。我这一直在想,胆子大的扎伤我儿子脸的这个小姑娘,得有一个什么样子的母亲。哼,这一瞧,真是不得了,难怪了,言传身教,一家子穷酸气,小气的小市民,同学之间开个玩笑,居然动起了刀子?长大还了得?关键,刮的是我儿子的脸!是脸!这才几岁?留疤可怎么办?丑得很的!男孩子也要面子的好不好?” 第八节 半生缘灭,后知后觉 母亲大概从未遇到如此让她惶恐不安的事儿,她除了谦逊地在众人面前低着头不停地说着:是我们的错,是我们的错之外,连头都不敢抬,旁的话语更是没有。母亲越是这样,阚涛的妈妈越是咄咄逼人。 一直站在旁边的老师冲着母亲言道:“曹沐夕妈妈,家里还有其它人吗?这事情,我看,还是和家里人说下比较好。” 母亲微微一怔,睫毛颤抖了一下,小声说:“没有,没有其它人。” 老师像是生怕母亲听不到一样,凑近母亲的脸,高了一度嗓门儿:“没有其它人?人呢?外公外婆总有吧?” 母亲头低得更深,声音如同蚊子一般,特别轻的语气:“没有。都,都过世了。”老师听到之后,很是意外。但也没有再追问什么,恐怕,她也是清楚,再问,也问不出来个所以然。 然而,阚涛妈妈却不依不饶起来。双手叉腰,鼻子都歪到了脸上,普通话也因情绪激动而没有了,傲慢无礼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发怵:“啊,那个曹沐夕妈妈,这话可是叫你讲的不对箍子了吧?你这个人,怎么头脑么不逸当(不好使),一点都不上路子的呦(不按规矩办事)。啊油,你以为来句不连汤(没关系),就么得事了?这样搭浆(敷衍了事),可是太不胎气喽!(不真诚)”话刚说完,我便看她假惺惺地低头看阚涛脸上的纱布,并且一副心疼要命的样子。 其实,要是说阚涛的父母对他脸上挂彩儿表示不挖心,那是不可能的。但她那做作的神情,在和母爱相比之下,故弄玄虚的成分更大。母亲始终没有抬头看阚涛和他家人,那感觉就好像看了能让她心里负担无限扩大化一样。母亲的态度,让对方觉得是在逃避责任,这些,从阚涛母亲的语气和那不耐烦的眉眼之中,能够看得出来。 母亲依旧在赔不是,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就在这一顿喧嚣尚未使事情得以解决之后,阚涛的母亲突然的一句话,让母亲停止了絮絮没完的“对不起。”而那句话,正是我和母亲的卑微之始——钱。 “哎呀,不要再道歉了,如果道歉有用的话,那要警察做什么事啦~这样,我不管你们家里有什么人哈,你们回去商量一下,能够给我儿子多少的赔偿金。诶,我可告诉你们啊,这可是脸蛋儿,是面子的问题,别想百元钞票就打发掉哈~”说完,冲着母亲就来了一个标准的白眼。 一提到钱,母亲就怂了。对于穷人而言,百元钞票,呵呵,如果那个时候有低保户这个群体,我和母亲,肯定是收录在册的第一批人员。所以,当阚涛的母亲在其对面说出来赔偿金三个字的时候,母亲闭了嘴,随即面色由惨白到死灰。 我在母亲的左侧,见到母亲的目光定格在了某个点,瞳孔收缩,然后聚焦。我在一旁想起了一个动物,猫。只可惜,猫科动物收缩瞳孔是为了看清猎物,而母亲,是因为六神无主而涣散目光。 老师在一旁一直在安抚着阚涛母亲,对于过错的一方,老师没有去附和着其一起给我们母女俩难堪,已经是莫大的薄面。 教室前排墙壁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很刺耳,我越过母亲的头顶望向它,心中全是对时间的懊恼感。我在想,如果我有超能力,我一定会分身拨乱时间,要不就倒流,要不,就快点跑。 在我天马行空的思绪乱飞时,母亲在我和时间的正中央,伴随着指针的节奏,缓缓而出五个字:“我懂,放心吧。” 这五个字说出来得十分吃力,吃力到我以为母亲是嘴里含着什么咬牙切齿的一字一顿而言。 我拽了拽母亲的围裙,小声说道:“妈,你懂什么啊?你瞎答应什么啊?”母亲转过头,眼神空洞,我看到她唇角因急躁而布满了汗珠,那汗珠的大小,就像一张嘴说话就会掉一般。 “沐夕,回家!”我一把甩开母亲的手,冲着母亲开始喊叫:“回什么家回家?你答应完了,卖家赔吗?那家值几个钱?人家说百元钞票都不行,咱家卖了你还是我能值百元?你不懂你可以不用来啊?我自己能处理啊!你来干什么啊!你来添乱啦!” 未等母亲反应过来,我冲着阚涛就冲过去,一把拽下他脸上的那块碍眼的白纱布。阚涛的母亲在他旁边一阵惊呼。我冲着阚涛母亲大声说道:“阿姨,阚涛的脸这点儿伤用这么大块布包吗?阚涛才多大的脸,都快盖住了。至于吗?!我承认,我用铅笔刀划伤阚涛脸是不对,但你要钱做什么?你明知道我家最没有的就是钱!我没有钱!一分都没有!零分都没有!”我说到后来的时候,近乎是在喊,那声音大得,震得我自己的耳膜都在嗡嗡直响。 阚涛及父母还有老师在对面一片错愕的时候,母亲忽然跑到我正面,抬手给了我一个嘴巴!母亲的力度很大,以至于,一巴掌下去,我原本扎起来的马尾都散开了花!母亲用尽全身力气,指着我,大声喊到:“回!家!” 我用手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眼泪流得稀里哗啦。 母亲的一巴掌,让我对她由50%的精神疏远到100%的心里隔绝。当我随着母亲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的时候,我还看到,教室里的那几个当事人,依旧错愕地站在原地,并且保持着我咆哮时候的“倾听”姿势。 我的速度很快,母亲因年龄和穿着拖鞋的缘故,被我远远甩在了身后。我进屋之后,便把自己锁在了卧室里。我独自坐在床边,看着从有记忆以来一切未曾改变的陈设,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连被人唾弃没有爸爸而去反驳都是错?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是的,1994年的那一天对我而发的人生感悟,就像是一个魔咒,禁锢了我青春芳华里的前世和今生,同时也了断了母亲余年的梦。 而待我看透命运这个东西的时候,我开始痛恨这一天的自己。 许久以后,当我在先后失去两个孩子之后,我坐在多伦多大房子的客厅地毯上失声痛哭时,我模糊地看到母亲卷着围裙擦着手问我:沐夕,我和两个外孙儿都很好,今晚,我还要给这两个胖小子蒸包子吃呢。他俩多像你?你看,你小时候也爱吃我蒸的馒头、包子、花卷......我看见自己穿着一身黑色的裙子,提着裙摆拼了命去追我的母亲,可她带着两个孩子离我越来越远。 好久之后,母亲回头对我说:我是活在你生命的1994年前的庸人,我庸所有母亲庸扰的儿女情长,我有着这世上所有俗人烦扰的世事无常。沐夕,学着去做一个庸人吧,你才会快乐。 我听到母亲的话在时光的长河中悠悠长长,我跪在地毯上,直到双腿发麻,失去知觉。 曾有人说我后知后觉,我承认。因为,母亲和我说这话时,我33岁,母亲离世多年,次子离世不足一个月。 母亲把她自己划在了我生命的1994年前,是有原因的。 因为,为了赔偿阚涛,母亲再次去求了我的生父曹牧。而那一次,恰逢父亲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奶奶当日大寿,万贺之喜时,长辈欲让我进曹家,但前提是,母亲不可以。 而我,一把刀子划了阚涛的脸,也划开了我与母亲的半生缘。 第九节 两个无眠的夜晚 母亲那晚回家,连饭都没有做,也没有和我说话。我一直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我不清楚母亲在门的一侧,究竟在想些什么。或许,她在因我这个女儿的不乖巧而生气、或许她在因赔偿金的着落问题而独自发愁、更或者,她什么都没有想,就像2年前我冲她喊叫斥责她无能,无法给我优越生活那次一般,暗自神伤。 我心里的烦闷加怨气已经让我无暇去顾及母亲当时的情绪,我只是满心充满了不公平这三个字,全然不知,不公平对于母亲而言,这种命运所带来的摧残更为残酷。 不知究竟是几点,我只知道天黒了很久之后,我饿得肚子咕咕直叫。我一直忍着,因为,我的倔强让我不想先推开那扇阻隔在我和母亲之间的实物门。而其实,哪怕当时是母亲先和我说了第一句话,我与母亲之间心灵上的那扇门,也被我固封的庸人之见给扔掉了钥匙,永远都打不开了。 在挣扎许久之后,生理上的饥饿感最终占了上风。我不情愿地拖着鞋,一步一挪地走到了门前。当我伸手触碰到那已经因岁月侵蚀而变得斑驳不堪的门把手时,我变得犹豫了。 现在想来,可能,老天让我犹豫,并不是和自己亲生母亲去力争的自尊心,而是怕我开门看到母亲那同样支离破碎的爱吧。 我轻轻地转动着麻牵动我自尊的门把手,生怕一个不小心的声音,让我一文不值的面子碎了一地。我和母亲住的那栋旧房子,厨房是公用的。我自欺欺人般地想要绕过母亲的视线,却忘了房子的格局决定,除非我从窗户飞出去,否则,别无他法。 开门之后,我并没有看见母亲的身影,这让我悬吊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还未来得及走出大门,途经桌角的一瞬,我尖叫了一声! 屋子里没有开灯,那晚还是阴天,乌漆麻黑的。靠近门口的椅子旁,一团黑影蜷缩成一个球!待我平息心跳之后,我才发现是母亲!然而,母亲目光呆滞的程度,即使我的尖叫也并未让她侧过头来看我一眼!我一度以为母亲因身体不适而遭遇了不测,当看到那不符寻常的眨眼频率,我也算是放了心。但突然的一阵惊吓,也让我饿意全部跑光,索性回头进了屋。 后来我在自己身上发生的种种种种让我清楚地知道,人,只有在极度情绪状态下,才会放空自己,以至于没有言语和泪水的陪伴。那天坐在地上的母亲,我想,她把自己蜷在黑暗的角落,应该是安全感尽无,拿夜晚当作自己情绪的庇护所吧。只不过,母亲的坚硬外壳被一层层无情地剥夺,这,仅仅是开始。 那一夜,我不清楚母亲有没有回来床上过,我睡的死气沉沉,早上醒来的时候,桌子上有鸡蛋,午饭,杯子,水,唯独没有母亲。 母亲去了何处我其实并不在意,我只是看到熟悉的几样,心安很多。然后满脑子都是今天如何面对阚涛和老师逼问处理结果。 不出所料,阚涛全天和我没有说一句话。这个我倒是不在意,但老师问了我两次我家的住址,这让我深感不妙。 当天放学后,我悻悻地回家,居然还没有见到母亲。这让我心里开始发毛。我放下书包去问母亲熟悉的邻居牌友,大家都说不知。我开始慌了。 我曾在当时,对自己慌乱的心理状态给予的合理解释是,母亲会不会身体不适出了意外?而实际上,我一直用外表的镇静去掩饰内心无比的慌张,而这种慌张,叫做,害怕失去。 我不敢走太远,我怕我丢了的同时,母亲突然回来而我没有发现。我心急如焚,坐立难安。我在心里想着一切母亲可能遭遇的不幸,而偏偏刻意绕开了骨肉分离这个情景设定。 在我傻呵呵地坐在椅子上时,门咔嚓一声开了。母亲回来了。我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忙不迭地问:“你去哪了?”母亲并没有回答。我以为母亲是因为昨日之事还在生气,所以,对于母亲的态度,并未多想。 而此时见到母亲,我悬吊着的心落了地。霎时,我才仔细观察了母亲。母亲头发是披散的,衣服不及平日整齐,眼睛似乎也有哭过的迹象。 我给母亲倒了一杯水,端到母亲面前。母亲并没有喝。我小心翼翼地问母亲:“发,生了什么事吗?”因心不安,短短的几个字,被我说的断了章。 母亲摇摇头,便进屋了。鞋子也没有脱,便躺在床上,蜷缩了双腿。 母亲是个爱干净的人,这种举动让我更是不知所措。我不敢靠近她,更不敢打扰她。我关上门,去了外屋写作业。 可能在孩子的心里,大人都是无坚不摧的,天大的事儿睡一觉就会好。所以,既然没有问出来什么事,那就等第二天母亲自愈吧。 很快,太阳亲吻了我的床边。我睁眼睛看到了头旁那熟悉的枕头,上面还有几根母亲发白的头发丝。我爬起来,开门走出卧室。忽然意识到自己迟到的时候,我喊了一句:“妈!你怎么没有叫我?”便抓起书包疯跑出去。 路过母亲身旁时,母亲一把抓住了我:“今天不上学,我已经和老师请好假了。” “请假?什么时候请的?确定?” “嗯。”母亲头也没有抬,小声说道。 “不上学?去哪?” “你刮伤那孩子的钱,我已经付完了。” “付完了?什么时候付的?怎么来的钱?”我一股脑地抛给了母亲很多话题,但母亲并未正面回答。我一头雾水。 “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地方,去见个人。” “见人?谁?” “你父亲,曹牧。” 第十节 前往曹家 母亲的语气始终是平淡且毫无波澜的。哪怕说出来那禁锢了她后半生的罪人名字——曹牧。 我手里拎着书包站在门口,逆着光线去看母亲。这个女人的行为,在我眼里,总是如此的反常。前两日因为我的鲁莽,她可以毫无张力地去低头认错,穿着素日里最平常不过的衣服,俨然街头巷尾出来买菜的家庭妇女。而今天,她穿了一身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并不名贵,但却很衬母亲的端庄。前后两天,判若两人。或许,外在行头的视觉相悖性,和内心的天堂到地狱相比起来,不值得一提。 我曾在后来,特意去想了想母亲为何在提及父亲的时候,可以做到如此的宠辱不惊,再后来,我似乎明白了,当对一个人或者一件事情已经毫无保留地放弃,似乎,父亲对其而言,甚至不如大街上的陌路人。就好比有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 对于去曹家生活的事儿,我一时也不知道究竟该喜该忧。实际上,正值和母亲闹得不愉快,于我而言,心底的那阵窃喜,说白了,还是因为,曹家能够给我我要的一切。当然,后来证实,我错了,并且错得很离谱。 母亲用一块很漂亮的布,包了一些东西。我指了指那团圆圆的包裹,问道:“这是什么?” “你的东西。” “不是,我没有懂,叫我去曹家干嘛?” 母亲支起身子,用毛巾擦了擦手,淡淡的两个字从口中而出“生活!”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涵盖了与我搬入曹家这件事情息息相关的所有人的人生片段,而关于母亲,就是全剧终的征兆了。 母亲抬头看我一眼,这也是在阚涛事件发生之后,母亲与我四目相对的第一次。我忽然觉得有些不自然,便放下书包,拿起桌子上的一枚水煮蛋,剥起了壳。 “快吃,吃完我带你过去。”我塞进嘴里的半个鸡蛋,蛋黄碎了一些掉出来,掉在了地上。我很惊讶地用含糊不清的语言问母亲:“送我过去?什么意思?你呢?”母亲转过身,又是淡淡毫无情绪的回答道:“我不去,你去。” 我努力咽了嘴里的鸡蛋,噎得脸通红,但我也顾不上了,我着急的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自己去?” 母亲回头白了我一眼:“快吃!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对于我独自而去曹家的事情,我反复追问母亲何去何从,其实,是我有我自己的小九九。而母亲的独留,让我在喜悦中多了一份窃喜。小时候的孩子,似乎都不太会隐藏情绪的小波动,我亦不例外。我虽然没有符合着母亲的话,但母亲看我的眼神,明显加了一点东西在里面,那就是心酸。而这种情绪调料的添加者,便是我掩耳盗铃般的嘴角小小微笑。 似乎每一个当母亲的,都对自己的孩子很了解。我自幼在母亲身边长大,我的一点一滴,母亲都尽收眼底。 母亲出门打了点水,让我洗洗脸,说不要和人家第一次见面就脏兮兮的,得留个好印象。 母亲在说这话的时候,我在心里犯着嘀咕,人家?人家!这个人家,不就是我父亲吗?怎么弄得跟外人一样?哪怕我这么多年没有和他有过接触,好歹是我亲爸爸啊? 然而,曹家,确实是母亲口中的人家。 我和母亲穿过一片茂密的梧桐树,那街道特别干净,虽都是南京的一片土地,但我始终觉得,更像是两个国度一般。而实际上,归根结底,是穷人区与富人区的天地之分,这里除了金钱之外,还有等级和身份的味道在空气里。 直走许久之后,突然一个直角弯,我记得很清楚,路牌上写着凤凰街。我跟在母亲身后时,差点笑出声。我心里告诉自己,曹沐夕,老天对你多好啊,你才念叨不公平,就直接飞上了枝头当了凤凰。 我越想越开心。实际上,我并不知道生父家境究竟如何,反正,比我家强就行。然而,等我到了他家,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凤凰,是拯救了整个银河系的公主。 这里的一切,都是我未曾见过的啊!红砖院墙里伸出来几枝漂亮的粉花,那风吹过,摇曳生姿的样子,都让我觉得是在伸手呼唤我!两侧院墙高耸,看不清里面。大门气派而恢弘,透过雕花的门,能够看见院子里停着的几辆小汽车。 我用手摩挲着铁艺的大门,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就是我以后的家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在那个落魄阴暗的房子里生活了。这种激动,差点让我流出几滴眼泪。 母亲在我身旁,似乎对这一切并不感兴趣,反而紧张起来。她伸手,一把推掉我放在大门上的手指头,说道:“一会儿进屋,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别东张西望的,要有礼貌。东西都贵得很,不要乱动。” 我不高兴了,歪着脑袋对母亲说:“不至于吧,我住进去成了主人还不能动?奇了怪了。”母亲一直在找门铃,她焦急中漫不经心地说:“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说完,见母亲在雨搭下面的门铃上按了一下。 我特别不耐烦,回话呛母亲:“你磨叽一道了都。况且,找你能干什么?打架不能,还没钱...”我话还未说完,从大门正对着的主楼门内出来一个女孩子。这女孩比我看起来年龄大,穿着半长的白色袜子,黑色皮鞋。 我看着那双黑皮鞋心中便开始激动,我一直梦寐以求的皮鞋,这回,马上就要穿上了。我激动地盯着皮鞋怔怔看着。 事实证明,我是痴人说梦罢了。 我其实应该感谢那女孩的出现结束了我和母亲之间的谈话,不然我不知道我还要说出来什么话去伤她的心。 那女孩扎着一个高的马尾辫,长得不算好看,脸上还有斑点,但她穿得好啊,所以,以我当时的心智来看,金钱衬托出来的,便是美。女孩一点也不热情,她看向我的目光,让我觉得后脊背都是发凉的。母亲下意识地纂紧了我的手,生怕我受了什么伤害。 女孩开门一句话都没有,便腾腾跑回去了。都说有钱人家的孩子有礼貌,我还真没看出来。 后来我是知道了,知书达礼和蛮横无理,大都出自于富人之家! 第十一节 凤凰梦碎 母亲一把拉住那女孩刚刚打开欲因回力而折返的门,然后回头看了看我,随即用后背倚着门边儿,把我拉到身边,用双手给我系上了衬衫最上头的那枚扣子。我微微扬起脖子,母亲双手的温度还是碰到了我的下巴,细细软软的,那是一种别样的感觉。 而我如此多年,一直保持着穿衬衫必须将最上面的扣子系上的习惯,而这个习惯,便是来自于母亲。我曾想找一个词语来形容母亲那天在曹家门口为我系扣子时的感受,找来找去,似乎,只有温暖和爱怜这两个词,能涵盖我想说的全部吧。 母亲把我的扣子系好之后,又用手捋了捋我身上衣服的褶皱。当她打理完我行头细节之后,满意地点了一下头,自言自语了一句:“嗯,这才是曹沐夕应该有的样子。” 母亲的这句话,在我醒世之后,一直萦绕耳旁。当我后来经历了人生的巅峰折翅之后,我曾在一次酒醉的灯红酒绿中与人念及此句。我舌头打卷儿一般地问:“我母亲当时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啊?”朋友的回答,恰似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说:“其实,你应该庆幸,你有一位如此伟大的母亲。因为,在她眼里,曹沐夕应该是一个在自己庸人的世界里,却活得有仪式感的那一类人。简单点儿说,欲望有度,已有的,努力做到不平庸。如此,便是你母亲对你一生的期望。结果,你让她失望了。” 朋友说的一点都没错,母亲期望的所有,我几乎全部背道而驰。我还记得母亲在自言自语那句话时,眼神里所透露出来的,还是有很大的期许在里面的。然而,期许又有何用?我自己堵了自己的路,不要说母亲,欲望贪婪的时候,一切名言警句都是废语。 我随后跟着她走进了院子。 母亲一直牵着我的手。我不知道,究竟是我们两个人谁的手心出了汗,那连在一起的两只手,汗渍渍的。不管我在曹家门外和母亲怎样较劲,在踏入这院墙里的一刻,我踩的每一块砖,感觉都是宣的。我内心有些紧张,我害怕进去说错话,我害怕进去做错事,我害怕有人问我事情回答不上,我更害怕见到我的亲生父亲对我不待见。 结果,害怕的,全都发生了。 母亲从进入那幢灰姑娘和王子的童话宫殿院墙内之后,便未说一句话。我无法从母亲的言语中去感受她是否和我一样紧张,但却在攥着我手的力度上,察觉了一切。 短短的路,却走出了英国皇家庄园的距离感。在后来的谈话中,我才明白,母亲的紧张,是怕她们不喜欢我,不允许我进曹家,毕竟,奶奶当日的一句话,没准就是兴致之言。 靠近楼门的时候,有几节台阶。我因为紧张,一头栽在上头。于是,母亲早上特意为我换的白色校服裤子的两个膝盖,脏了,而且超级明显。母亲急忙蹲下来,用力抖落我裤子上的灰,但却无济于事。 这突然的一跤,摔得我站在原地傻了。就在我和母亲在门前台阶上一通忙活的时候,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女佣人,大约50多岁,腰上扎着绿色格子围裙,衣服是青灰色。她开门见到我们,笑意盈盈。这让我心里舒服了许多,至少,佣人如此这般待客,主人一定很有素质和教养。呵呵。 母亲很有礼貌地回了一个礼,尴尬地笑了下,领着我匆忙进屋。 这栋房子,一共三层。房门不算大,走进去,却是奢华无比。好多物品的名称,都是后来在曹家呆得久了认识的。房子的举架特别高,以至于我进门之后,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感觉随时能掉下来的亮闪闪的大吊灯。 我直勾勾地盯着吊灯往屋里走,忽然脚底一软,我慌忙退回好几步。再一看,才发现,刚才踩得软绵绵的,是地毯。我的慌乱洋相竟惹得这偌大的屋子里传来了一阵笑声。我找了找,发现是方才开门的那个女孩。她正躲在沙发后头窃笑。 我内心是有些生气的,但没有办法。都说金钱有明目张胆的功效,而我,恰恰缺少壮胆儿的钱。 给我们开门的女佣很有礼貌地对母亲说:“您稍等,老夫人和大少爷片刻就下楼。”母亲轻声诶了一下,算是回话。 我很小很小的声音问母亲:“怎么还有少爷?什么年代了都?” 母亲一怂我的手,紧蹙眉:“别瞎说,大户人家都是沿袭传统来的,环境再变,老祖宗留的规矩,不能变。别说话了。” 我哦了一声。 我和母亲像两个傻子一样,呆呆地站在偌大的大厅中央,因紧张和局促,我们一直不敢挪动脚步。等了一会儿,仆人送来了两杯水,让我俩坐,我和母亲也婉拒了。就在我等不耐烦的时候,楼梯上头突然传出来一群人嬉笑说话的声音。我和母亲急忙抬头看,男男女女的好不热闹。而此时,母亲明显更加紧张,她望了一眼之后,便慌忙低下头,随即左顾右盼,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般。 一群人很快落座,我和母亲在众人之中,更像是马戏团的小丑一般,当然,还是姿色技艺全无之辈。 第一位说话的,便是老夫人,我的奶奶。 “来了啊!你身旁这小丫头便是?来,走近点儿,我瞧瞧儿!”母亲听完,连忙地在一旁说道:“是,是。” 奶奶的话,夹杂着一股东北味道,这在南京这地儿,听起来更甚。 我踽挪般地凑向前。我在距离奶奶较远的地方便停下了脚步,微低着头,往前走不是,往后走不是。虽说我在来的路上,还是因儿时浅薄的公主梦想就要实现而窃喜不已,但,叶公,毕竟只是好龙。 奶奶忽然伸出手,摆了摆,笑意盈盈地对着我说:“来,让姥姥看看你长多高了?” 我猛地一抬头,原因是那句“姥姥!” 我又回头看向母亲,母亲的表情像是空洞了一般,毫无血色,更不用提和我之间的眼神交流了。我内心一片懵。 在奶奶第二次叫我过去的时候,我便脚步沉重地又向前挪了几步。奶奶刚把手搭在我的手臂上的时候,坐在一条长沙发上的女人,用一种特别地道的软语说道:“啊油!母妈,这个丫头,就是您说要来我家借住的老家亲戚呀!啧啧啧~瞧瞧嘞,长得真是个白净,一点都不比我们灿灿差的嘞。说起来呀,还是这江南地方水土养人的呵~么有来南京几年的吧,啧啧~东北那地方的苦森森的样儿,全都么的见哈~” 亲戚?老乡?什么情况?我再次回头试图求得母亲的帮助,可谁知,母亲在刚刚入座的沙发一角,面色比我还难看。 第十二节 局促的局 虽然称谓为父辈家族还是母方族亲都无所谓,但此姥姥还是非彼奶奶的。 面前的这位老人,圆圆的脸,皮肤很白净,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开衫。从面相上看,这位上了年纪的老年人,应该是慈祥并善良的。我的心里,自是希望一切随我所愿,但从进屋内之后的种种让我顿觉自己想象能力的匮乏,这复杂的一切完全推翻了我的一切小确幸。 奶奶用手拉着我,笑意盈盈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有一会儿,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似乎全屋子的人都在等我的回答。我吞咽了一口吐沫,艰难吐了几个字:“曹,曹沐夕。” 奶奶还没有回应的时候,方才说话那女的乌拉一下子叫了起来:“哎呀,也姓曹?真是一家子人啦!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曹,曹什么夕来着?” 我头也没有抬,嗫声嗫语地回答道:“沐,沐浴春风的沐,夕,夕阳的夕。” 女人哈哈笑了起来:“哎呦,不得了喽,老公喂,这小娃儿叫曹沐夕,你叫曹牧,你说,真是巧得嘞你说哈哈!”这女人笑得甚是夸张,偌大的房子,她的笑声带着回音从四壁传来,震得我心直颤。 由于那女人提起了我父亲曹牧的名字,我不由得望向右手边沙发上的那位中年男士。我的父亲,亲生父亲,曹牧。 父亲发现我在看他,随即把目光转开了,并望着话音来的方向,嘴角勉强一牵,算是笑了。我不清楚,父亲选择避开我的目光是为了什么,但包括未来在曹家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父亲看我的眼神,总是三分愧疚,七分憎恨的时候多一些。 这个男人,头发是那个年代典型的油切大分头,身材微胖,肚子比较大,以至于坐下时候,那微凸起来的脂肪快把肚皮前面的衬衫扣子撑开。一副金丝框眼镜,方形脸,不白。初入曹家,我对那时候的父亲还并无任何憎恨之心,哪怕他如此多年尚未抚养过我一天,但对于我而言,赶超身边同龄人的物质生活条件并且挽救自己的虚荣心、自尊心,这几点,便轻而易举地掩盖了父亲作为监护人应尽的一切责任和义务。 而让这种社会道德缺失,并可以堂而皇之地曝露在太阳下并且还让其放光的,只有一样东西——金钱。 奶奶并未因那女人叽里哇啦的言语而转移投在我身上的目光。突然,奶奶惊讶地问我:“膝盖怎么弄的?摔了吗?”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这膝盖的右腿处因伤口而弄脏了一点点裤子,脏兮兮灰里,泛着几块斑驳的干涸血迹。我特别奇怪当时为什么没有疼痛感,现在想想,都是紧张的原因吧。 其实,人的情绪是个很有意思的东西,我后来在多伦多曾研究过我公司的一些人,每个人情绪暴增而足以让其忽略掉痛感的点,大不相同。而这种痛,不仅仅是指身体上的,也包括心灵上。就比如,以我为例,我就是典型的那种可以因极度悲伤而麻痹神经的那种人,尤其在我在回国前,做了三分之二的胃部切除手术,并且承蒙老天的眷顾,我还恰恰是全球少数的对麻药耐药性极高的人群之一,以至于,手术尚未完成,我便苏醒并生生看着医生用他那沾满我鲜血的手不停的挥舞着手术刀和助手说着:“what a pity !too young,too unfortunate!”(太年轻,太可惜了)我后来所遇的所有不幸,都是自找的,所以,医生再如何感慨,我当时躺在手术台上晕乎乎的被好几个护士不停擦汗的时候,眼前都是从前。 奶奶急忙叫父亲的妻子,就是刚才大呼小叫的那个女的“小琴啊,你去带沐夕处理一下伤口,看看严重不严重,然后,找件灿灿的衣服,给她换上。”随即转过头,对我说:“你和婶婶上楼去处理伤口,再换件衣服,我和你母亲正好有话要说。” “啊妈,应该叫阿姨的吧,你那边的亲戚,那要得从这孩子妈妈那边论辈分的吧!” “叫什么无所谓,婶婶阿姨也都是一个辈。我是觉得,叫婶婶更亲一些。” “啊呀,妈妈说得太对了哈,我也这么觉得。叫婶婶吧,叫婶婶吧,亲的嘞!” 我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我本从小就是个坚强的孩子,别说这点小伤,小时候爬树摔下来,我都没有哭。但奶奶既然都说了要个我妈妈有话要说,我再呆在这,似乎不太合适,便跟在琴婶身后,一步一步地挪上楼梯。 路过楼梯口一棵落地植物的时侯,忽然从花盆后边窜出来一个人,吓了我一大跳。没错,就是开门的那个女孩子,也是父亲的女儿,我同父异母的姐姐,也是琴婶和父亲唯一的女儿,曹灿灿。 这个姐姐,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名字一般灿烂,小眼睛,黑皮肤。我可能遗传的是我母亲,反正,都是和她相反的。毕竟同一个爹,这种差距,也只能从母亲身上找遗传基因了。 “啊油,这鞋子(孩子),你在这块干么斯?人来疯啦!哈我一跳。等刻儿(等一会),你取条单裤出来,给平班(平辈)穿哈!” “么的(没有)!” “诶,你这鞋子(孩子)小儿阔(小气)得很,昨儿(以前)怎么么见?起(去),带一条喽!”琴婶在曹灿灿身边不停地絮叨着,也难怪,这曹家公主从小娇生惯养,名贵的衣服让我穿,还是舍不得的。 就在这时,奶奶回头,冲着楼梯口喊道:“那个,灿灿呀,讲普通话哈,沐夕是奶奶老家的远房亲戚,在南京上学,在我们家住段时间。你比沐夕大,你是姐姐,要有姐姐的样子,不要让外人看我们笑话。”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但这个外人一词,着实让我和母亲都感到特别的不舒服。我望向奶奶身后的远处的母亲,母亲尴尬地拿起水杯,不知道是真口渴,还是因不知所措而一饮而尽。 母亲应该因紧张和坐立难安手心都是汗,因为我观察到,母亲放下那空杯子的时候,迎向光,杯子上有母亲水渍的指印,而且特别清晰。 第十三节 事起之端 我随即转过身,不愿再看母亲。 我并不清楚,自己是不愿意看到母亲这种唯唯诺诺的样子,还是见到她如此这般会心疼。如果,按照年龄来划分我的潜意识,那么,那时候的我,是选择前者,而以后,则是后者。 这个叫灿灿的小姑娘似乎很听奶奶的话,才说完,便答应了下来。于是,灿灿在前,琴婶在中间,我在最后一起上了楼。 楼上的空间很大,屋子多到数不清。我跟随琴婶到了一个房间,她叫我在一旁等着,然后去取医药箱。 我见到了挂在墙上的照片,是父亲和琴婶。照片上的两个人都要比现在年轻许多,想必也是有些年头了。琴婶在照片上笑得很开心,而一旁的父亲,似乎没什么表情。或许,他们的结合,也和爱情无关吧。 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风吹得树叶乱颤,于是,那随着光线而透进屋内的影子也摇曳起来。巧的是,不偏不倚地,影子正好落在的相片上琴婶的脸。那一瞬间,我产生了错觉,假如,站在父亲旁的人是母亲,父亲现下所拥有的一切,是不是就都会和我有关?假如母亲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家庭,她是否会变得凡事都可以从容面对,而不是谨小慎微地生活着?而不是如现在这般,精神放松只停留在和那几个邻居打牌的时候。 我的思绪乱飞,以至于,琴婶拿着医药箱向我走来的时候,我的眼睛里还是放空的。琴婶笑了笑:“来哈,我看看,这么不小心,我轻点,可能有点疼哈,忍住。”琴婶的声线突然变得温柔起来,这让我不太适应。我定了定神,开始思考,是否是这种母亲所没有得温柔,才让父亲选择了琴婶? 我坐在床边,琴婶蹲下身子,小心地挽起我裤腿,见到我膝盖擦伤的伤口,啧啧了两声。她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我就这样观察这个生活在我父亲身边的女人。 琴婶很瘦,锁骨很突出,骨架不大。她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娇滴滴。这个女人不能用好看来形容,但是,眉眼之间,也是很耐看的,她比母亲多了一种媚气在里面。 对于她,我并无什么特殊的情绪夹杂着,何况她方才对我又是如此的温柔。 在我盯着她看的时候,她似乎有所察觉,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看什么呢?疼了啊?” 我摇了摇头。琴婶一边给我缠纱布,一边低头问我:“你来南京几年了呀?” 我刚想脱口而出,我就出生在此,忽然想起来奶奶刚在楼下说我是其远方亲戚,这可怎么办?琴婶抬头又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在等我的回答。我灵机一动,说了一句:“记不清楚了。” 这句,琴婶并没有怀疑。她笑了笑,“哈哈,你们这些孩子啊,学习都学傻喽。”随后又问了一句:“咦?怎么没有听母妈说起你爸爸?你和你妈妈从老家来了南京,那你爸爸呢?” 我的脸开始发烧,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太尖锐了,就跟刀子一般,我越回答不上,越着急,越是着急,越是挖心。琴婶抬头看我,注意到我脸色的变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关切的问道:“怎么了?不舒服是吗?要不要去医院?” 就在这时,曹灿灿拿着一条裤子跑了过来,问她妈妈弄没弄好。琴婶指了指我,曹灿灿就一下子把脸凑了过来,吓得我下意识地身子往后仰。她离我的距离很近,说话时呼出的气息都能打在我脸上:“不是吧,你这么热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我妈妈在楼上欺负你了呢。” 曹灿灿的话遭到了琴婶的责骂,叫她好好说话,不要乱讲。从开门直到现在,曹灿灿始终对我是充满敌意的,这个很好理解。她当然不知道我是什么出身,但这么大的孩子,尤其是娇生惯养的富人家小姐,对一个即将在同屋檐下生活的同龄人,排斥再正常不过。 曹灿灿在遭到母亲的斥责之后,便转身出门欲下楼。走到门口时,头没有回地说了一句:“裤子在身后,穿完不用还了。” 琴婶似乎因其女儿的无礼而有些尴尬,所以,在灿灿下楼之后,她看着我挤出个很勉强的笑容。她拿起我身后的裤子递给我,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在拒绝之后,她随手关了门,并告诉我,换好后出去哈。我应了一声。 琴婶出去后,我独自坐在床边好久,手里还攥着曹灿灿的裤子。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不知道过了多久,琴婶敲门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我拿着换下来的脏裤子下了楼。快接近一楼大厅的时候,奶奶回头见到了我手里的裤子,刚要张嘴,琴婶一把抢了过去说道:“阿油,瞧我,让小孩子还把这脏衣服拿了下来。母妈,我这就去洗,这就去哈。” 这个时候,母亲突然站起身来,开了口:“不用了,给,给我吧,我拿回去洗。”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大家的目光都望向母亲,琴婶的表情,更像是发现一个哑巴会说话一般有些许惊讶。母亲上前了两步试图去接,奶奶突然拦住:“那个,你让小琴洗就行,一条小孩儿的裤子而已,况且,马上也要生活在一起的。” 琴婶也附和到:“是的呀,么事,看样子您应该比我大,叫您阿姐。阿姐,真不用,我这就去哈,你坐,你坐!” 母亲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我观察到,父亲在看了一眼母亲后,同样选择收回目光,那感觉,就好像生怕多看一眼就能被粘上一样。那时候的我,是不懂爱情的。后来回想起当时父亲望向母亲的眼神,我猜,如果母亲有感知,母亲的心,估计早已七零八落。 自己将一生的梦托付给了的男人,并为其生了一个孩子且独立抚养如此多年,而这个男人,却连看都不愿意看她,更不用说怜爱和温暖了。这是何等的悲哀。 母亲自己就那样孤独无依地站在原地,当时的空间里,似乎隔绝了她。我索性径直走向母亲,试图救母亲于尴尬之中。可谁知,楼上传出一声惊呼,惊呆了众人的同时,也让我停止了走向母亲的脚步。 第十四节 玉碎 那声音恰是从琴婶方才上楼之后的背影处传来。这一声惊呼着实吓坏了众人。第一个冲上楼去的,是来时候给我们开门的女佣。在她到楼梯缓台的时候,就听见楼上又嘈杂起来。声音虽然不小,情绪也能感知出一二,但毕竟这房子太大,空旷得不拢音,所以,在楼下听起来,就没有那么清楚。 但,隐约还是能听到几个词:“荷包(衣服兜儿)、断掉勒、讲讲好(刚刚好)。”这只言片语,我也猜不透究竟是什么事,不过,貌似有曹灿灿的声音。我有些奇怪,这丫头不是给我送完裤子下了楼吗?什么时候又回去了楼上?我亦无心去理会他们的事,便转身又看了看母亲,顺便偷瞄了一眼父亲。也许是生活环境的不同导致俩人从外表上,就是不般配的,何况精神世界。我在心里轻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口气,是感叹母亲,还是感叹我这个从她肚子里跑出来的自己。 女佣上楼不大一会儿,就见琴婶和曹灿灿下了楼。曹灿灿一脸气愤,毕竟是小孩子,喜怒哀乐都喜欢在脸上表达得淋漓尽致,就她那个表情,不明所以的,还以为怎么着了。而琴婶,虽然努力克制,但,毕竟人都是感性的动物,无论做何掩饰,那种从心里释放出来的情绪,还是能从肢体语言和表情微妙的变化里找到蛛丝马迹。 琴婶走过楼梯缓台,一抬头,发现大厅里的人都齐刷刷地望向自己,便尬笑了一下:“哎呀,么得斯(没事儿),我就是看灿灿弄脏了早上新换的衣服,说了她几句,你们聊。瞧我,哈哈,毛里毛糙(粗心)的,竟忘记了家里还有客人嘞。姐姐莫见笑哈。”琴婶这普通话里夹杂着个别方言,像我这种北方人,哪怕听得懂,也还是得在脑子里转悠一会儿。那时候,普及普通话主要针对的还是公众,类似于学校、传媒等,一些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不在公共地方办公,便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来。 我还在脑袋里过滤着琴婶刚才说的话,突然,从琴婶身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明显怨气很大。 是曹灿灿。 她拍了琴婶后背一下,便急性地说:“妈,你为么不说你镯子断掉了?那么贵的东西,你平时都不舍得戴,放衣服里好好的,怎么就断了?而且早不断,晚不断,偏偏今天断?” 奶奶听完,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刚要说话,却被坐在侧沙发上的父亲抢了去:“什么镯子?” “爸,就是你出国去缅甸,给妈妈带回来的那个玉镯子。妈妈一直放抽屉的衣服口袋里,谁知,刚才找针线发现断了。”曹灿灿的话,句句都带着拖长了的尾音,那种感觉,不像是在叙述事情经过,倒像是受了天大委屈,跑到父亲身边伸冤一般。 琴婶回头,厉声呵斥曹灿灿:“闭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不要插嘴!这没你的事儿,你上楼学习去。”琴婶把眼睛瞪得圆圆的,直盯着其女儿。曹灿灿回了一句:“我才不!”一溜烟儿跑到了父亲身后。 琴婶的表情特别难看,她那眉眼之间,已经不能用强颜欢笑来做掩饰了,她冲着奶奶的方向,身体微倾,声音弱弱地说道:“妈,别听小孩子乱讲话。没事儿,可能是我什么时候不小心碰的,没有记住。破财免灾,碎碎平安,碎碎平安。那个,姐姐哈,你也莫怪小娃儿胡说八道,不要往心里去哈。”我和母亲毕竟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接触的事情少,自然脑神经转的慢。要不是琴婶冲着母亲讲,不要母亲乱想,我还不清楚那句“早不断,晚不断,偏偏今天断”是什么意思呢。原来是说我?! 奶奶有些生气,她收起了刚才那挂在脸上的笑容,对着琴婶说道:“小琴,这种事,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什么叫做可能?如果,你觉得是可能的话,干嘛要讲出来?还在楼上大呼小叫的?莫要说今天家里有客人,就是没有,你这个样子,也不是我们曹家媳妇应有的稳重!”奶奶说到最后,稳重两个字,用的力气很大。 琴婶知道奶奶生气了,便急忙走下楼梯,到奶奶身边,一手抚**奶后背,试图用顺气的方法让老人家消消气,同时又在奶奶身边弯腰道歉:“妈,我知道我错了,是我没有管教好灿灿,我现在就带她上楼,就上楼哈!您消消气。”说完,便欲转身离去。 还没有迈出去两步,便听奶奶在身后叫到:“站住!这么大的事,是你说撒口就撒口,你说收网就收网的吗?太没有规矩了,这要是今天坐在厅堂里的,都是名门家,你这轻挑的性子,岂不是丢尽了我曹家的颜面?!” 奶奶说的掷地有声,她严肃起来,一点都不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同时,奶奶的一番话,倒让我听出了两个大概。这第一,曹家,奶奶做主。第二,奶奶不待见琴婶。这两重意思,后来,在我居住在曹家的日子里,更是得到了证实。 琴婶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不敢动,也没有再说话。气氛一度变得紧张起来。 我毕竟年龄小,哪怕听出来这矛盾的核心,我被安上了一个最佳嫌疑人,但依旧没心没肺地瞅瞅这个,望望那个。因为四个字,问心无愧。不是我做的,我怕什么? 我环顾着周围事件参与者的表情,从而想去感知其内心的真实所想。用现代科学上来说,就是微表情学。当我目光定格在身后母亲的脸上时,心里不由得一惊!因为我见到母亲愤怒的目光正盯着我,或许,一直盯着我后脑勺许久。我摇了摇头,企图告诉母亲不是我做的,和我无关,但母亲依旧满面通红,气呼呼地站在原地看着我。 父亲冲着琴婶说到:“多大个事,咋咋呼呼的,等我再出差,带一个回来便是。”未等琴婶回应,曹灿灿在其身后便伸长了脖子,冲着父亲的脸说:“爸!这不是你再买不买的事情。是我家即将来个捣蛋鬼,来个贼!” 那个贼字,拖着长长的尾音,特别刺耳。那个年代,贼这个词,对人格侮辱的程度远远大于现在。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穷丫头,趁着在人家屋子里换衣服时,翻了人家柜子,弄碎了人家珍贵的玉镯子,很合情合理。但是,真的不是我做的。琴婶在曹灿灿说完那句话之后,便气得大步冲向父亲身边,指着其女儿的鼻子,激动地说:“上楼!我吕琴的脸,今天算是都让你丢尽了。”琴婶本身就瘦,因暴怒而暴起的青筋贴在其额头上,看起来有些恐怖。其实,琴婶如此气愤也难怪,奶奶刚当着众人的面训斥她没有曹家媳妇应有的稳重,这边,曹灿灿总是不时地添油加醋,这活生生地又给其扣了一顶教子无方的帽子。换了是谁,生气都不奇怪。 第十五节 息事宁人 这时,身后的母亲突然叫我的名字。那短短的三个字,听起来却像覆盖了一层黑色且厚重的积雨云,阴沉的似乎快接近了地平线。我回头,光在母亲的身后闪烁,我看不清她的眼睛,却感觉四周的一切都在向我逼近,转瞬之间,我就变成了众矢之的。 我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投在眼前的光,那透过指缝的闪亮,是人性的善良吗?不,善良不会晃花人的眼。我并拢手指之间的缝隙,强光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透过血肉的通红,而这血红的背后,站着的,就是我的母亲。 母亲的自尊心是极强的,这种性格,和她独自抚养我到10岁有一定的关系。或许她生来是个小女人,她也会琴婶的娇柔妩媚,她也可以嗲嗲的在心爱的人面前撒娇,只可惜,人各有命,各命,各受。 我猜,母亲在第一次带我踏进曹家大门的那一刻,打死都想不到会有如此喜剧的一幕发生吧。而这种惊惶和愤怒交织在一起的情绪,让母亲看起来似乎是在强忍着某种濒临绝境地站稳在沙发边缘。我走向母亲。 人生的剧情,总是有始料未及这句成语伴随着。在距离母亲仅有一米远距离的时候,母亲抬手甩了我一记耳光! 我不知道,这第二记耳光拍在我脸上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有光?!声音之大,让整个大厅的人都停止了喧嚣,众人的目光齐齐地看向我,我顿时觉得,焦灼滚烫的,不仅仅是刚被打的那张脸,还有身后熊熊燃烧的炽热目光。 我没有哭。 你若问我,受了委屈还挨了打,为什么没有哭?那么我告诉你,在短短两天时间,我被母亲打了两巴掌,而我,从不认为自己有错。尤其这一次,母亲连给我言语的机会都没有,这对我来说,是根本无法接受的。母亲的两巴掌,彻底扇断了我童年乃至一生有关于母爱的一切遐想空间。 我自认为自己是委屈的,我觉得我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孤独的一员。 我与母亲之间的误会,就这样,赤裸裸地搭上了开往悔恨的船,并且越行越远。以至于我下船之时,母亲,已奄奄一息。 琴婶见我母亲的举动,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空气空重的气息,已经让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都变得默不作声。这一耳光的声响,震得时光四分五裂起来。我站在原地,眼前都是与母亲的从前种种,只可惜,剧情是倒叙的。当我出生的场景再次从记忆的深处被拽了出来时,我知道,10岁之后,即便是我相依为命的亲生母亲,即便是我离开她后她便从此一无所有,但,我仍旧从自己的主观意识上,硬生生地放弃了她赐予我无尽母爱的权利和机会。 对于这个我生命中最亲的庸人,即便我用尽我的一生,也是无法弥补的至尽遗憾。 母亲停留在半空中的手,恰好透过光,变得几近透明。我恍惚间觉得,母亲就像即将幻化的肥皂泡影,正飘飘然地飞去我未来心停留的地方。 奶奶急忙跑过来,一把把我拉到身后,冲着母亲说到:“你这是做什么?事情还没有弄清楚!况且,再大的事情也不能动手打孩子呀!这是女孩子!曹家,从来没有打女人的先例!”奶奶可能是因为太过于心急,一句话,直接把我和母亲划进了曹家,而不是刚才所说的外人!并且语气,和方才教育琴婶的语气如出一辙,这让我坐在一旁的父亲脸色开始泛白,被吸入的一口烟呛的不停咳嗽。 我不清楚琴婶是否留意到这其中的端倪,但见她一直保持着同样的表情,站在同样的地方,想来,应该也是因事态发展的过于难以控制而处于蒙圈状态吧。 母亲缓了缓,这次和在学校那次不同的是,母亲很冷静。她放下停留在半空中的手,转身拿起来续了水的杯子,又是一饮而尽。母亲喝光水之后,双手撑着茶几,大口喘着粗气,那气息,像是从脚底,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纳出来的。一阵之后,母亲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弄出褶皱的旗袍,对着面前的奶奶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抬头时,又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随即开口说道:“今天的事儿,实在抱歉。损坏的东西,我会照价赔偿。明天,我把沐夕送来,就算是正式住进了曹家。以后,还烦请替我照顾和管教女儿。”说完,伸手拉起我的胳膊,径直转身走出了曹家大门。 我猜,这个时候,所有人应该都是像被施了魔法一般,静止在了某个时间的节点。 我与母亲在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坐了公车回家。那走走停停的花花世界,那上上下下的忙碌人生,像极了我离开母亲后的上山三里、下山无路的喀斯特地貌般的命运。 下了公车,我再没与母亲说一句话。也许,当时的我,怨恨这世间不给我倾诉衷肠的机会,而后来,我便开始怨恨这世间的不公,因为它夺走了我母亲无言且简短的一生,然后,徒留我独自一人在这世上对无说有,对溢言空。 关于这一巴掌,母亲从未向我解释过任何,不是母亲不爱说话,是她用自己无言的一切保护着我,而这种无言,却被我理解成了无爱和懦弱,随即衍生出厌恶和憎恨。当然,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晚了,一切,都归了零。 我还记得,母亲在离世前,我曾几次想问她,为什么用两巴掌把我从她的世界里扇走?但我张了张口,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后来,母亲在弥留之际,曾用那失去光泽的双眼盯盯地望着我,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母亲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嘴角还勉强勾起了一点笑,我透过她微聚的瞳孔,看到了我映在里面的全部身影。我躬下身子,俯在她的身旁,听她和我艰难地说,当年,为了让我留在曹家,她只能用一巴掌息事宁人。 然而,恰当的时间发生了恰当的事,一切便叫做天意。 我于1998年,母亲殡葬之后,才知道了母亲告诉我的秘密背后的秘密——送我进曹家时,她已得知自己生病,并且与父亲先后签了三份协议。 而那三份协议,在把我和父亲关系送入北极冰封的同时,也将我送入了堕落的深渊。 第十六节 容角儿 那日离开曹家后,我不清楚他们是如何处理这一起突发事件的。当晚,我的心很是杂乱无章,无心思考任何,晕晕乎乎地便睡了过去。 起床后,发现母亲包了饺子。我睡的死沉,并不清楚她何时起床做了这些,但这些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了实质性的意义。我看了一眼桌子,转身就去刷牙。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而当见我的冷漠,最终,不得不又合上了。我侧着身体从母亲身旁走过,刻意的,碰都没有碰一下她。母亲左手端着装着饺子的饭碗,右手拿着筷子,僵直在了那破旧的餐桌旁。 我其实心里是明白的,母亲为什么在那天早上包了饺子给我。在东北,有老话言,上马饺子下马面,是为讨个好彩头。而我偏就摒弃了母亲的好意,对我而言,彩头好与坏,离开母亲,离开那个落魄的家,就是好的,不离开,吃100顿也无济于事。 刷完牙之后,我从门外进来,见到母亲依旧站在原地,眼睛直直地望向桌子。我下意识地轻咳一声,母亲回了回神,回头看了一眼我,知道我忙完了,便进卧室打开衣柜,去取昨天已经帮我包好的行李。于是,我又见到了那块漂亮的花布。 在即将出门的时候,母亲慌慌张张地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事,穿着黑色系带子的绒布鞋就进了屋。我站在门外等她,透过墙上的玻璃,我见到母亲小心地打开那系好了的包裹,把什么东西放进了里面。 我对此毫无兴趣,只是淡漠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母亲弄完之后,仔细将包裹挎在了手臂上,便出了门。 在老楼的楼下,遇到了几个聊天的老邻居。“呦!沐夕妈,这是去郊游哇!怎么大包小包得嘞!” 母亲尴尬地笑了笑,应付了几句“嗯,嗯。”便逃也般地离开了这巷子口。由于步子慌乱,一头撞在巷口的那棵老梧桐树上。母亲吃痛地叫了一声,我在前面循声回头,见到母亲的额头都被撞红了。但我没有上前关心,更没有安慰,连脚步都不愿往回多挪一下,就一直冷默地等母亲自己处理。 2014年,我从多伦多回国的那次,在走到那棵梧桐树旁的时候,我用手抚摸母亲曾经被其撞红额头的地方。我想,那一刻,梧桐会比母亲的心更伤。因为,它气我的愚钝和无知,这近百年的老树,都是有灵性的,它知道我的未来,终究会痛恨现在的自己。我抚摸大树的粗壮树干,我多想告诉它,如果你会说话多好,或许,我和母亲的未来就都换了另一番天地。 为了缩短与母亲一起行走的时间,我选择了坐公交。这一路,我一直闭口缄默,目光游离。其实,现在母亲身边,我还是心有不安的。我不清楚自己究竟不安的是什么,也许是自己,也许是母亲。 再次到了曹家门口,大门并没有关。我不再像昨日那般胆战心惊,一把推开门,抢先走在了母亲的前面。院子里的车子明显比昨日要多,此时,曹家正在宴请宾客。在穿过那偌大的院子,擦身而过几辆没见过的漂亮的汽车时,曹家的主楼大门已经离我很近。我上了两个台阶,便听见屋子里一片嘈杂。我伸出去欲开门的手,在迟疑了数秒之后便缩了回来。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或者进去之后说什么,直到母亲在身后跟了上来。她也听到了曹家的屋内的动静。我一直侧着身子望向远方,我用余光瞥见母亲看了我一眼,便按了按门上的门铃。很快,有人过来开门,还是昨天的那位女仆。她开门见到我们的时候,显然愣了一下,然后很尴尬地身子一闪,留出一个缝隙,让我们进去。 进门之后,她试图领我们走另外一条通往楼上的侧楼梯,不料,母亲手臂上挎着的我的包裹,撞到了一位赴宴的女子身上,女子手里的香槟杯瞬间倾斜,酒泼了那女子一身,整个前襟都湿了。由于撞击力在身后,女子因没有站稳,还推到了身旁的另外一位同行的女性伙伴。我是听到身后的两声惊呼才回得头,然而,当我回头时,便看见了母亲惊慌失措的目光,以及对方愤怒和厌恶的表情。 母亲又是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连连道歉。尽管这种事情,除了道歉似乎也无它法,毕竟在无钱无势的身份中,本就谨小慎微,但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等级悬殊的人身上,你会把恐惧扩大10倍不止。但母亲这样懦弱的样子,还是让我火腾地一下子窜上了头顶。 忽然,众人之中,有一位远远地像母亲走来,我定睛一看,是父亲。 父亲看了一眼母亲后,便转身对那二位朋友致歉:“我家的远方亲属,借宿一段日子。你看,实在不好意思。回头,我让小琴给你买件一样的送去。别生气了。” 母亲抬头看着这为她解围的男人愣了神,也许,她把这种举动,当成了爱?现在想来,足够幼稚。 父亲转过头冲着女佣说:“吴妈,你带她们上楼,这里我来处理。”吴妈连连称是。于是,她转身去拉我的手,见母亲在我身后还是盯着父亲看,吴妈急了,她两个快步走向母亲,搂着母亲的肩膀,一把拉到了过路这边。母亲似乎因方才的事情而受了一点小惊吓,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 就在我们马上就要上侧楼梯的时候,靠近楼梯的摆台旁,一位穿西装的男士突然指着母亲说道:“诶,你不是那个梅林戏苑的容角儿吗?哎,你怎么到这了?嘿!曹牧,你还记得吗?好多年前,你特别爱听她唱的戏。你请来的吗?真是,比前些年瘦了诶。你还唱吗?” 这位男士的话,让在场的宾客又肃静了下来。我见到母亲显然慌了,而父亲在方才事发的门口处,也是表情尴尬得很。 这样的局面,倒是提起了我的一些兴趣,尤其他喊得那一句“嘿!曹牧!” 说起来我的身世,母亲说得不多。对于90年代,私生子这个词,还并未流行起来。而我也从未想过母亲和父亲的复杂关系。我曾经一度认为,是父亲与母亲离婚后,留下我和母亲独自生活而已。而进了曹家的门,突发的一切事情都太多,让我更没有精力去思考成年人之间的罗乱。 我站在楼梯前,忽然脑袋一转,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便开始串联这一系列事而。 曹灿灿比我大,而且,琴婶怎会让丈夫前期的女儿入家门一起生活?况且,奶奶还撒了谎? 难道...... 难道,我是父亲不可公之于众的那一个?! 第十七节 《桃花庵》 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紧张起来。于我当时的心境而言,我是既希望有下文,又希望这尴尬快点结束。那位男士又喊了父亲两声。这时,方才被母亲撞到的其中一位女士皱着眉头问父亲:“曹哥,你家这远方亲戚怎么忽然变成了梅林苑唱戏的?”一句话,让父亲和母亲两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极致。 正当那位客人欲进一步追问母亲近况的时候,奶奶从楼梯上下来,边走边笑意盈盈地说道:“薛浩,打小儿你和牧儿一起长大,我就见你好奇心强。这都40的人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刨根问底儿?你应该学学我家你大哥曹骐,不该操心的事儿呀,从来不管。呵呵~” 薛浩回头见到奶奶,尴尬地用右手摸了一下鼻尖,笑了笑:“曹妈妈,我们在您眼里,多大不都是孩子嘛。哈哈,曹骐哥我这辈子是学不来了,就他那智商和情商,政商两界都耍得开。诶,曹妈妈,这个容角儿,是我们薛家尚未搬走前,家附近的一个戏院的。那时候,曹牧每次去找我,我们俩都去那听容儿角的戏。可惜,后来搬走了,也忙了起来,很少回去那边。偶尔去梅园,也是路过办公事。想来,快有10年了吧!时间太快了。我这不是看见故人,心生激动嘛!” “哈哈,激动,也别吓到人才好。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容儿,我老家的远方亲戚,这是她的女儿,来这借宿一段日子。容,这是薛浩,和我们曹家是世交。” 母亲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但这薛浩,却是又展现出来他的“特长”:“不是,曹妈妈,容角儿是你亲戚?曹牧这么多年从没和我说过呀?这是她女儿?这么大了?这,这孩子长得,怎么有点像那个......” 奶奶立马打断了他的话:“我说薛浩,你就别十万个为什么了。不是好久没有听到容儿的戏了吗?正好,让她今天来一曲,让你解解这么多年的遗憾。”奶奶说罢,便坐在了沙发上,也算是堵了薛浩的嘴。 在场的宾客便都把目光投向了母亲。 如果说,这世上能让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地自容的窘境是去掉遮羞布,那么,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进退两难,就是大众的透视眼。那投在母亲身上的目光,和舞台的闪光灯做比较的话,闪亮程度,一点都不逊色。 母亲只能硬着头皮在嘴角勉强笑了一下,随即放下手臂上的包裹,局促不安地双手攥着拳头站在原地。薛浩头一扭,冲着父亲喊到:“曹牧,还听那曲容儿角唱得最好的《桃花庵》如何?”父亲没有看向他,只是用嘴唇抿了一口手中的香槟酒,淡淡嗯了一声。 薛浩看向母亲,若有所思地说:“容角儿,你老了。你是近期住在曹家吗?这回有时间,我可要和你好好叙叙旧,听听你讲讲这些年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儿。”母亲眉眼稍抬,轻声说:“我不在,只有我女儿在这借住。我,我还在梅园那边。” 薛浩怔了一下,弹了弹手里的雪茄烟:“也罢。反正你女儿在,你也能经常来。我妻子也特别喜欢豫剧,有机会,请容角儿到我家一坐,我也请些朋友前来一睹国粹风采。”母亲微微点头,算是答应了。 薛浩让众人在厅堂中央闪出一片空地,便请母亲开嗓。 母亲唱曲养我10年,除了在家里她小声哼唱几句之外,我其实从未真正听母亲唱过这卖艺的手艺。母亲刚一开嗓,众人便连连称好。九曲迂回的声线,在那大厅的上空盘旋、盘旋。我那个年龄,对戏曲是不感冒的,尤其曲艺的唱腔,让我根本听不懂歌词的真正含义。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再次听到那曲《桃花庵》时,我上网搜了它的戏词。其中有一句“过路的君子有千千万万,怎不见张才回家来?”我想,母亲在与父亲无缘之时,此曲,仅仅是一曲盼夫归的经典之作。而后来,当父亲真的消失在母亲余年的世界里,母亲再次唱起,心境,该是何等的凄凉?我亦不知,那日,父亲在母亲身旁,是否会有良知的不安? 一曲罢了,众人皆叹。我和吴妈一直站在侧楼梯的台阶上,直到母亲唱完,向众人谢礼之后,才一同上了二楼。 那天,琴婶和曹灿灿没有在家。在我心里五味杂陈我身世的同时,我也在忧虑着是否会在未来的某一日,曹家因我而天下大乱?我晃了晃脑袋,松开系在头上的头绳,用手指松了两下头皮,才算是好一些。 吴妈带我们来到二楼西南角的一间卧室,这屋子虽然不大,但比起我同母亲居住的那狭小拥挤的简易单居,我已经非常满足了。吴妈简单交代了一下,便下楼继续招呼客人。母亲欲把给我带的衣服归纳到衣柜里,被我拒绝了。我说我一会儿自己弄,让她走吧。 我其实,只是想自己单独待一会儿,因为自从我划伤了阚涛开始,一件件事情就像天外陨石一般,接憧而至地向我砸来,而我当时,毕竟是个10岁的孩子,生活想让我坚强的同时,却忘记了给我接受的时间。但,那一句“走吧”,在母亲看来,是驱赶,是追撵。我见母亲要解开包裹的手停留在了半空,并且随着那个走字,而轻微的颤抖了起来。 母亲片刻之后,便慌忙走出了房间。等我静下来听到门口传来的抽泣声,才知道,母亲一直没有离去,而是站在门口,哭了。 倔强如我,依旧没有走出去解释任何,也没有去安慰什么。我脑袋乱成了一锅粥,索性走到门旁,随手关了那扇淡蓝色的门,隔绝起让我良心抽蹦的声声戚戚。 母亲何时离开的,我不知道。楼下宾客何时散场的,我亦不知。我独自坐在床边良久,不经意间瞥见了母亲给我打的包裹。随手打开,欲放进柜子。 在第三件与第四件中间,我发现了一个金丝绒的绒布袋子。我拿起来,颠了颠,还蛮沉。打开一看,是一条很有年代感的项链。 第十八节 宝贝 我记得,见过这条项链。母亲曾经告诉过我,那是她的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东西不值几个钱,但这种亲情,也恰恰是金钱所不能衡量和比拟的。母亲在每年姥姥忌日的当晚,都会从柜子里掏出它,呆呆地坐在床上看上许久。那陈旧的颜色,月光折射在上面都泛不出光泽,但岁月弥留在上面的乌色气息,依旧是维系着母亲与姥姥之间亲情的纽带,那是母亲的宝。 我翻转两圈看了看,便随手丢在衣柜的一个角落。于我当时而言,我不清楚母亲在我的行李里塞进这个东西,究竟是何用意。后来,我,明白了,母亲,把她的一件宝贝,送给了她的宝贝,仅此而已。 在将衣服全然归置到衣柜之后,我百无聊赖地躺在了那张大床上。我头枕着自己的胳膊,扭头望向窗外。那高大的梧桐在风中晃来晃去,又像是点头,又像是摇头。我看着那树枝迎风摆动的样子,入了迷。隔着玻璃,我总觉得那张牙舞爪的树叶像心急如焚的焦急心情,想说点什么给我听,无奈,却始终找不到通往我心灵深处的那扇门。 接连发生的事情,让我失去了本应由有的“曹家”兴奋感,反倒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在里面,你问我是什么,我回答不出来,就是心,堵得很。 不时之后,有人敲门。我见到是吴妈。她依旧是那种谦恭的神态,看不出任何端倪。“小姐,老夫人叫您下楼吃饭。” 我一怔,一屁股从床上坐起来:“小姐?老夫人?”吴妈笑了笑,说道:“家里的规矩。虽然我和老夫人年级差不多,但,家里上上下下都叫我吴妈,以后,您也这么称呼就好。老夫人在楼下等您。我先下楼。” 我望向那徐徐渐关的门,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我简单用手指理了理头发,便轻声下楼去。才出门,便听见楼下传来曹灿灿那尖细的嗓音,我心里一惊,怕是琴婶也在。透过楼梯的栏杆缝隙,我瞥了眼端坐在饭桌旁的几个人,该在的,果然都在。 我慢慢下楼,奶奶循声回头看见我,指了指那留出来的空位,我便坐了下来。 “以后叫你吃饭,能不能早点下来呀?一大家子人都等你,你也好意思。”曹灿灿那阴阳怪气的声调惹得奶奶和琴婶又是一阵奚落。我悄悄抬头看了看,又低下了头。 奶奶转过头笑了一下:“沐夕,没事儿,灿灿就是这个性子,心直口快,实际这丫头没什么坏心眼儿,你别往心里去。慢慢习惯,慢慢习惯哈。快吃饭吧。”我点了点头,小声说:“知道了,奶奶。”话音刚落,对面腾地站起来一个人,吓得我一激灵:“那是我奶奶,你不是叫姥姥吗?怎么还奶奶了?真是搞笑死了。啊,没住进来是姥姥,住进来就变奶奶了。呵呵,笑死人了。” 奶奶冲着曹灿灿皱了眉,随即放下筷子,严肃地对其说到:“灿灿,姥姥和奶奶只是一个称呼,有那么重要吗?沐夕第一天来,吃顿饭,你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你爸爸应酬累了,还在楼上休息,你小心吵到他。”曹灿灿一个大大的白眼冲着我就是一翻,然后很不情愿地一甩胳膊,便又坐了回去。 琴婶不停地给我往碗里夹菜:“沐夕呀,你多吃点,灿灿就是小孩儿,她从小被我惯坏了,她要有你一半儿懂事多好!你多吃点哈。”我尴尬地握着筷子,机械性地往嘴里扒拉饭。刚吃两口,曹灿灿便气冲冲地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扔:“哼!不吃了!吃个饭,吧唧嘴的声音都赶上直升飞机了,让人怎么吃?哼!”起身便上了楼。 奶奶和琴婶在饭桌上一边安慰我,一边冲着曹灿灿的背影无奈地摇着头。 那顿刚入曹家的第一顿饭,就这样,在一片尴尬和吵闹中吃完了。你若问我饭菜是否可口?我只觉得,五味杂陈。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睡。我的心思很重,失眠的后半夜,我索性拉开窗帘,继续盯着那窗外的梧桐发呆。许是换了环境,许是最近事情太多太突然,我自觉头沉得要死,却根本睡不着觉。 黎明时分,我眯了一会儿,做了一个梦。梦中我看见,母亲在窗户外的那棵梧桐树旁,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正忙着勾毛线。我问她,勾什么呢?母亲说,转眼天就凉了,我给沐夕勾个小坎肩儿。 早上,我整理好书包下楼。琴婶招呼我过去,并递给我一杯牛奶和一片面包。早餐吃惯了粥和包子的我,看着这西式餐点,有点难以下咽。曹灿灿提着裙子下来,瓦声瓦气地小声嘟囔着:“瘪样!”便从我身后走了出去,由司机送去了学校。琴婶没有听见曹灿灿的话,但见我看着其女儿远去的背影发呆,以为我在疑惑他们的行程,便和我说道:“灿灿在一所私立学校上学,那里都是外教。啊,就是美国的老师,这样子,以后出国,外语不就不成问题了嘛。本来需要寄宿,我和她爸爸担心她在那里睡不好,便通勤的。沐夕,我和灿灿奶奶昨晚商量了,你学校离得远,正巧灿灿爸爸在你学校那边有个办事处的,近期正在那边办公。你每天早上坐他的车子,正好的呀。” 我抬了抬眼皮,点了一下头,算是答应了。琴婶把我送上欲先等在院子里的车。我便默不作声地坐在车里,想想琴婶并没因昨日的唱戏听戏渊源之事而问我任何,想必也是不知道,心里便稍微安稳了些。 一会儿之后,父亲上了车。见到我坐在后座,愣了愣,便抬腿进了车。 我和父亲在同一个空间的后座上,距离只有不足半米,他身体散发的热量随着风都能吹动我的神经末梢,何况,我身体里还流淌着其一半儿的血液。然而,即便是如此亲情的交织却并没有让我们碰撞出心灵的火花,呵呵,一路上,父亲拿我当空气一般,全程忽略掉,不要说嘘寒问暖,更不要说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表达对我的愧疚,连从鼻腔里发出的拼音字母都没有任何,眼睛,更是自动屏蔽了我的存在。 第十九节 平淡,便潜伏着危机 这一路,因空气的凝重和呼吸气短而显得格外漫长。我几次看着窗外,把即将溢出眼眶的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我本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但这个曹家,唯一能让我有期盼的亲生父亲,却对我如此的漠视,这让我心存的小小侥幸都生生被刺破了。我要的并不多,但老天似乎都忘记了给我。 好不容易到了学校门口,刚下车,便在蜂拥而至的人流中见到了班主任。我急忙假装整理肩上的书包,低着头背对着学校大门。谁知,远远的,便听见老师喊我的名字:“曹沐夕!”我心里一翻个。我心翻个儿,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一声的含糖量实在是太高!我不仅心里犯嘀咕,两天请假没来,我发生了一些事,难道,老师也受了刺激不成? 我一直没敢转过头去应那一声,因为我怕没好事儿。 就在我低头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拍我的肩膀,吓了我一跳。我一激灵,猛地一抬头,竟然是老师。阚涛那件事情,给老师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但这距离我脸不足50厘米的距离,看到的,完全与严厉无关,竟是满脸堆满了笑,笑得我甚至不敢直视。 “两天没有来,老师都有点想你了呢!”这话从那个平日里声严厉色的班主任口中说出来时,我后脊背直发凉。让我更始料未及的是,她竟然还一把把我书包从肩膀上夺了过去,嘴里还自言自语着:“课间的时候,你去我办公室,我把这两天落下的课给你补补哈。书包太沉,老师帮你拿。”我惊得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儿。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别看这是我的老师,这话,适用于所有人。 我不清楚究竟这是要做什么,吓得简直连吐沫都不敢咽一口。 就在我傻呵呵还僵站在原地的时候,忽然老师身体向前一倾,冲着父亲那尚未开走的车子后排,柔声说道:“哎呀,曹局,您说,沐夕是您女儿这么大的事儿,我昨天才知道。您这可真是太低调了。您放心,沐夕我会好好照顾的哈。”这一句曹局,把我惊得哑口无言,而那一句女儿,让在后备箱取东西的司机,差点儿被车门夹到脑袋。 我用余光瞟了一眼父亲,他的表情难看到极点。而老师,就像看不出局势一样,还不停地冲着车窗说着,并且一口一个曹局。我站在旁边,已经到了待不下去的程度,随即自己转身一溜儿小跑去了教室。尽管我的书包,还在班主任手里。那时候的我毕竟还小,尚未真正理解人性这个东西。后来,在慢慢成长的过程中,随着一知半解的逐渐加深,我曾有那么一段时间是非常厌世的,厌恶这世间赤裸裸的丑陋的一切。殊不知,在那段时间的不久之后,我便很快被这个世界所同化,以至于,丑陋一词,在我身上,演变得淋漓尽致,而这一切的初始动力,便是自身的贪婪一词。 回到自己的座位,我大口地喘着粗气。阚涛还没有来,我便孑然一人坐在那像个榆木疙瘩一般,死丁丁的。 我不知道阚涛什么时候进的教室,反正,当老师把我的书包放到我桌子上的时候,教室瞬间变得无比安静。 这件事情,我想,所有上过学的人都应该清楚。学生时代,班主任所赐予的存在感甚至大过父母,尤其在同学的眼里,莫要说老师给谁拿了书包,就是对着谁笑了一下,都是一件不得了的事儿。所以,那天之后,我在班级上的“好感度”被迫增加不止一个10层楼。 其实,我本身不是一个要尖的孩子,尤其在那几天,这种被迫推倒风口浪尖的无奈之举,注定在浪褪之后,摔得体无完肤。 那段日子,阚涛依旧和我较少说话,除非不得不说的情况之下,才会有简单几句生涩的交流。阚涛的脸上,那道伤口渐渐愈合了。我有时候看到,心里会有说不出来的愧疚感。但毕竟嘴硬,直到我在若干年后出国之前,阚涛问我,是否有话要对他讲的时候,我依旧将心里踟蹰的那句对不起咽了回去。 或许,时光就是如此,没有那道伤疤,我不会进入曹家,不会与母亲分离,也不会发生命运不可逆转的大变革。 都是命吧。我告诉自己。 老师还是偶尔在遇见我父亲车子的时候,热情至极地与其打招呼。后来我才在话语中知道,老师想打听她父母那片老房宅拆迁的问题,而父亲,恰好是当时主管拆迁口的副局长。如此年轻就身居要职,想来,和家族关系,是分不开的。 父亲的司机,在第一次听到那句女儿时所表现出来的瞠目结舌,我再没有看到。我不清楚,在我下车之后,父亲是如何解释我这个女儿究竟是什么风刮来的,亦或是,压根没有任何言语。毕竟,领导没必要向下属解释私生活,也是合情合理的。 曹灿灿的私立私塾,与我这种大众的国家义务教育的公立学校,在上学休假时间上,是不同的。她每星期周四、周五休息,这样,倒是错开了我和她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共同生活时间,也避免了一些不必要的冲突。 奶奶对我依旧不冷不热,她平日很少活动,有时候身体不适不吃晚饭的日子,我更是一天都见不到她。 琴婶对我还是很好的。几乎在日常生活中,曹灿灿的吃喝有什么,同样也会给我备出一份。我曾以为,她是因为奶奶的面子才对我如此之好,直到后来曹家政变之初,我才知道,琴婶,是个好女人,她对我的爱,确实有奶奶的成分,但,也有一部分母爱的天性在。 琴婶曾在某一天,给我整理书包的时候,随口说道:“真是巧哈,我那天听朋友的妻子说,那天,就是我和灿灿不在家的那天哈,家里宴请宾客,原来,灿灿爸爸是因为听戏认识的你母亲,也因此,让灿灿奶奶找到了这个亲属。哈哈,真是无巧不成书呀。”琴婶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感叹某种离奇的巧合,也像是在自言自语着缘分这个东西,总之,言语和表情里都看不出质疑,那件事,也就算过去了。 至于我的母亲,我从进了曹家,短短的一个多星期,我都没有回去梅林巷子深处的那处旧宅,尽管,我的学校离我与母亲的老窝儿很近很近,但我依旧固执地没有回去看一眼,不要说看母亲,就连看看砖头瓦片,我也是抗拒的。 我曾在课间操时间,远远地瞥见校门外的栏杆处,经常有一个纤弱的身影像极了母亲,她总是踮着脚尖伸头往里望。我似乎能在艳阳潋蛰的时光中参透那种望眼欲穿和焦灼不安。我总是躲,我不知自己在逃避什么,或者,是根本不忍去面对一些悔恨在流年深处的少不更事。 一切,就这样复制粘贴着。我曾以为,日子,平淡不过如此,或许,慢慢也都会好起来,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但我忘记了,这世界上,有阳便又阴,日升必定伴随着月落。这是不可逆转的自然规律。 于是,从风口浪尖跌落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学校四下传开的,我的身世。 第二十节 迷路 这一切的流言蜚语,还要从父亲的那辆车说起。 父亲的办公地点,很快搬离了学校所在的梅园区,所以,我天天蹭车的逍遥日子,就在进入曹家的半个月后,停止了。 记得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吃过早饭之后坐在餐桌旁,安静地等琴婶忙完。可过了平日里父亲下楼的时间,仍旧没有动静,琴婶一边撕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一边自言自语的说到:“怎么回事?灿灿爸爸怎么还没下楼?”说完,便让我在这等等,她上楼去看一眼。 只见琴婶慌慌张张地向楼上走,边走边用中等音调喊着“老公”。不大一会儿,便见她自己下来,然后急忙从包里给我拿了些零钱,让我坐公车去,告诉我,父亲今天开始,搬回家附近的大楼上班,所以,我需要自己上学了。 由于时间的关系,我揣着琴婶塞给我的钱,背起书包向大门外的路口公交站跑去。琴婶在我身后不停地问我知不知道坐几路车子呀?在哪一站下车,然后转几路呀?我满口应着知道,知道,便一溜烟儿地没影子了。 其实,能不能够坐上父亲的车子,对我而言,根本不介意。比起在那狭小空间里的局促和无言的尴尬,我宁愿坐公车去品那陌生人的喜怒哀乐。 但是,这世界上,总有些你不愿意的东西,在别人的眼里,成了必须的附属品。 从我父亲是曹牧这件事被班主任知道后,我便在年级里出了名,各科老师对我的“善意关注”度蹭蹭上涨,以至于,我偶尔会有错觉,这要是我父亲能大笔一挥让老师家的房宅多收到些拆迁补偿款,那么,我可能比他们的儿子还要亲。 我凭借着记忆力中母亲带我往返曹家那两次的公交车次,晕晕乎乎地上了车。我在车上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了下来,一路看着窗外,大脑随即又涣散开来。想到那飞驰在窗外的大树,是不是也同我这样一般步履匆匆,却没有终点。等我天马行空地将思维落了地,我猛然一惊!这是哪里?! 我急忙飞奔下车,却哪儿也不知道哪儿!我问了两位路人,但其给了两个不同的方向指引,我更是蒙了圈。 那一日的太阳很刺眼,早上8点多,人来人往的车流也没能奚落掉这恼人的毒辣。我站在公交车站的站牌下良久,借着仅有的一点斜叉阴影,任由拥挤的人流撞着我。因我一共尚未坐过几次公共汽车,所以,这一切流程及行程都是陌生的。从小的生长环境又让我没有于陌生人和陌生环境打交道的能力,当两次鼓起勇气问路失败之后,我便彻底憋了茄子。 阳光追上来的速度很快,我渐渐失去了那块能够让我暂时逃避现实的阴暗。睁开眼,望望四下忙碌的种种,我再一次觉得,老天,又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的内心,从开始的慌张到焦急,最后变成现在的无所畏惧,这短时间的心路历程,便是,索性和不如这两个关联词的直接运用。 我沿着街道漫无目的的走着。南京的街道有一点很让我困惑,就是,大体差不多。1994年,我徘徊在马路上,感觉如此,2014年,依旧如此。 书包很沉,我一会儿背上,一会儿拎在手里,走累了,便坐在沿途的路基上或者公交站休息一会儿。当太阳直直晒着我的头顶,我的头发丝感觉到一阵焦灼的时候,我猜,应该中午了。就这样,一上午,我都晃悠在南京的大街上。我并未有心去思考这一上午我没有去学校会有怎样的后果,不是我无心,是我清楚,我当时在街头,除了一步一步向着未知方向挪着脚,我也不清楚还能做何。那时候一是年幼,二是儿时安全教育的缺失,我也从未想过去找警察叔叔去帮忙。 路上不时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似乎他们在想,小小年纪竟然学会了逃学?我不置与否。 太阳在偏离头顶向西慢慢滑行的时候,我又累又饿。尽管琴婶早上给了我零钱,并且足够去街边卖店买个面包填饱肚子,但我还是舍不得花。 在没有进曹家之前,母亲每天都会给我带午饭,尽管换来换去都是那么几样,但在这半个月的正午时光中来看,却是世间美味。曹灿灿的学校是提供午饭的,估计,也得是荤素搭配,营养均衡的那种。我没有对曹家任何人说过我中午吃饭的问题,一家子人也未有人留意此事,所以,在饿了两个中午之后,我开始喝那喝不惯的牛奶,并趁着琴婶不注意,偶尔还将面包片塞进书包里,以备中午吃。巧得很,今早偏偏忘了。 就在我无助地坐在路旁大树下东张西望的时候,忽然看到一处高耸的建筑物。那个标志性的楼体在我上学的必经路上,之所以对它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那楼好高好高,我每次路过都要想同一个问题,就是,高处的人,他们是怎么上去的。 想到这,我激动地向那方向跑去。我站在站牌下,试着找到父亲车子车头的方向,凭借着记忆中的白色公车,便一跃而上。开心的是,这一次,没有错。 我和看门的大爷说明情况后,便一溜烟儿跑到班上。正值下午第二节课间休息,班级里乱哄哄的,大家见我背着书包满头大汗的跑来,都惊得张大了嘴,估计心里也是在想,这傻子这个点儿还来干什么吧! 阚涛望了望我:“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你快和老师说一声吧,她以为你请假,找了你家里一圈,听说还找了你妈,这会儿,估计全城出动大搜查呢吧。”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刚坐下,便一下子反应过来阚涛刚才的话:“大搜查?找我妈?”阚涛显然被我吓了一跳,便没有回答,直接点了点头。我顾不上自己还没有喘匀的气儿,又奔向老师的办公室。同屋的老师告诉我,老师和我妈妈一同去了曹家时,我的头“嗡”一下便炸开了花。 我晕头转向地回到教室,急匆匆地喝了一口水之后,书包都没顾得上拿,便沿着原路,坐上车,返回了曹家。 在距离我下车处还余两三站的时候,我透过车上的玻璃,见到了车外一个女人,慌张地找着什么!她的头发是披散着的,满头都是汗,那被汗浸湿的鬓角正黏腻地粘在她的脸上。 第二十一节 归 母亲不知道已经在街上焦急问询了路人多久,我见她脚上那趿着的拖鞋,有一只的前尖儿已经踢开了胶。母亲的面色很不好,尽管,接近傍晚的余晖是暖暖的橙红色,但,那淡阳,却晕不红母亲双颊的惨白。公车恰巧停在那正对着十字路口的站,短短的1分钟,母亲的灵魂却像游离了上万之年。 公车开走的一刹那,我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慌了神儿,我把脸贴在玻璃上去追那奔在四方车流的交汇中的人影,然而你,我竟然忘记了下车,忘记告诉那迷茫在世间焦灼找寻自己宝贝的那位母亲,你的孩儿在这儿,她平安无恙啊! 公车越走越远,我在距离母亲有一站地的地方下了车。我不是心疼她,而是我知道她傻,傻到见不到我就会一直那样找下去。我跑回去时,正值路口绿灯,四下车流交汇穿梭行驶,母亲站在中间的交通岗亭处,如同雕塑一般,她把目光定格在了道路深处,似乎要望眼欲穿那这城市的钢筋与混凝土。 这绿红交替的世间甄白,再平凡不过的一瞬,在此刻,也变得与众不同。我匆匆迈过斑马线,走到母亲身后,伸手轻轻拍了她的肩膀一下。母亲猛地一回头,那眼睛的瞳孔因惊喜而变得急剧收缩起来。 这是进入曹家后,我第一次与母亲近距离接触,却不曾想过,是以这种方式,并且是在这样的地方。短短的半个月时间,母亲老了。那微微佝偻的背影,更加让我确定,每天翘首在学校操场外的那个女人,就是她。 母亲难以置信地用双手捧着我的脸,那抚上我皮肤的手,明显是颤抖的。母亲在确定我安然无恙,并且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哇地一声就哭了。那眼泪翻涌出眼眶的瞬间,总是让我在后来看到海浪的时候想起。 如果,我把母亲临终时候告诉我秘密的那个调皮的笑比作3岁的孩子,那么,那次因我失而复得的大哭,便像个5岁的女娃得到了属于她全世界的无敌珍宝。 当母亲抱着我哭的时候,我下意识地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后背,我惊讶地发现,母亲似乎又瘦了。那突出在皮肤表面的骨头棱角让我惊骇。我始终没有言语任何。待母亲稍微平静一点,我们便朝着曹家开始行进。 我脑海里反复出现老师在曹家是怎样与琴婶攀谈起我这个“女儿”的,然后琴婶会如何如何,曹灿灿会如何如何,奶奶会如何等等。 接近曹家大院儿的时候,远远地,我便看到门口的两辆警车,想必,曹家在丢了一个远方亲属的事儿上,除了报警,也没有其它办法。我有点紧张地推开院门,母亲紧紧地贴着我进来,那感觉就好像我能随时人间蒸发一般。刚进院儿,就看见吴妈跑了过来:“哎呀,我说二小姐,你这一天去哪儿了,可把大家吓坏了。”尚未等我言语,吴妈便抬头瞧见了我身后的母亲,她看出来母亲的状态非常不好,便上前扶着她继续往曹家大楼走去。 我抬起左脚刚上台阶,便见琴婶冲了出来,一脸焦急,嘴里自言自语道:“真是须(急)死了,闹寿(开玩笑)嘛!”琴婶一把抓过我的右胳膊,关切地问我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什么意外。我被这一股脑儿抛出来的问题问得噎住了喉咙,愣了一下,才回答:“我,我坐错了公车。” 琴婶夸张地一拍脑门儿:“啊油!真是个糊涂虫咧!坐错车,搞这么大动静,须(急)死人的呀!”说完便从吴妈手中接过母亲的手臂,并且对母亲说到:“姐姐,沐夕回来了,不用担心了。这事儿呀怪我,怪我,我早上送她去就好了。反正我白天在家里也没事做,你不要担心了,小心身体呀。你怎么气我都好,不要气坏自己呀。” 母亲一直耸拉着脑袋,默不作声。其实,母亲应该是大悲大喜的情绪常态,但这不言不语在琴婶看来,倒像是一种尚未原谅的责怪,所以,在我身后絮絮叨叨地不停和母亲说着。 刚进曹家大门,就见到奶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家里除了父亲和曹灿灿在,还多了三名身着警服的警察。大家见到我,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率先开口的是警察,他们站起身冲着奶奶和父亲说:“曹妈妈,曹局,既然孩子已经回来了,我们就先回所里了。曹局,再有什么事儿,您就直接给我打电话,不用亲自去。”父亲起身与其寒暄,并送到门口。 奶奶身旁的吴妈快我们一步进了大厅,正在给奶奶端水,想必,前因后果也都描述了个大概了,毕竟就一个坐错车的事儿。见警察一走,没等奶奶开口,坐在父亲身旁的曹灿灿又抢了个先:“诶,我说曹沐夕,你能不能让大家省点儿心,你10岁的人了,居然坐错车?!真是搞笑死了,传出去,我们曹家来了个傻瓜亲戚嘛?!”奶奶冲着曹灿灿轻声叫了一下其名字,算是警告她不能这样讲话。 奶奶把我拉到身边,琴婶又开始冲着奶奶不停地道歉,奶奶一直没有答琴婶的话,直到后来嫌烦了,才回头冲着琴婶说:“小琴,不是我说你,今天这事儿是沐夕回来了,这要真有个什么意外,我看你怎么收场!到时候,全南京市都传开了,啊,我们曹家就是如此善待宾客的?把一个10岁的孩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弄丢了?也不知道,你这个局长夫人里外都不应当,还能干什么!连个孩子都看不好!”琴婶的脸刷的一下子就红了,站在原地局促不安。 事情毕竟因我而起,而且,琴婶平日待我不错,因我的问题,而让奶奶迁怒于琴婶,我始终过意不去。便急急地帮忙解释。当然,这个曹家,我说话的分量是没有的,所以,我话还尚未说完,奶奶便打断了,冲着母亲说道:“容啊,沐夕回来了,大家也都安心了。你歇歇,找孩子也累了一天,神经紧张的,一会儿我让司机小冯送你回去。我这么大岁数,还得跟着提心吊胆的,哎,我上楼去躺一会儿。”说完,便由吴妈扶着上了楼梯。 我偷偷抬眼看了一下琴婶,她的脸涨红得好像番茄,鼓鼓的。琴婶站在沙发后侧,双手抓着沙发的后背,指关节明显因用力而发白。我想,她此时,应该也在控制着某种情绪吧。 曹灿灿漫不经心的从沙发上站起身,故意绕了一圈从我身边走过。路过我身旁时,阴阳怪气的说道:“嘿!话说回来,我还真得好好谢谢你啊曹沐夕,没你这出傻事儿,我都不知道中国的警察叔叔长什么样儿呢。”说完径直上了楼。留下,我,琴婶,母亲在大厅。 曹灿灿的话倒是无所谓,只是,我忽然想起来,老师呢?看这情况,莫不是没来? 正在脑袋里想着,父亲送完辖区派出所的警察,推门进来了。 第二十二节 “叔叔!” 父亲进门之后,清咳了一声,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大家说话:“那个,都没事儿了吧,晚上我有应酬,上楼换件衣服就走。”说完,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母亲似乎缓过来一些,她随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之后,淡淡地说到:“我回去了。”说完,便起身向大门走去。琴婶忙跟在后面:“哎呀,等一下姐姐,我让司机送您。您这个样子能行吗?要不,吃个饭再走?或者再这儿睡一晚呢?”母亲一直都没有答话,琴婶在把母亲送上车子的时候,母亲在院子里回头看了我一眼。借着院落的微微草坪灯光,我见母亲的眼底,比方才看起来,静谧了许多。 琴婶进屋,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轻声问我:“跑了一天,饿了吧?一会儿让人做饭。”说完,也欲上楼。我在琴婶身后,终于还是张了嘴:“琴,琴婶儿。”琴婶刚迈了两节台阶的脚停了下来,转身疑惑地看着我。琴婶的脸上也写满了疲惫,那双眼睛,无精打采的样子看了让人有点儿心疼。 “今天,对不起。”琴婶淡淡笑了笑:“没事儿,都是小孩子。你没事儿就好。晚上早点休息。”我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我确实饿了,在站在原地还未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要何去何从的时候,只见父亲换了一身新的西装,快步下楼。他路过我的身旁时,再一次忽视掉我的存在,唯一让我感受真切的是,随行带起来的一阵风,吹起了我的几丝头发,有些扎进了眼睛里。 父亲走后,偌大的曹家大厅只剩我自己,我拿起茶几上的一个苹果,索性去睡觉。 对我而言,老师没去搅和得天下大乱,已经是莫大的庆幸了。我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一幕幕,只觉得时间好短又好长,短到半月时日转眼即过,长到未来,遥遥无期。 晚上,我又看到窗外那棵随风舞动的梧桐。那一夜的梧桐树,似乎也是满满的心事,它独自在月亮的头纱中迷醉妖娆着,而这一次,不是它要说,是我欲问,它,却不答。 渐渐地,我已经无力再去回想白天发生的种种,只觉得身心疲惫。恍惚间听见门外有曹灿灿的声音,我也全然没了心情去理会。 这一夜,我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我跑,母亲追,以至于,早上起来,头昏脑涨。我用手按了按太阳穴,便起身叠起被子下了楼。这天早上,不同与以往的是,全家人都在。 琴婶发现了我,便招呼我过去吃饭。虽然昨天的事情虽然不是我有意为之,但毕竟也给全家添了大麻烦,所以,我坐在椅子上,安静得如同一只小绵羊。 忽然,奶奶放下手里的勺子:“沐夕,从今天开始,我的司机早晚会接送你,灿灿妈妈跟车两天,觉得妥当了,你再独自上下学。”未等我回答,曹灿灿又伸长脖子:“让我妈跟着?哈哈,奶奶,你该不会以为曹沐夕傻到不认识车牌号吧!”这话虽然有开玩笑的成分在,但我依旧听着脸红了起来。琴婶在曹灿灿身后轻拍了其一巴掌:“快吃你的饭,迟到了喂!” 奶奶没有接话,却用手撑着桌角站了起来。琴婶忙上前一步欲搀扶,却被奶奶推开了,最后由吴妈挽着上了楼,徒留琴婶落了一地的尴尬在空气中。 来曹家有半个多月,我不清楚奶奶为什么如此反感琴婶,不过,从某种角度上来讲,琴婶在这个家谨小慎微的样子,倒是和母亲有很多相像之处。父亲待琴婶,也全然没有丈夫的那种亲昵,除了衬衫嫌佣人熨烫不好需要叫琴婶外,平时,连话都没有。而琴婶呢,倒是总跟在父亲身后絮絮叨叨寒暄个没完,父亲却像压根儿听不到一般,我行我素。 那个时候我还小,并不清楚没有爱情的两个人在一起,是何等的悲催。后来长大了,经历了,才明白,有些东西并不是人生所必须的,比如,没有爱情的婚姻。就像后来有人告诉过我,人生的配置如同车一般,分很多个等级。你若不具备享受顶配的能力和权利,那么,不如步行。 人生其实就是这样,总是在你觉得无比黑暗的时候,再飘来一片夹杂着冰雹的云。虽然我一直相信物极必反的那个道理,但,进入曹家以来,让我恍惚间觉得,我的世界,莫非,到了末日。 我曾天真的以为,我的私生女身份,不会那么轻易就曝光,因为我甚少说话,而且,要不是昨天那场意外,母亲也不会没事儿登门曹家。然而,我却忘记了,每个人的身边,都存在着一群好奇心爆棚的人们。 临近期末考试之前,老师在班级里预先准备了一场小考,并要求家长签字。进入曹家之后的两次家长阅卷都是琴婶帮忙签的字,老师也没有追问。而这次不同的是,老师在指名让我找父亲签字的同时,还给了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让我转交于他! 我捏了捏那信封,不薄不厚,老师再三叮嘱小心放好后,我便塞进了书包。晚饭之后,我坐在屋子里听见父亲回来。我踟蹰了一会儿,便拎着卷子和信封出了门。 正巧琴婶那晚带曹灿灿去了她姥姥家住,这也给了我“肇事”的机会。 我站在门外良久,在脑海中思考着见到父亲该如何称呼,如何交流等等一系列问题。 在深呼吸一口气之后,我敲了敲门,由于力道微弱,父亲似乎并没有听见。我又试着敲了两下,仍然没有声音。就在我拿着东西悻悻地往回走时,门,突然开了。我一回头,便见父亲双面通红,显然喝了不少。他倚在门旁,见到是我,眉毛一挑,虽未做声,但显然比较意外。 我忽然语塞。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我生涩地在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叔叔!”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管父亲叫称谓,即便第一次进入曹家当天,奶奶介绍这位“叔叔”给我时,我也并未开得了口。而这次,亦算得上是不得意而为之。 呵呵,天知道,管自己亲爹叫叔叔的心里感受吧。 “老,老,老师说,有,那个,啊,就是这个卷子,想让您签个字。”我把手里的卷子一摊,父亲皱着眉。我不清楚他是因为喝了酒胃里不舒服,还是见到我而让他比较反感,总之,那个脸色,不是一般地难看。 第二十三节 祸起信封 父亲的身子有些微微摇晃。我从他的表情中能够看出来,他本意是不想接过来的。但,似乎,与我这个对其特殊的人而言,区区一个签字,要是不提起这个笔,又好像差了那么些东西。父亲轻轻地挪了挪身子,伸出右手,随即接了过来。 我的成绩一直都是中下等,这次考试的前后又历经如此多事,所以,分数很是不乐观。父亲拿过试卷的眼睛,微微眯起。我急忙解释到:“我,我这次有几道题马虎了,我,我下次会比这次强的,一定会的。”他没有答话,转身进屋翻起笔来。 实际上,我是想多了。一个对你视而不见的人,一个对你走失都淡定自若的人,关心你那成绩何用? 抽屉被他翻得乱七八糟,七零八落的东西开始噼里啪啦掉在地板上。我见父亲半天也没翻出来一支笔,便急忙跑回自己屋子取了一支跑回来。而这个一来二去的折腾,竟然随手将老师给我的贵重信封放在了父亲卧室的门角五斗柜子上。 我将笔递给父亲,他大笔一挥,便签了曹牧两个字。我心里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一般,长吁一口气,随口说了一句谢谢。这一句“谢谢”让父亲把递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僵持在原地不动。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在盯着我。我夺过笔出门便回了卧室。 或许,在父亲看来,亲生父亲给自己的孩子签考试试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一句谢谢,既又像拉近了距离,又像是拉远了距离。 回到卧室之后,我全然忘记了那信封的事儿。等到想起来时,已经是半夜时分。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仔细回想,才想起放在了柜子上。我安慰自己,进屋的时候,父亲见到了我手里仅有的两样东西,又没有第三人在场,他肯定在我走之后拆开了。或者,明早告诉他一声也行。想到这里,我索性安心地又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发现父亲还没醒,便留了一张字条从门缝塞了进去,上面写着“信封,老师给的。”便出门上学去了。 到了学校,老师一下子就迎了上来:“沐夕,昨天那个卷子,你爸爸签字了吗?”老师问的我有些错愕,迟疑地点了点头。她的眼睛瞬间笑得成一条缝儿,“来,给我。”我愣了一下,心里虽然不知道究竟这是什么戏码,但她要,拿走便是。取下书包,拿出来递给了她。老师接过来,看了看,差点笑出了声儿。我刚要进教室,老师忽然问我,“那个,给你的信封,给你爸爸了吗?”老师问的声音很小,神秘兮兮的,我眼睛一转,点了点头。老师拍了拍我后背,笑着去了办公室。 那时候我还小,我不清楚成人世界里的游戏可以复杂到什么程度。后来想起,实在是从心里由衷敬佩这些生活在我身旁的各路好演员,他们真是为了自身的利益,可以利用这世界上所有能利用的一切资源,即便,为人师表。 日子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几日。数日之后,薛浩来了曹家,并带来了母亲。母亲跟在其身后,气色与前几日相比,好了不少。母亲给我带了两件衣服,还有一些梅园附近我常吃的小点心。 琴婶见到母亲,急忙过去拉着她的手,恐怕是母亲还为我走丢的事情生气。“哎呀,姐姐!您怎么过来了?想沐夕了是吗?这么远,您早知会,我让司机送沐夕去您那多好!前几日,我还和母妈说呢,这沐夕来了有近一月了,也快放暑假,打算让她回您那和您近乎近乎呢!这哪儿呀,都不如自己的亲爹亲妈家,你说是不?姐姐?”母亲听了,笑了笑,回答简短:“那是当然。” 母亲把带的糕点递给琴婶,告诉她,让灿灿和我一起吃,琴婶特别开心。毕竟在其看来,母亲这样,是翻过了前几日那件事儿了。 薛浩冲着琴婶问到:“小嫂,曹牧呢?” “啊,原本说今天星期六休息的,谁知一早被局里找去了,好像还挺急。不清楚什么时候回来呢。你莫不是,找他有急事?” “没,这不是我近期在梅林那边查城建局局长贪污一事嘛,所以就想着接容角儿来坐坐,顺便听个曲儿,叙叙旧。没想到,这曹牧大放假的,还被叫走了。” “城建局长贪污?啊油,那可闹大了。贪了多少哇?”琴婶边给母亲和薛浩递削好的苹果,一边啧啧的感叹着。 薛浩咬了一口,往沙发后背一靠,淡淡的说到:“具体数额不详,反正,闹得挺大的。上头也很重视,不然也不会反贪局和纪检联合行动不是?!诶,小嫂,曹牧哥前些日子不是在那边办公吗?主管旧城街道拆迁一事儿。他应该比我清楚,他回来没说?”薛浩眉毛一挑,反问道。 “嗨!灿灿爸爸从来不在家里提工作的事儿,哪像人家老公,回家还和你聊聊单位的事儿奥,这个,一个字儿都没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国家安全局的机密人员呢。”薛浩听完哈哈大笑,母亲细嚼慢咽吃着苹果,也不知道她究竟听见没听见他们的谈话。 于我而言,坐在母亲身边,用呆若木鸡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薛浩与琴婶之间的谈话在我这个小学生听来,简直就是天书,仅仅凭借一些日常见地在那生搬硬套着,知会个大概。与母亲之间,又一直无话可说,尽管琴婶在旁,说了我两次,叫我离母亲坐得近一些,让我和母亲聊聊最近学校里发生的新鲜事儿,可我依旧开不了口,也没话可以言语。 当这工作上的事儿聊完,气氛也就稍显尴尬。这时,琴婶突然问薛浩:“诶,对了薛浩,我听说,你和灿灿爸爸认识姐姐是在戏苑?好戏剧性哈。说来听听咧。” 琴婶的话刚说完,我便看见母亲嚼着苹果的嘴突然停下了动作,并且眼睛往上一抬,明显有些紧张。然而,薛浩那边却来了兴致,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便要跃跃欲试的说来。 “诶,我和你说小嫂,这事儿,嘿,巧得很呐!容角儿比我和曹牧都大,那时候我俩都叫她容姐。我们薛家没搬走之前,隔三条街,就是容角儿的戏苑。十几年前,这社会哪里像现在这般花花,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大冬天的,便猫进戏屋里喝点儿小茶,听几曲儿解解乏,别提多舒坦了。” 第二十四节 暴风雨的前奏 “上次家里开聚会,我恰巧不在,后来我听说,姐姐唱得特别好呢。真是特别遗憾,没有听到姐姐的戏。姐姐,有机会,您可得给我露一手哦!”琴婶眯着眼睛,笑得很甜。母亲稍抬起头,微微一笑,算是应允。 转过头,未等薛浩再说什么,琴婶突然问了一句:“咦?后来怎么突然就知道是亲戚了呢?”薛浩一拍大腿,甚是夸张的表情,激动地说到:“说的是什么!我都不知道这事儿!你说曹牧哈,从小玩儿到大,我天天跟他屁股后头一口一个曹哥,曹哥的,这么大的事儿,居然没告诉我!要不是上次参加聚会,我还不知道呢!小嫂,曹哥是不是也没和你说过?你说,这曹牧,得有多少秘密啊!哈哈哈哈,小嫂,你可得小心喽!” 薛浩明明是在开玩笑,但这玩笑开的,毫无违和感。我和母亲坐在一旁,都慌了心。 琴婶打着哈哈,应付着薛浩的话。现在想来,那一次,真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了。 在琴婶挽留薛浩在家里吃午饭的时候,薛浩进来了一个电话。 1994年,诺基亚才刚上市,一些有钱人便已经率先用上了如此先进的高科技电子产品。你若问我,什么是高科技,现在发展的速度我觉得和九十年代相比,真是一点新鲜感没有,那年代的新式物件儿,才叫做真正的,高科技。尤其对于我而言,铃声响起,我还在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以为是什么钟表一类的东西。当薛浩从包里拿出那个比手掌稍长点,并且带着一根短短的天线的东西时,我再一次觉得,世界真奇妙。 薛浩这个电话,接的貌似不是很愉快。方才还和我们开玩笑般地聊天取乐,现在,听着对方不知所云的话语,脸色却愈发难看,转而出了大门,去了外面。 毕竟电话这东西涉及到个人的隐私,我们也并未有兴趣去揣摩别人的秘密。琴婶见薛浩的样子,冲着母亲努努嘴,小声说道:“看到没,姐姐,这有钱人家的少爷,也不是好当的,家里家外呀,事情多得很。”母亲尴尬地一笑。 薛浩不一会儿便回到了大厅,匆匆忙忙地与琴婶和母亲说:“小嫂,容角儿,我这有点急事儿,午饭不在这吃了哈。曹牧要是回来早,让他去我家一趟,我找他有急事儿。”说完,匆匆忙忙便走了。留下我们在大厅的沙发上面面相觑。 母亲看了我一眼,我觉察到之后,便把目光闪到了一旁。母亲随后对琴婶儿说:“我也回去了,下午约了人打牌的。” 琴婶眼睛一亮:“打牌?姐姐还爱打牌的呀!”说完看了一眼楼上,小声又言:“我也爱打,但是,母妈不喜欢。所以,我有时会偷偷说个借口出去打一轮!哈哈!”母亲也笑了,她看着琴婶的眼神,明显多了些亲切。虽然,这种关系,用南京老话来讲,是那么的不应当。 琴婶其实是一个很单纯的人,那番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忽然让我又增添了许多好感,因为,真性情。 后来,在慢慢成长的路上,越来越觉得,这种发自于人性本质的真性太难能可贵了,包括我自己在内,都捉摸不透自己的真颜。所以,我对母亲和琴婶,总是会有留恋。 母亲出了门之后,我便上了楼。父亲何时回来的,我也不知道,那个信封儿的事,我也以为一个小纸条,已经解决了。 谁知,暴风雨来临之前,偶尔,也是毫无征兆的。就像,所谓日子,就是没有事先打招呼这个规矩,否则,就丧失了它的新鲜感。当然,有时呢,也可能是惊吓。 双休日过了之后,我像往常一样上学。而那天早上,班主任老师的态度,却明显不同于往日。 我背着书包,在班级门口遇到了她,我向老师打着招呼,却连个笑脸都没有收到。我并未多想,毕竟,当老师,每天因为学生的调皮或者方方面面而心情不佳也是极其正常的事儿,就好比,老师平日里也一直是阴晴不定的,再或许,更年期。 上午第二节课后,老师突然来宣布,让我去班级倒数第二排坐着。 这个座位,调得太突然,以至于,阚涛同样也是一脸茫然。阚涛歪着脑袋看看我,又看看班主任远走的背影,小声问我:“你家政变了啊!”我猛地一转头:“啊?什么政变?”“我就是个比喻。你说,公然给局长家孩子往后调那么多排座位,我也实在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原因。你真去啊?其实,我不想换同桌。这同桌都习惯了。” 我手里收拾书包,大脑却一片空白,淡淡地回到:“还政变呢。你该不会马后炮,事情过了一个月了,才想起要求调座位吧!” “我去!曹沐夕!我阚涛是那种人嘛!要因为你上次划我脸的事儿给你调走,早调了好不好!还等着你划我另外一面脸啊!真是的!你这话说的,太让我伤心了。” 这话,后排座位同学听见了,便开起玩笑来:“哎呦!酸死人了!诶,我说阚涛,你该不会舍不得曹沐夕吧!人家都把你脸划开花儿了,你还怜香惜玉呢!哈哈哈哈。” 阚涛脸涨得通红,回头告诉他们不要乱讲话。对我而言,这个玩笑,无所谓了。所以,我也并不理会。不过,阚涛刚才的话,似乎有那么些道理。但是,成人的世界想不通,我也就不想了。只不过,新同桌是一个超级调皮讨厌的男孩子,这一点,我倒很是反感。 一连两天,老师都没有给我笑脸儿,这和前两天的态度,简直是天上和地下。我一直猜不透这其中的缘由。 直到,星期三。 那一个星期,正好是小学四年级期末考试的最后一星期课。上午数学下课之后,我正在喝水,突然数学老师叫我。我便放下水杯出了教室。 数学老师,也是一为女性,平时话比较少,但和班主任在一个办公室。她把我带到楼梯缓台处,神秘兮兮地问我:“诶,你爸爸怎么样了?” 我一脸疑惑。老师以为我没有听懂,便又问了一遍。我战战兢兢地回答到:“挺,挺好的呀。”“挺好的?你爸对你调座位的事儿,怎么说的?”“他,他不知道。”“不知道?你没和他说啊!诶,我听说,你妈还在学校这边自己住,你在那边。你那后妈,对你还挺好的,我看。” “啊?后妈?” “对啊,曹局的夫人也不是你妈妈啊!但,你妈妈来学校,告诉老师在人口信息上父亲一栏写上曹牧的,大家才知道。我家亲属就在你爸爸手下工作,真是巧,这之前,所有人还都不知道,曹局居然离过婚,还有你这么大个女儿!哈哈。” 老师的语气,像是在说家常,而我,脑袋腾的一下就血流上涌了!我站在那,跟个傻子一样,回答是也不行,不是也不行。我以为谈话就此打住,结果,数学老师的下一句话,让我差点滚楼梯下去。 第二十五节 祸从天降 “咦?我忽然想起来,我家亲属说,曹局的女儿上初中了吧!那应该比你大吧!你这,你这,这怎么回事的嘞?诶?有点儿乱呢!”这一句话,仿佛被人刺破了心底的小秘密一般,我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就开始往下掉。好在,老天眷顾我,在数学老师依旧张大嘴巴在那自顾自言语的时候,上课铃响了。我飞奔回教室。 我回到座位上,大口喘着气,表情一定很难看。阚涛回头看了看我,上课时候,给我写了一张小纸条,问我怎么了,我没有回。 因为临近期末的原因,下午学校突然要大扫除。我被安排打扫教室,余下的一大部分同学都去打扫学校的公共区域了。 我拎着小水桶和抹布,去班级楼层的公厕去接水。 都说无巧不成书,有时候,你会发现,一切就和电视剧里的情节,几乎如出一辙。 我把接完水的水桶放在盥拖把池便去了厕所。随后听见两个老师一边洗手一边谈话。 “诶,你说那个张妍,傻不傻,平时看她挺聪明的,居然办这糊涂事儿。” “哎哟,可不是咧,那天,你还记得吧,就是她在办公室说,她班那个叫曹什么来着那小姑娘,爸爸正是管她妈老房子拆迁的呢!” “曹沐夕,曹沐夕。一个呆头呆脑的丫头。我给她班代过几节课,有印象的。” “啊,反正就是那个学生。诶,你说,送礼这么大事儿,怎么好让一个孩子去办?长长脑子的人都知道会有罗乱的哈,你看,这不出事儿了不是。” “哎呀,我和你说,我听说,上个星期,就是周末,她父母和人家上头领导说的,说曹沐夕她爸答应她们家可以有特权的,还说什么,不要回迁安置房,只要钱呢。诶,你说,是不是傻死了!这种事情好在外头讲?” “我也听我老公说了,说闹得很大咧。那天,还惊动了市政府诶!这回好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以为老百姓都是白吃大米饭的呀,嘿嘿,不是的呀,你家要钱,别人家眼红着呢!谁还肯!” “是呀是呀,我听说,那一片拆迁项目,都已经停了,就因为这贪污受贿一事。” “诶,张妍送给学生她爸爸,多少钱,你知道吗?” “嗷,这话问的,我哪晓得。反正,不管多少,恰巧他上头的领导也挨查,我看呐,都跑不了喽!” “诶,你说那张妍,事儿没办成,还给人家孩子调了座!这不明摆着摆臭脸给人家看嘛!” “你不知道,我听说呀,她班的那个学生,好像是私生子!” “啊?!我的天啊!竟然这么狗血?写小说都可以的!” “快走吧,小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全南京市都晓得了,事情闹那么大!只不过,平头老百姓都还不知道这摊了事儿的副局长私生活混乱的问题呢。这要再扣个个人生活不检点的帽子,有损党风党貌,违反党纪的,我看呀,这位子,怕是分分钟拿掉的事儿啦!” “和我们也没有关系的。我就是觉得,这个张妍,怎么说她呢,哎,平时看她咋咋呼呼的,动真格,纸老虎一个!走吧,我教案还没写呢!你写完了?” “我也没有。走吧,还得奋斗在第一线。谁让咱没有房子要被征收呢!哈哈” 我在厕所里,双腿都已经发抖。 张妍,我的班主任。 听着声音渐行渐远,我战战兢兢地划开门闩,探出来个脑袋。我走到洗手池旁,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用凉水扑了一把脸,力求认证刚才所听到的一切,都只是幻觉而已。结果,徒劳。 我用双肘拄着大理石台面,我努力回想,老师送了什么礼给父亲,并且是让我带去的。突然,我脑海里定格在了那牛皮纸信封上! 对,信封,一定是它! 我顾不上什么扫除不扫除了,书包也没拿,转身向大门外跑去。向门卫撒了个慌,便顺利坐上公车回了家。 回到家里,最先看到的是吴妈,她在这个时间见到我,很是惊讶,不停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顾不上回答,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向二楼。我一把推开父亲的卧室门,把正在床上躺着的琴婶吓的发出一声惊呼。琴婶用手捂着胸脯:“哎呀,沐夕,你慌里慌张的,怎么这个点回来了?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找我吗?”我手口不能并用,所以无心回答任何。 当时我的脑子里,就只有两个字,信封。 我在那个五斗柜子附近绕了几个来回,也没有见到。我站在那,心里不禁开始犯嘀咕:难道袋子里的钱,父亲真收了?真收了吗?!琴婶越是见我不说话,越是着急,跟在我身后,不停地问我:“哎呀,沐夕呀,我说,你在这找什么呢?你什么东西不见了?你说出来,我帮帮你!” “信封,我在找信封。”琴婶显然没有听明白,她瞪着眼睛问我:“什么,什么信封?什么颜色的?多大?你的信封,怎么在我屋子里?” “不是我的,是爸爸的。” “谁?谁爸爸你说?”我下意识地缓过神儿:“灿灿爸爸,我叔叔的。琴婶,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一个黄色的信封?” 也许是我慌张的吐字也不清楚,或者,琴婶以为是自己没听清,反正,这一声爸爸,算是有惊无险。她开始弯腰帮我找那个所谓的信封,边找,边嘟囔着:“什么信封啊!没有见过啊!怎么灿灿爸爸的信封让你一个小孩子来找?什么东西里头?” 我任凭琴婶在那絮叨着,也不管站在门外的吴妈一片茫然的表情,在看了几圈后,便回了自己的卧室。 我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反复告诉自己,父亲不能拿,正常人见到钱怎么都得问问这钱的来龙去脉吧。不对,父亲就算问,也问不到我,我只是一个捎东西的快递员而已。或者,父亲之前一直在帮老师暗中操作这种违法乱纪的事儿? 我的脑子乱成一锅粥。 琴婶几分钟之后,也快步来到我屋子,焦急地问到:“我说沐夕,你快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信封嘛!你这样,让我怎么安心得了!一会儿心脏病都要犯啦!” 第二十六节 筹谋划策 可我毕竟是个小孩子,而且,这事儿与我有直接的关系,禁不住琴婶的再三追问,我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当然,需要过滤掉的信息,自然不在陈述范围内。 琴婶听到后,纤薄的身子瞬间瘫软在我屋子的门框处。我见琴婶的反应,心里想来,这外界的风言风语,还尚未传到她的耳中。琴婶像傻了一般,直直地站在原地。她身后的吴妈见琴婶的样子,急忙跑过来搀扶起她,并送回卧室。 奶奶听到了动静,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这才几点?沐夕,你怎么回来了?不舒服吗?”未等我回答,奶奶也没有去看躺在床上的琴婶,便冲着那屋子的方向不满地说道:“遇事从来不会息事宁人,大事小情总是大呼小叫的。好好的一个下午,我念一会儿佛经都不得安静!”这时,吴妈跑到奶奶身边,小声说了一些话。奶奶脸色瞬间就变了。她脊背稍弯,颤颤地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微微发抖:“沐夕啊,灿灿爸爸怎么了?什么老师钱?他拿谁的钱了?” “我,我也是在学校听说的。具体,具体,我也不清楚。”吴妈见我也吓得不轻,便让奶奶晚上等父亲回来再问个明白。 但是奶奶显然很心急,她伸出右手,指着空气,对吴妈说:“不行!去!现在就给曹牧打电话!让他现在就回来!现在!” 吴妈见奶奶很激动,拍了拍其后背,一路小跑下楼,边走边说,这就去,这就去。 吴妈下楼后,奶奶一直在大口喘着气。那段时间,奶奶的身子本身就不是很好,我在屋子里看着门外的这位老人,复杂的心情里,竟莫名多了一丝心疼。 奶奶突然对着正躺在床上的琴婶说:“这时候,你在那胡思乱想有什么用?去打听打听,事情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我在屋子里,不知道琴婶是如何回答奶奶的,但我听到慢慢的拖鞋及地的声音,想必,琴婶是下了床。在二楼走廊里,奶奶突然一身厉喝:“问谁?问薛浩,问林立东,问小葛,问谁都行!这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尤其薛浩,在政府工作,怎么能不知道?!”琴婶嗯嗯了两句,便急匆匆地下了楼。 奶奶在下楼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对我而言,眼神不算柔和,也不算严厉,但是,其中掺杂了太多的东西,让我不禁心里一惊!后来回想起,觉得,是一种怨,埋怨吧。 二楼一时间变得无比清静。方才发生的一系列紧张与慌乱,似乎都随着人去,而消失殆尽。我知道自己此时做什么都无用,只会添乱,也会碍人眼,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直到晚上。 我昏昏沉沉地坐在床边,大脑一片空白。在我呆若木鸡般地冥想时,忽然听到一阵急促地上楼声,而且,那声音离我的卧室越来越近。突然,门砰~地一声被打开了。是曹灿灿。推开门之后,曹灿灿用手指着我的鼻子问我:“诶,我说曹沐夕,我们曹家上辈子欠你的是吗?你这一来,我家就没消停过!这回倒好,我家天下大乱了,你开心了?” 刚说完,琴婶在身后一把抓住曹灿灿的手把她从我的卧室里往外拖。曹灿灿脚步边挪,嘴里边依旧嚷着:“你10岁了,你是幼儿园小孩儿吗?让你捎东西你就捎,要是给你个炸弹,你也带回我家是不是?”我一句话都没有说,确切说,我不知道我能回答什么。我甚至见到了曹灿灿因生气而暴怒竖起的头发。 其实,我的性格并不是软弱的那种,放在曹家之外的地方,我恐怕会回几句。但是这个曹家,对我而言,是个特殊的空间,这里面的所有人,与我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后来回想起当时曹灿灿的样子,心里确幸,这丫头没有把我这个扫把星弄死。 其实,我在曹家的一切沉默,只因为我的身世,就这遮遮掩掩见不得光的血缘关系,让我说话都丧失了底气,并且一路都谨小慎微。我在曹家一点都不快乐,一切都与我预先设想的截然不同。这种大气不敢喘的生活环境,对我一个小孩子而言,十足是一种酷刑。 我曾在后来找痛恨母亲和父亲的时间节点,然后我就明白了,这种恨,是循序渐进而产生的,从我渐渐觉得,大人的错误,让我来承担惩罚,不公平开始。 而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也都是导火索。 我听到一楼有人在大喊曹灿灿安静,是父亲。 楼下,薛浩和奶奶口中的小葛都在。我站在二楼缓台上往下面张望,试图知晓事情进展如何。我听见父亲不停地说他没有见到那信封,更不用提收钱的事儿。但父亲承认,为我签字那一晚,他是半醉酒状态,我有没有和他说过,他全然不知了。奶奶让吴妈叫我下楼,和父亲当面对一下当晚的经过。 当着众人面,我承认自己并未亲口和父亲说明信封事件,而且自己也并不知晓里面的内容。但是,我说了,我写了纸条。 父亲说没看到,打扫卫生的吴妈也说没看见。曹灿灿又要说什么,被琴婶按在了沙发上。父亲的表情很凝重,除了曹灿灿之外,成年人的重心都放在了怎么平息事件上,只有她,盯着我不放。父亲的朋友也都帮着出谋划策,只可惜,这事儿被舆论搬到了老百姓的茶余饭后,想平,还是需要点技术含量的。 在大家愁眉不展的时候,薛浩突然对父亲说:“实在不行,就让大哥回来帮你摆平吧。” 父亲眉毛一挑,“曹骐?” “除了他,我是没辙了。你收没收现在都是收了,抓紧想办法吧,我今天上午开会,上头倒是没有提名,但指了城建口,据说,省里已经知道了。谁让这事儿出的时间这么巧,正好你们局里一把被查,上头正愁没事儿呢,你这自投罗网了。” 父亲猛地吸了一口烟,没有说话。 “其实,小嫂,上个周六我接电话就是这事儿,是一个兄弟给我通报的信儿。电话里也没说清楚,寻思不想让你们知道,谁知道事情闹这么大。哎...”薛浩继续说。 “吴妈,把电话给我拨过去,我找老大。” “妈!等等!或许有别的办法!先别找我大哥!”父亲的脸忽然急了。 “自己家人能摆平的事儿,何必在这杵着?!你亲大哥还能不帮你不成?”小葛说到。 “不是,你们不懂。哎呀,我说先别找就先别找,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啊!现在梅园那边闹得,老百姓都要钱不要房子的,拆迁工作都停了!省里要是真下来人,你分分钟等审吧!况且,那家人跟实名举报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报政府,一个报告社会!二者相比,还不如政府来得更痛快!曹牧,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你等从检察院到法院那天,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薛浩气得脸通红。 话音刚落,门外进来一个人。我定睛一看,是母亲。 第二十七节 曹骐 母亲进来的表情特别慌张,毕竟,这是自进入曹家当日镯子事件之后,我再一次犯的错误。尽管这一次,我只是一个事件的间接被告者。 母亲进来后,先是看了一眼我,随即走向奶奶:“曹妈妈,沐夕她...” 未等母亲说完,奶奶便打断了她的话:“和沐夕没关系,大人的事儿。你坐,我这边谈点事儿。”母亲的神色稍显轻松一点,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回答了一个“诶!”便坐在了我旁边的沙发上。 我一直站着,母亲抬头望着我,小声的问:“为难你了吗?”我低头看了母亲一眼,轻轻地摇摇头。母亲安了心,便往沙发里位挪了挪,安静地听大家谈话。 奶奶冲着父亲说到:“曹牧!薛浩说的没有错,就这么定了。这节骨眼儿,由不得你在那点兵点将的。”说完,便拿起电话,拨给了父亲的哥哥,我的大爷,曹骐。 说起我的大爷曹骐,那可不是一个一般人物。 他原本在南京市发改委办公的。九十年代初期的经济贸易迅猛发展速度,让这个骨子里就流淌着仕途血液的高干子弟,凭借着自身出色的情商结识了众多政商两界的精英人物。朋友多了,出于情谊也好,出于利益也好,路,自然好走。于是,他便在恰当的时机调到了上海市发改委。于那之后,南京与上海这两块大肉,有事儿,找找关系疏通一下还是毛毛雨的。 至于父亲对大爷,本是亲兄弟,但关系却很远。据说以前兄弟俩很好,后来,因为一个女人而闹得很不愉快。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娘,张静。 父亲对大爷,有一半怨,有一半畏惧,显然,畏惧的成分占得更大。从脾气性格上而言,他们二人又截然不同。大爷是那种游弋在权贵中间游刃有余的人,智商和情商都占上筹,黑白两道通吃,也是当时显赫一时的风云人物。父亲呢,在我眼里,官宦家庭的典型吧,凭借家族因素而弄的一官半职,自身却毫无建树,但有一点却继承得很到位,不正之风——吃喝嫖赌。奶奶对两个儿子都是爱的,不过,要说偏爱程度,当然是能给曹家长脸的曹骐莫属,就连大娘张静,奶奶对其的态度与对琴婶的相比,简直天上与地下。 这些在大爷从上海回来的日子里,表现得尤为明显。 关于父亲与大娘之间,是全家都知道的事儿,包括琴婶。但,那毕竟是在父亲结婚之前,自由恋爱阶段,选择与被选择都怨不得任何人。只不过,父亲如此多年,从未在心里放下过张静,包括与琴婶的结合,更包括我母亲这种撩闲打发寂寞的爱情牺牲品。 琴婶在几年之后突发意外临终前,曾与我聊天,她说,她只是想像普通人家的姑娘一样,爱自己爱的人,相夫教子恩爱一辈子,结果发现,这简单的事儿,却是那么的难。她曾嘱咐曹灿灿,以后千万不要嫁给这样的权势家庭,因为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只有悲剧收场。当然,曹灿灿,也违背了对琴婶的承诺。 那天,奶奶拿起电话与曹骐通话期间,父亲一支接一支的吸着烟,当电话那头的大爷答应明天就放下手头工作,以出差的名义回南京的时候,父亲咳嗽了好久好久。我看见母亲偷偷地看了眼父亲,可能,她想像妻子一般去拍拍其后背,递杯水,都只能在梦里完成了。 琴婶焦急地拍了拍父亲,父亲的身子明显在躲,最后,竟用手挥开。琴婶尴尬地站在父亲沙发背后,薛浩冲琴婶小声说到:“小嫂,曹哥闹心,别介意。”琴婶嘴角动了一动,没有再说话。 奶奶的电话放下后,表情明显轻松了许多。她冲着对面沙发上的父亲说:“你大哥明天就回来。我可告诉你曹牧,你大哥回来,你别像头倔驴一样,他要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平事儿要紧!”父亲嘴里叼着烟,眼皮抬了一下,没有说话。坐在身旁的小葛用胳膊肘怼了一下父亲,见父亲还是没有做声,便替父亲回答:“一定的,一定的。大哥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奶奶因这事儿闹得一下午不得安静,这有点儿眉目,也算有了颗定心丸吃,便和吴妈上了楼。琴婶也像松了一口气般,抬头问起母亲是否吃过晚饭。母亲在回答之后起身便欲走,毕竟,这事儿,也有了点进展,在这太过于尴尬。琴婶去送母亲。我也上了楼。留下三个男人在大厅里云里雾里地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及人名。 也许是白天事情过于突然,我的神经一直紧绷,到了晚上才得以放松,那一晚,我睡得很香。 第二天,到了学校,老师在门口便拦住了我,很严厉地问我为什么扫卫生扫一半儿就没影儿了?当学校是什么地方?说走就走?巴拉巴拉的。我撒谎自己病了,在听了老师一顿训斥之后才进了教室。在过路上,阚涛看了看我,小声问我,你真病了?我嗯了一声,算做回答。 从昨天下午开始,我对老师这个神圣的职业不再满怀尊敬。虽说人非圣贤,但为人师表,怎能利用小孩子而去满足自己的私欲?自此,我便开始在学校一点点地变得叛逆起来。 晚上回家,我见到一位男士端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我猜,应该是曹骐。 还没等我换完鞋子,就见琴婶笑呵呵地过来摘我身上的书包,并和我说,家里来客人了,这个是灿灿的大爷,我也可以跟着一起叫。未等我开口,曹骐眯着眼睛看看我,忽然就笑了:“这小姑娘就是妈妈说的亲戚?哈哈,我怎么觉得哪儿长得有点儿像曹家人?”我心里一惊!琴婶忙摆正我的身子,说:“哎呀,是吗?我瞧瞧?我怎么没觉得?沐夕长得多秀气,一点也不像曹家人。” 大爷哈哈大笑两声:“小琴,你这意思就是说,我们曹家人长得都不秀气,五大三粗的了呗?” “哎呦,大哥真是说笑,哈哈,看来我真是得少说话,不然,分分钟就打嘴巴了不是?” “哈哈,开个玩笑。我听妈妈说,她母亲是戏苑的?”“嗯,叫什么梅林吧,反正也在梅园那边儿住。我听薛浩叫她容角儿,据说唱得很好呢。” “容~角儿?”大爷身体坐正,往前一探,眼睛又是一眯,把两个字分开读,并且拖长了声音。那感觉,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感兴趣。大爷戴了一副金丝框的眼镜,我透过眼镜的边缘,看到他的眼珠转了转,便再未说话。 只不过,在路过他身边上楼梯的时候,我偷瞄了他一眼。他身子突然往后倚靠,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当时不明,后来对上事儿,我才知道,那里头涵盖的一重意义,叫做,把柄。 晚饭特别丰盛。 吃饭间,父亲回来了。 第二十八节 春风吹又生 父亲见到大爷,并未有一般常态家族兄弟那样的热情,反倒是大爷先开的口。 他放下筷子,冲着门口处说到:“我以为,你有求于我,至少能派个车接接我。没想到,大老远的,我自己开回来的。”父亲的脸上有一点尴尬,但还是没有说话。 奶奶在桌子对面,满脸堆着笑,圆着场:“你弟弟从小遇到事情就发蒙,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上海到南京也不远,你说你也是,怎么不带个司机回来呢?自己一个人就开回来了。说到底,还是自己亲弟弟的事儿,你跟着着急,换做旁人,你也断不能这么上心。你弟弟虽然嘴上不说,但你看这一桌子菜,就是曹牧早上嘱咐做的,有你最爱吃的梅菜扣肉呢。这梅菜,可是曹牧特意托人弄来的,很正宗的,快尝尝。”说着,便夹起来一块肉放到曹骐的碗里。 父亲把随身带的公文包放在了沙发上,便开始解西服扣子。琴婶忙过去帮忙挂衣服。大爷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经心地说道:“你看,多好的一家人,小琴把你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你就消停点,不学别人起幺蛾子成吗?你要知道,受贿这件事儿,得是聪明人才能玩儿的游戏。”大爷这句话一点毛病没有,但对于关系紧张的两个人来说,教育,也变成了数落和埋汰人。 父亲一边解衬衫袖扣,一边靠近餐桌并坐在了曹骐对面。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到了大爷面前的盘子旁边,并且望着大爷的眼睛,慢慢地说了几个字:“大哥,吃饭!” 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紧张。琴婶从身后用手轻轻推了一下父亲,父亲才慢慢地收回筷子,那慢的程度,就像电影的慢镜头。 大爷不屑地一笑:“曹牧,年龄渐长,这脾气也没少长!你要知道,我回来是做什么的!” 父亲也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知道,帮我的同时,看我笑话来了!” 奶奶突然把碗一放,那陶瓷碰在大理石桌面的声音特别响!吓了我和曹灿灿一跳!奶奶生气地说到:“这是干什么!自从你们爸爸过世,这个家,是不是就反了天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没完没了的,我一共就这么两个儿子,平时不来往,见面就和仇人一样。一个求人不会服软,一个帮人还得说奚落话,这能耐,都用家里来了!” 家里鸦雀无声,父亲没有再说话,但大爷毕竟是个聪明人,赶紧向奶奶赔不是,告诉奶奶,自己只不过用大哥的身份在教育弟弟官场的游戏规则。没想到,本来以为奶奶发火会平息的一场硝烟,因父亲从鼻孔里发出来的一个不屑的哼~声,再次点燃了。 而这一次,大爷用了实际行动告诉了父亲,审时度势的重要性。 他拿起衣服,转身对奶奶说:“妈,您交代我的事情,恕我无能为力。当事人自己本身不愿意被帮助,我这大老远的,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不是我曹骐的性格。妈,我过些日子再回来看您,顺便带着辰辰看看奶奶。”说着,便掏出车钥匙,开门去了院子里。奶奶和琴婶急忙站起身,琴婶用力推父亲,让他快点去追,父亲不以为然。但,真当院子里有汽车引擎声音的时候,我见到,父亲也有点慌了。可能,这就是受制于人的原始状态吧。 奶奶指着父亲:“曹牧!你是要把我气死吗!”父亲见奶奶生气了,转头看了看院子里,放下筷子,轻声叹了一口气,便出去了。 在院子里,父亲和大爷呆了大约有十分钟之久,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最后,大爷是和父亲一同进屋的。不过,两个人的交流还是特别少,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那种。 具体这件事情,是如何运作的,我不清楚。只不过,父亲在这件事情之后,安静了一些,连应酬都很少,家里本来话就不多,这会儿,更是沉默寡言得很,毕竟事情闹得那么大,不光彩是一定的。 但,这个世界还有一件事情很有意思,就是,从来不缺新闻。所以,父亲这件事情,很快被旁人的五花八门事儿给盖了过去。 大爷在曹家帮父亲平息风波的几天里,经常不在家里吃饭,所以,尽管我放了暑假,但接触的次数都是有限的。 曹灿灿暑假期间参加了学校组织的夏令营,一半时间都不在家。 我在奶奶和琴婶的建议下,回妈妈的老房子住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母亲特别开心,换着花样给我做饭,问我什么,我也是嗯啊的回答着。一个星期后,我便回到了曹家。 至于老师那边,我不清楚有什么动向。然而,在大家都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的时候,事件就像尚未扑灭的小火苗,一阵风,春风吹又生。 班主任的家人突然在大爷回上海的一星期后,拿出来一张有父亲签名的承诺书!承诺他们家可以以每平方米X的价格给予拆迁补偿款! 这件事情,犹如晴天霹雳,让刚回暖的曹家再次泼了冷水。而这一次,对方恰巧把这张纸复印了一份,寄给了省级主管部门的领导! 九十年代初,尚未流行校验笔记真伪,所以,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父亲坐在沙发上,双手挠着头,声嘶力竭地喊到:“我压根儿都不认识她家人!更不用说拿钱和签字!这到底是要干什么!他们要钱,我自己给她拿还不行吗?”琴婶在一旁突然问父亲:“你怎么和她认识的?” 父亲头都没有抬,伸手指着我的方向:“她!送她!” 大家把目光齐齐地看向我。别人的目光,我可以不在意的。但父亲的一个她,还是把我当成了曹家的局外人,这让我在曹家呆了有近两个月的努力都被抹杀了。 奶奶还是打电话叫来了大爷,而这次和大爷一同来的,还有大娘张静和他们的孩子,曹辰。 曹家本来当下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张静的到来,让整个曹家更是面临着内忧外患的局面。因为,父亲的事情很棘手,而张静大娘又无意间和父亲诉苦起曹骐外面有人的不幸遭遇,以至于,全家,都乱了套。 那天,南京很热,我在卧室里写着暑期作业,外面连风都没有,窗外的那颗梧桐树静静滴站在原地,树叶一动不动。 第二十九节 张静 这样的天气,会让人心很躁。虽说曹家大,但依旧干热的难耐。 我突然听到一阵门铃响,随即传入耳中的,便是吴妈开门的声音。大爷在楼下问吴妈奶奶是否在休息,吴妈回答了什么我没有听清楚,但高跟鞋和小男孩儿的声音倒是很大。 琴婶从房间里出来,直直地下了楼。 “辰辰,哎呀,好久没看见你,又长高了。快让婶婶抱抱,看看重没重?”那时候我还是不清楚这几个大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的,后来想起,不禁感叹,看似平常的家常问候,琴婶在面对张静的时候,该是鼓了多大的勇气。 “小琴,妈妈睡午觉呢吗?”说话的是张静,声音很好听。 “啊,应该醒了吧。”琴婶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上楼看看。”未等楼下的人上来,奶奶便从卧室出来了。 “辰辰!快,大孙子,让奶奶抱抱,看奶奶能不能抱动了?”从声音里不难听出,奶奶对这个大孙子的喜爱程度。也难怪,奶奶一共有三个孩子,大爷,父亲,姑姑。琴婶生的是个女儿,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歪打正着也是个丫头。姑姑嫁出曹家,生男生女与曹家无关,只剩下大爷膝下这个辰辰,是曹家的独苗儿了! 大爷结婚晚,且成家之后许久才要孩子,所以,这个辰辰,还尚未上小学,只不过是个幼儿园大班儿的“吃奶娃儿”而已。 奶奶要抱这个大孙子,便听见张静马上劝阻:“哎呀,妈妈,使不得的,您的身体呀!辰辰你听话,别往奶奶身上爬,奶奶的年纪可经不起你的一顿折腾。快,和奶奶亲近亲近!妈妈,辰辰在家总念叨您,总说想奶奶,想奶奶的,您都不知道,有两次,半夜说梦见您,都哭醒了呢,看着我这个心酸。您看,他还给您带了您最爱吃的桂花酥呢!” 傻子都知道,小孩儿懂什么!大体不过是这当父母的行为罢了。可是,同样的意思,不同的表达,听起来,这言语上的情,却过到了另外人的身上。 琴婶一直在旁逗着辰辰。 奶奶大概还是禁不住眼前这曹家苗儿的魅力,憋足了劲儿抱了一下。我在楼上,听着奶奶哎呦一声,大家急忙说快放下,妈,腰啊!奶奶笑着回答不要紧不要紧! 奶奶对辰辰的热情度,是对曹灿灿的50倍有余吧。她对曹灿灿简单点说,就是爱,而这个小儿,那叫心头肉!当然,非要把我划进去,那我便是可有可无的那个人。 奶奶急忙招呼吴妈叫厨房准备晚饭,并且嘱咐了两遍,要都是他们一家三口爱吃的,而且,不许放姜! 张静不吃姜,换做旁人,顶多是一至两个菜不放,而这晚宴至少10道,奶奶竟然吩咐全部!足以见这种偏见的程度! 我在楼上用耳朵听着楼下发生的一切,越听,越是觉得好奇,总想伸头瞧一瞧!只可惜,晚饭之前都没有人叫我!也很正常。 曹灿灿去参加夏令营还需要几天时间。晚饭时分,自然是人齐落座。父亲忽然打电话来说不回去吃了,也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确实是巧合。 吃饭前,吴妈上楼来叫我。我便跟着下了去。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张静这个女人。这是一个不同于母亲和琴婶的类型。她长得很有气质,穿着当时最流行的一步裙,上身是一个半袖翻领的小西服,最惹人眼的,还是那领子上的一枚珍珠胸针。 九十年代初,莫要说我没见过世面,就连南京大街上那些新潮的太太们,也未必见过这等漂亮的装饰物! 张静很白,那枚珍珠和她肤色极衬。我后来去品这个女人,发现她是一个生活得很有仪式感的那一类,多情且浪漫,有主见又不失温柔,身上很多装饰物都恰到好处,不仅给颜值增分添色,还不显浮夸地完美展现了一个女人的品味。 我不仅感叹,任何时候,漂亮且精致的女人,都是抢手货,但,却不一定都是好命。 张静转头看到了从楼梯上下来的我,瞬间就笑开了花。这一笑,让我不知所措,我放慢了脚步,心里嘀咕着,见我这么亲,应该没见过面吧!正当我在脑海中搜索有关这个女人的一面印记时,忽然发现,她,是笑给奶奶看的。 “妈妈,这就是您老家的那个亲戚吧!这孩子,一看就懂事儿。都说这远亲呐不如近邻,依我说,什么关系,还都得凭借一颗善心。您看,妈妈,您修佛,您心善,才肯让旁人住在自己家,换做别人,多半得厌恶了呢!所以,妈妈,您这善心,一定得大大的福报的。”这个女人,说话总是能抓住对方的心理,寥寥几句,便把奶奶说得眉开眼笑。 奶奶回到:“哈哈,我的福报呀,都给我大孙子就行了!我一个老太婆,不要也罢!”说完,吧嗒在辰辰脸上亲了一口。 “那怎么行呢?您在,这曹家才有主心骨儿呢!我听曹骐经常和我说,曹家能有今天,和您可是有分不开的汗马功劳呢!您可得长命百岁!等着抱重孙子!” 我那个时候毕竟还小,不懂的人情世故,所以,生命中,第一次有人如此聊天,我后背的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于那时候的张静,我没有厌恶,也没有多少好感,说白了,毕竟与我无直接关联,但是,在见到一旁受冷落的琴婶时,我心里还是很不舒服,那感觉,就像看到我自己的母亲。 下了楼,张静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你多大了?长得可不矮,这可真是遗传了北方,大高个儿!一看就是美人坯子!你随灿灿叫吧,叫我大娘就行。来,大娘给你带了个小礼物。”说着,牵着我的手便来到沙发旁,从兜子里拿出来两件衣服! “前几天呀,你大爷回上海,说你和灿灿差不多大。我就按照灿灿的大小给你买的裙子。灿灿不在,你先挑!嗯,我觉得,你穿这件粉色的比白色的会好看。”说着,便把衣服从袋子里拿出来,往我身上比量。 奶奶在一旁念叨着:“小静,你可真是有心了。” “哎呀,妈妈,您能把这丫头放自己家住,那和咱们自己家人有什么区别呀!妈妈喜欢的人,我自然都喜欢的。”我站在一旁,竟不知如何是好。 第三十节 随意乱动他人的劳动果实 张静买的裙子,特别好看。于是,我便拥有了童年的第一条粉裙子。 随后,她把余下的另外一件递给了一旁的琴婶:“小琴,灿灿不在,我就擅自做主给她留了一条白色的了,你这当妈妈的,不会生气吧?哈哈,这个给你,你先替灿灿收着。”琴婶接过裙子,谢过张静之后,便上了楼。 待琴婶上楼之后,张静凑到奶奶身边,小声地问:“妈妈,小琴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因为我回来了?” “胡说!怎么可能!她啊,要不平时也没有你活泼,正巧曹牧最近的事儿闹得,她闹心,也正常。” 我坐在沙发对面,见到奶奶提到父亲的时候,张静拿苹果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曹牧~”一句话刚说个开头,后半句还没有说出来,大爷便绕过沙发走了过来。 “唠什么呢?曹牧怎么?嗯?” 大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张静,她淡淡一笑:“没什么,家常而已。老公~你去给儿子弄点吃的,在车子上的时候,他就吵着要吃鸡蛋糕儿,我忘记告诉吴妈了。我和妈妈再说会话。好不好嘛?” 张静的一声老公~比起琴婶叫父亲,含糖量直接达到爆表的水准,尤其最后那个好不好嘛,明显就是在撒娇。对于张静这种女人来说,至少我是觉得,她撒起娇来,是个男人都应该受不住的。但是后来知道大爷在外面有人,而且不止一个的时候,我不禁纳闷儿,这男人要的,无非就是金钱、权势、地位、搂在怀里可小鸟依人撒娇卖萌的娇妻,放在外面可雷厉风行的女人,这些大爷都有,而且,论等级也是中上等,为什么还要移情别恋呢? 等我慢慢长大,我便知道了,在色上的贪欲,是男人天生的本性!无一例外。 大爷看了一眼张静,转身便带着辰辰去了厨房,让佣人给做了一碗鸡蛋糕儿。琴婶不一会儿便下了楼,吴妈见家里的人齐了,便招呼大家过去吃饭。 张静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奶奶的椅子拉出来,并用手整理了一下椅子上的椅垫儿,摆好碗筷,再去搀扶奶奶过来吃饭。这一系列的动作娴熟得很,她越是这样,越显得琴婶的笨拙和处事不精。 吃饭间,张静不时地给我夹菜,告诉我多吃这个,多吃那个,并且和我讲吃哪种蔬菜对女孩子皮肤好等等。对于10岁的我来说,爱美之心已经表露出来,所以,这些能够为我所用的东西,我都细细听着。奶奶在一旁笑:“小静啊,你说,我就是爱和你在一起,这家里,你看,你们回来,欢乐多了,不然,死气沉沉的。”琴婶自顾自低头吃着饭,我看不清楚她的眼睛,可能,于这种环境,她早已经习惯,改变不了的,学着接受便好。 大爷忽然开口问琴婶:“小琴,曹牧那事儿到底怎么个情况?妈在电话里也没有说清楚,什么签字?不是已经平了吗?怎么突然搞出来一个亲笔签名?” 琴婶显然一惊:“啊,那个,我也不太清楚。他最近回来得都晚,回来也就和我说一两句话,我见他心情也不好,就没怎么多问。”大爷还没有回话,奶奶便对着曹骐说:“我看呀,你还是等曹牧回来,让他自己说吧。除了那几个从小玩到大的尚且有点儿家教在,坏不到哪里去,剩下那些狐朋狗友的,我看,没一个好东西。” “妈,这事儿,就不好往别人身上赖了。签字,谁能拿刀威胁他不是?受贿,他不要,还能有人偷着塞家里栽赃陷害不成?”大爷边说,边放下筷子。 “你弟弟,你应该了解的。浑是浑了点儿,但本质还是可以的。从你父亲过世之后,他就净给我找麻烦,不是今儿官场上与谁不和,就是明儿个社会上和哪个不靠谱的人合伙做生意赔了,更甚者扯出来个孩子,这又整个这么档子事儿。哎,曹牧要有你一半儿,我也就安心了。” 奶奶的话说的轻飘飘,但全桌子的人都木了。 “孩子?什么孩子?”大爷问。我抬头看琴婶,她也是嘴里塞着米饭,眼睛直直盯着奶奶,仿佛要窥探方才说的事儿的真假! 奶奶一愣,尴尬地笑了一声:“哪有孩子!哎呀,我说,保不齐,说不定。哎呀,你们都想哪儿去了。”奶奶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有看向大家,而是低头夹菜。可能,这是人心虚说谎的一种表现吧。 张静忽然哈哈笑了起来:“哈哈,妈妈,您可真幽默,您说,您一句话,把我们大家都弄蒙了。不知所以的,还以为他在外真有个孩子呢。哈哈,妈妈,这玩笑可别在外头说哦,小心有人听去当真。”奶奶连忙点头称是。 琴婶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细嚼慢咽着米饭,我猜,她把事情串联起来,也许,能恍惚知道个一二三了吧。 辰辰在奶奶身边,大声吵着要吃大虾。奶奶特别惯着他,一个接一个地给他剥着。有小孩子在的地方,吃饭真是吵得狠,尤其,曹辰,这个被张静和曹家给惯得无法无天的淘气小子。 这顿饭,吃得我头很疼。 晚饭过后,我便上楼打算继续学习。进屋突然发现,我的暑假作业本上,被人用彩色蜡笔给涂个乱七八糟,不用想,一定是辰辰。 我拎着作业本在屋子里站了半天,一直在做思想斗争,要不要下楼向大家告状。不告状,我心有不甘,被一个小毛孩儿把作业涂成这个样子,过几天开学根本就来不及补;告吧,人家妈妈还刚送我一条裙子。就在我踟蹰不定的时候,琴婶上楼了,她见我屋里的门开着,便进来。结果发现我拎着本儿在原地一动不动。 琴婶问我怎么了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我说,没,没怎么。琴婶低头便看现了我的作业。她眉毛一挑,问我:“辰辰画的,对吗?” “应,应该是,我也不确定。”琴婶拎着卷子就要往门外走,我一把拉住她:“别,琴婶,要不算了吧。我怕奶奶说我小题大做。” 琴婶放下我抓在她手臂上的手掌,告诉我:‘’必须说。因为,你在这个家里,和别人不同。况且,这么大的孩子,应该知道对与错了,说出去,是对他好。这是在家里,如果在外面呢?随便乱动别人的劳动成果,不会受到惩罚吗?不用你去,我去!“说着,便下了楼。 我愣在原地。我本不是因为琴婶要替我去和一个小孩子理论的事情而发呆,而是,她方才的那句话,让我觉得不寒而栗。琴婶说,随便乱动别人的劳动成果,不会受到惩罚吗?就是这一句。 对于婚姻的夫妻双方而言,一方都是对方悉心培育的一颗希望树,我和母亲的介入,便是生生地采了琴婶的劳动果实。下一句的惩罚,让我不太敢继续往下想。 第三十一节 渊源 我怔怔地在卧室里站着,听着琴婶下楼的脚步声,忽然觉得,那声音就如同小鼓一样,声声敲打在我的心上。我说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样子的感觉,百味杂陈,难以描述。 “哎呀,调皮的小辰辰,你看看,是不是你把姐姐的作业本当成画板了呀?你这样,姐姐怎么交作业呀?”琴婶一直都是话语里带着笑意的,听起来,既像是批评,又像是在逗孩子。 张静在一旁惊讶地问:“辰辰,妈妈在路上都已经告诉过你了,不许乱动别人的东西。你怎么不听话呢?”结果,不知道是孩子怕她的原因,还是大家都说了他,辰辰张开嘴,哇地一声便哭了。 奶奶在一旁心疼孙子,急忙拉过辰辰到怀里:“小孩子,做错事情是正常的,别两个大人在这你一句,我一句的,吓到孩子怎么办?”我这时候已经下楼了。 张静急忙来到我身边:“那个,沐夕呀,辰辰还小,你别怪他,这个作业练习册还能弄到吗?大娘给你买个新的。” 其实说实话,尽管辰辰画花了我的作业本我很生气,但张静如此一说,我倒没法接了。“不,不用了大娘,我,我抄下来就行,滕写在一个本子上就可以的。” “沐夕,真是对不起了哈,害得你还要多费功夫,怪我没有教育好辰辰,我代他道歉。”张静在曹家大厅里,一个劲儿地说着,说得我恍惚间觉得,我没有阻止琴婶下楼,错了。 我笑了笑,回身上了楼。刚一进屋,便听见张静严厉地批评着辰辰,几句,孩子就开始越哭越凶,边哭边喊奶奶。我的心呐,呵呵,当时在楼上,简直是无法言语。就在辰辰哭得最厉害的时候,父亲回来了。我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辰辰,怎么哭了呢?快,大大抱抱!”对于琴婶而言,父亲对曹灿灿小时候都没有如此亲昵过,别说抱抱了,就连琴婶犯胃病的时候起不来床,都没说给孩子冲口奶粉。父亲对辰辰的亲昵,并不是因为血缘的因故,而是张静。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后来在多伦多认识的一位男性朋友,也是深爱着一个女孩儿的,以至于爱到她所涉及的全部,用中国话来讲,爱屋及乌。我想,父亲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只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太过于尴尬,本来如此亲近的血缘关系,出于心疼本无可厚非,但偏偏在这层简单的关系中加上一些调料,那自然变了味道。 出于好奇心的驱使,我站在二楼缓台处,偷着观察着大厅的一切。 我见父亲抱起了辰辰,并用下巴上的胡子扎了扎他的脸,辰辰就转移了注意力,小孩儿嘛,最好哄。辰辰摸着父亲脸上的胡子,眼睛里还噙着眼泪,便奶声奶气地问:“你怎么不刮胡子?”父亲笑了笑:“因为大大呀,这几天太忙。” 我见父亲用眼睛瞟了几眼张静。正欲抱着孩子往沙发那边去的时候,大爷一把把辰辰从父亲怀里接过来,转手递给了大娘:“你带孩子上楼,我和曹牧有话要说。” 辰辰这一转手,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大爷似乎有点不耐烦,冲着张静挥了挥手,示意她快点带孩子离开的时候,琴婶凑上前去:“来,婶婶抱,婶婶刚才不应该说辰辰的,但是,辰辰犯了错误,也不能不接受批评的对不对呀?”琴婶抱着孩子往楼上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近乎吼的声音,吓了众人一跳:“你说辰辰干什么?他一个小孩儿,况且,自己家孩子都没教育明白,反倒教育起别人家孩子了!”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父亲。 琴婶猛地转身,抱着辰辰半天没说话。奶奶在一旁坐不住了:“把孩子给我!这一天天的,鸡犬不宁!大晚上的惹孩子哭,这要是睡着惊到了,我看你们怎么办!” 这个局面太尴尬了,张静解释父亲也不听,琴婶更是不知所措地站在台阶上,最后还是大爷因为父亲呵斥琴婶的事儿而说了两句,父亲才坐下。 后来,奶奶带着辰辰上了楼,我便也回到了卧室。琴婶和张静也各自回了各自的屋。客厅里,又留下父亲和大爷这一对亲兄弟。 我在后来知道了这其中的渊源之后,愈发心疼琴婶在曹家的处境。 父亲和张静是自由恋爱的,相处有三年之久。张静这个人,本质不坏,但特别拔尖,想要的东西很明确。虽说,拔尖也不是什么坏事儿,但,有时候,太拔尖儿的人,会乱了三观。 张静父母都在国有企业工作,九十年代的时候,一提国企,大家还是高看一眼的,所以,虽说看起来家世一般,但,奶奶和爷爷也并未反对。 张静有段时间经常来家里吃饭,正巧有一次遇到了留洋刚回来的曹骐。曹骐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成熟与稳重恰恰是父亲所没有的,而这,也正是张静所欣赏并需要的。据说,那时候,爷爷已经给大爷着手安排了工作,而父亲,家里怕是也没太看好,所以总是拖。 人生这盘棋,对于张静而言,在两个兄弟的家族背景相同情况下,把自己的一生压谁身上,那可是不一样的结局。张静是一个目的性很明确的人,于是,三年时间,让她看清父亲的发展潜力远远不及曹骐半分,正有心想离开的时候,突然来了个郎有情妾有意的巧儿事儿!况且,这曹骐的内在与外在均是上筹,她便赌了这一把。结果,老天对她眷顾,她赢了。 是张静追的大爷,最后用尽各种方法,才把大爷和前女友给拆开了。父亲任由旁人怎么说,他都觉得是曹骐抢了他的女人,并且家里家外好一顿闹,闹得最后,曹骐都懒得解释了。至此,这梁子,亲兄弟又如何?反正是结下了。 爷爷当时因为这事儿,相当的气愤,也因此病了好久。毕竟,豪门大户兄弟俩人为了一个女人闹得不可开交,传出去,简直新闻杀伤力不要太强!但奶奶思想却很开放,不以为然,她觉得,息事宁人的最好办法就是抓紧结婚,这样,就称父亲在曹骐留学期间帮忙照顾张静,所以,经常出入曹家也很正常不过,毕竟都是年轻人,聊得来。况且,张静的能说会道,眼力见,办事能力,都是奶奶所喜欢的,这恋爱婚姻都自由的年代,没结婚,跟谁不都是一样?! 第三十二节 人事与天命 你若问我张静于父亲,是否有感情,我还真不知,可能,愧疚的成分占得更大一些吧。但父亲对她,确是真心。 琴婶就是这段孽缘的牺牲品,而母亲,是一半局里一半局外的爱情囚牢者,相比之下,其实好过琴婶。虽然同样是前世喝了父亲亲手送的迷魂汤,但母亲的软肋毕竟只有我自己,爱情是母亲美好且难圆的梦,而琴婶,身陷囫囵,连梦都做不了,因为,老天没有给她机会。 老天对人是公平的吗?我曾经很多次问自己。小时候我觉得老天待我太薄情,后来大了之后,除了我安慰自己前世福报浅之外,我还明白了一个道理,天命,一部分,掌握在人事之中。 琴婶是爷爷的老战友给介绍的,这个女人从第一次见到父亲,便爱上了。家里并未隐瞒张静的这段过去,但,既然称之为过去,那就是都已经过去的事儿。况且,按照道德伦理来讲,即便这嫂子是父亲的前女友,还怕他们乱伦不成?所以,琴婶毅然决然嫁给了她所谓的“爱情”。 只可惜,琴婶的一生,输就输在,她笃定了父亲与张静之间不会再有瓜葛,但她忘记了,走不进内心的人,永远都只是对方生命的局外人。 如果,母亲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位庸人,那么琴婶,便是第二位。 母亲毕竟与我有至亲的血缘在,我潜意识中,父母与子女,总归是相欠的,所以,即便我悔恨终生,但心里依旧是可以抛弃精神负担的那种。 而琴婶则不同,我在没有去曹家之前,一直在想,这个后妈会是何等的凶狠和恶毒,但琴婶偏偏不是电视剧的那种恶人,而从年龄上来看,我明显是父亲在婚后风流产物中幸存的一个,于道德,于伦常,我和母亲再苦难,对琴婶来说,都是一种噩梦般的存在。这种愧,在没有任何血亲相关中,的确是让我背负着一生良心的不安。 那天晚上,父亲回到卧室之后,依旧和琴婶说了很多话,从语气上听来,应该也是不满。我的卧室与父亲的间隔了一间,空气里满是父亲的抑扬顿挫,我却丝毫未听见琴婶回应只言片语。 第二天一早,早餐未见张静人影,父亲和我大约同时间下的楼,他东张西望没有看见自己想要见到的人,还不能问,所以,那张脸,黑得很。吃饭之间,门外的院子里响起了汽车的引擎声,大家循声望去。只见张静风风火火地回来,大包小包的拎了不少。吴妈赶紧迎了上去。 “辰辰还没起啊!”张静进屋便问奶奶。 “嗯,昨晚哭那么凶,怕睡觉睡傻了,特意让他晚点睡的。你一大早干什么去了?还买了这么多东西?吃饭了吗?” “哎呀,我就说,把我们辰辰交给奶奶,是再放心不过的事情了。妈妈,您考虑的可真周全。您昨晚没睡好吧!一会吃过饭,您就休息去吧,有什么事儿,您就交给我。”张静边脱鞋子,边满面红光地冲着奶奶说道。 “哎,看我大孙子,多累我都愿意。你还没说你干什么去了呢!” 正说着,吴妈把张静买的东西放到了饭桌旁,奶奶低头一看,一堆书。便疑惑地问:“你买这么多书做什么? “嗨,昨天,辰辰淘气,把沐夕的作业不给毁了嘛,这小孩儿不懂事,当家长的不能坐视不管啊。所以,我一早,就跑遍整个南京,把开门的书店都找了个遍,但,我不确定有没有一模一样的卷子。沐夕呀,一会儿你看看,我昨天扫了一眼,有点儿像,后来想问你,看你关门了。努,我还顺便给沐夕和灿灿买了一些教辅书和百科全书。”张静一口气说了很多,弄得我回头还在思考的时候,奶奶冲着我便说:“沐夕呀,你看,你大娘好吧!我和你说,她呀,做事儿从来都是最贴心的一个,她办事,根本就不用操心。虽说辰辰错在先,但,大娘给你买了这么多书,你是不是也应该谢谢呀!” 我便一怔,说了句谢谢。 张静随手又从包里掏出来一个有包装盒子的东西,隔着饭桌,递给了琴婶。“小琴,这个是我送你的,来得匆忙,也没给你带什么礼物。昨天辰辰的事儿,还害你挨了骂,我一晚上都内疚的没睡。” 琴婶显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出,她拿着筷子,双眼瞪着看着那个盒子,愣了神儿。父亲在一旁推了她一把:“诶,想什么呢?接过来呀!小静送你的礼物,快谢谢人家!你把人家孩子整哭了,你这还有功了。”父亲嘟嘟囔囔的。 “叫大嫂!没规矩!”奶奶突然喝到。这一句话不要紧,张静的脸一下子就红了,随即,气氛又变得十分尴尬。 大爷在饭桌上,干咳了两声,大家才回了神。张静紧忙冲着琴婶说:“哎呀,千万别谢,应该的,应该的,我们三口回来待这段日子,小琴,你辛苦了哈!” 琴婶笑了笑,但笑得很不走心。饭后,我抱着一大摞书上了楼,由于天气闷热,便开了门。琴婶去了商店,说要给灿灿准备开学的东西。奶奶回卧室补觉,大爷出去帮父亲运作平息签名的事儿,说是去探探风儿。 二楼,我的卧室在最里侧,再往里,一转,有一条外阳台,平时家里没有人去。我在桌子前整理书,忽然听见有细小的说话声,仔细一听,是父亲与张静。声音忽大忽小,听不太清楚。 对我而言,大人的世界,聊什么我也不在乎,也没兴趣,但当我听到曹沐夕三个字的时候,还是心理咯噔一下,并试图听个大概。然而,越想听,越着急,越什么都听不到,索性放弃。 我的生命中,10岁之前,朝夕相处的只有母亲。所以,当我第一次见到琴婶的时候,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但是,当我见到张静,那么琴婶情商,真的什么都不是,连奉承奶奶都显得那么笨拙。 我不得不承认,我小小年纪就变得轻浮,追求一切外在东西的原因,一部分在于生存环境,另外对我有很深影响的,便是张静。 这个女人于我是友善的,但她骨子里的欲,却无形之中将我带入了无底深渊,因为,她让我知道,人生短暂,欲得到自己想要的,便要不惜一切代价。 她为了自己的一切,牺牲了父亲与琴婶。而我的后来,代价是惨痛的。 我不怪任何人,就像我方才说的那样,命,一半都是人事作出来的直观反应。 第三十三节 转学 两天之后,曹灿灿回来了。她被司机开车载着刚进院子,隔着玻璃,我就听到了她那标准的女高音。本来,夏令营是交流学习娱乐的一件开心事儿,但这个曹灿灿回来,却怨气加愤怒的。 我在二楼看见琴婶跑出去接灿灿,吴妈过去拿行李。刚一开车门,曹灿灿就不知道舞舞玄玄地指手画脚和琴婶说着什么,情绪显然很激动。琴婶边听边搂着她的肩膀往楼里走,很快,那大嗓门便由外及内地传开了。 “我和你说,妈,你都不知道,这个老师有多差劲!晚上在那睡觉哈,她半夜两点拿着手电筒查寝!还专冲着你脸照!吓不吓死了!” “哈哈,那是够吓人,新老师多大年龄?” “五十多了吧,也看不出来,反正,一准儿的更年期综合征!这回,KELLY回国了,换了她当我们班主任,我去,想想我都起鸡皮疙瘩!她变态在学校都出名的!” 这时,张静下了楼。“哎呀,灿灿回来了。这是怎么了?气呼呼的?不是出去玩了吗?” “哎呀,别提了大娘,我哪是出去玩儿,简直是受酷刑去了!” “见到你大娘也不先打个招呼,没有礼貌!”琴婶在一旁,指出了灿灿的不足。 “大娘好!”曹灿灿的问候语,显然是不走心的,慵懒且带着些情绪,当然,不是冲着张静。 “快来,和大娘说说,到底怎么了?谁把我们曹家公主气成这样子呀?呵呵,都不美丽了呢!” 曹灿灿就如同找到了宣泄情绪的发泄点,巴拉巴拉地开始说个没完。琴婶在一旁整理她夏令营期间的日用品。听见曹灿灿和张静说要转学,忽然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瞪着眼睛和曹灿灿说:“转学?灿灿呀,转学涉及到的事情可是很多的,小孩子上学,最忌讳的就是辙来转去的,我看你在这个学校上的挺好的,况且,南京再没有什么私立学校了呀?” “没有私立,就去公立呗!”曹灿灿一脸不在乎的表情。 “诶,我说灿灿,当初是谁非要去私立学校的?现在变卦的也是你,我说,你们小孩子,怎么一天一个想法?你当转学校是买菜,这样不吃,换个口味!玩笑呢呀!再说了,你转公办学校,你英语不是白念了?哪有那么好的语言环境?”琴婶因激动,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 张静见琴婶有些动怒,便使了一个眼色:“灿灿,那你自己有选择吗?还是只要大人帮你选择就好?” “我?没有!要不就换老师,要不就换学校!” “诶,偌大个学校,是你说换老师就换的吗?你说话长点脑子好不?你都十二了,不是幼儿园了!”琴婶气得站了起来! “所以啊,我说了啊,换不了老师,我就换学校!反正,你们不给我换学校,我就不上学了!我累了,上楼了!”说完,曹灿灿转身就跑上了楼梯! 上了楼梯之后,和奶奶打了一个照面,简单打个招呼,便风风火火地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了门,把奶奶吓了一跳。 奶奶下楼便问,这曹灿灿到底怎么了? 张静便向奶奶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奶奶倒是没太大反应,反而劝琴婶:“小琴啊,灿灿的脾气,我们都是了解的。这孩子上来那骨子犟劲儿,和她爸爸一样!几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要认准了,怕是咱们怎么做思想工作,也都没有用。与其强迫她在自己不喜欢的环境成长,还不如随了她,或许,等她换完公办学校,各方面条件她都接受不了,自己就主动要求回来了呢。再说了,再开学,马上就是初中,一样是新面孔,也是个好机会。你说呢?” “母妈,道理我自然是懂的,但是,眼下没有几天就开学了,这时候提出来转学,转哪里去啊?”琴婶急得眉毛都快皱成了一团。 “依我看,就转到沐夕学校吧,彼此还有个照应,上下学还方便,一个司机就都解决了,省得总有人说我们家,太招摇,天天那个车子,三进三出的。对了,沐夕学校,有初中部吧!”奶奶语气特别平和的说着。 “沐夕学校?是有初中部,但是,哎呀,那个,母妈,那学校,教学质量环境什么的,都不行的,我怕灿灿在贵族学校呆惯了,会受不了得。” “小琴,哪个学校?”张静突然问。 “梅园一中。沐夕在小学部。” “梅园一中呀,哈哈,诶,妈妈,我和你说,巧得很呐,我有个大学的同学,现在就在那做老师,一会儿我问问,她今年带哪届!我这个同学,和我关系特别好,灿灿要是去,在不在她班级,都能吃到光的!”张静边说,边眉开眼笑的。 奶奶一听,便乐了:“你说,小静,我就发现,有你在的地方,棘手的事儿都能巧遇幸运!真好!对了,你待会问的时候,顺便打听一下,那学校教学质量和水平究竟怎么样,然后不用和我说,直接告诉小琴就行,让她好放心。我上楼了,这个灿灿,进屋就吵,吵得我念经念一半。”说着,便起身慢悠悠地向楼上走去。 琴婶站在沙发旁,脸一直是阴沉的,尤其是听完奶奶刚才的话。 对于自己的亲孙女,这个年龄,学业当然为首,换学校对于任何一个孩子来说,都是大事。本以为奶奶知道会劝阻,结果,这放任的态度,倒像是解决一件研究家常菜谱般的小事儿。尤其刚才告诉张静,打听完不用告诉她,直接告诉琴婶儿,让她放心! 短短的一句话,直接把自己置身事外不说,还含沙射影地告诉了张静,好不好,都说好,因为,放心。 这种草率和轻视,琴婶是始料未及的。换做任何人都知道,这要是曹辰的事儿,奶奶断断不可能如此这般,那就得召开家庭会议,找这个老同事打听,那个老同学咨询的。 我在后来想到这一幕,不禁哑然失笑。中国古代,是母凭子贵,而奶奶家,典型的子凭母贵。我其实特别不愿意去评价老人,毕竟都是长辈,但奶奶的做法,让我很不理解。同样都是女人,既然知道琴婶在父亲那是张静的替代品,当然,还替代不了的赝品,曹家从开始就对一个少女的爱情梦有着亏欠,应该对琴婶好才是,娶进家门又给予唾弃,这算不算故意犯罪?! 第三十四节 因怕失眠 张静离开沙发,冲着琴婶一摆手:“小琴,你别着急,等我一下,我去打个电话。别急,别急。”说着,出了门。张静就站在门口,其实我也不清楚这个电话的实质内容如此地正统,为什么要背着琴婶,后来才清楚,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同学,就是她认识的一个朋友的表姐。张静为了在奶奶处博得好感和赞赏,才撒了谎,并且送了礼给对方。 张静回来时,笑意盈盈的,对琴婶说:“小琴,我问完了,这个梅园一中呀,还是挺不错的呢,属于区重点,现在政府也是看好这学校,还打算明年把梅园一中划作国家新九五教育项目的试点呢。把灿灿放那,你放心就好。我这个同学,和我关系特别好,而且,就像妈妈说的,她和沐夕,来回还能有个照应。你等晚上曹牧回来,和他商量一下吧,要是行,就告诉灿灿。” 琴婶听完张静的话,心里虽然有了点底儿,但还是愁眉不展。她小声说:“商量有什么用?他现在自顾不暇的,哪有心思管灿灿上学的事儿? “小琴,我劝你呀,还是和曹牧说一下吧。我太了解他的脾气了,他希望他身边的女人拿他当回事儿,尤其这么大的事儿,你不说,冒然把灿灿转了学,曹牧一定会生气的。”这个好言相劝在琴婶听来,却是那么的刺耳。自己的老公什么脾气秉性,得需要现任大嫂前任女友来打预防针?可笑至极!只不过,琴婶就像一只外强中干的树一般,遇到敌人,给的是没有包裹的赤裸躯干,任凭他人拳打脚踢。 张静上了楼。琴婶独自一人在客厅继续收拾曹灿灿的东西。 晚上,当琴婶说曹灿灿即将转到我的学校时,曹灿灿没有惊讶,我倒是心翻了一个个儿。我愣在原地半天,琴婶叫了我两声,我才缓过神。曹灿灿在旁边,阴不阴阳不阳的问我:“怎么,不欢迎学姐?”我小声说了一句,欢迎,欢迎。 没有人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我说过,曹家人的动态如何,对我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我真正害怕的,是我的身份被揭穿。毕竟,流言蜚语,在上学期期末便传开了。而且,父亲的司机送过我,全校都知道曹牧是我爸爸,曹灿灿的加入,只会让事件无限发酵扩大。 所以,从那晚起,我几乎天天噩梦。我梦见曹灿灿指着我鼻子问我,你究竟哪冒出来的?我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个妹妹?你说曹牧是你爸爸,你撒谎!亏我妈妈对你那么好,你面对她的时候,你是怎么做到心安理得的?...... 几天连续的睡眠质量不佳让我有些神经衰弱,整个人看上去,就像生了病一样。 一天早上,所有人都在。我拿着勺子在粥里搅来搅去,琴婶忽然问我:“沐夕,你怎么了?我看你最近两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是不是天太热中暑了?” 张静循声抬头,也附和起来:“是呀,沐夕,你看,你眼袋都出来了,还有黑眼圈。” “哼,什么中暑,分明是被我吓得。”曹灿灿在一旁,撇着嘴说到。 奶奶疑惑地问:“吓得?怎么吓得?你半夜吓唬她了?” “什么呀,奶奶,我哪有那闲心还半夜吓唬她?她呀,是听到我要上她学校上学,吓够呛。”曹灿灿在说这句的时候,对我翻了一个大白眼。 “沐夕,灿灿上你学校,对你有什么不利影响吗?为什么要怕?”琴婶关切的问。 我始终没有吱声,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傻呵呵地坐那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我。 “哎呀,妈!还能怕什么,怕我欺负她呗!切~曹沐夕,我再上学都初中了,我还能和你一个小屁孩见识什么?你上你的学,我上我的学,互不干涉好不好?” “沐夕呀,我说过,灿灿这孩子没什么心眼儿,也不坏,就是脾气从小被我们惯坏了,小孩子之间说点话什么的,轻了重了的,都是闹着玩儿哈。”奶奶在旁边,以为曹灿灿说的是真的,便觉得这理由很搞笑,索性开脱起来。 “曹灿灿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大爷帮你!”我没想到大爷居然像开玩笑一般地突然说出来句这个话,并且看着我眯着眼睛在笑。那个笑,柔里带刚,说不出来。 “哎呀,大爷!你怎么帮着外人欺负自己家人!不和你好了!” “什么外人自己人的,既然生活到一起,就是一家人。”琴婶教育曹灿灿,并告诉她,少说话,抓紧吃饭。 “司机用老赵还是小刘?”父亲忽然夹了根咸菜放到嘴里,淡淡地问到。 “用老赵吧,毕竟年龄大点的人,开车稳。小刘性子急,这早晚都是高峰期,车来车往的,再剐蹭了。”奶奶一本正经地回答着。 父亲嗯了一声,就再没有说话。 饭桌上,静了大约有一分钟,忽然大爷开了口:“哦,对了曹牧,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结果证实,那个签名是伪造的。” 所有人都既惊喜又惊讶。奶奶不停地问,究竟是谁伪造的。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因为没查到那一步,不过,初步分析,是能最直接拿到曹牧签名的人,也是事件的始作俑者,沐夕班的班主任。” “啊?!我去,曹沐夕,你班老师挺有头脑啊!上辈子是写小说的吧,这层关系都能利用得上?服了!服了!诶,不对呀,你们老师,怎么拿到的我爸签名?”曹灿灿坐在我对面,眉毛一挑一挑的。 我愣了一下,小声说:“卷子,有个卷子,需要签字。” “什么?诶,不是,梅园一中的考试卷子,得叔叔大爷的签字?爹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都不需要,需要叔叔签字?还不是亲叔叔?什么情况?妈,你确定把我送这个精神病学校吗?”曹灿灿的脑袋,还没转过来弯,但毕竟是个小孩子,随便一句什么都能搪塞过去。 “啊,那天你和你妈妈不在家,正好奶奶休息了,她就找我签的。”父亲头都没有抬,一直低头边吃东西边说着。 “哦~那这样说来,不是蓄谋,而是巧合了?”曹灿灿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到。“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这学校有毛病,净弄些乱七八糟的鬼规定呢。不是最好,要是,我可不去。” 第三十五节 力不从心 即将迎来的金秋月,对我来说,可真不是什么硕果累累的季节.不用想,闭着眼睛都知道,家里家外,就如同我手里搅拌的这碗粥,米还是米,水还是水,但搅和完了,一切也都变味儿了。我不由得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我会觉得老天爷是个特别淘气的孩子,他觉得你生活太过于平淡无奇的时候,总是会给你加点猛料来试试火候,看你的承受能力有无增长,并许了一个特别有逼格的名字——成长。 我们每个人的成长都是被迫的,我们越想去开垦心底那一抹荒凉之地,越是会遇到前所未有的始料不及。 自从曹灿灿说要去学校之后,我的恐慌便与日俱增,知道吗?人有时候的恐惧,并不是害怕事情本身,而是来自自身的精神压力。所以,我把自己吓得差点逃学。我曾在那几日想,不如,回到梅林的老房子,还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在一切还没有变糟糕之前,我便若无其事地离开?只可惜,血缘连着筋骨,筋骨连着血脉,血脉贯穿人性,想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便是不可能的。 临近开学了,张静特意上街为我和曹灿灿买了两个书包,这书包整体是一样的,但唯一不同的,便是上面有个小娃娃挂件,一个是动物,一个是个小女孩儿。那个小女孩儿穿了一个裙子,像缩小版的洋娃娃,而童年中,几乎每个女孩儿否有的洋娃娃却是我的遗憾,所以,当我见到那个挂件,便满心欢喜起来。结果,曹灿灿一把抢了过去:“谢谢大娘,我要这个!这娃娃可真好看。她还小,那个卡哇伊的更适合她。” 何所谓适合不适合?这世界,有人硬说你不喜欢的东西适合你,只不过是擅自揣摩别人的心理罢了。尽管我心里是不愿意的,但也没有办法。 父亲的事情,大爷还是依旧在忙活着,但他们甚少在家人面前提起,奶奶一问,便说正在运作,而究竟运作到了哪一步,却一直都没有说。 琴婶依旧在张静的阴影中安静的喘息着,有时候,我会忽然觉得,她近来对于生活,有些力不从心。 最怕的开学日,还是赶着日历来了。开学的当天早上,琴婶要跟车去,毕竟曹灿灿转学,这么大的事儿,她有必要和老师交流一下。结果,刚穿上一个薄薄的外搭,张静便拦住的她:“小琴,你在家吧,我去就行。我去找我同学,让她和老师打个招呼,多照顾照顾灿灿。放心吧哈。”尚未等琴婶回答,张静已然出了门。 曹灿灿正在穿鞋,边系鞋带边回头问琴婶:“妈!你不去了啊!大娘说她去!你到底去不去了?”琴婶站那都愣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正常来讲,当然是父母亲和老师直接交流才对,新上学第一天,大娘就算认识,老师见不到直系亲属,恐怕也不是那么回事。 “我去,我去。”说着,琴婶便匆忙穿上鞋子,也往门外走。张静正在弄车子里的东西,回头见到了琴婶,以为是有什么事要交待,便问:“小琴,对,我刚才还忘记问你了,你想向灿灿班主任交待什么事?有几点?”张静边说边转过了身子。我见琴婶转到张静的另外一边:“我想了想,我还是去吧。这开学第一天,我和她爸爸一个都不露面,不是那么合情合理。你说对吧!” “哎呀,小琴,我都说了,我让我同学打个招呼就好,你说,呼啦去那么多人,好像多大的事儿一样。我办事,你放心就好哈。我送完他们俩,我就回来。今天不用司机送,晚上接一下就好。”边说,边开了驾驶室的车门,一跃上了车。 曹灿灿与我一前一后地站在后车门外,由于琴婶挡着,曹灿灿试图两次打开车门都无功而返。 “妈!你到底去不去?你去不去,你都别在这站着呀?迟到了,迟到了!” “噢,噢!”琴婶边说,边慌张地往后退了好多步。我在经过琴婶身边的时候,明显感到琴婶的局促,那种前后都硌脚的路,确实难到了这个女人。 我和琴婶打了一个招呼后,便上了车。张静一脚油门,车子便窜出院子。在拐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琴婶,她还是站在原地,孤落落的。 路上不是很堵,一路上,我一直看着窗外,心里乱乱的。面对着即将发生的一切,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一部舞台剧的女主角,所有的闪光灯马上就要集中照在我身上的时候,而我这个主角,却还未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况且,我演技拙劣,光束能照出我脸上的喜怒哀乐,却照不亮我心底的阴晴圆缺。可笑的是,观众都花钱买了票,我若不出场,怎么能展现出这社会的世态炎凉?! 一路零散的思绪碎片,就这样飘飘然地飞到了校门口。张静停稳后,我们便下了车。这涌入校门的零散人影,忽然给了我一个错觉,这是事件爆炸之后,散落在烟花旁的星星之火,随即,燎了原。 “沐夕呀,用我送你去班级吗?” “啊,不用,我自己就行。” “好,那沐夕,你注意安全哈,记得课间多喝水。”我笑了笑,并冲着张静说了句拜拜,便与她们在人群中分了流,各自通往这操场的两边。 我低着头往前走,忽然,身后有个人叫了我:”曹沐夕!”我猛地回头,看见是阚涛。他跑了几步,便追了上来。“真是你呀,这大书包,从后面看把你挡得这个严实,我都没认出来。你这暑假怎么感觉瘦了呢?” “可能是天太热,吃不进去东西。” “嗨,这南京就这样,要不就下雨,要不就闷热闷热的,我都习惯了。诶,你家没人送你来啊?”“送我?啊,有,有一个人,走了。”我简短地回答着。 “啊,不是,我是说送到教室。你这时候,还是小心点儿好,你这一个女孩子,他们真要是想对付你,那还不像大象踩蚂蚁呀!”阚涛絮叨说着。 我一脸疑惑:“谁对付谁?你说什么呢?” “我去,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咱们换班主任了,这事儿你总该知道吧!”阚涛的嗓门很大,吓了我一跳。 我听到后很震惊,停了脚步:“换班主任?为什么?换谁了?原来的张老师呢?”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阚涛回头见我没有再走,便急忙又凑了回来:“被停职查办了。我也是听我爸昨晚和我妈说的,还嘱咐我要听新老师话。” “停职查办?她怎么了?” “艾玛,你是一点儿不知道啊!不就是因为你家的事儿嘛!你爸管那个张老师她妈妈房子拆迁,现在上头说她造谣生事,伪造亲笔签名,还说什么来着,我想想,我爸昨晚说了一堆,对对,还有个失什么,然后什么范!” 第三十六节 始料未及 阚涛说的话,在我脑袋里形成一个飞速旋转的漩涡,那漩涡中心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呈螺旋状飞速转着,转得我头晕目眩,转得我仿佛要偏离了地球的重心。我轻微晃了一下身子,阚涛一把抓住我:“诶,不是,你没事儿吧!你中暑了吧!” 我推开他搭在我臂上的手,轻声说了一句:“我没事,我没事。”阚涛见我状态还行,便又说新来的老师是谁,原来哪个班级的,怎么怎么样的。然而,他后来说的这些,我都没有听进去。 在他依旧慷慨激昂地表达自己对新班主任的憧憬时,我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老师这事儿,所有人都知道吗?” 阚涛侧着脑袋问我:“知道什么?知道换班主任了呀!当然啊!今天开学,大家不都知道了嘛!” “不是,我是说,班主任为什么被换掉,张老师是因为什么不再带咱们班的事儿,大家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我爸是前两天去区里开会听说的。况且,我听他和我妈说,外界现在都封锁消息呢,只有相关侦办人员和教育部门的知道吧,而且,学校对外公布的张老师是病假。哎呀,开会内容就是警醒大家,不能这样,这样是不对的。你懂了吧!” 我点了点头。“曹沐夕,这回换班主任了,你让老师给你调回来呗?你那离黑板太远了,况且,后边也都不是什么好人。啊?” 我脑袋里都没有过阚涛刚才说调座位的事儿,有一搭无一搭的回着:“啊,行,行,行。” 阚涛显然很开心,一个步子蹿上两个台阶:“嘿,那是你去说,还是我去找老师?” “啊?啊!都行,都行,你吧。”阚涛爽快地答应了。 进了教室,我低着头往里面走,班里乱哄哄的,大家都在唠嗑,叽哩哇啦的。我的心一直提着,我生怕下一秒有人说张妍老师是伪造了曹沐夕爸爸的签名而被查了,然后全校传开了,曹灿灿站出来说明了一切,然后,我就没有然后了。 这种恐慌让我坐立难安,并且迷迷糊糊地直到全班都安静下来,才抬起头观察发生了什么。 讲台上,校长带着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女教师站在台上,并介绍说,张老师因病请休长假,现在由赵敏淑老师接任新班主任一职。班上一片哗然。但是,似乎没有人对张妍的离去有什么质疑,倒是对突然杀出来的新班主任这事儿很赶兴趣。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几乎可以看清全班同学的基本动向,这个交头接耳,那个神秘兮兮的,似乎都在揣测新班主任的管理风格和脾气秉性。 赵敏淑老师在台上做了简短的介绍,便通知大家,准备早自习。 其实对我而言,班主任是谁,我无感;班主任怎么来的,我无感;班主任怎么走的,才是重点。所以,我魂不守舍地拉开书包,慢慢掏出本子,等着一会儿发新学年的书。 我正低头在咬指甲,忽然余光扫到过道上站了一个人,未等缓神儿,同桌蒋飞怼怼我:“诶,曹沐夕,诶诶,班主任。咳咳...”我一抬头,猛地站了起来:“老,老师。” 赵老师看着我很慈祥地笑了笑,拍拍我肩膀,让我随她去走廊。 我心里害怕极了,不知道老师究竟要和我说什么,我似乎都觉得,我走出去的那几步,腿都是软的。 “曹沐夕,刚才呀,班级里的阚涛找了我,他说他还想和你坐同桌。关于你调座位的事儿,他也简短地说了几句。之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我做班主任,是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给学生调换座位的。以后学习和生活中,要是遇到什么麻烦,你就来找赵老师。”老师在和我谈话的过程中,一直面带笑容,而且,特别的诚恳。 其实,作为学生,不奢望老师慈母一般,但如此特殊的上承下效的关系,老师的作为与不作为,绝对能够影响一个孩子的学习心情和三观建立。 关于谈话内容的本身,是我很意外的。这让我一直悬着的心,稍有所缓解。转身进屋之后,我便开始收拾书包。蒋飞一脸惊愕:“喂,曹沐夕,你该不会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吧!” “啊,我也不知道,老师说,让我坐回去。”我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着。 “回去?回哪儿?回前边儿?”蒋飞满脸写满了疑惑。我轻轻点了点头。蒋飞忽然声音稍大地说了一句:“新来的班主任就了不起啊,说把我身边人调走就调走,也不和我打个招呼。”班级里都在上自习,安静得很,这一句,让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后排,并且引来了老师。 我不知道老师究竟有没有听到,反正,表情上来看,是没有生气的,只是告诉我收拾完直接过去就好,压根儿就没有理蒋飞。老师的不理睬,倒是让蒋飞有点嚣张,上午第三节上课时,我便看见阚涛捂着脸回来了,而且嘴角明显有点儿血丝。 我小声问他打架了吗?他一皱眉,没有说话。男孩子之间的事儿,不想说,我也懒得问。谁知,很快的,我便知道是蒋飞打的,并且是因为我! 张妍当班主任的时候,对蒋飞是格外“重视”的,因为他调皮出了名,老师需要时刻敲打、提防和警醒。赵老师作为新老师,而且,管理班级上有自己的风格,她并不是硬碰硬,恰恰正是如此,让蒋飞忽然失去了“存在感”。为了弥补自己精神上的这种突然失宠,在他眼里,并不是庆幸老师没有责骂,而是有一种由失落衍生的小小气愤。老师自然不能发泄,那么,找谁?只有阚涛。 小孩子之间,这种事儿,说着说着就全变了味道了。 一刹那之间,班级就开始传开,蒋飞和阚涛因为我而动手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喜欢。 小学的孩子,对喜欢这个词语是了解的,也是清楚的,但如何把这两个字定性在男女之间,自然还不懂。在我看来,蒋飞无疑是因为自身心理空失,而阚涛,也仅仅是因为与我做了近4年的同桌,一种熟悉和习惯而已。但尽管如此,流言蜚语还是把同学之间那种小小的纯喜欢变换了频道。 于是,始料未及的,1994年秋天,小学5年级开学的第一天,我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上了班级舆论新闻版的头条。 有人的地方,自然会有是非。尤其学校,恨不得每天都有新闻,大家才有继续学习下去的动力。所以,一开始我不以为然,爱传什么传什么,毕竟,我心里还有一块千斤石在那堵着,霸占着我生活的全部精力。 谁知,男孩子之间,居然也有这种无须有的“梁子”,变成了隔夜仇一说,越是这样,流言越多,多到我不得不理会的程度时,可笑的事情发生了——家长上了场。 用现在的话来说,真是躺着都能中枪。 第三十七节 任职一星期 蒋飞比阚涛壮,他们来来回回地怄气,阚涛被打两次。这伤说严重不严重,说轻不轻,但对于脸上挂彩,想遮掩,还是很难的。于是,阚涛妈妈坐不住了。 两天之后,她来到学校,直接找的班主任,并且言辞比较激烈,意思是赵老师袒护蒋飞,刚上任就让班级出现打架斗殴的事件,是管理能力不行,非要赵老师给个交代。这个赵老师的处理问题方式,确与原班主任有所不同,这是一个不会讨好家长的老师,她承认自己工作失职,但也明确阐述了事件原委,也说明了自己找了蒋飞谈过。但阚涛的妈妈偏偏不依不饶。 张妍在的时候,对阚涛妈妈,是那种基本上合情合理的事情都非听即从的态度,现在想想,或许也是私下找其办过事儿的缘故。而赵老师却没那么“谦顺”了,一个劲儿地摆事实,讲道理,这让阚涛妈妈这种习惯了被追捧的人突然来了个仰趴叉,自然不能相安无事。 于是,她见赵老师搬不动,那么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找校长去,换老师!反正刚开学! 那几天,阚涛妈妈几乎天天都会去学校呆一会儿,这一会儿不是在校长室,就是在老师办公室。搅和的新学期的开学课一塌糊涂。 阚涛和我小声说:”哎,自己亲妈,一点办法没有。我都告诉她别管别管,不听。也是老师,上这儿大吵大闹,也不嫌丢人。”阚涛的无奈,我也有,虽然无奈的程度和事情不同,但那种心情,我想对于那个年龄的我们来说,应该都是差不多的。 阚涛嫌母亲太爱管自己的闲事儿,我是嫌母亲唯唯诺诺的管不了自己的事儿,所以,阚涛和我说完,我在按顺序排列刚发到手的练习卷子时,忽然轻笑了一声。阚涛侧头问我:“有那么好笑吗?”“没,我就是想,咱俩这个妈,匀乎匀乎,或许更好。”他看着我,也是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阚涛妈妈一共来了大概四五天,之后的一天,忽然在上午的那个时间段走廊里静悄悄的,同学也都好奇,不时地交头接耳,老师不停敲黑板让专心听课。阚涛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完了,我们要换班主任了。” 我猛地一侧头:“啊?你怎么知道?”“我太了解我妈了,她今天没来,就是因为,事情的结果,让她满意了。”阚涛眼睛直直地盯着桌子,只有嘴唇在动。 我哦了一声,便回过头,心里很不舒服。有一种自责和内疚,但,却无从宣泄这种不能弥补的缺憾。 果然,上午第三节课下课时,校长又来了,宣布先由隔壁班的班主任代班几天,然后再说。校长在快出班级门的时候,前排的一位同学问校长,赵老师怎么了?她很好呀?是不是家长闹得? 校长愣了愣:“不是,不是,同学们,大家不要胡思乱想,这是学校的安排,和其它事情无关。”说完就走了。赵老师的人很好,对我们也都很和蔼可亲,可是,短短一个星期,说整走就整走,有些同学还是接受不了,并且还有哭了的。 大家私下传开了,就是阚涛妈妈闹得,把老师闹没了。于此,有一些同学开始怨恨起阚涛来。 阚涛曾经和我说过,他觉得自己那段时间很无辜。母亲的所作所为,自己没有办法制止,作为一个小孩子,他只是想把自己喜欢的留在自己的身边,这有错吗?说这话的时候,我们都已经高中一年级,15岁,但我始终傻的没有听出来阚涛的话里话。 作为学校,班主任这个角色,不是缺人直接就能顶上的那么简单。以至于,赵老师走了之后,有近一星期,学校也没有安排出合适的人选。好在,那之后,蒋飞和阚涛不打架了,只不过见面不说话而已。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结果,一天放学的时候,别人喊蒋飞,让阚涛的妈妈认识了这个打了他儿子的淘气鬼。阚涛妈妈爱子心切,并不想和小孩子去计较,但是毕竟也是当老师的,可能天性,总想教育教育说几句,便拦住了蒋飞的自行车,一通大道理讲着,讲得阚涛在其母亲身后,眼睛都横成一条缝儿! 蒋飞虽然调皮,不爱学习,其实,本质还是可以的。面对着阚涛妈妈的声严厉色,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而是一口一个“阿姨,我知道错了。”阚涛不停地喊妈!妈!走吧!他妈妈也不听。 谁知,蒋飞的爸爸在马路对面目睹了这一切,而这个爸爸,就是那种典型的“我家孩子,不管怎么样,轮不着别人来说三道四”的主儿。他穿过马路,直奔这边而来。在绕到阚涛妈妈身后时,听了有1分钟谈话内容,忽然在其耳边说到:“这是,聊什么呢?隔着马路都听见了。” “哎呦,吓我一跳啦!哪里突然冒出个人嘞,哎呦!”阚涛妈妈一直抚摸胸口。忽然蒋飞冲着那男人叫了一句:“爸!你怎么过来了?“ “啊,没什么,你刘叔找我吃饭,正好路过学校。说来也巧,不吃这个饭,我还不知道我儿子在这学校门口正被人批评教育呢。”蒋飞爸爸说的语气很轻松。 阚涛母亲显然愣了一下:“哦,呀,是蒋飞爸爸呀,正好,那我和您说哈,这个小孩子,可得管教好。天天打架斗殴的,不好好学习,成什么样样子了!”阚涛在身后,一直往后拉母亲的裙边,试图让母亲不要说了,快走。 我和曹灿灿那天的司机,因为堵车还没到,就在校外大门的拐角处站着。本来我俩也没什么话唠,恰巧这旁边传来了近乎吵架的声音,让曹灿灿来了兴趣,凑了上去。 蒋飞爸爸一直那种社会范儿十足的架势,腋下还夹了一个包:“行,大姐,我儿子打了您儿子是吧,您儿子输了是吧,来,蒋飞,站这儿别动,你,过来,打他!还回来不就得了!多大点儿事!” “诶,不是,我说,你叫谁大姐呢!况且,有你这么教育孩子的吗?你这么教育,孩子早晚进监狱的嘞!”阚涛妈妈气得够呛。 “谁进监狱?小孩子之间有矛盾,还两个男孩儿,解决就是。有事说事,唠不开就动手,再正常不过的事儿,用得着你在这儿教育我儿子怎么做人吗?你怎么不说,你把你儿子教育得那么怂呢?啊?” 第三十八节 课堂笔记 当时的我,距离事发地还有一些距离,但听见人群中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且那个女性声音很熟悉,便也好奇心驱使凑了上去。一看,不要紧,阚涛! 曹灿灿站在阚涛身后伸长脖子看热闹,我越过曹灿灿的脑袋,伸手拍了一下阚涛后背。他急忙回头,发现是我,一撇嘴,那表情里全是焦急和无奈。听着对话的内容,我听出来对方那位男士就是蒋飞的爸爸。 我站在人群的外围,听着两个大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再看看阚涛和蒋飞的表情,忽然觉得有那么点喜感在里头。 但是,后来,说着说着,就说起来了打架的缘由。 “我说,你儿子因为一个小姑娘打我儿子,闹什么呢?才小学的好不好?怎么早熟啊!啊?”阚涛妈妈激动地冲着对方说着。 “小姑娘?蒋飞,什么小姑娘?”蒋飞爸爸一脸茫然地冲着蒋飞问到。 “哎呀,爸!哪有什么小姑娘!哪儿和哪儿啊?!”蒋飞脸都红了。“么有小姑娘?呵,那你告诉你爸爸,你为什么打我们阚涛啊?说啊?打架总得有原因的吧!” 我在人群后,听到这个理由时,心忽然提上了嗓子眼儿,我特别害怕阚涛妈妈一回头看见我,就指着我告诉蒋飞家长:“诺,就是她,就是这个小姑娘的咧!”于是,我低着头快速往回走,以至于后来用什么理由收的尾我都不知道。 我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心里还踏实一点。我见曹灿灿看得越来越起劲儿,脑袋在人群中一晃一晃的。忽然她激动地越过众人奔着我跑来,吓了我一跳。 “嘿,曹沐夕,你班的啊!你班!我看那名签儿上写着你班耶!”曹灿灿激动地说。 我愣着啊了一声。曹灿灿就鄙夷地撇了一下嘴:“切,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说,你们班挺热闹啊!这才开学几天,小学生都喜欢这个,喜欢那个的,都能打架了?哈哈,真好玩儿。” 我一点反应没有,呆呆地站着。曹灿灿见我没有反应,忽然用手臂碰了我一下:“诶,那个叫什么涛的,姓蛮奇怪的。他同桌是谁?就是他们为打架那小姑娘,长得好看吗?”我一抬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你看着我干什么?我问你呢!”曹灿灿就是这样,哪怕她有求于人,也向来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一般,普通人。”“普通人?普通人,多普通?”我皱了皱眉毛,心里其实觉得挺好笑的,这曹灿灿问的都是什么问题?她见我歪着脖子看她,便随手一挥:“哎呀,算了算了,我就是好奇而已。不说拉倒。车来了。” 一路上,曹灿灿再未问及方才那些稀奇古怪的话,我也没多想。但,从那天之后,我忽然发现,曹灿灿与我之间的话多了一点,但大多都是问我班最近的新鲜事儿之类的。我经常有一搭无一搭地回答着,一般不走心的回答时,她依旧会回給我一个大大的白眼。 日子在忐忑中,似乎过得更快。没多久,便到了九月末,我们班也来了新老师。 学校为了加强学生自主学习意识,并提高学习效率,便组织了一次低年级参阅高年级的课堂笔记活动。活动为跨年级举行,也就是说,小学部六年级学生,参阅初中部二年级的学哥学姐的笔记,五年级看的则是初中一年级。 结果,说来也是巧,收上来的本子,随机发的。发到阚涛时,他不禁在那读本子上的名字:“曹~灿~灿~诶,也姓曹?看来,我和这姓曹的倒是很有缘分哈哈哈哈。” 我在一旁,心里一惊,没有回话。看着自己手中拿到的不知是谁的笔记本,翻开之后一片潦草,也没什么学习必要,便收进了课桌。“嗯?不好看呀?我看看,你那个是谁?写什么样儿?” “什么都没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学生。”我简单地回答着,并翻开文具盒,准备削铅笔。“曹沐夕,我现在看你要弄铅笔,我都有后遗症了,直接就会躲。你说,我这算不算心理疾病?” 我边削着,边轻声笑着:“想讹我呀?我可没钱。”我话刚说一半,他忽然一声惊呼:“我去,膜拜了,膜拜了!嗨,曹沐夕,你快看,这个也姓曹的,这笔记,太盖了!”我循声望去,确实,曹灿灿的笔记特别的工整,比我的强不知道多少倍。字迹也清秀,干净。阚涛不停地翻着篇儿,嘴里就没有停过夸赞。 当天下午放学前,班长来收笔记本,正巧阚涛去了厕所,我也不知道他把本儿放什么地方了,便遗漏了。待阚涛回来时,班长已经将本子都送到了教务室,所以,只能让他自己把那笔记送还给主人。 阚涛有点为难,便问我:“曹沐夕,一会儿你和我一起去呗!” “我不去!”我肯定地回答着。“哎呀,送去就走,我一个人,不好意思送。” “不好意思?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真是鬼才信。”我没好气儿地说着,便开始装书包。 “曹沐夕,真的,就当我求你行不?你就陪我去送一趟,送完就走。”阚涛在旁边絮絮叨叨地没完。 “要不,你放这儿,我送吧。”我忽然脑袋一转,回答到。 “那,那不太好吧!”“哎呀,没事儿,没事儿。”说完,我便把他手里的本子一把夺了过来,放进了书包。他也没再说什么。 操场上,我和阚涛一前一后地走着。忽然有人喊我:“曹沐夕!”不用想,曹灿灿。但今天,我一转头,便看见不远处的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平时冷冰冰的脸,忽然配上这笑,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我今天出来的早,就往这边迎迎你,还真碰到了。”曹灿灿的语气,总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儿,但还说不出来。我正在心里品她方才那几句话的不同在哪儿的时候,突然,曹灿灿一伸脖子,看着我右手旁的阚涛说到:“这是你同学吗?曹沐夕?” 我下意识地身子往后一躲,眼睛盯着曹灿灿,满脑子问号这家伙今天抽哪门子风的时候,曹灿灿直接来了一个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曹灿灿,是曹沐夕的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曹灿灿突然来的这么一句,让我差点踩到石子儿而崴脚。 “啊?嗨!我叫阚涛。呵呵,曹沐夕还有姐姐呢呀,从来没听她说过。刚才你说,你叫曹什么来着?” “曹灿灿,灿烂那个灿。”曹灿灿那个笑放在脸上,违和感实在太强了,但她自己并没有察觉。 忽然,阚涛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曹,曹灿灿?喂!曹沐夕,曹灿灿是你姐,你怎么不早说啊?连我你都瞒着!”阚涛的表情又惊又喜。 第三十九节 动物与娃娃 阚涛的语气大惊小怪的,弄得曹灿灿在我身边一脸疑惑。 “哈哈,怎么,你知道我?”曹灿灿的眼睛盯盯地看着阚涛,似乎在等他一个肯定的回答。“知道!快,曹沐夕,那本子在你书包呢嘛!快拿出来!”阚涛边说,边把书包从我身上往下拽。曹灿灿在一旁看着阚涛的举动,脸上是那种又惊又喜的表情。那时候,我站在中间,还不知道曹灿灿为何如此反常。当然,很快,我便知道了有关于那一年的曹灿灿的秘密。 阚涛从我书包里翻出那本笔记,递给她,并夸她字写的漂亮,笔记做得好。 曹灿灿显然很惊讶,在她看来,这应该是老天安排的一个浪漫桥段,有关于巧合的美好事件。 “曹沐夕,我才反应过来,你说帮我把这笔记送去,原来,是送你姐啊!你隐藏得够深的呀!”阚涛在一旁半开玩笑般地说着。我还是没有说话。 忽然,阚涛惊讶地来了一句:“诶?你俩书包一样?曹沐夕,这是你什么家姐呀?”阚涛这话一说出口,我的心便开始慌乱地狂跳。我正在思考该如何回答的时候,曹灿灿伸着脖子来了一句:“不是亲戚,她是我奶奶老家的,碰巧都姓曹。这书包呀,是我大娘给买的,你看,上面挂件儿不一样!”曹灿灿说完,特意把身子往这边转转,然后晃了晃书包上的那个娃娃。 阚涛看看,笑了笑:“我还是觉得,曹沐夕书包上的那个小动物可爱。萌萌的。”曹灿灿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我的书包,自言自语到:“是吗?动物好看?” 阚涛没有再和其说话。临近校门口,阚涛见到了来接她的妈妈,便回头和我们打招呼:“拜拜,曹沐夕,额,我也叫姐姐吧。拜拜,灿灿姐。明天见。”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跟在曹灿灿身后,还在对方才阚涛问我俩关系的事儿心里打着鼓,却看见曹灿灿没有上车,站在车外头不知道翘脚瞅什么。赵叔敲了敲车窗,曹灿灿才换了神儿。 那天的那一路,曹灿灿显然很开心,自己哼着歌儿,摇头晃脑地,弄得赵叔在后视镜也看了她好几眼,估计心想,这丫头,一年也没见到几次能这样,这是发生什么好事儿了?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曹灿灿忽然从座位上往我这边一凑,吓了我一大跳:“曹沐夕,咱俩换书包吧!” “啊?”“啊什么啊?不换也行,你把你书包上那个动物玩偶挂件给我,我把我这个娃娃给你。”我边下车,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以为她就是随便说说,也没当回事儿,便转身上了台阶。 “喂!曹沐夕,换不换啊?啊?”曹灿灿这个大嗓门跟在我身后,喊着就进了大厅。大家正在准备晚饭,听到曹灿灿的声音,都出来一探究竟。琴婶慌慌张张地到曹灿灿身旁:“哎呀,灿灿,你大呼小叫的做什么呀?有话好好说呀?你对沐夕那么凶干什么?” “我凶吗?我好好说话呢啊!”曹灿灿一副满不相信自己凶巴巴的表情。这时张静从楼上领着辰辰下来:“哈哈,灿灿,你的嗓门是该改改,让别人听着,很不淑女的哦。” “大娘,我嗓门儿大吗?不淑女?我觉得很好呀!” “自己当然不觉得了,你看看沐夕,真正的淑女呀,话都少。你得学着点儿。”曹灿灿抬头看见我上了楼,便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曹沐夕,换一下吧,行不行?就换一下,你看,开学一个月了,换换多有新鲜感呀?” 我一头雾水,也不想去管她究竟为什么要换这个小东西,为了尽快进屋安静两分钟,我便随手摘下来给了她。她接过去开心极了。见我转身进屋,便急匆地去摘自己包上的那个娃娃:“诶,曹沐夕,你等会儿关门,这个娃娃给你。”关门的一瞬间,从门外忽然飞进来一个娃娃挂件,差点打到我脸。我从地上捡了起来,看了看,便放在了书桌上。 第一眼喜欢的东西,失去了,等再度拥有,却已经失去了当时的冲动及新鲜感。我坐在桌子旁瞧着这娃娃愣了愣神儿,忽然想起来,母亲快过生日了吧。我翻开日历,发现正巧在下星期,便开始纠结着要不要回去给母亲过生日的事儿。 新班主任是一个性格特点并不突出的人物,管理不松不严,脾气不暴不柔,而且据说是外校调过来的,这一点,倒是让我安了一些心,因为,至少知道得少,就不会有那么多好奇去探究我身世之谜了。 近日以来,大爷经常不在家吃饭,除了在忙活那签名事件之外,日常应酬也是免不了的。而父亲在查明真相之前,已经被上级收回了手上的重要工作,闲得很,却天天早晚也看不见人影,这不禁让奶奶开始抱怨。 晚饭期间,奶奶喝了一口汤,便叹了一口气。 “妈妈,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张静在其旁边,急忙关切问到。 “哎,没有。我就是想啊,这曹牧天天家里家外不见人影儿,都忙活什么呢?40多了,瞎忙活。”奶奶说完,摇了摇头,更添了自己的无可奈何。 琴婶坐在对面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张静倒是符合了起来:“哎呀,妈妈,成年人有自己的世界,您就别操心了。我猜曹牧呀,应该也是有自己的主意和计划的吧。” “他有什么计划?有计划就是天天捅娄子?这事都一个多月了,还在这儿纹丝不动,一点进展都没有,我看啊,实在不行,就让曹骐去和上边儿说说,压下来之后,给他换个地方得了。什么局长不局长的也不重要,安稳没乱子,就阿弥陀佛了。” “妈妈,曹骐说,最近上头查办的人去北京开会了,所以暂时搁置了而已。您别担心,他们哥俩儿,这点一样的,就是心里都有数,我都了解。”琴婶听完张静的话,嘴里的豆子慢慢地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能看得出来,琴婶儿心里,又有些不舒服,压抑得很。 奶奶放下碗,坐在椅子上开始感慨:“小静啊,你说,他们哥俩儿像辰辰这么大的时候,我一直觉得曹牧比曹骐聪明。小时候,曹牧特别淘气,总是追着别人家孩子跑,哎呦,那跑的呀,天天满头大汗。老话不是说嘛,淘气的孩子聪明,所以,那时候家里一直以为曹牧脑袋瓜儿灵。曹骐从小就不爱说话,说真的,那时候,家里有大事小情,我和你爸爸,都喜欢带曹牧去,因为活泼啊。哎,你瞧,这长大了,倒反了。曹骐一声不响地,自己把外面扑腾那么大,而这个曹牧,哎,就和受了刺激一样,傻乎乎的一天天,就这,还是个副局长呢,头脑和嘴巴都不会办事儿,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想给他换个地方了。” “妈妈,其实,曹牧没您说得那样,他以前还是很有思想的一个人,现在要是和之前比,肯定差一些,但,妈妈,既然能在这个职位做了两年多,证明,他还是有这个能力的。您说呢?”张静在奶奶旁,一边给辰辰整肉,一边说着。 “能力?哼!这是今天话说到这儿了,这话呀,就是我亲儿子,我都不好意思当他面儿上说,怕他挂不住。政协的那个刘家的刘姨,和我说过不止一次了。人家说啊“淑珍啊,曹牧就像永远长不大一样,考虑事情很多时候很幼稚,有时候性子还急,不服管。这上头,对他的工作态度和能力,已经都提出质疑了。”哎,你刘姨是咱家的老邻居,和你爸爸之前都在一起办公,那待曹牧就和自己亲儿子一样。但凡她能看得下去的,她都不会来和我说这话的。”奶奶说完,又是叹了一口气。 琴婶已经放下了筷子,表情很难看的样子,她似乎想说什么,却一直插不进去嘴。 “妈妈,别人说的,都是外面传的而已。曹牧是您儿子,他什么样,您还不清楚吗?不要总听外面的话。吃饭,吃饭吧妈妈。”张静说着,用公筷给奶奶夹了块排骨。 “就因为是我儿子,我才知道他几斤几两!人家那话,碍于情面,已经不知道删减了多少呢。你爸爸活着的时候,我俩就在给曹牧安排工作上犯了难,后来寻思安排到城建口,活跃度比较高,工作没那么死板。谁想到,还是不行。哎。那天,我和曹骐说给曹牧换工作的事儿,曹骐也没想出来哪儿适合曹牧。依我看啊,最适合他的,就是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其它正经事儿,都白扯。” 第四十节 爱屋及乌源于爱 琴婶显然坐不住了,尽管对面坐着的这位,是曹家的掌事老者,也是自己的婆婆,但在她眼里,父亲并不是那样不堪。那种袒护,如同父母去庇护自己的幼子,一切,都源于爱,并且,仅仅因为爱。 “母妈,曹牧在您眼里,是不是特别的无能呀?哈哈,其实,母妈我和您说哈,曹牧还是有优点的。比如他......”琴婶的话本身就是硬着头皮而脱出口的,短短的几句,她在说话间就变换了好几个姿势,足以看出来她的紧张程度。结果,就算是这几句为自己老公争彩的话,还是硬生生地被奶奶给噎了回去。 “小琴呐,你也是做母亲的,你应该知道,我说这些,不是在恼曹牧无能,我是恨铁不成钢啊!哎......”奶奶说完,便慢慢地起身,边走边摇着头上楼去了。 奶奶上楼明显较前些日子相比吃力一些,可能是年岁大了,或者,近来家中事情接二连三,于这个年长的老人来说,作为一家之主,哪怕挺不了,也是要假装刚强的。 奶奶那天的背影,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后来每每想起曹家,想到这房子里的种种人事,不禁感慨,这个世界,凡是凡人,皆凡人。于凡人而言,烦恼,皆一言难尽吧。 奶奶上楼之后,我见琴婶咽了口唾沫,直直地看着餐桌上的大理石面发呆。 “小琴,妈妈说的没错,曹牧天生玩心就重,这身边再没有个能管得了他的人,那可不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嘛。”张静的话里有话,明显就是说琴婶不能为父亲分忧解难,不能抓住父亲的心并且归拢父亲上正道儿,反言之,她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界上,除了她张静之外,别无二人能立足于父亲心上。 我和曹灿灿在桌子上大眼儿瞪小眼儿。曹灿灿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估计犯了花痴病,琴婶被张静数落时,她愣没听见,还一个人在那嗤嗤的笑。 琴婶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这个女人不是不聪明,她是聪明到明知自己如果还嘴就会变成众矢之的,便选择闭口缄默。然而,琴婶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就是,人,在情感面前,会丧失掉很多社会生存的基本技能,包括心智、包括大脑、包括理性。所以,琴婶的自卑,就来自于丈夫的不爱。假设父亲爱她,那么,这个女人家里家外,绝对不是这般懦弱可欺。这世界上的一切光芒,都是爱于被爱所赐予的最锋芒的刺,而这种光,浮沉明暗与否,全都随心而走。 张静吃完之后,便带着辰辰去外面公园转圈去了。我在和曹灿灿上楼的时候,吴妈在捡拾饭碗,那陶瓷碰撞的声音,也断没能打乱琴婶惆帐的思绪。 二楼转角处,曹灿灿忽然几个快步追上了我:“诶,曹沐夕,你午饭都吃什么呀?明天开始,咱俩一起吃午饭呗!” “啊?吃什么?吃午饭!吃什么午饭?” “不是,你中午不吃饭啊!当然是中午饭了呀!诶,我最近天天点的那家可好吃了,中午还有肉呢。我给你点一份呀?你中午一般都吃什么啊?我和你说,我那家,特别好吃,比家里做的都好吃。”曹灿灿在我身边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我忽然想起来了之前张妍老师求我办事儿时候我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词——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尤其这曹灿灿,我自踏进曹家门那天,就没给过我好脸色,这突然要和我共进午餐的,想想都觉得没好事儿。 进卧室之前,我忽然回头,差点撞到曹灿灿的鼻子。她猛地往后一闪,“谢谢,不了,我中午习惯不吃饭。”为了配合曹灿灿的热情,我也勉强在脸上挤出了一个笑。 “哎,我说,不是,你挺大个人了,中午不吃饭,能行吗?你这长身体呢啊!况且老师都说过,午饭不吃,影响下午学习的。”曹灿灿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把房间门关上了。她见我在屋子里一直没有动静,嘟嘟囔囔说了几句便走了。 我看着台灯下的那个小娃娃,忽然觉得,童年就算有花裙子和紫蝴蝶,又能怎么样?像曹灿灿,即便她比我多了一个父亲,但依旧仅限于一个形式上的称呼罢了。因为这个父亲,心不在我们身上,爱屋及乌,都是奢望。 台灯的灯光把娃娃的裙子照得熠熠闪闪,那错开的光,让我恍惚看到了昏暗灯光下用钩针钩着毛衣的母亲。我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那棵梧桐树,尚未完全落幕的天空银灰叠叠,洒在梧桐叶上的余光,终究照不明庸人的生活无常。 我在睡前继续纠结了一阵母亲生日的去留,最终无果,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曹灿灿便向琴婶要了一些钱。琴婶问其干嘛,她振振有词地说到:“我给曹沐夕定午饭啊!我这当姐姐的,不得有个样子!”琴婶一笑,可能对于曹灿灿的举动比较意外又宽慰吧,总之,那笑还是看起来很舒缓的。但忽然转头问我:“沐夕,你们小学部,不是有专门送餐的吗?” “啊,以前有,后来吃坏了学生,学校就不让了。”我喝了一口牛奶,轻描淡写地说着。 琴婶忽然站起来:“沐夕呀,那你这不送饭之后,中午吃的什么啊?啊?你可千万别告诉婶婶你都没有吃!”琴婶慌张的样子,生怕我的回答是她所不希望听到的一般,这种关心,就仿佛她做了一件偌大的错事,不可饶恕的那种。 “没有没有。学校后来把剩的钱退给我们了,中午就简单吃口,然后就午休了。” “简单吃口?哎呀,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好不和婶婶讲呢?你说,你妈妈把你送到这来,我这连最基本的一日三餐都让你饿了肚子,你这,你这让我怎么对灿灿奶奶交代啊?”琴婶双手搓来搓去。 “没事儿,婶儿,真没事儿,正常中午我也吃不多少的。况且,学校的小卖部什么都有啊!可以换着吃,还不错呢。” “妈,你看,所以啊,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我每天中午和曹沐夕一起吃饭!我替你看着她哈!你放心,绝对不会让她饿肚子的。”曹沐夕的语气里,显然有着一些小侥幸,她应该是高兴这个说辞正好用在和我共进午餐上吧。 琴婶连连点头,并又从包里拿出20元钱塞给曹灿灿,并再三叮嘱她,一定要保证吃好。曹灿灿嗓门一亮:“放心!母后大人!遵命!” 本来拒绝吃饭的事儿,就又这样,被迫顺理成章了。 第四十一节 午餐 曹灿灿眼里,中午一起吃饭的事情是板上钉钉了,所以,她也不用多和我废话,这一路,便又恢复了之前的空气凝顿。 上午课间的时候,阚涛饶有兴致地问了问我为什么对这个曹灿灿守口如瓶的事儿,我随便敷衍了几句,便再没有提。中午放学铃声一响,这帮人就如同疯了一样往出跑,那感觉,就像被囚禁了很久的鸟一样,乌压压地就出去觅食了。 阚涛伸了个懒腰:“曹沐夕,你中午吃什么啊?”他边打着哈欠,边问我。 “不知道。” “天天问你吃什么你都不知道,你说,民以食为天,吃饭你都不知道自己要吃什么,活得无聊不无聊?” “没胃口。我看看一会儿下楼去买袋儿饼干吃几块得了。”我全然把曹灿灿的盛情相邀忘在了脑后。 “天天吃饼干啊,面包啊什么的,我看,你可快长生不老了。”阚涛嘴一撇,奚落地说着。 “为什么?” “你傻啊!都是防腐剂!你以为那些东西能放货架上放那么久,防腐剂是吹气儿的啊!”听完阚涛这话,我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便笑了起来。“你心可真大,还能笑?服你了。诶,要不明天我让我妈多做点儿饭,就说我不够吃,然后带出你那份儿呀?” “不要,不要。”“哎呀,没事儿,没事儿!” 阚涛正在那滔滔不绝地说着,就听见远远地门外走廊传来了一声:“曹沐夕!”我心里一哆嗦。阚涛坐正身子,微皱着眉毛侧头问我:“诶,谁叫你呢?” “啊?好像是啊!不知道啊!”我手里拿着正要放进课桌里的练习册,这一声,倒是让我全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曹沐夕!我来了!”又是一声,而这一声,明显比方才那声距离感要近。我突然放下我手里拿着的本儿,啪的一声,还把水杯碰掉了地上,叮叮当当地滚出去好远。“曹灿灿!是曹灿灿!”我慌张地说。 阚涛不屑地看了我一眼:“我当谁呢,你姐啊!诶,不是,你姐来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怎么跟鬼子进村似的。” 我没想回答,但心里已经回答完了,哎,还不如鬼子进村!鬼子进村是掠夺资产,这,活生生地虐心。 班级里的门口处传来三下敲门声。门是开着的,我一抬头,便看到了那笑得近乎看不见眼睛的曹灿灿! “我可以进来吗?”曹灿灿温柔地说。其实,我并不想把温柔这个词语放在一个刚上初一的女孩儿身上,但,原谅我实在找不到别的词儿能形容那种近乎柔弱的音质,因为,瞬间我就不会了。 这一声,让我听傻了。阚涛冲着曹灿灿一挥手:“来,灿灿姐!”然后用手肘怼了我一下:“喂!你姐来了,你怎么跟石化了一样?”阚涛声音很小,我侧过头,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他一个表情。 “艾玛,你笑还是哭呢?”阚涛显然吓了一跳。 “阚涛?哈哈,你的名字好特殊,昨天你和我说完,我就记住了。你也在呀,你吃饭了吗?我来和沐夕一起吃饭,一起吃点儿吧!”这个把姓氏直接省略掉的称呼,让我瞬间起了鸡皮疙瘩,配上她那迷一样的笑,我虽然学习不好,但依旧脑袋里出来一句——醉翁之意不在酒。 “没吃呢,不过,我带饭了,我妈妈天天给我带的。我去别的地方,你坐我这儿,你俩一起吃。”说着,就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要走。 “不用,不用!一起吃多热闹!我这菜,特意让他们多加的量,三个人都够了呢。”说完,便把一个小兜子里的饭往出拿,整整三盒!我和阚涛急忙把桌子上的杂物胡乱往桌洞一塞,便看见曹灿灿潇洒地打开了这丰盛的午餐餐盒!阚涛随即一阵惊呼:“我~去~!灿灿姐,这菜,太盖了吧!烧茄子耶!居然还有排骨!诶,曹沐夕,你看看,你姐给你整这午餐,快赶上我家年夜饭了都。” 阚涛这话里明显是有夸张的成分,毕竟,他家条件也很好。但话说回来,对于那个年代的学生来说,这样的午餐标准,绝对是下馆子的级别了。 饭菜的香味瞬间溢满了不大的教室,后排有一些也留在班级吃饭的同学寻味而来,一个个都无不感叹曹灿灿的阔绰!于是,这个中午开始,出了名的不仅仅是我中午饭菜的质量,还有曹灿灿这个人! 阚涛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见我没有动筷子,曹灿灿倒是没有问,反而阚涛嘴里吃得直冒油,还瞪眼珠子问我:“你看我干嘛?灿灿姐让我吃的,我就吃这边这点儿,那些,你们女生够了够了!你怎么不吃?” 曹灿灿看着阚涛的吃相,眯着眼睛乐。我忽然明白过来,这是和我吃饭?这是给阚涛的饭吧!不对,曹灿灿喜欢阚涛?!阚涛才五年级啊?虽然长得不小,也挺帅,但,这曹灿灿什么情况?帅学长有的是,怎么稀罕起一个小孩儿来了?怎么说这曹灿灿又是大户,又私立学校,见过的世面多得是...不能,不能,我安慰自己。但转念又一想这两天曹灿灿的反常,我又实在找不到其它借口来说服自己这是瞎想。 “喂,曹沐夕,你再不吃,我可都吃光了!”阚涛歪着脑袋,满嘴塞着饭。 我用牙叼着筷子,看了看阚涛,又看了看曹灿灿,忽然又是一身鸡皮疙瘩,这可真是应了那句,一切,皆有可能。 忽然,曹灿灿吃了一小口米饭之后,半开玩笑半正经地问到:“阚涛,前几天在学校门口,有位阿姨和人理论,我看,旁边的那个好像你啊,是你吗?” “你看见了?啊,是我,也对,那天我记得回头看见曹沐夕来着,你俩在一起了呀!哎,别提了,灿灿姐,你都不知道,本来我和我同学之间没什么事儿,我妈非管,整的我和同学还特尴尬。这更年期的家长,惹不起。” “呃,我听说,你俩打架,是因为一个女生?不会是曹沐夕吧!”曹灿灿试探性地问着事情的原委。 “拉倒吧,姐,怎么说呢这事儿,要说是因为同桌,确实是,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外面传的乱七八糟的你也别信,反正,就是,哎呀,就是两个气儿不顺的人,碰到一起,借个理由,打了个架而已。根本就不是外面说的什么我俩因为同桌那女的而怎么着。你看,我同桌不就曹沐夕嘛,我俩因为她而打架,我俩得病成啥样!”阚涛说完,斜眼睛看着我,发现我正盯着他,便开始谄媚地笑起来:“曹沐夕,你别多想,我不是说你不好,我也没说你难看,咱俩不哥们嘛,哥们之间都以帅来相夸,对不对?你真挺帅,真的,曹沐夕!” 阚涛的调皮和风趣逗得曹灿灿笑开了花,她笑得前仰后合的,在我看来,这笑,更是她心里石头落了地的表现。 第四十二节 左心房——距离心底最近的地方 于是,这第一顿共进的午餐,便在曹灿灿咧开嘴笑的心花怒放中,圆满地画上了句号。至少,曹灿灿是满意的。阚涛对于这个曹灿灿,看不出什么喜欢与厌恶之情,如果单纯从吃饭质量提升角度上而言,那么,他貌似还是很愿意曹灿灿来的,毕竟,那个时候的我们都还小,心思不会那么复杂,简单的需求与喜好,便是一切。 第三天的中午,曹灿灿带来了自己的几本笔记,送给了阚涛。阚涛很惊讶并且很开心。哦,忘了说,他学习比我好,属于很聪明的那种学生,而我呢,至少我觉得自己不属于很笨的那种,但整个学习生涯都是一笔糊涂账,这笔账,儿时我怪在父母赐予的外界条件所影响的,后来,就明白,还是自身的原因。 就是那天,当曹灿灿又大包小盒地往教室带饭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那天恰好是母亲的生日。在阚涛递给我筷子的时候,我还在那皱着眉毛思考要不要回家里看一眼母亲,毕竟,学校离老房子,很近。 “喂!曹沐夕!我说,你这痴呆症还是间歇性的呀,昨天中午还好好的,今天又开始犯傻。诺,筷子!”我接过来,因为心里有事,眼睛也没有看准,筷子直接掉地上了。 “我去,服了你了,曹沐夕,要不下午你请个假,我送你去医院查查吧,是不是老年痴呆前兆?”阚涛在我身边不停地说着,那些风趣幽默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根本进不了耳,更别提逗趣了。曹灿灿喊了一声阚涛:“她可能有心事儿吧,她不吃,就一会儿再吃,咱俩吃。你看,我今天弄了小黄花鱼,我记得那天你说你爱吃鱼。!” “心事儿?屁大点小孩儿,有什么心事?搞笑。” “快吃,快吃吧。”曹灿灿边说边给阚涛夹了一条放在饭盒里。 我的脑子中,飞速旋转着两个词,去,不去。我夹了一口青菜,像慢动作一般塞进嘴里,刚嚼两下,便咬到了嘴唇。我吃痛地“哎呦”了一声,阚涛转过头,看我嘴上有点血:“曹沐夕,多大事儿这么想不开?还要咬舌自尽啊!”说着,拿出一张纸巾递给我。我看着桌子上琳琅满目的丰盛午餐,忽然鼻子有一点酸。 没去曹家之前,妈妈每年的生日都和平常一样过,她从来没有给自己买过一件礼物,生日蛋糕这个东西,她更是没有尝过。在别人的生日当天,或许会收到爱人的鲜花、朋友的祝福、亲人的拥抱等等,而母亲,却总是在她生日那天拿出姥姥的遗物看上半天。 我猛然一惊,那个链子在我那。那么,母亲今年,岂不是连睹物思人的物件儿都没了?我不知道琴婶儿的生日,父亲有没有为她庆祝过,如果也没有,那么,这两个女人,在我这里,悲催的等级就又上升一筹。 我放下筷子,慌里慌张地收拾着东西,边向门外走边说:“我有事儿,你们吃吧,不用等我。”说完,便一个箭步冲出教室,也没有听见阚涛在身后喊了些什么。 我走的极快,过马路的时候,我似乎是跑着过去的。我不知道我急的是什么,不是两巴掌打断了这种关联吗?急个什么劲儿?我安慰自己,我只是去看看母亲,就是去看看,看一眼就好。 在老房子下,见到了几位有些日子未见的老邻居:“呦!这不是沐夕嘛!多展子(什么时候)回来呀?你妈妈呀,估猜(约摸估计)因为你去了,孤苏得很(心里不舒服,惆帐),诶,近来,哈话都少嘞!”我笑了笑,便跑上了楼。身后的老邻居还在絮叨些什么,我没有听清,但,刚才那些话,倒是让我迈进家门的脚,变得没有来时轻松。 上次回这,还是暑假。转眼,一个半月了。外楼梯可能因这天气干燥,有些边缘的木板已经裂开了缝隙,并且踩在上面,总担心会漏掉。母亲在门前放了一把马扎小凳子,在迎向家门的楼梯上,我边抬脚上楼,边看着那把有着母亲焦灼时光的附属品,我仿佛看到母亲坐在那摘豆角儿,打毛衣,修理老花眼镜的镜腿。 公共厨房里,我见到了那个女人。依旧是那身往常的打扮,她不知在锅里翻炒着什么,油烟呛得她侧头对着空气咳嗽了两声,并抬头看了看站在楼梯口的我。母亲那一眼,似乎没有认出来,继而转回头忙活着。才动了两下铲子,忽然一转头,瞪大眼睛又看了看,确定是我之后,母亲站在原地的双脚抬起又落下,她慌忙关闭了火,并把双手放在围裙上擦了一遍又一遍。我感觉母亲想笑又想哭,想向我奔跑,却又踟躇不前。 本应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两个人,没想到,朝夕相处的日子转眼便被空间上的距离给拉开了。 我承认,我是执拗的,哪怕站在母亲对面,哪怕我明明是来看母亲的,但我依旧表现得波澜不惊一般。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自己母亲面前逞强,意义何在?总之,那句噎在喉咙里的一声“妈妈”,活生生地堵了好几年。 母亲把菜盛到盘子里,便取来两只碗。我坐在餐桌旁看母亲刚才的杰作,不过是昨夜的剩菜而已。 “我不知道你今天过来,家里,家里正好没有鸡蛋了,你是不是没吃呢?我下去买点菜,你等着哈,等着。”说完,慌张地从门后去取她那个小黑钱包。 我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盘中食,忽然觉得,和曹灿灿的午餐相比,母亲吃的这个,真都不及有钱人家的宠物待遇。因为条件有限,没有冰箱,母亲这个隔夜饭菜坏没坏都不得而知。桌子上还有一半吃剩了的咸鸭蛋,看那裸露在空气中的蛋白颜色,想必,也要几天了。 母亲下楼经过巷子时,我听到老邻居和她打招呼,说看到了我。母亲很开心地回答:“嗯,姑娘记得我生日,记得我生日。” 我像个傻子一样独自坐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在曹家呆了这段日子后,再次回到这个家,愈发觉得憋闷和阴暗。我没有拿走的东西,依旧如原来一般放在原处。我低头瞟了一眼碗,我曾经独用的那只里,还有尚未干涸的水渍,难道,母亲在我不在的日子里,每天都会练习曹沐夕荣归故里的场景?不,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母亲希望我是,刘沐夕。 母亲很快上楼,并开始一顿忙活。 我站在门后,透过玻璃斜斜地看着不远处的母亲,她似乎又憔悴了,老了,我见她平日穿的那件褂子的盘扣,已经松垮地贴不上了皮肤。 “快吃吧。趁热吃。”母亲边端着菜,边瞅着桌子说。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鸡蛋,嚼了半天咽了下去。那种和母亲近距离接触的陌生感,还是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我能觉察到,母亲,也有一些。 我曾和别人说过,我对母亲的恨,在心脏的右心室,但那种血缘流淌的亲情之爱,是在左心房。 而左心房,恰恰是距离心底,最近的地方。 第四十三节 这么远,那么近 母亲不住地往我碗里夹菜,那顿饭,我们几乎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甚至连眼神的碰撞都少的可怜。一对母女不知都在躲避什么,慌乱不及地想要逃出尴尬,却又不忍割舍对方。 我在这熟悉的地方却像一位客人一般,捡拾碗筷都不伸一手。饭后母亲给我倒了一杯白开水,我就那样握着杯子坐在原地,母亲,也恰好在我伸手便可触及的地方。 我在后来回想起当时,便想到了一段话: 你像我唾手可得的星辰, 却也像天上行走的流云。 我准备好抚摸你熠熠亮亮的脸庞, 却发现没有攀爬往来的天梯。 我慌乱了脚, 却忽然看见云后的你, 这么远,那么近, 一颗孤独的心。 我与母亲恰是如此,远近遥相呼应的两个人,孤独,始终是心灵鸡汤的替代品。 在临走时,母亲忽然急忙从包里掏出一些钱,卷成小筒塞进我的校服口袋里。我没有拒绝,尽管我看到,母亲是从包里拿出了除了硬币之外的所有,虽然,仅仅只有几十元。我转身下楼,母亲出门送我。再次遇见邻居的时候,她们调侃问我还什么时候回来,我没有做声。母亲在旁边打着圆场:“啊油,沐夕在我朋友家里陪她家娃儿一起学习,很好的嘞。么事别回,出去见见世面,我这很好,格是(是不是)?”我见到邻居中有人撇了撇嘴,但都摇着大蒲扇没再说话。 母亲把我送出巷子口,就停在巷子口那棵老梧桐的树下。那树叶如此茂密,却遮不住母亲心里的阴霾,或许是阳光还不够耀眼,我的母亲,就那样形单影只地和那段老巷子融为了一体,滑进童年伤怀的记忆中。 我没有开口与母亲说一句再见,便过了马路,奔学校而去。我不太敢回头看那个瘦弱的女人孤零零站在街头的样子,便埋着头加快了脚步,以便快点消失在母亲的视线中。 到了班级之后,曹灿灿已经走了。桌子上还给我留了一些饭菜。阚涛趴在桌子上睡午觉,被我挪动椅子的声音吵醒,便蒙蒙呼呼地嘟囔着:“桌子上的饭,你吃吧,估计都凉了。” “我吃过了。”阚涛再未做声,便又睡了过去。 不时之后,便响起了上课铃。一直有持续两节课的时间,我都觉得阚涛似乎有话要说,但欲言又止。我问了阚涛一次,是不是有话要讲,阚涛摇了摇头。我便作罢。 临近放学的时候,阚涛终于憋不住了:“咳,那个曹沐夕,你中午是去你妈妈那了吧!”我心里一惊,侧头回答到,是的,怎么了?“没,没什么。那个,曹沐夕,你要是以后有心事没有人可以说的话,呃,你,你可以找我。不是,我的意思就是说,你可以和我说。当然,我说如果,你需要的话,并且,呃,愿意和我说。” “什么心事?” “我就是打个比方,比方你懂不?我也是随口一说。”阚涛这几句话,让我莫名其妙。我不知道这一个中午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阚涛在这突然说着一些我听起来不着边际的话,并且支支吾吾的。 我噗嗤一声笑了:“你发烧了吧!说什么胡话呢?乱七八糟的。” “哎,你听不懂,就当作我没说吧。哦,对了,那个,曹灿灿明天中午就不过来吃饭了。” “啊?为什么?”我特别惊讶,按理来说,曹灿灿对阚涛的热情度,就如同肉食动物刚盯上了草原上的一只猎物一般,新鲜感还很强,况且,那个大小姐的脾气和秉性我再了解不过,她一个执拗且说一不二的人,怎么肯就此停手? “什么为什么?啊!难道你希望她天天来啊!切!”阚涛翻给我一个大白眼儿,背上书包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好赖不知”。然后转身便走了。 我被阚涛说的晕头转向的,正在胆怯一会见曹灿灿,结果,出了班级门见到她时,她并无二样,反而表现得比平时还兴奋。 “曹沐夕,我可告诉你哈,明天中午开始,我不陪你吃饭了哈。不过呢,饭,我会替你订好送去的,毕竟我妈让我好生照顾你。”说完,还晃荡了几下肩膀上背的书包,并且俏皮地蹦了两下。 其实,曹灿灿虽然个性过于张扬,但她性格的优缺点也是极为明显的。比如,她喜好都形于色,甚至有些事情,你大可不必问那么多,便可知道她今天是晴天还是多云。后来步入社会,见过太多的虚情假意,反而感叹曹灿灿这般直爽的性格其实真的很可贵,可贵在于一个真字。 我从阚涛那没有得到的答案,在曹灿灿这依旧是云里雾里,倒是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呃,为什么呀?那,那你去哪儿吃?” “去哪儿吃?哈哈,我去美国吃。你可真逗,我还能去哪吃,我当然在学校吃了呗。不过呀,哈哈哈哈哈哈”曹灿灿说着说着,便哈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身子稍微往后一靠,神秘兮兮地和我说:“阚涛说,不让我去你们班了,他去找我。嘻嘻。” “阚涛?!” “喂,曹沐夕,你要是告诉我,你真的以为我最近几天真是冲着你去吃饭,我可就无语死了。” “啊,我知道不是冲着我。” “对啊,那你嘴张那么大干嘛?还阚涛?不是阚涛,还是王涛、刘涛啊。”曹灿灿不屑地说。 “那倒没有,只是,只是,我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什么?没有想到我能喜欢他?喜欢一个小男生?哈哈哈,早猜到了。阚涛上学晚啊,就比我小一岁。况且,是谁说,必须男的要比女的大呀?反正,阚涛是我目前为止所见到的,最帅的男生。我们班那些,我和你说,跟恐龙一样,我去,别提了。哎,要不是上了初中,我真想退一级去你们班。哈哈哈。这破学校,哎,阚涛是我继续与这续缘的纽带了。”曹灿灿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满脸洋溢着一种幸福感。 那天天气很好,晚上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已经斜斜洒洒了。曹灿灿在花一样的年华里,途径了一场美好季节的繁花春梦。 正当年少时,我们不懂这种青春馈赠的厚礼是如此珍贵,当爱情与青春有染时,我们忙于撇清关系;当爱情与青春挥手告别时,我们回头想找芳华里那些美好的人儿,却是灯火荼蘼夜阑珊。 所以,我羡慕曹灿灿的大胆和勇气,因为,那是她走过青春爱过自己最好的证据。 第四十四节 一双鞋子 那天的晚饭,难得大爷与父亲都在,也算是近来吃饭人最齐的一次。吃饭间,大爷忽然和奶奶说:“妈,我打算过几天让小静和辰辰回上海了。这辰辰明年就上小学了,近期在您这待的时间也够久了,落下学前课程,可就麻烦了。” 张静一愣,抬头看了看大爷。很显然,让她们娘俩回上海的事儿,大爷并没有和张静商量过。不过,为了孩子学习,回去,也是合情合理的。张静看了奶奶一眼:“妈妈,曹骐说得对,辰辰的那个幼儿园,能进去本来就不容易,都是有名额的呢,他这要是长时间不回去,怕是再回去都没有地方了呢。” “大娘,你们要回上海了呀?我还没稀罕够辰辰呢。”曹灿灿撒娇一般地说着。“灿灿,呵呵,等你过些时间学习不忙了,你就和爸爸妈妈去上海玩儿呀,反正也不远的。” “我爸我妈?哎,拉倒吧,大娘,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们一家三口在公共场合一起活动?真要有那么一天,那简直是报纸界大新闻。” “灿灿,吃饭!”父亲忽然抬头对着曹灿灿轻声吼着,那感觉,就是希望她快点闭嘴,不然,说不定还会说出来什么不着四六的话。 “你们要回去呀?哎呀,哪天走?那我这两天上街给你们买点儿爱吃的东西拿着哈。”琴婶在这一点上,特别可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听说张静他们要走,便直接喜上眉梢,想遮掩都遮掩不了,哪怕是等一会儿再兴奋。 “小琴,不用忙,南京和上海离得也不远,东西基本上都差不多。我不走,张静和辰辰先回去。” “老公,你不回去呀?”张静问到。 “啊,这边还有事情没处理完呢,处理完再说。”大爷没有看向张静,倒是大口大口吃着饭。 “哎呀,我的小辰辰,奶奶又要和你分开了,奶奶好舍不得你呀。快告诉奶奶,你回去之后,会不会想奶奶?嗯?”奶奶抱着辰辰一句接一句地问。 “会,会想奶奶。”这小子古灵精怪的样子,惹得奶奶紧紧地搂住他不放,不住地去贴辰辰的脸。 父亲始终没有在张静即将离开的事情上发表态度,其实也能理解,父亲毕竟也没有办法左右任何去留,但很明显,那眉头皱得,比开饭之前可是深得多。 琴婶和父亲的态度表现得截然相反。琴婶毕竟是个性情中人,并且可能长期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中生活着,突然就要拨开云雾见青天了,那感觉,就像是在有片污染的水域里上岸的水鸟,羽毛都是被固封的状态,而张静一走,忽然,便像是全身的毛孔和细胞都通透了一般。 琴婶的这顿饭,吃得比任何一顿都快。吃完,便打了一声招呼,匆匆上了楼。很快,拎着两个袋子下来了。 “小静呀,前些天我上街,买了双鞋子,就是我门口放的那双短靴,你不是说你喜欢嘛。但是同款没有码数了,你看这双你喜欢不啦?差不多的,反正我觉得和你还蛮般配的,便买了来。一会儿你吃完饭试试啦。”琴婶的一番话,惹得大家纷纷侧头盯着琴婶手里的袋子。 张静咽了口里的东西后,脸上堆着笑:“哎呀,小琴,我就是随口一说而已,你瞧瞧,你这样,我多不好意思啦。哎呀。” “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况且,你和辰辰一年也回不来两次,这次一走,就得过年了哦,所以应该的应该的。” “你这话,倒是像告诉人家,过年之前不可以回来。哼,这聊天,挺走脑子啊。”父亲在一旁,阴不阴阳不阳地说着。 琴婶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大爷在旁边瞪了父亲一眼:“小琴,别理曹牧,他这一天天,自打爸爸过世,他就越来越不正常。我们都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我..我真不是那个意思,小静。”琴婶拿出鞋盒子的那双手,停在了半空。 张静很尴尬:“嗨,我知道,我知道。一家人,这话这么多人听着,怎么会走样儿呢?况且,我就是想回来,如果真有人不愿意,妈妈也不允许的,对吧?!”张静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奶奶的脸。本来琴婶一番好意,结果,一来二去的几句话,全都变了味道。 大爷突然把碗往桌面一放:“张静,小琴都说了,不是那个意思。你怎么还往上提?有人不愿意?呵呵,你最好别说话,不然,我会派人今晚把你和儿子送回上海。”大爷的脸色很难看,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张静,但张静却紧张了起来。 “老公~我怎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呀?我不就是开了一个玩笑吗?怎么,现在曹家,连玩笑都不能开了?”张静的语气依旧是嗲嗲的,但大爷却没有吃这话里的好儿。 琴婶的脸已经绿了,自己花着钱却卷进了一个罗圈仗,冤死了简直。 “哎呀,你们啊,一天天的,小琴不是那意思,张静也不是那个意思,你说你们俩个男人,在这挑什么女人之间的话对啦错啦的,闲不闲得慌?”奶奶冲着父亲和大爷的方向说着。 “那个,大娘,我看看我妈给你买的这鞋好看不好看。”曹灿灿站起来打着圆场。对于这个曹灿灿,我心明了,她是今天心情好,才去管这家长里短,不然,管闲事儿,可不是她的行为习惯。 “哎呀,妈,你眼光不错呀!这鞋好看啊!快看,大娘,我妈给你选的这个,多时髦?和你太搭了。快试试,快试试。”说着便拎着其中一只,奔着张静的方向去了。张静放下筷子,接过曹灿灿手里的鞋,敷衍着说着:“好看,好看,和我搭。” “大娘,快穿上试试。”说着就要蹲下往张静脚上套。张静把脚一躲:“灿灿,我自己来,你吃饭去。”曹灿灿回了座位。 奶奶在一旁低头瞅了瞅:“小静,你还别说,小琴这次眼光还真不错,这鞋子,确实挺好看。要不是有跟,哈哈,我这个老太太都想试一试呢。”奶奶打趣地说到。 琴婶一看,这气氛缓和了,便从原地拿出盒子里的另外一只:“小静你喜欢就好。你把两只都穿上,走走看,看看合不合脚?不合适,这两天我好去调换。” “不用了,小琴,我觉得蛮好的。不用试了,不用试了。”张静自从大爷言语态度强硬地怼了她之后,张静一直心里有委屈,能够看得出来,她别扭着。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把穿上的那只鞋子脱掉。 结果,琴婶也不知道突然激动什么,一个箭步窜到了张静身边,蹲下就拽着张静非让她试试另外一只,还嘴里不停念叨,这人都是一只脚大,一只脚小,高跟鞋不比其它鞋,必须得舒服才行。让张静多走几步。 张静放在平时,我猜一定会附和着来回试穿,并且直夸这鞋子她如何如何喜欢。毕竟这个女人,胜就胜在面儿上。但今天,她在和大爷怄气,便也懒得奉承这上下关系,只是站起来,在座位旁边走了两步,便欲坐下来脱掉。 其实琴婶说的特别在理,只可惜,再合情合理的话琴婶冲着张静说出来,在父亲眼里,都是言语不当。 琴婶一把抓住张静的胳膊:“多走走,这几步感觉不出来什么的。你去大厅走走,感受一下,有没有哪里夹脚?”奶奶也附和着琴婶的话:“是呀,小静,这鞋子,可不是一下子能试出来的。你去大厅中间那,那宽敞,走两圈,不行,小琴好去换。” 张静一看奶奶都发话了,便不是很情愿地下了饭厅的错层台阶,走到了大厅。刚走两步,便直说:“挺好,真挺好。”就要回来。琴婶站在饭桌那,看见这两步就要回来的张静,急忙劝阻:“哎呀,不行的,这两步能感觉出什么呀?诺,你往大门口方向走,往远点儿走,再试试。” 这话刚说完,父亲啪地一声,就把筷子摔在了桌子上!吓得辰辰一个激灵,随即便哭了起来! 我坐在椅子上,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并没有觉得琴婶哪里说错或者做错以至于父亲发了火!琴婶吓得哆嗦着回了头,两只眼睛瞪得圆圆地,望向怒发冲冠的父亲。 “曹牧,你干什么!你看把辰辰吓的。辰辰不哭,不哭,大大是不小心弄掉了筷子,奶奶抱,不哭辰辰。” “我曹家,谁进谁出,轮不着你在这赶人走!”父亲咬牙切齿地冲着琴婶说。 琴婶一脸委屈:“我?我,我,我没有赶人啊?我,我赶谁了?我只是,只是让她往门那边宽敞的地方多走走,要是,要是不合适,我好去换。我,我真没有赶她的意思呀!”琴婶的声音越来越小,要不是当时辰辰抽搭的声音断断续续,估计,后来的字,我都听不清楚。 “曹牧!你有病吧!小琴好心好意地买了双鞋送张静,你在这咬文嚼字的,累不累得慌?我和张静作为一家人,我都没说什么,你这么紧张什么个劲儿!啊?!”大爷皱着眉毛,冲着父亲说到。 第四十五节 事有突变 父亲没有回话,但他紧闭的嘴唇有些微微颤抖,数秒之后,才把筷头上的菜送进嘴里,并用力嚼着。 “曹家一共就这么几口人,鸡飞狗跳的一天天。你们去外面打听打听,多少人等着看咱们曹家的笑话呢!你们可倒好,窝里反,反了天了简直!”奶奶气得把面前的碗用力往桌面中间一推,那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当时安静的大厅中,回旋了几个弯才停下。 奶奶也是年级大了,作为曹家的掌事人,名字虽然好听,但真正能管得了谁?她后来自己也说过,从大到小,从老到少,能听她几句话,她已经算欣慰了。毕竟,这家人的脾气都特性得很,而且,血缘之间还弄得错综复杂,很多时候,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奶奶领着辰辰上了楼,边走边告诉辰辰:“大孙子,奶奶和你说,你以后长大了,千万别像你爸和你大爷,跟那地底下的出土文物一样,硬得不得了。谁都不懂得让步,最后,赢了天下输了人心,又如何?”奶奶的话明显是说给两个当事人听得,辰辰那么小,莫要说天下和人心的辩证唯物主义关系,连出土文物都不知道是什么。只可惜,人就是这样,经常固步自封,自己把自己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自己和自己较着劲,甭管外面是朗朗白云还是烟雨大作,全然与其无关。 奶奶上了楼之后,气氛一度特别尴尬,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我刚伸出去要夹菜的手,也慢慢地缩了回来。突然,曹灿灿对着父亲说:“哎呀,爸,吃饭吃饭吧!” 结果,父亲把筷子用力一扔,头没有抬,便狠狠地说了一句:“吃什么吃!这饭,还怎么吃!吃吃吃,就知道吃!”转身上了楼,随即砰~地一声摔了门。曹灿灿一脸无辜,在那自言自语着:“不是,我招谁惹谁了?什么情况?” 大爷转身出了大厅,开车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琴婶依旧保持着方才错愕心惊时的样子。张静此时也坐不住了,她缓缓地脱了脚上的鞋子,绕过桌子拿起地上的鞋盒装了进去,走到琴婶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小琴。我不是冲你,我是冲曹骐。”然后,也轻轻地上了楼。 张静在转身上楼的时候,我见到她肩膀颤抖了一下,仿佛哭了。我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委,作为一个旁观者,我只觉得,乱乱的几个人,理不清。 第二天一早,虽然这曹灿灿在饭桌上无辜中枪,但依旧没有影响她的好心情。午间,放学铃声刚一响,阚涛便发出一声怨气很深的叹息。我侧头看他:“你不是要去找曹灿灿吗?快去吧,一会儿她该着急了。” “哎呀,等会儿,等会儿,这阵人多,从这楼穿到那楼,不得过五关斩六将的。哎。” “怎么感觉你这吃个饭,苦大仇深的。” “怎么着?我还得激情澎湃呗?我告诉你曹沐夕,我要不是为了,为了,为了点什么,我才不会去呢。”说完,白了我一眼。阚涛这为了为了半天的,也没说出来原因。我不禁好奇心上来,身子往后一靠:“为了什么?为了吃好喝好啊?” “我去,曹沐夕,我在你眼里,就是一十足地吃货呗!还吃好喝好,我零花钱也很多的好不好?真是狗咬吕洞宾。”阚涛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 我歪着脑袋皱了个眉毛:“你说什么?什么狗?” “哎呀,不和你说了,和你这种傻子唠嗑,简直侮辱智商。曹灿灿说给你订饭了,一会儿有人来送饭,你看着点,别睡着了。我过去了。哎。”阚涛说着,便站起身,慢吞吞地向教室门口走去。 刚出门口,忽然跑了回来。“你怎么回来了?” “我上厕所不行啊!”总之,这出去进餐的事儿,阚涛是走了三次才走出去。 吃过午饭,我便趴在桌子上睡午觉。阚涛和曹灿灿不在,倒是清净得很,正好还能养养大脑。 阚涛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中间做了一个梦,反正甜甜的。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大哥坐我旁边恶狠狠地盯着我,吓我一跳。 “曹沐夕,你可幸福了哈,吃着大餐,睡着大觉,瞧把你美的,口水都流出来了吧!” “是吗?有口水?”我随手一擦嘴角。忽然反应过来:“诶,你吃错药了啊!你不是也吃大餐去了吗?你还说我?” “我告诉你曹沐夕,不是所有人都爱吃那所谓的大餐,你懂不懂?啊?你懂吗?”“不懂。”我回答得很诚恳。阚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随即用力翻了我一眼。 阚涛一连几天,每天去“赴宴”之前都跟上刑一样,我不知道他在和曹灿灿见面吃饭的时候状态如何,但看曹灿灿的样子,似乎还是很开心。 原计划那个星期的周日,张静和辰辰回上海的。结果,周六那天,事情因突发状况,突然发生了变化。 由于是星期六,我起来的比较晚。正在床上蒙蒙悻悻的时候,突然被楼下传来的一阵吵闹声给惊醒。我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去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听来听去,好像是谁要去医院。我猛地坐起来,以为是奶奶,毕竟奶奶年龄大了,如果真要有什么不舒服,也很正常。但我却听到了奶奶说话的声音,状态与平时并无两样,那会是谁呢?我心里犯着嘀咕。 索性起身开门去看看。只见门外救护车就停在大厅门口,两个护士和一个大夫正在指挥家属抬病人上车,那抬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张静。 张静穿着睡衣,看样子也是病来的比较突然。抬上车的一瞬间,我见到张静脸色煞白,用手捂着肚子,看起来很痛苦。吴妈抱着辰辰,一直安慰辰辰妈妈没事,就是吃雪糕肚子疼。奶奶在一旁跟大夫嘱咐这个,嘱咐那个的。父亲和大爷都没有在,琴婶在旁边,也是被这突发事件弄得措手不及,伸着两只胳膊,这想帮帮,那想帮帮,却总是伸不上手。 曹灿灿在我之后出的门,头发乱糟糟的,一开门便在二楼看见了我,边翘脚伸脖子往楼下望,边问:“怎么回事?一大早的?这是吵什么呢?装修啊!” 我没有回答。她自己走到了缓台处,弯腰看到了门口停着的救护车,忽然瞪俩眼睛问我:“谁?谁怎么了?” 我小声回答:“不知道。好像是张静大娘。” “大娘?大娘能怎么?我去看看。”说着便往楼下跑。 第四十六节 手术 曹灿灿哒哒地往楼下跑,边跑边喊:“大娘!妈!我大娘怎么了?要不要紧?”琴婶回头见到曹灿灿,急忙拦着她:“别出去了,这外头有大夫在,你去帮不上忙倒添乱。” “那我大娘到底怎么了?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急救了?”曹灿灿焦急地问。 “我也不清楚,这不正等着去医院检查嘛。”琴婶刚说完,就听见奶奶喊琴婶:“小琴啊,医院要求跟一位家属,这家里现在也没别人,你跟着去,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告诉家里啊!快去,快去,人家医生还等着呢。”琴婶一愣,慌张地点着头:“嗯,好,好。”说完,便跟上了救护车。 “奶奶,大娘怎么了呀?怎么这么突然?” “可能是胆结石。你这大娘啊,几年前就查出来胆内有结石,本来打算生完辰辰就找机会做手术,后来没再疼就大意了。今早吴妈叫她起床的时候,看她疼得,那被子都湿透了。哎...” “胆结石?胆结石是什么?”曹灿灿好奇的问。 “就是胆里头长了小石头,如果石头多或者大,堵住胆管,就会引起发炎,导致疼痛。” “啊?内脏里还能长出来石头?太神奇了。是真石头?” “嗯。哎呀,你这孩子,快别问我了,我也不是医生,也是猜的。等着你妈妈回来,看看大夫怎么说吧。哎。” 奶奶说完,便从吴妈手里接过辰辰。吴妈小声问奶奶,这,张静和孩子还能走了吗?要不,把打包好的东西,再整理整理?奶奶点了点头。 我转身回了房间。于我而言,张静生病本无多大关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些心不安,总觉得似有事情要发生。或许,是秋天季节的原因,潮湿加烦闷吧。 琴婶在上午午饭前给家里打的电话,告诉奶奶,张静确实是重度胆结石,需要手术。但是琴婶在电话里表示很着急,她让奶奶想想别的办法,联系一下曹骐,这手术需要家属签字,这边曹骐电话打不通。大夫说,张静必须马上做手术,因为超声影像片子显示,有小碎结石已经流到了胆管里,并且局部发炎,再不手术,怕有危险。 奶奶急忙叫来吴妈,让吴妈把老花镜拿来,然后坐在沙发那翻找大爷的两个电话号码,结果,都是无法接通。奶奶又打了两个大爷在南京常来往的朋友,也都告知不清楚其去向。 奶奶坐在沙发上,急的直叹气。曹灿灿突然和奶奶说,父亲昨晚说过,今天上午要去和大爷一起办事,会不会在一起?奶奶听罢,急忙拿起电话打给了父亲,遗憾的是,大爷也并没有和父亲在一起。奶奶说明事情原委之后,便挂了电话。 也就十五分钟左右吧,医院那边来消息说,张静进了手术室。奶奶在这边大声地问:“曹骐过去了是吗?”对方说什么我不知道,只不过,奶奶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没有了,然后声音很弱地说:“救人要紧,救人要紧!” 放下电话后,曹灿灿追问奶奶怎么了?奶奶说进了手术室,她有点累,要上楼了。便和吴妈朝二楼走去。 中午时分,父亲慌慌张张地回来,院子里传来很急的刹车声。随后便见到父亲快步进到大厅,并急急忙忙对着吴妈说:“吴妈,帮我准备一些生活用品,顺便把张静的衣服拿一套,今晚在那住院。” 奶奶听闻楼下有动静,便开门下楼看看究竟。 “曹牧啊,手术完了吗?现在怎么样?你大哥去了吗?”奶奶焦急地问着。 “出来了,挺好,现在正在麻药苏醒阶段。大夫说需要住两天院,我回来拿点东西。” “你大哥去了吗?”奶奶又问了一遍。父亲皱着眉毛,声音中似有不快:“没有。” “哎呀这个曹骐,干什么去了?关键时候怎么就不见了人影?真是愁死人了。哎。吴妈啊,你抓紧再给曹骐打电话,不停地打,这小静住院,晚上还得陪护呢。这人,哎。”吴妈听见之后,连连称是,便拿起电话开始拨键子。 结果,父亲一个大步跨过去,直接把吴妈手里电话抢了下来,扣在了话机上。回头冲着奶奶说:“打什么打?这不还有人呢吗?我就不信,他还不回来了?” “不是,曹牧,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也得通知他一声啊,况且,晚上总不能让小琴在那陪护吧,于情于理,不是那么回事儿。我这年龄大了,你说,还能有谁?”看得出来,奶奶犯了难。 “奶奶,不行我去!” “灿灿,你一个小孩子,能照顾谁?”“我可以的,怎么就不能照顾?” “不妥,大小姐,这看护病人可不比平时,真要有什么事情,你一个小孩子,怕是和大夫护士转述都不清楚。不行的。”吴妈在旁边劝阻着。 曹灿灿一想,也对,便哦了一声,再没说话。 “先这么地,晚上再说晚上的。吴妈,这是张静早上换下来的衣服,都湿透了,你洗一下。我回医院了。” 吴妈接过父亲手里递过来的衣服,点了点头。奶奶追在父亲身后:“那个,曹牧啊,你和小琴在那吃点饭,晚上要是你大哥还联系不上,就让吴妈过去。” 父亲一关车门,也不知道听到没听到,一脚油门便冲出了大门。 奶奶站在原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曹灿灿来到奶奶身边,扶着她坐在沙发上:“奶奶,大娘没事儿,比什么都强。大爷一般不会不接电话的,肯定是有事儿,您别瞎想。” 奶奶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哎,我这心呐,乱糟糟的,眼皮还跳,总觉得不太好。可能啊,也是上岁数了,这上了岁数的人,受不了惊吓,也受不了突发事件。” “对,奶奶,您可别瞎寻思了,大娘都做完手术了,还哪来的不太好啊。您就是吓的,吃口饭,您就上楼休息吧。有什么事情,我和吴妈再叫您。” “哎,不吃了,这一上午。诶,吴妈呀,你给辰辰热点饭,顺便问问这俩孩子吃不吃。我是不吃了。”说完,便起身慢慢地上了楼,并推开曹灿灿的手,示意她自己可以,不用。 吴妈送完奶奶,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问了曹灿灿中午吃什么,曹灿灿一抬头看见站在二楼栏杆处的我,便抬头问我:“曹沐夕,你吃不吃中午饭?”我摇了摇头。也许正如奶奶所说的吧,这一上午,弄得所有人都神经紧绷的,哪有什么心思吃饭。 曹灿灿向吴妈一挥手:“都不吃了,你管曹辰辰去吧。我也要上楼补个回笼觉了。”说完就跑上了楼梯。 到了缓台处,和正要回卧室的我相遇,忽然凑近来,神秘兮兮地问我:“嘿,阚涛有没有和你说我什么啊?” “什么说什么?” “哎呀,就是,他这几天有没有和你聊我?” “没有。” “不能吧!一句都没有?好的坏的都没有?“曹灿灿眼睛瞪的很大,搞笑的是,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瞪起来还挺圆。加上她皮肤有点黑,脸上还有斑,这样子,忽然让我想起了动画片里的土拨鼠。我便憋着笑回答:“没,没,真没有。” “喂!曹沐夕,你笑什么?!切,不说拉倒。等上学,我自己问阚涛。”说完转身便进了屋子。 第四十七节 雷暴天气预警 中下午时分的宁静被大爷的回来给搅乱了。似乎所有人都是刚刚睡着,便被迫从床上拉了起来,哦,除了曹灿灿。 南京的秋天,那种躁热干干的,别说家中有事,就算是没事,怕是也无法安稳地躺在床上做梦聊以慰藉火辣辣滴时光。我翻来覆去地在那床上辗转,忽然听见楼下有说话的声音。把耳朵从枕头上抬起,便听见了大爷那很有代表性的浑厚的男中音。 “大少爷,哎呀,你可回来了。打了一上午电话,都没有拨通。少奶奶在医院呢,手术了,胆结石犯了。”吴妈压低了声音,怕吵醒正在睡觉的其它人,但这开窗户开门的,我还是听得比较清楚。 “啊。我知道。”大爷不紧不慢地说到。 “您知道了?那您去医院了吗?”吴妈显然很意外,便跟着大爷身后问个不停。我在楼上,能明显听见那追问的声音跟随着拖鞋走步的声音而忽远忽近。 “去了。”大爷简单地回了两个字。 正在这时,奶奶卧室的房门开了,我听见奶奶边下楼,边问大爷:“哎呀,我说曹骐,你这大放假的,干什么去了?电话都打飞了你知不知道?小静胆结石手术,找你签字,愣是找不到。好在手术挺顺利。你去没去医院呢?” “啊,我去过了。” “去过了?小静现在怎么样?”奶奶焦急地问。 “应该,还行吧。” “你不是去医院了吗?什么叫应该还行?你没见到她人吗?我没听曹牧说在重症监护啊,说推回了病房,你这去医院见到了人,怎么还一问三不知?”奶奶急得不得了。 “吴妈,给我倒杯水。辰辰呢?睡觉了?” “曹骐,我问你话呢。”奶奶见大爷顾左右而言他的,有点生气。 “啊,我听着呢。见到了,躺着呢,小琴和曹牧都在。我去看看没什么事儿我就回来了。累了一上午,和组织部的人中午吃了口饭。哎~坐得我腰疼。”大爷边说,边伸了一个懒腰。 “曹骐,你这怎么越大越糊涂。你有工作忙完了,你倒是去把小琴和曹牧换回来呀?医院躺着的那个是你媳妇儿,你去看一眼就跑回来了,留你弟弟和弟媳在那,成什么事儿!” “我知道,我这不是让我哥们媳妇去照顾张静了嘛。这张静之前我就和她说抓紧治,不听。”大爷说着,便点了一根烟,那打火机的声音,在二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让谁去?朋友的媳妇?你让人家去干什么?咱家又不是没有人。你媳妇住院,你不照顾,还找个外人照顾,亏你好意思。哎呀,曹牧他们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奶奶带着一肚子怨气,在那质问着大爷。 “没有。不是妈,我不找别人去,我找谁去?我把吴妈叫去,你晚上怎么办?” “家里又不是只有吴妈一个人。张静就住这么两天院,你说你,你能不能有个当丈夫的样儿!” “还得什么样?吃喝不愁,衣食无忧,还想干嘛?” “曹骐!你真是浑!你比曹牧还浑!你说说,当年的事儿都过去多久了,辰辰都这么大了,你就不能好好的?” “我很好,妈。晚上我有应酬,过不去。吴妈,辛苦你了,晚上去照顾照顾张静。家里这边今晚安排刘姐盯着点儿吧。我累了,上楼了。”说完就上了楼梯。留下奶奶在一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并对吴妈说:“老吴啊,你来曹家这么多年了,我这几个孩子,你都是看着长大的。你说,怎么小时候都挺好,长着长着忽然就全变了呢?我这心啊。哎,老曹去世之后的这几年,我越来越觉得,这曹家,一天不如一天啊!” “您快别这么说了。孩子大了,自然都不服管,不止是他们,谁家的孩子都一样的。” “哎,有时候,我都羡慕你,你说,你家多太平,日子虽然不宽裕,但至少没有这儿这么乱,这么累心吧。” “太太,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太平什么呀,我那个儿子,是结婚了,前些日子打电话,说小两口商量了,要当什么丁克,就是不要孩子。你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这不是断后嘛!愁死人了。”吴妈为难地说。 “哎,你说,现在这年轻人怎么这么多花花肠子?咱们那个时候,词都没听过,除了不能生,你听到谁家不要孩子的吗?也不知道,是社会发展太快,还是咱们老了,跟不上喽。我这从月初就要去庙里给菩萨上柱香,你瞧瞧,一个多月了,家里就没安静。算了,我还是留着这口气儿多活几年吧。”说完,便往楼上来。 忽然,吴妈在身后拉住奶奶:“哦,对了,太太,中午您刚躺下,曹歌就来电话,说,这一两天就回来。” “谁?曹歌?” “嗯,曹歌。电话里没多说什么,就让我转告您一声。并问了问您最近的身体。”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她在那边呆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回来了?你和她说张静住院的事儿了吗?”奶奶的语气,明显充满了紧张和疑惑。 “没。有些事儿,电话里也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况且,我怕我告诉她大少奶奶手术的事儿,她今晚就回来。” “嗯,没说是对的。或许心血来潮,睡一觉明天就不回了呢。哎,老吴,别人不知道,你应该知道。我这当亲妈的,比谁都不愿意见到三个孩子碰到一起。你知道这份心吗?哎,都是孽缘啊!孽缘!”奶奶说到后来,有种痛心疾首的感觉。 “太太,您别多想了。身体要紧。” “怕就怕啊,这曹歌真回来,那才叫家无宁日呐!你说,用什么方法能不让她回来?”奶奶突然问吴妈。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太太,曹歌电话里说,机票已经买完了。不出意外,明晚就到。” “哎,看来,是福不是祸,是祸呀,它也躲不过了。老天爷既然把人都安排在一起,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哎!”奶奶说完,便慢慢地一步步上了楼。 当楼下恢复安静,我在脑海中琢磨这个名字:曹哥?曹戈?男的女的?这人谁啊?没听说过呢?奶奶说三个孩子,那这个是第三个?!自己孩子回来,奶奶怎么这般反应?看来,正如奶奶所说,应该是有故事看了。 作为一个小孩子,想象力空间其实是很匮乏的。事实证明,接下来的一系列事儿的狗血程度,确实是让我大跌了眼镜。 第四十八节 药物过敏 琴婶与父亲是在吴妈过去后才回来的,大爷果然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没有去,太阳还没落山,便出去吃饭了。 那个时候的张静在我眼里,是个十分幸福的女人。虽然大爷对其生病的事情表现出令我瞠目的冷漠,但张静所拥有的一切,与母亲和琴婶相比,依旧是耀眼和夺目的。 琴婶回来后的脸色很不好看,在我看来,兴许是在医院劳累一天的结果,而实际上并不是这般表面所见的那样简单。琴婶没有吃晚饭,便直接上了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奶奶和曹灿灿问着张静的状况,父亲皱着眉毛吸着烟,问一句答一句。刘妈过来招呼大家吃饭,估计,也只有我和曹灿灿这两个孩子没心没肺地一屁股坐上了饭桌并吃得不甚开心吧,呃,当然,确切说,是曹灿灿。 沙发距离餐桌还是有一定的距离,奶奶和父亲小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楚,加上曹灿灿在我对面边吃边感叹饭菜香,那一个嗓门便能盖过所有。 奶奶从沙发上站起来欲前来吃饭的时候,回头问了父亲:“曹牧,你和小琴中午在医院吃的什么?肯定没吃好吧。我让灿灿去叫一下小琴。”结果父亲回了一句:“我没胃口,你问问她吧。中午没吃。” “没吃?不是嘱咐你在医院得吃口东西的吗?你说你曹牧,你这一天天,心都长哪儿去了?哎呀,真是的。灿灿呀,你去叫你妈妈下来吃饭,中午就没吃,这一天怎么能行?” “嗯嗯,我就去。我就去。”曹灿灿嘴里塞着半个鸡腿,趿拉着拖鞋,吧嗒吧嗒地跑上了楼。很快便下来了:“奶奶,我妈说她头疼,想睡一会儿,让咱们先吃。她饿了自己会下来。” “哦。哎,这又倒下一个。你妈那小身子骨儿,不禁折腾啊。吃吧,吃吧。” 奶奶刚坐下,又冲向沙发问到:“曹牧,你真不吃啊?不吃饭怎么能行?”父亲头也没回,低沉地回了两个字:“不吃。” 就这样,这顿饭,吃得零零散散的,我是因为天气热吃不进去什么,奶奶应该是上火,只有曹灿灿,吃得几乎光了盘。 这边刚要下桌,琴婶从楼上下来了。披了一个很薄的外套,头发估计是因为躺着的原因,有些松散,脸色不是很好,慢吞吞地从台阶上往下挪。 “小琴呐,好没好点儿?我让刘妈给你弄点粥?”琴婶点了点头,便坐在了椅子上。 “诶,妈,怪不得奶奶说你身子骨不行,你也是够逗的,大娘手术,你在医院呆了一天,就这样了,这还没熬夜没重症呢,这要哪天给你安排个植物人儿照看,我看,你不得也直接躺下啊?” “灿灿,怎么说话呢?别胡说八道。”奶奶冲着曹灿灿瞪圆了眼睛。 “哦,我不是开玩笑嘛。”曹灿灿一吐舌头。 “小琴呐,一会儿粥好了,你喝点,今天在医院一天,谢谢你了哈。”说完,奶奶便上了楼。 其实,奶奶对琴婶说这句谢谢并没什么,但这里头这层关系,一句谢谢,就好比张静和奶奶划在了一起,而把琴婶划在了圈外。就像当初对琴婶称呼我和母亲为外人一般,怎么品,这话,都好生见外。 我本来吃完正打算上楼,但见琴婶下来,便忽然想在饭桌那儿坐一会儿。我见到琴婶在听完奶奶的话之后,睫毛抖了抖,便低了头。 父亲在沙发上睡着了。刘妈给搭了一条凉毯。当把小米粥端到琴婶面前的时候,她盯着碗看了半天都没有动筷,惹的刘妈在一旁问了三遍是不是哪里不对?琴婶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妈,你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回来不对劲儿?”曹灿灿边擦着手,边抬头问着。 琴婶这才慢慢地拿起勺子,舀起碗里的粥,然后淡淡地说到:“没事儿,就是累了,有点儿头疼。” “妈,我大娘还得住几天院?”琴婶听到有人问起张静,手里的动作停顿了半天才说:“不知道。” “不知道?大夫没说吗?我听爸爸和奶奶中午那阵儿说,他去问大夫,他没告诉你呀?”曹灿灿漫不经心地说着。 琴婶显然身体僵了僵,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我当时不知道琴婶怎么突然如此反常,后来我便清楚,一个女人,在听到自己老公和别的女人名字放在一起的时候,明明心里是难过的,却偏偏不能让这种情绪宣泄出来是何等的难受,问题其实不在于两个名字的关联性,而在于这背后的情感纠葛。 曹灿灿见琴婶没有说话,便没有继续问。临上楼的时候,她问了问琴婶儿头疼需要吃药与否之后,便结束了傍晚的谈话。 本以为张静这突发事件已经基本画上了一个逗号的时候,却发现,白天的事儿,仅仅算顿号而已。 当天半夜,家里电话铃响了。不用想,这时候的电话,多半没有什么''say hello“的问候寒暄,基本没好事儿。刘妈接了电话之后,便急匆匆地跑上了楼,并敲了奶奶房间的门。这一系列举动,让二楼同样在休息的大家都慌了神,纷纷开门出来。 我正在穿拖鞋的时候,便听见父亲那屋的门啪嗒一声开了,然后父亲近乎是跑到了奶奶的卧室门口,并很大声音焦急地问了一句:“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医院?医院怎么了?” 奶奶也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让刘妈慢慢说。刘妈显然很着急,越着急,越说不上来话,父亲在一旁急得一遍接一遍问。琴婶随后赶过来,站在刘妈身后。刘妈喘了口气,才冲着奶奶说:“医院,医院说,大少奶奶突发药物过敏,正抢救呢!” “啊?”奶奶急的声音顿时就大了好几倍,父亲听完一声都没有,飞奔下楼穿着睡衣就冲了出去。琴婶慌张地望着院子里那忽明忽暗的车灯瞬间消失的光亮,皱着眉头伸手扶着奶奶:“母妈,你别着急,别着急。” “不是下午就出手术室了吗?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还突发了药物过敏?小琴呐,快,你快打电话往医院问问,问吴妈也行,问大夫也行,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嗯嗯,我这就去打。母妈,你先进去休息。” “哎呀,你快去吧!都什么时候了,别管我了。”奶奶说着,便撇开了琴婶的手。曹灿灿冲过去扶着奶奶进了屋并下楼倒了一杯水上了楼。 琴婶打完电话之后,急匆匆地跑上来,对奶奶汇报事件原委:“母妈,我问了,大夫说,麻药过后张静伤口疼得厉害,晚上能翻身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了引流管,大夫怕创口二次发炎,便用了抗炎药,谁知,刚打上才一会儿,就发生了药物过敏反应!”琴婶在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在大口喘着气。 “药物过敏?” 琴婶木讷地点了点头。 “曹骐,马上给曹骐打电话。让他不管在哪,直接去医院。”奶奶像发号指令一般,指着琴婶说到。琴婶匆匆下楼打电话给大爷。 曹灿灿一边安慰奶奶,一边也是急的要命。对于我们两个小孩子来说,药物过敏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者说这里头有着怎样的危险都不得而知,但唯一能证明这东西不可儿戏的,便是抢救二字。 第四十九节 庸人,从未有战袍 家里气氛一度变得紧张起来,奶奶连水都没有心情喝,她想让琴婶继续给医院打电话问问进展,还怕那边本来就焦头烂额添乱,几次让打又自己说不用了。 “奶奶,大娘之前就药物过敏吗?”曹灿灿歪着脑袋问着。 “不知道。不过,这事儿倒是让我想起来,之前什么时候她好像说了一嘴,哎呀,记不清楚了。也不知道是我在这瞎寻思生搬硬套,还是确实如此。既然事情都发生了,我们就保佑你大娘没事儿吧。哦,对了,灿灿,扶我去里屋,我给菩萨上柱香,快快。”奶奶说着就转身往屋子里走。 “奶奶,好像,好像没听说过半夜上香的吧。能行吗?”曹灿灿试探性地问着,毕竟这种宗教信仰上的问题,她的认知度,也都是听来的一点儿。 “没事儿,没事儿,菩萨会理解的,这么晚打扰她老人家,她会理解的。”不知道奶奶是自我安慰,还是确有此事,奶奶说的合情合理,曹灿灿也就再没说什么。 琴婶儿在曹灿灿和奶奶进了卧室之后,依旧站在原地,忽然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便小声说:“沐夕,你睡吧,没事儿,你睡你的。”我摇了摇头。琴婶见我没有困意,也知道这家里出了事儿,这么一搅和,换了谁都没法安生睡觉,便索性再没说什么。 我见琴婶后退几步,靠在栏杆上,然后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她应该很难受。我在一旁有过想冲过去帮琴婶揉揉脑袋的想法,但转念又停了。于这个曹家,我还是少说少做的比较好吧。 大约半个小时,电话铃声再次响起。琴婶慌忙跑下去,果然是医院打来的,对方说,张静脱离了生命危险,在重症室观察观察,就能转回病房了。琴婶急忙把消息转告给奶奶。奶奶一听,双手合十不停念叨:“哎呀,菩萨显灵了,菩萨显灵了。” 琴婶这个时候,忽然进屋拿出包,换了衣服,对奶奶说:“母妈,我去医院。我去照顾小静吧,让曹牧回来。他一个大男人,在那不方便,而且,不好。” 奶奶急忙点头:“嗯嗯,小琴,你等会儿,让司机送你去。”说完,便要打电话。 “母妈,不用的,我打个车就好的。这么晚了,老刘估计都睡觉了,别折腾他了。”“也好,也好。那你注意安全。你去了,让曹牧抓紧回来。”“嗯。” 说完,琴婶便出了门。 琴婶因为本来就瘦,加上那晚灯光很暗,没有月亮,这种昏沉的暗夜颜色更显得琴婶瘦削不堪,从背影上来看,让人心生怜悯。她步伐匆匆,不知是害怕这黑夜的黑,还是着急去挥散父亲落以她心上的阴霾。 其实,琴婶也并非是真的顾念曹家的声誉和颜面,更不可能单纯地对张静的事情如此上心,她只是想让父亲回来,单纯的想让他回来,仅此而已。 凌晨时分,院子里驶进来一部车子,开门后,进来的是父亲。奶奶没有睡,见到父亲回来,便问到:“曹牧啊,医院那边怎么样了?大夫说没事了是吗?” 父亲脸色阴沉,简单回了个嗯,便要上楼。 “诶,曹牧,你站住,你过来,我看看,你脸怎么了?”奶奶的一句话,倒是让我和曹灿灿也观察起父亲来。 “哎呀,爸,你脸怎么肿了?好像被人打了的样子?谁打你了?啊?” “被打了?”奶奶慌张地从沙发上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向父亲。父亲始终低着头,奶奶越要看,父亲越躲。“曹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去医院了吗?怎么还打架了?” “没事儿,遇到个流氓而已。”父亲的回答显然是在敷衍。 “流氓?爸!深更半夜的,你上哪遇到的流氓?况且,南京治安还没到你说的那么离谱吧!”曹灿灿在一旁激动地说着。确实如此,两点一线,从家到医院,开着车,哪那么凑巧碰上个流氓?更何况父亲体型不小,这流氓见了,也得寻思寻思才对。 “曹牧!到底怎么回事!快点说!别让我着急!”奶奶显然急了。 “都说了,遇见个流氓流氓的。”父亲的语气显现出不耐烦甚至是生气。奶奶捂着胸口,大口地喘着气。曹灿灿一见奶奶这般难受,便害怕了,一边扶着奶奶坐上沙发,一边冲着父亲吼到:“爸!到底怎么回事,你说不就得了吗!你看看奶奶都什么样儿了?” 未等父亲回话,曹家的大门开了,人还未见,声音先到:“我打的。”众人纷纷看向门口,不是别人,正是大爷。 “曹骐?不是,你这又是因为什么啊?什么事情也不能动手啊?” “大爷,你为什么...”曹灿灿话还没有说完,大爷便让刘妈带我和曹灿灿上楼。 刘妈把我们送上楼之后,便匆匆跑了下去。她应该是怕奶奶气坏了身子吧。 “你说吧,曹骐,为什么打你弟弟。” “为什么?为什么这事儿,您应该问问曹牧!” “问我?你喝多了,来医院上来就给我一拳,我哪知道为什么?”父亲激动地说。 “为什么?哼!张静手术单上,曹牧作为家属签的字,谁签不行,你签什么?为什么是你签?况且,你不知道张静甲硝唑过敏,你可以问啊,你不问,你直接签了字。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小叔子!那叫手术,是手术就有危险,你这字签的,就是说你能够担待得起我家人的生命安全了?医院躺着的那个,是我媳妇,不是你曹牧的,那是你大嫂!大嫂!你见过谁家嫂子手术,小叔子签字的?啊?”大爷的话声嘶力竭的,我隔着一个楼层,都能感觉那愤怒在话语里所占得比重。 “问?我问谁?现在你知道那是你媳妇儿了,满世界找你签字找不到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父亲回到。 “曹骐呀,要是因为这个,我就得替曹牧说两句。你看,上午小静手术,医院等着签字,大家找不到你,曹牧代签,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了,那消炎药是晚上打的,大夫打之前没问问张静,那是医院的责任。我觉得,和曹牧没有关系。不是我袒护他,是我确实觉得,这事儿,曹牧没有责任。” “我不是在和他探讨责任的问题,要说医院没有问,这责任我自然找医院就付,妈你知道这幸亏是术后用药出现了问题,要是手术中呢?我儿子他妈,是不是已经没有了?行,OK!上午,我为了给曹牧办事儿,电话接不通,是我的问题,OK,我承认。但我这一巴掌,我就是告诉他,告诉曹牧,让他长点儿记性,他和张静,是过去时,现在,那是我媳妇,曹辰的妈,任何人都可以去签字,就你,就你曹牧不行!”大爷的声音近乎是在吼。 “曹骐,你喝多了。这样,你们都上楼睡觉,等明天酒醒了再说。上楼,曹牧。”奶奶见大爷情绪激动,便试图分开两个人。 “你以为我喝多了吗?我没有。我告诉你,妈,如此多年,自从父亲过世,我就后悔娶了张静,不然,曹家断不是今天这样。我打他又如何?你知道我后来从南京调到上海,我主动提调的,为什么吗?因为,所有知道我曹家家底儿的人,都说我弟弟曹牧放不下他大嫂!我呢?父亲走后,家里我是大哥,听到曹牧有事,您一个电话,我是不是放下手头工作,回来给曹牧平事儿?我做大哥,我要有大哥的样子对吗?我做儿子,我要有儿子的样子对吗?我陪笑,陪人情,陪饭局,我还得陪着人家拿我曹家事做文章来奚落我!没人敢当面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妈,你告诉我,是不是我这个大哥,也要忍让弟弟觊觎我媳妇儿呢?我打他怎么了?曹牧天天在您眼皮子底下,他心里有谁没谁,您不知道?” 我在楼上竖起耳朵听着,听到激动之处便打算伸出脑袋向楼下看,这一看,便看到了我前面的曹灿灿。她回头看了看我,那表情很复杂,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见到我之后,转身进了屋子。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见到大爷拉开外壳展现他的软肋,也是最后一次。不管他怎么强调自己没有喝多,但那些压在心底的话,没有酒精的催动作用,也断断不会放到台面上。 曹骐在我的眼里,是一个身披铠甲的勇士,百毒不侵。那晚,声嘶力竭地揭开自己不为人知的伤疤之后,未来的日子里,这个英俊潇洒并且能上天入地的大爷,在我心里,从此,也戴上了一顶庸人之帽。 只不过,大爷的庸,不同于母亲与琴婶。两个女人庸自己人生的难圆之梦,生生将自己固封在自己亲手酿造的泡菜缸里。而大爷呢?如果说,母亲和琴婶的命运让我心疼,那大爷,我只能报以叹息。尽管后来长大之后,听到很多社会上对曹骐的不当评价,但这个男人在我这儿,始终是条汉子。正如他所说,他是曹家的大哥,是年迈母亲的半副拐杖,他不管在社会上有着怎样响当当的称号和地位,在家里,他都是那个必须得隐藏起无助和孤独的那个俄罗斯套娃。 或许你会问我,大爷可以离婚呀?呵呵,是的。我也这么想过。后来我明白了,这样一个高情商的男子,如果真的选择离婚,伤害的,岂止是一家人?父亲在大爷与张静婚姻关系仍然存在的时候,都没有放下过这个女人,何况有朝一日张静恢复了单身? 母亲与琴婶的庸人之心,有着女性特有的孱弱在里面,也有着仁慈,母性,有着一切与爱相通的七情与六欲。大爷的庸,相比她们而言,更多了一份责任和付出。 后来,我渐渐长大后,品味我生命中路过的这些庸人,不难发现,这些人有着一个共同的特性,叫做善良。 我经常和别人说,如若有缘,你有幸走进了别人的内心,你会发现,没有人活得比谁更容易。 这个世界,庸人从未拥有兵器和战袍,但他们却始终要比他人,多了一份面对现实的勇气,这个勇气,叫做,生,活。 第五十节 惶恐 那个星期六的夜晚,可能对于楼下的三个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吧。我不清楚大爷在这之前是如何在奶奶面前诉斥自己苦衷的,但言语间不难听出,这些话,应该也是憋闷了许久才释放出来的吧。我在楼上,看不清楚父亲的脸,他背对着二楼,那留给我的背影让我恍惚之间不认识了这个人,他内心的复杂程度让我觉得惶恐。 只不过,大爷在说完之后便上了楼,也没有给父亲任何机会去解释或者回应任何,我无法从父亲有限的言语中年揣测出他对待这件事情的认知度和态度。当然,我猜,话,既然说出来得如此透彻,想必父亲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即便是有,说多亦是无用。 大爷回卧室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许久都没有半点动静。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让他沾到枕头便沉沉睡去,再或者,这个男人,在关了门的刹那,独自一人在掩面悄声哭泣,毕竟,那是门后的世界,是可以摘掉面具独自面对内心柔软的一片净土。 奶奶和父亲在大爷上楼之后又说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凌晨三点左右,我起来上厕所,发现父亲卧室的灯还是亮着的,路过门口,我见他望着天花板发呆。也许,我是说也许,面对情感的问题,人本身就会丧失心智,这样的结果父亲应该也不想,而他能做的,便是同样呆木地发出对命运不公的叹息吧。 双休日只有两天,而这两天,却格外的漫长。 周日早上,所有人都起得比较早。待我起来下楼的时候,吴妈已经从医院回来了,但没有见到琴婶的影子。想来,她又是在医院熬了一夜。 吴妈把早餐端上桌子的时候,奶奶刚洗漱完。毕竟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昨天家里的慌乱让奶奶一早看起来就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儿。吴妈扶着她坐在椅子上,奶奶缕了两下头发便接过筷子。大爷和父亲坐在饭桌旁,面无表情。尤其是大爷,这个昨晚在曹家大厅指着父亲并状告他的“罪行”的男人,今早看起来却是若无其事。若不是父亲脸上的淤青尚未消退,似乎没有人会把昨夜的一切联想到这兄弟二人的纷争之中。 曹灿灿那天早上出奇地乖,像一只温顺的小绵羊,自顾自低着头喝着碗里的粥。我不太清楚这丫头突然如此反常是因为昨天的劳心费神,还是在听见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恨情仇之后而选择沈默。整个早餐时间,饭桌上除了听见碗筷的声音,没有人说一句话。 话说回来,想想也是,与任何一位,有何可说?大抵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账罢了。 大爷吃饭的速度很快。一碗粥吃完后,吴妈欲再给其添点,他拒绝了。在起身离开座位前,大爷对奶奶说:“妈,我今天去医院问问大夫,看看张静什么时候能够出院。这原本计划着今天回上海的,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动不了身了,毕竟辰辰回去没人照顾。我和大夫商量一下,尽快出院,回来调养吧。不然,这家里人也不够用,也不能总让小琴在那。辰辰这边我找人给安排个学前学习的地方。您说呢?”大爷的语气很平缓,丝毫听不出任何情绪和波澜。 奶奶吹了一口勺子里的粥,抬头看了一眼,便点点头:“嗯。就按你说的办。” “哦,对了,妈,我今晚约了人,不回来吃了。白天我让司机拿过来一些新捞的螃蟹,你们晚上吃吧,不用给我留。别人送的。” “啊!曹骐,忘了告诉你,你妹妹下午到。”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头不抬眼不睁,全然没有那种母亲要见到女儿的亲切感,而且,态度很冷。 大爷和父亲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显然都很意外。刚下了两步台阶的大爷边系扣子边惊讶地回头问:“曹歌回来了?”同时张大嘴巴的还有父亲。 曹灿灿在一旁也没有矜持住,一口粥就喷了出来:“啊?我姑姑要回来了?这也太突然了吧!” 奶奶依旧是不动声色,淡淡地回到:“嗯。” 父亲没有说话,但眉毛却皱得紧了。曹灿灿碗里剩的粥也没有喝光便放下了筷子,这举动分明不像是迎接自家人,倒像是老鼠听见猫要来,人心惶惶的样子。 大爷转过身,边走边说:“知道了。我晚上回来吃。我一会儿问问她有没有人去接,没有的话,我派人去。” 所有人没有回答,倒显得大爷刚才说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奶奶,我小姑怎么突然回来了呢?她不是在云南那边新交了一个男朋友吗?俩人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不会,又崩了吧?”曹灿灿说到最后的时候,语气显然是试探性地小心翼翼。 “不知道。打电话是吴妈接的。” 曹灿灿随即转头望向吴妈:“那,那小姑说没说几个人回来?她要住多久啊?”曹灿灿那询问的语气和焦灼的表情,似乎在让吴妈直接了当地回答她就住一晚才好。 “没。但没说几个人回来,应该一个人吧。住多久这种事,我一个下人,怎么好问?再说,毕竟这是她自己家,我肯定是不能问的。” 曹灿灿把双手往脸上一蒙:“啊!天啊!我大娘住院,我小姑再回来,奶奶,这可怎么呆啊!” “怎么呆?发呆。”奶奶的话言简意赅,似乎像是在应付,也像是没有办法而不得不为的办法。 “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开玩笑?还发呆?我小姑?就她?你发呆她都让你发不消停!完了完了,我这刚觉得世界是阳光灿烂的,这外头灿烂,家里下雨,我很快就会重感冒。”曹灿灿一声接一声地抱怨,说到最后,整个人似乎都摊在了椅子上。 这个曹歌,人还没见,光一个名字就弄得曹家上下胆战心惊,我便好奇她究竟有哪般武艺可以震慑住这曹家上上下下。 琴婶上午便回来了,曹灿灿像个间谍一样,追着琴婶到了卧室,便把曹歌要回来的事情告诉了她。琴婶愣了一下,便没有了反应。或许真的是太累了吧,没说几句,便吃了止疼药躺在床上睡觉了。 曹灿灿并没有把昨晚大爷和父亲之间的矛盾告诉琴婶,这让我很意外。毕竟这个女孩,在我看来是没有心计和城府的,脑子甚至有时候都缺根弦儿,大咧咧的,更多时候是有口无心。但实际上,曹灿灿的内心也是被曹家刮落得千疮百孔,她知道父辈之间的渊源,但她更知道,自己无能为力,除了不添乱外,别无选择。一己之力,如果平息不了上一辈儿的宿怨,莫不如假装不知。在这一点上,我还是很佩服她内心世界的强大性的。 中午左右,家里就开始张罗起晚间的饭菜。司机来回跑了农贸市场和超市就两个来回,大包小包地往回拎。 琴婶在下午1点多才醒,虽说气色要比早上强一些,但依旧跟丢了魂一般。 奶奶对正欲倒水的琴婶背影淡淡地说到:“张静和辰辰,要在这住上一段时间。毕竟术后恢复期,回了上海,也没人照看他们娘俩。” 琴婶提着凉水杯的手僵持了一下,便回了一个:“嗯。” 第五十一节 曹歌 也许,从张静生病的那一刻开始,琴婶就知道,留下,是必然的。只不过,前几日在琴婶脸上洋溢着的张静离去所带来的轻快感已经全无,她现在就像是那种被罩在玻璃中的某种长生草,又好比后来流行起来的一种只需要空气媒介即可生长的植株一般,无需施肥,无需打蜡,无需精心饲养,它受伤可以自愈,缺水可以自给,她顽强得很,而这,全然是琴婶给父亲乃至曹家留下的印象。 而实际上,并不是所有的坚强都是与生俱来的,也许,那是一个生命的求生信念所带来的直观反映,却往往被人扣上了本来面目和理所当然的帽子。 大爷派司机送来的螃蟹已经到了,那个季节的海味特别肥美,但全家上下的气氛却是全然没有了可以燃爆的点,死气沉沉,那感觉,似乎多说一句话都是累的。 “夫人,这螃蟹,是清蒸还是红烧?我看大少爷送来的里头还有一些鲜活的虾,个头不小呢。”吴妈看了看送来的东西后,便前来问奶奶。 奶奶戴着老花镜,头一抬:“虾水煮就行,给辰辰吃。螃蟹,我看就清蒸吧。红烧怕有人不吃,毕竟这天气也热,吃点清淡的总没错。”奶奶说完,便用手扶了扶眼镜,继续低头看着报纸。 “夫人,今天这菜品,口都淡,只有一条鱼是红烧的。曹歌回来,我怕,她会说这菜太清。”吴妈站在原地没有挪动位置,听了这番话,我便也知道了她的纠结点。 “哎呀,奶奶,您还是让把那螃蟹红烧了吧,可别真像吴妈说的一样,回来这不对那不对的。之前,也不是没挑过。”曹灿灿在一旁附和着。 “那就红烧吧。你们看怎么整妥当就怎么弄。我这上楼吃点药。”说完,便上了楼。 曹灿灿对着吴妈使了一个颜色,吴妈点了点头,便指挥厨房清洗完之后红烧。 “妈!我小姑不是说不让在桌子上摆梨吗?她说看见梨就头疼。妈!你快叫人把梨都放起来吧。”曹灿灿忽然坐在沙发上指着茶几的果盘一顿嚷嚷。从她口中说出来得内容倒是让我觉得很搞笑,这国家总统亲临,也没必要这样面面俱到吧,况且,什么理论?看见梨头疼? 琴婶从餐柜旁走过来,看了看水果盘,便招呼刘妈把一切梨或者和梨音相同的东西都藏起来。 刘妈手里拿着三个梨,为难地问琴婶:“少奶奶,这梨,放哪儿啊?放冰箱的话,本家小姐还是能看见,这天气这么热,没地方放呀?” 琴婶环视一圈,伸手指指梨:“你们拿去吃吧。” “不好吧?少奶奶,这?”刘妈难为情地说着。“哎呀,没什么不好的。这节骨眼儿,安抚住我小姑最重要,其它都不是事儿了。”曹灿灿的大嗓门在我身边一个劲儿地说,震得我脑袋嗡嗡的。琴婶跟着点了点头。 “诶,妈,曹沐夕怎么办?”曹灿灿忽然一指我,吓了我一跳。琴婶回头一脸错愕:“什么怎么办?” 曹灿灿一条腿抬到沙发上,整个身子转向后头,对着琴婶说:“不是,妈,小姑要是问,这怎么出来一个人,怎么说?总不能说大街上捡的吧,或者大风刮来的吧!小姑也不能信啊!” 我惊讶地看着琴婶,琴婶和我目光对上之后便移开了,转头对曹灿灿说:“别胡说八道。什么大风刮来的。就实话实说嘛,你奶奶的老家远方亲属,来南京求学,借住一段日子呗。” “妈!你不怕我小姑到时候说,啊,自己女儿往外赶,弄个外人随便住啊!”曹灿灿话还没说完,奶奶便从楼上下来了。“谁赶她了?是她自己在这个家待不下去的。”奶奶的话里,明显透露着不快。 琴婶赶紧打圆场:“灿灿,别胡说。母妈,别听灿灿瞎说,她小,不懂事,也不懂究竟怎么回事儿。您别生气。” “我不生气。有什么可气得?该气得早都气过了。曹歌回来,要是问起曹沐夕的事儿,就实话实说就行。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也没做错,我做好人好事她也管?” “嗯嗯,知道了母妈。灿灿,听见没?”“嗯嗯,听见了。”曹灿灿一吐舌头,便转了身回来。 下午三点左右,父亲开车回来了。进屋之后,匆匆上了楼。 “曹牧,你妹妹要回来了,你这是要上楼睡觉?”奶奶声音比较严肃。 “啊,不是,我上楼拿点东西。”父亲解释道。 “那抓紧拿吧,一会儿你妹妹就到了,人齐了就开饭。”奶奶不动声色冷冷地说。 父亲轻声回应了一下。 不出二十分钟,大爷的车子驶进了院子。吴妈看见后,急忙洗洗手,便出门去迎接。琴婶也向门口迎去,我木木地坐在沙发上,当时没有任何反应的,还有奶奶。 我伸长脖子望向窗外,只见大爷下车之后,绕到了车子后排的左侧,很绅士地开了车门。随即,从车上下来一位女士,戴了一顶大檐儿帽,一身连衣裙,很洋气的花色。在那个年代,大户人家的女性基本都着旗袍的时候,张静和曹歌的打扮,算得上是不入主流的,但却很时尚。而和张静相比,曹歌的满身大花卉图案,在南京1994年的天空下尤为乍眼和大胆!用妖娆来形容,绝不过分。 这个女人个子很高挑,圆圆脸,也挺好看,但,和张静的那种知性美不同,这种美,总让人觉得不接地气。 “啊油,二嫂,你怎么老了呀!啧啧,瞧瞧儿,怎么搞的呀,面黄肌瘦的。是不是我哥又欺负你了?”这个曹歌说话的声音倒是和曹灿灿有得一拼,音量都很大,大到隔着好远的距离,我在屋子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琴婶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曹歌上了几节台阶后,便挽着琴婶儿的胳膊进了大厅。 “这饭谁煮的呀,好香啊!嗨!灿灿!姑姑好想你呀,长了个子了呀,快说,你想姑姑了吗?” 曹灿灿瞬间眯起眼睛,一副违心的表情:“当然,想了啊!” “哎呀,我一猜,你就肯定会想我的。来,姑姑亲一口。”说完,便在曹灿灿额头吧嗒亲了一下。我看见曹灿灿在曹歌的身后,皮笑肉不笑的,那表情甚是尴尬,又想抬手擦擦,又觉得不好,就那样龇牙咧嘴的。 随即,曹歌绕了一圈便来到了沙发旁。 “哦?这是谁家的丫头?朋友家的来耍得吗?长的还蛮漂亮的。”曹歌显然问的是我。她一看向我,我便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身。 “阿油,不要,不要,弄得这个紧张,坐坐。还蛮有礼貌的。”曹歌边摘套在手上的勾花儿网针袖套,边低头说着。琴婶在身后忽然凑上来解释到:“啊,这个是母妈老家的亲戚,来南京了,在咱家小住一阵子。” “老家亲戚?老家什么亲戚啦?我怎么不知道的呀?来南京,来南京干什么呀?她睡哪个房间?我的房间吗?那我睡哪?” 曹灿灿急忙跑过来在曹歌身旁说:“不,不,小姑,你的屋子我们都不敢动,一直给你留着呢。她住客房,住客房。” “哦,来南京做什么呀?” “她,她上学,我俩一个学校。” “我没有问你呀,我问她,让她自己说好了。” 当曹歌把目光望向我的时候,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脸红,红的莫名其妙,红得心虚加发烧。 我咽了一口唾沫:“我,我是上学的。我和曹灿灿,一,一个学校。” “阿油,口吃啊!哎呀,小小年纪,长得还蛮漂亮,怎么还口吃?浪费了,浪费了。啧啧。” “我不口吃。我就是,有点紧张。”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接的这番话。 “紧张?你紧张什么呀?我又不吃人的,也不赶你走的,你紧张什么呀?搞笑死了,真是的,头一次听说,有人见到我紧张得不得了,居然还是一个小毛孩?说出去,不要笑死人了哦。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曹歌怎么不成样子的呢。”曹歌说话的时候,让我一度怀疑这个女人是戏剧学院毕业的吗?怎么五官都配合语调儿和情绪配合得恰到好处,简直是舞台剧表演的范本。 奶奶坐在一旁,忽然咳嗽了一声。 “哎呀,妈妈,我还没看到您在这儿呢。看您气色挺好,想来,最近家里风平浪静吧?哈哈,我就知道,我不在,您心情自然好得不得了,都不用问的。”曹歌这个话,一点儿不像是和奶奶寒暄,倒像是打仗一般,话里带着刺。 奶奶收起报纸,摘下眼镜:“怎么,去了趟云南,自己亲妈都不认识了?我这么大个大活人,没看到?哼!八成啊,是故意看不见的吧!”奶奶说完,身子向后一仰。 “呦!妈妈,您这话说的,哪有女儿故意看不见妈的呀!这世界上啊,只有不受待见的女儿,哪来不受待见的妈啊!” 曹骐在身后用力推了曹歌一下,曹歌回头看了一眼,一耸肩,便再没说话。 “我说曹歌,你要是专程回来气我的,那还是请回吧。我这一把老骨头,经不起你几个回合。” “妈妈,打擂台赛的呀,还回合。哈哈,我这刚回来,您就把我往外撵,这让左右这些老邻居看见,不知道又得说您多少闲话呢。” 第五十二节 迷 父亲正巧这时从二楼下来,刚走到楼梯一半:“哟,曹歌回来了呀!” 曹歌抬头望向楼梯上迎面而来的父亲:“二哥!阿油,怎么搞的呀,你和二嫂怎么都这么憔悴?啧啧,不对,二哥,你沧桑了呢。怎么,我听说,工作不顺心?” 父亲一愣,便挤着笑:“嗨,工作嘛,人多嘴杂,不顺心是正常的。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突然?突然吗?我可以严格按照咱们曹家的家规来的,凡回必报!我回来之前,可是打过电话的呀,可别诬陷我目中无人的哈。” “你瞧瞧,这嘴皮子越来越厉害,哪和哪呀。就是想问问,这次回来,怎么就你自己?你那个画家男朋友呢?”父亲说着,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想到,这所有人都避之不谈的感情问题,父亲却大大咧咧地撞了雷区。 曹歌听到男朋友三个字,瞬间把正在从包里拿东西的手抽了出来。“二哥,我回答你之前先问你一个问题。”父亲放下水杯,侧头看了曹歌一下:“30好几的人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问什么?” “你是希望我幸福呢,还是孤独终老?” “曹歌,你可真像你二哥说的一样,像小孩子一样,哈哈你瞧你问的问题,他是你亲哥哥,自然希望你幸福了呀。哈哈,傻丫头。”琴婶儿在沙发后尴尬打着圆场。 曹歌没有回头,反而微微抬起了脖子,盯着父亲看:“是吗?哥?”曹歌直直地望着父亲的眼睛,那感觉不是在试探性地问,而是挑衅。 “曹歌,吃饭吃饭了,干什么呀这是?一回来就吵架,从小吵到大,你俩不烦,我这当大哥的听着都要吐了。快来,吃饭了。” “大哥,二哥还没回答呢,着什么急?”曹歌生气的时候,江南女子的语音上扬的尾句就都会不见。我不知道这其中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过节,让这个女人对曹家都充满了敌意,从进门开始,便火药味儿极浓,似乎稍有不慎,就会爆炸。 父亲尴尬地笑了一下:“曹歌,你独自在外都三年多了,这三年,怎么心气儿还这么高?二哥可告诉你,科学家都说了,这女人啊,心眼儿太小,容易老的。”说完,父亲便起身往餐桌走去。 曹歌转过头,冲着父亲的背影来了一句:“科学家说得没错。只不过,这女人心眼儿大小与否,得看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成不成事儿!这回回来,较半年前相比,二嫂明显见老,看着都心疼。”父亲在拉椅子准备落座的时候,听罢曹歌口中的话,停顿了数秒,便没有再回。 琴婶儿拉着曹歌的肩膀:“哎呀,我这是上岁数了,见老正常的哈。快,吃饭,一会儿凉了。”看得出来,曹歌对琴婶儿和大爷的态度还是不错的,而我,曹灿灿,曹辰毕竟都是小孩子,这曹歌说话也从来都不避讳我们是否在场,真是有什么说什么。 大家起身都去了餐桌。此时,大爷从楼上抱下来了辰辰,辰辰眼睛一眯,甜甜地叫了一声姑姑。曹歌眉开眼笑地起身接了过来放在了自己腿上:“辰辰呀,哎呀,真是不得了,我们辰辰半年之间,个子长了不少呢!辰辰长大一定是个大帅哥!你猜,姑姑给你带什么玩具了?你猜猜,猜对了,姑姑就送给你。” 曹辰辰猜了好几个,都没对。曹歌也没有为难小孩子的意思,仅仅是逗孩子罢了,便抱着辰辰去门口行李那打开皮箱,递给了辰辰好几样东西。又低头找了半天,翻出来一个小袋子,从里面拿出来一把银的长命锁,蹲下来告诉辰辰:“辰辰呀,这个是姑姑在云南特意给你求的长命锁,姑姑希望辰辰长大以后呢,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开开心心,并且幸福地长大。” 大爷急忙过来,让辰辰谢过姑姑之后,便替辰辰戴在了脖子上。辰辰拿了一样玩具转身和大爷回了饭桌,曹歌却依旧蹲在原地,两只手荡在空气里。大门上头有几块大玻璃,斜上方的穹隆顶还有一部分琉璃碎片。我歪着脑袋看蹲在门口地毯上的曹歌,她的影子被那天临近夕阳的光拉得长长的,只可惜,那斜斜映在身后的影子,琉璃折射的光蓝的蓝,黄的黄,让我盯了半晌便产生了一种不真切的错觉,那是孤独凌乱的阴影。 曹歌在进入曹家之后的短短几十分钟内,便把自己与他人之间的爱恨情仇表现得一目了然,而她在给辰辰长命锁寄托自己美好愿望的时候,又仿佛变了一个人。那感觉像是一个多面体,转来,转去。 大爷招呼曹歌快吃饭。我注意到,她从地上起来走向餐桌的时候,眼睛里的温柔转瞬即逝,代替而来的,是锋芒和冷漠。 琴婶递过去一双筷子,曹歌看了看桌子上的菜,冷笑了一声:“真是神通广大,料事如神呐。知道我近来吃素了哈,就给我准备了这么多清淡的菜。不过,云南那边,真正吃素的人,可是荤都不入眼的呢。” 吴妈站在身后刚上完海鲜汤,听曹歌一说,便急忙解释到:“小姐,真不知道您吃素,要是知道,我们也断断不能大鱼大肉的端上来不是?” “她吃素的话,别人不是不吃嘛。”奶奶淡淡地说到。 “吴妈,您呀,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当然知道你们不知道我吃素的事儿,这一桌子上,怎么着也有十道菜了,就一个螃蟹和一条鱼带点儿油。哈哈,我明白了,天气太热,家里,怕是有人吃太油腻容易上火吧!本来近期这曹家事情就多,我也听了点儿。没事儿,吴妈,自己家,么得说哈。我这个人,您是看着我长大的,从小呀就事儿,这年纪越大,竟越来越不开事儿。哎,理解,理解哈。”吴妈听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索性无比尴尬地在那捋着腰间的围裙。 奶奶随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哼~,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大虾,送到了辰辰的碗里,并告诉大爷:“曹骐,给辰辰把虾壳剥了。别让孩子吃虾壳,容易呛到嗓子。”大爷一边答应着,一边行动了起来。 “哥,那虾壳其实还真挺有营养呢。我在云南,看那边的小孩子,不得了,连壳都吃。那一个个,壮得嘞。” “咱们这儿不行,没吃惯,这要是突然一吃呀,怕消化不了。”大爷边弄边说。 琴婶用公筷给曹歌夹了一些距离她较远的菜,曹歌眯起眼睛对着琴婶说谢谢。 刚吃两口,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张静大嫂在哪家医院呢?还得多久能出院呀?二哥?” 所有人听到这一句二哥,都慌了神儿。曹骐连忙用筷子开玩笑般地打了曹歌脑袋一下:“傻丫头,长途坐晕车了吧!看着你大哥叫二哥。我和你二哥长得像吗?哈哈,我不比你二哥帅多了?哈哈,你大嫂这几天就出院了。” “我,叫错了吗?”曹歌这一句,无疑是反义疑问句? “曹歌,你还是抓紧找个人把自己嫁掉吧。再这么下去,我都怕你老年痴呆。”大爷打趣地说到,更像是在缓和尴尬得气氛。 “心病不解,怎么结?”话还没说完,奶奶把筷子一放,便对众人说:“我吃好了。你们陪你妹妹慢慢吃吧。” 第五十三节 曹歌的痛 吴妈慌忙绕过了餐桌,去搀扶奶奶。琴婶急忙问:“母妈,我看您没吃什么东西,您没吃好吧?” “还行,天气太热,没有胃口。”说完,便和吴妈一同上了楼。待奶奶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时,大爷小声问曹歌:“分手了?” 曹歌没有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嗨,我还以为多大个事儿呢。我和你说曹歌,那个画家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和他压根儿就不是一路人,早分早安生。”曹歌没有说话,拿起碗里的勺子,舀了一口汤喝了起来。 “曹歌呀,你大哥说的对,其实,你别嫌二嫂马后炮哈,我第一次见那个人,也觉得你和他不搭。这回,身边要是有好的,我帮你留意。别上火。”琴婶边帮着曹歌添汤,边安慰她。 “你认识几个人啊?还介绍男朋友?在我看来,你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别提给别人张罗当媒人了。”父亲在一旁冷嘲热讽着琴婶。 我不知道为什么父亲总喜欢呛着琴婶,那感觉就是,在他眼里,琴婶什么都不对,没有对的地方,不管家里家外,不管多少人在场,都是压着琴婶说话,而琴婶在父亲面前敢怒不敢言的态度,又像极了唯唯诺诺的母亲,这种感觉很不好,让我每次看到的时候,心里都会有股火往外冒。 琴婶在递给曹歌汤碗的时候,听罢父亲的话,明显停顿了一下。 “二哥,照你这么说,不仅仅是二嫂孤苦无依,我也是那个别人喽?”曹歌这话呛的大家都愣了神,我却在心里一笑。于我看来,这话虽然是怼的我亲生父亲,但却像是为我出了一口憋闷在心底的气。 “我说曹歌,你什么时候能把这种鸡蛋里挑骨头的毛病改一改啊?你看,我就是随口一说,到你那,又理解成另外一层意思了。我说,你们女人怎么这么敏感,照你这样,男人在你面前都不能说话了。”父亲虽然是半开玩笑地说着,却没想惹怒了曹歌。 曹歌微探着脖子,向上一扬:“女人怎么敏感了?还不能说话?我看这世界上哪个男人都没少说。二哥,你是不是骨子里就歧视女性啊?哦,不,不对,是歧视你不爱的女性!” “曹歌,你刚回来,我不想和你吵架!传出去好像我这个做哥哥的不懂得忍让妹妹。但你说话注意点分寸,这是在曹家!”父亲生气了。 “哈哈,对,多谢二哥提醒,你不说,我都忘记自己已经踏进了曹家的地盘。哦,对了,你等一下。”说着便起身快步走向沙发,从钱包里拿出来一沓钞票,举起来,对着满桌子错愕的人说到:“大家都看见了吧,这是我回曹家这几天的食宿费!我曹歌不欠任何人的,当然,别人也别想拿得住我!” “干什么呀,曹歌。快,快收起来。一家人,这是干什么?你二哥不是那个意思,你多心了。听话。”大爷来到曹歌身边,把她放在茶几上的钱往包里塞,边塞便打着圆场。 “呵呵,大哥,你听见了吧,我二嫂要给我介绍男朋友,我二哥不让诶!可笑吗?哈哈。”曹歌叉着腰不屑地说着。 父亲明显还有怒气,但他知道,他但凡再多说一句,势必后果会更严重。所以,他皱着眉头,生生地用力咬着那螃蟹壳,咬得嘎巴嘎巴直响。 “不是,你二哥是说我,我俩开玩笑习惯了都,曹歌,你别多想。”琴婶也跑过来打着哈哈。 “算了,不吃了。我上楼了。”说着曹歌便拎着包上了楼。上楼之前还盯着饭桌上的父亲瞪了一眼。 楼上传来关门声之后,曹灿灿往后一靠:“哎,明天我都能摆摊儿算命了。诶,妈,我说什么来着,这刚进家门两个小时不到,就人仰马翻的。哎,我真是不敢想象这接下来不得房盖儿都掀起来呀。”曹灿灿说这话的时候,苦大仇深的,翻着白眼,一点一点撕螃蟹肉,那感觉,生无可恋一般。 我机械性地吃着饭,心里却是画了一个又一个圈。而这些个问号,在第二天上学的早上,便都有了答案。 星期一早上,曹灿灿顶着一脸衰衰的表情,刚一上车,便探过来脑袋问我:“曹沐夕,你快看看,我是不是有黑眼圈?” 我下意识地往后一闪:“还好。” “哎,这两天,简直人间末日。我今天去问问老师,学校能不能周末上课,我现在宁可上课,我也不想回家。”她像一滩泥一般摊在后排座位上。我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她忽然转过头问我:“喂,曹沐夕,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问?问什么?” 曹灿灿身子往前一探:“你就不好奇我这个从天而降的姑姑到底是何方神圣?切,你是不好意思问吧,我猜,换个正常人都得想知道为什么。” 其实,曹灿灿说得没错,我确实特别好奇,只不过,于这个曹家,我本身就影子见不得光,想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跟谁屁股后追问家庭隐私?追着追着,一个不小心,把自己追进去成了主角怎么办? 我没有回话。曹灿灿却自顾自说了起来。 她把书包拿下来,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便开始讲起了曹歌。 “我这个姑姑,结过婚,又离了。其实,她结婚之前不这样,是个特别温柔善良的人,有礼貌,学习好,琴棋书画样样都会。就是,你听到的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她之前都没有说过,根本就不会说。哎,离婚的原因呐,就是那个男人打她,还骗光我姑姑钱出去赌博。我姑姑那时候可傻了,以为这男人就是她的全部,所以,打了她之后她也不说。后来,还是邓奶奶家的孩子去找她逛街,无意中发现回来才告诉了奶奶,家里才知道的。哦。她和邓奶奶家孩子是好姐妹,邓奶奶家就在我家附近。” 我饶有兴致地听着。曹灿灿一转头:“我和你说话,你听没听啊?” 我点了点头。曹灿灿又继续说到:“离婚那年,我就曹辰那么大。整天跟我妈屁股后跑。打姑姑那个人,就是我之前叫姑父的那个,是大娘的师哥。我是听大人说的啊,据说那时候,就那个男人有一次聚餐后,顺路送大娘回我家,见到了我姑姑,就喜欢上了。然后就通过我大娘各种追,大娘还在中间说了不少好话。那年爷爷还没过世,据说爷爷从最开始就反对姑姑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爷爷毕竟当领导那么多年,眼睛毒呀,估计当时就看出来那人不是好人,但左拦右拦也没拦住。姑姑没有谈过恋爱,所以,哪受得住这种猛追,没多久,就处上了。我奶奶生了我姑,却喜欢我大爷和我爸,我奶呀,典型的重男轻女。正常来说,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这女儿还这么优秀,没道理不喜欢呀,哎呀,谁知道了,我奶奶那时候的心思据说都在催大爷要孩子上,还必须生儿子的那种,而我姑姑,奶奶就放任其发展,也压根没管这人到底什么样,能不能对姑姑好的。” 曹灿灿说到这,从书包侧边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又歪着头看我。我知道她在等我回应,我便主动说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呀,然后就是,我爷爷病情严重,没多久就过世了。再不久,姑姑就结婚了,爷爷给姑姑很多东西。啊,对了,忘了告诉你,我爷爷特别喜欢姑姑,特别喜欢,你懂吧。哎,可惜,姑姑没那命,最宠她那个人在她结婚时候都已经不在了。我奶奶当时,就是像办别人家的孩子婚礼一样,很简单地就把姑姑嫁出去了。姑姑倒没有怨言。可谁知,结婚不到一年,那男的就骗走她手里爷爷给的一大笔钱,还打她,听说,姑姑当时肚子里的宝宝都好几个月大了,结果被打时候撞桌子旁没了。就这样,那个无赖还不离婚呢,后来是大爷找人威胁恐吓他,才同意的。啧啧,哎,我这个姑姑从此,就跟精神病一样,说话做事就都变了一个人。在她眼里呀,大娘明知道这师哥不是好东西,还使劲儿撮合,而奶奶当时知道姑姑被打还阻拦不让离婚,理由是传出去丢人;后来离婚拿着行李回来后,奶奶就看姑姑各种不顺眼,所以,姑姑有气。哎。” “你姑姑,挺可怜呀。怪不得。”我在一旁感慨到。 “怪不得什么?怪不得不正常啊?哎呀,我和你说,因为大家都知道她的事儿啊,所以都让着她。但是,你看到我姑姑的这几个小时,都是皮毛!她闹起来,简直跟精神病一样!说砸就砸,说吵就吵,弄得我奶奶有段时间非要找大夫给她看看。我这前几天听说我姑姑要回来,我一晚没睡觉。这大娘还没出院呢,大娘再一出院,啊!~~~简直难以想象!” 曹灿灿的手在空中比比划划。她笔画在空中的线条,估计就和曹家一样,一团乱麻。 我回想起曹歌昨天在给曹辰送长命锁时候发呆的样子,我猜,她应该在感叹,如果自己的孩子活着,应该也挺高了吧。 想到这,我心里忽然一阵心疼。 “那,那你姑姑是真有病还是假有病?” “不知道。我们家人背后议论过,觉得姑姑正常又不正常。哎呀,说不好。反正在我眼里是不正常的。我有时候听她名字都害怕。你知不知道,我姑,刚离婚那阵,在楼上天天抱着我爷相片睡觉。我去,特别吓人!”曹灿灿在那夸张地说着。 第五十四节 霍乱再起 我身子往侧门上一靠,呆呆地望着车后座的某一个点。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心情如此复杂究竟是为何,我猜,可能是身边这几个女人都受了爱情的伤吧。 “你寻思什么呢?”曹灿灿好奇地问我。 “啊,没。到学校了。”“和你说了一早上,我都说渴了。哎,从今天开始,我必须好好珍惜在学校的每一分每一秒。”曹灿灿边拿书包往身上套,边说着。 到操场要兵分两路的时候,曹灿灿忽然叫住了我,并塞给我一个用漂亮信纸折好的小心型,然后笑眯眯地告诉我:“帮我给阚涛哈。”转身便跑了。 我看了看手里那枚漂亮的橙色信纸,摊在手里的重量,在那阳光灿烂的青春时节,小小单纯而美好的爱,却显得如此沉甸甸。我小心地将曹灿灿的少女心放在书包右侧,便去了教室。 “曹沐夕,你看看,我有什么变化?”刚一进屋,阚涛便凑过来问我。我看了两眼,摇了摇头。“哎呀,你傻呀,你看看我的脸,被你划得那道疤有没有浅点?”我脸腾一下红了。“我可没有别的意思哦,就是拿你当朋友随便问问而已。你瞧瞧你,弄得我要向你要视觉损失费一样。哎呀,当我没说,当我没说。”阚涛说完,便从书包里拿出书本准备自习。 我没再搭话,在从腿上的书包里拿出教辅书的时候,手指忽然碰到了旁边塞进去的那枚信纸。随手拿了出来放在了阚涛的桌子上,正好就在他眼皮下。阚涛一愣:“什么玩意儿?这是什么啊?” 我小声说:“曹灿灿,是曹灿灿让我给你的。”阚涛眉毛挑得一高一低,惊讶错愕加上无语,眨了眨眼,便把那漂亮的心甩进了书桌。“你不看看呀?”我好奇地问。“有什么好看的?诶,不是,我说你这个姐真是不愧是私立贵族学校出来的,比咱们这些学生早熟多了,跟她比,这学校的好像都是傻子。” “早熟?”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笑什么?我说不对啊!”“对对,早熟,早熟。”我自顾自捂着嘴在那笑着。忽然阚涛没抬头淡淡地说了一句:“对了,我听我爸说,张妍老师,已经被学校开除了。”我眼珠子仿佛都定了格,缓了半天,才转头问阚涛:“开除了?为,为什么啊?”阚涛愣了一下,小声说到:“为什么?不是你爸那事儿吗?你回家没听说啊。嗨,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听说的,听说张老师被开除了。” 我没有回答,这件事情在我一个小孩子看来,其实是没有想到会闹得如此之大的,确切的说,我也想象不到,成年人的世界中,贿赂贪污做假诬陷究竟意味着什么并且会延伸出怎样的影响。 自从那两天,曹家家里一片混乱之后,我几乎都快忘记了父亲的那件事。我说过,我对他们最后如何并不感冒,我只是担心,我怕有关张妍老师的新闻会再次将我推上了风口浪尖,那么,我与这学校另外一侧楼里的曹灿灿,怕是都会被迫成为舆论的焦点,世俗眼中谈资的牺牲品。 我全天似乎都在溜着号,阚涛在下午时分忽然神秘兮兮地问我:“喂,曹沐夕,我听说,你家去了一个大神儿?” “啊?什么大神儿?”“曹灿灿说,她姑姑回来了。据说那女的很不一般啊。怪不得你今天怪怪的,敢情,是这两天被折磨的吧。哈哈。” “其实还好,没她说得那么夸张。”我搪塞着,心里却全然一片云朵没有,阚涛后来在说些什么,我基本都不知所云。 晚上回家,听到大爷说起大娘明天出院的事儿。曹歌披散着波浪卷的头发,风情妩媚地翘嘴一笑:“哈哈,我就说嘛,大嫂这样的人物,怎么能不刚强?不是她风格的呀!看来,今晚呀,我估计要睡不着觉喽。我还给大嫂准备了一个特别的礼物呢,我一定明天亲手送给她。”说完,很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看你这表情,怎么不太像好东西呢?”大爷开玩笑说着。 “哈哈,大哥,这一点呀,你可就要多学学二哥啦。这女人之间的事情,男人呀,少管哈。”大爷一笑,没再说什么。 “曹骐呀,明天张静就出院了,今晚你去医院照顾一晚总行吧?吴妈毕竟年龄大了,这在医院两天晚上,白天又忙活家里,腰病都犯了。再说,这张静怎么说也是你曹骐的人,你就去这医院陪护最后一晚,可以吧?主要我寻思啊,你这白天晚上都不露面的,让人家瞧着,不那么回事儿。”大爷一愣,点了点头。 看得出来,他本意应该是不想去的。但奶奶发话了,并且说得也没有理由反驳,只能点了头。 “大哥,妈妈的意思是,这曹家上下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把娶进来的媳妇儿扔在医院,白天晚上24小时的,就两个佣人轮番照顾,这呀,要是被事儿的人瞧了去,肯定得说曹家拿媳妇儿不当人的。”曹歌说这话的时候,阴阳怪气的。奶奶一抬眼皮,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不是,妈的话也对。我这最近很忙,负责曹牧案子的人从北京回来了,最近正在运作。现在呀,虽然能把签字的事情翻过去,但受贿这事儿,人家还是一口咬定。我这明早还约了检察院的刘书记问问进展呢。” “回来了?怎么样了?”奶奶一听,焦急地问到。 “还不知道呢。这不等着和刘书记见面谈嘛。” “那你今晚别过去了,让刘妈去一晚吧,反正明天就回来了。你这明天约了人谈正事儿,别睡不好耽误了。”奶奶说到。 曹歌用手拢了一下头发,嘴角往一侧一歪:“大哥,听出来没?不是担心你在医院睡不好,妈妈呀,是担心你办不明白二哥的事儿呢。哎呀,这贪污受贿的,哪个当官的身上没有的呀?偏偏二哥撞了枪口,依我看呀,爸爸当年说的一点儿没错,二哥不适合走仕途。哈哈。”曹歌说完这些话,嘴一撇,又低头吃了一小口米饭。 “医院躺着那个是你大嫂,让你大哥去,有毛病吗?”奶奶突然声严厉色地冲着曹歌说到。 “没有呀妈妈,哎呀,只是您不清楚,我大嫂呀,没有那么矫情。我白天还听吴妈说,都排气能走动了呢。又不是卧床不起的,晚上自己完全可以的呀!” 第五十五节 旧事重提 “是,张静是不矫情,但毕竟那叫手术,也是120拉走的。什么叫做我怕外人说闲话?我们曹家对待儿媳妇,这附近几家,哪家比得了?”奶奶回到。 “是,妈妈说的没有错,对儿媳妇还是可以的,至少,没说往外赶的吧?但是,呵呵,这对亲生女儿,倒是还不如儿媳,啧啧,这难免呀,让人家说了闲话去。”曹歌拖长了尾音,漫不经心地说着。 “曹歌,你话既然说到这,我就再和你说一遍。我从来没有赶你出曹家。当年你自己执意要离这个婚,你离婚我本身就是不同意的。离完之后,你又说家里这个嫌弃你,那个给你脸色,是你自己非要搬出去,反倒弄得我这个当妈的不是。哎,我倒真希望你们爸爸还活着,我这心里的苦,就有人说了。” “对,您是不同意。我被陆飞打得夏天都得穿长袖长裤的,您自己女儿受了这么大屈辱,您居然还拦着不让离。呵呵,想想我都不敢相信,要不是大哥当时替我出头,恐怕我现在早死在那王八蛋的手底下了。”曹歌把手里的筷子用力往桌子上一放,激动地说着。 “打你时候你知道是王八蛋了,当时呢?我是不是和你爸爸都反对?是你自己非说非他不嫁?自食其果。” “当初反对的是我爸爸,我爸爸好不好?您从来就没有关心过我的感情问题。是,我知道您在气什么,您在气,给我介绍的局长家儿子我不同意,结果找了一个狗屁不是的王八蛋,被骗光了钱,还挨了打,最后灰头土脸地回了娘家。您觉得我是自作自受是吗?不就是我离婚之后,那家人在外头笑话了您?让您抬不起了头不是吗?”曹歌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说着说着站了起来。 奶奶一捂胸口,众人皆纷纷上前。大爷在身后用地拽了曹歌一把,曹歌一怂肩,脖子微扬,大口喘着气。奶奶被众人扶到了沙发上,待稍有缓解,便上了楼。 “曹歌,当大哥的本不想说你。你的话,确实有点过了。是,大哥知道,这场婚姻你受了不少委屈,但都已经过去了。你和妈之间的血缘关系是根本割舍不断的,这话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怎么就脑袋不转弯呢?”大爷对曹歌说话的语气里,明显是又爱又恨。 “哥,二哥今天不在,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坎儿,我过不去。爸爸在世的时候,爸爸是怎么宠我的,你们都知道。妈重男轻女,我从懂事开始,我便努力变优秀,因为我也想得到妈的关心。结果呢?我学习好,品德好,钢琴绘画通通过级获奖,妈呢?天天儿子长,儿子短的。是,我离婚是我咎由自取,但你不是不知道我离婚之后回到家里妈是怎么对我的,天天冷嘲热讽,恨不得阴天下雨都怪我给娘家带来的衰运气。哥,我和你说过的,我让二哥帮我查查陆飞的底,结果我二哥呢?压根没有查,回头告诉我,这个男人这么好那么好的,弄得好像我捡了一个多大的便宜一样。我亲妈和我亲哥,我得多大的心能假装自己是在亲人的爱中长大的?爸爸和我开玩笑说过,知道我是女孩之后,妈就要把我做掉,后来是爸强烈反对才有的我今天。我就不懂,都是肚子里出来的,她自己也是女人,为什么就这么不喜欢女的?”曹歌说到后来的时候哭了。我在她的侧面,见到大爷拿着纸巾递给她,她的言论和泪水忽然像倾倒在我心里一样,不知为什么,我竟然喉咙酸溜溜的。 我呆坐在座位上,看曹灿灿也是一脸惊愕,琴婶儿低头愣着神儿,这场面,就像是一出独角戏,但,演员演绎得全是悲伤。我在想,如果,把我换做曹歌,我能做的,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抗争到底吧。 曹歌的一番言论,丝毫看不出她哪里不正常,言语之间,思维逻辑性反倒比常人还强。那一刻我便猜,恨之深,这一切,也许都是故意的报复。 大爷拍了拍曹歌的后背,安慰着她。忽然提起了薛浩:“算了,不提不开心的了。你在家这些日子,也少和妈发生正面冲突。家里最近事情太多,你二哥这事儿马上就要见分晓,妈年龄大了,就当尽孝心,不要呛着她来。诶,我今早碰见薛浩了,他听说你回来,最近两天要过来呢。还说,要找你一起听戏。” 戏,这个字眼儿,已经在我耳朵里失踪了好久。忽然被人翻捡出来,我心不由得一翻个。 “戏?什么戏?”曹歌擦了擦眼角的泪,歪着脑袋问大爷。 “我也不清楚啊,哈哈,你知道,我不爱听那玩意儿。不过,据说和咱们家有什么关系的。”大爷话音刚落,琴婶忽然接茬到:“是沐夕的妈妈,容角儿吗?” 大爷很惊讶地点了点头:“小琴怎么知道?对,是什么角儿,哈哈,薛浩早上匆忙说了一嘴,我也没有听清楚。不过,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人。沐夕妈妈?沐夕?那不就是她吗?” 大爷转而把眼神望向我。这一望,我的心便即刻提到了嗓子眼儿。 “对对,沐夕的妈妈,听说上次在咱家唱的那天,我和灿灿正好不在。薛浩说没说哪天来?这回我可不能错过。据说,唱的可好了呢。”琴婶说着。 “沐夕?你姓木?怎么还有这个姓氏?”曹歌回头看看我。 “她不姓木,也姓曹。巧吧姑姑。”曹灿灿附和到。 “也姓曹?不是妈的老家亲戚嘛?怎么整的跟一家人似的。这么巧?曹沐夕?曹牧?曹沐夕?有意思,有意思。”曹歌饶有兴致地自言自语着,脸上的泪痕也全然消失了。 “你妈妈唱戏的?你来南京上学,你妈妈从老家来这唱戏。诶,那你爸爸呢?”曹歌疑惑地问着。 这一问不要紧,倒是同样勾起了琴婶和曹灿灿的好奇心。“是呀,曹沐夕,我好几次想问你都忘了。我怎么没听你谈过你爸爸?你来南京这么久,你爸也没说打个电话或者问问你,是不是亲爸啊?”曹灿灿一脸天真地望着我。 琴婶毕竟是长辈,可能猜到我父亲和母亲离异了或者已经过世,便拍了曹灿灿一把,示意她不要乱讲。 我心慌极了。这个空间里的所有人都在等着我给一个合理的答案,然而,就像当初编造父亲工作职位名称一样,我大脑一片空白,随即,脸色变得难看,汗珠开始下落。 “喂,曹沐夕,你是紧张的还是大脑缺氧啊?不是,不就是问了一下你爸吗?哎呀,行了行了,算我说错了行了吧。你可别过去,你这用不用打120啊?”曹灿灿显然看我状态紧张加害怕了。琴婶急忙跑到我身边,拍了拍我头,又用手搂着我的肩膀,然后在我耳边轻声说着:“没事儿,没事儿,不想说就不说了。不说了哈。再不问了。” 我抬了抬眼皮,正好碰上大爷望向我的目光。又是那种复杂的眼神,让我后背发毛,连鼓起勇气四目相对都不敢。我慌忙地闪躲了眼神,两只手不停地搓着。 “难道,也是一个可怜的娃儿?有故事的孩子?”曹歌手托着腮,望着我说到。 故事?是的,所谓故事,必定有脚本。而我在被迫成为演员的同时,却没有练就一身好本领,慌慌张张地就成了一个蹩脚的演员,以至于,狐狸的尾巴,很快便漏了陷,随之而来的,天翻,地覆。 第五十六节 坐立难安 我一直回避并且逃避的人物和事情,一时之间,便要被曝光在了桌面上。我的表情和反应,似乎让琴婶更加确定了我家庭情况的复杂性,并对这父爱的缺失对我幼小心灵所造成的不良影响深信不疑。我在她的眼里,就是和曹灿灿一样的孩子,也许,如果单从家庭的完整性上来说,那么,我的可怜度,远远又超过了她的女儿。 尽管我当时需要有人给我安全感般的依靠,但实际上,我真的真的不希望这个人是琴婶儿,她越是这般,我内心的不安便会无限增大。所以,当琴婶在搂着我肩膀的时候,那种温暖触碰到我因心虚害怕而冒着冷汗的身体时,我忽然觉得自己从北极飞进了赤道,又从赤道跌入了南极。 正当我自顾自冒着冷汗并且发呆的时候,曹歌忽然凑过来:“你妈妈是唱戏曲的?怎么认识的薛浩呢?那薛大公子可是一般人入不了眼的呢。哦,对,二嫂也知道。诶?两个月前我往家里打电话你还没在,怎么没听人提起过你?”我一时语塞。琴婶在一旁打着哈哈:“曹歌,沐夕毕竟是个小孩子,你有疑问呀问我们吧。你看,这刚一提她父亲,就这么大反应,她刚来那天也是这样的,我就随口一问,沐夕就反应强烈。别问了,妈妈也没有提起过她家庭情况。嗨,这么大的孩子,什么不懂?既然不说,还是不想说的。” 曹歌点了点头。转而问向琴婶:“妈妈说她老家亲戚?怎么从来没有听说东北母家那边还有亲戚?二嫂,你认识沐夕妈妈?” “嗨,打过几次面。沐夕妈妈是个很老实的姐姐,很漂亮的,不过,知道她唱戏呀,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而且,你二哥和薛浩追了姐姐的戏场好几年呢,到最后才知道是自家认识的人。你说,多巧?” “二哥和薛浩?”曹哥疑惑地问。 “是啊,你二哥和薛浩。具体我还真不知道那么多,也是偶然知道的。诶,薛浩说哪天带姐姐过来了吗?” “说就这一两天。”大爷回到。 “我也是好久没见到薛浩了。这个见面形式很好,我在云南的最近一年里,经常听戏曲。看着山水,听着曲,心静得很。说来也怪,这以前听戏曲就接受不了,后来忽然有一天就爱上了。呵呵,原来人真的是善变的。自己也一样。以为一成不变的,最后都输给了时间。”曹歌说着说着,声音便越来越小,最后愣了神。 “是啊,人都是会变的。哎呀,别在这感慨了。灿灿,你和沐夕吃完上楼去写作业哈。”琴婶冲着曹灿灿说着。 曹灿灿猛地站起身,连连点头,并看了看饭桌上呆呆的我。我就像动作迟缓一般,慢慢起身,慢慢上了楼,这慢的速度让我自己都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上楼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没有再聊起与这戏曲有关的一切,我也稍微落了一点心。那一夜,几乎全程失眠。 我和母亲这对组合,对于曹家而言,有着特殊的身份。虽然奶奶知情,但这不光彩的背景,是永远无法被旁人同情和怜悯的。想到琴婶的体恤,曹歌的好奇,父亲的冷漠,大爷眼神的望眼欲穿都让我不寒而栗。这种由心底而来的恐惧感让我在望向窗外的时候,都见那熟悉的梧桐叶张牙舞爪地似乎要将我吞噬。可我毕竟是一个凡人,对未来并无预知,不能规避任何,只能听之任之。 想想都知道,我那段时间,长期处于这种紧张的状态中,我的学习成绩是如何的。果然,祸不单行,那两日的班级测验,我的分数很低,低到了班级的倒数。班主任皱着眉毛,在课间将我叫到了走廊:“曹沐夕,这是我接任班级之后,第一次找你谈话吧。”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其实,我看过你之前的成绩,按理来说,你是不应该考到这个分数的。能告诉老师,最近是什么影响了你的学习吗?”我依旧低着头,双手用力地揪着衣角,刘海散下来一些遮住了半张脸。老师离我很近,但每句话我几乎都听得不那么真切,原因很简单,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母亲现在是否已经到了曹家?是否正在曹家的大厅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儿?是否有人问了些让她难堪的话?她的回答有破绽吗?等等。直到老师提到了一个人,我才回了神。 “曹沐夕,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上学期期末,张妍老师因为个人原因将你座位换了,你心里有委屈和怨气,才导致现在成绩这般?”我听见张妍两个字,心里一惊!两只手揪得衣角更用力了。 作为老师,那敏锐的洞察力是一般职业所不能企及的。尤其是像我这种心虚的学生,一点点小动作就能暴露心理。我用余光瞥见她看到了我用力拽着校服衣角的手,然后便小声说:“看来我真猜对了。张妍老师的事情我不予以评价,但,我告诉你,你是学生,你的职责就是学习,成年人的事情交给成年人去解决处理,你不要因为大人的事而分心,到时候害得是你自己,你知道吗?” 我轻轻点了点头。 班主任继续说:“你要是有不会的题,你就来办公室找我。我可以单独给你辅导。”我抬起头,正好迎上了老师的目光。前前后后的老师让我在为人师的眼中看到了太多不应该有的东西,但眼前这位,眼神的诚恳与希望还是让我有些感动。于是,我便再一次点了头。 回到教室后,阚涛急切地问我:“喂,班主任找你聊了什么?是不是因为你这次小测成绩太差?”我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然后呢?她批评你了吗?”我摇了摇头。阚涛张大嘴巴:“我去,总该不会因为你考得倒数,表扬你去了吧!”我用手捋了一下耳边的头发,简单得说到:“让我有不懂的去办公室找她!” “哎呀,班主任看来不错嘛!诶,你都不知道,刚才把你叫出去,我都吓坏了,我以为你得一瘸一拐地回来呢。没想到,原来是看你重灾害,要给予你扶持啊!不错!既然老师都没放弃你,你可得长点脸啊!别到时候给我这个同桌丢脸!”我牵动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阚涛的话换做平时,我可能会笑上一阵子,但今天,真心的一点儿心情都没有。 第五十七节 张静出院 整个一天时间,我在教室里都是如坐针毡的状态。我想了各种理由想逃课回去看看曹家的情况,但直到晚上放学,也没有想出来一个行得通的。 晚上回到家,发现并没有异常,确定这天风平浪静之后,我便稍微安心了些。 曹歌因为和奶奶前一日的吵架怄气,弄得大家聚在一起的气氛总是格外的尴尬。这天晚上父亲在家。饭桌上,大爷又聊起了签字受贿的事儿。 “哦,对了,早上我和人见面,探了探底,据主办这事儿的人说,从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曹牧应该能够证明是被冤枉的。而且,笔迹鉴定结果也显示,属于拓写,仿照签字笔迹做的虚假资料。所以,目前来看,基本上可以放心了。”大爷说到。 “那,上头说没说,什么时候能恢复他的工作?总这样悬着,也不行啊?”奶奶着急地问。 “妈,这国家办事儿,是需要讲究流程的。这件事儿啊,曹牧上头领导的事儿没牵扯到他,他自己这事又基本上了了,恢复公职是早晚的事儿。得一步一步来,别着急。” “嗯嗯,这个我懂。哎,就是,这一天不恢复,我就一天心里不踏实。可能也是岁数大了,这心里放不了事儿。我这有段时间没睡好了,今天啊,曹骐你这一说完,我心里还挺敞亮的。怎么说也是有盼头了。”奶奶吃了一口菜,慢慢地嚼着,慢慢地说着。 “妈,您这心里不能装事儿的事儿啊,还真不能怪在年龄上。我记得我十几岁时,我大哥二哥有事儿,您都这样茶饭不思的。说到底呀,还是心疼,心里有。”曹歌又开始阴阳怪气地说着。 “你这次回来,打算呆多久?”奶奶没有抬头,却在问着曹歌。 “怎么,妈,我这刚回来几天,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呢,您这就着急了呀?本来呀,我打算呆个一星期就回去的哈,但是呢,您这今天一问,我忽然就想多呆些日子,好好和您亲近亲近呢。”曹歌眼睛眯着,笑嘻嘻地说。 “你爱呆多久呆多久。我上楼了。念经!”说完,便慢悠悠地上了楼。 “曹歌,大哥昨晚和你说的话,都白说了是吗?大哥说了,你就当尽孝心,在你回来曹家的这些日子里,你如果听不惯看不惯,不说话不就得了吗?为什么非得弄成这样?你好好想想,我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过去的事情过去了,你心里过不去,但没有必要总放在嘴上,这样,只会让所有人都跟着不开心。知道吗?”曹歌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我今天碰见了薛浩,薛浩说明天来看你。”父亲夹了一口菜,看向曹歌说到。 我从先前的听到母亲,到听到戏曲两个字,演变到现在听见薛浩这个名字都会惊慌恐惧。由于紧张,我突然就咬了舌头,吃痛地叫了一声。这一声,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我尴尬地摆了摆手。“没事儿吧沐夕,喝口水,慢点吃,慢点吃。”琴婶关心地问着。我点了点头,示意她没事儿。 琴婶转头问父亲:“沐夕妈妈会和薛浩一起来吧?”琴婶问得无比自然,但父亲显然停顿了。以至于,这个停顿,让琴婶刚放进嘴里的饭也随即停顿了下来。琴婶以为自己说的话父亲没有听到,便又重复了一遍。父亲看了看盘子,又抬头看了看大家集中在他脸上的目光,简短地回答了一个嗯,便结束了他单方面的谈话交流。 琴婶嘴里的饭,又活了起来。她笑了:“太好了,说起来,沐夕前些日子放暑假,我就见过姐姐一面,到现在都已经好久了呢。我也是懒,都应该去看看姐姐的。这回好了,明天姐姐来,一边能听到姐姐的戏,还能和姐姐聊聊天。” “二嫂和沐夕妈妈很熟悉的样子?”曹歌好奇地问到。 “啊,没。昨天你都问过我了,哈哈,曹歌,我也发现,你现在确实健忘呢。”琴婶打趣地说到。 曹歌一拍脑门:“哎,瞧我,这一天天的。我都怀疑,是当时麻药打多了,打的脑子瓦掉了(坏掉了)。”说完,自己自顾自地笑着。 “小姑,什么麻药?你在云南生病了吗?”曹灿灿吃惊地问着。 曹歌怔了一下,琴婶在一旁碰了一下曹灿灿的手臂,使了一个颜色,暗示她不要乱问。 “不是。是离婚之前,我因被暴打而痛失孩子那次。”曹歌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筷子直直地插在碗里,而眼神却涣散无神,定格在了某一个点。看得出来,这件事情对她的打击,是沉痛和深远的。 “不说这个了。我吃完了。我去医院接张静。”大爷说着站起了身。 “曹骐,要不,我和你一起去?人多也有个照应。”琴婶忽然也站起来说着。紧接着,父亲也起了身。未等父亲开口,大爷急忙说到:“不用,谁都不用。吴妈在那,张静能走了,慢慢走就可以。也不用抬不用推的。谁都不用,你们都在家,都在家。”大爷说着说着,都已经到了门口。 “大哥,东西多吗?确定不需要一个男劳力?”父亲脸腾一下就红了,转身便上了楼。 大爷没有回答,关上门,去了医院。琴婶也很快吃完,留下我,曹歌,曹灿灿在一个偌大的饭桌上。 曹歌饭量很小,吃大米饭就像按粒为单位一般。她咀嚼着嘴里的几粒大米,忽然转头问我:“沐夕呀,你老家是黑龙江哪里的呀?”我一听,当时就呛了水,咳咳地不停。曹歌笑了笑:“你这丫头挺有意思,关键的回答不是受了惊吓要晕厥的,就是咳嗽,怎么反应这么大?哈哈,你这心理素质,可是不怎么好的呢。得多加练习的呀,不然,以后谁随便问问你点儿事,你都这般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孩子是故意不想回答呢。我不问了,你快吃吧。喝点水,喝点水,啧啧,瞧瞧呛的,小脸都红的嘞。” 我不知道曹歌那话,需要直意理解,还是得拐弯。反正,那几句话,听得我心里毛毛的,总觉得是话里有话,也不知道是否因为心虚而多心。 近2个小时,张静回来了。吴妈搀扶着她进了曹家正门的时候,曹歌第一个迎了上去:“哎呀,大嫂,啧啧,怎么搞得呀,这罪遭的。你说,我是很少听说谁得什么胆结石的哦,偏偏你就得了,真是特别的人,总是发生一些特别的事儿哈。”张静看了曹歌一眼,尴尬地笑了一下。但还是撑着虚弱的身体和曹歌寒暄着:“哎,我前两天就听你大哥说你回来了。听到消息之后,我就在医院待不住了,总想快点见到你,和你唠唠嗑。你说,我这病,还真不巧,这做了手术,没恢复之前啊,总觉得身子虚,话说多了就出汗。所以,我这还遗憾呢,看我这样子,怕是不能和你好好聊天了呢。” “大嫂,没事儿,你精神着呢。这点儿小病对你来说,无大碍的哈。不耽误咱俩叙旧。不耽误。今晚,我照顾你哈。” 第五十八节 序引 “你照顾我?”张静一片错愕,怔怔地盯着曹歌的脸。那满脸的难以置信中,还有着耐人寻味的恐慌。当然,这个恐慌一词,是我自己品味出来的。 “曹歌,你的心意呀,我代你大嫂领了,照顾,可还是算了吧。你这自己都照顾不明白自己呢,我记得你初中时给你买的花啊,小金鱼啊什么的,都让你养死了。”大爷开玩笑说着。 “哥,我没开玩笑。初中都多久的事儿了,我现在都三十了好不好,再说,我在云南这么久,这不是把自己照顾的还很好呢嘛。我是想,大嫂还没有痊愈,辰辰跟着睡,小孩子淘气,难免会碰到嫂子,你白天还工作,全家就我一个大闲人,正好呀,你睡我屋,我睡你屋。都解决了呀。”曹歌说得也是合情合理。 大爷笑了笑,摸了一下曹歌的头发:“哎呦,长大了哈,考虑得还挺周到。事儿是这么个事儿,但,真不能让你陪你大嫂。毕竟你回来呆不了多久,还让你照顾病人,睡不好的,我这当大哥的,于心不忍啊。” “曹歌,真不用,真不用。我这能自己走自己动的,根本不需要照顾呀。你看,我行动很灵活的呢。”张静说完,便挣脱了曹歌的手臂,自己扶着沙发向前走。这时,楼上奶奶领着曹辰下了楼。辰辰好几天没有见到妈妈,自然很想,一路小跑便来到了张静身边,害得奶奶在后面一阵惊呼,生怕这大孙子在楼梯上一不留神摔倒。 “妈妈,我都想你了。”曹辰边说,边一头扑进了张静怀里。小孩子毕竟不懂事,也没有轻重,不知道这病情大小,加上男孩子力气再猛一点,正巧就碰到了张静的手术伤口。张静吃痛地叫了一声,一边用手臂环着辰辰,一边面露难色。这一声,着实让在场的大家都紧张了起来。 尽管张静嘴上说着没事没事,但她额头处,明显迅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发白,一看便是疼得不轻。琴婶急忙上前:“哎呀,要不要紧?快坐下,快坐下。”奶奶招呼辰辰到自己怀里。这边,张静微微弓着身子,缓慢地移动着步子,我观察到,她坐下来时,双手攥着的拳头放在腿上已经有了水迹。 “大哥,你看呀,我说的对吧。你看大嫂这身边没个人照顾能行吗?就按我说的吧,今晚我陪大嫂。”曹歌用笃定的眼神望着曹骐。 “曹歌,你大哥说的对,你这回来没几天,也呆不了太久的,怎么能让你看护病人呢?还是我吧,反正我白天也没有事,能够补觉。”琴婶在一旁诚恳地说到。 “二嫂,不用,你这有两个孩子要操心呢,我这闲人反正也没事儿,我陪大嫂,就这么定了。”曹歌的话,结束得很生硬,几乎没有给人说不的机会。这个举动,在外人眼里,小姑子和嫂子的感情真是令人艳羡,而曹歌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张静的脸煞白,我不知道这是因为疼痛所引起的,还是在听完大家方才的谈话后,内心忧虑重重却无法反驳而导致的,总是,那脸色很是不好。 奶奶抱着辰辰,关于夜晚陪护的事情,只是听,却没有发话。 这时,父亲从楼上下来了。“张静这是怎么了?”父亲在下楼梯的时候,便见到一群人围着张静,而她在中间的表情很痛苦。父亲明显加快了下楼梯的速度,并迅速地来到了沙发旁。父亲在琴婶身后看了一眼捂着肚子眉头紧皱的张静,忽然道:“这是怎么了?撞到了?都别在这愣着啊,要是不用回医院,上楼啊。”父亲说完,掰过琴婶的肩膀,把其让到一边,便来到了张静的一旁。 大爷抿着嘴没有说话。 “二哥,你这什么时候学的急救知识啊?我这次回来发现,你其实挺是个人才的,无所不能啊。”父亲没有回答,也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全在张静身上,弄得左侧的大爷眯着眼睛抿着嘴看着,右侧的琴婶在父亲右后侧一脸尴尬。曹灿灿在我身旁刚要挤进前头去解个围,结果,到了曹歌身边,却被一把拉住了。曹灿灿回头看了看曹歌,曹歌笑了笑:“灿灿,别往前凑了,你大娘难受。呼吸困难的时候,要给病人留出一定的空间,这样空气才能流通。” “呼吸困难?”曹灿灿一脸错愕。 “这疼痛啊,确实能引起呼吸不畅.不信,你问你爸?是不是,二哥?”曹歌在父亲身后幽幽地说到。 父亲似乎没太听清楚,侧头回看了一眼,嗯了一声,便又低了头。 “你看,你爸都说是这样,小姑没骗你吧。”曹歌笑嘻嘻地对曹灿灿说着。 “我扶她上楼。你让开点儿,曹牧。”大爷两步绕到茶几内侧,伸手便欲扶张静起身,结果,张静似乎因痛感很强烈而下肢无力,根本走不了路。大爷在那思考着是背还是抱她上楼的时候,曹牧在大爷耳边说:“我来吧,你有腰伤。”未等大爷反应过来,父亲已然抱起了大娘上了楼,留下全家错愕惊讶地站在一楼大厅。 要说这个举动,怎么解释,其实也算合情合理。毕竟曹家当时只有两个男人,一个有腰伤,另外一个要是不能帮助,总不能等着谁雇个担架来吧。所以,大家惊讶归惊讶,却没有人因为此举动而言语任何。 “灿灿,你有没有发现,你爸现在不仅会急救,而且,还乐于助人呢。你瞧,他体恤你大爷腰伤过,便主动抢先一步。感人不?”曹灿灿看了曹歌一眼:“小姑,我忽然心里暖暖的。我爸还有如此细腻的一面,我居然都不知道。不错。” 曹歌笑了笑,再没说话。我在琴婶的侧面,我见到琴婶的表情,特别像吞了一只苍蝇般,痛苦至极。曹歌的话,或许旁人不曾多想,但琴婶,断断是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含义的。 “奶奶,是我撞到了妈妈吗?是不是?”辰辰带着哭腔抱着奶奶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着。这一问,奶奶便紧忙搂过这大孙子在脸上亲了一口:“我大孙子可真是个懂事的孩子。不是我们辰辰,不是哈,是妈妈肚子又疼了,和辰辰没有关系的。”奶奶看向辰辰的眼神,慈祥又有怜悯,不禁让我想起了第一次来曹家时,奶奶给我的印象,也是如此。 第五十九节 碎掉的信物 在观察片刻之后,大家确定了张静没有事,便纷纷撤出房间。在吴妈刚欲关上张静卧室的房门时,只见曹歌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子便朝这边走来。吴妈怔怔地将手放在门把上,不知道是开好,还是关好。 “吴妈呀,帮一把好的啦!抱不动了,抱不动了。”吴妈上前一步,曹歌直接把怀里的被子塞到吴妈手里。吴妈个子不算高,这一来,我在斜后方,直接看不到了吴妈的脑袋。 “曹歌呀,你真要陪你大嫂?方才你大哥不也和你讲清楚了吗?这样不合适的。听话,快回去。这家里这么多人,怎么也用不到你呀。”琴婶凑过来劝着曹歌。我不清楚琴婶劝曹歌的初衷和目的,或许是单纯性地想让曹歌在曹家呆的有限的时间里既有家的温暖又有宾客般的待遇,也或者,是怕曹歌和张静之间产生矛盾,那样,大家都不会好过。然而,这曹歌犟得很,见吴妈没有开门的意思,自己索性用身子顶开了门,直直进了去。 张静在屋子里还没缓过劲儿,扭头看到曹歌和抱着被子的吴妈,不禁问到:“这是干什么呀?” “大嫂,我不是说了嘛,我陪你。你不会以为我是随便说说的吧?大嫂,我可和你说哈,自打我结婚踏出曹家大门,每次回来咱们基本都见不到面,哪怕见,也都是匆匆一面。即便是我离婚那些日子,我好几次想找你聊天,都没有机会呢。你看,这回多好?” 张静用右手捂着肚子,吃力地坐了起来:“聊天?聊,聊什么天?我这样子,曹歌呀,怕影响你休息的,你看,你回来...”张静话还没有说完,曹歌便截断了:“哎呀,大嫂,我都说过了,你别担心我,我觉好着呢。我去给大哥送枕头。”说完,一把把曹骐的枕头抱在怀里。刚要转身,忽然吃惊并且挺大声音地问张静:“大嫂,你和大哥不盖一床被子呀?怎么这床上有俩?” 张静一愣:“啊,你大哥总抢被子,所以,一直不习惯,就自己盖自己的。” “呦!抢被?我可听人家说,这夫妻之间啊,要是恩爱,俩人睡的近,也谈不上谁抢谁的。再说,一人一床被,可影响感情的呢。大嫂,你自己有感觉没?”这话说的张静淡淡笑了笑:“嗨,这又是哪个闲的没事儿的科学家研究出来的。胡说八道。” “也许吧。我去送被子。”刚走到卧室门口,便看见曹骐进来了。“这是干嘛?曹歌,真换呀?哎呀,不行不行。”说着就去抢曹歌怀里的被。“怎么大哥?你是怕我照顾不好大嫂,还是怕我吃了大嫂呀?”“都不是。就是觉得,曹歌,你应该回你自己那屋。”“不得。我被都拿过来了。”说完挤出了卧室门,将曹骐的枕头和被子放进了自己的屋子。 曹骐追了出来,正好迎上放完被的曹歌。曹骐小声说到:“曹歌,你大嫂现在生着病呢,我可告诉你,你别不知轻重胡说八道。怎么说,她也是曹辰的妈。” 曹歌嘴角向上一翘:“放心,我就是看在辰辰和你的面子上,我也不能把我亲大嫂怎么样。只不过,想当年的事儿,有一些我始终弄不明白。”“事情过去那么久了,能别提就别提。大哥知道你委屈,但,究竟怎么回事儿,你就算知道了又如何?” “不如何。就是死的明白点而已。”说完转身便进了张静屋,并随手关了门。 大爷侧头看了看那扇关严的门,皱着眉头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下了楼。 也许那一晚,若不是父亲和琴婶因为开关灯的问题发生了争吵,我猜,接下来的一系列事,或许不会发展的如此之快。 大约晚上9点多,家里人基本都躺下了。我刚关了灯看了窗外的梧桐树两眼,便听见门外啪地一声,很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并且碎了的声音。我躺在被窝瞪着眼睛听门外的动静,随即听到先后开了两扇房门,并纷纷问怎么了。 我偷偷开了一个门缝,观察动态。 声音是父亲卧室传出来的。“啊,没事儿,妈,您快回去睡吧。喝口水,没拿住杯子,掉了。没事儿,没事儿。”父亲解释着。 “掉了?这碎了的杯子也不是你楼下常用的那只呀?这,这,好像是你上学时,那个,那杯子。不是,在柜里了吗?”奶奶慌乱地说着,用手指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室内的柜子,一脸困惑。 “哎呀,妈,真没事儿,您快睡吧。快睡吧哈。”刚说完,大爷进来,站在奶奶身后。“怎么了妈?”奶奶没有说话,大爷低头同样看到了那碎在地上的杯子,索性也没有了声音。 “啊油,这刚躺下,闹么嘛?诶?这不是二哥一直当宝贝的杯子吗?怎么碎了?我记得二哥不是一直放书柜最里侧吗?”曹歌探个脑袋,挺大个嗓门在门口说着。她见大家都没有回话,便挤进了父亲卧室,蹲在地上看那碎掉的玻璃杯碎片:“啧啧,太不小心了。这玩意儿在二哥那都赶上古代皇帝的玉玺了,旁人瞧不能瞧,看不能看的。这碎成这样,不得跟挖我二哥心似的啊!二嫂,你说说你,太不小心了。你说,你这把我二哥的心头好儿给整没了,我二哥不得生你气啊?”曹歌站起身,看向父亲,幽幽地说着。 “你怎么知道是你二嫂弄得?你二哥说他自己要喝水,不小心碰掉了。”奶奶在一旁自顾自说着。 “切~我二哥拿玉玺喝水?骗辰辰那么大小孩儿还差不多。我记得我上高中的时候,上他书柜来翻复习书,我二哥呀,风风火火地从楼下跑上来,一把把书柜门关上,把我手都夹出血了。结果,我二哥连一声对不起都没说,还叫我以后不许碰这个柜。起初啊,我以为我这二哥书柜里有金条呢,整了半天,天天藏着捂着的,就是这只杯子。杯子杯子,一辈子嘛。哈哈,难道,我二哥能亲手把自己的一辈子整稀碎?鬼才信。”奶奶没有说话,大爷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似乎很淡定。 “啊,是我不小心弄得,我,我去那找东西,不小心碰碎了。妈,您回去休息吧,我让吴妈收拾一下这。”琴婶说完,便要冲着楼梯喊吴妈上楼。 “大半夜的,喊什么喊?不用找人,我自己收拾。”父亲说完,便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陶瓷杯碎片。 “二哥,看你这架势,难不成,还要粘上?哈哈,这碎了就是碎了,再粘,也永远回不到原样。况且,这皇帝登基上位掌管玉玺也是审时度势地适度让位,你这宝贝,我看,也早该碎了。”曹歌阴不阴阳不阳地穿着睡衣站在地上说着。父亲手停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妈,我带您回屋休息吧。”大爷说完便要送奶奶回卧室。 “呀!二嫂,你这手背上的口子,是刚才割伤的吗?”琴婶循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淡淡地说到:“啊,我不知道,或许是。”刚说完,便看见父亲果然小心翼翼地把杯子碎片放进了盒子里,盖好盖子,欲重新放回书柜。 “我说二哥,你还真要把这皇帝当上个千秋万代呀!玉玺都碎了,扔了得了。怎么说也是写圣旨不管用了。”曹歌说这话的时候,嗓门故意提高了一度,使得刚转身的大爷又转回了头。而这一次能看得出,大爷脸色不太好。 “曹牧,你那书柜,好像好几年没收拾过了。我看上学时候的练习册都还在,都发黄了。明天让吴妈帮你整理整理,把一些过去的陈年垃圾,往出扔一扔吧,留着也没用。”大爷看着书柜,说到。 “不用收拾,没有垃圾。”父亲背对着大爷,简短地回答着。 “曹牧,为什么我看见你这书柜,就觉得自己很窝囊呢?”大爷语气冰冷,一字一顿地说到。 父亲不屑地抬了头:“窝囊?呵~堂堂曹骐,曹家大公子,怎么这么形容自己?有别人窝囊的份儿,也轮不到你。” “是吗?曹牧,你还记得,父亲过世时,你答应过我什么吗?”大爷问到。 “不记得了。我健忘。从小就笨,没你和曹歌聪明,所以,我说过的话,基本都不记得。” “你说,如果父亲现在在世,他会不会看到你这样,抽你一巴掌?!”曹骐愤愤地说到。 父亲猛地回头:“抽我?凭什么抽我?我不夺人所爱,不争不抢,不破坏曹家声誉,也没幼稚地上当受骗,我老老实实地做我曹家的二少爷。抽我?哼~如果父亲今天在,我倒要问问他老人家,究竟我们三个,谁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第六十节 无恩有怨的复杂人生 父亲说得振振有词,而对面的大爷和曹歌显然被这话勾起了火。本来微微侧立的大爷听罢父亲的话后,转了个身,直了直身子,头微扬:“曹牧,你是鬼迷了心窍儿,还是被人下了药?受害者?照你的话,曹家上下倒是欠你一句对不起了,是吗?” 父亲还没来得及回话,曹歌拿开撑在柜子旁的手:“幼稚?被骗?二哥,这两个词安得不错嘛!对,我被人耍了成了外人口中的笑柄是我咎由自取,我分不清善恶美丑看不透人性的肮脏一面是我无知!可是二哥,我肚子里的孩子在被那畜生一拳拳打死的时候,你在我家门外距离不到20米。咱俩身体里流的可是一样的血,你说我被骗,你能告诉我,你当时在做什么吗?” “你们已经在办离婚,那个孩子,本身就不应该要!”父亲回击到! “我是孩子的妈!要与不要不是你们说的算!就因为他不应该存在,你就任凭别人在一门之隔的门里重拳捶在你亲妹妹身上吗?!然后等着差不多孩子要没有了的时候,才过来敲门对吗?”曹歌不是在回答,是在质问,是在指责!她用的是喊!说到后来的时候,曹歌声泪俱下。看得出来,她因为激动身体在颤抖着。琴婶快步上前搂住了曹歌的肩膀,曹歌没有顾忌脸上留下来的眼泪,就那样瞪着父亲。 奶奶在门外,张了张嘴,似乎刚要说什么,却被对面屋子里捂着肚子面容憔悴的张静般话头抢了去。 “你们,你们别吵了。”张静说着,便进了屋子里。她面色惨白,虚弱地靠在门旁的墙上。“别吵了。小琴,曹歌,你们要是因为我,因为我的话,我,我明天就回上海。行吗?” “大娘,我妈没说赶你走啊。怎么把我妈带上了?”曹灿灿在门外的不远处凑了过来。起初,她和我都在自己房门的门口远观着这远处的一切,但张静的一句话,把琴婶捎带上,作为女儿,曹灿灿疑惑的同时,有了些情绪也是很正常的。 曹灿灿推了推站在门口的大爷,挤了进去。“大娘,我说的没有毛病吧,您在这些日子,我妈妈从来没说过要让您走,况且,这家里还有奶奶呢,这家不是奶奶做主吗?怎么我妈妈躺了个枪?” “大人之间的事情,小孩子不要插嘴!回你自己屋里。”父亲冲着曹灿灿喊到。声音很严厉,门外的我都被吓了一跳。 “我不!我不允许你们这么欺负我妈妈!”曹灿灿说完这句,居然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曹灿灿因为捍卫亲情而落泪。我虽然没有靠前,但不远不近的距离,这种守护母亲的心,却是感同身受的。或许是这泪水让父亲慌了神,我听到,他接下来和曹灿灿说话的语气,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凌厉。 “没有人欺负你妈妈。灿灿,你听话,大人的事儿,你不懂。你快回屋睡觉。”父亲再一次试图用自己的思想劝说曹灿灿离开。结果,根本无用。无用的同时,曹灿灿还道出了这事件的起因,这起因的公之于众,想必在场的每一位在自己立场上去看,去品,都应该是无言的心情吧。 “我不回去!爸,别以为我是小孩儿,什么都不懂。我懂,我什么都知道。你欺负我妈妈!刚才,刚才我都听见了,妈妈让你关灯睡觉,你非开灯看什么东西,我妈多说了两句让你睡觉,你就冲我妈吼!爸!从我记事儿起,我就没见过你好好和妈妈说过话!是,大人的事儿我是不明白,但我只明白一点,就是你对我妈不好!”曹灿灿说着,越哭越凶。她试图到琴婶旁边,却一下子被一旁的曹歌搂进了怀里并紧紧地抱着。 曹歌抱着曹灿灿就那样站在原地哭着,我不知道,曹歌如此伤心地哭泣,是因为对家庭的冷漠无言感同身受,还是在拥抱着曹灿灿时,那透过肌肤传进神经直达心脏的体温让她感受到了自己作为女人丧子之痛的心如刀绞? 父亲没有说话,大爷微低着头也默不作声。 “大半夜的,这是干什么?都是一家人,没有谁欺负谁,也没有谁对不起谁,一切就都是我的错!我错就错在,生了你们三个!本来平常人家里的结婚生子再简单不过的事,到你们这,这日子都过个一滩烂泥!我就也纳闷儿了,我天天念佛诵经的,这福报都报哪去了?啊?要是等我没了之后这家才能消停,那就让老天爷,抓紧把我带走吧。省着在这儿碍你们眼!”奶奶说完,便转身欲回卧室。 大爷一把抓住奶奶手臂:“妈!您这说的什么话!家里闹成现在这样,这事儿,我当大哥的,有推卸不了的责任。怪我,一直逃避问题。” “深更半夜的,不是在这去追究谁对谁错的事儿!你们之间的误会,也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哎,我就不明白,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挑东捡西的干什么?!”所有人都没有做声。曹歌和曹灿灿的哭声渐渐小了一些。我还沉浸在方才大家争吵的情绪中,忽然被一句话给浇醒。 “行了,都各回各屋。有什么事儿明天白天再说。况且,明天薛浩不是过来吗?把脸都洗干净了,别让外人看了笑话去。”说完,奶奶便回了卧室。 薛浩?!对!薛浩明天来,我妈妈明天来!我脑袋嗡地一下,瞬间便感觉血流往上涌。我扶了扶门框,也没有精力去管这外面的事儿了,反手关严了门,靠在门口半天,呆若木鸡般地在想怎么办,怎么办。 那晚的后半夜,忽然起了风,吹得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我翻了个身,用头枕着手臂,望向外面。 似乎要下雨,天上看不见月亮和星星,灰黑得夜,就如同今晚曹家每个人的心情一般,不得明亮和光影。人在空虚和恐惧的时候,总是喜欢在大脑里成像。于是,那晚失眠的夜,我已经做好了事情败露被琴婶责骂而扫地出门的准备,甚至都想到了走时候用什么装衣服。 然而,我忘了自己不是一个小说家,在我有限的思维里根本勾勒不出现实中如此生动及繁杂的剧情发展脉络。所以,当一件接着一件事情发生在我周围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战场上的战士,往前一脚是地雷,后退一步是手雷。于是,遍体鳞伤,便是命运给我的最好的友情出演的人物角色结局。 第六十一节 晕倒 那一晚,曹歌好像又搬回了自己的卧室。也是,晚上刚发生了正面交锋,别管孰是孰非,在一起,总归是尴尬的。 第二天早上的沿途,曹灿灿都没有说话,她看上去有些憔悴,呆呆地倚在车子后排的角落,痴痴地望向窗外。我偷着瞄了她两眼,那双眼睛还有着昨晚哭泣过的红肿。和我同坐在后排的这个女孩,或许,先天命不同,后天命却又十分相似。说起来,谁让我俩有了同一个爹。 那天白天,我一整天都是魂不守舍的状态,阚涛好几次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都摇了摇头。下午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结果答得一塌糊涂,被老师训斥了一顿。 你若问我,这世上有没有心灵感应,我想,应该还是有的。那天我惶惶不安的原因,一大部分来自于母亲白天将要去曹家,而第二部分,我就是说不出来,总觉得心里慌慌的。阚涛中午在和曹灿灿吃过饭之后,回来神秘兮兮地问我:“诶,你俩都怎么了啊?你俩吵架了?喂,曹沐夕,我可和你说,要是曹灿灿和你吵架,你可千万别回嘴,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你那反应和智商,可真不是她的对手。” 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真吵架了?因为什么呀?”阚涛张大嘴巴在那吃惊地问着。直到这时,我才缓过神来:“啊,没有,没吵架。” “没吵架我说完你嗯什么啊。真是的。诶,我说你们女生怎么都跟人格分裂一样,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的。哎,真是整不明白。”阚涛在那自言自语,我没有理他。 晚上回家,当车子快驶进大门的时候,我便心里开始打鼓,七上八下地慢慢踱步进了屋子,连换鞋子都不敢抬头,生怕那客厅的大灯晃花我的眼。 曹灿灿在我前面,她换好鞋子后,边叨咕着边往里走:“咦?人呢?这人都哪去了?妈?奶奶?小姑?”曹灿灿边喊边往楼上跑,为了跑的快一点,她把肩上的书包摘了下来。走到二楼时,我也跟了上去。房间里空荡荡的,就连吴妈都没见身影。忽然,张静那屋的门开了,只见张静扶着门,虚弱地说:“她们都出去了。别喊了,灿灿。” “出去了?大娘,她们都去哪儿了啊?不是,这去哪儿,也不能把你一个病人扔家里啊?”曹灿灿带着疑惑不停地问着。 “去医院了。沐夕,沐夕妈妈来,唱着唱着,忽然晕倒了。” “啊?晕倒了?怎么搞得?什么原因啊?”曹灿灿边问着张静,边回头看看我。恐是她怕我着急,便帮我问了张静。一起上学的一个月,曹灿灿和我之间的距离似乎进了一些,当然,这里面有阚涛很大的关系。 我那个时候,似乎脑袋没有转过来弯,虽然这晕倒的词过了脑袋,但却丝毫没明白这晕了是什么概念。张静指了指屋子里:“辰辰在睡觉,有点发烧。小点儿声。”曹灿灿踮脚向屋子内看了一眼,便压低了声音:“大娘,怎么沐夕妈妈晕倒了?辰辰也发烧了?家里人都去了?很严重吗?” “辰辰发烧是昨晚起风着凉了。没事儿。沐夕呀,你别担心,这去了有些时间了,我估计快回来了。你别着急哈。” “大,大娘,我妈妈,为什么突然晕倒了?” “可能低血糖?没事的,沐夕,正好今天家里车多,就都顺便去了而已。哦,吴妈是给辰辰出去买儿童的退烧药去了。” “低血糖?”我在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词。我当时的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才想起来第一次去送户口本的那天,我便是晕车加上低血糖的症状。 或许是我们的说话声惊醒了辰辰,辰辰翻了身没有看到张静,便哭了。张静闻声回到了卧室。曹灿灿在回卧室之前看了看我:“阿姨,肯定没事儿。你,要不先回卧室等着?你在这儿站着也没用啊!”我木讷地点了点头,转身向卧室走去。 进了卧室之后,我依旧是站着的姿势,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来了曹家如此之久,我和母亲见面的次数能数的过来,而每次见面,母亲似乎都要比上一次瘦了一些。尽管她一直说着自己没事儿,挺好,但精神状态是骗不了人的。 我那时候还是很天真的认为母亲确实仅仅是营养不良所致,全然没有想到疾病身上。 都说母子连心,是啊,儿女和父母之间,若非一方真的做出非人的事,而其它,又能称为何事?但我毕竟年幼,我心里左右分派的,一半是来自心灵深处的母女情,一半是少年傲娇的自尊心。我被两边无情地撕扯着,我站在原地时,不停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去看看?是不是应该去看一看? 那天白天,雨没有落下来,天,却一直阴沉得可怕。当时正值傍晚,我在纠结和踟蹰时,窗外忽然刮起了大风,我看到梧桐叶被吹向了一侧,呼呼的风狂啸着奔向天边,仿佛在驱赶我快些回到母亲的身边。 我望了望远处的天,翻腾滚滚的浓云恰好在蔓延,大雨将至。 是的,心里的大雨,也快滂沱倾盆。 傻呆呆地站立了不知多久,忽然听到楼下的大门声。我一个转身冲了出去,却在见到大家的时候快不了口。当然,哪怕我不开口,所有人也是知道我迎面而来的初衷。 “啊呀,沐夕,瞧你急得。你妈妈没事,没事,吓坏我了。下午在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睡眠不好导致的晕眩。哎,你妈妈呀估计打小身子就不好,这南京天气还热,不比东北凉爽,你再一离开她,上点火,吃不了什么东西,自然晕了呢。没事沐夕,没事儿哈。”琴婶换好鞋子向我走来,并边说边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哎,沐夕呀,我和你说,你妈妈的曲儿,唱得是真的好呀!我在云南哦,那么久,也没有听到这么地道的唱腔。啧啧,厉害厉害。诶,沐夕呀,你妈妈一直这么瘦的呀?好瘦呀!灿灿妈妈我觉得都已经够瘦的了,阿油,今天一见你妈妈,天呀,二嫂还是胖的嘞。”曹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吃着葡萄,边吃边说着。 “哦,嗯,我妈妈,一直,都瘦。”我站在原地,敷衍着回答着。我其实特别想开口问问母亲现在是回家了还是如何如何的,但是,我就像木头一般站在原地,杵在那,就是开不了这个口。 “哦,对了,沐夕,今晚你妈妈在医院观察一晚,吊吊盐水什么的。你不用担心哈,明天医生看没有事情了,就会让她回家的。”琴婶端着一杯水递给我,眼睛微眯着。 “哎,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能好。我还没听够呢。妈妈老家有这么个人才,藏得够深得呀。早知道身边有这样的戏曲行家,我当年,不如学唱戏了是伐?”曹歌嘴里含着葡萄粒,抬头冲着琴婶说到。 “我也是沐夕来了曹家,才知道的。缘分这东西呀,讲究时间。看来,我们和姐姐之间的缘,就是老天安排好的,就是这个点啦,早早不了,晚,晚不了。”琴婶说着。 “嗯,是啊,缘分。哦,对了,辰辰发烧好点了吗?还在睡呢?” “应该是吧。没看见有人下楼。” 就在这时,曹灿灿从自己卧室出了来:“妈,曹沐夕妈妈怎么样了?” “啊,没事儿,大夫说就是营养没跟上。沐夕妈妈也年龄不小了,正是女人更年期时候,这身体里各个器官都开始不听使唤了,有点儿小毛病,也是正常的。诶,灿灿,沐夕妈妈比你爸爸年龄还长,不能没有礼貌叫什么曹沐夕妈妈,要叫阿姨,知道伐?” “二嫂,那应该也叫姑姑才对,你得看这辈分怎么论的呀。阿姨,阿姨是你这头的好不?”曹歌向垃圾桶扔了一堆葡萄皮,站起身冲着琴婶说到。 “哎,你说,我这之前辈分论的还可以,现在,让沐夕叫我婶婶叫的,我都乱了。叫阿姨吧,从沐夕那看,小姐妹的妈妈,叫阿姨总没有错。”琴婶说。 “也是,二嫂,我也发现了,这称呼什么的,其实真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曹歌突然整到了人心上,让大家都没法接了话。 “诶?妈,我奶奶还有大爷,爸爸呢?他们都哪儿去了?” “你爸医院门都没进,等我们把沐夕妈妈送到医院,薛浩看没事放心之后,他俩就走了。估计啊,这个时候,不知道猫哪去喝酒了。” “啊。那我奶奶还有大爷呢?” “你奶奶在医院碰到了离休前的老同事,去同事家叙旧了。你大爷,大爷我还真不知道。”琴婶站在曹灿灿对面,说到大爷的时候皱着眉。 “是啊,大哥跟着去医院了呀,什么时候走的,我也没注意。好像接了个电话,神秘兮兮的,慌慌张张就走了。哎呀,你大爷本来就是个神秘人物,不回来吃饭太正常了,必要管他了。我上楼去看看辰辰。”曹歌说完,用纸巾擦了擦手,转身上了楼。 “沐夕,医院那边刘妈跟过去了,所以你不用担心。现在天都黑了,要是早,你去看看还行。太晚了,况且,你妈妈也没事,我们走的时候还吃了饭呢。你学习去吧,明天要是上午就能出院的话,你午休时候,正好回家去看看。嗯?”琴婶望向我的眼神使我瞬间就选择了闪躲。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躲什么。轻轻点了点头之后,我便也上了楼。 第六十二节 母亲失踪 来自医院的消息,让我的心情暂且平复了一些。似乎对于大部分的人来说,眼见,才会心安吧。我亦不例外,毕竟,医院里躺着的那位是我的母亲,一个“母”,便能说明与旁人的不同性。 那晚,我睡觉的时候,奶奶已经回来了。简短问了问我母亲的情况后,便急匆匆地奔向了二楼去看曹辰。虽然对奶奶关注母亲的级别不报希望和幻想,但听到那寥寥几句,心里还是会有那么一点失落。你若问我这失落是为何的话,思来想去,恐怕连可怜的成分都不曾含有吧。 辰辰那一夜的烧一直没有褪,好点儿就又烧上来。知道凌晨1点,奶奶看曹辰发烧严重,便急匆匆地给司机打电话。巧的事,司机那晚肠胃炎,而父亲和大爷又都不在,时间太晚,没办法,奶奶便敲开了琴婶的房门。我睡得昏昏沉沉的,母亲的突然生病让我白天心神不宁,所以,神经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的我大脑皮层活跃度明显高于平常,半梦半醒之间,便被楼层的谈话声惊醒。 我听见奶奶边敲门边喊琴婶儿,琴婶开门之后睡意朦胧的声音:“母妈,怎么了?您不舒服吗?”“哎呀,小琴,不是我,是辰辰,辰辰还发烧呢。这曹骐和曹牧都没回来,老赵还肠胃炎犯了,没办法,小静刚手术完,家里就你了,你穿上衣服,开车送辰辰去医院看看。快。”奶奶的语气是在指使,下达命令,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哦,啊,好好,你等我一下母妈,我穿下衣服。”琴婶说完便要关门。 “小琴啊,抓紧,简单穿一下就行。孩子要紧。这辰辰再不退烧,烧出肺炎可就麻烦了。”奶奶在门外催促着。 “啊,啊。嗯。”琴婶一边应着,一边着急忙慌地往身上套衣服。这时,曹歌开门出来:“二嫂,你这是干什么去?这么晚了?” “辰辰发烧还没好,我带辰辰上医院。你快睡吧。” “辰辰还发烧呢?9点多我睡觉时,不是正常了吗?” “这小孩子发烧就这样,容易反复。我先不和你说了,我得抓紧去。”随后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我听见张静对琴婶说到:“小琴,麻烦你了,麻烦你了。” “二嫂,你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你自己一个人,怎么开车啊?”曹歌边说边跑回屋子去穿衣服。 “嗯,那行,你快点曹歌,我先去发动车子,在院子里等你和辰辰。”说完便跑下了楼。 脚步声响到一半,家里突然电话响了起来。吴妈接起电话之后,快步跑上楼:“医院,医院那边来电话,说容小姐不见了!” “容小姐?哪个容小姐?啊?容角儿吗?不见了?”曹歌穿好衣服后,正欲抱辰辰下楼,忽然听见吴妈的话,声音忽然变得大了起来。 奶奶也在一旁焦急地问:“不是,小刘不是在医院陪护吗?一个大活人怎么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我确定她们言语中的容小姐就是我母亲之后,腾地便起了身下床,由于用力过猛,还差点撞到学习的椅子。我开开门跑了出去。奶奶,吴妈,曹歌,张静都纷纷看向我。我直直地跑向二楼大厅中间的这一群人身边,刚欲开口问问什么情况,奶奶便先说了话:“沐夕,没事儿,没事儿,刘妈只是打电话来告诉一声。你妈妈可能是回家了。那个小琴呢?下楼了是吗?这辰辰还在这儿,又不是冬天,着急起什么车子?哎,真是的,慌里慌张的,辰辰不去,她发动车子上医院干什么?快,吴妈,把辰辰送上车。” “夫人,这,少奶奶开车,辰辰怎么办啊?也不能一个人在后座?”吴妈接过满面通红的辰辰,为难地问着奶奶。 奶奶忽然意识到这个棘手的事儿,垂下两只手,忽然不知如何是好。 “大嫂,本来我说和二嫂一起带辰辰去的,这现在医院那边又出了状况,大嫂,你在车里抱着辰辰,一起去医院,我去趟刘妈那边,看看什么情况。你说呢?”曹歌对着也有点懵的张静说到。 “好好,好好。”说完,张静便和吴妈一起下楼奔院子那开着引擎的车子而去。 “沐夕,你先别着急,我这就去医院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在家,你在家。”曹歌说完,整了整衣服的后领,急匆匆地跑下了楼。瞬间,二楼大厅便留下了我和奶奶。 “沐夕呀,没事哈,你妈妈那么大的人了,我估计应该是医院住不习惯。等会医院的消息,不行让你小姑一会儿再去你家看一眼。你回屋吧,没事儿。”奶奶说完,转身便要回卧室。我抬头看了看一楼大厅的门,吴妈已经送了辰辰上车后回来,正准备清洗辰辰因吃退烧药而湿透的衣服。外面看不清楚,整个一楼大厅的玻璃上都是吊灯映射的影子,空荡荡的大房子,就像我当时空荡荡的内心和思绪。我站在原地,一直在思考母亲为什么要从医院不声不响地离开。我知道她失踪是不可能的,毕竟我还在。 聚精会神思考的时候,奶奶在卧室门口忽然回头问我:“沐夕呀,你今天几点回来的?” 我一扭头:“嗯?啊,就是正常放学点儿。”“哦,你回来时候,辰辰就还发烧呢是吗?”“嗯。是吧。我没太在意。” “没太在意?你回来时候,家里应该没谁呢吧,辰辰发烧这事儿你不知道?算了,你回屋睡觉吧。”说完,便回了卧室,关了门。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奶奶突然问我的一席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想了一会儿,似乎脑袋转开了。在这个老人的心里,母亲一个成年人突然在医院失踪和曹辰的发烧比起来不值得一提,换个角度来看,奶奶喜欢张静,但张静在住院手术这件儿事情上,也未见得她有多么的紧张和担心,曹灿灿作为孙女,换学校的事情甚至只在后来问了一次是否适应,他们朝夕相处的情感远比我多得多,对待她们都如此淡漠,那么,对待我和母亲的漠视,也就无可厚非了。 不过,奶奶在进屋之前的那句反义疑问句,语气中有着十足的诧异和埋怨。那么我就有些不懂,既然拿我当曹家的外人,为什么又强迫我去关注她心上人的安危? 后来,奶奶离世之后,曹家上上下下很少有人提及她,哪怕她最疼的孙子,在懂事之后或多或少的也在埋怨当初奶奶作为曹家掌事人所做的错误决定,只不过,陈年旧事,曹辰又是娇惯的公子长大,曹家大把金钱任其挥霍的同时,自然堵住了他本就不怎么在意的曹府恩怨。那个时候我不禁在想,如果奶奶泉下有知,她是否会在离世之后知晓自己的偏私究竟害了这一团乱麻里的几个当事人?是,路都是自己走的,但若不是爷爷当年病重,把一些儿女情长交给了奶奶来定夺,怕是我们今天的命运,都会是不同的。 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命,即是命,自有定数,怨不得别人。只不过,这种爱屋及乌的有些许过激私心在里面的母爱,着实让人心寒。 那一刻,我在心里忽然笑了。这个奶奶,全然不是我第一次见得慈祥识大体,至少在自家事儿上,就一碗水没有端平。曹歌刚回来时,每次她在和奶奶发生言语不快的时候,我都觉得曹歌应该忍让奶奶,毕竟大爷的劝诫不无道理。而那晚,我便明白,她对自己女儿的幸福都不予理睬,对自己孙女的成长都漠不关心,那么,曹家现在这样,还是在合情合理的范围之内的。 毕竟,这个曹家的领导,三观就是不端的。 我再一次讽刺了一下的自作多情,便回了屋子。 第六十三节 一场秋雨一场寒 关上了房门之后,曹家,静得出奇。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对母亲从医院出走的事情能如此的放心,可能就像我说的一样,因为我还在,所以,她不忍离去。 后半夜,我独坐到天亮。天亮之前,琴婶和曹歌那边都没有消息,我便开始隐隐不安。 或许是阴天的关系,天亮得有点晚,并且伴随着零星小雨开始起了丝丝凉意。毕竟已经立秋了,秋老虎张牙舞爪了个把月,也应该是一场秋雨一场寒的时候。我蜷在被里,盯盯地望向窗外。那天的清晨,我并未像往常一样去观察梧桐语,看向窗外的眼神是空的,我不知道我想透过那扇玻璃绕过大树去看些什么,总之,就那样,呆坐了很久,看雨滴一点一点变大。 5点多时,我听到楼下有门响。细细碎碎地说话声,男男女女,我竖起耳朵捕捉曹歌的声线,结果却是徒劳收场。 我听到大爷抱着辰辰上了楼,奶奶开门出来询问辰辰的情况,大爷低声说打了针,说是流行性感冒,无大碍,现在退烧了,回来了。 奶奶着急地问:“那大夫让回来的吗?这要是回家再烧起来怎么办?” “那儿科感冒传染的孩子太多了,大夫也建议差不多就回家,不然,刚好点,容易被其它孩子传染上。”大爷回答到。 “啊,啊,大夫说的有道理。哎,瞧我大孙子,这一晚上都折腾瘦了。一会我让下边熬点小米粥,等辰辰醒了喝。” “不着急妈,他正经得睡一阵子呢。”大爷说完,便听见下楼的脚步声。 “诶,曹骐,你还去哪儿?你昨晚也没睡好,快补会儿觉吧。”奶奶冲着楼梯口喊到。 “我没事儿。我去看看小琴,辰辰生病把她折腾了一夜,我去看看她在楼下干什么呢,怎么还不上楼。”正说着,便听见楼梯处传来杂七杂八的脚步声。听说话声音,应该是张静,父亲和琴婶。 “辰辰我放床上了,你陪儿子睡会儿去吧。小琴,你快点休息休息,这都折腾你一晚上了。”大爷说到。 “没事儿,我这白天也没什么事儿,随时能补觉。辰辰睡得还行?还烧不烧了?”琴婶关切地问。 “挺好,挺好,估计应该没事儿。你们快上去吧。好好歇歇。”大爷边说边往楼下走。 “老公?你这是去哪儿?大早上的?”张静虽然病着,和大爷说话的语气却依旧不失温柔。“我上沙发上躺一会儿。”随即便踏踏地下到了一楼。 未等琴婶进屋,曹灿灿的门开了。“啊~~这一觉睡的太香了。难得天这么凉快。诶?妈?爸?这才几点啊,你们这是要出去,还是刚回来啊?怎么还有大娘也穿好了衣服?” “没事儿,没事儿,昨晚辰辰发烧,去医院了,刚回来。你怎么起这么早?才5点,再睡一会。”琴婶冲着曹灿灿说。 “我起来上厕所的。辰辰好点了吗?” “好多了。别说了,一会儿说精神了。快点上完厕所回屋睡觉。”琴婶说完便推开卧室门进了自己的屋。 曹家很快就恢复了安静。但这种安静,却让我渐渐地心慌起来。我心慌曹歌,心慌母亲。 五点半左右,我便在床上坐不住了。那时候雨已经下大了,随着风,飘进了窗子里细密的雨点落在了窗台。我起身关了窗户。关完窗户的我站在窗子旁,却无心再躺回被窝。我望着雨水浇花的玻璃,恍惚之间开始害怕,如果母亲现在在街上,那么,岂不是狼狈至极?但,即便真的如此,我又能作何?撑伞?护送?我也不知道。我的年龄和处境让我有太多的行为只能成为幻想,于我那时,母亲安好的消息,便是我沉稳在世的勇气。 呆立了许久之后,我再一次听到了大门声。这一次,确定是曹歌无疑。我急忙趿拉着拖鞋跑出去。 “我妈妈怎么样?是不是回家了?” 曹歌一边脱着鞋子,一边抬头望向我:“嗯,回家了。哎,你都不知道,好找的呢。我哪知道你妈妈家在哪里呀?从医院出来我就找薛浩,他还喝酒了,含糊半天没说明白,我在云南两年,南京的有些地方,生疏的啦。后来实在没有办法了,我就等着薛浩酒醒点,拉着他直接去的。阿油,要不早回来了。这一晚上,简直绕了南京一圈的啦。”曹歌边说边向沙发走去,晃了晃脖子,扭了扭腰。毕竟开了一晚上车,肯定累够呛。 我急忙过去给曹歌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她接过来看了看我,我一怔,忙说了一句谢谢。曹歌笑了笑:“吓坏了吧?我和你说,别看我就回来几天,你也几乎不说话,但我看人啊,还是很准的。你啊,和你妈妈很像的,倔人一个。”曹歌说得没错,我和母亲确实都倔。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母亲的事情落了地,我的这个笑,也确实是发自内心的。 大爷躺在沙发上,忽然问曹歌:“她说她为什么突然从医院跑了吗?” 曹歌把水杯放下:“我问了,她说,没被人伺候过,不习惯。我觉得这是借口。便又问,她才说,她说她来没有带够钱,怕出院前再做检查,没有钱支付。” “费用,不是咱们出的吗?也不用她花钱啊?再说,明早的那个全身检查费用都已经交过了,她直接去就好。”大爷歪着脖子说到。 “人都回家了,还检查什么?哎!诶,哥,你说为什么我见她,就是,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反正不讨厌,觉得人挺好。” “谁?沐夕妈妈呀?哈哈,能入你法眼得到赞赏的人可是不多啊!我对她不了解,也没打过交道。不过,就昨天来家里的一言一行,可是全然不输大户人家。” “嗯,没错。我总觉得她有故事。”曹歌自言自语到。 “你可得了吧,你看谁都有故事。抓紧洗洗睡吧。折腾一晚上了。明天得往脸上抹多少层才能盖住黑眼圈啊?快去吧,快去吧,我还要眯一会儿呢。”大爷催促到。 “诶?沐夕?你妈妈家,就是她母家,是做什么的呀?”曹歌好奇地问着。 “这个,还真不知道。从我记事儿开始,我外婆外公就都已经过世了。我妈也没和我提过。所以,我不知道。”这个,我没有说谎,我说的是实话。 曹歌哦了一声。大爷又催了她一遍,她才上了楼。我跟在曹歌屁股后面,也回了自己卧室。看了看表,距离平日起床还有半小时。索性一头栽在了床上。 第六十四节 下降的运势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觉,恍惚间记得做了一个简短的梦。梦里,母亲又在树下打着毛线织毛衣,但与之前不同的是,母亲此时的脸色和之前相比,不是很好。梦里的光线不是很足,虽没有看到雨点,但也和外面的天同样昏暗。母亲在梦里依旧是黯淡没有光亮的,甚至我需要揉亮双眼才能看清楚。 闹钟响了之后,我呆呆地躺在床上回想梦里的场景。不禁开始埋怨老天,为什么母亲梦里和现实都是如此的颓靡,哪怕现实逆转不了,在梦里能够鲜活总是可以的呀。每每做完这样的梦,醒来的心里总是很难过。或许,是为了母亲而难过吧。 曹灿灿比我起得早,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餐桌那吃着豆沙包。 “沐夕,快来,尝尝这个,今早不喝牛奶了,吃点儿中国人的口儿,粥和豆沙包。”琴婶说完,递给我一个放在了碗里。我拿起筷子,却迟迟不肯动手。琴婶诧异地问我:“沐夕?你是不爱吃豆沙包吗?要不,要不我去给你拿牛奶?”说完便要起身去冰箱取牛奶。 “啊,没,就是,好久没吃了,有点儿,有点儿......”我说到一半,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 曹灿灿嘴里塞着豆沙包,边嚼着边说:“有点儿激动?不至于吧,反正我是不太爱吃,不过,偶尔吃一次,你还别说,还挺好吃。”曹灿灿说完,便又夹了一个放进碗里。 琴婶笑了笑:“沐夕,那就快吃吧。哦,对了,今天中午你回你妈妈家去看看妈妈吧,顺便帮我带个好。现在灿灿姑姑回来了,家里人多,偶尔我还能出去。你告诉你妈妈,要是我得空了呀,我就去看她哈。”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沐夕妈妈出院了啊?哦,不对呢,阿姨,阿姨,我说错了。”曹灿灿看着琴婶的脸,笑嘻嘻地问到。 “嗯。回家了。哎,找了一晚上。我昨晚在医院陪辰辰的时候,还担心着姐姐呢。好在确实回家了,不然啊,我这心,都得心脏病了呢。” “找了一晚上?什么找一晚上?”曹沐夕夹了一口咸菜放进嘴里,呜呜地说着。 “你不知道?你昨晚一直没醒呀?”琴婶问着。 “没啊?我早上不说了嘛,我昨晚睡的老好了。我什么事儿都不知道。怎么了?丢了?” “沐夕妈妈昨晚半夜突然从医院离开了,我去陪辰辰打针,你小姑开车找了一晚,最后在她家里找到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从医院离开啊?”曹灿灿一脸疑惑,眼睛瞪得圆圆的。 “沐夕妈妈,可能是怕检查治疗费用吧。所以选择离开。其实,我们把费用都预先垫付完了。哎,也怪我们,当时那么多人,就忘了提这事儿。要是当时告诉了她,她这会儿正好做检查呢,这顺便做个全身检查的多好?”琴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有着一些遗憾。 我默不作声地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吃着豆沙包。嘴里正在咀嚼的这个,是外面卖的那种,它的味道和母亲做的比起来,差得太远了。不知怎么的,我竟然突然想吃母亲做的包子,也许,是手里这个面团勾起了回忆的味觉吧。 吃过饭之后,我便和曹灿灿背着书包上了车。 “你中午真去你妈妈那呀?那就不用我给你定饭了呗?”曹灿灿歪着脑袋问我。 我扫了她一眼,简单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诶,曹沐夕,你信星座吗?” “什么星座?” “哎呀,就是星座学说,可准了。上个星期,我就看我的运势呈下坡路,还说我可能会遇到让自己烦心的人和事儿,是棘手的一星期。真是太准了。哎,不过,我昨晚睡觉之前又翻了翻,上面写着,未来两个月都是闹心的日子,而且,还有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大事。你都不知道,我看完这个心啊......” “你,不是昨晚睡,挺好?”我小心翼翼地问着。 “那是因为,我看了看阚涛的,都是上升指数。所以,我一想,算了,他好,我就好,我什么样无所谓了呀!我就睡觉了。哈哈。”曹灿灿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没有回话,也不知道该回什么才好。昨天担心母亲来曹家,今天担心中午见母亲。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这天平上晃悠什么。我望向窗外,正值路口红灯,三三俩俩的学生由家长护送着过马路,我见到了有的是母亲,有的是父亲,而我坐在高级的车子里,看似优越于路人的生活,却丝毫未尝到过平凡的快乐。 那个时候的自己,虽然在曹家吃好喝好,但因为心里悬着的身份秘密一直占据了思想的全部,所以,短时间之内,我还尚未有金钱能够凌驾于情感之上的扭曲三观。那时候的我,每天都胆战心惊,可能一段时间的风平浪静相安无事,会让我偶尔给心情放一个假,却也是短暂且没有归途的那种。 在我盯着路人感叹的时候,曹灿灿忽然推了我一下:“我想起来个事儿。你记得上次我让你给阚涛的信吗?奇怪,我问他,他说收到了,却始终什么都没说。诶,你当时给他时候,他说什么了?他看没看?” 我当然不能说阚涛扔进了课桌,便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他看没看,但是,给他时候,他可是挺开心的。上课反正是没有吧,下课什么的,我就不知道了。” “哦。开心就行。喂!曹沐夕,我写那信,你没偷着看吧?”曹灿灿忽然用手指着我,这一问,吓了我一跳。我惊恐的样子,弄得没看都像看了一般。 “没,没有。”“没有你害怕什么?”“我没害怕,你突然指着我,吓我一跳。”曹灿灿收回手,再没有问。 下车之后,她又塞给了我一封信,同样交给阚涛。我收到后点了点头,便朝班级走去。 第六十五节 意外的一顿家庭午饭 我和阚涛是前后脚进的教室。阚涛回头看了看我:“今天状态不错嘛!怎么,睡好觉了呀。”我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阚涛放下书包:“不是,状态挺好的怎么还不说话?嗓子发炎了?”我从书包里直接拿出来那封信,扔到了桌子上:“曹灿灿让我给你的。” 阚涛叹了口气:“这怎么又来一个?诶,我真是服了。上个我还没看呢。”说完随手又扔进了桌洞里。 “你真没看呀?”我吃惊地问。“啊!没看啊!怎么了?她和你说什么了啊?” “没。”正好老师进了班级,我也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便直接用一个没,断了阚涛的下话。 早自习下课之后,阚涛问我中午吃什么?上星期的茄子行不行?行的话好告诉曹灿灿订饭。我摆了摆手:“今天中午,我去我妈妈那,不用帮我订饭了。” 阚涛似乎一听我提我妈妈,便来了精气神儿。他在过道上一头趴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你去你妈妈家呀?你妈妈家在附近是吗?诶,中午吃什么呀?我也想去。嘻嘻。”阚涛说前半句的时候,我没觉得怎么,说到他想去时候,我还是被吓了一跳。 “不行,你去干嘛?你中午老实和曹灿灿吃你的午餐吧。”我边往外拿即将上课的书,边歪着头和阚涛说。 “哎呀,我不想吃。自从天天中午吃盒饭,我妈都不给我带饭了。我和你说,我还是喜欢自己家做的饭。我妈最近学校弄什么评比,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我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晚上都吃餐馆的饭了,现在谁一提,我都能吐。诶,曹沐夕,你带我去呗,我保证很听话,只吃饭,不说话。” “哎呀,不行,不行。”“你怕我吃你家饭呀?我给钱还不行吗?你这么小气吗?” “哎呀,不是,你说,你天天和曹灿灿一起吃午饭,突然不吃,曹灿灿一看你上我妈妈家,疯了不是?”我说的也是心里话,曹灿灿那个性子,要是知道阚涛不吃饭是去了我家,肯定得一顿闹。别看她最近一段时间和我相处的还算好,就像我说的一样,这里头有阚涛一大半的原因。 阚涛想了想:“哎,也是。就她那大小姐脾气,惹不起。这要回头再找你点儿麻烦,我不是犯罪嘛。说完,便悻悻地回了座位。 第三节下课之后,门口突然有人叫阚涛。阚涛回来之后,几乎是跳着进来的、到我身边便笑嘻嘻地说:“喂,曹沐夕,老天都帮我,你还不让我去?” “去哪儿?你说什么呢,乱七八糟的。”我一头雾水。 “知道刚才谁叫我吗?曹灿灿同学。他说,曹灿灿让他来告诉我,今天中午不能一起吃饭了,因为曹灿灿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整理学生成绩统计表去了,估计得下午能忙完。哈哈,诶,中午吃什么啊?”阚涛的话,就像中午已经商定下来要一起吃饭一样。 “别去了,我回家,我都没有和我妈妈说,你再去,我妈也没有准备。况且,我妈做饭不好吃。” ”曹沐夕,我付钱行了吧,你怎么这么小气?你越这么说,我还非要去。”阚涛愤愤地说着。我再没有说话,本想着他是开玩笑,结果,没想到放学时候,这家伙真的做好了和我一起回家的准备。其实,阚涛去吃一顿饭,倒也没什么。反正,哎,就是特别别扭。 阚涛在出校门后的一路上,紧紧跟着我,那感觉就好像我能把他甩丢了一般。拐到胡同里的时候,阚涛一把拽了一下我校服衣服:“喂,曹沐夕,你家住这儿啊!”我转回身,点了点头。阚涛的表情有些怪怪的,他审视着这破旧房屋的各个细节,嘴不自觉地嘟囔着什么。 “你别在我身后嘟嘟囔囔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家这儿太破了?不愿意在这,回头,往后走,出胡同口右转,不送。” “我没说我不吃啊!我就是感叹,这片儿还有人住呢呀。我之前来过这边,几年前这儿就这样,我以为早扒了,没想到居然还有人住!”阚涛惊讶地瞪着眼珠子说。 “为什么没人住?你以为高楼的后边儿就都是高楼?有钱人有,没钱人也有啊。” “不是,我不是说有钱没钱,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以为,现在没有人在住这样的房子了呢。”阚涛跟在我身后焦急地解释着,生怕我误解了他的意思。我没再说话。匆匆向巷子深处走去。 一般这个时间,巷子里会有三三两两的老邻居坐那闲谈,因为这里住的大部分都是老户儿,且上了年级的人居多,很多人家吃上下午两顿饭,所以,闲来无事便扯扯家常,唠得不亦乐乎。今天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我带着阚涛往楼上走,绕过楼梯路过刘伯伯的家,忽然发现他家搬走了。这让我很诧异。我边趴着门缝往里瞧,边自言自语到:“他家居然搬走了?那可是老南京,曾经说打死都不搬的主儿。奇怪。”正在我好奇的时候,阚涛用手指着不远处的另外一户:“这家,我看看哈,这家东西也盖上了。诶,我说曹沐夕,这儿怎么有种人去楼空的感觉?距离你上次回来好像也没多久吧,这是被扫荡了啊!”阚涛咋咋呼呼地在那说着,那表情就好像发现了新大陆,又仿佛自己是福尔摩斯一般。 “别瞎说。快点上楼。”我催促着他。 “这,这楼梯结实不啊?我去,怎么感觉,我一使劲儿,就能掉下去呢?”阚涛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我,满脸都是疑惑和嫌弃。 “没事儿啊,我都走10年了。”“那我可走了哈,我可和你说,曹沐夕,我这一下子掉下去,你可得负责啊!”“负责?你还是回学校去吧。”说完,我转身便准备继续上楼,不理他。“诶诶,你等等,我上,你这一走,我更不敢了。”阚涛迈了几个台阶,战战兢兢地,发现没事儿,便胆子大了起来,噔噔地一口气跑到楼上。 或许是阚涛早楼梯上跑步的声音惊动了母亲,未等我们到家,母亲便打开门向下看。当母亲看到我时,又惊又喜,那表情,虽没有满面春花,但眉眼间也是眼含着笑意。正当母亲欲开口的时候,忽然看到我身后的阚涛,愣了半晌。毕竟母亲和阚涛是见过面的,就在我划伤阚涛脸的那一次,说起来,也没有太久。母亲应该是在记忆中搜索眼前这男孩儿的记忆,直到阚涛看到母亲,开口叫了一声阿姨,母亲才反应过来:“你是,你是那个,就那个沐夕的同学是吧?”阚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是我,是曹沐夕那个同学。”阚涛说这话的时候,可能是由于羞涩的缘故,用手一指摸着后脑勺。 母亲在门口让开身子:“快进来。”阚涛在我身后,毛手毛脚地转身时,还撞在了母亲放在门外的一个缸。咣~地一声,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母亲倒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阚涛连声说谢谢,便坐下来观看四周。那栋老房子的面积,估计是阚涛家一个半卧室那么大吧,我随着阚涛的眼睛看了看,小声说:“别看了,什么都没有。你能看到的都在这。” 第六十六节 凄苦 阚涛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低头拿起水杯打算喝水。水杯刚放到嘴边,便皱了皱眉。 “刷过的,就是,额,这杯子就是年头久了点儿,有点儿发黄而已。”我稍有不安地解释到。阚涛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他用嘴唇碰了一下杯子边缘后,又迅速闪开,然后,又凑上去咂了一口,便放下了。我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母亲从厨房回来之后,对着坐在桌子旁的阚涛和我说:“中午,想吃点什么?”我还未等说话,阚涛便开口到:“阿姨,不用麻烦,什么都行。”“什么~都行?那我就更不会做了。额,那个家里反正也没有菜了,你俩说,你俩说出来我好去买。”母亲说完,便搓了搓手,从门的后侧拿下小黑钱包,便等着我俩报菜名。 阚涛一连说了好几个都被我否了,我忽然抬头对母亲说:“包子吧。”“包子?”母亲显然很诧异,她看了看阚涛,阚涛又看了看我:“包子?阿姨会蒸包子?”我低头喝了一口水,点了点头:“还不错。”阚涛很开心,并表示自己很爱吃家里做的面食。于是,母亲便拿着小黑钱包下了楼。 母亲下楼后,我和阚涛坐在不大的屋子里,有阳光从窗户缝投进开,那光线直晃晃地还能看到跳跃在空气中的灰尘。阚涛站起身,在本就有限的空间里四下环顾。 “曹沐夕,这房子,有好多好多年了吧?”我连头都没有抬,便低头说到:“嗯,估计,你得叫爷爷辈儿的。” “你就在这儿出生的?” “是吧,我没听我妈妈说过。我也没问过。反正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这儿。” “额,那你去曹家和你爸爸生活,这儿就你妈妈一个人住?”我怔了一下,嗯了一声。 阚涛自顾自地感叹到:“蛮可怜。”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确切的说,是不太敢确定阚涛说可怜这个词,所以,又想问一下,以示确认。结果,阚涛没有回答我的问话。 “诶?一般,不是都有那种大镜子,然后把照片夹在上头的吗?就是挂墙上。我怎么没看见你家有?” “镜子之前倒是有个,我小时候个人玩踢毽子,淘气,踢镜子上碎了。至于相片,没有。” “没有相片?”我点了点头。阚涛好久之后才收回因吃惊而张大的嘴巴。要不是阚涛问起相片的事儿,我是断断没有意识到,不仅是我儿时没有能够回忆的固像,连和母亲的合影更是一张没有。而后来,我手机里唯一一张有关母亲的影像,竟然是母亲病危前夕,鼻子里插着鼻管儿,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的样子。这个没有办法弥补的时光,后期也成为我思念母亲的一种痛。 “曹沐夕,我,我想问你一件事儿。那个,你可以不回答的哈,我就是想问问。”阚涛忽然语顿的的问话,让我心里不免一阵慌。或许潜意识中,我似乎能知道阚涛这个疑问有关于什么。我本来想截断阚涛的疑问,谁知,当时的自己竟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什么事?也许,做了好几年的同桌,我对阚涛还是有所了解的。现在问不出答案的事,以后也一样会问个明白,索性直截了当点也无妨。 “咳咳,那我,可就问了啊。我可先说哈,我问完,你可不能生气。” “那你还是别问了,没准我再划你一刀呢?”我开玩笑说着。 “曹沐夕,不带这样的哈。”阚涛一本正经地说着。 我笑了笑,转动了一下手里的杯子,简短地说到:“问吧。我不生气。” “我可问了啊?咳咳,就是,我有一件事情很好奇,不明白。那个,就是,你爸家那么有钱,怎么你和你妈过得这么穷?不是,我不是说穷,我就是说,落魄?哎呀,也不是,我就是说那个,困难?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凄苦是吗?”阚涛收起了脸上的纠结表情,点了一下头。当时的周边很安静,那感觉就像桌子椅子都在等我的回答一样。只可惜,我却真正的无言以对。 “我也不知道。”我这个回答很好,因为回答了,并且没有撒谎。如果深究,那么一切都是见不得光的身份所导致的,而导致这一切发生的,无疑是我的父母。然而,我没有选择父母和出身的权利,这一切在命运的小册子上已经无法改变。那么,我这个牺牲品,在偶尔怨天尤人的时候,只能接受。 阚涛对于我的回答,似乎有疑问却也无法再追问,他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进去。正当阚涛试图打破尴尬寻找下一话题的时候,母亲回来了。她推开门,将几个苹果丢在桌子上,嘱咐我俩吃之后,便匆匆去厨房揉面去了。 阚涛看了看苹果,又抬头看了看我:“我能吃吗?” 其实,阚涛问这句话是有原因的。 当母亲拎着苹果袋子进来的时候,我便注意到了。5个苹果,不多,但却可能是母亲2到3个月的水果量,甚至还有可能这个数值都达不到。因为,母亲在拿下钱包要小楼买菜的时候,我瞥见了钱包里的钱,一张整票儿都没有,都是零的,想必,若非我和阚涛今天的到来,那点儿钱,够母亲撑很久。 我其实在进入曹家之后的一小段时间里,曾经困惑于父亲为什么不给母亲抚养费的事儿。毕竟,我未满十八周岁,于情于理还是于法律,父亲都有抚养我的责任,况且,他不是没有钱,他将他的零花钱撒给我和母亲,我们俩都不是这样的现状,或者说,如果给钱,我也不一定会踏进曹家的门。但我一直没有问过母亲这件事儿,未公开堂而皇之地去探讨我的身世,也是我和母亲之间彼此保留仅有的最后的亲情的唯一条件。 我点了点头,阚涛看了一下四周没有刀子,便拿起两个苹果要去厨房洗。作为房子的主人,本应是我洗苹果招待客人,但我却无动于衷,并且在看到阚涛的手触碰到门把手时,我喊了他一声:“我不吃,你洗一个就行。”阚涛便放回来一个。 他出去之后,我听到从家通往厨房的脚步声,忽然心里觉得好沉重,说不出来的拥堵。 第六十七节 老宅拆迁 很快,阚涛拿着切成两瓣儿的苹果回了来,随手递给我一半。我拿起来后,还是选择了放在桌子上。 “你真不吃啊?” “饭前吃水果不好。”阚涛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诶,忘了问你,曹灿灿,最近对你怎么样?”阚涛压低声音,悄悄地问着。 “谁?曹灿灿?挺好啊?为什么这么问?”我对阚涛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有点懵。 “啊,没什么,随便问问。”刚说完,母亲扎着围裙进来。一进门,便看到桌子上我没有动的半个苹果,便擦了擦手,拿起来塞给我:“吃呀,吃。”我接过来,又放回桌面儿,小声说到:“一会儿等着吃包子呢。”母亲会意地笑了笑,没有多想,反倒是很开心。 母亲又站起身打算给杯子里蓄水,拎着水壶过来的时候,却发现阚涛的杯子几乎没动。阚涛看出来母亲的诧异,便抢在母亲前头说:“阿姨,别忙了,我平时就不爱喝水,我在家也一样。我妈总说我。”母亲笑了笑,没有说话。 其实,印象中的母亲,尤其是在打牌的时候,还是很健谈的,并不是最近疏远的原因,只是从我开始去体味母亲的时候,我便发现,母亲就像是和陌生人打交道有障碍性一般,而这种障碍的根源,便是自卑,出于金钱,出于无能的自卑。 即便,对面坐的只是一个小学生。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只有阚涛在嚼着嘴里的苹果声音在不大的空间里反射到四壁传回耳朵。这静得出奇的声,却让阚涛忽然不好意思,他快速地吃完苹果之后,便起身要找垃圾桶。母亲一把接过那个苹果核,便去了厨房,说看看面发得如何了。 阚涛托着腮东瞅瞅,西看看,我说要去个厕所,便起身开门走了出去。在楼梯转角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厨房的母亲,却赫然发现,她把阚涛啃的尚有点余肉的苹果核又小心地咬了两口,才匆忙扔进了垃圾桶。这一幕,让我加快了下楼的脚步。途径一楼那搬走的空荡荡的房间,我忽然有点心慌,这残破的地方,就像一个巨大黑洞,里面掩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它见你有兴趣想窥探隐私,正中下怀。我不敢过多停留,毕竟那黑暗里有太多等着我挖掘的东西,但我却很是畏惧,既害怕,又好奇。 从厕所出来,我的心依旧狂跳不止。在回来时空屋子的门口,我突然一溜烟跑上了楼。那破旧陈腐的楼梯因为的用地踩踏而发出巨大的声响,那声音在这凄苦的眼前更显绝配。我的慌张惊扰了母亲和阚涛,于是,两个人一同凑过来看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摇了摇头,阚涛推了我一下:“我去,你不会看见鬼了吧?你可别吓我,我也胆子小啊!”说完还伸着脖子往楼下看了看。 我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屋。 母亲在身后翘脚看了看,发现我没事之后,便对呆立在门口的阚涛说:“你进屋,进屋,我去包包子,快,一会儿就好。”说完,便又回了厨房。 阚涛进来坐我身边:“曹沐夕,我以前没觉得,最近我发现,你挺奇怪的。” “奇怪什么?”“我哪知道?我知道了不就不奇怪了。”我没有理他,心里全然还是方才黑漆漆的屋子。短暂的停顿之后,阚涛忽然抬头问我:“最近两天,我怎么没听曹灿灿抱怨她那个姑姑?走了吗?” 我怔了一下,淡淡回到:“没有。”“没有怎么这么消停?照曹灿灿说,那有她姑姑在的日子,简直就不的安宁。但我看她最近两天情绪还不错。” “还行。”我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阚涛看了看我也无心搭茬,便知趣地再没有说话。一阵沉默之后,母亲推门进来,拿了三副碗筷,并笑眯眯地告诉我们包子好了。阚涛很开心地说去端包子,临走之前还不忘调侃我这是他家还是我家,让客人端饭。 自从离开这个地方,回来的次数是有限的,但每每回来的时候,总是有种六神无主的感觉。这种复杂的情感是用言语所描述不了的。我看了看熟悉的周围,与离开时并无二样,唯一不同的,想必便是,境犹在,人却无的悲凉感。母亲最近确实又瘦了,瘦的她批了一个单衣,肩膀的骨骼线条很明显就能隐出衣服外。阚涛一直在,我也不便问问为何昨晚从医院离开的事儿。见到母亲状态还不错,我也算暂时心安。 阚涛端着一盘子包子,激动地往屋里小跑而来。我回头的瞬间,那冒着热气的圆滚滚正巧挡住了阚涛的脸,白白的发起来的面团,让人感到富足而美好。 “我去,阿姨这包子,我还没吃呢,光看着就有食欲。太给力了。”阚涛的眼睛放着光,那感觉和饿狼没有分别。母亲见见阚涛很喜欢自己的手艺,便也开心地笑了。笑着笑着,母亲把目光转向我,她看到我盯着包子发呆,便夹了一个放进我碗里:“你不舒服吗?沐夕?”我回了回神儿,摇摇头,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阿姨,她没事儿,她是怕我吃太多你家的饭,所以才神经兮兮的。太好吃了,阿姨,你这手艺太好了。”阚涛边说边往嘴里塞着,也不顾烫嘴,三四口,一个大包子就进了肚。 母亲知道阚涛在开玩笑,便笑了笑,但一直不放心地一眼一眼地看向我。 吃到第二个包子的时候,阚涛突然放下了筷子,然后看向母亲,很正式地说:“阿姨,我想,想和您道个歉。对不起,就是上次,我真没想到事情闹那么大,也没想到我妈妈竟然还要了钱。”阚涛这个道歉来得太突然,不禁母亲被惊得说不出来话,连我都愣了半天。况且,是我划伤的阚涛,我到现在都没有说一句对不起,这样一来,倒让我无地自容了。 母亲也放下了碗筷,明显有些紧张地回着阚涛:“应该的,毕竟,毕竟是沐夕划伤了你,赔偿是应该的,应该的。” “阿姨,其实,我没怪曹沐夕,也是我那天多嘴提了她爸爸。”阚涛说得很自然,但爸爸这个词,对我和母亲却没有那么轻松了。母亲听完,低下了头。这个明显的举动,让阚涛多少有些意识到可能自己说了一些不该说得话,便又夹起来一个包子,边吃边夸赞母亲的厨艺,试图结束这个话题。 母亲呆了几秒之后,重新拿起了筷子。她看了我一眼,正好与我的目光撞上,我急忙又条件反射般地选择了逃避。 “诶,阿姨,楼下都搬走了啊?”阚涛问的这个问题,也正巧提起了我的兴趣。 “嗨,这片地方太老了,政府征收了,准备拆迁。之前听大家说,拆不到这儿,结果,还真就有。”母亲说着,给阚涛盛了一碗汤。 “拆迁?那,搬哪去啊?” “不知道呢。这不,邻居里,在南京有亲戚的,都搬走了,还有正在搬的。”母亲说得轻描淡写。 “阿姨,那您呢?” 母亲怔了一下:“我,我还没想好呢。快吃,凉了不好吃了。” 第六十八节 琴婶扭脚 看得出来,母亲在去处上是犯难的。我知道,母亲在南京除了我之外,再没有别的亲人。关于这老房子拆迁的事儿,着实让我很意外。我嘴里嚼着包子的速度慢了下来,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太棘手,棘手得让我一个孩子更是不知所措。 我虽然没有说话,但母亲看向我之后,便安慰道:“没事,政府拆迁也不是说拆就拆的,我听这住得比我还久的老邻居说,这一片儿好多年前就传言要盖楼房,盖楼房的,现在别看这都搬出去一些老户,但,也没有人来,都是邻居自己说的。不着急。”母亲的话不知道真假,感觉安慰的成分更大一些。 “阿姨,您之前做什么的呀?”阚涛抬头问母亲。 “哦,我是在戏院唱戏的。”母亲简短地说到。 “唱戏?我怎么没听曹沐夕说起过呀。阿姨,您唱的好听吗?”阚涛学着大人的样子,努力和母亲攀谈着,但毕竟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有些不衬年级的言行,总是让人觉得别扭。就好比他问母亲的话,唱得好听吗?让母亲怎么回答?我虽然也小,但在一旁听到阚涛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还是觉得可笑。 母亲笑了笑:“不怎么好。”阚涛也笑了笑,这蹩脚的话题就这样匆匆结束。 母亲不住地给阚涛夹包子,阚涛直到最后落筷,足足吃了6个!确实是撑到了,他瞪着眼睛,感觉腰都要弯不下去了。 “阿姨,不行了,真吃饱了。太好吃了。”阚涛一边打着饱嗝儿,一边推辞着母亲欲递过来的下一个包子。 母亲笑了笑,把包子放了回去。起身又给阚涛重新倒了点温水。这一次,阚涛也没有嫌弃杯子陈旧,拿起来几乎一饮而尽,吓得母亲连忙在身边喊着,慢点慢点。 母亲的包子确实好吃,在没去之前,我跃跃欲试地打算吃两个,但突然听到拆迁的消息,或许是上了火,一个包子都是强噎进去的。毕竟这顿午饭从准备到上桌吃完,工序太繁琐,用时较长。所以,当我和阚涛都吃完时候,距离上课已经不足15分钟。 阚涛突然看到墙壁上的挂钟,猛地一惊:“曹沐夕,快,来不及了,要迟到了。”阚涛这话一说不要紧,弄得母亲当时就紧张起来。“阿油,你俩慢点,慢点,刚吃完饭,别太急,不然该病了。”这个节骨眼儿,几乎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我和阚涛着急忙慌地擦了擦嘴,便起身匆匆下楼。留下母亲跟在后头絮叨着什么。脚步很匆忙,我也心慌,我没有听清楚母亲的叮咛嘱托。 阚涛拽着我胳膊就开始跑,跑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到母亲站在楼下,腰上的围裙还没有解下来。那天的母亲,或许是因为这巷子空了一半的原因,纤瘦的她形单影只地在那本就沧桑的巷子,现在又加上了空,这个词,便愈发让人觉得心疼。 人行道绿灯的时候,阚涛拽着我便一顿跑,我被迫转回看向母亲的头,生生别过了那日雨后的巷子口。 到了班级时,我俩喘着粗气,好在在上课铃响的最后一秒踏进了教室。缓了好久,那缓的过程,就像呼吸抽离了身体一般,十分痛苦。阚涛一下午都没有上好课,因为吃的太多,加上一阵疾跑,胃胀了一下午。 晚上放学时,曹灿灿还没有忙完。我和司机等了一阵之后,我忽然有想自己坐公车的打算,毕竟等曹灿灿也没有和头儿。我和司机说完之后,司机确认我可以安全到家,便同意独自在校门外等她。于是,我便坐上了久违的公交车。 晚上放学时的车子,特别的挤,那感觉就好像随时能窒息一般。我被人群挤到了过道中间,本想看看车窗外的世界,无奈黑洞洞的。车子走走停停,快到终点的时候,乘客才散的差不多。我喘了一口气,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调整好姿势,便看到距离终点尚有两站的距离的路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没错是琴婶!她怎么在这? 我急忙下车之后奔向她,她正独自一人坐在马路牙上揉脚踝。“琴婶,你怎么在这儿?” “沐夕?不是,你不是应该快到家了吗?灿灿呢?车呢?”琴婶一系列的疑问。我简单叙述一下经过,便再次询问她究竟怎么了。琴婶叹了口气:“哎,么晓得是年岁大了,走走路竟然扭伤了脚。你说,哎,我自己都服气自己。我打算坐一会儿,这时间不好打车,等会儿再说。”听完琴婶的话,我便低头看向她的左脚。脚踝处似乎已经肿胀起来。“要不,去医院吧。”“么得事,么得事,不要大惊小怪的,就是扭伤而已,不用去医院。养养就好了。”琴婶满不在乎地说着。 刚说完,便试图站起身来,她用力拽着我的手腕,结果,站起来的一瞬间,吃痛地叫了一声,左腿一软,直接扑到我的身上。“阿油,真是要了命了,你说年轻时候哈,扭伤都不是事儿,照样跑跑跳跳的。现在倒好,哎,真是不得不服老。”琴婶自顾自说着。 “我觉得,还是去医院吧。我看看,我记得我刚才下车前面就路过了一个,不过,没太看清,倒是看到了医院标志。” “哪里?”我用手指了指大概的方向。 “哦~好像是有一个。沐夕呀,你扶着我,我们去看看。” “要不,还是给,给,给叔叔打个电话?”我这叔叔一个词,半天才说出口。 “哎呀,么得,么得。不用打,么用。自己去吧。”说完,便吃力地一步一步往前挪。看得出来,琴婶的脚扭得不轻,走路若是稍微快一点,便会吃痛的呻吟。好在,艰难地走到目的地附近时,发现那的确是一家私人中型医院,也算是安慰。 挂了号之后,医生简单看看,便要求让其它家属来,好决定是否需要拍片,并且叮嘱,这种情况,尽量卧床。我向琴婶要家里电话,琴婶一直不说,硬撑着说自己可以做主,没事儿。我拗不过她,便也作罢。毕竟10岁的孩子,遇到这件事,还是很懵的。 第六十九节 看病 医生见琴婶儿也是态度很坚决,便也作罢。但也表示,通过外观来看,应该基本断定就是扭伤,并没有伤到骨头。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最好还是拍片做进一步检查。如果非不做,那就先回家好好养着,吃点活血的药,其它没什么。琴婶点着头,接过医生手里开具的药物单,便准备去取药。 “诶,你干什么?你女儿这不是在这儿呢吗?你这脚这两天尽量少活动,消肿了再适当走走还行。去,小姑娘,拿着这个单子,到一楼,那有人,你一问便知道在哪里取药。你拿回来就行。”医生说完,便把琴婶手里的单子拿过来,交到我手上。 “哦,嗨,她不是我女儿,是一个亲属。不过,我女儿差不多这么大。”琴婶在我刚欲出医生办公室的门时候,斜靠在桌子旁,和医生说到。 “不是呀?我以为是你女儿呢。长得还有点像。我看她挺着急你的。” 后来琴婶再说了些什么我便不清楚了。到了楼下,我按照医生的指示去取了一些活血化瘀的药回来,医生在核对药品的时候,再一次抬头向琴婶儿确认:“你确定不再看看?我们这医生,肉眼凡胎的,可没有科学仪器来的准。虽说目测是没伤到骨头,但也不是百分之百确定的。我是建议你再检查一下。” “不用了,不用了。这要是骨头断了的话,阿油,早疼死人了。我回去养养就好。这家里都不知道呢,再晚回去会儿,该着急了呢。”琴婶边说,边把扭伤的脚试着往前移动,一步一步的。 “不是,刚才那女孩说,你家有电话座机的吗?打一个不就完了?” “近,出门打个的,一会就到。谢谢了哈,大夫。”琴婶说完,便向我伸出手,示意我搀扶她快点回家。大夫在我俩身后一阵唏嘘,我在和琴婶拐出门的时候,还听见他叨咕:“哎,这人,都伤了脚还着急回家,这是着急回家做饭吧。哎。” “婶儿,能行吗?要不,听大夫的,拍个片子,我陪你,门口我看有公用电话,打电话告诉家里一声不就行了吗?”我再一次试探性地问着琴婶。其实,我的本意也是让她再看看,毕竟那扭伤的脚,现在看上去,要比刚才还严重。 “不不,快走吧。再不回去,家里该着急了。”琴婶说到这,还急促地迈了两个大步,因为用力着地,又是吃痛地一声叫。 “婶儿,你慢点。你这么大的人,家里害怕你丢了不成?” “不是我,是你。我再晚点儿,我毕竟是大人。司机肯定和家里通过电话了,奶奶要是知道你应该提前回家但还没回去,说不定以为你又像上次一样走丢了呢。”我哦了一声,便没再说话。打了辆车,拎着药,回了曹家。 快下车时,琴婶忽然对我说:“沐夕,今天真是谢谢你,要不是你看见我,急忙催促我去医院,我呀,估计现在还傻呵呵地在那坐着呢,真那样,现在都回不了家。” “您生病不去医院呀?”我问完之后,便发现琴婶愣了一下,然后简单地回答:“没习惯,没这习惯。自己能好。”说完,塞给司机钱,便慢慢下了车。 毕竟立秋之后,天已经慢慢短了。我在扶着琴婶一步一挪走进曹家大院儿的时候,天有些黑,加上室内开着灯光,便更不容易让屋内的人看到外面的两个人影儿。直到费力挪到门口,扭动门把手的时候,才看到吴妈来开门。 “哎呀,少奶奶,小姐,可算回来了。大家还念叨呢,这人都哪儿去了,可别像上次一样,又坐错了车。这,这是怎么了?脚怎么了?扭了?”吴妈看见琴婶挪动两步道的样子,吃惊地问。 “哦,没事儿,就是不小心扭了一下。”曹歌在沙发旁听见门口的动静,歪过头看了看,急忙站起来:“哎呦,二嫂,这是怎么了啊?快快,快来,坐这儿,坐这儿,别往远走了。”说完便过来搀扶着琴婶。琴婶摆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刘妈也凑过来瞧了瞧。 “阿油,二嫂,怎么搞的呀?这脚脖子,哎呀,这脚脖子怎么肿成这样?这样不行的吧,得去医院的。走,我开车带你去医院瞧瞧。”说完,便起身要搀扶琴婶儿去医院。 “不用不用,没看在医院开了一兜子药嘛!已经去过医院了,没事的,医生说呀,养养就好了。幸亏有沐夕在,非让我去医院看了看,不然呀,现在,可不真得折腾你们连饭都吃不成了嘛。” “沐夕呀,你快吃饭去,这我来照顾。”曹歌对我说着,并用手指了指饭桌。我把药放在茶几上,便去洗手。 “来来,二嫂,快把脚抬起来。我看看,先用哪个药。”曹歌刚说完,奶奶,张静和辰辰便从楼上下来了。 “怎么了?回这么晚?也不说给家里知会一声,弄得大家这么晚都还等你。”奶奶边下楼,边冲着沙发这边说到,我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琴婶儿还是说我。 “太太,少奶奶的脚扭伤了。”吴妈直起身,向奶奶报告。 “扭伤了?严重吗?”奶奶的疑问句,并没有什么感情色彩。 “母妈,对不起哈,我就是走路没走好,去过医院了,不碍事,不碍事。养养就好了。”琴婶满脸堆着笑。 “我看看小琴?哎,你也太不当心了呀,瞧这肿的?大夫怎么说?”张静加快了步伐,来到了琴婶身边,并坐了下来。盯着琴婶的脚踝,皱着眉毛。 “啊,没事,医生就是说,没有伤到骨头,养养就好。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嘛。” “小琴,你去的哪家医院呀?”张静问着。 “哦,就那个离家不太远的XX医院,在那附近扭伤的,顺路就去了那里。” “哎呀,那怎么能行呢?我和你说,不要小瞧崴脚,这伤了之后,不好好看,会做病的呢。你得去正规的医院,诺,就我手术那家甲级医院就不错。以后可千万别去那些不入流的小医院,误了事的。” “我觉得,那医院应该还行的吧。没事儿,我这人皮实,况且一个扭脚,也不用跑很远去大医院的。这扭伤,换哪家医院,不都是一样嘛。”琴婶边拿着曹歌递过来活血药,边对张静说着。 “小琴,不是我说你,你呀,对自己太不负责了。这可不是逞能的时候,你在医院照顾我的那两天,我就发现你经常心神不宁的。小琴,有时间你去做个检查吧,好好调养调养。”张静说的话,其实没毛病。不过,表面上听起来是关心,实际上,却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或许我还是小孩子,这番话在我听来,完全没有问题。结果,却引来了一番唇枪舌战。 “小琴,我觉得张静说的挺在理的。这女人啊,别总考虑男人的心思怎么那么飘,你说,你这崴了脚,随便找个小医院就说看了,你对自己这么不负责,你想指望男人拿你当宝儿?呵呵,小琴呐,小静说的是对的,我也发现你一天天紧张兮兮的,你这年龄还早,不应该啊,要不,你还是去查查吧。”听来听去,我听出来,核心词语,是紧张兮兮,心神不宁。 奶奶从开始听到琴婶崴脚的事儿,便一直除了象征性地关心问问之外,只字未提,即便张静的住院,奶奶的态度也超乎了我的意料,但,这琴婶脚,就摆在眼皮下,肿得那么高,都青紫色了,奶奶连过来看都没看一眼,便直接坐在饭桌旁准备吃饭。刚才从奶奶嘴里说出来的几句话,那语气,和让琴婶去医院陪张静,半夜开车带辰辰的语气是完全不同的。我和奶奶同样坐在饭桌上,我偷着抬起眼皮看了奶奶一眼,低头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归根结底,去医院陪张静代替的是曹骐,带辰辰去医院代替的也是曹骐。 是啊,奶奶心里,儿子是自家人,媳妇儿,包括女儿都是外姓人,即便喜欢张静,也上升不到划入曹家的程度。 作为一个在曹家生活了一段时间的人,这个曹家,奶奶的一举一动有的时候,确实很让人难以揣摩。前前后后发生的事,让奶奶刚才对琴婶儿的态度,使我为琴婶感到悲哀和一种心疼。好在,曹家现在有个曹歌在,能适时说一些公平的话。 “神经兮兮?二嫂,你神经兮兮吗?我没觉得啊。不过,你最近呀,精神状态确实不好。也是,这换了是我,医院白天晚上熬,偌大个曹家,伺候人还得用自己家人,挺有意思。二嫂,明天我再带你去医院看看,我有个同学在骨科,不过,可不是什么甲级医院,他当时,说什么都不去嘉级,但留学回来,还是现在医院骨科一把刀呢!” 第七十节 恢复公职 “不用看,不用看,真没事儿,这不是开着药了嘛。”琴婶边拿起曹歌拆封的活血喷雾,边对着曹歌说着。 “曹歌,你二嫂在医院照顾我的两天,我真的很感动。感谢的话,我已经和她都说完了。呵呵,你看,你刚才那话的意思,不是说我把她累到了吗?其实曹歌,不是我说,你二嫂最近状态不好,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呀,我回来的时候她就这样,真的,呵呵,我觉得呀,真的不是我把她累到的哈。” “大嫂,我没说什么呀。我是说妈刚才说的紧张兮兮。话再说回来,二嫂为什么寝室难安,你心里没数吗?”张静的脸刷地一下子就红了。刚要开口,奶奶便在饭桌前喊到:“小静,过来吃饭,辰辰还等你呢。”说罢,曹歌看了琴婶一眼:“二嫂,你等着哈,我去给你弄点饭菜过来。”说完便转身抢在了张静前面到了餐桌,拿起碗筷一顿夹,那架势和抢差不多,一连串连贯性动作结束后,转身便回了沙发。 “吃,快吃二嫂,不够我再给你盛哈。”曹歌这举动,让举着脚在那晾药的琴婶愣了半天,好几秒之后,才尴尬地回头看了眼饭桌,又回头看了看曹歌:“曹歌,我不饿,这菜还没动,你拨回去,听话,拨回去哈。”琴婶看着曹歌的表情,就像哄小孩子一般。“不送。”曹歌说完,便转身上了饭桌。 奶奶的脸色顿时便阴沉了下来,在张静拿起碗筷的瞬间,奶奶啪地一声把筷子摔在桌子上,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张静立马搂住了辰辰的头,害怕孩子受到惊吓。奶奶盯着菜喘了两口粗气:“吴妈!吴妈!去,把我饭端楼上去,我上楼去吃。在这,哼!”说完便起身向楼上走去。吴妈拿着托盘,小心翼翼地给奶奶盛着饭菜。 “吴妈,给我吧,我送上去吧。”张静忽然说到想代替吴妈把饭菜送到楼上,但遭到了吴妈的拒绝。 正当吴妈端着一盘子饭菜上着楼梯时,大门开了,进来的是父亲和曹灿灿。这曹灿灿刚一进屋,便扯个嗓门在那抱怨今天在学校是如何如何辛苦的,拖着腿往餐桌走。“灿灿,你怎么和你爸爸一起回来的?”琴婶坐在沙发上,看着曹灿灿那无精打采的样儿,疑惑地问到。 “门口碰到的。诶,妈,你吃完了啊?” “没有呢,你先吃饭吧。” “什么味儿?怎么一股,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红什么油的味儿?哎呀,呛死了,哪来的味儿啊?”曹灿灿忽然大惊小怪地捂着鼻子,坐在餐桌前,夸张地说着。 “你妈妈,你妈妈脚扭了。”曹歌其实,说这话的时候是冲着父亲说得,结果父亲听完,只是抬了头看了一眼沙发,便不声不响地低头准备吃饭,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妈?我妈脚扭了?怎么搞得?我去看看。妈!你脚怎么样?”曹灿灿起身快步来到琴婶身边。“哎呀,妈,你脚怎么肿成这样?怎么弄的呀?是摔了还是怎么着?” “没事儿,就是没走好,扭了一下。过几天就好了。”琴婶安慰着曹灿灿。但毕竟刚扭伤的脚,还是比较严重的,所以,尽管琴婶嘴上再怎么说着没事儿,也掩盖不了那红肿的脚踝。 “妈,你这不行吧,去医院看看吧。”“去过了,沐夕陪我去的。幸亏我扭伤后,沐夕看到了我,急忙带我去的附近医院看了看。这要依我自己的性子,我怕是坐那等着自己脚差不多,走着回来呢。”曹灿灿听罢,回头看了我一眼:“哦,那妈,我觉得要不再看看去?”“不用,真不用。”琴婶这一晚,没事儿和不用两个词,几乎占用了一半的语言空间。曹歌没说话,吃了两口菜后,也放下了筷子:“二嫂,你快吃,够不够,我把菜再给你夹点。”说完,站起身,端着桌子上的一盘菜便向沙发走来,弄得饭桌上的父亲和张静都伸着筷子尴尬地盯着那盘菜,眼睁睁地被端走。 “喂,曹歌,这桌子上好几个人呢,你端走,大家还怎么吃啊?”父亲盯着曹歌的背影,不满地说到。 “二哥,二嫂脚扭了,你没听见啊?二嫂脚怎么扭伤的你知道吗?”曹歌挑衅式地看着父亲,但父亲没有说话。“二嫂啊,是最近睡眠不好,心思太重,才扭伤的脚。”父亲不屑地笑了一声:“呵,曹大夫,快,那边吃完了,端回来。”曹歌看了一眼父亲,瞪了一下,便坐在了琴婶身边。 “去,你去把菜送回去,我现在还不想吃,你说你端来,成什么事儿了?快,听话,端回去。”曹歌压根就没有搭理琴婶的话:“灿灿,你吃饭去吧。你妈妈看过医生了,不过,这医院不是什么甲级的,怕是有事儿误了诊呢。”曹歌这话的语气,明显带着不满和嘲笑张静的轻挑,张静吃了一口米饭,未言语任何。 “什么甲级?”曹灿灿不懂,便追着曹歌屁股后问。“甲级医院呀?呃...这个我还真解释不明白,诺,你问问你大娘,你大娘对这个甲级医院,比我懂的多。”说完,便仰起头,用下巴指了指张静的方向。 曹灿灿刚要张口,琴婶在一旁急忙解释到:“哎呀,就是医院等级。简单点说,甲比乙好,就好比排名词,12345的。懂了吧。”曹灿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是需要不需要明天再看看?” “那得问你爸!你妈妈这脚这样,怎么治疗,怎么调养,不都得你爸爸说得算?毕竟一家人嘛。”曹歌意有所指,说到一家人的时候,还故意提了提声音。 “爸!我妈脚都这样了,明天去大医院再看看啊?” “明天再说。”父亲扒拉了一口饭,连头都没有抬。“明天再说?那就现在定下来呗,明天说什么呀?曹灿灿绕过沙发,来到餐桌旁,看着父亲,不停问到。 “明天,我得看有没有时间。”“请会假呗!” “不行,我这刚被恢复了公职,怎么好请假?” “你恢复公职了?”第一个问出这句话的,是坐在一旁的张静,这问询的语气,有着激动,也有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父亲点了点头:“上午开会公布的。”父亲这么大的事儿了了,但却丝毫没表现出来什么情绪波动,倒是琴婶,整个人因为过于兴奋,竟全然忘记了自己的伤脚,猛地站了起来,又因为吃痛而叫了一声:“全恢复了是吗?”“嗯。嗯。”父亲爱答不理的两个嗯,也让琴婶像个讨糖的孩子一般,激动地手舞足蹈,再一次碰到了伤到的脚踝,而这一次,激动之情已掩盖住了来自足下的痛感,她冲着曹歌眯着眼睛:“恢复了,你二哥这件事儿了了。哎,这是开心。一会儿,你大哥回来,我可得好好谢谢他。”说完,自己坐在沙发上,笑出了声。 第七十一节 工作调动 能够看得出来,琴婶儿在父亲恢复公职的事情上表现得还是非常开心的,这种开心甚至掩盖了身体上的疼痛,但是,一旁的父亲却不以为然。 关于父亲工作这件事,我坐在一旁,默默地在心里谈了一口气,就好像拨开了云雾见了晴天一般。况且,对我而言,这也算是最近一段时间,发生在我周围比较欣慰的事儿了。 我不太清楚为什么父亲对于恢复工作的事,表现得如此的漠然。也许是因为麻木了吧,毕竟前前后后,反复无常,让他已经筋疲力尽。 “呦!二哥恢复工作啦?这可是件大事儿,得庆祝一下才对吧。”曹歌在一旁附和到。 父亲没有回话,依旧低头吃着饭。张静坐在一旁淡淡的笑了笑,轻声说:”恭喜你呀!”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便也没有了下文。琴婶儿坐在沙发上,就像一个小孩子一般,她不停地摇着曹歌的手臂:”太好了,你二哥恢复的工作,看来,我这脚呀,不白扭。这么长时间的阴天,总算是要见亮了。”正说着,大门开了,进来的是大爷曹骐,他从进门便看见琴婶坐在沙发上,手舞足蹈的样子,便一边脱着鞋一边问:“”小琴,这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哎呀,正说着你,你就回来了。我正要谢谢你!说着便用左手扶着沙发站起身来。伴随着起来的身体,还有一声“哎呦”。 ”这是怎么了?嗯?“ ”哦,没关系,没关系,就是扭伤了一下。大哥,真是谢谢你这段时间,你从上海特意回来帮曹牧处理事情,这工作现在终于是恢复了。我这心也算是落了地,真是不知道该怎样谢你。” ”啊,我也听说了,我是下午的时候才听说的。这不是好事儿嘛,一家人,帮助应该的。你快坐下吧,弄得这么客气干什么,再这样,我该不好意思了。你这脚上还有着伤。”大爷说完,未等琴婶接话,便转头冲着张静说:”我给辰辰找好了一个学前班。这已经耽误了这么久,也该上学啦,明年就要上小学,功课落下了,可不好办。家里最近事儿多,我想让辰辰先别回上海了,就在这呆一段时间吧,有个孩子,家里还能热闹点。”张敬抬头看了大爷一眼:“离的远吗?” 大爷边脱外套,边回答张静:“不算远。再说,反正有车,远不远有什么要紧。” 大爷绕到餐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转身便到了沙发旁。 “小琴,你这脚扭的可是不轻呀,上医院看过了吗?” ”看过了,看过了,没事,大夫说没事儿。” “你快坐下,别站着了。诶,你们怎么都在这儿没人去吃饭呢?” “菜都被拿走了还吃什么吃?”父亲在一旁阴不阴阳不阳的说到。大爷扭头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摸了一下鼻子:”要不,让吴妈再烧两道菜吧。” 大爷说完,转身便坐了下来,拿起筷子的同时,慢慢道:“曹牧,虽说现在恢复了公职,但是有一件事情,我想和你说一下。前段时间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对你未来的仕途发展来说,肯定是弊大于利。况且,我下午吃饭,听说城南区的拆迁项目,本来也应该是你着手,现在也给了别人。这工作,别说你是局长,权和利被架空,你就是一个虚人。下午我和建设厅的人吃饭,他们和我说起了你的事,吃饭的也都是我朋友,大家都建议,给你调离原单位,这样,更有利于你以后发展。况且,现在是个时机。对此你怎么看?” 父亲抬头看了看大爷:“换工作?” 大爷点点头:“你要明白你现在自己的处境。事儿虽然压下来了,但被架空的权利,这工作难度肯定是要有的。所以在我看来,你这个副局长也并不一定是稳坐的。”父亲冷笑了一声:“怎么,还有人想抢我的局长位置不成?” “曹牧,你要看清局势。觊觎你局长位置的人大有人在,况且,也没有任何一个局长是能够稳坐在一个位置一直不动的,何况你这出了点舆论的事。现在你上头的局长已经被彻查了,据说就要被问审,你没被牵扯进去,算是幸运。毕竟你站错了队伍,这单位里等着看你笑话的人多了去了。你可要想好,如果你要想调动工作的话,我现在这儿正好有一个地方。” “不换,我觉得这挺好的。”父亲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了曹骐。 “行,你说好就好,那我就回了他们。” “大哥!”琴婶一听着急了,急忙起身:“大哥,你不要听曹牧的。官场上面的事情我不太懂,但是您要是觉得,换工作对曹牧发展好的话,那就麻烦您还是费费心给他调一下吧。” 话音刚落,父亲便生气了,他把碗摔在了大理石桌面上:“我的事情,我自己来定。这局长,是你当还是我当?一天天的在家里面什么都不懂。”琴婶听完父亲的话,脸色一下就变了,很尴尬地立在沙发旁。 曹歌在一旁拉了拉琴婶的胳膊:“二嫂,我二哥的事儿,让他自己定夺吧,你还是别管了,吃你的饭吧。没看二哥现在心思重,连你扭脚,问都没有问一下,瞧都没有瞧一眼。也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哎,工作工作不上心,家庭家庭不上心。也是挺有意思的哈。”这话,明显是在嘲讽父亲。 父亲斜眼看了一眼曹歌:“曹歌,如果你吃完饭了的话,你可以回屋了。” “呦!二哥,听您的话的意思,怎么我回曹家这么长时间,碍了您眼了不是?” “你说话可以,但是不要挑事好吗?” “我没有挑事儿。二嫂是你的妻子,她的脚扭伤了,你连问都不用问。工作事情你也不上心,我是真弄不太明白,四十好几的人了,心两头都没有,这是跑哪儿去了?”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和你也没有关系。” 大爷叹了口气:“算了,你们两个不要吵了。我今天下午喝了一下午的酒,现在头也疼得很,小琴你自己那脚注意点儿。” 转身便欲上楼。刚走两步,回头对着张静说:“对了,我和那边打好招呼,下个星期一就把辰辰送过去。这几天你好好做做辰辰的工作,换了新环境,努力去适应,安心踏实的去学习,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星期我派司机去送他。” 说完便转身上了楼。张静拿起筷子,夹了一下盘子里的菜,却无心送进嘴里。她转头看了一眼辰辰,若有所思的样子。我坐在桌子旁,看着这一切。父亲看到张静的表情似乎有所察觉,小声的问了一句:“怎么了?”张静没有回答,摇了摇头。 喂了辰辰几口饭之后,辰辰便耍起来不吃了,二人随即便准备上楼。 这边曹灿灿不停地哇啦哇啦的和琴婶说着。琴婶有些心不在焉,虽然作为妻子,但是这个妻子做的,连给提意见和建议都没有权利。曹歌在一旁欲言又止,我看她张了两次嘴,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忽然,曹歌一屁股翘个二郎腿坐在了琴婶的旁边:“明天你要听我的,你就去看一下这个脚。不然的话呀,我怕有的人又该说你对自己不负责任了。你看你这马上又恢复了局长夫人的身份,你必须得做出一些和局长夫人身份相符的事情才对嘛。” 琴婶愣了一下,看着曹歌淡淡的笑了:“可别闹了,什么局长夫人?不就是扭一个脚吗?真的没有事情的,你们不要再劝我了。”张静这时起身,抱着晨晨往楼上走,留下了父亲和我独自在桌子上。 第七十二节 庆功宴 偌大的饭桌上只剩下了我和父亲。毕竟对于父亲而言,我就如同空气一般,甚至都没有空气厉害,能成为父亲生活的必需品。所以,对于父亲的漠视,我已经习惯。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旁的曹歌和琴婶儿,忽然心里面有一种复杂的说不出来的感觉。我又看了看张静和辰辰离开的空荡荡的椅子,那空白的位置上,仿佛还有他们留下的影子。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张静真的和父亲在一起的话,或许大家都会比现在幸福,至少不是现在这种一锅粥的局面。可是,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一切都已经不可能啦。 琴婶儿催促着曹灿灿抓紧去吃饭。曹灿灿闭了嘴,悻悻地来到了餐桌旁,这个话痨似乎因自己的演讲尚未尽兴而表现出一些不快。 父亲擦了擦手,站起身准备上楼。在途经沙发的时候,他突然伸头看了一眼琴婶儿的脚:“有药吗?” 曹歌和琴婶儿对于父亲这突然的询问吓了一跳,而琴婶儿的表情更像是受宠若惊一般,想笑却还忍着,急忙的说:“有有,在医院的时候已经开了。” 父亲没有说话,转身便抬脚上了楼。快接近二楼转弯的时候,我忽然听到楼上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是奶奶。她见到迎面而来的父亲,忽然表情变得跟已经过去的春天里灿烂的花儿一样:“刚才你大哥敲门说,你的事已经摆平了。这可真是太好了。用不用庆祝一下?这么长时间了,家里也该热闹热闹了。” “妈,有什么可庆祝的,传出去都丢人。算了吧,算了吧。不用庆祝。” “丢什么人?也没有外人,就是我们家这几个,再把薛浩也叫来,大家一起高兴高兴而已。用老话儿讲叫热闹热闹,冲冲喜也是好的。” 父亲似乎没有什么想法,他淡淡地对奶奶说:“行,您定吧。”转身便上了楼。 奶奶继续往下走,忽然看见琴婶儿和曹歌还在沙发那坐着:“还不吃饭吗?”对于这句话,我不知道奶奶是问的张静还是在问曹歌。曹歌没有回话,连头没都有抬,随即,奶奶看了一眼琴婶儿:“妈,我饿,我先不吃。”奶奶没有回答,便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告诉琴婶儿,晚上睡觉的时候把脚举高起来。不然的话,越控越肿,这样还能消肿快一点儿。还告诉她,自己多注意,需要上医院的话,就让司机老赵开车带去转身,说完,便上了楼。 琴婶看着奶奶上楼的背影,眨了眨眼,最后把目光定在了茶几上已经凉了的饭菜,收起了笑容,半天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琴婶当时在考虑些什么,也是是有关于奶奶,也许是有关于父亲吧。 曹歌坐在一旁看了看琴婶儿:“二嫂,你要是不想吃就上楼吧。”琴婶儿点了点头,吴妈这时跑过来打算挽着琴婶,但却遭到了拒绝。 我和曹灿灿坐在饭桌上,面对面的位置。我基本上已经吃完了, 只是闲来无事,拿着筷子在碗里搅。曹灿灿吃了两口,突然抬头对我说:“曹沐夕,今天替我妈妈谢谢你。”我一愣谢:”什么?谢什么谢?” 曹灿灿这个突然的答谢,让我有点懵:“你带我妈妈去医院呀。” “哦!谁看见都会这么做的。好吧,这个我不和你讲,但是,还是要谢谢你。”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曹灿灿也结束了这个歌功颂德的话题。 睡觉之前时我又去看了看琴婶儿,还好,在确定并无大碍之后,便会到了自己的卧室。 第二天一早,奶奶明显要比平时开心很多,这心态的转变,从说话的语气上,便能够感觉得到。 “曹骐呀,这回事情已经办完了,我也算是去了一块大心病。曹家有了一件喜事儿。曹琦,我有一个想法。你说,在家里面举行一个小的庆功宴怎么样?庆祝曹牧拨开云雾见晴天。” “庆功宴?”大爷的语气明显是带着疑问的,似乎,在大爷看来,这种不光彩的事情,并不适合用庆功宴三个字来收尾。但是他不想去纠正奶奶心里面对于曹牧事件解决了的一种激动之情,可能在奶奶看来,这件事情,就如同打了一场胜仗一般吧。 曹骐夹了一个煎蛋:“那您想怎么庆祝?” “我呀,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想法,这不就是在问问你们吗?我原本是打算家里面的人,再叫上薛浩一起来聚一聚就可以,你觉得呢?” 曹骐笑了笑:“可以呀,您觉得开心就好,时间定在哪一天呢,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奶奶说:”由你们定,年轻人玩的欢。我一个老太婆就不参与了,只是提一个建议而已。 “妈?要不,还请沐夕妈妈过来吧,我觉得她唱的真的很好。”说这句话的是张静,能由她提起沐夕的妈妈这件事情,还是让大家比较困惑。 坐在一旁的我,似乎半天才缓过神来,哦,沐夕的妈妈说的是我的妈妈!我嘴里面咬着勺子,脑袋里不停地在飞速的闪现过我的妈妈过来唱戏。我在思考,有关于妈妈又要来,到底让不让她来呢?还是找什么借口给搪塞掉? 正在想着的时候,曹歌附和到:“对呀对呀,大哥,你一定要把沐夕的妈妈给叫来,我真的很喜欢她,而且我前段时间有了一个想法。” 曹歌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笑嘻嘻的看着曹骐,曹骐歪着头:“你又有了什么鬼注意。” “我突然之间想学戏。” “你可拉倒吧,你这前段时间学画画,现在又学习唱戏,你干儿点正经事儿好吗?30好几的人了,你学一些没有用处的东西有什么用?” “是谁告诉你学唱戏就没有用呢?这就是一种业余爱好好不好?”曹骐知道说不过曹歌,况且,这个妹妹在前两年婚姻上面也是受过了很多的伤。曹琦也心疼这个妹妹,所以从小到大只要是曹哥提出来的一些问题,曹骐,基本上都会满足,何况一个学戏曲?这个戏曲老师也不是什么名角出身,也不用去国家大戏院聘请,就是身边的一个人而已,信手拈来,非常容易的很,所以便欣然同意了。 曹歌很开心。她一边吃着粥,一边在那儿不停地唱着,然后自言自语,她要跟我的妈妈学唱哪一首曲?要穿什么样的衣服?要学要先学什么样的基本功才可以?曹歌当时就像一个小孩子,她渐渐的陷入到了自己的遐想当中。 其实,人有的时候寻求一些心灵上的慰藉是无可厚非的,这很正常。毕竟,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很忙的,所以,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学会自娱自乐,这是一项生存的基准也是一项生存的必要法则。 其实,关于曹歌回来之后,她和大爷,包括父亲之间的这些恩怨情仇,表达的得没有那么清楚,我只能从话里话外去品一些复杂性。只不过,后来慢慢的知道,曹歌的婚姻,其实对她而言,是有着非常大的伤痛的,甚至在那一段时间内得了抑郁症。 能从那么大伤痛里走出来,足已见得,她的内心还是非常强大的。我并不知道支撑曹歌走出阴霾的动力是什么,或许是她咽不下去自己在曹家受得这口气,也许,是他没在肚子里面的那个孩子。 父亲在饭桌上,还是一言不说。按理来说,经历了这么一场波折,父亲应该开心才对。但是,最近的父亲似乎总是有心事。有的时候,无论是琴婶儿还是曹灿灿,偶尔的一句话就会点起父亲的爆炸桶。 那一段时间的父亲,就像是身上背着很多斤的炸药,以至于曹灿灿在车上的时候都跟我说过,她觉得父亲最近怪怪的。我嗯了一声我不太好说什么。其实关于父亲有心事,我很早便发现了。也许是从张静进入曹家的家门开始,也许是张静因为做了胆结石的手术而决定短时间之内留在曹家而造成的。 父亲穿上衣服,拿起公文包,便打算出门。奶奶在身后忽然叫住了他:“曹牧,等一下。” 父亲边穿着鞋边问奶奶:“妈,有什么事儿?”奶奶拿出了四条烟:”这个你拿好,帮你办事儿你大哥就自不必说了,都是自家人。但是,你这回去,上面的领导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东西我怕已经给你备好了,你今天去一定要把这个送到。你态度好点,跟领导讲好自己真是糊涂,并且给领导添了麻烦,影响了单位的声誉。并且告诉领导,你以后一定会做好的。”奶奶就像嘱咐小孩子一样,在父亲身旁絮絮叨叨没完。 “哎呀,不要弄那些东西了。我自己的工作,我自己知道。”这大爷这个时候在餐桌旁笑了一下:“妈,你还是把东西收起来吧。这上面现在查得紧,你是想又通过送礼的事儿,把曹牧再送进去吗?” 奶奶一拍脑门儿:“瞧我这个糊涂劲儿,我居然忘了。好了好了,算我错了,还是我想的事情少。你上班吧。”说完,奶奶便推着父亲出了门。 第七十三节 宴会筹备 关上门之后,奶奶转身走了回来。冲着大爷说:“你去联系一下薛浩,看看他明天什么时候有时间?是把饭安排在白天还是安排在晚上。” 大爷回头冲奶奶笑了笑:“您还是让曹牧自己联系吧,他自己的事情还是由他自己做主的好,免得我再没有邀请好他的客人,回头再冲我来气。” “瞧瞧你说的这是哪里的话,一家人怎么天天都气不气的,就不能好好的吗?”曹歌在旁边看了看奶奶,阴不阴晴阳不阳地来了一句:“是呀,谁都想好好的,可是偏偏对方不让你好好的,能好到哪里去?”奶奶看了曹歌一眼,没有作声,转身便上了楼。 上楼之前,回头又对大爷说:“曹骐,小琴现在脚扭伤了,约沐夕妈妈的事情就交给你吧。”大爷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对于母亲的即将到来,我似乎并没有之前那样的恐慌。或许是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诸多事情都并没有我预期的那样糟糕吧。人有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会通过很多现实所发生的事情而摒弃掉内心的不良幻想,从而产生侥幸心理。现在回想那时的我就是这般。不过退一步讲,即便我当时战战兢兢,神经兮兮的,也同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该来的事情总会来,该发生的事情也总会发生,如果事情真的败露的话,那么我也是无能为力的。 曹灿灿自从琴婶脚崴了之后,她对我的态度谈不上180°大转弯,但是明显近了一些。这或许就是同龄人当中,对于感恩的一种不语的行为表现吧。对于曹灿灿这样倔强的女孩子来说,让她开口来道出千恩万谢的话十足是非常的为难,更何况,对于昨天晚上在饭桌上她的那一句感谢,我已经受宠若惊。 那天中午,曹灿灿给我点了我比较爱吃的排骨。但我看着那一盒肉,却没什么胃口。 那天中午,阚涛未离开教室的时候饭已经送来了。他张大了嘴巴:“哇塞!曹灿灿给你点的是吗?”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半晌抬头,发现他还盯着我桌子上的那盒子排骨:“你要吃啊?你要吃就给你吧。” “我可不吃。我猜呀,我那份应该已经在她的桌子上了。” 我兀自地看着桌子上的排骨,不知道这是用我的善良所换来的,还是说这就是一顿普通的午餐。总之,后来我知道,这虽然谈不上“最后的晚餐”,但也恰如其分的表现了非同寻常的味道在这菜丝里。 放学回家的路上,曹灿灿突然指着远处的,尚未耀眼的朦胧霓虹光点对我说:“曹沐夕,你看,那是新建的游乐场。这个星期六,我带你去游乐场吧。” 我抬头看了看那,好远又好近的距离。 游乐场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是非常陌生的。这种高消费的娱乐场所,其实是有钱人家所放松消遣的地方,但是对于我而言,童年应该去的旋转木马,我十岁了,都没有见过那马的模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曹灿灿跟我提起游乐场三个字的时候,我望着远处那亮晶晶的光点,忽然之间,心里面有了一些感伤。感伤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我忽然自己笑了一下,感伤没用,尤其对于穷人,于物质和精神都贫穷的人来说,更是一种奢望。 我看着曹灿才笑了一下:“再说吧。” “什么再说呀?星期六我就带你去,到时候我让我爸爸开车。我和你说,我小时候,我爸爸经常开车带我去游乐场,虽然每次都是我缠着他,他才肯,但能出来,对我来说简直比得到漂亮的公主裙儿还开心。我小的时候胆子特别的小,看不出来吧,别看我现在胆儿挺大的,实际上小时候啊,什么都不敢玩。每次都是买了票,进去看人家玩儿,那我也开心。” 我看着她和我絮絮叨叨地讲她小时候的事情,忽然感觉,对面的她,脸上面似乎又多了一个人的影子,而那一个人,便是我。 其实,这个倒是不难理解。我俩有相似的地方再正常不过。我经常会在曹灿灿说话的时候,不经意间的从她的表情当中,捕捉到我的某一个点。 这个点或许是表情,或许是心理状态,或许是某一种性格的三棱镜面,总之真的是很像。 外面的天看着有点阴,曹灿灿身后的霓虹一闪一闪而过。车里面很黑,外面很亮,这鲜明的对比,无意当中,又将我拉回了现实。 曹灿灿就这样不停说着她的童年,整整一路。我似听非听的左耳进右耳出,我也不清楚自己脑袋里当时在想什么,也许仅仅是在放空自己,然后独自品尝自己的不幸吧。 家里面布置得很漂亮,就如同过新年一样。每次宴请家里面都没有如此大张旗鼓,但是这一次却不同。我不知道这是谁的主意,但是能够看得出来,这次父亲能够恢复公职,对于曹家而言,还是一件比较欣慰的事儿,尤其对于奶奶和琴婶。但这两个女人的欣喜,却来自人性的不同方面。 奶奶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非常漂亮的暗绿色旗袍。 “灿灿呀,你快过来,看看我手里面拿的是什么东西?” 曹灿灿脱下鞋子后,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颠便颠的跑了过去。 “这是什么?” “这个呀,是你大娘今天出去,去给辰辰买东西的时候,顺便给你带的。好看吗?” “哎呀,真好看。给你,这个是给沐夕的。”曹灿灿伸手接了过来。以我对曹灿灿的了解,一般情况下,她都是会先挑的,而这一次却让我很意外,她跑的过来:“诺,你先挑。” 我抬头看了看曹灿灿摊开的手掌心里,是两串很漂亮的珠子。珠子中间有两个小牌子,大概是一些祝福语吧。我说随意吧,曹灿灿一脸认真:“别呀,你还是挑一个吧。”无奈之下,我便随手拿起来一串。 我看见琴婶在沙发上,看见曹灿灿的举动,会心地笑了。或许在琴婶看来,曹灿灿终于学会与他人和平共处了。当然,这个和平共处,是带引号的。我不太敢去想象,在我身份暴露的时候,这一切的“共处”将会是什么样的一种凄惨局面。 曹歌指挥着家的佣人正在往窗帘旁挂小灯笼。琴婶儿坐在沙发上,歪头看着曹歌,噗嗤一下笑了:“曹歌,你说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你挂什么灯笼呀?看起来怪怪的。”曹歌回头看看琴婶,道:“二嫂,你不懂。我其实呀,还真不是为了我二哥恢复公职的事情而开心,我是开心,明天沐夕的妈妈就要来。诶,你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看沐夕的妈妈很亲切,这种亲切还说不上来。也许呀,是她为人的性格很合我的眼吧。而且,我和你说二嫂,我还打算学唱戏了呢。” 琴婶儿把瓜子放在桌子上,瞪大了眼睛看着曹歌:“学唱戏?” “是呀,学唱戏。”琴婶笑得前仰后合,曹歌过来拍了琴婶后背一巴掌:“二嫂,你可别和我大哥一样,动不动就笑话我。有什么可笑的呀!学唱戏,这件事情有那么搞笑吗?” “不不不,不是唱戏的事情很搞笑,是你,学唱戏的事情,很搞笑。” “是吗?”曹歌皱着眉毛看着琴婶,疑惑地问。 “这么多年,我对你的了解还是比较深的。你是一个办什么事情都三分钟热血的人,我是真想象不到你学唱戏,学个半途而废是什么样的。” “二嫂,那是想当年,现在我都多大了。我现在这么大的人办事情都是要有始有终的,你放心,这一次呀,我一定会学的很好。况且我都想了,我如果真拜了沐夕妈妈为师的话,这一时半会儿啊,我还真不想回云南的呢。” 琴婶坐在一旁听到曹歌说不想回云南的话,其实还是很开心的。不过,站在琴婶身后的奶奶,脸色可是尴尬的很。我用眼睛瞟了一下奶奶的脸,说不上开心还是不开心。其实对于一个母亲而言,自己的女儿如果能留在身边,那是一件非常令人欣慰的事情,但是对于奶奶而言,她和曹歌之间的关系,这种长时间的逗留,对于奶奶而言,确实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奶奶拍了拍手,转身问吴妈:“吴妈呀,饭做没做好?好了就开饭吧。我这最近两天没太吃好,自打昨天听见曹牧恢复公职的事情之后,我的心呀,突然一下子就敞亮了。今天晚上让你炖的那只鸡炖了吗?突然想喝点汤补补。我昨天晚上躺床上呀,也想通了,这人呀,活一辈子还是要对自己好一点儿,不然你哪一天,因为点什么事情,突然就气背过了气没了的话,岂不是真的很遗憾?” 这句话说的让旁人听起来很是不舒服。奶奶平时说话不是这个样子的,但是自打曹歌回来之后,奶奶说话,经常也会阴阳怪气儿,让人摸不着头脑。总是听起来很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没有办法帮腔,更没有办法接茬。 这时,张静带着辰辰下了楼。曹灿灿一下子冲了过去:“大娘,太谢谢你啦!我好喜欢这个珠子。”张静笑眯眯的看了眼曹灿灿:“喜欢就好。沐夕,你喜欢吗?” 对于张静突然提到我的名字,还是令我有些错愕的。毕竟,我当时的心思还在奶奶方才说的话上面。 “喜欢喜欢,谢谢大娘。”之后便低着头,打算背书包上楼。却被奶奶拦住了,让先吃饭,再上去也不迟。我应了一声,便去洗手。 第七十四节 忘记住址的蹩脚戏码 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我路过琴婶身边,又问了问她今天状态如何。琴婶回答好了不少,抬脚给我看了看,确实是消肿了很多。她的心态也比前些天轻松很多,虽然是脚扭伤了,但父亲的工作恢复了,这对她而言,比什么都开心。就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整个人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她的状态和前两天是截然不同的。这一点从面目表情上和肢体语言中是能够看得出来的。见到琴婶如此这般,我抿嘴笑了一笑。突然之间有人提起了我的母亲,我不经意心里一紧。 大爷推开门进来的第一句便是:“妈,我已经约好了薛浩和曹沐夕妈妈。” “哦,好,薛浩说什么时候有时间了吗?你们怎么定的?” “晚上,薛浩说晚上吧,他明天白天有事。”大爷摘下了手表,又说到:“今天我去了沐夕妈妈家。”他加了一个家字,我的心又是一收。曹歌听到关于我母亲的事儿,便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哥,你去了沐夕妈妈家吗?她的身体怎么样了?” “嗯,身体还那个样子,无大碍,不过~”大爷在这个不过之后拖了一个长音。曹歌听到了这个长音之后,眉头一皱:“不过怎么了?” “不过,她住的那幢老房子,似乎是要拆迁,我看邻居已经搬得差不多了。但是,我还真没有听到拆迁区域把那儿划进去的消息。” “拆迁?” “我中午去的。下午的时候,我问拆迁办的人,也没有打听出来个结果。那幢楼现在就剩个把户了,那感觉特别的冷清,说不好,哎,怪怪的。” “这些人,怎么听风就是雨的,就都搬走了呢?那沐夕的妈妈怎么办?” 曹歌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回头冲着沙发看了我一眼。我当时站在琴婶的旁边,两只手正在拿着纸巾撮着未干透的手。“大哥,你明天上班,你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再去拆迁办好好问一问呗?” “你问我干嘛,你二哥不就是城建搞拆迁的吗?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再怎么说你二哥也是你亲二哥呀。”曹歌一歪头:“好吧。” 吴妈在这时招呼大家过去吃饭。饭桌上面的饭菜看起来就要比平时丰盛得多。曹歌和吴妈扶着琴婶一起去了餐桌,大家刚落座的时候,父亲回来了。 “咦?曹牧,你不是说今天晚上有应酬吗?”奶奶冲着门口问着。 “啊,取消啦,不去了,我还没吃饭。你们是刚吃吗?”“是,快来快来。正好,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待父亲坐下之后,大爷便提醒曹歌:“曹歌,你二哥回来了,你不是有事情要问他吗?”父亲没有抬头,确切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了嘴里,嗯了一声,示意曹歌讲。 曹歌想了想,很正式地把筷子放在了桌子上:“二哥,你听没听说,沐夕妈妈住的那一片儿,有拆迁通知吗?” 父亲正在夹菜的筷子忽然就停在了半空当中,嘴里面嚼的那口菜也因为惊诧而停了下来。父亲肯定是觉得,曹歌很正式地问了自己的这个问题,居然是有关于我母亲的。这动作一停,让满桌的人把目光瞬间就聚焦在了他的身上,而这一举动,让父亲又陷入了一种非常尴尬的境地。 父亲愣了有两秒钟之后,突然之间又继续嚼了起来那嘴里尚未咀嚼完毕的食物,并且嘴角稍微上扬:“我怎么知道她妈妈住在什么地方?南京那么大。” 曹歌恍然大悟:“哦对,怪我怪我,我忘了说位置。诶,大哥,沐夕妈妈住在哪里?”曹歌说着说着,便又问回了曹骐。 曹骐的表情很不屑,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嘴角一翘,鼻子里来了一声很闷的哼,小声的自言自语到:“住在哪里? ”这简单的四个字,再配上他那笑容,直接将这四个字弄得神秘兮兮。我在看到大爷的这一系列表情与举动时,心里忽然有些害怕,这是不是代表,他知道什么事?越是这种欲盖弥彰,越是让人恐慌。 大爷忽然反问到父亲:“你不知道?” 父亲猛地转头:“我怎么能知道?呵,你问的也太没有道理了吧。” “没有道理吗?”奶奶在一旁一边盛着汤,一边冲着大爷和父亲的方向说到:“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好好说话,不要问一句说一句的。” 大爷笑了一下,把勺子放进碗里,当的一声:“在梅园区,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你不是之前一直和薛浩听容角儿的戏吗?而且一听就是听了好几年的那种,怎么突然之间这戏不听了,连人家住在哪里都不知道了呢?” 大爷说这话的时候,是反义疑问句儿。这一句说完之后,整个桌子上的人便全部都安静了下来。 我当时低着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我在等着听父亲的下一句能说什么吧。这时,曹歌也在旁边恍然大悟:“对呀,二哥,我也才想起来,大哥要不说我都忘了,你不是之前一直和薛浩在那个梅园听戏吗?你怎么会不知道她家在梅园住呢?况且人家母女俩不是母亲的远方亲戚吗?这件事情我还一直没有问你呢,说来好巧,这些事是怎么发生的呢?关键,我这好奇心就来了,追了几年的星,活生生忘了在哪儿住?太奇葩了吧哈哈。”夫亲把筷子一放:“怎么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怎么认识的,也没有必要知道了。亲戚不亲戚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最近事情太多,忘了谁家在哪里住再正常不过。况且事情已经过了太多年,不记得不是很正常吗?我这几年也没有联系,搬家了也未必!” 大爷听完,自顾自地又是一笑:“好好,当我什么都没有说。你可能真是记忆力衰退了,小时候的事情都能记得,这眼前的都记不住。包括什么谁给没给你送礼,自己有没有贪污犯罪都不清楚。看来你也确实是一个不走心的人,这个评价,和外界对你给你的评价,也并无区别。” 第七十五节 相辅相成的爱与恨 大爷的这句话着实有些恼了父亲,很明显,父亲在看向大爷的眼神里,明显充满了些许怒气。这个时候,奶奶在一旁敲了两下筷子:“这40多岁不比年轻人,上了点儿年纪,忘了一些事情也很正常嘛,况且,曹牧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沐夕妈妈如果这些年搬家了呢?你们也没有给出具体的位置,你让他怎么回答?所以我看呀,这件事情不怪曹牧。还有,你们没有联系的人,好多年前的事儿,也记得?” 奶奶说完之后,大爷便不再说话。要不是奶奶及时出面制止的话,我想这一场口舌是非之争,可是避免不了的。席间,大爷又提起了想给父亲换个工作的事情,毕竟上次在说的时候,奶奶没有在场。父亲似乎以为奶奶会赞同他的想法,结果,奶奶听到之后的态度和琴婶是如出一辙的,一致认为,如果换工作能够对父亲发展有利的话,那么换就可以了。 毕竟,局长的这个头衔不是谁都可以当的。坐在老虎椅子上的人虽然有太多人在下面俯首称臣,但真正坐的舒服不舒服的,也只有自己知道。奶奶在工作能力上,是知道自己儿子几斤几两的。她知道父亲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能力去胜任这个副局长职位,所以在她心里面,她更希望父亲能够换一个相对较为安稳且没有这么多是非和人际交往的地方。 只不过,当奶奶提出来的时候,琴婶还没有说话,父亲便把话给抢了回去,他依旧表示,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去做主,而且,他还一直强调,自己在这个职位上没有问题的。而实际上,父亲太高估了自己。 在进入曹家之前,包括刚入曹家,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我的父亲其实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人,而这个能力,后期看来,就和我之前所提到的一样,是曹家所赐予的一些外在的,所谓的“能力”而已,包括人际交往,包括一些面子工程,包括很多很多其它方面,其实都是一样的。 后来,我曾经想去客观地评价一下父亲,结果,仅仅是情商一方面,父亲便败了阵。或许,父亲自己也没有想过想当一名成功人士,不过,所谓的局长头衔,在别人眼里来看,自然而然,它就是成功的,换句话说,就是成功的一个代名词。只不过,父亲的智商与情商,却全然配不上这个头衔。 张静的病似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虽说是上了元气,但最近两天的气色相比较前几天而言,还是好了许多。但,我不知道,是前些天晚上的那顿哭闹所致,还是因为什么其它原因,作为旁观者,我还是很明显地能感觉得到,张静与曹歌之间的这种关系,现在已经变得岌岌可危。有时候,两个人会因为一件事情而产生不同的态度,继而通过言语和情绪宣泄出来。曹歌所表现出来的,完全没有前些天抱着被子要去陪张静的那种热情度,当然这个照顾,应该也是加了引号在里面的。 曹歌整天晚上都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她不停地反复强调,她明天就要见到我的妈妈并且学唱戏,而实际上,曹歌究竟有没有和我妈打这个学习的招呼我都不得而知。 换句话讲,我也不想知道。 席间唠着唠着,又说回了母亲要拆迁搬家的事儿。曹歌似乎很担心母亲在搬离老房子之后没有地方居住。她不停地跟大爷说让大爷明天去问问,弄得大爷连连苦笑。 “你指使不动你二哥,你就只能来熊我了,对吧?”曹歌笑嘻嘻的回应着。 晚饭过后,我回到屋子。坐在写字桌旁时,我抱着书包半天没有动。我当时脑海当中只是在想一件事,如果母亲非来不可的话,其实,我还是更希望她白天来,这样我就可以错开与母亲见面的时间。 想到这些之后,我便产生一个疑问,与那时的我而言,究竟对母亲,是爱多还是恨多?就像是爱到极致便是恨,恨到极致,也变成全然是爱的表现那般吧。毕竟,爱与恨,是两个相辅相成的载体。 十岁的我,对母亲的这种爱恨程度,实现很,就像是一条浪线,中间有所平缓,但到了最后,还是过渡到一个恨字上面。后来,我在多伦多的时候,曾和一位友人提起过我与母亲以及曹家的这段心路历程。开始,朋友似乎还不太能理解我的痛楚,他一直在说我很纠结,为什么对自己的母亲有恨?恨便是恨,爱就是爱,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连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感宣泄都不知道呢? 后来我跟他讲了很多的细节,他才明白,原来所谓的大爱无言四个字,是指博爱。而实际上,我们真正在面对很多亲情、爱情等等的七情六欲时,你很难做到不从细枝末节处去判定一个人和你之间这种爱的等级程度,这更像是一种我们常说的,去找寻爱的影子一般。 那个时候和朋友讲,我说,在即将开始的庆功宴的前一天晚上,那个时候我才十岁,我独自坐在和我有着不解渊源的房子里,却仿佛置身事外一般。自从进了曹家,我很少拉上窗帘。而这种习惯,直到我30多岁,依旧保持着。 我是因为害怕。起初,我害怕面对自己心里面对母亲的某种亏欠,或者是说,怕阴暗同化了自己心里的某种阴暗面,我不愿意去面对,便去选择堂而皇之的让光线来照亮我内心深处的某一处不为人知的地方。 后期,当母亲离开我,并且永远离开我的时候,我便彻底放弃了在阴暗中睡觉。不管是狂风暴雨,还是春夏秋冬,我怕哪个不经意的瞬间,母亲便会从窗子进来找我。 这一切,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讲过。没有谁能够知道,像我和母亲,尤其是我的这种处境下所产生的心态,其实是我不愿意看见母亲在曹家众多人面前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样子。这个样子,在我看来,是我,曹沐夕的母亲所不应该有的。 你若问我,我的母亲,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其实也说不上来,但我觉得,至少也不应该是如此卑微的。尤其是在我亲生父亲面前。 父亲把他一声当中的大部分的精力与全部情感都给了张静,甚至直到父亲老了的那一天,他依旧不认为自己的一生爱错了。是,后来的时候,我也和别人讲过,人都有爱与被爱的权利,我们作为旁人是没有资格和权利去评判一个人爱的对和错,但是,如若你的爱伤及了太多无故背负起感情债务的人,那么,你的爱,便是自私的。 但,父亲似乎没有明白一点。 他对张静的爱,已经到了偏私的程度。甚至在外人的眼里来看,已然高于曹骐作为丈夫之上。当然,人都是有阴暗的一面的,我们在要求父亲能够牺牲自己的爱而去包容和接纳他所不爱的琴婶与母亲的时候,我们在评判父亲违背道德伦理滥情留下我这个私生子,并给我造成了一定的心理阴影的时候,已然就是自私的。毕竟,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我们在要求别人的同时,也在彰显着自己内心的私欲。 那天晚上我自己望着窗外很久,久到谁在门外弄出了动静,我才回了神儿,拉开书包,写起了作业。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梦到了母亲。 我梦到了母亲穿着一身黑色漂亮的戏服,在曹家的大厅里面教着曹歌唱戏。一个表情,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的到位。我看到母亲与曹歌两个人笑的很开心,母亲还打趣地嘲笑曹歌音不准。 只可惜我的梦。一半是对的,一半是错的。 对的是,母亲与曹歌之间的关系,确实还是比我预想中要好的很多很多,毕竟曹歌是一个浑身都带刺的女人,她能够喜欢我母亲这件事情令我很诧异。或许是老天冥冥之中把这些有着同样不幸的女人都放在了一起的原因吧。 而梦里错的地方便是,母亲并没有在曹家表现得如我梦中的那般自在,她还是她的老样子,曹沐夕妈妈原来的老样子。 第七十六节 阿姨 第二天早上,我和曹灿灿在去学校的路上,她突然用胳膊推了我一把:“诶,我和你说,我最近心情很好。”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是因为,因为叔叔恢复工作吗?”在曹家,我提起叔叔这个词的次数还是有限的,至少到目前为止,一只手地还是能数的过来。 “不是大人的事儿,我才懒得操心他们。诶,我告诉你,阚涛好像对我有那么一点点好感了。” “好像?怎么看得出来的?” “和你说,你也不懂。反正就是感觉。哎呀,无所谓啦,不管是不是真的,只要我自己觉得是就好啦。”她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把头转向了窗外。于当时,她的这番话背后显现出的乐观的三观。后来,我在我身边去寻找类似她这种心态的人,真是少之又少。毕竟,能学会自我安慰,自我满足,便是一个人较为优秀的性格体现,当然,这话也需要有一定的前提条件。 至少她这种乐观,我办不到。我不知道我是天生性格的使然,还是从小的身世及家庭环境因素的影响,我总是担惊受怕,没有安全感。 那天是星期五,最后两节课学校安排低年级组打扫卫生,而曹灿灿恰好做轮值,便屁颠儿的来了我的班。看得出来,阚涛还是很尴尬的,一直在躲着她,甚至在洗手池接拖布水的时候,也是故意拖延了很久的时间才回去。我去年级走廊的公共洗手间去洗抹布,恰好看到阚涛有拎着水桶在接水:“怎么感觉你一下午什么活都没干,就在这儿接水了呢?” “得了吧,我是那种偷懒的人吗?诶,你假装和老师请假呗,你就说你肚子疼,这样,你就可以和曹珊珊一起回家了。好不好?” “肚子疼?我肚子一点儿不疼呀。” “曹沐夕,你傻啊!反正,你想办法别让她在这儿了。”阚涛凑在我耳朵旁边小声的说。 我能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你们两个不是天天在一起吃饭嘛?按理来说,关系好才对呀。再说了人家来轮值,来也很正常啊?”我跟阚涛正在说话的时候,曹灿灿拍了一下阚涛的肩膀:“喂!你在这儿,是不是偷偷说我的坏话呢?” “我去!怎么会呢,我是那样的人吗?” “那你在这说什么呢?接了一下午水,知道的是拖教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灌游泳池呢。”阚涛的脑袋转得还是非常快的,嗨,要不怎么说人家学习好呢? “啊,我本来没想现在告诉你。行了,既然你看见了,就和你说。我是问曹沐夕,你喜欢什么东西,我想送你个礼物。”“送我礼物?为什么呀?”曹灿灿听到阚涛要送她礼物的事情,当时就笑开了花。 “你看,你天天请我吃饭,我也不能白吃不对,毕竟我真不是个白痴的。”曹灿灿听完阚涛的话,哈哈哈笑了半天:“哎呀,不用。饭本身就是我请你吃的,况且,也没几个钱。但是,我想知道,你想送我什么呢?” “这是一个秘密。你还是先不知道比较好。”说完便借口回了教室。 阚涛一走,我这也没有他的撒谎技术和脑子,傻呵呵地不停地洗抹布。忽然,曹灿灿双手背后,用肩膀撞了一下我:“阚涛说他送我什么了吗?” “哦,他没说,他就是问我你喜欢什么,我说我不知道。” “然后呢?” “哦,我问他为什么要送你礼物,他就说了他刚才说的一样。说经常吃你的饭,他不是白痴,我就觉得很搞笑。” 曹灿灿再次笑得前仰后合。在她眼里,阚涛能送她礼物,应该不是单纯谢谢吃饭这么简单。虽然那个时候的小孩子心里面并不是特别的复杂,但是,曹灿灿既然认为这里面不是单纯的意思,那就那么认为好了。 我见她晃着脑袋哼着歌出了洗手间的门,便轻轻地拍了拍胸口,长吁了一口气。我在感叹有惊无险的同时,也在感叹阚涛的出口撒谎能力,真的是很厉害。 晚上,我坐在后排的座椅上面,看见曹灿灿自顾自地哼着小曲沉浸在内心的小幸福里,心里忽然觉得很想笑。我这个笑,并不是讽刺,而是我觉得她的生活,远要比我丰富多彩得多的多。 我俩只差了两岁,基本上是在同样的年龄段中。曹灿灿所经历的,是一个无论从物质生活上还是精神生活上,甚至包括心理方面都远远超过了我不知几成有余。而我,所经历的都是担惊受怕。小小年纪的我,需要去害怕与年龄不相称的一切事情。毕竟我是一个身份不能暴露在阳光下的人。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特别像一个地下工作者。当然,需要隐藏身份的地下工作者一旦被暴露了身份,也是一个为革命工作献身的高尚的人。而我呢?是个蹩脚的小丑被上天所无情地抛弃。 快到家门口,我才忽然想起来今天晚上宴请的事儿。所以有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个两级分化的人,偶尔定在某一点不得进退,偶尔,又似乎是心大得出奇。 进了曹家的院子之后,车子刚停下来,曹灿灿便率先下了车。她踮起脚看了看屋里诶:“快点儿,你妈妈在唱戏呢,在唱着呢。走,快走。”曹灿灿催促着我抓紧进屋。 进了屋子之后,居然是曹灿灿率先和我母亲打了招呼:“阿姨好!”这一声阿姨叫得非常的甜,甜到了我的母亲当时唱到一半,口型还没有闭上,手也停在了半空当中。我猜,我母亲一定在猜测,曹灿灿为什么对她的态度转换得如此之大,毕竟刚开始的时候,她可是与我针锋相对的。同样因为这一句而惊呆了的人,除了琴婶,再就是父亲。 我见他转身看了我母亲一眼,又看了看曹灿灿。父亲也许也搞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换句话说,我不知道父亲对于这个关系的亲密程度进展表现得是开心还是恐慌。 听到曹灿灿叫我母亲一声阿姨之后,我便更没有把那声妈叫出口。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怕被曹灿灿的那声阿姨的含糖度给比下去吧。 “沐夕,怎么见到你妈妈没有打招呼呢?”琴婶问到。我还尚未说话,母亲便在一旁回到:“亲母女之间见面还用打什么招呼,不用的不用的,况且前几天我们刚见过面的。” “对呀哈,你瞧瞧我,我竟然把前两天沐夕回您家的事情给忘记了。瞧我这个记性,那天凑巧是我脚扭伤了吧,阿油,一大晚上到处都是事情,我就忘记了问沐夕您怎么样?好啦,现在也不用问了,见到了你我也算比较放心,不过姐姐还是要注意身体的好。” 母亲身体微侧,含头笑了一下,表示谢意。大爷和曹歌在有一次聊天中,说过,母亲的言行和她的出身和身份是极其不相配的。不过,这个夸赞,是有前提的,便是说母亲在大是大非的面前。不过说起来,她在巷子里面和那些人打起牌的样子相比较,简直就不要太高大上了。后来,在母亲离世之后,我身边的人很少打牌。2014年偶然回来的那次,我在老巷子见到老邻居坐在门口打牌的样子,忽然之间便看到了母亲的身影。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我甚至闻到的母亲头发的发香,甚至还有丝丝的玉兰花味道。 看得出来,母亲很享受自娱自乐的欢乐时光。我猜这种时光和落实在生活实处相比起来,肯定更让人惬意。 母亲在曹家受到了优待。这和我起初在进入曹家时,设想的一些不美好的场景相比,完全是天壤之别。 第七十七节 暴风雨的前兆 当然,这个所谓的优待也是暂时的。有些东西只是不必说得太多,我想,彼此之间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而这个彼此便是我和母亲。或许,母亲并不是胆子大,她只是知道自己的处境,进退两难,并且世间好坏,既来之则安之罢了,所以,还不如从容面对的好。这也许就是母亲为什么现如今站在曹家的大厅当中面对着对面的那么多看客和观众,还依旧能够做到从容。 其时,母亲的心里面早就应该想过会有东窗事发的那一天,我不知道母亲是不是已经未雨绸缪,已经率先把事情最坏的一面都已经想得到了,但我毕竟是小孩,我的心,在每每提及此事时,总是七上八下的。 母亲还有一种改变,便是自打我离开母亲来到曹家之后,我发现母亲的眼神中,某些东西要比之前多了一种坚毅。这种坚毅究竟是哪方面上的我不太好确定,只是,我知道她看向曹家人的眼神,不会像最初那样如此的惶恐。长大之后,我便知道了成年人的世界,或许,这其中的道理便是,该面对的始终都是要面对的,仅此而已。 薛皓在一旁翘着二郎腿:“诶,容角儿,我为什么总觉得你女儿特别像特别像曹家人?就是那个眉目之间的感觉,你说是不是大家经常所说的,生活在一起就会比较像啊。我发现这次见她,要比上次见的时候更像一些。你看那个鼻梁那。”一句话,便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我见到父亲低下了头转着手里面的打火机,一圈又一圈。也许是因为心虚,或者是出于紧张,我抬头瞟着众人的时候,碰巧遇上琴婶看过来的目光。我心里一惊,猛然低下头。这时,曹歌挺大的嗓门说到:“诶,薛浩,你这么一讲哈,你还别说,是有些像啊。我就总觉得沐夕看起来比较亲切,你这么一说,我终于找到了原因。哈哈,真是有意思。” “像吗?”曹灿灿把书包放在了沙发上,转回头看我。 “我们两个长得像吗?还好吧,我怎么没觉得,曹沐夕就是比我白一点儿而已。” 薛浩这个时候站起身来给母亲端了一杯水。这个富家公子在端给母亲水的姿态上面能够看得出来,他对母亲是尊敬的。 “容角儿,喝点儿水,正好孩子也回来了,咱们聊会天,聊完再吃饭。” 其实这个聊天对我来说不痛苦,痛苦的是聊天的内容和聊天人。尤其是当着这么多的人,我和母亲有一种被关在了警察局里被审问的感觉。当然,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比喻,毕竟于当天的气氛情况来看,我和母亲的遭遇还根本达不到如此。 这时,曹歌突然对母亲说:“姐姐是妈妈老家什么亲戚呀?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听妈妈说过?毕竟妈妈已经从老家来到南京太多年,很多那边的人都不联系了。我这次回来呀,突然听到您是我们老家亲戚,好吃惊的呢。” 曹骐在旁边笑了一声:“你能有什么印象?咱们三个都在这儿出生的。要说在东北老家待的时间长,那还是我。你也就是小时候跟妈妈回去过两次而已。但是我的印象当中,说真的,我也没有印象。可能这小时候的记忆吧,记不太清楚。” 奶奶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身子往沙发后背上一靠:“你们见过谁的远方亲戚总在眼前晃悠,那还叫远方亲戚吗?说了你们也不懂,总之我和你们说,就中国的亲属关系辈分哦,我这这么大年纪,有时候都屡不清。” 曹骐点了点头:“嗯嗯,这个可真是。就说上次小琴和我提起她不会论辈,就我,我也弄不明白这个大爷,那个姑姑那个什么的?真的是乱的很。” 突然,曹歌在一旁来了一句:“姐姐,能冒昧地问一下,您爱人是做什么的吗?我这么久从来都没有听沐夕说起过。”母亲听到这句话,当时就愣了。母亲的爱人,我的父亲,在别人的眼中都是一个非常稀奇的物种。我知道,很多人想窥探其中的秘密,于是我和母亲尽力遮掩, 这群当事人的审讯,让我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不禁在想,我和母亲究竟该如何提起这个男人的何去何从? 我之前在曹家被问及父亲后的反应,在曹家看来,一直认为我的父亲抛弃了我和母亲。而关于我的父亲究竟是干什么的,或者是我的家庭组成与分离原因,究竟该如何写这个剧本,我和母亲在进入曹家之前的时候并没有对这部分的台词。所以,当别人在我面前去追问的时候,我知道他们的好奇心背后藏得是什么。 只可惜,蹩脚的演技加上纸包不上火,永远都是会露出马脚。 母亲大概停顿了有三秒钟,然后低着头淡淡说到:“过世了。”这一句过世,让当时大厅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那空气里更多的是一种悲催。听完母亲的回答之后,我在心里面长吁了一口气,还好。 这一个过世,直接把我之前所有在曹家关于我父亲的直观反应弄得正对上了这个景。我把头低的很低,没有想到,就在我低着头的时候,琴婶一把手过来搂住了我的肩膀。我知道琴婶是出于什么目的,她是觉得对于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而言,自己的亲生父亲已经离世,这件事情对我和母亲创伤是不可言语的,尤其是我。 作为一位母亲,她在可怜我、心疼我。曹歌说了一句对不起,意思是因为自己的询问而勾起了母亲的伤心往事。我以为聊天的话题会转变,结果,却高估了剧情的发展。 “额,姐姐,说点儿开心的。我对于你和我二哥之前认识这事儿表示好好奇,你能和我讲讲吗?他那年和薛浩经常去听你戏的时候,我应该是刚上大学,大一吧。记不太清楚了,总之太多年了。”这一段过往,对于母亲而言,她应该也是不知道该如何提起。关键,这里面如果说,便会有太多的漏洞。我知道母亲停了半天的原因,她是想有人能够出来替她解围,哪怕来一句“该吃饭了,不要问那么多”,至少自己就不会那么尴尬了。 可惜,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却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话。母亲抬头的瞬间,赫然发现,对面的众人都伸长脖子看着她。父亲不言语,应该也是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说起。奶奶不言语,我想应该是大概自己在众人面前搪塞了太多回,这件事情她没有办法再去搪塞别人的追问。不然而,掩饰得次数越多,便更显得剧情扑朔迷离。 在母亲尚未开口言语的时候,曹歌突然又补了一枪:“二哥,你说你追了容角儿那么多年的戏,你应该对她很亲切才对。你说你这怎么连看都不看一眼,整的跟不认识一样。好奇怪呀!” 曹歌的话,让父亲相当尴尬。他脸红了,低着头边小声说:“那时候还小嘛,现在追什么星,早都不听戏了。” 薛浩坐在父亲旁边,用手肘怼了父亲一下:“诶,不是,前两天不刚听完吗?吵着嚷着要听之前容角儿唱过的一首什么,但找的是别人。”一句话,无形之间把父亲推上了风口浪尖。父亲当时的脸刷一下就红了。 琴婶坐在沙发的另外一侧一直歪着头看着父亲。我想她的心中的疑问应该更多吧。真气愤让我手心开始冒汗,头里嗡嗡作响,我当时的生理反应,就如同第一次琴婶问及我父亲,而此时,我多么希望再次有人能够关注我,并且及时挽救这即将爆发的小宇宙? 只可惜,都在等着答案。母亲没有办法,喝了一口水,轻轻说到:“具体哪一年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姐姐,我二哥说,之前总去听你的戏,是吗?” “哎呀,曹歌,这事儿你都不用问。我不是说过嘛,总去听总去听。”结果这个时候,张静在一旁淡淡地说了一句:“还挺执着。”这一句话声音确实很小,只不过说的当儿,屋内的人都没讲任何,在安静的情况下,张静的这一句,就显得突兀得很。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薛浩搓了搓手:“嗨,那个曹牧,这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就说了哈。就是,那段时间吧,曹牧受了心伤,他需要时间去调养。那怎么调养呢?就像小说上总说,转移爱好目标便是重生的开始。是我拉着曹牧去看戏的。当时看他要死要活的样子。不过,你看,现在怎么样?好了吧?这可真是多亏当时容角儿经常开导他的功劳。” “开导?这听起来的话,姐姐和二哥的关系应该是比较近的呀。怎么现在看起来就如此生疏?不是我这人事儿,我就是觉得姐姐是个好人,但太内向,我怕你们之间有误会没有说清。” 第七十八节 穿针引线 说话的这位正是曹歌。其实正如曹歌话中所讲的,她如此的问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意,她只是出于好奇,或许真的也有护母亲周全的成分在里面,就像她后半句中说的一样,她怕母亲羞于说出心里面的委屈才导致她和父亲之间的关系现在才如此陌生。 而实际上,曹歌并不知道。这种陌生,是从他们两个认识那一天开始,就注定了的。即便真的有误会,我想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如此多年,母亲想当年独自把我生下来的时候没有问出口的话,现在再问,已经更没有任何意义。 曹歌的这一句话让母亲和父亲两个人都同时错愕。我看见母亲卑微地低下头,眼珠转了一下,淡淡地说道:“有什么误会?哪有什么。”琴婶,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但是我能看得出来,她抬头看了一下我母亲,又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看曹歌。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那种情愫,分明是期待答案无疑。 她想知道的诸多问题,或许早就想问,苦于没有机会,更不知道究竟该问谁。而现在,她想知道的,正好曹歌都问了出来。我相信,琴婶的心中应该还会有很多的疑问,但是她在父亲面前,毕竟是一个几近透明的人,她心里清楚,她问了等于白问,所以,一切的问题在父亲那里,是毫无价值感可言的。所以,作为旁观者默默的地听着或许是最好的。 奶奶拿起了桌子上的半只橘子,掰了一瓣儿递给辰辰,接着说到:“这人啊,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都是经不起推敲的。况且不一定非是有误会,人才会变得陌生。你们现在不是都和之前的同学联系了吗?是因为误会吗?不是的。是因为这时间一长不联系啊,自然距离就拉开了。人变的陌生很正常嘛。”曹歌听完奶奶的话,直直地看着眼前的某一个点,她没有接话,却自顾自地陷入了沉思。 是啊,奶奶的话,本来就很有道理,我们现在身边的很多人都是匆匆一闪而过,你在感叹想当年我跟某某之间的关系如何如何的同时,你应该会明白,我们每个人都在向不同的方向奔跑,时间教会我们各走各的路。最后留下的,这世界上真正和你有过多交集的,无非还是亲情。而其他的人,便都是过客而已。 我和母亲,在父亲的眼里就是两个特殊的过客而已,而在其他人眼里,父亲也不过仅仅是母亲的过客而已。 张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附和着:“妈妈说的这个话,真的是很有道理。你看,我现在和我之前那些同学几乎都不联系啦。上大学时候,好多的朋友,无论男女,现在在什么地方都不太清楚。”话说完,曹歌侧头看了一眼张静:“也包括你的师哥是吧?” 张静一愣:“所有人都不联系了,自然而然,也包括师哥。况且,我也没有什么师哥,关系好的就那么两个。” “呵呵,那我算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呢?!” “曹歌!”奶奶厉声喊着曹歌的名字。 气氛一度变得无比紧张。沉默了大概几秒钟之后,就在这时候,薛浩忽然继续提起了父亲与母亲当年的事情。我不知道他是方才没有讲完,还是为了打圆场:“你看,我还没说完呢,曹歌你先不要插嘴。就是那个时候,我和曹牧都特别喜欢听容角儿的戏。你们都不知道,有一年冬天,我记得我和曹牧两个人兴致勃勃去那找容角人,结果到了才发现,那天戏院停电了,但还没贴出来通知。我俩就在外头等着,哎呀,我和你们说,那天还下大雪,把我俩冻僵了都。” “诶,薛浩,当你知道容角儿是我们曹家亲戚的时候,你有什么反应?” “我知道是你们家亲戚的时候,是在你们家啊,不是当时。别提了,我还纳闷呢,曹牧这么大的事儿居然没有告诉我。什么感觉你不用问我,我倒是想知道知道,你二哥在知道这容角儿是他亲戚的时候,他是什么样的心里反应。怎么说,也是追了那么多年的人嘛。” “追?!”张静突然冒出来的这么一字,声音还很大,惹得大爷侧头瞪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张静知道自己又失态了,便把身子往后靠近沙发,再没有说话。 “对呀!嗨,容角儿,你到现在你都还没跟我说呢,你当时是怎么知道你们是亲戚呢?这上次来曹家知道这事儿之后,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很突然。总能看见曹牧和你站在一起的时候,想起当年。”这句话说得跟大家想入非非。 琴婶脸色很难看,但我能看得出来她一直在忍。不是在忍着发脾气,她是忍着不去探其究竟。然而,正当我暗中观察的时候,琴婶忽然把脸转向了舞我! 我在与她四目相对的一刻,我脸一红,瞬间低下了头。我不知道,我低头之后,琴婶的目光是不是依旧停留在我的身上。但是我的后背发凉,头皮发热。我不知道琴婶的脑海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或许她在穿针引线,把整个事情当中所遗落的每一颗珠子全部都穿起来,力求看清楚这串珠宝的本来原始面目。 曹歌对于父亲并未把母亲是曹家亲戚的这一件事情告诉薛浩,她觉得非常的惊讶,甚至超过了他们二人的令人无法揣测的人物关系。 “二哥没告诉你?二哥,好奇怪呀,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没有告诉薛浩?诶,两个人养了一个孩子,都好多年,突然之间有一天,一方知道自己的这个孩子不是亲生的,还不告诉另外一个人。你不觉得这事儿于情于理说不通啊!” “不不不,曹歌,你这个比喻打的不恰当,哈哈,真要向你说的一样,那我直接就心脏病犯了。” 虽然这仅仅是一个比喻,而且也很不现实,但恰恰这个比喻和孩子沾上了边儿。 我低着头,手不停地搓弄着。 这个玩笑开的,莫过于太接地气。 毕竟对于心虚的人来说,惊恐的情绪是藏不住的。母亲当时端了一杯水,刚端起来,手里的杯子就啪的一声就掉在了地上。杯子碎了,水溅了一地。曹歌急忙起身问母亲也没有扎到。母亲就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摊开的水迹和那碎掉的玻璃碎片。吴妈和刘妈两个人急忙跑过来打扫。 琴婶的脚虽然扭伤了,但是,按照琴婶之前对母亲的关心度,这杯子碎了,她应该有所反应,而不至于如现在这般默然。 琴婶与母亲坐的是对面,我侧头观察了一下她,她正盯着母亲的脸。而那个眼神,太复杂。其实越是这样默不作声,不发表态度,越是让人心慌。 吴妈拿过来一条毛巾递给了母亲,让她擦擦裙子上面的水渍。母亲的简单擦拭了两下,便把毛巾交给了一旁的曹歌。曹歌想帮母亲吸干裙子上面的水,但被母亲拒绝了。 母亲的表情很慌张,再次坐下的时候,她忽然抬头看见了对面的琴婶投过来的目光。 第七十九节 被高估了的爱 或许这个目光对母亲而言,相比之前,其中不再全部是暖暖的善意,我也不知道母亲究竟能不能参透这其中的秘密,但母亲与那目光短兵相接的时候,确实是愣了。 就这样,周围都在因方才的意外而慌乱的时候,母亲与琴婶在这周遭尽是不绝于耳的嘈杂中,安静地品尝着对方内心的复杂。而我,在一旁,就像一个被迫看戏的观众一般,喜好与否,人在即可。 一番忙乱之后,大爷率先站起身:“差不多可以了,剩下的交给吴妈收拾吧。饭菜都上桌了,快来吃饭都。”说着,便向餐桌走去。曹歌也随后拉着母亲,而母亲在绕过沙发的时候,还险些撞到侧面的饭厅护栏。 这短短的时间内,母亲和琴婶二人的心理变化都发生得太快,尤其是母亲,慌了神儿。 落座之后,大爷开了一瓶红酒:“我说曹牧,这明明是为你而办的饭局儿,这怎么我成了主人公。哈哈,这可真是戏出人生,莫非,今天是特意给我一个主角儿当当,尝尝鲜儿?” 大爷说话的语气很轻松,但是父亲的眉头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舒展过。 红酒起开之后,曹歌一把抢了过去?:“姐姐,我帮你倒一点儿红酒吧,大老远的把你折腾来为大家助兴,况且,这杯也算作我的拜师酒怎么样?” “不不不,我喝不了酒的。” “容角儿,我记得之前你是能喝酒的呀?你还记得那年咱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吗?就是我留学之前那次,你和曹牧都还喝多了呢。虽然喝多,但酒量还是可以的呀。区区一点儿红酒对你来说,应该并无大碍。” “喝点儿吧,又不是喝不了,薛浩不是说了嘛,姐姐之前是能喝酒的呀。” “岂止是能喝,正经能喝很多呢。”薛浩还是不依不饶,母亲一直婉拒着。 “不喝就不喝吧,刚从医院里出来。” “对哈!”薛浩一拍脑门儿:“我居然把这事给忘了!对不住了。容角儿,那你喝点儿什么呢?喝果汁,额,还是水?” “水就可以,水就可以。” “小琴?”张静忽然唤起了琴婶的名字:“你在想什么?我好像有一阵没有听见你说话了呢?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哦,没有。或许是这几天这腿脚不行,吃药吃得我头昏脑涨的。加上这个秋天也不凉快。不用管我,你们吃你们的。” “活血药怎么还能吃头昏脑涨呢?小嫂,我看你最近状态感觉都不是很好。这曹牧的事儿都已经解决了,你应该开心才对。”薛浩边给琴婶倒了一点果汁,边说到。 “我开心呀!这不是脚扭伤了嘛!”琴婶笑了笑,接过薛浩递过来的杯子。 “嗯,也是,这扭脚,说小不小事。这天天这么坐着,挺熬人的。”薛浩感叹一下。 吴妈这个时候递过来一杯水,放到了母亲的面前。母亲接过水,回头冲着吴妈微微一笑,吴妈点了下头算是回礼,便退了下去。席间,大爷吃了两口菜,便放下筷子:“诶,薛浩,你那有没有得到消息说,梅园那片儿现在有拆迁计划?” “梅园?”薛浩惊讶地问。“没注意呀,怎么了大哥?” “哦,就是沐夕妈妈住的那片儿。”大爷回到。 “容角儿家?梅园确实是有拆迁的计划,但是据我这边了解,容角儿住的那条街道,到目前还没有划进拆迁区。而且,估计几年之内都不会拆迁的,毕竟国家规划的,如果能一起拆,何必费那么多人力物力财力的。怎么突然问起来这件事儿?” “我这不是昨天去沐夕妈妈家请她嘛,我一看,那楼里听到拆迁传闻,都搬差不多了。” “哦。容角儿,你别着急,等我明天去单位给你问问,到时候给你个准信。要是真有,搬家也来得及,要没有,咱也不用折腾。” 母亲一笑,谢过薛浩。 “呦!薛浩,你怎么对姐姐的家,记得这么清楚?”曹歌笑嘻嘻地问薛浩。 “清楚?很正常呀!我、你二哥和容角儿都已经认识好多年啦,虽然不是说关系特别的近的那种,但是,那几年也经常一起吃饭,这个关系我觉得也还可以吧。况且那个戏院就在她家巷子口,我和曹牧都送过她回家的,毕竟有时候戏院关门挺晚的。” “你说,你和我二哥也没差几岁,你说我二哥怎么就记不住姐姐家在那儿呢?” “记不住容角儿的家?不可能吧!喂,曹牧,你又没有老眼昏花,你怎么记不住容角儿的家在哪儿了呢?好几次不都是你送容角儿回家,然后把我扔下的吗?” 父亲手里拿着筷子,一直微低着头默不作声。同样默不作声的,还有坐在父亲身旁的琴婶。这个话题越聊越露骨,对于薛浩和曹歌两个人而言,谈话的语气当中是很轻松的。他们似乎还没有感觉到这空间里气氛的异常,所以便不停地说不停地问,这一问一答,竟然迁出了很多很多的信息。 “薛浩,吃饭吃。”奶奶在一旁叫薛浩吃饭,在我看来,这奶奶在意图上也应该是想让吃饭这件事情堵住薛浩的嘴,毕竟作为奶奶,她和曹歌之间的沟通还是有一定障碍性的,那么,莫不如直接越过曹歌去和薛浩去讲,不要再往下继续这个话题。 这个饭桌上面,就这个话题饶有兴致的,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另外一个人,但是张静。 “诶,薛浩,你认识容角儿的时候,姐姐结婚了吗?”薛浩侧头看了一眼母亲。母亲一直低着头,嘴里嚼着饭,就像一个机器人一般。 结果,就这样,非常尴尬的一幕发生了。母亲想抢在薛浩的前面说自己已经结婚了,但是,薛浩和母亲的语气速度,拿了个并列第一名,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 “结婚了。” “没结婚。” 这两个声音当时的空气当中相碰撞的时候。我发现,噼里啪啦的火花。是的,其实我们生活当中很多时候,听着有心人的好奇心总是想去窥探别人的秘密,尤其在对方的秘密,有可能会和自己有关系的情况之下。那么,这种好奇心就会促使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探究事情真相。 就像后来的时候,我虽然学习不好,但是也知道,在种植政治学中,有着这样一句话,就是,真理是人类不变的一个真理。确实如此。这两句话碰在一起之后,整个在座的所有人全部都石化了。刹那之间原本嘻嘻哈哈略显轻松的气氛突然之间就戛然而止。 我看张静嘴角往上一扬:“那到底是结还是没有结呢?” 其实张静本不是一个好信儿之人,可惜这个信息量实在是太大,她并不是对我母亲又兴趣,她是对我父亲曹牧好奇。我也不知道这好奇的点是哪里,也许她觉得父亲的一生当中,她是父亲的最爱,尽管最后并没有和父亲生活在一起,但是作为一个女人的虚荣心以及自我满足感而言,她需要身边有这样的一个男人生生世世,世世生生的都把她放在心里的第一位。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而当有一天,她突然发现,那口口声声说爱她爱到骨子里面的人,他的情感生活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纯粹,并且在这边爱着她,那边可以和别人结婚,甚至同时可以在外面沾花惹草的情况之下,那么,这个人,谈何而言是真爱?虽然真爱这个词,在他们之间是加了引号的,并且对于父亲与张静之间,这个词也已经不配拥有,但是,女人这个物种,其中不乏会有那么一类人,就是如此。她需要别人去给她给予肯定和被需要感,她需要完成自我价值的剖析,仅此而已。 张静的一句反问薛浩倒是来了兴致。薛浩歪着头看了看母亲:“你结婚了吗?你没有结婚吧!”随即,他又把头转向对面:“大嫂,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我印象中,你以前不太是一个喜欢打听别人家常里短的人,怎么这次回来发现你跟以前不太一样这?” “呵呵,不属于打听,就是觉得挺好奇的。” “嗯,你这么一说,我也挺好奇。容角儿,你哪年结的婚?” “沐夕,你今年多大?”张静身子往后面一靠,越过中间的两个人的后背看了我一眼,转身说到:“沐夕比灿灿小两岁。十岁。”“十岁?十年之前?再加上怀胎,容角儿,你该不会是前些天病糊涂了吧?这么算,你那时候哪儿结婚了?不过说来也挺有意思我往前推算了一下,你怀孕那年应该是我搬来这边住的时候,那年确实来往少一些,并且当年我应该是国外了。诶?那要这么说,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生完了孩子?毕竟我在国外没有呆多长时间,只呆了一年零三个月而已。我回来之后,咱们还见过面吃过饭呢,你也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说你结婚了的事啊?怪不得,我大上次在曹家看见你带着孩子,我就觉得怪怪的。喂!曹牧!我出国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容角儿结婚生子,你别告诉我,你也不知道?!哎呀,我现在都被自己给绕懵了。” 母亲的头低的更深了。我知道,母亲害怕抬头看见对面众多人投来的好奇般的审问目光。于是她只能选择沉默。 因为,身边坐着这么一位半知情者,导致她真的是如果撒谎,变会被分分钟揭穿。 母亲也并不算是一个聪明人,她的脑海中不会像任何一个写书的作者,可以随意勾勒出一个惟妙惟肖并且贴近现实的狗血剧情。她不可能信口胡说。退一步讲,当时,即便是一个脑瓜子转得无比领馆的人,也不会在当场追问的情况之下就能编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然而,让我觉得很可笑的是,面对着曹家的逼问和咄咄逼人,父亲就像一个哑巴一样一直坐在旁边默不作声。他不是聋子,我不清楚那声声句句灌进父亲的耳朵时,他当时的心态对于这段廉价的感情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这种逼迫,真的跟活剥层皮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父亲呢?做为一个堂堂男人,作为道德伦理上的丈夫,作为天道而论的父亲,他就那样像个透明人一般坐在旁边,仿佛和自己没有关系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这偌大的饭桌上,都有他的谁? 有自己法律上的妻子、有自己的两个亲生女儿、有自己为了疗情伤而得以撩闲的这么一个女人。纵使这些人他都不爱,但是,我反问自己,如此作为,又关乎爱与不爱又有何妨?这是一个人基本情感的缺失,也是自私的表现。 亲情是断不了的。 从亲情的角度上而言,一个人能够做到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受到精神上的摧残与煎熬的时候,竟然能做到无动于衷?!那么这个人真的不配被亲情所宠幸并且买单。 那个时候我毕竟年幼,我就那样坐在一旁看着父亲的举动。虽然有一些生气,但还达不到恨的程度。而方才对他的批判,也是后来的定论。 如果把这个世界分为诸多个社会群体的话,人数最多的一种群体是什么呢?是吃瓜观众。 凡事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太多的人都喜欢用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并且看热闹的心态去观看旁边人生活中所遭遇的一切。而实际上,这不是人的错,是社会良知的错。 对面坐的是我的母亲,当我看到张静放下筷子,欲再次张口的时候,我特别想冲过去保护母亲,哪怕只是拿一个金刚罩,把它罩上,短暂性地与世隔绝。至少,不希望她再受到什么伤害。 只可惜,我并没有金刚罩,即便是有,我也知道,那时候的我,除了在心里心疼母亲之外,行动上,还是手短型的。 母亲忽然瑟瑟发抖起来,她这个抖动严重到手中的筷子吧嗒一声便掉到了地上。薛浩急忙用手扶着母亲的肩膀:“容角儿,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母亲的脸色突然变得很不好,她用手扶着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晃了晃脑袋。 曹歌站起来:“不然上医院吧!这怎么能行?”说完就要起身。结果母亲似乎是用尽了力量拍了一下桌子:“不用。”虽然这个不用的两个字听起来很虚弱,但是语气却很肯定,就是告诉曹歌,不用去医院。 第八十节 奇怪的药瓶 曹歌听完母亲的话,转身急忙绕过餐桌来到了母亲一边:“姐姐,要不你去沙发上躺一下吧。”她和薛浩两个人正要扶母亲起来的时候,突然,琴婶开了口:“要不,就上楼上吧,楼上安静一些。而且,药箱也都在楼上,用起来方便。”母亲急忙摆手:“不用不用。” 曹歌听到琴婶的话后,也连忙附和:”对呀对呀,走,姐姐,咱们上楼上。”母亲拗不过曹歌,便就这样,被曹歌和薛浩两个人搀扶着从沙发上起了身。快到楼梯口的时候,薛浩见母亲体力不支,一下子便背起了母亲。母亲也是纤弱瘦小,被薛浩背起,竟毫无反抗能力,当然,也有生病的因素在里面, 我站起身也跟在其后面,走到一半楼梯的时候,已经到了楼上的曹歌忽然伸着头向楼下喊:“二嫂,药箱在什么地方?” 琴婶举起手:“就在储藏室那屋。”结果不到一分钟,曹歌又伸歌脑袋从楼梯的间隙中冲着琴婶喊道:“没有啊二嫂,你在想想放在了哪里?” 琴婶皱着眉毛:“哦,我想起来了,前两天是被我给挪拿走了。你看看我那个屋子里面有没有?” “你屋子?” “对,我屋子,因为前天的时候我上药来着,我好像忘了放回去,因为不方便嘛。你看看书柜下头,或者靠近窗子的一个五斗橱里。我怕记不清楚了。” 这个时候,薛浩探出个脑袋:“唉,我说曹牧,这药箱子在你的屋子,你能不能过来找一下?小嫂这腿脚不方便,你难不成让我和曹歌上你卧室翻东西不成?况且,这容角儿都病了,怎么着你也不能坐那还吃饭吧!快别吃了,别吃了,过来找药箱。”说完,转身匆匆跑上了楼。 母亲被安排在了客卧,她因为身体虚弱,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我站在旁边两个手乍乍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见吴妈急急忙忙地端来了一个盆,打了点水,取了一条毛巾递给了曹歌,曹歌接过来,仔细地为母亲擦拭额头。 “姐姐,你现在是哪里不舒服?” 母亲似乎已经没有力气说话。薛浩在一旁拿过来父亲递过来的药箱,急忙打开,取出了体温计。递给曹歌的时候,说到:“这个时候你还是少和她说话吧,看她的样子很难受。” “嗯。我摸着她的身子很烫,这会儿度数应该挺高了吧?” “一会儿看看再说,不行的话真的还是要上医院。”母亲一听到医院两个字,瞬间就把眼睛睁开了,它扶在额头上的手,有气无力地拿了下来。非常虚弱地在空中摆了一摆:“不去不去。” “姐姐,你不要讲话了,你这个时候一定要听我们的,毕竟你是生病了,身子要紧,你发烧这么严重。” “不去不去。就发烧这个病,去医院也是小事儿,没有关系的。” “什么叫做发烧是小事儿?” “没事儿的,经常发烧,经常发烧。习惯了。” “经常发烧?你去医院检查过了吗?经常发烧可是不行。” 大家似乎越提医院两个字。母亲越紧张。我不知道她心里为什么如此排斥医院这个地方,只不过当时年纪小,心思没有那么多。 过了一会儿,曹歌急忙从母亲的腋下抽出体温计冲着光亮去察看上面的数值。她把体温计转了两圈之后,忽然一声尖叫:“39.7度!这个体温怎么能在家里的呢?会出人命的。”薛浩也特别着急地凑过来,靠近母亲耳边说:“起来,我送你去医院。这回可不能由着你的性子,太高了。我现在去发动车子,然后上来接你,必须要去医院,你要听话。”说完就要转身,母亲却一把拉住了薛浩的袖子:“不用。去,去,把我的包拿来。” “你的包?这时候你要你的包干什么?”母亲没有回答,他看薛浩没有动,转身把目光移向了曹歌身上。曹歌会意了母亲的意思,随即点了点头:“你放心,姐姐我这就下去。”曹歌登登的跑下楼。 我站在母亲的床头柜旁边,感觉既想帮忙又插不上手,那种感觉其实是很尴尬的。曹歌从楼下把我母亲的小手包拿了上来。母亲虚弱地接了过来,随即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瓶药,取出两片,塞进了嘴里。 曹歌拿过来药品看了一看:“这是什么?姐姐。”母亲没有说话。药瓶的标签被母亲撕了下去,从外观看,就像是药店普通的一两元钱的药品塑胶瓶,看不出任何区别。母亲吃过药后平缓了一些,薛浩见母亲睡着了,便示意大家下楼。 到了楼下,奶奶侧头问:“怎么样?” “放心吧,沐夕妈妈刚吃了药,那状态还不错,睡着了,让她睡一会儿吧。她也不太清楚,只是发烧。不过我是建议,有时间的话,还是要去医院看一看。因为她说他经常发烧。这经常发烧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一会儿观察一下,如果要是烧退了的话还好,烧不退的话,还是得去医院。” 奶奶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几秒之后,奶奶忽然抬头说:“医院检查,上次的时候,在医院都已经给她安排了检查,她也没有参加。自己跑出来的嘛?” 薛浩对于母亲自己私自离开医院的事情表示很诧异:“自己跑了出来?” 曹歌在一旁说道:“对呀,还是我的在外面找了一夜呢。”薛浩若有所思的在那儿想了想,便没有说话。 下楼的时候,大爷并没有在楼下。大概有两分钟之后,大爷拿着电话从门外进来了。见了面之后,便和桌子旁的人说起明天要回趟上海的事儿。张静一愣:“回上海?” “嗯。打电话说单位那边有事情让我回去。” “你们单位,通知工作,都是晚上进行的?正常不应该是白天才做派遣吗?” 大爷漫不经心地抬了头,不太开心地把电话放在茶几上面,看了一眼张静:“嗯,怎么?你想说什么?” “哦,老公我没要说什么。我就是觉得你这个工作派遣调令太突然。” “”曹骐,你回上海之后,什么时候回来?”奶奶问。 “大概得几天吧!看情况,现在定不下来。哦,对了,沐夕妈妈怎么样啦?” “没什么事,刚才她吃了点药,睡觉了。不过还是发烧,一会儿观察一下。” “退热药吗?” “不太像。退热药总不可能随身带着吧?” p 第八十一节 隐患 “那好,你们自己安排吧。我这突然接了个电话,明天着急要回上海,我先上楼去整理一下明天要带的东西。”说完便转身上了楼。我发现,这人群之中一直有一个人的目光始终追随者大爷,我转身一看,是张静,甚至是大爷在上楼梯的时候,张静也未曾离开过。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似乎觉得里面存在一种哀怨。当然,这个哀怨从何而来,我不得而知。 当大爷的身影转身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是时,薛浩突然对曹歌说:“我上楼再去看看容角儿怎么样了。” “我和你一起去吧。”曹歌说完便要起身。 “最好别,我去就好,人多怕吵醒她。”曹歌点了点头。就这样,薛浩捏手捏脚地轻声去看母亲的病情。不大一会儿便下了来。只见他下来之后,兴冲冲地冲向曹歌说到:“诶,曹歌!你看我手里拿的是什么?”曹歌凑上来,疑惑地问:“拿的什么?拿的什么啊?” 薛浩的这一句话引起了一楼大厅里所有人的注意,包括我在内,大家都纷纷看向他那握紧了的左手。 薛浩摊开手心,原来是一片药。 “你拿药片做什么?”曹歌见薛浩这反常的举动,好奇地问到。 “嘘!小点声儿。我就是趁容角儿睡觉时候偷着拿了一片出来。就是觉得怪怪的,我想知道这究竟是什么药。” “哦!也对。你这想的比我周全。那薛浩,这个就得麻烦你了,我这毕竟刚从云南回来,况且最近两年和这边的朋友也不联系,同学中还真没有做这一行的。你人脉广,你找人看看,这药的成分分析一下,看看应该是什么治疗什么疾病的药物?” “嗯,我知道,你放心吧。”说完,曹歌便从茶几上拽出来一张面巾纸递给了薛浩,薛浩小心翼翼地包起来,放进了自己的手提包里。“哦,对了,姐姐现在怎么样?”曹歌忽然想起来,还忘了问薛浩上楼看母亲,母亲现在状况如何。 “看起来睡的还挺安稳,我不知道她退烧没,但脸色比刚才好了很多。而且,睡得挺熟,想必应该没那么难受了吧。” 薛浩说完这些,未等曹歌回答,便把身子转向了依旧坐在餐桌旁的奶奶:“曹妈妈,今天这个家庭聚餐,本来就是庆祝曹木工作的,虽说这饭吃得不是特别圆满,但我想,曹牧也应该能感受得到大家对他的用心。容角儿突然病了,虽然事发突然,但好在目前来看,没有什么大事儿。我刚才上楼,看她睡得挺香,现在也不太方便吵醒她。曹妈妈,我曹骐哥明天还要回上海,大嫂也要帮着大哥整理一下衣物,小嫂这边脚还伤着。这样,我先回家,您也好上楼休息休息。如果容角儿一会儿醒了,无论是回家还是去医院,曹歌,你就给我打电话,我送她回去。” “哎呀,薛浩呀,你这说的是哪里的话?这儿又不是没有司机,就算司机有事儿,不还有这么多人呢嘛,怎么好大晚上折腾你。”奶奶笑着说道。 薛浩点了一下头。曹灿灿这个时候忽然来了一句:“阿姨是要今晚住在这儿吗?”这突然的一句,让坐在她身边的我吓了一跳。惆怅的一句话也让我弄了一下。曹歌急忙解释到:“沐希妈妈已经生病了,你总不能大晚上的把人家给送院子里出去吧?” “不,不是小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随口一问的。” “看情况吧,如果要是醒来的早,还没有什么事儿的话,就让司机送回去。要是看情况还没退烧,也许还要去医院呢。”薛浩刚说着,便突然看到楼梯上面下来一个人,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母亲。母亲的脸色较方才相比,稍显红润,看得出来,也出了一些汗。只不过,精神状态虽然好了那么一点,但依旧体力不支。母亲手扶着楼梯栏杆,颤巍地下着台阶。 曹歌一转头便看到了母亲,她急忙冲了过去,扶住了母亲的手臂:“姐姐,你怎么自己下来了呢?你好些了吗?我们还刚说呢,如果要是不舒服的话,你今晚就在这儿睡。” “要不,我现在送你去医院?”薛浩也凑了过来,关切地问到。 “不!谢谢!我还是打算回家。” “回家?回家能行吗?”很显然,曹歌和薛浩,还是不放心母亲。 “没关系的,薛浩,如果方便的话,还得麻烦你一下,把我送回家去。” “送你回家倒是没有问题。但是容角儿,我怕你一个人在家里面的话再出点什么意外!” “能有什么意外?”母亲边说着,便走到了餐桌旁。在靠近餐桌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冲着奶奶说到:“曹母,实在是抱歉,今天因为我而扫了大家的兴。我身体还是有一些虚弱,或许是最近一段时间,忽冷忽热的有些感冒,想必今天我也不太方便继续唱戏给大家助兴。我今天就先回家了,等有时间的话我再过来。”说完便鞠了一躬。 然而,身子在微微抬起的时候,可能因晕眩而导致身子晃了晃。曹歌见母亲这般,忙上前扶住了母亲的肩膀:“你这个样子,回家真的可以吗?不行,就还是在我家里住下吧。”母亲摆了摆手,便转身向大门走去。 奶奶也忽然站起了身:“算了,要回去的话就回去吧,她这个心情我还是能理解的。我就是换了地方睡不着,想必她也一样。薛浩,那就有劳你了。” “曹妈妈,您太见外了,毕竟容角儿也是我的客人。”说完,便向外走去。 我怔怔的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那么一点空落落的。曹灿灿忽然在旁边推了我一下:“喂,你母亲都这样了,要不然,你今晚上跟车回去和她一起睡吧。” “灿灿,别瞎指挥,你要知道,沐夕妈妈有可能半夜会再次发烧的。你们这么大的孩子能照顾谁呀?回去之后,如果一旦真的半夜有点什么事情的话,不是能照顾,反而还会添乱的,算了。”曹歌送完他们两个人之后转身回了来。 “我这边,我密切的和薛浩联系。这样,灿灿,明天早上你和沐夕两个人上学的时候,我就跟你们两个车去,一起去姐姐家看一眼,我怕她自己一个人出什么事儿,她这个样子太不让人放心了!关键是,她脾气还犟得很。”我点了点头。 看得出来,曹歌对于母亲的病情还是非常在意的,她甚至在母亲离开曹家之后,还不停叨咕着母亲吃药的事! 作为小孩儿的我,我不太知道母亲的这个状况能代表什么,或者说能有什么安全隐患存在其中,我只不过总感觉隐隐的有事情发生。但就像是我之前所提过的一样,我的想象力空间,毕竟还是非常狭隘的,老天并没有给我编写剧本的天赋。 第八十二节 空 母亲在出门之后,我一直还沉浸在方才一些事情的凌乱当中。当思绪尚未完全地从脑海中抽离出来的时候,忽然听见楼上有人在争吵。那争吵的声音此起彼伏,忽大忽小。在那忽然撞击着耳膜的声音肆意穿透大厅,家里面所有的人,全都停下了手头上的事。 曹灿灿听了两秒钟之后,忽然说:“应该是吵架。” “吵架?”奶奶皱着眉毛,转身看向曹灿灿。 “是啊!听起来像是吵架。” “谁和谁在吵架?”在她转身寻觅与疑惑匹配的一切线索之时,发现张静已经不在一楼大厅。至于张静是什么时候上的楼,大家不太清楚。 当然,张静的离去,便很好地公布了这场争吵的两个主人公。但是至于为什么吵架不太清楚。奶奶叹了一口气:“这一天天的,真是没完没了的。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奶奶边说边双手撑着饭桌站了起来。吴妈妈在她身边,急忙扶了她一下。 奶奶摆了摆手,在走到一楼台阶的时候,又叹了口气。走到二楼台阶的缓台处,忽然抬头冲着楼上喊到:“吵什么吵?” 声音很大,在一楼听的清清楚楚,但是二楼的人,却不以为然。争吵声依旧不绝于耳。于是奶奶加快了上楼的步伐。曹歌和曹灿灿也去凑了热闹。这一走,一楼便只剩下父亲、琴婶和我。 这样的一个组合似乎觉得特别的奇怪。其实,如果你问我,当时这种情形,还留在一楼做什么?难道是吃饭吗?当然不是。我也着实没有胃口。 只可惜,我这个人有一个特点,越是尴尬的时候,越是想要脱离尴尬,却往往迈不开能够脱离尴尬的那一条腿。 我知道,我应该往前迈出这一步而逃离与他们两个人共同相处的这个空间里,但是我却偏偏做不到。那一刻,我就像仿佛被人按在了椅子上面一样。 父亲拿起筷子吃了两口菜之后,便也放下了。于是,我们三个人就那样呆呆地像个傻子一样地坐在那,并且位于这偌大餐桌的三个面。这种特殊的三面角度,也就是说,彼此之间相互都能够看得到对方。我不知道自己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亲生父亲与“后母”。 我在餐桌旁唯一能做的,便是低下头,假装自己看不到他们。但你要明白一点,有的时候越想逃避的东西,往往会被这世界上的某一种情绪或是某一种心理暗示,硬生生地推到了你的面前。 让你不得不直面这人生当中悲催的一刻。即便你曾经幻想与设想过多种一切的可能性,甚至把自己想象成为具有超能力的人,能够把一切的未知风险全部都化险为夷,但是你永远要记住想象这个东西,永远都是想象,改变不了的。 那个时候的我,就感觉,我整个脑袋上到处都是眼睛。 低下头之后,我能知道来自四面八方你的目光。这种感觉很不好。而你也会明白,除了真正长在你五官上面的那一双眼睛,叫做眼睛之外,其他的,全部都出自于心灵和神经质。毫无例外。 就在此时,我听到楼上的声音突然之间没有了。 我好奇地抬起头,突然看见曹灿灿噔噔地跑下了楼。 “哎!大爷和大娘在吵架”。曹灿灿一屁股坐在我的旁边,紧了一下鼻子。 琴婶挑起眼皮:“吵什么?” “不太清楚,不过听起来似乎是因为大爷明天要回上海的事。”就在我聚精会神听着曹灿灿的言语之时,忽然之间听见楼上的争吵声又再次响起,甚至比方才还要激烈得多。刚经历完母亲的事情,这又开始吵架,曹家瞬间就变得乌烟瘴气。 母亲方才生病的事情,让我心力憔悴。一部分紧张,一部分害怕,一部分担心。我无心去管他们争吵什么,转身便要上楼。刚站起身,琴婶便叫住了我:“沐夕,你要睡觉吗?不吃饭了?” “不想吃了,我,上楼了。” “嗯。”琴婶点了点头。 我在上楼之后,随手关上了我房间的门,身子就那样靠在门后。 我的心还在因为琴婶方才叫我的名字而吓得砰砰的跳。做贼毕竟是心虚的。喘了一阵之后,我便如前些天那样,再一次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大脑放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也许我在思考,母亲现在病情如何?也许我在思考大爷和张静。 我不知道那场争吵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待我醒来时,已经是半夜时分,我发觉自己,就那样趴在了桌子上。 我的身子僵硬得如同被人糊上了一层胶水。我伸了一个懒腰,又转身到了床上。外面安静得很。 我扭头看了看外面的那棵茂盛的梧桐树,毕竟只是一棵树,尽管外面朗月星稀,这般美丽的光辉笼罩在树上时,它也不会变成一只长了翅膀的凤凰。毕竟,现实总归是现实,无论你眼花,还是缭乱。 人有的时候,心态会决定很多的东西。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我,整个人的状态是飘飘忽忽的。所以,空洞的大脑,空洞的眼神,再正常不过。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和我一样发现,人在经历了很多复杂且棘手的事情时,那一段时间里,你的心态变化和情绪的变化是非常明显的。你会从忐忑不安、焦灼到充满希望、再到平淡、到最后到绝望而最后最后的归属,便是麻木。我那个时候便是如此。 我没有太多的心思去考虑更多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放在脚边的书包,突然想起来作业还没有写。 心急火燎的我拿出了作业本,只可惜跃跃欲试地要干一件事情的时候,你摊开了本子拿起了笔,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去完成这样工作的状态时,是很可悲的。于是,我便把一切都留到了第二天清晨。 我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毕竟是秋的季节,窗外忽然吹进来一阵风,撩过了我的脸。我忽然之间才意识到,下了两场雨之后,这个秋天,似乎更铭心刻骨了一些。我索性闭上眼睛想去从外面静静的空间当中去寻找我自己想要的一些东西与答案。只可惜一切随缘,缘分却没有到。 第八十三节 清晨的老房子 自己什么时候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已经不太记得了。只知道,当我睁开眼睛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看了一眼表,时间正好是五点钟。我急忙起身去补写昨天晚上落的作业。 写的正起劲儿,曹灿灿忽然敲门,伸出一个脑袋:“哎,我去,曹沐夕,你什么时候学习的热情度如此高涨?怎么,是你妈妈生病的事儿,给你受刺激了吗?快收拾收拾上学吧。” “才几点就要上学?”我疑惑地看着门口的曹灿灿。 “你忘了?昨天我姑姑说,今天早上要和我们一起去看你妈妈。”似乎当曹灿灿再次提到我母亲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母亲昨天晚上病着的事儿,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早点走吧,姑姑说能够一起去看一眼。”曹灿灿说完,便要转身出门。 “一起去?”我疑惑地问到。 “对呀,一起去。反正离学校也很近。”我哦了一声之后,便将尚未完成的作业装进了书包里。 下楼的时候,看到这么早便独自坐在沙发旁的琴婶儿。不知道为什么,经过昨天晚上的一系列事情之后,当我再次见到琴婶的时候,总感觉自己忽然不敢和她对视了,而至于原因是什么,我只能用心虚两个字来形容,再或者,是一直种未知的恐惧吧。就像我之前说过的,当你再觉得,你一直苦心瞒着秘密的对方忽然知道了一些之后,居然没有任何反应,这种反应,便是打破你心理底线的最大一击。因为,你会发毛。我当时的状态就是如此。 曹歌和曹灿灿在我前面,正急急忙忙地穿着鞋。我跟在她们二人身后。曹灿灿在临出门之前,回头冲着琴婶打了招呼,结果,琴婶笑了笑,却没有正面回应曹灿灿,而是问向我:“沐夕,你要上学了?”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沐夕,叫得我心里一震。我低头小声嗯了一下,便打算快点出门。结果,刚把手搭在门上,琴婶便在身后幽幽地说到:“沐夕呀,带我向你妈妈问好。”如果,这叫沐夕能让我心惊胆战,那么,从琴婶嘴里谈及我的母亲,我便从心慌直接上升为腿软。我欲回头回应一下,谁知,脚下一软,直接绊在了门槛上。整个人因为重力的原因直接射了出去,左腿膝盖一下子便磨破了皮。曹歌两个人当时已经开了车门准备上车,听到后面的响声,一回头:“怎么搞的?沐夕,这一大早的,你这怎么还摔了?”“没什么,没什么。”我自己爬了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发现没什么事儿,便一瘸一拐地下了台阶。 快临近母亲住处的时候,司机在副驾驶上频频回头问我:“沐夕,这是你家吗?这儿?是吗?”我没有说话。曹歌在副驾驶回头望了我一眼:“沐夕?你想什么呢?这儿是你妈妈家吗?”见我仍旧没有回答,她自言自语起来:“我上次找她的时候来过一次,额,好像是前面那个胡同儿,又有点儿像这个。但是时间有点长记不太清了,而且那天是晚上。我印象当中,当时是开着车拐的这个巷子口的。”司机赵叔一直不停地回头问我,等着我的答案:“是往这里转吗?还是往那里拐?” 我并非不想回答,我是当时真的脑回路不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大脑一片空白。曹灿灿推了我一下:“曹沐夕!喂!曹沐夕!你该不会连你妈住在哪里都不知道了吧。”我看了看她,依旧没有做声。我的脑海当中,还回想着当时在临出门时,琴婶在身后的那一句向我母亲问好,而实际上,这个好,怎么可能是发自内心地上面的关切与关心?虽说琴婶说话时的语气和以往的差不多,但我仍旧能够感觉出来,她应该感觉到了一些什么。她在等着水落石出的那一天,或者,她在等着钓鱼钩上的鱼食和鱼饵更肥,那样,便可以直接牵出一条大鱼了吧。 曹歌在反复问了我三遍仍旧无果的情况下,忽然厉声让司机停车,转身下了车,并一跃来到后车门,一把把我拽了下来:“曹沐夕,你是不知道你妈住在哪里吗?不可能吧!你前两天不是刚回来过吗?” 她的这一举动,瞬间把我从幻想中拉回了现实:“啊,就,就这儿,就前面的那个巷子,巷子口有梧桐树的那个地方。” 司机按照我所指的方位,把车停在了梧桐树下,就这样我们三个人,为了赶我和曹灿灿的上学时间,一路小跑来到了巷子深处。看得出来,曹歌在对母亲病情上,着急的程度比我还要高。就那种上心的劲儿,更像是母亲的女儿。而作为我而言,我也不是不关心,只是之前那两个巴掌,确实是打断了我与母亲之间的那种爱的牵连情感。 曹歌在前,曹灿灿跟在我身后,一路上都跟着我屁股后踉踉跄跄地往巷子里面走。 那天,南京正好是阴天,南方的雾气很重,一早上,便看见太阳在朦胧的云彩后乌色而耀。扑面而来的潮湿空气从树的间隙当中拂面吹来,吹得我的睫毛上都有了微小的水滴。不似哭泣,胜似哭泣。 曹灿灿在我身后一路咋咋呼呼的,是的,那样的一个富家小姐,怎么见过这种梅雨季节里更显晦涩阴暗与斑驳的古巷子。如果说,阚涛上次来,已经足够惊诧,那么,曹灿灿就能够用惊愕来形容。她一直用手掩着口鼻,试图掩盖住这腐败酸臭的味道。她在第二个路口转弯时,居然还撞了一脸的蜘蛛网。我看见她一脸嫌弃,那表情和哭都快差不多了。她似乎一直要说什么,但是却被匆匆的脚步给掩盖了下去。 曹歌在踏上楼梯的时候,简单地试探了一下,便一步一步小心地网上走。因为年久失修的原因,加上整栋楼几乎已经被搬空了, 那上楼梯的声音尤显得突兀。这种突兀从某种情况下来看,直击我的心灵深处。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再听到上楼梯时的空空作响,忽然感觉那个声音在撞击着我大脑与灵魂中某一不为人知的一面。这一面,可以与恐惧相关,也可以说与恐惧不相关,是心虚,是害怕,或许是自责,总之多种情感的交织,让我一下子便慌了神。甚至在曹灿灿跟着曹哥的屁股后面往上走的时候,我居然站在了楼梯的一楼拐角处停了下来。 我抬头看着上楼梯的曹灿灿战战兢兢的,她似乎是怕这陡峭的楼梯说不定瞬间把她吞噬掉。 曹歌边上楼边问我:“沐夕,看来这栋楼真的是已经搬的差不多啦。你看,那边搬了一半,那边还有一家,剩下就是你母亲家了吧?”我嗯了一声,似乎是曹歌忽然感觉这一声,离她空间上的距离有些远,便急忙回头,发现我还仍然站在楼梯的一楼处:“你怎么没有上楼?沐夕,你怎么了?怎么你这一早奇奇怪怪的。”我站在那儿,两个手握着拳头没有说话。握成拳头,是在给自己上楼的力量。曹歌继续催促到:“快点快点,一会儿你和灿灿还要上学。” 我边往楼梯上走,一边心里感叹,距离上一次回来看看也没有几天的时间。只不过,这样的清晨,我已经许久没有走过。 房子的阴暗与潮湿,一定程度上已经尽透了一个人的心里。我握着旁边已经斑驳不堪的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我对这段楼梯的熟悉程度,可以比得过任何的人,但是,当我再次踏上它的时候,那铁皮和木头却没有给我带来足够的安全感。 第八十四节 麻木了的怜悯 曹歌站在门口,她将手放在门旁边,想了想,却又缩了回来放手,,她转过头问我:“你有钥匙吗?”我摇了摇头,她才敲了敲门。似乎她怕这敲门声会打扰到母亲的休息,所以,叩门的力度并不是很大。但是,这栋老楼毕竟已经空旷了很久,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阴暗的清晨,在这略显忧郁的环境氛围中,即便是再轻微的声音,也显得尤为刺耳。 曹歌敲了3下,见屋内没有动静,便叩响第二次敲门声。屋内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那声音听起来便知道,母亲是拖着鞋子在走路。母亲开门之后,发现是曹歌,显然非常得意外。 我从母亲的侧面看到,她微微怔了一下,勉强堆起来一点笑:“你怎么来了?”曹歌急忙拉起母亲的手向屋里走去:“姐姐你可还好?昨晚又烧没烧?” “还不错,好多了。” 母亲和曹歌转身进了屋,才走了没有两步,母亲忽然回头并将头伸出门外,向楼梯方向看去。我知道她在找谁,她在找我。对母亲而言,我可以与她之间没有过多的亲密无间,但是,只要她见到我,她便是心安的。 母亲的状态并不是她言语上所说的还好。毕竟,对于我母亲的身体,我还是了解的。母亲所谓的还好,只是相对性,对于昨天晚上那样发烧的情况,目前来看,肯定还是不错的。而实际上,她和一个正常完全健康的人相比,无论是从脸色还是精气神儿上来看,依旧看得出来孱弱。 曹歌安慰着母亲:“别着急姐姐,这精气神儿和元气神儿啊,还是得慢慢的来。不过,姐姐,昨晚你说,你经常发烧?你这上次也没有检查身体,我今天带你去呀?司机就在楼下。”不用问,母亲又是婉拒:“我那是发烧,说胡话,你也信呀。哈哈。” 曹灿灿在我前面进了母亲的屋子。 但她将自己的左腿迈进屋子里的时候,突然就停了下来。我在她身后较近的距离,她这突然的举动,倒是让我差一点就撞在了她的身上。她就那样怔怔地站在门口。忽然,她转过身把我推了出去,吓了我一跳:“曹沐夕,你千万别告诉我,你从小到大就是在这个屋子里长大的?” 我点了点头。曹灿灿张大了嘴巴:“不会吧!在,在,就在这儿?”“没有什么不会。”我淡淡地一笑,并且声音很小。我怕惊扰到屋里谈话的母亲和曹歌。 “这儿,这儿也太吓人了吧!”曹灿灿依旧一点错愕。 “其实,这儿除了破点儿,不吓人。”我淡淡地回到。 曹灿灿似乎还是想和我说什么,但是,张了张嘴之后还是选择闭上。似乎对她而言,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她想说的真正意图。其实,我内心是清楚的,如果拿刚开始我进入曹家时她与我的对立关系来说事儿的话,曹灿灿此时肯定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那种,她现在一定是非常鄙夷地看着我,并且一顿奚落和讽刺。而现在,尽管曹灿灿在这个环境当中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但是从她抿了两下嘴来表示无奈的态度上来看,或许,会有一种可怜在里头吧。 我轻轻地笑了一笑,曹灿灿咽了口口水,微低着头呆了数秒。 我俩就那样面对面站着,靠着身后的栏杆。 曹歌忽然在里面探着身子喊到:“你们两个在外面干什么呢?进来呀!”曹灿灿哦了一声,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屋子。 “阿姨,您看起来好像好多了。”母亲微笑着点了点头:“是的。谢谢你。”母亲这一句谢谢,让曹灿灿挠起了头:“哎呀,阿,阿姨,你这一谢,我倒是不好意思了。嘿嘿。” 母亲又笑了笑。 “吃饭了吗?你们?早上这么早就过来了?” “今天出来的早,就喝了口牛奶,但姐姐你不用忙。倒是你,你吃饭了吗?” “不用管我,没有胃口。”母亲简单地回答到。 “没有胃口?那也得吃呀!要不,我让司机去给你买点儿?你想吃点什么?不吃饭也没办法吃药呀?” “真的不用。不用管我。倒是这两个孩子,她们吃了吗?一会儿是要上学的。” “姐姐,没事儿,她俩一会去学校吃。您别惦记了。”“外面怎么能吃得好?要不我去做一点东西吧。”说着便要起身,曹歌一把拉住了母亲:“姐姐,你快休息吧。都说了,就是来看看你,不耽误你太长时间,一会这两个孩子就要上学去了。我陪陪你一会儿也要回去。” 母亲拗不过曹歌,便没再说话。 在与曹歌的谈话当中,母亲两次用眼睛瞟了瞟我,正好与我的眼神相对。我下意识地选择逃避,那感觉,就像是早上逃避琴婶的目光一样,此时,我也同样在逃避着自己母亲。 曹歌知道母亲在发烧之后,身体是很虚弱的,所以,也不敢与母亲过多聊天,怕打扰她休息。抬头望向墙上挂钟的时候,正好6:30分,因为我作业还没有写,我和曹灿灿变借口先走了。 临走的时候,我甚至没敢去看母亲的眼神。就那样别过头,转身便匆匆下楼。 从巷子口出来的时候,曹灿灿明显话少了很多。她就那样低着头走在我的前面,时不时地回头瞅瞅我,却不说话。我其实心里能知道个大概,这丫头无非就是想感叹下我的童年生活,并由此产生出一些怜悯之心。而关于怜悯,我见到太多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情况下,我已经不以为然。 其实,我确实已经分不清楚,从老房子再次走出来之后,我的步子是轻松还是沉重。我把书包从肩膀上拿下来,拎在手里。与曹灿灿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进了学校大门。刚要分开时,曹灿灿忽然叫住我:“曹沐夕?那个,早上你还没吃,你想吃点什么?”我摇了摇头。 第八十五节 作业的导火索 “那也不能不吃呀!” “真不想吃。”我没有撒谎,确实是没有胃口。 “那好吧。”说完转身走了。 今天来得早,我到的时候,班级里除了几个晨间值日生在,其它同学都还没来。今天的值日生里,有蒋飞。自从座位调了之后,我似乎好久没有和蒋飞说过话了,况且当初弄得还比较尴尬。 蒋飞回头的时候,我刚迈进班级。 “嗯?曹沐夕?几点啊你就来了?” “哦,昨晚忘写作业了。”我简短地说到。“写作业?嘿嘿,曹沐夕,你可真逗。这写作业的事儿,在我眼里,都是学习好的学生做的事儿,你这学习,也不怎么地,写什么呀?有那功夫睡会儿得了。等一会儿有同学来了,借来抄一下就OK了嘛!费那脑子干嘛?”说完,便转过身擦黑板去了。未等我开口,忽然又补充了一句:“嗯,对,忘了你同桌学习好。抄他的就得了。说不定,还能帮你写了呢。” 蒋飞这话,明显还是暴露出情绪。听得出来,在他那,似乎还没有从上次的事件中抽离出来。我实在不想再搅和进去,便假装听不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书包便要准备完成剩下的作业。谁知,刚把本子放在桌子上,便看到一只大手按了下去:“喂,曹沐夕,怎么说咱俩也坐了那么一段时间同桌吧,这怎么一搬家就忘了老邻居了?你这种态度,可是不道德了哈!” “你把手拿开!你说的我都听着呢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快点儿,你拿开手,我要写作业了!”我见他这样无理取闹,有点生气,却很无奈。“我要是不拿呢?”蒋飞一脸不屑地歪着脑袋看着我。“快点把手拿开!蒋飞!”我有点生气了。周围几个同学也都和蒋飞说:“蒋飞,你快让曹沐夕写了作业吧。你说你,一大早上就叨欠儿,这活儿还没干完呢。”蒋飞就跟聋子一样,理都不理。 一来二去的,我真的怒了。本来早起来学校就是为了完成今天要上交的作业,结果倒好,横空杀出来一个这主儿,作业没写上不说,还生一肚子气。本以为蒋飞开会儿玩笑也就拉倒了,可谁知,这家伙就跟较劲一般。我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挂钟,距离早自习也就不足半个小时。没办法,索性伸手去抓他放在我本子上的手臂。 男生的力气毕竟比女生要大,即便是随意的一挥手,就因力度较大而直接撞在我的手腕骨上。我吃痛地叫了一声,这一声,引得其它人都循声看了过来。而无巧不成书这个成语的一种真切解释,便是,阚涛进了屋。 这不偏不倚的时间,让阚涛睁圆了眼睛,快步冲过来就将放在本子上的蒋飞的手拨了下去。 “蒋飞,你挺大个男生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 “我欺负她?”蒋飞一脸茫然和惊讶。“怎么,难道你这是掰手腕儿呢啊!”阚涛走到蒋飞的身边,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他,并将书包用地放在椅子上。 蒋飞不屑地对着空气笑了一下:“阚涛,看这样子,你是生气了?”阚涛没有抬头,边拿书边回到:“我哪儿敢。只不过想告诉你,同学之间还有团结友爱互助的好,你这样,可不是好的榜样。” 蒋飞听罢,再一次发出一个气嗓声:“阚涛,没有人告诉你,你既不是班主任也不是班长吗?这些东西,就算我做得不对,好像也轮不到你来告诉我吧!” 阚涛没有说话。但是,越是这样沉默,反而让蒋飞来了劲:“怎么,被我说对了,不敢说话了吧?!哈哈,阚涛,快点把你作业拿出来给曹沐夕抄抄吧,人家都等你一早上了。”蒋飞说完,便要往讲台方向走。 谁知,这一句话惹怒了阚涛,我不知道他是气这事情的虚假性,还是气蒋飞说话的态度和言辞不当,总之,在我还有缓过神儿来的时候,阚涛站起身,一手就从蒋飞身后来了一个左勾手!蒋飞直接被阚涛从后面撂倒!咣地一声,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由于声音很大,引来了众多同学的围观。胆子小的也直接惊呼起来。 蒋飞毕竟常年运动,他很快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给了阚涛一记拳头。阚涛当时鼻子就出血了。班里同学有些女生吓得都躲到了门外去,我在一旁,惊得脑回路都断了,眼看着他们俩扭打在一起,却不知道劝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在此刻做些什么。 这两个人待老师来的时候,脸上都已经挂了彩。被叫到办公室之后,回来问阚涛,也一句话不说。问到后来,我自己都问烦了。一来二去的,我居然早把作业的事儿忘脑袋后。当班主任因打架的事情阴沉着脸走进来,告诉学习委员收作业的时候,我开始瞬间两眼冒光,急忙想再来两笔,但为时已晚。 收作业到我这的时候,我迟疑了半天,弄得学习委员不耐烦地问了我两遍:“曹沐夕,你到底交还是不交啊?” “交,交。”我说完,便战战兢兢地把本地递给了人家。她在我身边翻了一个白眼儿,转身走了 这一上午,我的心都是七上八下的,随时等着老师来找我。结果,上午相安无事,下午便血雨腥风了。 下午第二节课课后,两个同学从办公室搬回来作业本,喊着名字往下发,唯独没有叫我。我心里大概知道了个一二,正在打鼓的时候,阚涛推了我一下:“你作业呢?你问问啊?别弄丢了。”我没有回答。阚涛又问了我一遍,见我仍旧没有做声,便自己举起了手。学习委员问他的时候,他用笔指了指我,我顿时就结巴了:“啊,我,我,我没有作业本。” 学习委员不屑地笑了一下:“曹沐夕呀,哦,对了,忘了和你说,班主任让你去趟办公室,现在就去。” 第八十六节 曹局的两个女儿 学习委员的这一番话,让我心里面再次唱起了锣鼓。我似乎有些日子没有来老师办公室了。作为学生时代,老师办公室这个地方,着实不是一个放松神经的好地方。即便,这个坐满了人类灵魂工程师的空间,光线充足,格局朝向都优良,但是,以一个学生的身份踏进去,便会导致心脏发颤。这种单纯来自于恐慌的心理,根本就无从克服。即便你是一个优秀的学生,更何况,我还不是个好学生。 学习委员在和我说完之后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回了头,看我没有动,便问到:“曹沐夕,你怎么还不动?我说班主任让你现在就过去。” “哦。”我哦了一声之后,便低头在那收拾本子拖延时间。阚涛在旁边小声问我:“你作业真没有交上?” 我点点头。“早上你这么早来,都干嘛啦?你不是很早就来了吗?”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阚涛忽然运起气来,并且配上鄙夷的神情,加上鄙夷的语气:“你该不会一大早来就跟蒋飞全浪费时间生气了吧?”我也没有回话。阚涛看我没有反应,便不再言语。 我苦大愁深地站起来,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挪到了办公室门口。短短的距离,我却有种跋山涉水的感觉,可能,迈向办公室的步伐永远都是沉重的。 三声敲门过后,我便抬腿迈进了这块风水宝地。 班主任戴着一副大框的眼镜,她从眼镜框的上方抬头看向了门的方向。简单是我,便伸手示意我过去。 这个时间,恰好办公室里的老师几乎全在,这门后黑压压的逼人气势,让我在进门的一刻,便选择了深埋起头。 忽然,这个屋子的一个角落传来了一个声音:“哎呀!这不是那个曹沐夕吗?有些日子没见到了哈!” “哦!这小丫头就是呀?”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在办公室的密闭空间里,我依旧听的很清楚。当然,也有可能是里面有我名字的缘故。这人就是如此,听到别人的谈话中有自己名字总是非常的惊慌,便非常好奇总想一探究竟。所以,班主任在问我为什么没有完成作业的时候,我的脑海当中却全然没有想回答这个问题的意识。 我的心思全都停留在那两位老师聊天儿上。 “你说,她可真看不出来是个局长家孩子哈。” “嘘!我听说呀,就这个孩子?从小不在她爸身边长大的,好像才过去不久。可能是离婚的原因吧!” 别人在背后议论的声音不绝于耳,甚至远远大过了班主任在我旁边的一遍遍质问! 关于不完成作业的原因,她一连问了我三次,我每次都是沉默,不做回答。班主任突然放下手中正在披阅的卷子:“曹沐夕,我和你说话你没有听见吗?”听得出来,班主任的语气比较严肃,她应该是有些生气了。对于一个像我这样犯错误的学生站在她的面前,却可以全然无视她,自然而然,老师的心中愤怒程度是可想而知的。 其实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当时在听到别人在背后议论我的时候,我的心里是微微发颤般的害怕,尤其是听他们提到局长并且于我的名字相关联,甚至这个姓氏加于我身上,直到当时,这个曹字也并非给了我想要的一切,它根本就没有刘沐熙能带给我诸多的安稳。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什么用都没有。 我一直低着头听老师听,看我并没有回答,班主任便开始跟我讲很多大道理。诸如不学习怎么怎么样,诸如作为学生怎么怎么样。 这个时候,身边有一个人小声问:“她是张妍那学生吗?” “哎呀,是她!诶,他爸爸那事儿怎么样了?” “听说恢复官职了。” “恢复官职啦,那还行。你们说,张妍那样的人,就算是自己犯了错误,也不是一个能善罢甘休的人。这么快就算了?” “不要管啦,他们的事,人家自己的事情,愿意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吧。” “诶,听说一件事啊,就这个孩子,她最近从总和另外一个女孩儿一起走。据说是比她高一年级的转过来的。还说是他姐姐什么情况?” “嗯是吗?姐也姓曹对,而且我听说性格,作风什么的和富家大小姐很像。最最有意思的是,她说自己爸爸也叫草木。” “啊?南京不就那一个曹沐吗?怎么这一个曹沐,弄出这么多个女儿,开国际玩笑的啦?” 听到这段说话的时候,当有人把曹灿灿和曹牧联系在一起的名字,连贯到一起,并在我的耳边一同说,我的汗直接从头上滴了下来。 当时是秋天,其实并没有那么热,我额头上的汗,居然滴到了班主任手旁边的卷子上,并且晕开。我当时的心都已经乏力了。 人的好奇心的口子一旦被打开,那就是一个无底洞,尽管在探索秘密的过程当中,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蜘蛛网所缠绕,只可惜,如此这般,对于好奇心强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刺激性爆棚! 大家讨论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越来越大,就在我为此爆汗如雨的时候,声音戛然而止,我想避开他们几个望向我的目光,只可惜,说什么都是徒劳。我清楚,如果我快点的离开这个地方,他们就能够堂而皇之地,并且毫无顾忌的去探讨我的身世。我就像是一个正等待人剥开壳的蚕蛹,里面究竟几斤几两,是活是死,一看便知究竟。 可是,于我又能做何?什么都做不了。班主任见我也并无什么可说的价值,并且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就让我提前回去。我是怎样打开办公室的门,并且挪动着脚步走了出去,我已经全然忘记了。我的一切自信,已经淹没在你一言,我一语加起来不足30句的谈话当中。 这,就像是一道即将下雨的预警,磅礴大雨似乎即将倾盆而至。 第八十七节 左手晴天,右手阴雨 从办公室走出去之后,我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我透过走廊里的窗子,向外望去。远远的有一排大树,一棵挨着一棵。我叫不上来那散在校园四周的树的名字,它似乎和曹家窗外的那一棵梧桐有着较多的不一样。其实,我说的不是外观上的,而是那衬在光影中的某些不知名。 但无一例外,在南京,这样的一个季节,每一棵树的叶片上都沾染着潮湿,就如同离人的泪,细碎不堪。 或许,当你摘下来一片翻过它的背面,你便会发现,每一片相同的叶子背后,也都有着它不为人知的、不尽相同的秘密。一阵风吹起,树叶顺着一个方向逆风躲避,我在无意之间窥探到了它们隐藏在树荫之下的那粉白的躯体。 是的,风把树的秘密吹上了天,而我也在这样的季节当中,被舆论推上了风口浪尖上。或许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在面对即将发生的星级大爆炸事件当中,我的心态远比我预想当中的要平和与坚强很多。尽管,我不得不承认,在心底的某一个角落,我依旧是微微发颤并且存有着一定的焦虑的。但实际上,与此同时,我害怕的已经不再是事情被拆穿的经过,而是拆穿之后,我即将面临着什么。 与其说麻木,不如说抑郁。 那个年纪的我,第一次接触抑郁症这个词,是在曹哥的口中。我还记得当初曹歌刚回到曹家没有几天,有一次在聊天的时候,曾经提到过抑郁的这个词。 曹歌说她自己曾经一度觉得自己患了抑郁症。当时曹歌在说这段话的时候,她说,那段时间,自己有些厌世。每天面对着云南大理的蓝天碧水却觉得生活过得毫无意义,然后忽然在某一天,发现自己突然爱上了阴天、雨天、雷暴天,甚至是任何一个与太阳无关的日子,她都会觉得自己开心。而那种开心,来自于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 她说她在离婚之后,被自己的母亲从曹家往外赶的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是被这个世界上所抛弃的一个人。婚姻失败了、老公没了、孩子没有了,连最爱他的家人也只剩下曹骐一人。只可惜,曹骐那时还结了婚。她觉得,当时世界上与她最亲的血缘关系,就是自己的母亲,而实际上,她所在并所处的环境,在她心里,母亲所应该做的,恰好奶奶都没有做,并且对于曹歌当时的状态选择视而不见。 她有一段时间会自我封闭。她说她喜欢在云南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望着窗外,看着天,看着人,看着水中树的倒影,一看便是一天。她那个时候已经全然没有了自己的理想与梦想,不敢去设想与幻想自己的未来。 她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她怕当有一天爱情不在,亲情也没有的时候,她便会是这世间最凄惨的那个人。 她在聊抑郁症话题的时候,是和曹琦。 曹骐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曹歌在他身边娓娓道来这些年自己心路的痛苦历程时,曹骐真的是像一位父一般,侧耳听着,他在从曹歌的言语中品味着妹妹近年来的喜怒哀乐。他轻轻地拍着曹歌的肩膀,告诉曹歌,让她放心,亲情这根弦,永远不会断的,因为她还有这个哥哥。 我当时正坐在不远的饭桌上吃着饭。当我听到二人谈话的时候,我在把抑郁症这个词往自己身上安放的同时,也在庆幸曹歌有着这样一位体谅自己的哥哥。 如果说,我和曹歌一样,也得了心灵上的一种安全感缺失,并且对这个世界不再充满希望的病,任凭世界上所有一切的不幸随风肆虐而来的时候,我和曹歌的不同便在于,她有哥哥可以倾诉,而我没有。 我与母亲之间的关系已经恢复不到从前的状态。话再说回来,即便是恢复得到,母女之间这层代沟说轻也轻,说远也远。因为你在自我封闭的同时,你会将自己的心得毫无掩饰地打开给别人窥视,而拒绝让自己最亲的人去窥探里面的秘密。这便是一个人来自心底焦虑而产生的社交障碍埋下的最大隐患。 我在走廊里,靠着窗台,忽然希望变成一只鸟,那么,不如来一阵强风,把我翅膀上的羽翼给吹掉,我可以不用飞,但我至少还有一棵茂盛的大树可以作为依靠。 只可惜,老天特别喜欢捉弄人他总是把人最美好与最不好的一面全都给抛开掉,让大部分的人都活在其中,就是,庸。 我在后来的时候,曾经给自己的这个阶段下了一些定义,就是,在此期间,我确实拥有了很多不该拥有的世事常情。 在办公室里的时候,我曾经在想,究竟该怎么办。虽然我还小,但我知道舆论的势头是根本不受人为所控制的,当一个秘密被人所撕开了口子的时候,大部分的人就像一群蚂蚁般蜂拥而至。你想赶尽杀绝,或者追踪溯源根本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在那时候很慌。同学们在我身后有说有笑的,三五成群地走过,而我就像一个透明人一般,独自一个人站在窗台前。仿佛刚才站在办公室里,流汗和慌乱的人并不是我一般。 我似乎与世隔绝,我只知道事情要比我想象得更加的猝不及防,而且势头强劲。 突然响起了上课铃。我拖着缓慢的步子再次走向教室。进了门便看见阚涛正抬头看着我。我低着头,不慌不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阚涛见我尚不能看出任何异常,但他还是问了一句:“老师说你了?”我摇了摇头。 “没说你?”我还是摇了摇头。 “你别告诉我,你没交作业,老师夸你了?”我还是摇了摇头。他不屑的切了一声:“你让老师给下药了啊?怎么去一趟,连说话都不会说了?”我麻木地拿出即将上课用课本放在桌子上,手里面拿着橡皮一直在那搓着。 我把橡皮放在左手,右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到左手。 左手晴天,右手阴雨。 我已经全然没有了听课的意识。我的思想和心境,全都在游离着。游离到了海角天边,游离到了某部关于人生小说中的章章语段。 第八十八节 友谊的礼物 晚上回到家,便看见张静带着辰辰在做作业。 我在路过门口的缝隙中看了看张静的背影,这个女人似乎在做了手术之后,身体要比前些日子还要消瘦,隐约之中,似乎还有一种憔悴感在这影子的周围。尤其是在曹骐离开南京的这两天,很明显,离开之前两个人的争吵对张静来说,还是有一定影响的,因为,她最近笑容都少了很多。 晚上吃过晚饭,奶奶突然问父亲:“曹牧啊,最近两天单位怎么样?回复公职之后,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上,大家对你的态度如何?有没有什么难处?” 父亲转回身:“就那个样子吧,和之前没什么区别。更何况,事情不都已经平了吗?更何况,大家都知道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呵呵,妈,怎么,你害怕谁能给我穿小鞋呀?” “那倒不是。只不过呀,吃一堑长一智,经过这件事情,你可一定要上点儿心,也走点儿心。别再被人算计了,办事情要严谨,不要让别人有机可乘。” “嗯。”父亲答应了一声。 “沐夕?”正当我吃完欲离开座位的时候,琴婶儿突然叫住我。 “嗯?婶儿?”自从今早,我对琴婶叫我名字总是产生一定的心里恐慌。 “你母亲怎么样了?”琴婶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越是这样,越让我心里没有底。 “哦,挺好的。” “那就好。你有和她说,我让你带好了吗?”琴婶歪着脑袋侧着头,等着我的回答。 “哦,说了,说了。”实际上我只字未提。她问我,我索性敷衍两句。说完便着急往楼上走。 曹灿灿吃完饭,擦了擦嘴,才发现饭桌上没有发现曹歌:“咦?我小姑呢?” “你这孩子,心可真够大的,饭都吃完了才发现饭桌上没有你小姑啊!”琴婶儿开玩笑地说到:“她跟两个朋友出去了。” “哦!曹沐夕,我送你一件礼物,你来。”“送我礼物?”面对着曹灿灿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我突然之间不知所措。她见我木讷地依旧站在原地,索性绕过桌子,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快点,快点!”我被她拉着就往楼上跑。 曹灿灿把我带到了她的卧室:“你闭上眼睛,不要睁开哦!”闭上眼睛之后,我听到了曹灿灿拉开书包的声音。 “我数123哈,你再睁开眼。” “嗯。” “1、2、3!叮咚!”我睁开眼睛,看到了操灿灿双手中捧着一个带有包装的小盒子。 “这个送给你。” “这,这是什么?” “哎呀,其实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就是前几天,我看学校旁边的文具店有一个特别漂亮的日记本,我便买来送给你。”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就是吧,嗨,我妈妈最近脚不是坏了嘛,腿脚也不太方便,我就是觉得,我有必要作为曹家的第二女主人来送给你一样礼物。快点儿拆开看看喜不喜欢吧。”我打开盒子,里面有一支笔和一个本子。那本子的封皮上面有着特别漂亮的小熊,并且泛着荧光。确实,真的很好看。 “你喜欢吗?” “喜欢,喜欢。”我看着手里的礼物,一时竟然不知说什么好。 “喜欢就好。我没有什么事儿了,你可以回屋写作业了。” 我在临出门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冲着曹灿灿说了一句谢谢。曹灿灿把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睛连忙说到,不用不用。 转身进了卧室之后,我随手关上了门。我把曹灿灿的礼物就那样放在了我平时写作业的书桌上。我拧开桌上的台灯按钮,一缕光恰好照在了那日记本上的小熊,光把荧光粉照得盈盈亮亮,那熠熠生辉的光点,霎时就恍花了我的眼睛。 关于曹灿灿为什么突然送我这么一个礼物,我心里还是有些数的。大抵不过是因为琴婶儿崴脚的事情或多或少地对其有那么一点帮忙和照顾,于此便让曹灿灿忽然之间地拉近了与我之间的距离。 但是实际上,当这种关系逐渐地向中间靠拢,并且趋于春天的时候,我忽然发觉,我更能够适应的,是之前的那种不远不近。毕竟东窗即将事发在这个时间点上,这种回暖的关系,对我而言,却并不理想! 人本身在某种特定关系距离中,会形成一种敌我关系。一直为敌,好过从亲变疏。一旦由恨所致的关系转变,有曾经在里面,恨便会成平方倍数增长。 与曹灿灿与琴婶儿之间,我这边和曹灿的距离拉近了,那边与琴婶儿之间的距离又拉远,这一距离感的变化对我而言十足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最近曹家发生的事情太多。 张静自从生病之后,便显得有那么一些的力不从心。相比她刚带辰辰回曹家时候的精神劲儿而言,此时来看,张静每天忧心重重的,至于究竟担忧在哪个点上我不知道,但也能简单地说明所有人的光鲜亮丽,左不过是表象罢了。 曹歌最近一段时间,似乎把精力大部分都放在了我母亲身上,而另外一部分的精力,则放在了学习戏曲上。她于奶奶之间的争吵和与曹家之间的斗争已经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或许是最近尚未有勾起她痛心的点吧。至少在目前的阶级斗争上来而言,曹家内部矛盾,排名下降至第三位。 而关于琴婶儿,我似乎越来越觉得月朦胧鸟朦胧。 大约晚间七点左右,家里面来了客人,是薛浩。不过薛浩是和曹歌一起进来的。薛浩想要上楼向奶奶打招呼,吴妈在旁边婉言说到:“薛公子,老夫人最近两天刚得空休息,睡眠还不错,可能这个点儿在念佛经,最好还是不要上去打扰。” 薛浩随后来到了琴婶儿身边:“小嫂,最近两天脚有没有好一些?” “好多了,都敢着地了了呢!” “那还不错,但是,还是不能掉以轻心,都说这伤筋动骨一百五,你这距离一百五,可还是有些距离呢!” “放心吧,没看我天天在那儿都不动嘛?就楼上楼下的这一天呀,可把我憋坏了。” “小嫂,话也不能这么讲,之前也没见你怎么外出的呀!大嫂呢?” “哦,辰辰这不是上学前了嘛!哎,现在的孩子,学习任务都比较紧,学前就都有作业的,她吃完饭便带着辰辰又上楼了。从饭前写到饭后,也是够累的。朵朵呢?现在是不是也要上学了?” “哦,朵朵比辰辰小一岁,也快了。哎,别提了,朵朵呀,比曹辰还淘气!别看是一个女孩子。” “淘气的孩子,长大慢慢就好了。诶,薛浩,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就很淘。你看现在?!” “可快别说你了,你是小时候淘气,长大了也不让人省心。” 曹歌笑了笑:“薛浩,我可跟你说哈,这是曹家,再乱讲话的话,小心我把你给撵出去。”薛浩哈哈地笑了起来。 “曹歌?你不是和朋友出去吃饭吗?怎么又跟薛浩碰到一起?” “啊!二嫂,就是沐夕妈妈生病时候吃的那粒药,薛浩不是找人给看了看吗?就是普通的退烧药。” “那就好。这样也比较安心了。”琴婶儿说这句话的时候,在这之前我因闷热早已经把门再次打开,所以,楼上楼下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