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如古寺》 第一章 信杨柳 天街小雨润如酥,扬州城迎来了初春第一场雨。 陶太守从闻之阁出来的时候,刚刚飘起了细雨。路上的小贩忙着收摊子,小厮松竹上前撑伞,陶太守摆摆手,摸摸年初开始蓄起的美须。 “哎呀,松竹,如此好雨,当漫步青街,好好欣赏才是。” 松竹嘴角稍微抽了下,上前一步,“老爷,今早出门时,夫人说,少爷今日要从书院回来,特意叮嘱,不要误了时辰。” 陶太守脸色稍微变了下,美须一不小心被拔下了几根,转过身,“还不快点。”松竹默默撑开伞,和着自家太守大人,一路小跑。 喧哗声渐渐抛在身后,路过几条街,绕过几个弯,不一会儿,太守府便到了眼前。 陶太守稍微停了一下,拍拍身上不可见的雨滴,才迈着慢腾腾的步伐,进了府。松竹收了伞,看门的小厮,迎上前来,“少爷可到家了?” “老爷今天回的早,少爷还未到家。”小厮连忙回到。 陶太守微微一顿,颔首,往夫人院里去了。松竹跟在太守身后,瞄了看门的小厮一眼,得到一个点头,才放心大胆的跟着太守进去了。 也不怪下人们之间,互换情报,实在是,扬州太守陶慎,是个人竟皆知的“妻管严”。 要说这陶太守,不惑之年,庆丰元年的榜眼出身,当年意气风发少年郎,眉清目秀,温润如玉。 一不小心,金陵街上遇佳人,杏花桥边许终身,温大将军府大小姐就这样嫁了。至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两家讳莫如深。 只是这将军府的小姐,能文能武,但凡书生意气的陶大人,晚上回的晚了,又去哪里喝酒了,这府上的下人,就得跑断腿,千劝万劝劝回陶大人,要不然,连带着陶大人一起倒霉。 陶夫人整治的方法也是简单,书房呆一宿。偏偏这府上的书房,环境太过清幽,夏天喂蚊子,冬天捂石头。但能怎样呢?于是,陶大人每日按时出门,准刻到家。唯一的乐趣,不过逛逛闻之阁,囊中还羞涩。 毕竟陶大人寒门子弟,无权无势,能在不惑之年坐上太守的位子,虽然不乏陶大人的“英明”,但大将军府功不可没。府上的银钱都在夫人手里,换句话说,这一大家子,都是夫人养着,指望陶大人,陶大人能一下午呆在闻之阁里,为着几幅书画,挥金如土。再者,陶大人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就恰如某个午后,陶大人和挚友对酌,挚友促狭:“今日能饮几蛊?嫂夫人可有规定。” 陶大人笑眯眯的夹起一颗花生米:“今日有友,当浮一大白。”说罢,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望着挚友,摇摇头:“你这千年铁树,这夫妻之间的情趣啊,你不懂,不懂。有妻如此,慎之幸也。” 刚刚上好菜的小丫鬟,摆好盘,一溜烟的跑到后院,立刻,陶夫人便甜上了心头,于是陶大人第二日出府的时候,松竹身上多了一千两。 陶大人一脸笑眯眯的进了闻之阁,买下了看中的一幅画,阁中刚好还遇见了挚友,拿着画,在老友面前显摆一圈,笑眯眯的绕去碧春坊,拿了几盒甜糕点,回了府。 哼着小曲,路过这街头巷尾的热闹人间。陶大人满意极了,他这一生,前二十载,安心读书,后半生,舒心过日子,一个贤惠的妻子,一个聪明的继承人,一个伶俐的掌上珠,还有一个安和的治下。陶大人觉得,退休计划可提前拉开序幕了。 回过神来,陶大人已经踏进了院子。 挂在檐下的八哥,上蹿下跳,“老爷吉祥,老爷吉祥”,陶大人笑眯眯的进了房,他家贤惠的夫人,刚好翻过一页账本,古嬷嬷立在一边,低声回禀着什么。 陶夫人听见动静,抬眸望了过来,瞧见悠悠闲闲的陶大人,翻书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古嬷嬷立在一边,瞧见自家小姐的白眼,就差没翻上天,终了,陶夫人默默收起满肚子的牢骚,道:“老爷,今日回来的倒是蛮早。” 陶大人装作没听见,干咳一声,喝了口茶:“以衎是今日回来?” 陶夫人点了点头,头上珠翠碰了一下,声音清脆,陶大人一看,“夫人,今日的发簪倒是不常见。”陶夫人望着陶大人诚挚的目光,不太想说话,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去看看池鱼。” 留下陶大人,一头雾水,很明显夫人不高兴了,陶大人很忧伤,松竹瞧着,上前轻声说道:“大人,那珠翠是上次公子送的,当时,您还说公子眼光好,衬肤色。” 陶大人,默默放下手中的杯盏,想着要不要去书房冷静冷静。 陶夫人穿过长廊,远远望见听风阁,檐下挂着几串风铃,伴着风声叮叮当当,“这小丫头,跟她爹一样,天天不知道琢磨些什么。” 古嬷嬷默默立在一边,望着夫人止不住的嘴角,选择充耳不闻。陶夫人望着,一个丫鬟的身影一晃而过。 那厢,丫鬟跑进去,“小姐,不好了,夫人来啦。”一颗松子糖凌空而来,砸中丫鬟的额头, “哎呦,小姐~”丫鬟捂着额头,望着罪魁祸首,翠绿色条纹间色裙的裙摆,从书桌下悄悄飘散开来,腰身被桌子挡住,只见上身的嫩黄窄袖衫,白嫩的双手从袖口溜出来,手腕上玉镯叮当,细看过去仿佛有游龙摇晃,手里拿着另外一颗松子糖,松子糖圆圆润润,滚动在手间,再往上瞧,一张芙蓉美人面,最动人的是那双眼,明明是妖媚的桃花眼,然而不知是谁,截止了星光划过夜空时的明媚,流进了这双眼中,才让人一眼望过去,看见满目灿烂。 这双眼如今睁大了起来,“我说,环儿啊,下次,通风报信这事,你让佩儿做就好。一副好画又毁了。” 这声音清脆,落地叮当。 这才望见,这书桌上还摊着一副画,瞧上去花团锦簇,色彩斑斓,就是半天认不出,画了个什么,这一团团色彩里,突兀里有一笔划了出去,环儿抽了抽嘴角,“小姐,你还是收一下吧,夫人马上到了。” “收拾什么?”有个声音问道,环儿转身,“自然是,”一眼望着古嬷嬷,环儿动了动嘴,没敢再说下去。 “古嬷嬷,我娘呢?”池鱼走了过来,环儿乖巧的躲到小姐后面。 “你今儿个又在房里做些什么?”陶夫人慢慢走过来,池鱼蹭到娘亲的身边,一脸乖巧,“亲亲娘亲,我真的不想学刺绣了”,小嘴巴嘟起来,伸过去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您瞧,我的手都被戳了多少个洞了。” 陶夫人瞧着,这双手,确实是红彤彤一片,还有几个针孔,仿佛要留出血来。 陶夫人眉毛皱了起来,有些心疼的神色,从眼底蔓延开来,池鱼趁热打铁,“娘亲~”一旁的古嬷嬷,瞅着小姐可怜兮兮的模样,“夫人,横竖也不需要小姐做多少绣活,不如学学做做香囊之类的。” 那边,池鱼喜上眉梢,道:“还是古嬷嬷疼我。娘亲~” 陶夫人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快些收拾,一会儿,你哥就回来了。”“呀,哥哥回来了,我这就去收拾。”陶夫人望着小女儿,欢快的身影,“这孩子,一点都不像要及笄的姑娘。” 古嬷嬷扶着夫人,“夫人,小姐只是看起来一团孩子气,心里明净着呢。” 陶夫人,望向窗外,天色阴沉下来,“这天气怕是要下雨,衎儿还不知到了哪里。” 扬州城外,城门口的卫兵,远远望着两道身影,飞驰而来。 “吁~”到了跟前,前面一匹马停了下来,马上是个年轻的公子,一身蓝衣,头发高高的扎起,有几缕头发不听话的随风荡着,有一缕糊上了脸颊,那公子不耐烦的伸手挥走,守卫这时望清了他的脸,轮廓鲜明,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剑眉星目,肆意的笑着,铺面而来的少年英气,少年郎,该当如此。 这时,后面那匹马才到城门,英气少年侧过身,“衎表哥,这次可是我赢了,你得帮我负责和我母亲解释。” 后头的青年,状似无奈的点头,这人一身青衣,骑马过来时,仿佛带来了一城的烟雨朦胧,头发规规矩矩的束着,唯有一条青色的发带,随着微风飘摇,肤色白皙,他的眼眸望过来的时候,深邃迷人,就像被人捧在心间。 而这时,他这双眼正望着蓝衣的公子哥,随手递过一个水囊,看着少年郎咕咚咕咚吞下一大口,有那么几口溢了出来,沿着喉结,缓缓往下,青年目光微敛,“信,我早就寄给舅妈了。天色不早,还是快点进城吧。” 守卫这时听见他的声音,这声音,像是初春时节的一股清泉,涓涓而流,清得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少年郎这才察觉自己又被表哥糊弄了,“表哥!”青年打马上前,“子御,你再不快点,娘亲的鸽子汤就没你的份了。” 天色在他们身后渐渐落下了帷幕。 这两人,无疑就是要回家的太守府大公子,以及非要跟来的温家表弟,温行,字子御。 守卫站在城墙边,听着换岗的钟声敲响,日复一日,岁月如居,时节如流。 第二章 行香子 大少爷回府,太守府可是热闹了一番。 池鱼看起来坐得端端正正的,然而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眼见着天色暗了下来。 “娘亲,哥哥今天还回不回啊?”池鱼抱着娘亲的胳膊,陶大人自己捧着杯茶,回想起闻之阁里新展出的一副山水画。 突然门口一阵喧哗,“夫人,夫人,大少爷到了!”来福的话音未落,一身青衣的少年已经出现在了门口,那青年,作了一揖。“父亲,母亲。孩儿回来了。” 身后的蓝衣少年,早就等不及了,“姨父,姨娘,你们可别怪表哥,是我非要跟来,才耽误了。” 陶大人,这才发现自家大儿子身后,还缀了个小尾巴。 池鱼撇撇嘴,“就知道是你要来,要不然哥哥才不会迟到。讨厌鬼。” 陶夫人瞪了自家女儿一眼,“池鱼,跟表哥见礼。” 温行,边摇头便摆手,“没事,没事。表妹,这次是我对你不住。所以你看,这是什么?”温行递过来一个锦盒,池鱼打开来,却是今年正流行的金崐点翠梅花簪,正正好是池鱼喜欢的模样。 池鱼笑起来,“算你聪明,这次原谅你了。” 温行摸摸鼻头,朝陶以衎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陶大人,摸摸美须,“好了,人都齐了,快点开宴吧。” 饭后,陶夫人留下了温行,想来是要问些将军府的事情,池鱼也顺势留了下来。 陶大人带着自家的大儿子,进了书房。 甫一进门,以衎望着书房早早点起的熏香,略一挑眉,“父亲大人,您今日是又惹了母亲不愉快?” 陶大人清了清嗓子,走向书桌,“没有的事,就是这书房蚊子多,我让他们熏了一下。” 以衎点点头,陶大人望着儿子不动声色的样子,有点头疼。“你这半年,在书院里可还好?” 以衎站在一旁为父亲磨墨,“还算顺利,夫子说,明年可下场一试。” 陶大人听了,莫名停顿了一下,“你从来都有成算,若是决定了,便去试上一试。不论怎样,你总是我儿子。” 以衎抬头望了陶大人一眼,陶大人专心挥毫,“我还没想好,等在家里过了节再说吧。” 陶大人放下笔,“以衎,瞅瞅这字,怎样?” 以衎这才望见陶大人写的大字——上善若水。 “朗其明白。” 陶大人望着自家儿子,渐行渐远。 以衎踱步到后院,接了温行,回房歇息。 下午还活蹦乱跳的少年,如今有些疲倦,头顶几缕呆毛,明明是俊朗的面庞,偏生傻里傻气。以衎轻笑:“子御,可是累了?” 少年打了个哈欠:“表哥,咱们快点回去歇息吧。”边说边摆手,“池鱼,还说明日要上街,啧~”少年的脸,哭丧起来,“得多累啊。” 以衎负手:“哦~那明日可得辛苦子御了。” 温子御瞧着自家表哥,悠悠闲闲的模样,跑过来,一把拉住表哥的胳膊,“我的好表哥,咱们还是快些吧。” 以衎瞟了一眼紧挨在一起的双臂,不见衣服下的皮肤,却能感到肌肉的紧致。 以衎笑起来,眼波流动,顺势弹了一下少年的额头,借机抽出了自己的手,“瞧着是大了,其实还是个小泼猴,走吧~” 温子御哎呦一声,摸摸额头,想着刚刚表哥笑起来可真好看,回过神来的时候,“诶,表哥,你等等我~” 池鱼坐在梳妆台前,环儿拿起温行送的簪子:“小姐,表少爷送的簪子可真好看。” 池鱼往脸上敷着香露,递了个白眼:“我哥的眼光怎能不好~反正,从小到大,都是哥哥给温子御打掩护。” 佩儿上前整理池鱼的长发,松开簪子,长发飘逸而下,有桃花香气蔓延出来:“小姐,你该叫表哥。” 池鱼皱皱眉:“下次再说吧,我记得就叫,记不得就算了。” 月上柳梢头,扬州城的灯火渐渐熄灭。 第二日,池鱼去找哥哥的时候,温子御正在院子里练剑,一剑去时,激起梨花白一片,微风吹来,飘飘洒洒,池鱼就望见自家哥哥,捧着本书,立在窗边,有一片梨花,打了几个转眼见要落在书页上,一道剑气刺来,梨花瓣从剑刃上划开两片,以衎的发带被激起几圈波澜,捧着的书的青年,抬眸望了一眼,树下的少年,肆意的笑开。一眼万年。 然而,这静谧在一瞬间就被打破。 “温子御!”池鱼被这一剑吓到,回过神来,瞧着自家哥哥还在笑着,气得声音都在抖,她不愿责怪自家哥哥,火气全都冲着温行,“你能不能长点心?这剑是这样练的吗?” 温行转过头来的时候,就瞧见池鱼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自己。默默放下剑,正打算开口。 “池鱼,叫表哥。”是以衎开口了,池鱼瞧着自家哥哥的眼色,终是没再说什么。 温行瞧着池鱼应该是被以衎止住了,摸摸鼻子:“我去收拾一下,准备出门。” 以衎瞧着温子御回房,阳光从间隙里洒下来,被发丝反射出金光。 池鱼哼了一声:“哥!” 以衎招招手,池鱼不甘不愿的走到窗前,望着自家清逸的哥哥,以衎摸摸妹妹的头,发丝柔软,一眨眼,小女孩也长成了大姑娘:“池鱼,也长大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抵触子御的?” 池鱼不说话,扯着哥哥的衣袖,以衎无奈的望着小姑娘:“你紧张的时候,就喜欢揪袖子。哥哥知道,池鱼最是聪明不过,池鱼也莫要担心,哥哥都知道的。” 池鱼抬起头来的时候,以衎望见小姑娘眼睛都红了:“不,哥哥你不知道。你总会被这温子御害死的。” 以衎闻言顿了顿,“池鱼是不相信哥哥吗?乖~”,伸出手,擦掉妹妹脸上的泪,终是揽进了怀里,“当你遇见的时候,也许就明白了,现下,池鱼就莫要跟表哥斗气了,哥哥会难过的。” 池鱼紧紧抱着哥哥,“我不想明白”,松开手,擦擦脸上的泪,撇撇嘴“我又不是小孩子,斗什么气。” 以衎笑笑:“是呢,我家池鱼是个大姑娘了。” 温子御再过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哥哥妹妹,相亲相爱的模样。 池鱼瞧见温行过来,动了动嘴,瞧见哥哥笑意盈盈的眼眶,还是上前:“表哥,对不起,刚刚是我莽撞了。” 温行还是第一次碰见这个场面,一时慌了手脚,“没事没事,都是兄弟,不,不,我是说大家都是亲戚,唔~我是说,你是妹妹,是我行事不过脑子。” 池鱼瞧见温行手足无措,一脸懵懂的样子,实在是不忍直视。另一旁,以衎早就笑出声来。 “好了好了,咱们出门吧。”还好,以衎总是想起自己是个兄长,制止了温行继续傻里傻气下去。 春光正好。以衎瞧着身旁意气风发的少年,望着糖葫芦眼馋的小姑娘,眉目舒展开来,一瞬间的风华,迷了旁人眼。 第三章 风波起 一场雨过后,街头巷尾又热闹了起来。 以衎和温行跟在池鱼身后,温行瞧着这繁华的街市,望向以衎:“表哥,我想父亲戍守边疆十五载,是值得的。我也会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为这万家灯火,为这和平现世,鞠躬尽瘁,再所不惜。” 以衎瞧见少年,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市里,眼眸里全是坚定与意气,被这光华耀了眼,闭了闭眼,睁开眼,调侃道:“温小将军,自然是可以的~不过眼下,你还是先保保我这小家的钱财吧。” 温行望着以衎手指的方向,池鱼已经进了一家铺子,看上去兴致勃勃。 温行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发出一声惨叫。 “快点快点,表哥,你得去看看。” 等到以衎和温行进到店铺的时候,池鱼已经挑了一堆了。现下,她正拿着一个流苏步摇,一个凤步摇纠结着。 以衎走进店铺,那边的掌柜的瞧见了,连忙上前来,“公子,您回来了。” 以衎点点头,“池鱼,你和子御慢慢挑,我去对对账目。” 池鱼摆摆手,温行张着嘴,“池鱼,这家店铺是朗其哥的?” 池鱼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表哥,你不知道吗?这条街上,但凡店铺有兰花标记的都是哥的。”温行张了张嘴,“我是万万没想到,表哥如此厉害。”此刻,温行脑中已经被“这家店铺是表哥的”,“表哥是不是很有钱”,“我是不是以后出门送礼都不用准备了?”诸如此类的念头包围。 以衎翻着账目,掌柜的立在一旁低声回禀着:“公子,檀然传消息回来,朝廷派人来扬州查探余党的消息了。” 以衎不曾停下手中的账本,“怕什么,邱老,你安心做生意就好。” 邱老瞧着青衣公子,“公子,您要当心,您是她唯一的牵挂了。” 以衎轻笑一声,不再言语。 以衎出来的时候,只瞧见了温行。少年倚在门边,无聊的摆弄着剑穗,“池鱼呢?” 温行朝帘子后指了指,“她刚刚不知道遇见了哪个小姑娘,聊得可带劲了。” 以衎笑笑:“那让她们聊着吧,你过来。” 温行走过来,以衎手里拿着一枚新制的玉坠,以衎弯下腰,系在少年的腰间,“甚好!” 温行瞧着这玉,形状颇为新颖,也很是欢喜。 “表哥,这玉真不错。下次,我也送你一样。” 以衎笑起来,“你喜欢就好。” 而池鱼在这店铺里,却是恰巧遇见了一“知己”。 池鱼看饰品,大多时候,看的都是眼缘。逛着逛着,瞧见了一枚粉水晶,刚想拿过来端详一番,旁边便有人出声要了这枚,池鱼转身,便瞧见了一个丫鬟搀着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 见惯了这扬州城里的娇俏姑娘,池鱼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此清愁的女子,突然就想起了“病西施”这个称号,通身的风流气派,都压不住这眉间轻愁,池鱼想着,“我若是男子,真恨不得,将这世间的宝物,全都奉给她,只盼她能一展笑颜”,想着想着,被人抢先一步的别扭也就消失了,池鱼朝着柜台的伙计,使了个眼色,瞧着伙计松了口气,也就往别处看去了。 然而,接下来,要么是池鱼抢先这姑娘一步,要么是姑娘又比池鱼快一步,基本上两人看中的,都差不多,第三次还是这样的境遇的时候,池鱼不得不停了下来,而那边,姑娘也刚刚开口:“姑娘,这枚玉镯,您可喜欢?”池鱼瞧着姑娘的模样,看来也是有些郁闷,池鱼笑了起来,头上的步摇,叮当作响,“我瞧着今日,和姑娘倒是不谋而合,我名池鱼,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而后,两人便在这帘子里坐下来,好好聊上了一番,池鱼也就知晓了,这病美人,唤作薄德音,月初,才和哥哥来到扬州城。来扬州也是为了德音的身体,德音的身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虚弱,扬州城的天气舒适,适合休养。聊得越久,两人竟是有说不完的话,池鱼喜欢德音身上的落落大方,幽静淡雅,德音也觉得池鱼身上的娇俏,十分可人。两人又有同样的爱好,这样一交流下来,竟是觉得知音难觅。 若不是以衎敲门进来,两人怕是要说到天荒地老。 于是以衎进来的时候,两个人早就聚在了一起,自家天不怕地不怕的妹子,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护在姑娘身旁。以衎咳嗽了一声,池鱼望过来,瞪了自家哥哥一眼,“哥,你别吓着人家姑娘。”转过头,又跟德音介绍,“德音姐姐,这是我哥,陶以衎,你也可以跟我一样叫他以衎哥。” 德音站起来行了一礼,“陶公子。” 以衎瞧着这姑娘有些弱不禁风的模样,“姑娘不必多礼,”转头有些无奈,“池鱼,咱们今天出来玩的时间差不多了。” “呀”,池鱼这才望着窗外,这天色确实将要暗下来,心里想着,“没想不到和德音姐姐,居然聊了足足一下午。” 池鱼瞧着德音,“德音姐姐,今日天色不早,我和哥哥先送你回家吧,咱们往后再聚一聚。” 德音点头,“今日的确是晚了,你和兄长早点回去吧。我兄长只怕是也要来接我了。” 德音话音刚落,池鱼就听见,帘外有道温柔的声音传进来,像是微风吹皱一池碧水,像是清晨的露水从叶间滑过,像是静谧午夜一滴水从石缝里滴下,沿着这缝隙一点点渗透。 池鱼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竟然可以因为一道声音,对一个人产生好奇。 那人站在帘外,轻声问着,“不知,德音可在里面?” 德音快步上前,“哥,我在呢。” 掌柜的掀开门帘,池鱼终于望见那人,她瞧见那人,一身白衫,池鱼想,原来白衣穿起来不是只像发丧的,还能是仙人之姿,腰间简单挂着一根玉笛,池鱼想这玉笛会不会有些许的重,压着这公子的腰肢,掀开帘子的风吹起公子披散的发,池鱼想这风也是温柔的,吹起来是青草幽幽,那双眼,睫毛很深,轻轻浅浅的望过来,池鱼想,君心如大道,我驻一时间。 然而,这些不过是一瞬间,池鱼听见哥哥和他交谈,听见哥哥唤他薄公子,听见德音跟在他身后和自己道别,听见自己一如往常的和他见礼,目送德音离去。 池鱼、温行和以衎饭后消食,月色正好,温行已经朝亭子走去了,她幽幽的望着自家哥哥。 “哥,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 她听见池塘的蛙鸣,闻见荷花的清香,瞧着月色在池塘里荡漾开来,碰到自己胸膛的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 今夜月色正好。 第四章 关雎曲 以衎讶然,转头看向自家妹子,月色温柔,她说话的声音也温柔,以衎差点没听清池鱼到底说了什么,开口道:“是今日的薄公子?” 池鱼望过来,眼波流动,点点头。 以衎瞧着她,“我们今日才见到薄公子,池鱼,你喜欢他什么呢?” 池鱼欲言又止,以衎了然,“你喜欢他长得好?” 池鱼不好意思,揪着路旁的叶子,道:“薄公子,才不是仅仅长得好。” 以衎笑了笑,摸摸自家妹子的头:“食色性也,池鱼,你呀,不用不好意思。” 瞧着池鱼又不说话了,以衎接着道,“妹妹,在你看来喜欢是什么呢?” 池鱼歪着头,望着自家哥哥,道:“喜欢,大概是一眼万年,他来的时候,你眼里就只能装下他。” 以衎瞧着池鱼认真的神色,颔首,“妹妹,果然是大了。只是这喜欢,不仅仅是一眼之欢,也不单单是在刚刚好的时间,你碰巧遇见了一个你心欢喜的人。你瞧着薄公子好看,这是一时的心动。你可曾想过,怎样与他长长久久下去?” 池鱼脸色有些苍白,“反正,我就是喜欢他。” 以衎瞧着小姑娘,“这样,你不是和德音姑娘相处的好吗?我们邀着他们一起出游。刚好,母亲不是说要去白龙寺吗?池鱼,用你的心去看,而不是用眼。若是你接触下来,还是喜欢,哥哥帮你和母亲说去。” 池鱼瞧着哥哥的眼眸,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沉稳,池鱼扑进兄长的怀里,“哥~” 以衎拥着小姑娘,“人生的路,哥哥没办法一直陪你走下去,只能尽我所能,但愿你的幸福能在我力之所及之处。” 以衎抬眸,温行横坐在亭台边,手上拎着壶酒,向这边疑惑的望着,以衎瞧着自己宠出来的木头,心头头一次生出一丝怀疑,然而瞧着瞧着,又笑了起来,默默想着,“其实,我也是个见色起意的人呐。” 第二日,以衎写了信,邀了薄绥之一起去白龙寺。白龙寺在这扬州城里,声名远扬,不仅是香火旺盛,而且白龙寺的地理位置也好,如今的季节去,刚刚好是个休闲的好去处,素食也是一绝,就是香客多也不太方便,陶家在白龙寺有供奉,还有专门休憩的厢房,如此也方便不少,德音本来就是来休养的,因此,薄绥之立马就应了。 池鱼帮着陶夫人收拾着行李,陶夫人瞧着自家闺女是不是走神,“池鱼,你最近怎么了?” 池鱼慌忙塞着点心,“没事啊,昨晚没睡好罢了。” 陶夫人抬手试了试池鱼额头的温度,吩咐古嬷嬷,“古丽,我记得上次老爷带回来一盘熏香,安神,你回头送到池鱼院子里去。” 池鱼蹭到母亲怀里,“娘亲最好了~”池鱼瞧着自家母亲的脸庞,保养的实在是好,和她出门时见到的夫人们不一样,池鱼忍不住,问母亲:“娘亲娘亲,你和父亲是怎么认识的呀?” 陶夫人望向池鱼,睫毛弯弯,遮住了池鱼眼中的神色,“池鱼是怎么了?可是听见什么流言蜚语了?”后一句话,问着跟着池鱼的佩儿。 “没有没有,池鱼只是好奇,娘亲您和我说说吗?”池鱼拉着母亲的手撒娇。 陶夫人瞧着她和陶大人如出一辙的眼眸,嘴角勾起了笑意。 “当时啊~” 池鱼走在自家的长廊里,想着母亲说话时的神态,想不到自家母亲是付出了多大的努力的,才换来了如今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现世美好。 二十年前,温馨是这金陵城里的一朵霸王花,生得好,家世好,还有一身好武艺。 装一装,还有一身的大家闺秀的气质。就是这样一个女子,日常却不是绣花弹琴,而是男扮女装上街东游西荡,温家几辈子没出一个娇娇女,也由着她,宠着她。好在,温馨做事也不过火,度把握得好好,偶尔上街也不过是教训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 这一日,照常上街,照常见义勇为的时候,碰见了一个硬茬子,惹火了那人,一鞭子下来的时候,温馨想着,可千万别打脸上,然后,就见一个瘦弱的公子,挡在了自己身前。 听着这公子,一顿之乎者也,竟也说的那人灰头土脸。 而温馨瞧着这公子,手上被鞭子抽出了血,而他若无其事,“姑娘,下次行事可不能如此莽撞了。”温馨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伪装,这么粗略。而那人,挥挥衣袖,一走了之。 温馨第一次发现,自己一贯看不起的书生,小小的身躯里也有意气。 她想着,科举在即,这公子应当也是赶考的书生。她悄悄派人探寻,知道他独身一人,家徒四壁,上京赶考,装作不经意偶遇,让管家救济赶考举子,偶尔送去几盒糕点,偷几份书生的文稿,温馨不再上街见义勇为,也开始弹琴,学着吟诗。流言蜚语,渐起。 终于有一天,他约她见面。 月色洒在温馨脸上,惨白。她听他说,“姑娘好意,陶慎心领了。当时街上,实在是无意之举,姑娘不用介怀。陶慎一介平民,实在不敢高攀。” 温馨瞧着公子,气的说不出话。“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公子就这样瞧着骄傲的小姐,一走了之。 后来,科举之后,他竟一鸣惊人,是个才华横溢,容貌喜人的探花郎,拒绝了首辅的榜下捉婿。 后来,琼林宴上他被灌醉,温馨遇上醉酒的公子,他说,“我是在做梦么?” 后来,温馨被掳,被自家哥哥救下来的时候,瞧见文弱的公子立在大马身侧。 后来,中秋佳节,温馨拦着公子,“你就没什么话要说吗”。 公子面无表情,“小姐,多心了”。 温馨吻上公子的唇,瞧着公子无动于衷的脸庞终于破碎。温馨松开手,甩出一盒首饰,“有本事让我二哥送首饰,有本事你娶我啊”。 公子立在风里雨里,有些可怜的味道,“陶慎,无权无势,不通武艺,家无双亲,孤身一人,唯一真心尔,一生一世一双人,小姐,可愿怜惜?” 温馨头一次跟自家父亲说话的时候,有些扭捏,“父亲,咱们家是不是有些冷清?”书房里,温大、温二、温四,跟着自家父亲面面相觑。 温馨绝食了三日,温夫人哭着打开了门,瘦弱的公子跪在温府前,瞧见温馨的时候,摇摇欲坠。 再醒过来时,良辰吉日,凤冠霞帔,金陵城的霸王花,嫁给了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挑开红盖头的时候,温馨听见公子轻声说:“我今日,好欢喜。” 欢喜,再坚持了一下,没有错过你。 欢喜,遇见你。 欢喜,有你。 第五章 流光抛 白龙寺在扬州城外。如今时节正好,以衎和温行,骑马行在前头,池鱼陪着母亲坐在马车里,远远的瞧着白龙寺掩映在山水之间,佛香袅袅,偶尔几只鸟雀掠过天际。 温行道:“表哥,你说求神拜佛,有用吗?若是有用的话,不妨拜上一拜,就求这江山千里,再无干戈好了。” 以衎回道:“信则灵。无子的求后继有人,无财的求家财万贯,无名的求金榜提名,人们求的往往是自己得不到的,做不到的。若真到了只能求佛的地步。” 后面的话,以衎望了温行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温行瞧着以衎的模样,重重抚了一下自己的佩剑,凑到以衎身边,道:“我总不会让表哥陷入这样的境界的,实在不行,还有我哥,父亲大人。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家,不至如此。” 以衎瞧着他的笑摸样,没忍住又摸了一下温行的小呆毛。 “哥!你又来~” 池鱼跳下马车的时候,以衎已经在和大和尚交流,温行在寺庙前,倒还规矩的等在一旁。 “阿弥陀佛”,大和尚双手合十低吟,“陶夫人,厢房已经备好了,可要先去休息。” 古嬷嬷扶着陶夫人,陶夫人向大和尚行礼,“先去休息一会,再去拜佛吧。今日的香客倒是不多。” 大和尚伴着陶夫人往后院走去,“前几日刚好办了一场大的礼佛,今日便少了许多人。” 陶夫人瞧着池鱼恹恹的样子,道:“池鱼,你们先去收拾下行李。瞧着就是坐不住,和哥哥们去逛逛,午时前回来。” 池鱼,连忙点头,“娘亲,知道了~” 池鱼瞧着以衎悠闲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吐槽,“坏哥哥~” “妹妹,你一个人嘀咕什么呢?”,冷不防温行凑过来。 池鱼吓了一跳,“哥!你们都欺负我!” 温行一脸莫名,瞧着炸了锅的池鱼,以衎把他拉到身后,“看来池鱼是不想知道某人什么时候到了?可怜我,这老胳膊老腿,还一个劲的奔波。” 池鱼瞧着自家哥哥,就跟奸商一样的脸色,“哎呀,哥哥,你就告诉我吧。” 温行望望表哥,又看看表妹,听见表哥说,“他们昨日便来庙里了,我刚刚在门口的时候,听小和尚说他们还在厢房里休息呢。” 池鱼忍不住笑起来,装模作样的咳嗽一下,“德音姐姐第一次来白龙寺,怕是不习惯,我的去看看她,哥哥,你带表哥四处转转吧。”话音未落,池鱼带着环儿已经转身走了。 以衎叹口气,“女大不中留。” 温行这时才发觉池鱼的变化,“她,她这是动了春心?” 以衎转头,瞧着少年,“子御,你也十七了,可有喜欢的人?” 温子御忍不住抓紧了佩剑,梗着脖子道:“我,我是要成为大将军的人,岂能耽于儿女情长。” 以衎笑起来,温子御觉得这笑声,声声入耳。 以衎不再打趣温行,“走吧,我们去看看风景。” 池鱼绕到院子里的时候,听见从竹林里,传来一阵笛声。 池鱼转过头,对环儿道:“我来得匆忙,忘了拿给德音姐姐的礼物,好环儿,你去帮我拿一下吧。” 环儿点点头,“小姐,我去啦,你别乱跑”。 “去吧,去吧”,池鱼瞧着环儿的身影不见,转身走向竹林。 半上午的阳光,从竹叶的间隙里,打下来,竹叶的清香弥散开来。 池鱼沿着小路向前,笛声悠扬,路的尽头,是自己偷偷描绘了许多次的身影。 有微风,吹起了竹叶。他还是一袭白衫,竹叶为它绘制出了竹影斑驳的刺绣。 池鱼一走神,揉碎了身旁的枝条,池鱼抽了口气,在这笛声中有些突兀,薄绥之,望了过来。 池鱼呆呆的望着他,瞧见他扔了个东西过来,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道身影已近在眼前。 池鱼被他虚搂在怀中,离得近了,才发现他眼角生了颗痣,池鱼想伸手去探的时候,薄绥之已经将她放了下来,离得有三步远。 薄绥之站在碎笛旁边道:“陶小姐,失礼了。你可还好?” 池鱼这才瞧见,是条竹叶青。怕是刚刚跟在了她身后。瞧着这蛇的身体,池鱼脑子里的风花雪月,一下子没了。“啊!”脸色惨白,忍不住上前揪住了薄绥之的衣袖,这下子是真的不是揩油了。 池鱼人生中最怕的事物,一个是毛茸茸的事物,一碰就红彤彤一片,另一样就是这滑溜溜油腻腻的软体动物,池鱼瞧着就会想着,这东西沿着小腿、大腿往上爬,午夜梦回,被大蛇缠着透不过气。曾经,在院子里见着一条小蛇,那一个月,池鱼赖着母亲不愿回房,后来硬是换了一个院子,太守府也一年四季,都放着防虫的药。 而现下,这条绿色的蛇,大抵能够算的上,是池鱼十五载人生中,最可怕的经历之一了。 薄绥之瞧着自己的袖子被揪的一团,一团,眉头微皱,瞧着陶池鱼的脸色,提高声音道:“陶小姐,陶小姐,你没事吧?” 想着薄公子就在自己跟前,池鱼告诉自己要放松,放松,“薄薄公子,我,”池鱼一句我没事,没能说出口,想着刚刚这条蛇离自己不过一尺远,池鱼腿就有些发软。“薄公子,我有一点点怕蛇。”池鱼哭丧着脸,小心翼翼的比出一点点的长度。 薄绥之瞧着她逞强的模样,估计是走不了了,想着这是妹妹念叨了许久的知己,抿了抿唇,“陶小姐,这边偏僻,侍女不好找过来,绥之只能抱你出去,到院子前我就放你下来,你看如何?” 池鱼点头,一下子觉得又幸福又绝望。 薄绥之已经撕下了布料,隔在手中,将池鱼抱了起来。 池鱼瞧着他,目不斜视,望见了他右眼下的痣,想起母亲说,眼角有痣的人,是上辈子哭得太多了。不知道他,又是为了什么如此忧伤。 这条小路,马上到了尽头,薄绥之放下了池鱼,离那条蛇远了,池鱼也缓了过来。 缓过神来,脸一下子就红了,掐着自己的衣袖,“薄公子,这件事,能不能拜托你别说出去?”大眼睛水汪汪的瞧着薄绥之。 薄绥之点头,池鱼连忙道:“那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拜访德音姐姐。”说完,人就一溜烟跑了。 薄绥之楞了一会,才笑出来。 望着自己的一身狼狈,快步走进院子。 第六章 春池皱 薄绥之有洁癖,如今身上的狼狈让他实在是受不了,一踏进院子,立马道:“去抬水来。” 等梳洗好了,一个黑衣的汉子,推门进来。 那人拱手道:“主子,我们盯的那人进了扬州城,就在街上乱逛。再没有其他动静。” 薄绥之把玩着玉笛,“又是扬州城么?爷爷有新的消息传来吗?” 汉子回道:“大人说,八月皇上要去避暑山庄,希望主子在这之前赶回去。” 薄绥之挥挥手,“我知道,你下去吧。” 那人拱手退下,薄绥之看着窗外,袅袅青烟,“不知这扬州城的繁华下,又藏着哪些恢诡谲怪。” 晌午时分,丫鬟来厨房端菜,瞧着那厨师,手一抖,一勺子盐竟全部倒进菜里。 瞧着是个出家人,丫鬟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再拿了一份,回头跟小姐妹吐槽,“这庙里的和尚怎么也跟没见过世面一样。” 恰好,以衎、温行随着一众和尚路过。 以衎朝着老和尚道歉,老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心净自明。施主不必介怀。” 大和尚却是不平:“不妄语,不恶口,不两舌,不绮语。贵府规矩,着实不严。” 老和尚的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瞬:“明诚,你又着相了。众生即佛,佛即众生。施主,且先行。” 以衎拉着温行先进了院子,温行向后看了一眼,瞧着大和尚们围坐在老和尚身侧,老和尚瞧着像棵树,又像尊佛,满目慈悲。 池鱼倚着陶夫人,“娘亲,咱们在白龙寺多呆几天吧。” 陶夫人点了下池鱼的鼻子,“你这小滑头,又寻着什么好玩的了。我瞧着你最近也不锻炼,也不绣花了。” “她呀,怕是被这庙里的佛陀,度化了”,以衎顺口接道。 池鱼撇撇嘴,“哥~”。 陶夫人瞧着人都齐了,连忙说,“快坐下”,夹了块素鸡给温行,“子御第一次来着白龙寺,尝尝这里的素菜”。 池鱼尝了口菜,“今日的菜,尝着,有些失了火候”。 陶夫人接着夹了口,眉头微皱,“食不言,寝不语”。 池鱼吐吐舌头,再没说下去。 一顿饭,用的飞快。 池鱼放下碗,喝了口茶,道:“娘亲,我上次上街遇见的姐姐也在庙里,我下午去瞧瞧她。”得到了许可,池鱼挑眉望着以衎、温行,“我走啦,晚饭时候再回来”。 以衎、温行陪着陶夫人坐了一会,说起了今日上午和老和尚碰面。 陶夫人听见那句佛及众生,点点头,“若人了知心性,众生即佛,若人迷失心性,佛及众生。” 以衎点头,“方丈的确是得道高僧。” 那边古嬷嬷突然插口,“你说那大和尚叫明诚?可是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庙里正在做佛事,为了正是那明诚,听说是化缘的时候,遭了洪灾。” 以衎与温行,一个对视,“古嬷嬷,你记得可清楚?” 古嬷嬷回想了起来,“的确是这个名字,上次我去点灯的时候,刚巧碰上的。” 陶夫人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瞧着两个孩子,以衎是个花拳绣腿,倒是子御,从小练武。 “子御,你用轻功出去看看。不要打草惊蛇。” 温行抓紧佩剑,就要出门。以衎拉住了他的衣袖,又松开来,“小心点”。 陶夫人又看向古嬷嬷,“佩儿呢?让她去把小姐找回来。” 佩儿拿着盒糕点就往薄家的院子里去。 半盏茶的时间,佩儿回来道:“小姐和薄小姐上山间的小潭子去了,我告知了薄公子,薄公子带着人上山找去了。” 这边温行也转了回来,“姨娘,这寺里的僧人除了方丈和几个大和尚,其他的都换成了会武的,我瞧着头都是刚剃的,庙里的僧人太多了。” 陶夫人手中的杯盖重重的砸在杯子上,“这群杀千刀的,到底想干嘛。” 以衎站起来,“娘亲,我想他们的目标大概就是您,我和池鱼了。您先去换套衣服,和温行一起,带几个人悄悄下山,找救兵来。我留在这里拖着他们。” 温行瞧着以衎说的郑重,显然是刚刚他出去的时候,已经想好的对策。 温行急起来,“你就是个文弱书生,刚走也是你走,我留着。” 以衎瞧着温行,头一次语气严肃,“子御!谁知道这院子里有没有监督。他们盯着的是陶府,我留下来才能稳住他们。你要做的是保护好我娘,而且得快点去搬救兵。下山的路,才是危险。” 瞧着温行红了眼,以衎笑着安抚道:“我就在这里,等你来救我们。” 温行终于点头,“三个时辰,三个时辰我就回来,你等好。” 陶夫人听见以衎的法子的时候,就稳定了心神,瞧着温行被说服了,“朗其,你看好池鱼。” 一盏茶后,温行带着嬷嬷打扮的陶夫人出了院门,路上碰见个小和尚,“温公子,你们是要去哪呀?” 温行咧嘴笑道:“我回府一趟,拿点桃花酿过来。” 小和尚摸摸头,退到一边,“原来如此。温公子早些回来呀,到了晚上路不好走。” 温行和陶夫人,骑着马一路狂奔。 而这边。池鱼和德音刚刚到了小潭,这小潭的水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清幽,透彻,还有几尾小鱼,嬉戏打闹。 也不知是谁在这小潭旁边,找了颗大树,利用石子,摆出了个小石台,还有小石凳。 德音闻着这林间的干净空气,听着鸟鸣,戏着清水,觉得心间的一口闷气终于抒发了出来。 池鱼瞧着德音眉间的郁气渐渐消散,招呼着环儿将拿过来的酒水糕点摆出来。 “德音姐姐,这个地方好看吧”,池鱼像个邀功的小孩子,凑到德音身侧。 德音瞅了小姑娘一眼,拿起桌上的糕点,塞了池鱼一口,“就你古灵精怪”。 又抬头透过树叶的缝隙,望着天空,闭上眼,“不过这地方,真是让人欢喜”。 池鱼喝了口果酒,“姐姐喜欢就好。扬州城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我回头带姐姐一个一个地方玩遍”。 德音瞧着小姑娘,笑出声来。 “那,就得看你们还有没有命去玩了”,一个粗犷声音突然响起。 数十个光头大汉,拿着弯刀,从林子里冒出来。 啪的一声,杯子砸在石头上,碎成两瓣。 第七章 笑无常 池鱼瞧着这几个汉子身上还穿着僧衣,“是庙里的和尚!不,你们是一群假和尚。” 为首的假和尚,抖了抖刀,“别废话了,陶小姐还是安静些,老老实实和我们走。” 池鱼挡在德音前面,瞧着几个仆从已经吓摊了。转身紧紧攥着德音的手,开口道:“好,我跟你们走,只不过,你们需放过别人。” 德音攥着池鱼的手不放,池鱼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先走,我会武” 德音瞪大了眼,池鱼已经向这群和尚走了过去,为首的大和尚,瞧着池鱼的模样,“没想到,陶家大小姐,竟是个讲义气的姑娘”。 一把拉过池鱼,低声在池鱼耳侧说:“只是你凭什么让我放了她们。” 刀光凛凛冲着德音,池鱼一拳打在和尚的手上,转身离了和尚三步远,一手已经拔下了鬓间的钗子,对着自己的脖子,笑起来,“你们的目标是我,我想,你们也不会想拿着具尸体吧。而且,你放过这些人,他们也不过是和你们一样的平民百姓罢了。” 假和尚捂着自己的胳膊,摸了下,隐隐作痛,瞧着那边的病小姐还有几个仆从,“陶小姐,倒是有几分巾帼气概。放他们走。” “城哥!”有两个和尚,不愿放手。城哥环顾四周,“怎么,我的话也不管用了?” 众人终是留出了一个口子,丫鬟扶着德音快步的走出包围圈,池鱼瞧着德音的身影渐渐看不见了,才松开了手中的簪子。 两个假和尚,立马上前,紧紧绑着池鱼的手。 城哥上前,拿起掉在地上的簪子,瞧着簪子头竟是磨平的,一个巴掌甩在池鱼脸上,“陶小姐,还真是机智。带走!” 池鱼被两个假和尚拎着往上走,瞧着竟是还要往山里走,悄悄松开自己腕间的一串玛瑙,只能盼望着哥哥能早日发现,早日找来救兵。 另一边,薄绥之走到半路上的时候,刚好碰上了德音。 德音这会子,瞧着竟是更加的憔悴了。瞧见自家兄长,忍不住红了眼眶,道:“兄长!你快些去救池鱼。” 薄绥之,等德音的情绪安静下来,才知道,池鱼竟如此大胆。他按住德音的肩膀,“德音,现下寺庙里也不安全,你身子不好,我派人先送你回城,我会去救池鱼的。” 德音瞧着兄长坚定的语气,这才找回了主心骨,“兄长,你要快点找到池鱼,我瞧着那群人,不像善类。” 绥之安排人护送德音回城,转身,黑衣汉子已候在一边。“吴钩,走吧。” 薄绥之到小潭处时,只剩一片狼藉,石子处,竟还有血迹,瞧着刚干涸不久,想起德音的叮嘱,“难道竟是动手了,也不知这娇小姐可能承受。” “主子,右侧发现了一颗玛瑙珠”,吴钩呈上一颗色泽圆润的珠子。 薄绥之拿在手里,想起昨日不小心碰到池鱼手侧,那咯人的,应该就是这珠子。“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收进怀中,“去看看哪里还有这珠子。” 这珠子丢起来的时候,倒是方便,找起来的时候,吴钩的眼睛差点看花。 日头渐渐掉了下去,最后一颗珠子在一处山林里找到。 “主子,这是最后一粒了。我刚刚向前探了探,前方不远处有一座破土地庙,瞧着有动静。” 薄绥之走在山林间,瞧着日头落下,“日枷风,夜枷雨。看来今夜有场好雨。” 池鱼被这些假和尚,拎着进了处破庙,绑起来丢在在一堆破草上。 这些假和尚围坐在一处,很快烧起了火,竟还有两人出去打了几只野鸡,竟是调料都有,瞧着在这破庙里,呆的时间不短。 野鸡渐渐烤出了香味,这些假和尚竟都大口大口的嚼起来,瞧着一个又一个大光头,油光满面,池鱼有些不忍直视。 领头的和尚,拿着个白馒头,坐在了池鱼旁边,本想坐过来的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和尚,低声咒骂了句,走向了另一边。 池鱼依旧被绑着手,闻着烤鸡的香味,瞧着这大和尚啃着馒头,肚子也有些饿了。 池鱼看向领头的和尚,“喂,你是不是叫明诚。我记得上午在老和尚旁边看见过你。” 大和尚闷声啃着馒头,池鱼瞧着这人竟不理她,“我说,你们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财?” 池鱼瞧着大和尚面不改色,继续说,“要是为财,不如我们商量商量,你们要多少,我可以”。 话还未说完,大和尚喊了一声,“闭嘴!” 池鱼瞧着他望过来赤红的双眼,竟是要吃人一般。池鱼再不敢拔老虎毛了。 大和尚扔掉手中的馒头,走过来,粗糙的手挑起池鱼的下巴,微微用力,池鱼的下巴一下子就红了。 池鱼望着脸色阴沉的大和尚,“你,你想干嘛?” 大和尚嗤笑一声,“我还以为陶府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呢。再怎么装,这金银珠宝堆起来的不过是一具红粉骷髅”。 池鱼实在是不懂这人怎地如此大的敌意,瞧着这人身上的确是沾了几缕佛气。 大和尚抚上了池鱼的脸颊,“瞧瞧这水嫩的皮肤,我的兄弟们可没碰过这么嫩的姑娘,你最好老实点”。 说完,大和尚丢下池鱼,手在身上蹭了蹭,仿佛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恰巧窗外一道闪电,池鱼刚好瞧见大和尚的脸,他是真的恨不得毁了她。 雨,瓢泼而下。池鱼缩进角落里,眉头紧皱。 “城哥”,有一道身影凑到明诚身边,“城哥,白龙寺里依旧没有消息传来,我们该怎么办”。 池鱼瞧着这一屋子的光头又凑在了一起,明诚开口,“没事,有这丫头在,也没事”。 又有几道满怀恶意的眼神看过来,池鱼听见有嘈杂的声音。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陶慎!别让我抓到他”。 “妹妹,别怕,哥哥马上来陪你了”。 …… 池鱼心里咯噔一下,“这群人,只怕是那群灾民了”。 第八章 典恩仇 雨势越发的大了,池鱼瞧着这一屋子的人,越发嘈杂起来。 火势瞧着要暗了下去,大和尚,丢了根木头进去,火星四溅,人们静了一瞬,听他开口:“都别急。四儿,你下山去瞧瞧,有不对劲就立马回来。” 人群里一个瘦弱的汉子,应了声,套了件僧衣往外走去。 碎碎私语弱了下去,只听见火星“啪嗒啪嗒”。 过了一会,池鱼听见又有人出门。 “李狗子,出去放放水。” “诶,就来。”两道人影相携着出了门。 夜愈发深了。池鱼努力往窗外瞧去,一道闪电划过天际,这山太高,竟有从头顶劈下来的错觉,紧接着雷声轰隆,一瞬间,竟是什么也听不见了。 吴钩就在这雷声的掩饰下,摸了进来,身后,雨水泥泞里,胡乱倒着几个人的身影。 想来就是先前出门的几个人。 又过了一盏茶。 “李狗子他们怎么去那么久”,有人问。 “怕不是被雷吓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就说他胆小,天天供佛。” “咱们这些人,再供多少佛也没有救了。” 人群刹那间安静了一瞬。 大和尚往外看了一眼,莫名觉得有些不安,戳着火堆,瞧着庙里的七个人。 “出去找找,发现不对就发信号”。 一个人影,应声出去。 那人出去不过一会,一道信号光闪过,庙里的人一下子站起来,向外看去。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就在这时,从窗子里跃进来一人,大和尚反应慢了一瞬,那人不知向火堆里扔了什么,一阵白烟。 庙里还剩下的七个人,一下子倒了五个。 只剩下大和尚和靠门的一人,还勉强拿刀撑着身子。 大胡子努力开口问道:“什么人?” 池鱼就听见一声轻笑,庙门一下子大开,池鱼晕过去之前,只瞧见一道白影从门外走进来。 池鱼再醒过来的时候,安安稳稳的躺在庙里,手上的绳子已经解开了,只剩来勒出来的一道道紫痕,一碰就疼。 窗外雨还在下,可是身侧已经燃起了火,薄绥之,就在火焰的另一边,朝池鱼笑了一下。 是新燃的火,大概还是松柏树,有松柏的香气,可能还有些不干的柴火,烟火有些大。 池鱼琐琐碎碎想了许多,还是忍不住想:“你可别再笑了,你一笑,我觉得我大抵是要万劫不复了。” 池鱼半撑起身子,“薄公子,短短一日,你已经救了我两次了。救命之恩”, 薄绥之手中把玩着玉笛,打断了池鱼的话,“陶姑娘不用介怀,若不是陶姑娘的回护,德音的病情怕是要更严重了”。 话落,瞧着池鱼眉头微索,薄绥之接着道:“不若,姑娘赠我一支玉笛吧。” 池鱼这才想起,薄绥之似乎时时带着这玉笛,上午的时候,还因为她打碎了一支,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等我回府,就给薄公子送过去。” 薄绥之,偶一抬头,瞧见姑娘,小小的一团,缩在火堆旁,满面狼狈,发丝凌乱,偏偏那双眸子瞧着他,明亮、滚烫。 薄绥之,假咳了一声,“陶公子他们应当是早早知道了消息,只是现下,月黑风高,雨势滂沱,委屈陶小姐在这庙里过一夜了”。 池鱼连连摆手,“不委屈不委屈”,说得急了,咳了起来。 薄绥之连忙递过来用叶子装着的水,看着池鱼喝了,视线掠过池鱼红透的耳尖,又从火堆里挑出来几个番薯,“先吃几个红薯,垫垫肚子,夜,还长。” 池鱼瞧着那红薯,冒着热气,闻起来更是香甜,忍不住道:“薄公子,你真是太好了!我太喜欢你了!”“这么好的人,我怎么能放手呢?”池鱼心里想到,“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回头我就和娘亲说去。” 薄绥之莫名觉得有些胆颤,手抖了抖,一道声音插进来。 “主子,他们醒了。” 池鱼这才瞧见,一旁还有位黑衣汉子,人高马大的,安安静静守在一旁。 而那些大和尚,如今都被反绑着双手,东倒西歪,躺在庙门下。真是风水轮流转。 如今才一个个转醒过来。 领头的大和尚明诚,一双眼眸狰狞,“奸夫**!无耻小儿!” 池鱼瞪大了眼,“你这人,说什么呢!” 话音未落,那黑衣男子已经甩了两巴掌过去。 池鱼摸摸自己的脸,一下子想到下午被打的一下,脸疼。 大和尚挨了打,竟是一声不吭,还是梗着脖子,瞋目裂眦,“你们最好现在就杀了我,要不然,你们会后悔的。” 三人没人理会大和尚。 但是薄绥之起了兴致,示意吴钩上去询问。 吴钩一边擦着手中的剑,一边走了过去。 居高临下,瞧着大和尚。 “听口音,是南陵人?”大和尚目光凝了一瞬。 “看你如此喜欢这僧衣,你认识这庙里的人?”大和尚眉头一皱。 “他死在了洪灾里,你是来为他报仇?”大和尚瞪大了眼睛。 大和尚立刻道:“哪里来的黄毛小儿,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吴钩,点点头,“看来我猜的不错。说罢,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要耽误时间。” 大和尚冷笑一声道:“你是什么人,我凭什么说给你听。” 吴钩面无表情,一剑砍在地上,轻声在大和尚耳边说道:“至少现在你在我手中,而你的兄弟们也在我手中。” 大和尚眦裂发指,“你!你敢!” 吴钩随手收好剑,道:“我敢不敢,不应该是看你吗?” 大和尚前倾的身子,坐了下去,瞧着自己身旁的伙伴们。 又有谁想走到如今这一步呢? 旁边醒过来的假和尚们,瞧着大和尚,纷纷开口。 “大哥!没事,来生再做兄弟!” “老大!黄泉路上,我们一道!” …… 池鱼听见这些汉子的声音,竟是接近嘶哑,仿佛像打开了一个华丽的盒子,从里面跑出来了一些千奇百怪的怪物,它,竟像是会吃人的。 四下安静起来,大和尚瞧着火堆,开口。 “好,我说。” 第九章 南柯梦 时间倒转回二十多年前。 庆历元年,嘉兴帝登基,百废待兴。 南陵小县城里,街头胡屠夫家,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接生婆打开帘子,满脸横肉的胡屠夫连忙迎上去。 “快,快去大夫来,你家娘子怕是不好了。”接生婆,急急催到。 胡屠夫一下子愣在原地,还是身旁的大儿子——胡安,连忙跑去找街角的大夫。 那晚月色实在苍凉,胡安回来的时候,父亲瘫在床脚,嚎啕大哭。 床上,早晨还为胡安打了一个荷包蛋的妇人,瞪着眼睛,双腿大开,血色漫延。 还她身旁,刚刚出生的婴儿,裹在干净的襁褓里,嚎啕大哭。 六岁的胡安,第一次意识到,生与死,不过一线之隔。 胡娘子,用生命换来的二儿子,长得实在是喜人。 可惜胡屠夫从没看一眼。 应该说自从胡娘子走之后,胡屠夫再也没了清醒的时候。 每日都在饮酒,胡家铺子的牌子再也没挂起来。 胡屠夫不管二儿子,胡安担心弟弟,只好放在身旁。 六岁的胡安,只能一个人,烧火做饭,烟火呛得喉咙疼,擦擦眼泪,胡安熬了一碗粥,端进房里给胡屠夫一碗,自己随便凑合一碗。 小弟弟乖巧的狠,胡安从邻居讨来的奶水不多,只能冲着水喂他,他也很少哭闹。 胡安一逗,他就笑出来,瞧着十分喜人。 胡安瞧着弟弟,吮着他的手指,喜笑开颜,心里一酸:“就叫你乐乐吧。乐乐乖~哥哥希望你快快乐乐长大就好。” 胡安抱着弟弟打起圈,弟弟笑得更开心了。 胡乐三岁,趴在哥哥背上,跟着哥哥上山挖野菜。胡安塞了个野果给弟弟,胡乐啃了一口,又给了胡安。 胡乐六岁,站在哥哥身旁,帮着哥哥生火烧饭。火候没掌握好,胡乐烧了个大花脸,胡安的菜也糊了,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胡乐九岁,瞧着哥哥要出门。“乐乐在家乖乖的,哥哥下工回来,给乐乐买糖吃。”十五岁的少年,身姿依旧瘦弱,却扛起了养家糊口的重任。 小胡乐跑进厨房,烧着父亲和自己的午饭。 胡屠夫这一日,却是久违的没有喝酒。 胡屠夫踏进厨房的时候,小胡乐踩在小板凳上烧菜。 是炎热的夏天,小人还没胡屠夫腰高,汗水滴答滴答。 “乐乐?”胡屠夫许久没有说话,声音有些嘶哑。 胡乐吓了一跳,这才瞧见是那个人。以往一直缩在房间里,不给酒就砸东西,好几次甚至打伤了胡安,如今,他站在门口,佝偻着身子,目光晦涩。 胡乐反射性的拿着锅铲,挡在身前,“我,我马上烧好饭了。” 胡安拿着一支冰糖葫芦,回到家。 堂前,胡乐一个人缩在桌子旁,厨房里传来阵阵饭香。 胡乐瞧见胡安,“哥!”像是一只雏鸟瞧见了母亲,发出一声啼叫。 胡屠夫端着盘青菜,出了厨房。 胡安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父亲了。剃掉了面目的胡须,身上没有挂着酒葫芦。目光第一次清晰起来,里面有着胡安和胡乐的倒影。 九年,壮年的屠夫,日夜浸泡在怀念、悔恨中,头发竟是已经花白。 “安儿~”胡屠夫,喏喏开口。 “好了,就吃饭吧。”胡安淡定的开口,递给胡乐冰糖葫芦,胡乐眼瞧着最后一颗山楂被捏碎。 “哥哥,是不是哭了。”胡乐晚上躺在床上,想起来。 接下来的几年,大概是最幸福的几年。 胡安在城里慢慢从伙计变成了二掌柜,还遇见了一位叫青姑的女子。 胡屠夫不再喝酒,时常出去找点小工做。 胡乐早已不再馋别人嘴里的糖果了,成了街头巷尾的小霸王。 如果,停留在这里,一切也许都会不一样。 庆历十二年,胡乐十二岁,边疆战情越发严重。 小城里,也开始征兵役。 胡乐年纪小,倒是无所谓,可是胡安年纪刚刚好。 偏巧,胡安店铺里出了事,胡安被打得起不了床,胡屠夫在去找大掌柜回来的路上,失足摔进了河里。 胡屠夫被捞上来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一角碎银。胡安合上胡屠夫的眼,知道这是老父亲去讨回来的赔偿。 胡乐搀着胡安,匆忙将胡屠夫下葬。 夜晚,胡安咳嗽着,想起傍晚听见的,庙里僧人不用服兵役。 想到年幼的弟弟,最终还是下了决定。 第二日,胡安告诉了胡乐,十二岁的胡乐,懵懂的问:“哥哥,那你还回来吗?” 胡安摸摸胡乐的脑袋:“哥哥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 胡安不曾告诉胡乐,当僧人意味着什么。 青灯古寺,潦草一生。 十二岁的胡乐,默默跟着胡安,瞧见他进了寺庙,瞧见哥哥的一头青丝剃光,瞧见哥哥出门,与他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贫僧明诚”。 胡安进了寺庙的第二天,青姑找上门来,“你怎么不去死呢!你这克父克母的煞星!你还要把你哥害到什么地步。” 胡乐跑进寺庙,猫在檐角,瞧见自家哥哥打扫落叶,敲钟拜佛。 胡乐抹抹眼泪又回了家。 这寺庙是个小庙,明诚经常要出去化缘,顺势就能回家看看胡乐。 每次回家都能瞧见胡乐将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自己也收拾的好好的,朝着明诚软软糯糯的笑起来。 于是,明诚也就不知道,在他离开以后,胡乐多少次被人打倒在巷子里,多少次瞧见妇人拉过自家的孩子,不让他们接近这个煞星。 胡乐打架越来越狠,偶尔他会想,不是说一辈子都照顾我的吗?你在哪里呢? 胡乐又一次打架打狠了,趴在巷子里,一动不动。 一只脚踢过来,“诶,还活着吗?” 小武馆的师傅捡到了胡乐,胡乐在武馆里一干就是三年。 三年,明诚从小庙到了白龙寺,回家越来越不容易,胡乐从一个瘦弱的小孩,长成了大汉,成了武馆的一把手。 明诚再一次来到小城,和胡乐道别的时候,很是欣慰。“乐乐,你已经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等你成亲生子的那天,我再来看你。” 可惜,他们都没能等到那一天。 小城南崚邻近曲水,这条曲水养活了扬州城一半的人家。 这一年,新来的太守大人主持修建大坝。 这一年,梅雨时节,曲水大坝,崩了。 这一年,胡乐眼睁睁瞧着,安详幽静的小镇,一瞬间成了汪洋河海。 那些他曾躲过雨的屋檐,塌了。 那些骂过他救济过他的人,死了。 过去种种,如同一场空。 人们从美梦中醒来,只需一瞬间。 而做一场美梦,却不容易。 明诚在白龙寺知道这消息的时候,胡乐正带着一批人往扬州城里走。 可是,明诚不知道。 明诚和方丈说,“主持,我得回去。” 方丈敛目:“阿弥陀佛。” 明诚一去便没能再回来。 送来消息的妇人,哭倒在佛前。 她身旁跪着个小孩,“明诚大师,是为了救这孩子,被洪水卷走了。” 胡乐就站在一旁,身边的发小四儿开口:“大哥,我瞧着这小孩,和你小时候长得好像。” 胡乐咽下一口心头血。 瞧着怒目而视的金刚,“是这人间容不下我,不是我不容这人间。” 胡乐带着这批人,落草为寇。 这年夏天,胡乐来祭拜的时候,听到大和尚在准备太守府的厢房。 胡乐剃了头,瞧见镜子里的和尚模样,“哥,你等我。” 第十章 谁是客 胡乐完全以旁观者的身份讲完了整个故事,池鱼已经呆住了。 “所以,你绑架太守府的人,就是为了报复陶大人?”薄绥之说道,从一旁走到了胡乐面前。 这个健壮的男人,如今面如死灰。 “我就想让陶慎这个贪官,也尝尝生离死别的滋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还带着笑。 “你胡说,我父亲才不是这样的人!”池鱼一下子激动起来。 胡乐冷笑一声,“要杀要剐,随你们处置。只是不知你们日日夜夜,吃着喝着的都是我们的血肉,会不会不安。” “你这个疯子!”池鱼铺过来,薄绥之拉住池鱼,“陶小姐,你先冷静下来。是非对错,我们之后再论,如今不过是此人一面之词而已。” 池鱼泪眼盈盈瞧着薄绥之,“薄公子,我爹是个好官,他不会做这样的事的,肯定是有人陷害的。” 薄绥之认真瞧着池鱼,池鱼缓了一会,擦擦眼泪,哽咽着说:“薄公子见笑了,池鱼冲动了。” 再转身的时候,池鱼已经平静了下来,她问着胡乐:“你在白龙寺里,还有什么布置?” 胡乐闭上眼睛:“那就看你们陶家人命有多大了。” 池鱼这次没再激动起来,“你已经在这里了,庙里留下的人虽然多,但不一定有纪律。我相信我哥。” 池鱼顿了顿,神色更认真了:“胡乐,你觉得明诚大师会希望你这样吗?他肯定是个温和又善良的人。如果,他知道他的弟弟,因为他,犯下杀孽,他会安心吗?” 池鱼的声音很轻,胡乐没有反应,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泻漏了些许秘密。 胡乐闭着眼,胸前有一个瓷瓶,紧紧贴着皮肤。 是明诚的骨灰。 有泪水从他紧闭的双眼中渗出。 我知道他肯定不开心,可是没关系,他为佛,我为魔,也总好过阴阳相隔。 我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好光景都与他有关,他不在了,我也早就死去了。 他生前告诉我,会永远陪着我,他失信了,我不会。 他若是气得狠了,就打我好了。 反正他这么善良的人,打人都不疼。 哥,你打我一次吧。 白龙寺里,天色早就黯淡了下来。 以衎正在与自己对弈,珮儿端了杯茶进来。 “珮儿,你怕吗?”珮儿,瞧了一眼公子,依旧是端庄的模样。 “不怕,珮儿相信公子。” 以衎又下了一子,心里想到,“我竟是怎么了,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厢房外一阵喧哗,有脚步声渐近,“公子,方丈有请。” 以衎点点头,瞧着天色,“两个多时辰了,珮儿待会瞧见异状,就和家丁冲出去吧。” “公子,那你呢?”珮儿急忙问道。 却瞧见自家公子,幽幽笑了起来,“我啊,我要去收自己的网了。” 那双眼里,装得满是志在必得。 “毕竟,我们陶家人的血液里,流淌的都是一样的血。” 以衎到方丈处的时候,几个大和尚正守着方丈。 方丈开口:“陶公子,你来啦。你们先出去吧。” 大和尚依次退出了房间。 方丈拿出一副棋子,以衎摇摇头:“大师还是饶过我吧,今日我们只品茗就好。” 方丈点头,为以衎斟了一壶茶。 以衎尝了一口:“白龙寺的新茶,果真是清新。听闻,大师善于看相,不知朗其是否有这荣幸,请大师为我看上一看。” 方丈为以衎又斟了一杯:“陶公子,想看什么呢?” 以衎喝完茶,把玩着杯子:“大师,不如就说说今晚,我能不能如愿以偿。” 方丈道了一声:“阿弥陀佛。陶公子自然是吉人自有天相,逢凶化吉。” 以衎作了一揖:“谢大师提点。” 两人相视一笑。 方丈瞧着眼前的公子,开口道:“陶公子,公子与佛有缘。我却有一语想赠予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未免多情空余恨。” 以衎瞧了方丈一眼,大师依旧稳坐如钟。“多谢。” 方丈瞧着以衎的神色,道了声:“阿弥陀佛。” 公子不信佛,菩萨也难度。 夜色浓重,雨声哗啦。 厢房里,一群人围绕在一起,一个大胡子说道:“大哥,还没有传消息下来,不如我们去把陶府的人给抓了吧。” “会不会莽撞了?”有声音质疑。 “没事,我去看了陶府带的人不多,那陶公子还在方丈大师那呢。”一个瘦子说。 “我们抓了人,大师怎么办?”有一道小孩子纤细的声音传出来。 “伍儿,你怎么在这里?”大胡子把小孩拎出去,那个小孩身上套着和尚的僧衣,仔细一看,竟是下午拦着温行的小和尚,他在厢房外,跺了跺脚,想起入庙的时候,老方丈慈悲的怀抱,向后院跑去。 伍儿到了院子前,瞧见院子口有两个看守的大汉,一个汉子摸摸伍儿光溜溜的头:“伍儿,你怎么来了?” 伍儿笑起来:“大胡子叔叔让我把方丈带过去。” 大汉拍拍他的头:“去吧去吧,小心点。” 伍儿进了院子,回头看着汉子,眼里憋着泪,“明诚恩人,我到底做的对不对。” 院檐下,几个大和尚打坐着,伍儿冲到为首的和尚那:“明心师叔,快,我要见方丈。” 伍儿进到房间的时候,瞧见方丈念着经,那陶公子仿佛在发呆。 “方丈!” 方丈睁开眼,瞧着这孩子,怕是吓坏了。 “伍儿,别慌。” 伍儿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明心捏着衣角,轻轻擦着他的眼泪。 “方丈,你快跟我走,他们要来抓陶公子了。” 陶以衎瞧着这孩子,觉得有些意思。 他转身向方丈说道:“大师,你先随这孩子出去吧。不过,麻烦方丈派人通知一下我家家仆。免得祸及无辜。” 方丈倒也不是拖沓之人,知晓陶以衎必定是有后手。点点头。“那就此别过。” 小和尚擦干眼泪,领着方丈出了院子。 “方丈,我知道他们把别的师兄关在哪里,我带你们去找。” 以衎瞧着这雨势,越来越大。“子御,你可要来快点啊。” 第十一章 意与谁 脚步声靠近了厢房。 大胡子冲进来的时候,以衎瞧着窗外的夜色,神色莫名。 他拿着刀对着陶以衎道:“姓陶的,你居然骗我们!说,你把你家的人藏哪里去了!” 以衎瞧着大胡子:“你们还真是胆大包天。” 大胡子冷笑一声:“反正都是死路一条,不如死之前拉个垫背的。姓陶的,你就在这里好好想想,到底在哪里!我们走。” 大胡子挥挥手,几人出了房门。 有几个小伙子跑过来:“李哥,我们关着的和尚都跑了!” 大胡子瞪着小伙子:“怎么可能,钥匙呢?” “是伍儿,他说进去看看这些和尚,守门的没注意,就被人打晕了。” “这倒霉孩子!”大胡子咬牙切齿道。 院门在又冲进来一个小伙子:“李哥!不好啦不好啦。” 大胡子一脚踢过去:“喊啥呢?哭丧呢?又怎么了?” 后来的小伙子手颤颤巍巍的指向他来时的方向:“那个温少爷回来了。” “他不是回家取酒?”话说到一半,大胡子上前一步,嘞着小伙子的脖子,继续道:“他怎么了?” 小伙子哭丧着脸:“我守在山下,瞧着一大批人马上来了。怕不是官府的人,这会功夫只怕是要上来了。” 大胡子瞧着围在身边的一圈年轻小伙子们。 这里面有从洪水里救出来的,有的是在逃难的时候路上碰见的,有的还未成亲却已满目沧桑,有的慌乱,有的沉默。 “干他娘的死老天!”大胡子抹一把脸,想着总不能让这陶以衎占了便宜,转过头指着几个青年:“一会儿你们几个带着小子们找大哥去,剩下的人跟我走。” “李哥!”几道声音响起来。 大胡子呸了口唾沫:“磨磨唧唧的干嘛呢!走!” 一伙人分成两路,开始行动。 大胡子跑到厨房找了几桶油,伸手摸了一把:“真是浪费这么好的油。拿些柴火跟我走。” 柴火浇下油堆在厢房门口,大胡子在门外吼道:“姓陶的,你家老头放水,我们放火。黄泉路上,可别找错了人。” 火把丢在柴火上,一瞬间模糊了视线。 马蹄声渐近,大胡子大手一挥:“我们走。” 一群人大摇大摆的从庙门口冲了出去。 “拦着他们!”有人喊道。 大胡子抽出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兄弟们,冲啊!” 厮杀声四起,有人倒下,有人叫出声来。 血色弥漫中,温行骑在马上不曾看见陶以衎的身影。 后院的火势越发大了,烟火冲上来。 温行一把长剑,势如惊鸿,杀出了一条血道。 大胡子倒在血泊里,瞧见那道蓝色的身影:“哈哈哈哈哈哈~静妹,李哥来了。” 温行差点直接冲进火里,火势太大了,有人拉住他。 “快,快打水来,救火!”那人喊道。 温行几乎是抢的,迎头一盆水。 一脚踢开门,冲了进去。 好在那人实在是亮眼,温行一眼就瞧见了那人一身青衫,手帕捂着口鼻。 火星四起,那人没遮住的眼睛里,有笑意弥散开来。 温行想,他大概是听懂了,他在说:“你来了。” 来不及解释,温行拽着陶以衎往外走,手紧紧的攥着。 以衎余光瞧见他紧紧抿着的嘴角,默默跟着。 “小子御生气了吧,其实腿有点疼啊。”以衎想着,“出去得找个借口讨回来,呀,我好像越来越坏了。”嘴角微微勾起。 “小心!” 温行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滚烫的身躯扑在了他身上。 “砰”的一声,重重在心口。以衎护着他,一根断掉的房梁压在他身上。 火势太大,温行甚至没有看清他到底有没有吐血。 温行只瞧见,他捂住口鼻的手放了下来,那片皮肤格外的白皙。 像只小花猫。如此搞笑的形象,温行想我怎么笑不出来呢。 有官兵冲了进来,挪开了房梁。 火势也被扑灭了。 温行几乎是爬过去,却不敢揽住以衎。“大夫呢大夫呢!” 温行终于看清了以衎。 青衫褴褛,边边角角都已烧焦,胸前一片血污,温行不敢去碰他的后背,被砸中的地方,血肉翻滚出来,被火烤过,呈现出一片狼藉。 可陶以衎依旧笑着,以衎的手摸到了温行的脸,有水迹,“傻子,没事的~别哭了,我心疼。” 温行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担心自己一开口,就要吐出来。 温行只觉得自己的胸腔里,一阵翻滚。 有什么在翻江倒海,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 他什么都想不到了,只想守在以衎身边,守着就好,守着他就不会闭上眼,守着他就没有受伤,守着他就还是那个清逸无双的公子哥,守着他就是那个永远胸有成竹的表哥…… 有人在说什么,温行听不见了。 还是陶以衎笑了笑,开口道:“子御听话,先去收拾一下。” 温行这次看向那官兵,这官兵被温行的眼神吓到了,颤巍巍的开口:“温,温温公子,先,先先让军医看看陶陶公子吧。” 有拎着医箱的老者,站在一旁。 温行黯淡无光的眼眸才亮起来,默默守到另一边。 有人来人往,以衎被抬进了房里。 有一盆盆血水往外到,有灯火通明了整晚。 “温公子,陶公子的伤势暂时控制住了,只是这边条件简陋,后续还需要好好观察,防止发热。”军医立在一旁。 温行脸色好了些,郑重作了一揖,“幸苦您了。” 这一夜,温行从未觉得如此难熬。 他瞧着以衎躺在床上,面无血色。 他一遍遍去拭以衎的温度,有轻微的波动,心就提起来。 他默默守在床边,没有去管没有去想心里波动的到底是什么情愫。 他只能想到,我不能让他离开我,我不能眼睁睁瞧着他受伤,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这里。 他应该永远都是那个潇洒的人,他是永远护着我的,他是陶以衎,他是朗其。 他,是我的,表哥。 温行红了眼,有什么在一夜之间破土而出。 那个打打闹闹的小公子,在这一夜生出了些大胆的想法。 第十二章 清平月 第二日,天气晴朗起来。 池鱼与薄绥之急匆匆赶到庙里的时候,官兵们正在清理着,被救出来的和尚们,也在忙碌着。 “我就知道哥哥肯定可以解决的。”池鱼笑着朝薄绥之说。 珮儿就在这时候来到了池鱼面前,“小姐,你快去看看公子吧。” 珮儿带着哭腔,池鱼再也管不了其他,向后院跑去。 珮儿告诉池鱼,以衎为了救温行至今昏迷不醒。 厢房被烧过的痕迹,残留在地面。 木头的灰烬味道,掺杂着庙里的香火气,直冲池鱼的脑子。 温行趴在床沿,陶以衎闭着眼睛,躺在那里。 池鱼眼泪腾地一下掉了下来,惊醒了温行,陶以衎却依旧毫无反应。 温行张了张口,池鱼低声喝道:“滚。” 温行紧了紧手,起身没站稳,池鱼眼色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刚好碰见薄绥之。 温行拱手道:“昨日在路上碰见了薄姑娘,薄姑娘身体娇弱,子御便派人先送姑娘回家了。” 薄绥之瞧着少年,神色仓皇,发色凌乱,衣衫皱巴巴的,道了谢,忍不住说了句:“温公子,还是先去休息下吧。” 温行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薄绥之进门的时候,便瞧见小姑娘趴在床沿,紧紧拉着陶以衎的手,眼泪唰唰的往下流。 池鱼听见脚步声,“我让你走,你没听见吗?” 薄绥之咳嗽一声。 池鱼转眼瞧见是他,擦了擦眼泪,背着身开口道:“薄公子,昨日多谢你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话音未落,一张手帕递了过来,“陶小姐,保重身体。我刚刚听说,陶大人马上便过来了。你,别让家人再担心了。” 池鱼闭上眼,不让突如其来的眼泪掉下:“多谢。” 薄绥之,顿了顿开口道:“那,我先告辞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池鱼紧紧盯着陶以衎的脸,嚎啕大哭。 陶慎到了庙里的时候,三个孩子,一个躺着不知生死,一个哭晕了过去,还有一个傻了。 年过半百的陶大人,雷厉风行。 将胡乐一伙人押送进了牢房,奖励了及时救援的卫军,拜访了悲天悯人的方丈,顺带着点了夫人没来得及点的长明灯,大手一挥,将自家三个孩子带回了陶府。 回府路上,池鱼守着以衎,陶大人抹了把泪,转身将傻子温行拎上了马车。 “喝口茶,你今日可吃饭了?”陶大人坐在马车上,稳稳开口。 温行接了茶,摇摇头。 “子御,你今年也有十七了吧。是个大人了。”陶大人,缓缓开口。 温行在茶水氤氲里,瞧见陶大人带着关怀的眼神。“嗯。” 陶大人拍拍少年的肩膀:“你做的已经很好了。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人力不可逆的。池鱼是关心则乱,你别放在心上。温家的孩子,要有志气。” 温行借着喝水,将滑落的泪一同咽下。“姨父,我知道了。” 陶慎望着温行策马崩腾的身影,和记忆里的身影重叠,“温家人啊,都是些吃软不吃硬的。” 到了陶府,陶夫人已经早早守在了门口。 一伙人立马将陶以衎搬到了房间里。 一贯威武的陶夫人,望着昏迷的陶以衎,一下子就心疼了。 她忍住了要流出的眼泪,转身看向温行,“子御,快回房收拾一下,好好休息一下。”边说着,边整了整少年的衣衫。 温行点头离了房。 池鱼再也忍不住跑到母亲怀里,“娘~我好怕。哥哥会没事的对不对。” 陶夫人摸了摸少女的头:“会没事的,娘亲已经派人去请神医了。池鱼,别怕,娘亲在呢。” 陶夫人将池鱼哄睡了,古嬷嬷扶着陶夫人到了以衎房里。 陶夫人挥挥手,古嬷嬷擦擦眼退下了。 “夫人,”陶大人进来的时候,自家夫人正在为儿子搽脸,“夫人,会没事的。” 陶大人上前揽住夫人,陶夫人紧紧抱住陶大人。 “陶慎,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有泪水浸透了陶大人的衣襟。 陶大人拍拍陶夫人,像是哄着小孩子一样的动作,轻轻稳着陶夫人的头顶:“阿馨,别担心。我不会让你们再出事的。” 七天,陶以衎清醒的时候不到两刻钟。 陶府的大夫,送走了一批又一批。一家子人的脸色都日渐消瘦下去。 陶大人在亭子里,摔碎了又摔碎了一个瓷碗。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就算是绑,也要把那个神医绑过来!” 客卿拱手道:“大人,神医本就神出鬼没,脾气古怪,功夫了得。恕小人无能为力。” 陶大人气的连连翻白眼:“养你们这帮废物有什么用!” 温行快步走过来,神色认真:“姨父,让我去吧。” “子御?”陶大人疑问。 温行拱手:“姨父,表哥是因为我才被砸中的,我想为表哥做点事。” 瞧着温行一意孤行的神色,陶大人终是松口:“那神医行事叵测,子御你要小心。” 温行和陶夫人到了招呼,收拾好包袱,往以衎房里走去。 池鱼刚好端着药过去,瞧见温行默默站在床边,将药放在桌子上,便径自过去为以衎擦拭。 温子御开口:“池鱼,我要出门一趟。” 池鱼依旧擦拭着以衎的脸。 “池鱼,对不起。” 池鱼擦到了以衎手上。 “我会找到神医的。” 池鱼微微顿了顿,将药拿过来,准备给以衎上药。 “我走了,池鱼,你保重身体。” 温行说完,转身便走。床上的人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太小,无人察觉。 池鱼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温行的身影消失。 环儿在一旁开口:“小姐,你这样会伤了表少爷的心的。” 珮儿扯扯环儿的衣角。 池鱼放下药瓶:“我倒宁愿如此。” 与此同时,薄府里,薄绥之吩咐管家送了几盒珍贵的药材去太守府中。 吴钩守在一旁:“主子,你这是?” 薄绥之笑笑,“毕竟是在扬州,陶大人可是个有趣的人呐。” 至于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面庞,薄绥之摇摇头,不再细究。 第十三章 长风荡 陶府收到了薄绥之送过来的药材。 陶夫人打开看了看其中一盒,竟是一颗千年人参。 询问着池鱼:“这薄公子到底是什么人?怎地出手如此大方?” 池鱼这才想起说好的上门道谢还没有去,倒是又花了薄绥之许多钱。 池鱼将她知道的告诉了陶夫人,陶夫人瞧着池鱼的神色,默然不语。 许久,想到温行也走了几天,随口道:“也不知,子御如今到哪了。” 池鱼不说话,陶夫人转头望着自家女儿,拉起女儿的手:“池鱼,你是不是还在怪表哥?” 池鱼望着母亲:“哥哥本来不必受伤的,若不是…” 陶夫人严肃起来:“池鱼!你怎么能这样想,前几天,你对温行不理不睬,我想着你担心以衎,便不说什么。但是,如今,你怎能将责任推卸到子御身上?” 池鱼梗着脖子不说话。 陶夫人瞧着女儿的模样,显然是没有听进去,继续开口道:“池鱼!以衎是哥哥,他为子御挡了这一房梁,必然是他愿意的。将温行唤作你,他必然也是为你挡下。这是他愿意的,你不能怪别人。子御心里也不好过,就几日的功夫便瘦了,若是可以,他必然愿意把躺在床上的人换成他自己。你,不懂吗?” 池鱼红了眼:“娘亲,我知道。我懂得的。我只是......” 陶夫人把池鱼搂进怀里:“好池鱼,我知道你与以衎感情深厚。娘亲不期望你有多么的优秀美好,只是娘亲希望你要成长,你要学会明白是非,你要学会冷静,谋定而后动,你要长成一个善良勇敢的好姑娘。” 丁香花在窗前开放,香远益清。 池鱼躺在母亲怀里,安定祥和。 陶大人瞧着母女俩温馨的模样,挥退了众人,转身带着松竹去了牢房。 牢房的氛围沉闷、血腥,胡乐和一众人便被安押在这里。 看守牢房的官员,老早便守在了牢房门口。 瞧着陶大人到了,立马上前:“太守大人,您来了。这牢房气味不大好闻,大人可需要帕子。” 陶大人笑眯眯的摆手道:“呀,哪里需要这个,马龙你守着牢房幸苦啦。回头我让管家送些饭菜来。” 马龙点头哈腰:“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陶大人大手一挥:“无事。” 马龙伴着陶大人:“大人,您上次送进来的那些人,如今都好好的关着呢。这牢房坚固,保证连一只苍蝇都跑不了。” 陶大人点点头:“马龙你看着,我自是放心。” 马龙挠挠脑袋,接着说:“只不过,那胡乐倒是个硬茬子,怎么打,”陶大人眼神飘过来,马龙给了自己一巴掌,接着说:“呸,是怎么劝,都不开口。如今,也只知道他们是南陵城过来的流民,为了报复大人您。” 说到报复二字,马龙的声音低了下去。 陶大人依旧是笑眯眯的:“马龙你如实说便是,只是啊咱们对这些老百姓,没有证据还是不要随意动大刑,免得冤枉了人不是?” 马龙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大人说的是。” 陶太守和马龙终于到了胡乐的牢房前。 陶大人瞧着阴影处仿佛藏个人,但是又没有一丝动静。 马龙踢了一下看守的士兵:“还不快点开门,把这人带出来。” 有钥匙和锁链纠缠的声音,两个士兵进去,拖着胡乐往外走。 马龙引着陶大人去审讯室:“太守大人这边走~” 胡乐听见一声“太守大人”,神情清醒了一瞬。 等到审讯室的时候,他被按在木椅上,双手锁着铁链:“你是陶慎?” 陶太守瞧着这个被绑着的年轻人,听见他嘶哑的声音,点点头道:“不错,我就是陶慎。” 胡乐的脸已经被打肿了,发丝凌乱,偏偏这双眼,明亮的吓人。 他紧紧盯着陶慎:“原来就是你这个畜生,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呸” 马龙听了,蹦起来,啪的一巴掌打下去:“住嘴!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如此污蔑陶大人!你们两个给我拿烙铁过来。” 陶慎咳了一声,马龙立马朝着陶大人哈腰:“大人,这小子嘴硬,我教训教训就好。” 陶大人瞟了马龙一眼,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马龙连忙凑上前:“大人,不可呀,这人罪大恶极,实在是穷凶极恶,大人,您的安危重要!” 陶大人瞧着这马龙上蹿下跳:“马大人,你先出去吧。” 马龙听着这语气不对,只好拱手,带着几个士兵退出房间。 “那大人,您小心,我就在门外守着。”临走之前,马龙朝胡乐的位置瞟了一眼过去,瞧见那人依旧瘫软在椅子上,心中暗恨,出了门。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陶大人把这牢房转了一圈,瞧见一些新奇的牢具,还动手摸上了。 胡乐闭着眼睛不去看,不去听。他担心自己会忍不住。 陶慎突然开口道:“你是从哪里知道是我修建的大坝?” 胡乐沉默。 “那你又是从哪里拿到的武器?” 依旧沉默。 陶大人还是漫不尽心的把玩着烙铁,这烙铁被烧得通红。 陶大人开口:“可真是好看呐。肯定跟我儿经历的那场火一样动人。” 随手一挥,烙铁印在了胡乐胸前,滋滋作响,胡乐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陶大人暗暗可惜了一声,收回手,瞧着胡乐额角留下的汗水,接着道:“我去白龙寺的时候,瞧见了个伶俐的孩子,听说叫伍儿,那孩子挺可怜的,我想着领会家里养着也不错。” 胡乐瞪大了眼睛,看向陶慎:“陶慎!你敢!你就不怕遭雷劈吗?” 陶大人瞧着胡乐怒发冲冠,笑了出来:“胡乐!你拿起刀对着我的子女的时候,又怕雷劈了吗?” 陶大人转了个身:“跟着你的那些人,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胡乐笑了出来:“苍天不公啊。” 陶大人盯着牢房黯淡的火苗,没有开口。 出牢门的时候,陶慎依旧笑眯眯的,跟着马龙几个牢房转了转,拍拍马龙的肩膀道:“马大人的工作做的不错,继续保持。” 马龙笑得眼睛都开了花:“哪里哪里,是大人教的好。” 陶慎摆摆手:“谦虚了谦虚了。我这就先回去了,马龙啊,好好努力。” 马龙目送着陶慎远去,呸的一声,吐了口唾沫,“不过是个靠媳妇的软蛋,真是猪鼻子上插葱——装象。走,回去。” 第十四章 初长成 陶大人回府的时候,正巧碰见池鱼坐在亭子里。 瞧见了陶大人,池鱼站了起来。 陶大人摸了摸胡子,想到:“怕不是专门逮我的吧。” 夏末,天气闷热,亭子建在荷塘中央,荷花亭亭,婀娜娉婷,映得亭子里少女的脸色也多了些色彩。 陶大人不得不感叹一声:“吾家有女初长成,娇俏可人及倾城。” 池鱼瞧见陶大人满脸的汗,连忙让珮儿将准备着的绿豆汤呈上来。 陶大人接过汤,池鱼转身道:“珮儿,你们先下去吧。” 陶大人一口绿豆汤下肚,井水里窖出来的汤汁,带着透心的凉,绿豆熬得老,一口下去,满嘴的绿豆渣。让在外忙了一天的陶大人,觉得十分熨帖。 放下碗,陶大人擦擦嘴,看向池鱼:“乖女~你这一手汤汁熬的好!多跟你母亲学学。” 池鱼扯着嘴角笑了一笑,双手揪着衣袖,望着父亲,开口道:“爹爹,那些流民说得都是真的吗?” 陶大人抬头望了一眼池鱼:“乖女,你不相信爹爹吗?” 池鱼摇摇头,“不是的,爹爹。我只是担心您。” 陶大人欣慰的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道:“我的乖女长大了,知道担心爹爹了。” 陶大人起身望着荷塘,负手,接着开口:“池鱼,你瞧着荷花可好看?” 池鱼瞧着荷塘,想起来,这塘荷花是池鱼十岁那年,娘亲瞧见某个府上的荷花开得正盛。回府的时候,娘亲说了好几次荷花好看,爹爹于是在自家府里也修了一个荷塘。 第二年,荷花便开满了整个池塘。那一年,池鱼吃了许多莲子,还有莲花糕、莲花酿、藕夹。娘亲也特别的欢喜,那一年开了几次荷花宴,扬州城里没有谁不知道陶府有塘茂盛的荷花。 如今正是盛夏,这荷塘里,荷叶连天,各色的荷花次第开放,娥娜似仙子,清风送香远。接近傍晚,夕阳映着晚霞,荷叶掩着莲花。一阵微风拂过,吹抚着立在荷花上的蜻蜓。此情此景,让人怡然。 池鱼嗅着荷花的清香,连连点头:“这荷花自然是好看,这里的品种还是我和娘亲挑的呢。” 陶大人笑起来:“是呢,我们池鱼挑的自然是好看。”语音一转,陶大人借着说:“那池鱼,你可知,这荷花长在哪里?” 池鱼立马接着说:“自然是淤泥,小时候我还背了‘出淤泥而不染’……” 陶大人伸手拉过来一只莲蓬,剥出莲子,塞进池鱼的嘴里:“这荷花呢,就像这盛世太平,这淤泥呢,就如同这世间种种不公。池鱼,世间事,没有绝对的对与错,黑与白。一个盗贼,可能是个孝子,一个君子,也可能是个说着假话。但是,爹爹不是想你玩弄阴谋诡计。池鱼,你是陶府的大小姐,是温家的侄女。你有足够的骄傲,可以光明正大的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你只要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爹爹、娘亲和哥哥都会保护你的。” 池鱼嘴里嚼着莲子,咬破一口,清香冲上鼻头,泪腺放佛也被刺激了。 池鱼瞧着自家爹爹,忍不住开口说道:“爹爹,池鱼也想为你们做些什么。” 陶大人瞧着小姑娘:“池鱼只要好好的长大就好了。爹爹最近总是在想,闺女呀,你出嫁的时候该是什么模样呢?幸好,老早我和你娘亲啊,就已经给你备好了嫁妆了。”陶大人说着,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想着自己省下去闻之阁的花销,实在是妙极。 池鱼不提防老父亲竟然已经想到了这里,忍不住红了脸庞,揪着衣衫,小声嘀咕:“爹爹,你怎么这样啊!我要去告诉娘亲,你藏在书房的私房钱。” 陶大人一激动拔下一根胡须,一边捂着下巴,一边瞧着池鱼:“我的乖女诶!爹爹明天给你带碧春坊的糕点。” 池鱼瞧着父亲一边叹气,一边嘀咕“家门不幸”去了书房。 瞧着父亲的背影,年过半百的父亲,永远是一幅笑眯眯的模样。 衣衫总是整整齐齐的模样,就算是年纪大了也是个中年美大叔。 池鱼从未见过他发怒的时候,对着母亲永远是“夫人说的是”、“夫人说的对”。 年少时,父亲还是小县令的时候。 父亲带着她逛街。 池鱼骑在父亲肩上,右手一根糖葫芦,左手一个大风车。 池鱼总是听见他笑呵呵的,跟街头巷尾的人们交谈。 “刘大哥,出摊啦。” “哟,婶子,这可不能要。” “阿馨上次就惦记着你家的糕点呢。” “乖女,叫叔叔。”“乖女,这是胡婶子。” …… 那时候,池鱼但凡做了坏事,父亲总是一把抱住小池鱼,拦住自家娘子的河东狮吼。 “夫人,池鱼还小。” 那时候,池鱼但凡被哥哥逗哭了,父亲总是一脸心疼的哄着池鱼,责备的望着陶以衎。 “以衎,你是哥哥,你要做小池鱼的好哥哥。” 那时候,池鱼但凡想要件什么事物,父亲总是一脸豪迈的掏出兜里所有的钱,大公无私的递给池鱼。 “乖女,这些够不够,还想要些什么?” 其实父亲也穷,毕竟母亲总是牢牢的把握着财政大权。 池鱼就这样被父亲捧在手掌心,从小城到扬州,从懵懂无知到豆蔻年华。 父亲说:“乖女不想学琴,咱就不学,都怪这琴,伤了乖女的手。” 陶以衎望着自己磨出茧子的双手,默默吐槽。 父亲说:“乖女今日背了多少书?记不得?记不得也没事,咱们慢慢来。” 陶以衎头悬梁锥刺股,背错一句,戒尺狠狠打一次,望着池鱼咬牙切齿。 父亲说:“乖女想去骑马?乖女你太矮了,不安全。好了好了,爹爹带你去。” 陶以衎被大马丢下了好几次,就瞧着父亲在一旁哈哈哈大笑。“乖女,快看你哥又摔了。” 池鱼想起这些过往,忍不住笑起来。若不是,家里还有娘亲大人压着,池鱼想自己大概是可以把这天都闹翻了去。 池鱼像只小狐狸,翘着小尾巴,去厨房端了碗绿豆汤送给了娘亲。 于是池鱼也没有瞧见远去的陶大人,转过身,便皱起了眉头。 第十五章 儿女债 陶大人和幕僚在书房里商量着该如何行事。 管家匆匆的进来,“大人,这是薄府刚刚派人送来的。” 陶大人拿起信封,“薄府?” 拿出来,却是一个令牌,刻着“林”字。再看这信里说明了,是那天晚上再那群人身上搜下来的。 陶慎瞧着这令牌,眉头紧锁。 一名幕僚上前:“大人,如此看来,这薄公子倒是是敌非友。” 剩下的一位也上前道:“大人,这白龙寺一事肯定是有人在幕后推动。要提防这幕后之人,一计不成再生二计。” 陶大人点点头:“既如此,两位先生可有计策?” 其中一位老者,微微思索:“大人,这林姓的,在这江南地区,比较出名的,一位是扬州首富——金算子林晟,自古民不与官斗,况且这林府与陶府一向交好,自然不会是他。剩下一位便只有林司马了,只是司马一向管理武政,怎地插手扬州内政?” 另一位连连附和:“大人,这的确是需要多多考虑,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如今,在下认为当务之急还是要查清这筑堤一事。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洪灾。” 陶大人瞧着两位幕僚陷入沉思,门外松竹又来催,陶大人开口:“两位先行回去休息吧。明日我们再接着商讨。” 两位先生纷纷告辞,出了门,那位年老的幕僚对着年轻说道:“小子,巷口的胡娘子家来了新酒,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年轻人连连摆手,“不了不了,陶老,我可没有你的好酒量。” 陶老笑嘻嘻的摇着扇子出了府。 松竹进了门,陶大人却没有起身。 “松竹,铺子里可有动静?” 松竹神情一肃:“爷,铺子里并没有动静,只是知晓了公子受了伤,医馆里已经收集了许多药材,问爷,什么时候可以送进来?” 陶大人摇摇头:“让他们稍安勿躁,过了这段时间再说吧。他们有查到到底是谁吗?” 松竹愧疚得摇摇头:“南陵太小了,当初退下来之后,势力也缩水了不少,他们也只知道南陵遭了灾,却没有料到竟被有心人利用。” 陶大人倒也没有太大的失望,接着开口:“让他们动静小些,别被人察觉到了。” 松竹点头,又瞧着陶大人开口:“不过,上次大人你让我们查探薄府。檀然收到了薄公子的画像,传消息回来说,是薄太傅的孙子,先前一直跟着薄太傅学习,薄府传出来的消息的确是为了他妹妹来的扬州。但是他进扬州之后,一直盯着街上。老头们怀疑金陵的人就是他。” 陶大人皱起来眉:“居然是薄坚这老头,难怪瞧着傻里傻气的,薄府这些人都被孔儒之道残害了。要真是他,一个小屁孩行的君子之道,倒是不用担心。” 陶大人站起身,说了最后一件任务:“派人盯着我府上的两个幕僚,这府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出了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是。”松竹拱手。 陶大人抻抻衣袖,“走吧,回后院吃饭去。” 松竹又悄然跟在了陶大人身后。 晚饭,陶夫人弄了一大桌莲子莲花荷叶饭。 陶大人喝着莲藕汤,瞧着池鱼贼眉鼠眼的望过来,想来定是乖女跟陶夫人建议的。 陶夫人喝了几口,开口道:“不知道以衎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池鱼瞧着娘亲,眉间微愁,开口道:“娘亲,大夫说了,哥哥如今已经稳定下来了,只要等神医过来看看,找出昏迷的原因,便好了。温,表哥肯定可以带回来神医的。” 陶大人也接着说道:“阿馨,你莫太担心,若是以衎醒过来瞧见你又瘦了,指不定多么难受呢。”“说不定还要怪我”,陶大人心里默默想着,倒是没有说出来。 陶夫人是什么人?陶大人一个眼神,陶夫人就知道陶大人在打什么算盘。 实在没忍住,陶夫人撇了一眼陶大人:“没个正经,快点吃吧。” 陶大人连忙又喝了几口,池鱼悄悄笑出来。 “哥,你可要早点醒啊,再不醒过来,今年的莲藕汤,就喝不上了。” 陶大人给池鱼夹了块荷叶鸡。 这荷叶鸡首先将整鸡炸得酥脆,再用油炒出来葱姜蒜,各种调料,同整鸡一起放进砂锅里,加入卤料包,烧沸。最后荷叶用沸水烫透,摊放在烤盆内,将鸡收稠卤汁,包入荷叶中。撒点葱花、香菜,浇上热油,撒上芝麻,吃进嘴里,荷叶香芝麻香肉香混合在一起,是池鱼偏爱的一道菜。 陶大人瞧着池鱼吃的香,笑着问道:“乖女,薄府送了好几次药材过来,虽说咱们府不差这点东西,但是总是欠了人情,更别说,薄公子还救了你。” 陶夫人诧异的瞧了自家夫君一眼,静候事情发展。 池鱼微微顿了一下,又夹了一块肉,装作不在意的说道:“的确是的,也不知道德音姐姐有没有吓到。薄,薄公子人挺好的。” 陶大人又说道:“既然如此,池鱼,你觉得咱们是回礼好些,还是说邀他们上门来看看?” 池鱼埋头吃肉,陶夫人瞪了陶大人一眼。就听见池鱼说道:“哥哥还没醒,等哥哥醒了再要上门吧。至于回礼,我早就准备好了。” 陶大人没说话,陶夫人也瞧着池鱼,“自家从不耐烦打理人情往来的小姑娘,怎地如此积极。” 陶夫人恶狠狠的瞪了眼陶大人,没好气的瞧着池鱼:“别戳了,你饭都要戳没了。你一个闺阁女子,给男子准备什么回礼。” 池鱼这才反映过来,瞧着自家爹爹:“爹!爹!” 陶大人又给池鱼夹了一块鱼,“诶~乖女,快吃,你娘亲自下厨做的。” 陶府夜间的灯笼挂了起来。 正房里,雕花床上,陶大人正拥着陶夫人。 陶夫人一拳打在陶夫人胸前,陶大人一声闷哼:“哎呀,我说夫人,为夫老了,你再这样打下去,我怕不是要英年早逝。” 陶夫人起身,“你就装吧!你说,你晚上是在干吗?” 陶大人瞧着夫人:“夫人,只是瞧着池鱼最近魂不守舍,问问而已。” 陶夫人撇撇嘴:“这薄绥之是个什么样的人?” 陶大人瞧着自家夫人罕见的埋怨模样:“夫人,放心,我肯定不会让池鱼吃亏的。” “就你鬼点子多,多大的人了。”陶夫人嘟嘟囔囔,靠着夫君睡着了。 “儿女都是债啊。”陶大人瞧着月色,感叹道。 另一处,夜半三更,有人密谈。 “牢里的那人没用了,处理干净。” 有人点头应是,夜色又重归平静。 “陶慎,希望你一直好运。” 第十六章 山有木 温行回来的时候,陶以衎已经躺了半个月了。 池鱼偶尔会碰见娘亲守在哥哥床前,暗自伤神。 连父亲也有些心不在焉。 请来的大夫,只能勉强维持着现状。 温行便在一个午后,悄然出现在陶府门口。 依旧是一身蓝衣,神色略带憔悴,不过短短几天,竟是瘦了一大圈。 守门的仆人,瞧见表少爷,连忙去禀告陶大人。 有人上前问道:“表少爷,神医呢?” 温行没有来得及回答,仆人就瞧见一个人影从眼前飞快的划过。 仆人愣了愣,“表少爷和少爷的感情真好!” 陶夫人带着池鱼迎了出来。 温馨瞧着自家侄子,伸手向温行的脸颊抚去,温行条件反射的要后退了一步。 温馨愣了一下,拉过温行的手,顾不得避嫌,往他身上探去。 温行身子抖了抖,还是任凭温馨探了一遍,开口道:“姨娘,我没事。只是太久没休息了,有些累。真的!”说着,担心温馨不信,还蹦了几下。 池鱼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拉回了娘亲,“娘亲,表哥都说没事了,还是先让表哥去休息一下吧。” 温行这才看向池鱼,池鱼和他对视了一眼,示意他哄好娘亲。 温行挠挠脑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陶夫人,“姨娘,这是从神医那里拿过来的药丸,神医去寻一味药材去了,但是他答应了半个月后便过来。” 陶夫人拿过药盒,药盒做的小巧精美,盒子雕刻着罂粟花瓣,这些引人痴迷的花朵中间刻着“春木”二字,陶夫人摸着这两个字,“春木?这药丸有什么效用?” 温行连忙回道:“神医说这味药极好,取的是枯木逢春之意,只要一日一粒,表哥便能坚持到他来,甚至说不定还能清醒过来。” 陶夫人激动道:“当真如此?” 另一边,陶大人终于赶回来了。 “竟有如此神奇的药?”陶大人的胡子都快翘了起来。 温行开口:“姨夫,不如拿一粒出去给府里的大夫试试。看看效果到底如何。” 陶大人连连点头,“子御的方法极好,松竹你拿一粒给大夫送过去。” 松竹点头,小心翼翼的捧着这颗药丸,去找大夫去了。 陶大人转头看着温行,“子御辛苦了!这神医究竟是何方神圣?” 温行摇摇头,:“不辛苦,只要表哥醒过来便好。” 陶夫人瞧着自家夫君竟是要长谈一番,连忙制止了这两人。“子御才刚刚回来,夫君,先让子御去休息吧。” 陶大人瞧着少年,强撑的模样,想来路上是基本没有休息。连忙开口道:“瞧我,光顾着高兴了,子御你赶紧去休息休息。” 温行实在是疲倦,点点头,“姨夫、姨娘、池鱼,那我先回去了。” 池鱼这时候突然开口:“表哥,我送送你。” 陶夫人瞧着女儿乖巧的模样,很是欣慰。 温行也有些惊讶,毕竟出门之前池鱼可是一句话都不愿和他说。 回过神来,“池鱼,走吧。” 池鱼与温行走在府里,荷塘的莲花已经开过了一搽,如今满池塘的莲蓬,光溜溜的,有着别样的风情。 池鱼走在温行身侧,望着这个比她大一岁的表哥。 “表哥,对不起还有谢谢你。”池鱼停在一旁,郑重的向温行说道。 温行楞住了。 池鱼没有管他的反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其实我一开始是喜欢你的。毕竟当时见到你的时候,都是些小孩子,你又比我大,到温家去的时候,都是你带着我玩。”池鱼说道。 温行在池鱼的描述中,也回到了那年少的时光。 池鱼三岁的时候跟着母亲回了一趟金陵。温行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小,这么可爱的小女孩,毕竟温家全是大小伙子。 当时哥哥们都被父亲丢进了军营里,于是温舅妈便吩咐了温行带着池鱼。 温行每天上午都去找池鱼逗她玩。两个小孩子,一个三岁,一个四岁,能干啥呢? 还不是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 然而事实上基本都是温行挨打。 谁让池鱼是温家罕见的女娃子,偏偏又长得可爱。 打着打着也打出了感情,至少池鱼走的时候,还想把这个小伙伴带回家,继续打。 后来,便只在父母亲的只言片语当中,了解童年的小伙伴。 这样的感情一直维持到十一二岁。 温家的孩子十一二岁的时候,就要出门实践,学习了。 温行进了书院,刚巧,在书院里还有陶以衎,毕竟是亲戚,两人很快熟悉了起来。 回忆到这里,池鱼接着开口。 “大概就是在你进了书院以后,哥哥每封给我的信上,都有你。他会帮你作弊,他会带你放孔明灯,他会瞒着父亲母亲赚钱给你买礼物,十四岁那年,他送了我一个玉佩,可是他也给你送了一个。我真讨厌你,抢走我独一无二的哥哥。” 温行听着池鱼的话,并没有反驳。 因为他也想起来了,那些离家的时光里,永远都有一个人陪伴在他身边。 无论是考核时候的小纸条,还是中秋节时一起放飞的孔明灯,或者是十五岁那年他亲手雕刻的玉佩,还有许多--碗里多出来的红烧肉,练剑时的喝彩,想家时的拥抱,被排挤时的安慰…… 种种种种,一瞬间挤满了温行的脑袋。 池鱼瞧着天空,继续说道:“其实这些都无所谓,你毕竟本来就是我的表哥,哥哥的弟弟。可是,让我生气的是——你让哥哥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池鱼转过头来,认真瞧着温行。“你知道,哥哥跟我说什么吗?他告诉我,他把你当做可以执手一生的人,当放在心坎的人。你凭什么,能让哥哥这样牺牲。” 池鱼笑了笑,而温行已经愣在了原地。“执手一生的人?这怎么可能?” “真可笑!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哥哥一定是昏了头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我劝了他几次,可是他不听。” 池鱼仰着头,“我应该劝住他的。可是我做不到。于是,我只能瞧着他回到家,借酒消愁。我只能做他的树洞,成为唯一一个知道他的秘密的人。我只能听他一遍遍告诉我,他又为你做了什么,你又说了什么。我只能瞧见他如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温行,你何德何能呢?” 池鱼带着哭腔,接着说:“我总不能眼睁睁瞧着他独自挣扎,瞧着他一个人吞下苦果。表哥,求你,求求你,看他一眼吧。” 温行已经完全愣住了,不能言语。 “池鱼,你让我缓缓缓缓。” 池鱼瞧着温行,踉踉跄跄往房间里走。 抹抹眼泪,“哥,我总是没你狠心。” 第十七章 闻之阁 温行几乎是逃似的回到了房间。 许多以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浮现在眼前。 那些藏在只言片语背后的感情,那些自然而又不自觉的小动作,那些被装饰成兄弟情深的章节,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布置出天罗地网,以情为线,以身为索,将他牢牢抓住。 温行摸着自己跳的飞快的心脏,闭目躺在床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万丈红尘,七尺之棺。浮世三千,唯你一人。” 温行躺在床上,嗅着熟悉的熏香味道,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这一路,他实在是太累了。 后来的无数岁月里,温行永远记得这一晚,张牙舞爪的小池鱼,用最直白的方式,将掩藏的真相,说了出来。 那时候,他在陌生的地方,竭尽全力,鼻尖仿佛又是熟悉的味道。 池鱼照惯例去看以衎。 以衎静静躺在床上,脸色依旧是惨白。 丫鬟用布条沾着水,滋润着他的嘴巴。 “你们先下去吧。”池鱼吩咐道。 丫鬟出了门,池鱼坐在哥哥床边。“哥,你还不醒吗?你会不会怪我呢?” 丁香花摇摇曳曳,以衎无声无息。 大夫查验之后,确实是上好的滋补之物。 陶夫人急急给陶以衎喂了下去,过了几日,大夫来报:“夫人,少爷的脉象平稳下来了。” 陶夫人重重吐了口气:“万幸!” 池鱼也放了心,环儿跑了进来:“小姐小姐~” 珮儿瞪了眼缺心眼的环儿:“莽莽撞撞像什么样子。” 池鱼秀眉一挑:“珮儿,你别怪环儿,这样挺好的~” 环儿吐吐舌头:“珮儿姐姐,干嘛要这样严肃~你这样公子是不会喜欢的~” 珮儿瞧着环儿:“说什么呢?你急忙忙的进来有什么事?” 池鱼瞧着珮儿,若有所思,正打算开口。 环儿递过来一本请帖:“小姐,是薄小姐,她递帖子邀您过府呢。” 池鱼瞧着请帖上娟秀的字迹,“竟是忘了告知德音姐姐一声。珮儿,你去跟娘亲说一声。” 珮儿应声去了。 池鱼想到答应薄绥之的玉笛,眼珠子一转跑去找陶大人。 池鱼找到陶大人的时候,陶大人刚刚接到胡乐暴毙的消息。 池鱼凑上去:“爹爹,你今日不是休沐吗?要不要逛逛闻之阁?” 陶大人瞧着女儿娇俏的模样,压下思绪,摸摸小胡子:“乖女,你又打什么歪脑筋?” 池鱼拉着爹爹撒娇:“好爹爹,扬州最好的爹爹,你就跟我去嘛~池鱼想买根笛子,爹爹眼光最好了,池鱼万一看走了眼那可如何是好~” 陶大人点点头,转身从房间的花瓶里掏出几张票子,颇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气势,开口道:“走吧。” 池鱼连忙跟上自家爹爹。 于是,陶夫人派人来的时候,只得到了父女俩出门的消息。 陶夫人无奈,吩咐古嬷嬷,往老爷花瓶里塞几张银票进去。 却说池鱼拉着爹爹进了闻之阁。 甫一进门,便有伙计迎上来,“太守大人,今日想看些什么?” 池鱼瞧着这伙计,倒是不卑不亢,让人徒生好感。 陶大人进了这闻之阁如鱼得水,随口吩咐道:“带我们去看看玉笛。” “诶,”伙计应声道,边引着陶大人往前走,边开口道:“陶大人,阁里前几日得了一副王惠子的真迹,一直等着大人您来评鉴呢。” 陶大人眼睛亮了一瞬,“在哪里?”池鱼咳嗽了一声,陶大人勉强克制住自己,“等看完玉笛,你再带我去瞧瞧,你可别让人截了。” 使了个眼色,松竹悄无身息的塞了个银锭子过去,伙计掂量了下,眉开眼笑:“哪能呢,肯定给大人您留着。” 陶大人心满意足的跟着伙计往前走,池鱼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 闻,知声也。闻之阁里,但凡是你听说过的事物都能在这里找到。 闻之阁的设计也是精巧。一楼分了许多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专门负责的人,里面摆放着一些常见的药材、书画、首饰、器械等等,瞧着五花八门,种类丰富。池鱼的进门的时候,便瞧见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接着往上第二层是专门的书籍类,门口摆着个大架子,上面挂着许多字画,水平参差不齐。池鱼再往里瞧,匆匆一眼,瞧见有许多孤本,摆放在货架里,墙上贴着画,还有一处则摆放着许多笔墨纸砚。 池鱼瞧见这一层,来往的都是一些书生,甚至还有些书生正在挥毫,写好了,有伙计上前拿着给众人传阅,池鱼瞧着众人喝彩点头,那伙计便将这幅大作摆到了进门的架子上。原来这架子是这个作用。 伙计瞧着池鱼感兴趣便开口道:“陶小姐,这架子是专门为这些书生留下墨宝的地方,每月都会选出最好的几幅挂在这大厅中央。马上变到了这一月评比的时候,小姐若是感兴趣可以来瞧瞧。” 池鱼点点头,原来如此。 再往上一层是专门的药材类,路过大门,变闻见一阵药香,一下子让人清醒了许多。池鱼瞧见有些老头聚在一起,围着一株药材吵吵闹闹。一旁的伙计安静的守着,显然是见惯了这一幕。 第四层是放置器械的。有凌冽的风从门里透出来,池鱼瞧见其中的人,大多打扮利落,有些还蒙着面,但是身上的气势让人不敢低估。 第五层则是为女子服务的,也是伙计的目的地。 门口有轻纱飞扬,池鱼进了门,瞧着这满目的琳琅,整层楼分成了五部分。 门口左边是衣裳,素纱、素罗、花罗、绮、绫,这些布料,闪烁着光泽。 右边则是胭脂水粉,深红、曙红、朱红、土红、粉红、橘红、焦红、酒红、朱砂色…各色胭脂,摊开着摆放。 再往后看,则是首饰了。华盛、抹额、花钿、步摇、珥珰、禁步,分门别类。 旁边则是一些器物。有瓷器、屏风、花瓶、香炉,无一不是精品。 伙计将池鱼带到最后一个区域,琴、棋、萧、瑟、琵琶,各种乐器,有序的摆放着。 “陶大人,这里便是玉箫了。” 池鱼瞧着这排排的玉箫,差点花了眼。 瞧见还有楼梯往上,问像伙计:“这顶上还有一层,是放置什么的?” 伙计笑着说:“最顶上一层,都是些孤品,只有在每季拍卖会的时候才会展出,小姐若是有意,可以随陶大人一起来看看。” 池鱼点点头:“闻之阁,果然是不负盛名。” 陶大人摸摸胡子:“乖女,你可知道这闻之阁是谁家的?” 池鱼摇摇头,陶大人笑起来:“这可是咱们扬州首富林府,便是与当初的乐家比起来也不遑多让,自然是与众不同。”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太守大人谬赞了。乐家那可是商界的传奇,林府万万担不起如此称赞。” 第十八章 窃私语 池鱼朝着那人看过去,是个年轻的公子哥。 浑身上下莫不透露出“我很有钱但我很低调”的气息。 以池鱼的眼力,大概能看出,这一身锦衣的公子,头上插得,手中拿的,身上穿的,腰间系的,莫不是价值倾城。池鱼默默吐槽“不知是哪家的败家爷们”。 陶大人瞧着这公子倒是笑了出来,“林贤侄,你今日怎在阁里?” 这林贤侄听着陶大人的称呼,立马改了称呼笑了笑道:“还不是听说陶伯父来了,我可是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呢。” 池鱼这才瞧着,这人身上的确是风尘仆仆的模样。 池鱼正打量着,不妨这林公子突然向她看了过来:“陶伯父,这便是令千金吧。” 陶大人这才让出池鱼的位置来,笑眯眯的介绍池鱼:“池鱼,这便是闻之阁的东家少爷——林天翊,别看他年纪轻轻,咱们扬州府可都靠他吃饭呢。” 这公子连忙说道:“陶伯父可是埋汰天翊了。这样,陶妹妹还是第一次来我闻之阁,今日妹妹看中了便当作我给姑娘的见面礼。” 陶大人假意摆手:“这怎么使得。” 林天翊笑着道:“伯父~妹妹别嫌弃这闻之阁的手艺才好。” 陶大人朝着池鱼说道:“池鱼,还不快谢谢林表兄。” 池鱼行了一礼,林天翊虚扶起池鱼:“妹妹,客气了”,转身朝着陶大人告罪,“陶伯父,我今日刚回来,现下还有些账目需要对,今日便不多陪了。伯父和妹妹好好逛。” 陶大人摸摸胡子:“贤侄快去吧!” 林天翊行了一礼,带着仆从上了楼。 池鱼没好气的望着自家爹爹:“爹爹,人都走了。” 陶大人笑眯眯的:“林天翊实在是个不错的孩子。长得好,又会挣钱,小嘴还甜,池鱼怎么样,看得中吗?” 池鱼瞧着自家爹爹越发不像话:“爹!他不就是交税交的多嘛,至于你卖女儿吗?” 陶大人不再天马行空,咳嗽一声,拉着池鱼去挑玉笛。 一边走一边心中叹气:“多好的女婿人选啊,人傻钱多好掌握。” 一行人来到这玉笛柜台前。 池鱼一眼瞧见了一支。通体造型如同一株枝干修长,凌霜傲雨的竹子,池鱼拿在手中,一抹清凉之意,徒然而生。 “就拿这根吧。”池鱼手中把玩着玉笛,满眼欢喜,爱不释手,想到这根笛子要送去那人。 心底的甜蜜,油然而生。 陶大人还在和伙计说着什么,瞧着池鱼已是下了决心,瞧见她手中的玉笛:“眼光倒是不错。” 池鱼笑道:“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挑的。” 池鱼倒是没再要什么,陶大人实在是舍弃不了王惠子的真迹,打发池鱼早早回家。 回府路上,环儿瞧着自家小姐欢喜的模样,自是高兴。 做为一个成熟的贴身丫鬟,小姐房里的一等丫鬟,为小姐喜而喜,为小姐忧而忧,是基本的职业素养。小姐有了心上人,丫鬟也开心。 况且薄公子长得好看,秀色可餐,以后也不用担心挨饿。 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丫鬟,环儿向自家小姐出了个主意。 “小姐,这玉笛看着孤零零的,不如小姐打个穗子上去?我瞧着别的公子都是这样挂的。” 池鱼瞧着池鱼,又看看玉笛,低声嘀咕着:“的确是少了点什么。” 收起玉笛,拍怕环儿的肩膀:“不错呀,环儿越来越贴心了。” 环儿傻兮兮的笑着:“小姐,开心就好。” 池鱼带着傻环儿,回府。 阳光斜射在主仆二人身上,环儿的影子牢牢护着小姐的身影,从始至终,从未改变。 无论是五岁那年,被小姐从街上捡回来的环儿。 还是十岁那年,打碎了小姐最爱的杯子,却被小姐担心手有没有受伤的环儿。 亦或者是十三岁那年,小姐偷溜出府,环儿打掩护,被陶夫人抓着正着,和小姐一同被罚跪,听着小姐道歉的环儿。 惟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环儿曾经听小姐说过,有志不在年高。环儿觉得自己就蛮有理想的。从五岁一直到以后的很长很长的岁月里,环儿只有一个心愿——小姐要开心。 环儿不像珮儿做事永远都是妥妥帖帖的,也不像别人丫鬟聪明伶俐,能说会道。 环儿大概最厉害的便是努力了吧。 为了留在小姐身边,活蹦乱跳的环儿其实是池鱼房里,刺绣最好的一个。 大概傻人有傻福,她就一个想法,留下来,于是刺绣的时候,心无旁骛,可怕的是,她还努力。 古嬷嬷无数次的瞧见,环儿房中的灯火彻夜通明。 “这个傻孩子” “傻环儿”是陶府上下对环儿一致的肯定。 环儿挺开心的,五岁之前,她没有家,五岁之后,她有了这世上最温暖的家。 为了保护这个家,让她做什么都可以,包括付出生命。 池鱼带着满怀的心思回了府,照例去看了看哥哥。 温行拿着本书,守在一旁。 池鱼诧异的瞧着他手中的《尚书》,一个整日剑不离手的少侠,某日突然对科举有了兴趣? 温行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放下书:“我,我在书架上随便拿的。” 池鱼点点头,瞧着温行的神色,看来昨日的话起到了作用。 瞧着温行一本正经的读《尚书》,忍不住拿了过来。 “表哥,你若是想看书的话,哥哥书架上应当有许多游记,上面有他的笔记。” “噢噢,”温行点点头,转身去换书。 池鱼神来一笔,加了一句:“这些游记,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你慢慢看吧,我先回去了。” 温行目送池鱼离开,有些无奈,有些好笑的望着手中的游记,随手翻开一页,都是熟悉的字迹,仿佛陶以衎就在他面前和他交流一样。 池鱼走到院子里,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秀恩爱什么的,最讨厌了。” 回了房,环儿将准备好的彩线拿出来,池鱼开始了痛并快乐的打穗子。 修修改改,池鱼眼睛都快花了,废掉了许多线,才最终成功了一个。 “环儿,你瞧好看吗?”池鱼拿着穗子放在环儿面前。 环儿连连点头:“好看!” 池鱼将穗子放在胸前,“希望他也喜欢。” 第十九章 风幡动 池鱼第二日早早便起了。 换上昨晚珮儿配好的衣衫,嫩黄色的衣衫,衬得池鱼眉目愈加动人。 仔细收好玉笛,带着母亲备好的礼物,去了薄府。 德音早早候在门口,瞧见池鱼下了马车,立马迎了上来:“池鱼!” 池鱼瞧着德音姐姐,眼波流动,眼眶一下子红了。西子捧心,怕也没有德音动人。 “哎呀,好姐姐,你难道要我在门口站许久么~”池鱼拉着德音的衣衫撒着娇。 德音点点女孩的额头:“就你会说。快随我来。” 一群人往府里走去,池鱼悄悄望了眼,忍不住问道:“德音姐姐,薄公子呢?” 德音随口回道:“哥哥大清早便出门了,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说是中午回来。” 池鱼哦了一声,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盒子,产生了怀疑,暗自想道:“他是不是不欢迎我来?” 德音引着池鱼进了花厅。 池鱼一进门,便觉得凉意丝丝,为这夏季的闷热天气,平添了些许清凉。 “姐姐,这花厅好凉快~”池鱼忍不住说道。 德音瞧着小猴子一样的吃鱼,素手遮住嘴角,“是哥哥设计的冰盒。我身子不好,受不了热。哥哥便弄出了这个,只需定时放进冰窖里的冰块即可。” 池鱼盯着花厅中央雕刻着牡丹花开的盒子,赞叹不已。 德音接着说道:“这东西做起来也简单,回头给你们府上送去两个。” 池鱼蹭过来,像只小猫,连连点头。 德音忍不住,偷偷摸摸池鱼的发髻。轻声问道:“陶公子,可好了些?” 池鱼点点头,瞧见德音峨眉微锁,开口道:“德音姐姐,你别伤神。哥哥已经好多了,神医也快来了,倒是姐姐你,那天可受惊了?” 德音瞧着池鱼,愧疚不已:“都是我连累你,若是我身体能好些便好了。” 池鱼连忙安慰:“这和姐姐无关,倒是姐姐受我牵连了。等神医来了,我便请他来为姐姐看诊。肯定是药到病除。” 德音无奈的笑起来,池鱼瞧着德音开颜,心里也松了口气,眼珠一转,开口:“姐姐,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你在金陵没有见过!” 德音被池鱼挑起了兴趣,“是哪里?” 池鱼勾唇一笑,“姐姐,你跟我来便是。” 德音身旁一位穿红戴绿的大丫鬟瞧见小姐竟是打算出门,正打算开口制止,旁边的嬷嬷瞧见小姐展眉,一把按住她。 池鱼若有所觉,抬头瞧了一眼,只看见几个人安安分分的守着,倒也没有放在心上。 德音立即吩咐人,准备马车。 不过两刻钟,两人便已经到了闻之阁门口。 德音脸上蒙着面纱,都是池鱼下马车之前,非要她带上。 池鱼本意是遮掩一下德音眉间风流,不妨带上面纱,再这样瞟了一眼池鱼,池鱼竟是觉得,如此这般犹抱琵琶半遮面,更是诱人了。 池鱼笑嘻嘻的蹭到德音耳侧:“姐姐真好看,不知道回头便宜了哪家公子。” 德音一下子红了脸颊,一阵微风吹来,掀起她的面纱,这遮掩着的全貌便出现在了某人眼底。 三楼上,林家公子捂住自己乱跳的心脏,“顺子,你家公子完了。” 顺子面无表情:“哪家,倒闭?” 林公子摇摇头:“是比这更可怕的事,我竟然觉得挣钱没意思,不如娶媳妇。” 顺子瞧着兀自荡漾的公子,“噢”了一声,递过来一叠账本,“这些,今日。” 林公子恶狠狠的盯着顺子:“你到底听没听见我再说什么?我要娶媳妇!” 顺子递过来一支毛笔:“账本,第一。娶妻,随意。” 林公子抢过来毛笔,埋头苦干。 池鱼拉着德音进了闻之阁,德音也是第一次瞧见这样的商铺,听着池鱼在身侧一一介绍。 瞧着这店里竟是天南地北,五花八门,各色事物齐全。对于这东家生出了三分敬意,二分好奇。 这边池鱼刚好说道:“我上次和爹爹来的时候,刚好碰见了他们少东家,瞧着可有钱了。” 德音忍不住笑了起来,陪在一侧的伙计,被这笑迷了一下眼,到底是经过训练的,很快恢复了。楼上,某位斤斤计较的少东家,瞧着这个蠢伙计:“把他这个月的奖金,扣了!” 回过神来,这女子正好开口:“池鱼,怎么就瞧见人家的钱财了,这份集天下众物的巧思与心计,才是最让人叹服的。” 池鱼点点头,“确实是呢!怕只怕尾大不掉,不过,林府有钱,怕也是不担心。” 林天翊看完账本过来的时候,便听见了两位女子的交流,倒是诧异的瞧了一眼池鱼,“想不到,这位竟是个妙人。” 不过,转眼瞧见另一位白衣女子,林天翊满脑子都只有她的笑了。 好在,林天翊装模作样惯了,跟池鱼开口打招呼的时候,一点都瞧不出异样。 于是,在池鱼眼里,这又是一次巧遇。 “陶妹子,真巧呐~今日又有什么需要?”林天翊彬彬有礼的开口。 池鱼瞧见有钱哥哥又来了,喜笑颜开:“林表兄,我带小姐妹过来逛逛。” 林天翊这才朝着德音望过去:“不知这位是?” 池鱼拉着德音过来:“这是城中薄府的小娘子,今夏才来扬州呢。” 林天翊行了一礼,德音取下面纱回了一礼。 林天翊面上还是一贯的冷静:“既是陶妹子的好友,今日的花销表兄包了。” 脑海里弹幕乱飞:“哇哇哇哇哇媳妇和我说话了”“不知道我今日穿的可好看”“媳妇皮肤真好”“媳妇笑了!!!我不行了!!!”… 德音微微皱眉:“多谢林公子,只是无功不受禄,这怕是不妥。” 林天翊略微思索,忙道:“确实,大概是最近太忙了,竟是唐突了姑娘,既如此,便给妹子和姑娘打个折吧。” 脑海里:“媳妇拒绝我了怎么办”“媳妇不会觉得我是个登徒子吧”“想给媳妇送礼物送不出去怎么办”… 池鱼瞧着这两人一来一往,皱眉望着这林天翊。 林天翊轻咳一声:“妹子,你们慢慢逛,我先去处理一些事情。有需求告诉伙计就好了。” 脑海里:“我不想走啊”“好妹子留住我我送你一套好首饰”“媳妇再看我一眼。” 池鱼与德音点点头,瞧着林天翊上了楼。 池鱼拉着德音去看首饰,德音想着刚刚的公子,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但是瞧着华美的首饰,很快便将这担忧抛到了脑后。 从古至今,女人花钱的兴趣,从来都不容小觑。 而这边,回到楼上的林公子,透过小孔瞧着自家“媳妇”,“顺子!我要怎么办才能娶上媳妇!!!” 顺子又端过来一叠账本:“花钱。” 林公子瞧着一本正经的顺子,眼神一亮,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顺子,你说的对!本公子,想要的就没有失过手。” 第二十章 笑多情 池鱼和德音两人在这闻之阁里好好逛了一圈,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是中午了。 “池鱼,我们快些回去吧。”德音瞧着这日头,心里暗暗道“想不到竟是误了时辰。” 池鱼连连点头,两人带着丫鬟回了府。 某位少东家光明正大的拿起单子,美其名曰,视察工作,暗地里,打听自家“媳妇”的爱好。 德音带着池鱼回到府上,薄绥之早已回了。 德音让人布置好饭菜,唤了自家哥哥过来。 池鱼乖巧的坐在一旁,瞧见公子从门外进来。 “陶小姐,”薄绥之唤道,池鱼连忙回礼。 德音瞧着两人尴尬对视着,悄悄抿抿唇:“哥,池鱼,吃饭吧。” 两人这才坐下,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池鱼埋头苦干自己眼前的一盘干子,吃到最后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了。 引得薄绥之、德音看了好几眼。 德音瞧着,也夹了一筷子,是平常的味道:“池鱼,你很喜欢吃干子吗?” 池鱼抬起头,“啊?”傻呆呆的望着德音,“没有哇。” 薄绥之瞧着小姑娘,嘴角沾着一颗米粒,像只小馋猫,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倒是没有笑出声来,薄绥之想着,“我若是笑出来,这小姑娘怕不是要恼羞成怒了。” 德音无奈的拭去她嘴角的饭粒,又夹了一块鱼肉:“来,尝尝这个。是哥哥特地买的刀鱼,鲜嫩非常。” 薄绥之倒是安然,开口道:“池鱼姑娘,尝尝可喜欢,若是喜欢,回头我让人送些到你府上。” 池鱼脸一下子红透了,也不敢去瞧薄绥之,心里想着,“好丢脸呐,怎么这么蠢。” 终是吃完了一顿饭,德音想起池鱼喜欢吃糕点,恰巧月初新得了一个香妃酥的点心方子,便去了厨房。 池鱼想要帮忙,德音连连拒绝,“池鱼妹妹,来者是客。” 大厅里只剩下了喝着茶的薄绥之,还有坐立不安的池鱼。 池鱼偷偷瞧着公子悠然的喝着茶,摸着自己袖间的盒子,不知如何开口。 “陶姑娘?”薄绥之突然开了口。 池鱼一个激灵瞧着公子,薄绥之轻笑起来,“姑娘,可从这地上瞧出了花?” 池鱼傻傻的摇头,连连摆手:“没,没。” 薄绥之饶有兴趣的瞧着炸了毛的小姑娘,“我可是很吓人?” 池鱼自暴自弃,低声道:“没有,公子生得好看。” 薄绥之倒是没想到,小姑娘不开口便罢了,一开口一鸣惊人。“这么可爱的小姑娘,难怪德音喜欢她。” 薄绥之愣神的这一会,池鱼已经将袖间的盒子拿了出来:“薄公子,这是上次答应你,要赔给你的笛子。” 薄绥之这才想起自己的确是说过这话,瞧着小姑娘目光真挚的望过来,大大方方接过来,打开一看,瞧见这玉笛不凡,开口道:“陶小姐有心了,绥之很是喜欢。” 池鱼终是舒了口气,揪着衣袖:“公子喜欢就好。” 薄绥之摸了摸鼻子,“陶姑娘,你与德音交好,不如便和德音一起,唤我哥哥,或者绥之吧。” 池鱼略带惊喜的瞧着公子,连忙开口:“薄,绥之哥哥,你可以唤我池鱼。” 薄绥之瞧着小姑娘喜笑颜开,听她唤着“绥之哥哥”,轻咳了声:“池鱼。” 德音恰巧捧着糕点回来,瞧着两人交谈正欢,薄绥之不自觉的藏起盒子。 “看来你俩也挺投缘。哥哥,我就说池鱼可爱吧。”放下糕点,德音开口。 薄绥之若无其事的点头:“池鱼,确实可爱。我先回去了,你好好招待池鱼。” 池鱼听着前一句话眼睛亮了起来,再听着后一句话,又有些闷闷不乐。 德音还未从哥哥唤池鱼如此亲密中回过神,又瞧见池鱼脸色变化,一下子乐了。 瞧着哥哥已经出了门,德音塞了块香妃酥进池鱼嘴里,“我哥哥好看吗?” 池鱼吃着糕点,口齿不清但是说出话确实坚决:“绥之哥哥,自是好看。” 话音刚落,池鱼瞪着瞧着德音:“姐姐!你是我亲姐姐,这糕点太好吃了吧!” 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满嘴的奶香味,蔓延开。是甜口,池鱼实在是喜欢的不得了。 一把抱住德音:“好姐姐,好想把你带回家。白天吃你做的糕点,晚上抱着你一起睡。” 德音略带无奈的瞧着小姑娘,话题怎么就变成了这个?德音点点小池鱼的鼻头:“小滑头,跟个小馋猫一样。” 池鱼躲在德音怀里,嘴角勾起一个狡猾的笑容。 “德音姐姐,怀里好香~” “池鱼!” 池鱼回家的时候,带着一盒子糕点,一本糕点方子,一筐鱼,还有两个让仆人抬着的冰匣子。 陶夫人目瞪口呆,瞧着自家闺女傻兮兮笑着的模样。 摸了摸额头,“我怕不是养了个傻子。” 倒是陶大人,拿起一块糕点,尝了尝,入口香嫩,连连点头:“不愧是我闺女。” 陶夫人对这两个人实在是无话可说。 倒是对这薄家兄妹,好感不低。 想起自家夫君说过的话,又瞧着傻闺女,只怕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气又不打一处来。 本来打算自己挑回礼,扔给了古嬷嬷,自己乐得当个甩手掌柜。 古嬷嬷无奈的笑笑,指挥着家仆将东西分门别类的摆好。 当天晚上,陶府便吃到了一道极为鲜嫩的茼蒿烧刀鱼。 薄府里,守在德音的大丫鬟,忍不住和嬷嬷说道;“这陶姑娘真是不知廉耻。装模作样的给谁看呢!” 嬷嬷瞧着这丫头越说越不像样,低声喝止她:“石榴,你说什么呢?记住自己的身份,主子门的事情,容不得我们插嘴。” 这石榴显然就是上午穿红戴绿的丫鬟,被嬷嬷喝止了,依旧不忿:“她算哪门子的主子,那双眼就差没掉到公子身上了!” 嬷嬷瞪着石榴:“闭嘴!你心里打着什么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若是再这样,我便去禀了姑娘。” 石榴脸色慌乱了一瞬,若是让小姐知道了,怕不是要被发卖掉,连忙求着嬷嬷:“嬷嬷,我刚刚是嘴快,嬷嬷你可是看着我长大的。” 嬷嬷叹了口气:“石榴啊,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记住就好。” 石榴连连点头,瞧着嬷嬷远去,呸的一声,吐了口唾沫:“老不死的,不就仗着是姑娘的奶娘吗?等我成了少爷姨娘,看你还怎么教训我。” 石榴扭着腰,往薄绥之的书房走去。 第二十一章 择一生 石榴端着汤,便到了薄绥之的书房。 守在门口的小厮,拦住石榴。石榴扯着一抹笑,道:“是小姐让我送参汤过来。” 小厮这才放石榴进了门。 推开门,瞧着公子坐在书桌后。 “有什么事?”薄绥之抬眼瞧着自家妹子的丫鬟。 石榴低着头,脸颊上恰好浮起一层薄红,任是无情也动人,娇滴滴的开口道:“公子爷,是小姐吩咐送来的参汤。” 说着,俯身弯腰端出参汤,她今日专门穿了件嫩绿的直领,松松垮垮,胸前一抹雪白。 薄绥之冷眼瞧着这丫鬟,在她故意打翻了参汤,往他身上倒过来的时候,一脚踢了过去。 “哎呦~”石榴撑着腰躺在地上,即使是这时候,也不忘故意掀起了裙摆,露出未穿体衣的大腿。 薄绥之显然是气到了,瞧着这矫揉造作的女子,开口道:“你给我滚出去!” 瞧着这人竟是不动弹,高声喝道:“来人!” 石榴这次是真的吓着了,规规矩矩跪在地上:“公子,公子,我是鬼迷心窍了。公子,我是真的仰慕你。公子!公子!!!” 小厮进来,将石榴拖了出去,可怜的丫鬟,这是已是吓得嚎啕大哭,眼泪鼻涕一把抓。 薄绥之坐在书房里,觉得这空气里,全是那丫鬟身上的劣质脂粉气,手指揉着额头,觉得气闷。也是后怕不已,这样的丫鬟留在德音身旁,怕是一不注意就毁了德音的清白。 薄绥之闭上眼睛,不经意的想到这丫鬟身上的嫩绿色,“这样嫩的颜色,大概只有池鱼穿着才好看。” 少爷从书房里打出来了一个丫鬟,不一会就传遍了整个薄府。 管家准备发卖了石榴,嬷嬷知晓的时候,管家已经联系好了人伢子。 颜色姣好的石榴如今是人伢子眼中的宝,这些被主家驱逐的丫鬟,身上有了污迹,自然是再也进不了好人家了。但是在青楼歌坊里,却是格外受欢迎。 石榴瞧见嬷嬷进来,顾不得这地上脏污,连声哀求:“嬷嬷,嬷嬷,你救救我,救救我。我是小石榴啊,说要给你养老的小石榴啊。” 如今的石榴已是泣不成声,一身的狼狈,平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脸上,一双杏眼肿得老高。 嬷嬷摸摸丫鬟的头,“石榴啊,这些钱你拿着。出去之后,凡事不要要强,不要抢着出风头。” 石榴愣愣的瞧着嬷嬷,手一挥,打掉了包袱,几副首饰掉了一地:“你不是来救我的吗?你在说什么?我不要在这里啊!你听不懂吗!!!” 嬷嬷瞧着这个疯子,叹了口气,没再管她,出了门。 石榴瞧着这个阴暗的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忍不住嚎啕大哭。 人伢子溜了进来,捡起了嬷嬷拿过来的钱财。 石榴一下子窜起来,跟人伢子抢了起来,“这是我的!” 人伢子一巴掌打在石榴脸上,冷笑一声,“在我的地盘,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包括你。” 石榴还想说些什么,人伢子又甩了一巴掌过去:“我劝姑娘你啊,还是养好自己的脸蛋。有些人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人伢子拿走了所有首饰,石榴趴在地上,觉得今夜格外漫长。 嬷嬷回到了德音身边,德音上前问道:“嬷嬷,东西可给石榴了?” 嬷嬷瞧着自家姑娘,没有那些龌龊事告诉德音,只是点点头。 倒是德音,开口说道:“罢了,如今,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毕竟她也侍奉了我几年。” 德音想去看看哥哥,习惯性的想带汤过去,才想起来不妥,便空着手去了书房。 薄绥之倒是没再看书,反而站在窗前。 德音闻着房间的味道,明显是刚刚打扫。心里明了,发生了这种事,哥哥的洁癖怕是受不了了。 “哥,你在想什么呢?”德音站到绥之身侧。 绥之转过头瞧着自家妹子,“并没有想些什么。你最近气色倒是好多了。” 德音笑起来,“扬州的水土的确是养人,就连姑娘都养的娇俏可人,惹人怜爱。” 话落,绥之脑海里自然而然的便出现了池鱼的模样。 无论是初见时,首饰店里的呆样,亦或者是竹林的可爱样子,再者是白龙寺里的聪慧伶俐,亦或者是今日的娇俏可人,总能给人意外之喜。 说她聪明吧,她总能不合时宜的走神、发呆;说她蠢吧,她又能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斗智斗勇。像是一个宝藏,等在来人去探索、去发现,也许在不知不觉当中,便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德音瞧着哥哥明显走神了,这倒是难得一见的情景。 抿嘴笑了起来,守在一侧等着哥哥清醒过来。 绥之回过神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德音正瞧着他乐。 绥之倒是也坦然:“你怎么还没回去?” 德音打趣道:“我若是回去了,哪能见到这铁树开花——头一遭的场景。” 绥之无奈的看着自家妹子:“胆子大了,倒是打趣起自家哥哥了。” 德音摊摊手,这样的姿势在旁人身上看起来,应是不礼貌,偏偏德音做起来,倒是好看得紧。“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德音说完也不管绥之如何反应,径直向外走去。 绥之瞧着妹妹,也笑了起来。 “的确是应当早做打算。” 夜色降临,吴钩悄然出现在薄绥之的书房里。 “主子,上次我们跟踪的人,最近在疯狂的收集药材,不知是有什么打算。” 薄绥之听着药材,倒是想到了陶以衎。 只是想着那个文弱的公子哥,倒也没有深思。 开口道:“吴钩,若是让你去截一个活口回来,你有几成把握?” 吴钩沉思了一会,回道:“六成。计划得好的话,八成也是可以的。” 薄绥之点点头,“那你便去准备吧。” 吴钩告退之前,忍不住问自家主子:“主子,可是有什么变动?”默默在心里加了一句,“怎地行事变得果断多了。” 薄绥之,坐在桌前,静心临帖,微微笑起来,一身气势如同雨后新竹。 “马上你就知道了。” 第二十二章 神医谷(上) 夕阳西下,驿站旁的小茶铺里,零零散散的坐着几个人。 “诶,你听说了吗?听说神医谷外又来了人呢。”一位大汉同同桌的人低声说道。 同桌人,听着这话,眼睛睁大了:“你可瞧清楚了?还真有不怕死的啊。” 那大汉得到了旁人的注意,显然很是得意:“那当然,我昨日去林子里“寻宝”,亲眼瞧见的。瞧那样子,大概是跪了许久了。” “嗬,还真是不得了,也不知道这回这位可能求动谷里的人。”同桌的人,显然很是好奇,这最终的结果。 大汉点点头:“我瞧这位有八成的几率。毕竟我瞧着这位,长的可俊了。跟上次那位少爷有的一拼。” 同桌的人显然更是惊讶了:“你这话,可当真?若真是如此,那我们又可以去林子里寻寻宝了。” 显然,大汉也是如此想的,搓搓手,笑得开怀:“来,咱们干一杯!希望这次还能再发一回财。” 神医谷,近些年才在江湖上成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神医谷,顾名思义,名在神医。 三年前,某个不知名的小谷里,走出一位华袿飞髾,衣衫飘飘的公子。 公子晃晃悠悠,走遍三千山川,五千江河,木屐在山林间嘎吱作响,束发带在清风里肆意飞扬。 公子到了长江,瞧见这江水奔涌,卷起的波浪狠狠砸在岸边,浪花点点,公子甚喜,取姓为江。 公子到了极渊,望着这深渊深邃,暗处烟雾缭绕,凝视之时,回望之,公子叹服,取名临渊。 公子随性而行,随性而为。 路过凌州府,瞧见一貌美少女,似有不治之疾,随手炼制一壶药丸,药到病除。 这家族之人感激不尽,说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公子可有求?” 公子倒是直接,指着少女:“我喜欢这双眼睛。” 惹怒了家族,将公子赶出了凌州府。 一旬之后,少女双眼废。 路过万魔窟,公子瞧见一株未见过的药材,甚为欢喜。 可惜的是,这周围魔气从横,公子体弱,恰巧碰见一身材壮硕的魔头,垂涎公子美色。 公子开心的说道:“我喜欢你,你去帮我采了这株药吧。” 魔头大怒,公子不开心了,扎了魔头一针,“去,帮我采药。” 魔头跌跌撞撞采回药材之后,已是精疲力竭,似是被吸干了精气。 公子捂捂鼻子,拿起药材,发现不过是一株变异的当归。 长叹一声:“可惜了我的驱魔针。” 路过苗家寨,公子瞧见少寨主生的极为英俊。 夜半三更,偷潜进了少寨主的房。 一剂药下去,少寨主不妨,沦为傀儡。 公子瞧着傀儡,太过死板,又生不喜,碰巧苗寨举办养蛊大赛。 公子易容成少寨主,见识了苗寨风情多种的蛊,又成功赢了比赛。 不巧,被人发现了僵硬的少寨主,公子无奈的又走上了游历之路。 倒不是打不过,只是杀人,不是公子喜欢的方式。 公子行走江湖,渐渐引起了他人注意。 武林盟主年近不惑,一向身强体壮,不料被魔窟下了毒,一病不起。 闯荡江湖的小孙子,一下子急了。 年轻的面庞,急红了脸,瞧着甚是好看。 公子恰巧瞧见:“你可有什么需要帮忙呢?” 小孙子瞧着公子,彬彬有礼的模样,倒是一股脑的都说了。 公子笑了笑:“碰巧,我是个大夫。” 小孙子一脸怀疑的带回了公子,公子看诊,银针一套,老盟主立即醒了过来。 这下子,小孙子佩服不已。 公子这回实在是欢喜,挥挥衣袖,告辞离去,想着离家太久,想家了,该回去了。 却不料这小孙子竟是个痴儿,佩服公子,老盟主醒过来,小孙子天天在耳边念叨,老盟主说道:此乃神医。 于是,公子神医之名扬名天下。 公子居住的小谷也开始变得不平静起来。 结果,小谷平凡,进却不易。 五步一阵,三步一毒。 等公子出谷的时候,谷外已是堆了好多人。 有人拖家带口,有人钱多人傻,有人恭敬有礼,有人不屑一顾。 公子实在不耐烦,召出少寨主。 空气不好,公子要回谷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这些人对着一个傀儡,无可奈何。 你说:“在下突厥王子,拜见神医。”傀儡傻愣愣的瞧着你,不让路。 你说:“神医有何要求才能出诊?”傀儡傻愣愣的瞧着你,不让路。 你说:“神医难道就不怕我放火烧了这神医谷吗?”傀儡傻愣愣的瞧着你,不让路。 再后来,这些人不仅不走,还越来越多。 公子气急,下药迷倒一批,傀儡揍了一批,放蛊吓了一批。 来的人越来越多。 公子不耐烦杀人,杀人这些人也不知道好好清理,弄得谷前乱糟糟。 于是,傀儡贴了张告示出来:无美人,不救;不听话,不救;一人一生救一次。 人群这才安静下来。 又提防公子说话不算话。 万魔窟又给老盟主,下了毒,这次小孙子再怎样撒娇,公子也没救,小孙子单方面宣布武林与神医谷,势不两立。 江湖第一美女飘飘,被中毒,公子瞧着飘飘笑了下,一把拉起来,进了神医谷,一天之后,安然无恙。书刊新出了一部——神医与美女的不可不说两三事,火爆江湖。 咳,至于貌丑者,人们都刻意的忽视了。 于是,神医之名再次响彻江湖、朝廷。 三年,不长不短。 神医谷要救的人,虽说总能得救,但出谷的姿态千奇百怪,因为公子脑中总有各种各样的想法。 生活在神医谷附近的人家,意外发现了这一致富之路。 每次等有人进谷,总会定时去谷外“寻宝”,公子似乎也知道,总之有一次,有人寻宝之时,亲眼瞧见了公子。 公子还好奇的问他在干吗,也是奇怪,公子一问,他便老老实实的回答了。公子知晓了之后,反倒夸他,生财有道。 于是,接下来寻宝的人发现,这些人,昏迷的越来越深了。 来求医的人,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神医出神入化的医术与他的变幻莫测的脾气同时名扬天下。 而这次来求医的人又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第二十三章 神医谷(下) 跪在神医谷前的少年长的很漂亮。 虽说用漂亮来形容男子,有些奇怪,但这人却用着确实恰到好处。 眉如柳叶,一双眼睛如一泓清泉,鼻头小巧,樱桃小嘴。长得让人怜惜不已。 江临渊出谷的时候,瞧见此间少年。 果然看见美少年,心情都愉悦不少。 不过江临渊此时很是惋惜,傀儡上前,将少年丢到了一旁:“今日真是不巧,我还有事。” 摸了摸下巴,江临渊瞧着少年泫然欲泣的模样,心生不舍:“不过,若是你等得及的话,等我回来吧。” 少年此时如同绝境逢生,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江临渊啧了一声:“竟还是个哑巴。小傀,把他捡进去。” 小傀有些委屈,江临渊只好拍拍傀儡的头,一米九的傀儡被一米七八的公子安抚着,瞧起来倒是有趣:“放心,小傀是我最喜欢的。” 傀儡这时才走上前,一个手刀劈晕了少年。 江临渊踩着木屐,径直往前走去。 路过小茶馆,还与老板讨了杯茶,这茶馆的红茶,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走走停停,傍晚时分,江临渊便到了扬州陶府。 傀儡上前扣门,守门仆人瞧着这奇怪两人。 一个个子高大面无表情,一个衣着不整漫不尽心。小心翼翼的问道:“请问你们找谁?” 江临渊有些不想回答,走了一天他累了。 傀儡倒是知他心意,只是当时制作的时候,江临渊用傀儡试药,伤了嗓子,也无法说话。 傀儡眨眨眼,歪了歪头,打量了一眼这个大门。 守门的人便瞧见这个大个子,一掌砸在了门上,只听闷哼一声,这扇守卫了陶府十来年的 大门,轰然倒地。 守门的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妈呀!快来人!!!” 这轰隆一声,实在是惊天动地,惊得隔壁人家纷纷开门望过来,瞧着大门倒地的陶府,还有门前两个来捣乱的人,悄咪咪的观望着。 江临渊有些不爽,“太吵了。” 傀儡一个手刀劈过去。 温行就在此时匆匆到了门口。 瞧着门口的两人,手臂上的肌肉不自觉的紧缩。吞了吞口水,这才迎了上去。 “神医~”温行拱手,跟在后面的仆从,傻了眼,收起乱七八糟的木棍、钢刀。 瞧着自家表少爷对着这个不羁的公子,喊着“神医”。 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对这个一出场便惊天动地的神医,充满了好奇 毕竟人不在江湖,江湖全是他的传说。 被推到的大门,躺在地上欲哭无泪,有没有人来安慰一下它受伤的身心?我想离这个傻大个远一点! 江临渊瞧见温行,这才笑了起来:“小温,快过来,让我瞧瞧。” 温行抽了抽嘴角,认命的挪到了江临渊面前,江临渊的魔爪一把抓住了温行的手腕,瞧着这双美手,瞧着又多了几个茧子,心里很是不痛快:“小温,你不乖噢,瞧瞧这手,我好不容易给你养出来的,看来你又去练剑了。” 温行无奈,瞧着这人怕是又要生气了,低声道:“先进府,我晚上去找你。” 江临渊这才放过他,带着小傀,大摇大摆,身姿飘逸的进了府。 守在门口的仆人,这时恨不得自己瞎了眼,聋了耳,没瞧见也没听见神医与表少爷之间的对话。 温行无奈的摆摆手,瞧着地上的木门:“行了,都散了吧。管家将这里处理好。” 管家老头应是,仆人各自散开,只是神医与公子不得不说的秘密在府内,甚至扬州府疯传,毕竟大家都在悄悄盯着在。 环儿一口气跑进了池鱼房里,池鱼这时正埋头苦练琴艺,只恨年少之时,只顾着游戏,这琴声断断续续,难以入耳。 环儿进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小姐!小姐!神医!神医他来啦。” “哗啦”一声,琴音断了,池鱼望着环儿:“果真?在哪里?快,给我更衣,我要去见他。” 珮儿这时才刚刚进门,瞧着这情景,环儿必定是和小姐说了这事,只好开口道:“小姐,表少爷传了口讯来,让小姐莫要心急,神医肯定是药到病除的,只是小姐最好别去见神医。” 池鱼觉察出不对来,疑惑道:“神医来了,不是好事吗?怎地不让我见他?可是有什么顾忌?” 珮儿咳嗽了声,不好意思的开口道:“咳,少爷说,这神医有个癖好,喜欢美人,经常掳人。” 池鱼瞪大了眼睛,“爱美人?” 环儿这时开口道:“难怪今日跟着神医的那公子,长的可好看了。莫不是也是他掳走的?” 珮儿无奈的点点头:“正是,我听人说,那个好像是苗寨的少寨主,被神医瞧中了,做成了傀儡,随侍在他身侧。” 环儿吓得捂住了嘴巴,“那可真是个坏人!这样的人怎么能叫神医!” 池鱼倒是对着神医,产生了好奇,“这人,听起来倒是挺有趣的。” 珮儿瞧见自家小姐,眼珠又开始转了,怕不是又要打什么主意,忙开口劝道:“小姐,这神医性情不定,若是惹怒了他,少爷该怎么办?” 池鱼这才泄了气,“唉,你说的有道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一见这位神医。” 珮儿这才放下心,端了碟糕点出来:“这是根据上次薄姑娘的方子,做出的蝴蝶酥,小姐尝尝?” 池鱼这才从惋惜中回神:“珮儿,就是能干。” 珮儿笑笑:“小姐,快吃吧。” 扬州城里,一处庭院里。 有人开口说道:“陶慎竟请回了神医?” 跪着的人,点头称是。 这人再次开口:“倒是有点厉害,陶慎已经开始彻查了,时间紧迫,计划要尽早达成。” 跪着的人上前在这人耳边轻声说着什么,隐约听见丫鬟,账本之类的话语。 这人道了声好:“你就按着这计划去做吧。顺便给薄绥之卖条消息,年轻人,做事就是需要磨练。” 清风拂来,跪着的人再抬眼时,身前的人已经失去了踪影。只余下桦木香,盘旋不断。 跪着的人起身,腰间的佩剑叮当作响,出了院门,吩咐近卫,回了府。 府门高高悬挂着“林”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