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两千年》 第1章 我是鬼谷子 《鬼谷两千年》第1章 我是鬼谷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章 曹刿出山 《鬼谷两千年》第2章 曹刿出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章 除青牛,测吉凶 《鬼谷两千年》第3章 除青牛,测吉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章 献牛皮,庙堂三问 《鬼谷两千年》第4章 献牛皮,庙堂三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章 长勺之战 《鬼谷两千年》第5章 长勺之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章 曹刿论战 《鬼谷两千年》第6章 曹刿论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章 青蒿治疾 《鬼谷两千年》第7章 青蒿治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章 第二个弟子,先轸 《鬼谷两千年》第8章 第二个弟子,先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章 柯地之盟 《鬼谷两千年》第9章 柯地之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章 刺客 《鬼谷两千年》第10章 刺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1章 先轸下山 《鬼谷两千年》第11章 先轸下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2章 弄巷救重耳 《鬼谷两千年》第12章 弄巷救重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3章 牢房试探 《鬼谷两千年》第13章 牢房试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4章 骊姬弄计,先轸驰援 《鬼谷两千年》第14章 骊姬弄计,先轸驰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5章 广收门徒 《鬼谷两千年》第15章 广收门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6章 造房子,开学堂 《鬼谷两千年》第16章 造房子,开学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7章 围卫救宋 《鬼谷两千年》第17章 围卫救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8章 奇袭五鹿城 《鬼谷两千年》第18章 奇袭五鹿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9章 一言定三国,将计就计 《鬼谷两千年》第19章 一言定三国,将计就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0章 城濮点将 《鬼谷两千年》第20章 城濮点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1章 虎皮蒙马 《鬼谷两千年》第21章 虎皮蒙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2章 胜败计 《鬼谷两千年》第22章 胜败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3章 灵异事件 《鬼谷两千年》第23章 灵异事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4章 空城计 《鬼谷两千年》第24章 空城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5章 我不如先轸也 《鬼谷两千年》第25章 我不如先轸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6章 将星 《鬼谷两千年》第26章 将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7章 萧史问卦, 朝堂议兵 《鬼谷两千年》第27章 萧史问卦, 朝堂议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8章 推算 《鬼谷两千年》第28章 推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9章 弦高犒秦军 《鬼谷两千年》第29章 弦高犒秦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0章 淆之战 《鬼谷两千年》第30章 淆之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1章 将军为腾蛟,我有困龙术 《鬼谷两千年》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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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7章 厅堂发令,火攻计 半个时辰后,县司马与司寇相继来到。除了之前的孙武、尹喜、淳于涿和傅侯四个人外,要离、欧冶子和范符也被召集过来。 淳于涿作为一县之主,坐在厅堂正中位上,傅侯居左,尹喜居右,县司马、司寇分列左右。 厅堂上的气氛异常肃穆。 尽管此事由孙武一手策划,但他只是一名地位低下不着官服的庶人,厅堂上没有他的位置,在淳于涿的授意下与要离等人立于堂下。 淳于涿扫视众人一眼,清了清嗓子道:“我津城地处三界交接,流寇匪患十分严重,本官深以为责,痛下决心除之,因之特意从云梦谷聘请了鬼谷高徒孙武先生协力清剿。孙先生的话,也就是我与傅大人的意思,诸位须一力遵行,不得有误。” “是!”众人齐声回应。 “孙先生,接下来交给你了。”淳于涿侧头看了孙武一眼道。 孙武略微整理衣冠,缓步走到堂前,先向各方拱手施了一礼,道:“在下孙武,多谢诸位抬爱。草民受淳于大人和傅大人的委托指挥此次剿匪,不胜荣幸。一切皆出于两位大人授意,草民只是代为发令而已。” 他故意这样说,为的是塞民之口,一旦剿匪成功,功劳就算记在傅侯头上其他人也无话可说。 “孙先生,请!”淳于涿挥了挥手道。 孙武年轻的脸庞微微有些发白,这是紧张所致。 尽管他自觉已经谋划得滴水不漏,当真正走到台前时,心里仍扑通扑通直跳,感觉呼吸有些滞塞。毕竟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指挥一场真刀真枪的实战,天有不测风云,能否成功谁也不敢打包票。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孙武深吸了一口气稳定情绪,转头看向傅侯问道:“傅大人,津城内能动用的兵士有多少人?” “这个……守城的士兵不敢擅离职守,除此之外只有区区两百余人。”傅侯神色大为窘迫。 这次剿灭的是莽山最大的一股匪寇,剿灭了这一支,其他小股山匪不足为虑。 可是荀郭手下足有五六百人,相比之下津城兵力少得可怜,哪怕是些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足矣。”孙武却道,“请傅大人整束人马候命。” “是……”傅侯犹豫着点了点头。 再怎么说,对以剿匪为已任的一名县尉来讲,他内心深处也非常希望打赢这场仗的,何况明里最大的功劳还是他的,虽然他对孙武半信半疑,依然按令行事。 人成长总要迈出第一步,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就轻松多了。 “司马大人,请你发动百姓协助,男女老幼皆可。”孙武又道。 县司马微微一愣:“本官不懂,这男女老幼……” 历朝历代,普通老百姓参与守城,修筑防御工事不为奇事,毕竟城破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尤其是那些兴亡皆苦的普通百姓,城破就是一场灾难,流离失所不说,惨遭屠戮,财帛被那些凶悍的侵略者们劫掠一空,子女或被杀或被掳为奴,下场极为凄惨。因此,一旦官府发动都尽可能地予以支持。 不过战事一起征召的都是青壮年,还没有听说什么人都要的。试想一群连兵刃拿着都吃力的老弱病残,能做些什么? 这时对孙武已经另眼相看的淳于涿沉下脸,冷声喝道:“啰嗦什么,依令就是!” “是!”司马应道,“孙先生需要多少人?” “至少五百人。” “人倒是好发动,可是城中没有那么多的武器啊……”司马又为难地道。 那时候,因为便宜的铁质武器还没有普及,青铜器又比较昂贵,采取的兵制是寓兵于民,战时分发武器,打完仗收回兵器库。 一个小小的县城自然不可能储备那么多的武器。 “兵者,诡道也。”孙武笑道,“不需要武器,又不让他们上阵杀敌,记住要多带火把,每人至少两支……” “是!”司马应道。 不杀敌,只拿火把,那去做什么?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此刻,津城厅堂上的场面很滑稽,高高在上的大人老老实实地听从一个布衣百姓的安排,但这恰恰是孙武过人谋略,成功处理各方关系的结果。 骄傲的县尉俯首听命,再加上县大夫的力挺事情就好办多了。 “听说司寇大人箭法高明,草民甚是仰慕。”孙武又看向县司寇。 “不敢。”县司寇欠了欠身子,嘴里故作谦虚,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得意,“不过在整个上蓟郡,在下的箭术还是能排得上号的……” 孙武笑道:“如此就交给大人了。请大人带领部分青壮百姓今夜去往后山,多带柴火与引火之物,铺于山道上,待匪寇从后山撤走时便发放火……” “是!”司寇应道。 他嘴里答应着,心里却疑窦重重,那些匪寇会如此听话从后山撤走吗? 孙武狐假虎威地发布了命令,又特意给要离和范符安排了特殊任务,交待了一些细节。 “酉时出发,戍时三刻行动!”最后,孙武成竹在胸地道。 …… 一切安排妥当,大家分头行动。 众人一走,尹喜忽道:“小友打算用火攻?” “正是!”孙武坦然承认了。他知道也瞒不过眼前这位目光如炬的高人。 “正值秋日,虽不如冬季那样天干物躁,却也是一个用火攻的季节。但据我所知,风借火势方能成事。”尹喜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似乎在考究孙武的学问。 这一点孙武很有信心。 《孙子兵法》中有著述:行火必有因,因必素具。发火有时,起火有日。 就是说火攻必须具备条件,火攻器材必须随时准备。放火要看准天时,起火要选好日子。 “大人说得是,昨夜我观天相,月星在翼,八月十二至八月二十二此十日内必有风。今日为八月十二,夜晚时会变天,必定会起西北风。”孙武不用多想便脱口而出。 经过多年的研究,这些普通人难以理解与掌握的学问对他来讲相当于常识一样了然于胸。 尹喜欣喜地点了点头,忽道:“小友刚才说何时行事?” “酉时出发,戍时三刻行动!”孙武不假思索地道。戍时三刻就是晚上的八点四十五分左右。 “不妥。”尹喜摇了摇头。 “为何?”孙武一愣。 尹喜没有直接回答,却反问道:“小友可知这风几时最劲,几时最弱?” “这……”顿时孙武傻了眼。 毫无疑问,用火攻的话风越大效果越好。但他还真没有研究到如此高深的地步,看尹喜一副胸有丘壑的样子,他断定对方一定对此十分了解,便诚恳地问道:“愿闻其详。” “夏风即逝,秋风方起,因此上亥时最强,辰时最弱……”尹喜捋了一捋长须娓娓道来。 亥时也就是晚上的十时左右,辰时则是清晨六时左右。 孙武一时震惊不已。 过了一会儿,他急忙对淳于涿道:“请大人代为传令,行动时间改在戍时出发,亥时行动。” …… 第48章 风起 莽山聚义厅,大寨主荀郭斜靠在考究的雕花木椅上闭目养神,椅子是从山下一名里正家里借来的,一直也没打算还。 斑驳的几案上放着粗糙的青花瓷茶壶,一壶茶冒着淡淡的热气,香气四溢。 后期的茶在春秋时期还没有出现,他饮的茶是一种药茶,名为荼茶,具有清热解暑的功效。 除了落草为寇名声不太好听之外,他感觉这种占山为王的生活没什么不好,唯一让他感到头疼的是山中近日缺粮。 正值麦收季节,乡野鄙邻的百姓正在忙着收割、入库,他暗暗琢磨着先光顾哪个村庄,哪个村的里正不听话需要单独拿出来教训教训,多带走个三五斗。 虽然生在拥有高贵气质的士族家庭,但当国破那一日,他作为襁褓中的婴儿被一名忠仆抱走藏起来的那一刻,就注定失去了尊贵的一切。 尽管名字与曾经的亡国郇国音同,但复国什么的早就不想了,没有真正经历过城破的洗礼,除了那名忠诚的老家丁偶尔谈起曾经的家族如何如何辉煌之外,他心里根本没有那个概念。 他学会了隐忍,夹死尾巴做人,还将一名解甲归田的校尉掳上山来教授兵法,虽然以老校尉半生不熟的兵法也教不出什么高明的徒弟来,但对付津城那个庸官县尉已经绰绰有余。 而且,他还暗暗庆幸当初费尽周折在县尉傅侯身边安插了一个听风者,一有风吹草动,范符便会通风报信,当得知小股部队来时就埋伏起来直接吃掉,若是大股人马便从后山撤退,多次化险为夷。 每次,当他得知县尉气急败坏的消息时就会振奋不已,仿佛亲临战场得胜一样,心中充满了强烈的成就感。 脑中正浮想联翩,一名负责警哨的小喽啰跑了进来:“报大王,范符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看来津城又有行动了。当然他是不会知道曹操是谁的,就是心有灵犀的意思。 “他一个人吗?” “不,他还带了一个面相特别的同伴。” “特别,什么意思?” “大王看到就知道了。” “让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范符和一个面相奇异的人一起走了进来。那人五短身材,细腰如蜂,鼻子和眼睛滑稽地挤在一起,还缺了一颗门牙,面貌果然如喽啰说得极其丑陋。 看到此人稀奇古怪的模样,荀郭忍不住想笑,他强行憋住咳嗽了一声道:“范符,你来什么事?” “大王,今晚亥时,县尉会派人来攻山……”范符惶恐地道。 荀郭表现很平静,只是轻哦了一声,犀利的目光却忽然定定落在了范符的脸上,仿佛要看透他内心深处的那些阴暗角落。 眉头一皱,他森然道:“不对啊,以往你都是飞鸽传信,今日怎么亲自来了?其中一定有诈!” 范符胆小怕事,本来就心虚,被荀郭眼神瞧得心里发毛,一颗心突突直跳。 要是平常,被荀郭这么一吓唬早就露出了马脚,好在孙武事先考虑到这一点,教他准备好了说辞。 “大王多心了。最近县尉的公子被人打死了,风声严,所以小人冒险亲自来报信。”他战战兢兢地道。 荀郭噢了一声没有怀疑,指着丑人问道:“此人是谁?” “他叫要离,我的一个发小故友,手很巧,大王尽管放心,他的口风很紧的。”范符道。 听到范符提到自己的名字,要离很配合地傻呆呆一笑,可笑得露出了缺口的门牙。 荀郭微微点头,报以戏谑的一笑。 是否泄密这一点他倒不担心,说起来最怕暴露的不是他而是通敌的范符,毕竟他手里还有要挟。 “多少人马?”盘问完毕,荀郭已经疑心大去,这才切入正题。 “大约一百来人,县尉大人亲自带队,打算趁夜偷袭。” “才一百人?”荀郭一拍桌子腾身而起,不屑地笑道,“不足为惧,让他们有来无回!” 范符暗暗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的蠡儿他还好吗?” “好得很,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有夫人看着呢……” “我朋友做了一个玩具给他玩。”范符道,“我就远远地瞧上一眼……” “什么东西?” “一只木鸢,组装起来就可以玩,一会儿我教教小孩子怎么玩……”一旁的要离接口道。 一边说着,他一边解下背后的背囊。 一些东西呈现在荀郭面前,两只三尺长的木制翅膀,还有几根碗口粗细的木棒和一些粗麻布。 荀郭瞧了几眼,虽然没有见过这种新奇的东西,却也没有感觉有什么特殊的。 “这些布有什么用?”他还是不放心,随口问了一句。 “小孩子手嫩,缠上后不扎手……”要离笑道。 “有心。”荀郭没有丝毫怀疑,相反还赞扬了一句。 他对这种小孩子玩具不感兴趣,而且一个父亲疼爱自己的孩子远远地瞧上一眼也无可厚非,重点是需要让范符知道人质很安全,继续替他卖命。至于要离这种瘦小枯干其貌不扬的人,更是没有什么危险。 荀郭不疑有它,挥手示意手下带着他们去后院。 差不多一刻钟后,手下带着两人回来了。范符心满意足地告辞,与要离一起下山去了。 “看出什么来了吗?”两人一走,荀郭问手下。 “那个丑人教了教孩子怎么玩木鸢,范符远远看着也没近前,其余的没什么……”手下答道。 …… 两个时辰后。 本来晴朗的天空风云变色,刮起了西北风,傍晚时还只是一丝,之后越刮越大,至戍时风声呜咽,山林哗啦啦作响如同涌起了海上波涛。 空气中带着一丝秋日的冰凉,接近中秋,本来天空中应该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可是老天似乎睡过去了,唯有淡淡的云遮月,给整座莽山镀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色彩。 荀郭已经安排手下做好战斗准备,打算给津城士兵来一记痛击。 “大王,有动静了!”一名瞭望的手下抬手一指山下。 “来得好!这一次要让他们知道疼,疼得不敢再来!”站在乱石堆起的高墙后的荀郭一听,攥紧拳头充满了斗志。 “不对啊大王,你说只有一百多人,可我看不止呀……”那名哨兵吸着舌头,惊惧地道。 “什么?”荀郭一愣。 他急忙向山下眺望,借着朦胧的夜光分明看到,从山下移动而来一道道火光,在漆黑的夜里格外醒目。 那些火把排成了长长的一队,象一条火龙般在山路上蜿蜒行走…… 一支火把对应一人,粗略一数绝对不止一百人那么点,至少在一千人开外。 津城隶属于上蓟郡,难道整个上蓟郡的士兵全被调来了? 荀郭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混蛋!范符那厮该不会在有意骗我吧?” 正此时,从山寨方向跌跌撞撞地跑来一名浑身是血的心腹,一边跑一边大叫:“大王不好了!” “何事?”荀郭心头一紧。 “守卫全部被杀,夫人重伤,那个范蠡化作一只大鸟飞走了……” 第49章 木鸢飞,山火生 这时,荀郭断定被范符骗了! 可是他想不通,范蠡只是一个十几岁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怎么就变成飞鸟飞走了呢? 真是活见鬼了! 事情太匪夷所思,荀郭有些发懵,厉声吼道:“你他娘的说清楚一点!” “就是那个丑人用那些木头组装成了一只鸢鸟,那人的剑法又奇高,弟兄们拼死也没挡住,然后那人带着范蠡借着风势飞下后山去了……”喽啰的表情看起来至今象做梦一样。 看走眼了!荀郭暗自咒骂了一句。 其实他却不知,要离离开山寨后并没有走远,而是悄悄地躲在密林中,等到亥时返回山上,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范蠡。 然后,要离毫不客气地挥剑杀光了守卫,他对女人不忍心下重手,只打晕了事。 而这时恰恰是荀郭倾巢而出打算歼灭津城士兵的空虚时机,要离和范蠡轻易脱身。 所谓的飞鸟不过他是王诩传授的一门杂术――奇巧术,利用木板组装成古老的可载人飞行的滑翔机。 这种木鸢,后来由墨翟花了三年发明制造出来,在天上一连不间断飞翔了一天一夜才落地,可那是数十年之后的事了。 据史书记载,鬼谷子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使用空气动力学的人。对此后世还存在着一些争议,但木鸢的发明有力地佐证了这一点。 当然,王诩教徒弟时不敢植入太多现代的东西,制作得就不如墨翟那么精巧,就算如此在那个年代也属于脑洞大开了。 而且他唯恐出什么意外,在木鸢上又加入了降落伞装置,增加了安全性。 范蠡的悟性也是极高,经要离稍加点拨一学就会。 此刻,他和要离两人双手握着前杆,双脚搭在后杆上,象一头雄鹰似的随着气流的升降,一会儿翱翔在蓝天之上,一会儿向地面扎入。 范蠡的一张小脸崩得紧紧的,飞了一会儿掌握了诀窍后放松多了。 范蠡兴奋地道:“恩公,你这木鸢真好玩!” 这种象鸟儿一样翱翔蓝天的感觉别提多美妙,多刺激了,如果不是需要抓着操纵杆,范蠡一定会手舞足蹈的。 风呛到鼻子里,要离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木鸢好是好,就是鼻子受不了。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玩得这么痛快……”他附和着,以前玩过,可是没有这么大的风。 过了一会儿,范蠡忽然问道:“恩公,这东西是你发明的吗?” “不是,我哪有这么大的能耐?是我师父鬼谷先生发明的!”要离实话实说。 “啊,你师父真是一个神人哪!”男孩子到了这个年龄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听到后范蠡心生无限向往,“我在山上隐忍多年,这次幸运逃出,一定要拜个厉害的老师。我想拜你师父为师,你说他肯收我吗?” “我师父眼光很高,不是什么人都收的。”要离道。 范蠡想了想:“我们做笔买卖好不好?你举荐我,我给你好处的。” “什么好处?” “将来我赚的钱一半给你。” 要离嗤之以鼻,暗道你小小年纪能赚多少钱,不过他却被范蠡的诚心打动,道:“好吧,我可以代为推荐,至于师父他老人家收不收,我可说了不算……” “多谢恩公!” 范蠡不愧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商人,随时随地都在展现他惊人的商人天赋,开着土飞机在半空中谈成了一笔生意。 滑翔机徐徐下落,接近地面时风向变换,出现了一阵剧烈的颠簸。 眼见距离地面很近,再不采取措施就要俯冲下来撞向地面,两人恐怕会直接摔成肉泥。 “小心!”范蠡脸色大变。 要离却淡定地将滑杆上的绳子一拉,嘭的一声,缚在木翅上的粗布飞起,迎风炸开。 半空中,如同盛开了一朵白莲花。 …… 莽山南。 “郇国荀郭,亡臣之后,不思复国,落草为寇,耻之辱之,速速授首……” 山下千余人一齐高喊,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山呼海啸般传来,如同西楚霸王深陷垓下四面楚歌,扰得荀郭心乱如麻。 “可恶!”荀郭的心情异常糟糕,一向镇定的他竟然有些慌了。 “大王,不如一齐杀过去,死了大不了碗大的疤。”一名亲信手下挥舞长刀叫嚣着。 “滚!不懂兵法太可怕了,要死你自己死去!”荀郭一脚踹开。 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一个把柄,更主要的是,山下阵阵呐喊声隐隐约约传来,让他心惊肉跳。而且通常偷袭都是隐匿而为,但这些士兵却明火执仗,摆明了这是有备而来。 山上只有四五百人,面对这么多训练有素的军士他锐气大减,实在提不起一战的勇气。 “大王,那怎么办?”手下惊惶地问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惜了辛苦创下的基业。”荀郭叫道,“来者不善!传令,暂时退避!” 审时度势,他决定贯彻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策略,最终还是选择了隐忍。 山上的兄弟死一个少一个,尽量保存实力,犯不着和官兵们硬碰硬,只要下山后隐入深山老林,那些如狼似虎的军士们就无处下口。 “我发誓,过几日我荀郭会杀回来的!”他心中恨恨地道。 多次与津城士兵周旋,山贼们经验丰富,驾轻就熟地赶紧收拾金银细软,弃了山寨,沿着熟悉的路线顶着风头从后山急急撤走。 “不对啊大王,路下怎么多了这么多枯枝干叶?”行至半途,一名走在最前方山匪看出了不妥。 “风大刮下来的,正常!”荀郭没有多想,吩咐赶紧走。 山路崎岖难行,周围山林中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极其凄厉刺耳。山匪们一边咒骂着,一边踩在枯枝败叶上高一脚低一脚的继续前行。 突然…… 众人眼前一亮,前方密林中飞起了一道火光,辉耀虚空,细看是一只火箭遥遥射来,落在不远处的一堆干柴上。 “腾”的一声,火苗窜起。 不用问,干柴上一定被人预先放置了硫磺、桐油等引火物,不然不会着得这么快。 此刻火势熊熊燃烧,借着风势向这边急速蔓延过来,眼见就要烧到屁股上。 “有埋伏!” “火烧过来了,快跑啊!” 众山匪一阵骚乱,反身便逃。 那些跑得慢的发出惨烈的哀嚎声,马上被烈火吞没,而且慌乱之下几百人挤在狭窄的山路上,道路一下子变得拥堵不堪。 “滚开!”荀郭也被堵在路上,情急之下一脚将几名挡在身前的山匪踢飞,那几人骨碌碌地滚下斜坡,眼见跌入山涧去了。 剩余的山匪与无情的火苗赛跑,一阵亡命狂奔,上气不接下气地逃回了山寨,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粗略一数,被烧死的、踩死的加上跌落悬崖的竟然折损了百余人。 “可恨!给老子用火攻!”荀郭气急败坏地咒骂了一句。 第50章 收官 可是荀郭不得不面对现实,暴戾的山火不依他的诅咒而丝毫遏止,从山下一路无情地烧上来,幸亏被一块巨石暂时挡住了,不然一座大寨就要被吞没在火海中。 而前方的山路上,接近大约二百多名津城士兵离开队伍向山上缓慢移动。 众山匪骇然变色,浑身瑟瑟发抖。 “莽山的兄弟们,你们都是被逼无奈之下才落草的,罪不至死。县大夫大人说了,只要谁投降,可酌情从轻发落。”山下传来了召降的声音。 说话的人便是孙武。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他先让范符和要离二人上山假传消息,伺机救出范蠡,然后又巧布疑兵,组织士兵走在前面,百姓们则每人手执两只火把跟在后面,远远看去等于多出了一倍人马。 他料定荀郭没有一战的勇气,必会从后山逃走,司寇县一道火箭射去,山火肆虐,逼得山匪不得不正面做出选择。 投降,还是死亡? 其实,孙武的这几句话是鬼谷捭阖术中的高深学问,称为夺势,就是抓住人心中最脆弱的部分夺其势,虐其心,给对方施加令人窒息的心理压迫,令之崩溃,进而接受开出的条件。 事实的确如此,对处于困境中的山匪来说,所谓的轻判就象一根救命稻草,尤其这些山匪大部分只是一些无家可归的贫民和流亡士兵,亡命之徒毕竟占了极少数。 孙武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一击致命。 众山匪面面相觑,再回头看看蔓延过来的熊熊之火,均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动摇。 其实这本就是人之常情,但凡有一线生机就不愿选择绝路。 “我投降,不要杀我!”片刻后,一名强烈求生欲的山匪弃了兵刃冲了出去。 接着又一个…… “谁敢投降?!”荀郭厉声大喝,抽出长剑将一名冲出半步的山匪砍翻。 但溃散势头已经如山洪爆发般无法遏制,又有数人顶着荀郭凶狠的刀光越出石墙。 不多时,只剩下了几名手上沾了几条人命的悍匪还陪在荀郭身边。 “老大,我们也投降吧……”大势已去,其中一名面色惨白的手下试探着道。 荀郭一巴掌拍过去:“混蛋!他们手上不沾血腥,大不了坐几年牢,你们呢?” “大王,那怎么办?”那人惊惶地道。 荀郭无计可施,面色极其难看。 “杀出去!”火红映红了荀郭铁青的脸庞,他咬牙切齿,脸上的肌肉剧烈抖动着,一边说一边从旁边拽过来一杆长戟,带领着几名悍匪向山下冲去。 不多时,几人便与官兵混战在一起。 几名悍匪一路杀下去,竟然无人能挡,尤其是困境下的荀郭,暗道左右是个死,他象一头发疯的猛兽,本就力大无穷,求生欲望下哼爆发出了巨大能量,长戟挥动,搅动阵阵风声,冲在前面的几名士兵立刻被刺翻。 顿时,津城士兵乱做一团,步步后退。 县尉傅侯见势不妙,手持长矛迎上,几个来回被荀郭大喝一声一戟挑翻,幸亏身披厚甲才侥幸逃过一劫,却吓得躲到了士兵后面。 “挡住!”眼见煮熟的鸭子即将飞走,远处的淳于涿骇然变色,急声大叫。 “我来也!”正紧要关头,随着一身暴喝,一名手持长剑的巨汉从山下风驰电掣地冲上来。 “真气剑!”巨汉眼见荀郭将要刺穿一名士兵的喉咙时,一声,一剑迎上。 剑光凛冽,剑气纵横。 一阵刺耳的金铁交鸣声,荀郭倒退了一步,胳膊一阵发麻,而巨汉则岿然不动。 碰上高手了! 荀郭暗吃了一惊,仅仅一个交手他便知道遇到了高手。 对方用的是较轻的长剑,而且刚才他又是居高临下,居然还其轻而易举地化解,还被对方迫退,看来此人的能耐在自己之上。 “何人?”荀郭面色陡变。 “你家专诸是也!”来人傲然地报上了名号。 巨汉就是专诸。孙武知道荀郭难以对付,以防万一,便请求淳于涿特意将专诸带来,也算是给专诸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没想到做对了。 这也让孙武认识到,多谋划一步,成功的机会便会多一分。反之亦然,出兵前若不是精通天象的尹喜恰好相遇,加以提醒更改了作战时间,极有可能功亏一篑。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 想到此处,马上就有几句话充实到了他的兵法韬略中。 此刻,专诸与荀郭两人激斗在一起。 专诸立功心切,剑上贯注了先天真气,剑法大开大合,逼得荀郭连连后退。 几个照面下来,他感觉渐渐吃力。 正想寻找退路,冷不防专诸剑势突变,长剑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刺来,正中他的右肩,血花四溅。 荀郭手中的长戟拿捏不住飞了出去,专诸眼疾手快,一探手抓住了他脖颈后的盔甲,大喝一声提起,劈手掷出。 荀郭跃过众人头顶,落在坚硬的山石上,被摔得五荤八素,神志不清,马上过来几名军士用牛皮绳捆住了。 荀郭被擒,其他士兵稳定心神将那几名悍匪截住,不多时被砍杀或活捉。 此时最高兴的莫过于淳于涿了,暗道幸亏听了孙武的话才有今日的大胜。 “回府!”淳于涿开心地道。 至此,莽山中这支势力最大的山匪土崩瓦解。 山火不停地燃烧了一夜,整座山寨化为灰烬,至清晨风停了才渐渐平息。 剿匪这盘棋,完美收官。 之后淳于涿上奏朝廷,历数惊心动魄的剿灭过程,全赖傅侯指挥有方。至于孙武,按照之前的要求略过不提,全算在自己头上,又大肆描述了专诸如何力擒荀郭一事,还有剿匪时傅侯公子不幸为悍匪所杀…… 其中的情节大部分真实有据,当然也有部分虚假,大夫盂宾侧面美言,周景王大悦,各有封赏。 傅侯的儿子为国捐躯,也追加赏赐。而专诸带罪立功擒拿了匪首,赦免死罪,只象征性地交了一些钱财便不了了之。 为人谨慎的范符多日惶恐不安,他知道就算云梦谷三个弟子不泄露,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数日后,他将范蠡送到了云梦谷,由要离引见与王诩。要离不失时机地说了一些好话,本来王诩就有收范蠡为徒的意思,便一拍即合,令范蠡和要离二人欣喜若狂。 而范符安顿好了范蠡后,与妻子一起远遁他乡去了翟国。 莽山剿匪是孙武初出茅庐的第一战,虽然面对的不是正规军,但孙武指挥若定,考虑周密,出色地处理了错综复杂的各方关系,成功地将专诸从死亡线上救回来。 此战孙武展现了其高明的军事智慧,如果给他的各门功课打分的话,除了没有展露的道术之外,兵法、捭阖术、杂学可打满分,易学稍欠火候,不过也很出色了。 …… “这个孙武可以下山了。”数日后,王诩摸着下巴暗道。 第51章 燕燕于飞 实际上孙武的军事才能已经超过了同时期的任何一人,也包括王诩,而且王诩还是一个拥有未来知识的穿越者。换句话说,于兵法而言,对孙武他已经没有什么可教的了。 正当他暗暗考虑是不是该催促孙武下山时,专诸却最先来辞行了。 专诸肩上扛着一个大包裹,高大的身躯跪拜于王诩身前,象个听话的大男孩似的:“老师,我打算回吴国了,今日辞行。那个……我娘渐渐老了,我打算早点回去侍奉她……” 王诩没有吃惊,屈指算来,也是专诸该下山的时候了。 说实话,毕竟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专诸给他带来了那么多的欢乐和温情,真正到了这一天,他心中反而有些伤感和留恋。 但王诩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临,挡也挡不住。 默然了一会儿,王诩抚摸了一下他宽大的额头,赞许地点头道:“孟子有云,事孰为大?事亲为大。你做得对,为师就不留你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事最大?侍奉亲人最大。 孟子生活在战国时期,专诸肯定没有听到这句名言,但大致意思是听懂了。 “多谢老师成全。”他开心地笑道,转而面色一变换作了期期艾艾的神色,“老师,那日我一时出于不愤杀了县尉之子,你不会怪我吧?” 被孙武搭救会来后,专诸一直也没有和王诩交流此事,只是经常一个人闷在屋里,人也变得少言寡语起来。 专诸为人生性豪迈,喜形于色,全无机心,从表情上就能判断出这件事他一直纠结于心。他出于正义除霸安良,但也给云梦谷添了麻烦,久之在他心中逐渐形成了一个心结,情绪有些落寞。 王诩正想找机会开导开导他,没想到专诸辞行时提到了这个话题,正是一个解开心结的好机会。 “怎么会?你虽然不是我弟子中最突出的一个,却是我最喜欢的几个弟子之一。”王诩道略一沉吟道,“你知道为师喜欢你哪一点吗?” 与老师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王诩从来不苟言笑,也没有象今天这样面对面地称赞过他,他心中以为,自己在师父心中占据的份量极轻。 此时,师父这么高的评价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也让他感觉很自豪。 下意识地腰板一挺,专诸搔着头皮冥思苦想起来,可是想了半天也没有答案,便不好意思地道:“我不知道,师父您说。”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王诩凛然道。 “老师,我不太懂。”专诸微微一愣,窘迫地道。 懵懂的表情让王诩喝下的一口水差点儿没喷出来,心中暗道专诸啊,说你什么好呢?你要么成天练剑,要么就是泡在田里,要么饲养牲畜,忙里忙外的却不注意看书,一看就犯困,导致这文化底子和理解力也太薄弱了吧…… 看来文绉绉的词对专诸来说太困难了,王诩想了想斟酌着用词道:“因为你拥有一颗侠义之心。” 这次专诸听懂了,他兴奋起来,握紧拳头挥了挥道:“放心吧师父,有你这句话,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还是会做的。” 毫无疑问,王诩与他的心理交流作用明显,让他重拾了信心。 “老师,我走了……”见没什么可说的了,专诸起身深施一礼后打算出屋。 王诩道:“专诸,临走前你不算一卦?” “我也没有多少远大的理想,不算了。”专诸摇头道,“我想好了,回到吴国后就安安分分地做个屠夫,娶妻生子,伺候我娘颐养天年就行了。” 离山之前,每个弟子都会主动卜问前途吉凶的,专诸算是第一个拒绝知晓未来的人。 王诩不禁摇头叹息,专诸啊,你恐怕身不由己。 “有一句话我要嘱咐你,注意貌相特殊的人,可与之结交。”王诩最后又嘱咐了一句。 “知道了,老师,我会谨记的。”专诸地郑重点头,然后转身出屋。 孙武、要离、申包胥等人提前获知消息,早已守候在屋外。 铁汉柔情在此刻一展无遗,眼圈儿发红的专诸与大家一一拥抱洒泪而别。 看着专诸踏上山路,一步一回头下山离去的背影,王诩心里不是个滋味。 王诩最近闲来研读《诗经》,那首《邶风》恐怕最契合此时的心境了: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一时间哀婉的情绪如泣如诉,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回到屋内,王诩呆呆地出神了一会儿,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一事。 他急忙取出鱼肠剑奔出屋外,见欧冶子还在眺望专诸离去的方向黯然神伤。 “欧冶子,快追上专诸,将鱼肠剑交给他。”王诩将欧冶子招呼过来道, 欧冶子也没多问,接过剑骑上一匹快马追了出去。专诸离去不久,只有一条路出谷,王诩倒不担心,欧冶子一定会追上。 那口鱼肠剑,将来专诸会用到的。 只是他心中又是五味杂陈,这样做固然让他青史留名,但反过来讲是不是也亲手将他送上了断头台? 但不客气地讲,“我的人生我做主”实际上仅仅是一句不切实际的心灵鸡汤而已。残酷的现实让人背负上沉重的思想枷锁,不论你愿不愿意还是有违初衷,有些路你注定要走…… …… 其后一年,云梦谷突然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 这段时间,范蠡仍在谷中学习。他也是历史上有名的全才,如同孙武那样也打算通晓各种学问,尤其热衷于杂术。 除了他和十几名会成为历史小人物的弟子之外,专诸、要离、欧冶子、钟离泉、申包胥等人相继离开了云梦谷。其中专诸回了吴国的吴趋,按照他的想法干起了屠户,娶妻生子,他还是一个大孝子,将母亲接过来一起居住。 要离同样回到吴国,干起了老本行做了一名安分守己的渔夫。 申包胥返乡楚国,不久因学识惊人被楚昭王拜为大夫,欧冶子和钟离泉则去了越国重操旧业做起了铁匠,也继续研究铸剑。 不久,欧冶子铸造的龙渊,泰阿,工布三口铁剑相继问世,后期又用赤堇山之锡和若耶溪之铜炼制出了湛卢、纯钧、胜邪、巨阙等四口青铜剑,其中泰阿、龙渊、湛卢和纯钧剑,加上鱼肠剑皆名列中国十大名剑之列。 当这些弟子相继离开后,也就是这一年年末,孙武也来辞行了。 “哦,你也要走了?” 见惯了弟子们一一离去,王诩此刻的心情已经平淡了许多。 第52章 一字解三义 “老师,我想出去闯一闯。”孙武恭敬地道,“这么多年来你对我的教诲弟子没齿难忘,心中感激不尽,可惜无以为报……这个……将来有一天,我会回来陪着你的……” 说这句话时他面色凝重,看得出舍不得离去。 “甚好!”王诩想要控制情绪,但不知不觉眼眶还是湿润了。 如此静默了一会儿,王诩道:“你告诉我,在云梦谷学习十余载,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孙武想了想,忽道:“无知。” “何意?”王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微一皱眉。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王诩的意料,试问在这个纷繁混乱的时期,有几个人能潜下心来做学问? 孙武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博览群书,通晓古今,五门鬼谷学问几乎门门优秀,为什么反而会用到了“无知”这个词? “学得越多,弟子越感觉自己不懂的学问越多……”孙武目光中闪过了一丝困惑。 王诩轻捻须髯,微微颌首。 这世上极少有人能够意识到这一点,一旦意识到了,那么他的思想上必定有了一个质的飞跃。但同时,也会产生迷茫感,继而失去前进的动力,必须加以好好引导。 他慎重地沉吟了片刻,道:“所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你能意识到自己无知,恰恰是有知的开始……” 这是《庄子·养生主》里的一句话,寓意深刻。 孙武一愣,细细品味后似有所悟:“明白了,多谢师父指点,我会继续坚持下去的。” “孺子可教。” “对了老师,临行前能否为我占卜一课?” “当然,不知你是打算卜卦,卜物还是卜字?”王诩反问了一句。 孙武道:“昨夜徒儿已自测一卦,得了一个乾卦,六爻未变,卦象落在了初九爻上,寓意此番下山要暂时隐居起来等待最佳时机。” “对!”王诩肯定地点头,孙武的易学造诣不低,他的解读没有任何问题。 乾卦的象辞为,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初九的爻辞为,潜龙勿用,意思是潜藏的龙不要施展才华。 其实不用算王诩也知道,此时的孙武就是一条潜龙。 不过,他的解读还差一点儿火候。 乾坤二卦与其它六十二卦不同,还需要参考全卦的卦辞来看。 乾卦六爻皆阳,初九之上为九二爻,爻辞为“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寓意结交伍子胥。再之上,九三的爻辞为“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寓意为伍子胥七荐孙武,九四的“或跃在渊,无咎”以及九五的“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寓意为协助吴王成就大业,达到人生巅峰,而上九的“亢龙有悔”,表明见好就收。 就是说,这一乾卦恰恰是孙武一生的真实写照。 “卜物什么的算了,我想测字。”这时孙武道。 “什么字?” 孙武低头思索了片刻,尴尬地一笑:“老师不要笑话我,此时我脑子有些乱。字嘛……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好,我的名字里有个武字,研究的兵法也和打仗有关,要不就测个武字吧……” “武?”王诩却是一愣,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孙武要测的竟然是这个字,究竟巧合还是天意? “怎么了?”看到王诩神色有异,孙武疑惑的目光中生出了一丝紧张。 “哦,没什么。”王诩想了想,面色一正接着道,“此字乃一字三义。” “一字三义?老师请说。”孙武身子正起,洗耳恭听。 “第一为起,武者,吴也。”王诩分析道,“我知道你素有鸿鹄之志,而弭兵会盟后各国休养生息,少有战事。北方战场基本趋于稳定,唯有南方的广阔天地尚未定型。所谓乱世出英雄,那里正是你大展拳脚的最佳之地,因此你建功立业的地方是吴国。” “老师的推算得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孙武马上点头,“徒儿饱读兵书,不喜庙堂之上勾心斗角,相比而言我更喜欢驰骋在广阔的沙场,吴国的确是我的第一选择。那么,这第二层意思呢?” “第二为中,武者,伍也。”王诩道,“你此去可结交伍姓之人。” “明白了,老师。” “第三为止。武者,无也。”王诩最后又道,“止戈为武,功成身退,岂非是无?” 单凭一个小小的“武”字,王诩一字解三义,从出世到入世丝扣相连,实际上已贯穿了孙武波谲云诡的一生。 “燕雀岂无鸿鹄之志?多谢老师,弟子记下了。”孙武暗暗铭记于心。 当即他收拾行囊下了山,数日后到达了吴国。 之后,他按乾卦卦辞的启示隐居在吴国乡下,开始了半耕半读的生活,继续潜心研究学问,完善《兵法十三篇》,也暗暗等待建功立业的时机。 由此,随着王诩这几个形形色色的弟子加入,加上后来去往越国的范蠡,精彩纷呈的吴楚争霸和吴越之争在南方战场展开了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王诩的这几名弟子将来的命运各不相同,除了同出鬼谷门下之外,其后还发生了千丝万缕的交集,但令人称奇的是,这些人居然由一个伍姓人的家仇国恨串联起来。 这个伍姓人,便是伍子胥。 …… 提到伍子胥其人,不得不提到吴国。 弭兵会盟让诸侯国之间的纷争减少了,可是各国中的士大夫之流却没闲着,争权夺利,内乱不断,且愈演愈烈,可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闹心。 在北方,仍然是人才辈出的晋国的天下,秦国依然强势,齐国不温不火。 在南方,楚国一家独大,但有一个国家悄悄地强盛起来,那就是与楚国毗邻的吴国。 八百年前,江南还是一片荒凉不毛之地,生活着上千支生产力落后的土著。 后来,周文王的两个叔叔泰伯和仲雍借为父亲采药的机会一起逃到了这里,定居于梅里。二人主动接受当地“断发文身”的习俗,并传授中原先进的农耕技术,建立了勾吴古国。 之后历经十九代,传到了寿梦为君时,由伯国升级为侯国。 公元前584年,楚国大夫申公巫臣怨恨楚国大将子反逃到了晋国。晋国为了借吴国牵制楚国,便派申公巫臣出使吴国,教给吴国人用兵之术和车战之法,吴国从此开始与中原各国交往,也逐渐强盛起来。 因为以前被楚国人欺负得简直惨出了天际,一旦有了一些底气,一点资本,吴国人便开始踏上了疯狂而又漫长的报复之路。 因此这时候的吴国人每天就干三件事,吃饭、睡觉、打楚国。 他们时不时起兵伐楚,从楚国身上捞点便宜,扰得楚国心神不宁。 不过那时的楚国自恃强大,根本不屑将吴国这只小跳蚤放在眼里,他们的目标更远大,目光更高,就是联合秦国制霸晋国,继而问鼎中原。 可事与愿违,公元前522年楚国却发生了一件与孙武有关的事,给庞然大物般的楚国埋下了祸根,也证明了那句颠扑不破的名言,坚强的堡垒往往最先从内部攻破。 这件事便是,伍员奔吴。 第53章 吴趋 伍员,也就是伍子胥,挖人祖坟“掘墓鞭尸”的始作俑者。 他的父亲伍奢官拜太子太傅,就是楚太子芈(米)建的主业老师。这算是一个很有前途的重要职位了,一旦太子建继位自然顺理成章地得到重用。 除了伍奢外,太子建还有一个副科老师,官拜太子少师的费无极。 正如其名,费无极此人为人奸佞,为攀上高位以便得到楚平王的重用他无所不用其极。 公元前527年,楚平王派费无极为迎亲大使前往秦国,打算为年满十五岁的太子建迎娶秦哀公的妹妹孟赢。 不想费无极见孟赢国色天香,心生一计,唆使好色的楚平王上演了一出父代子娶的丑剧。 楚平王将孟赢纳入后宫,费无极调包给了太子建一个齐女冒充。 那个时代的父子关系不像现在,尤其是生于王室的子女,父与子之间简直就是融合了血脉的世仇,弑君杀子的悲剧缕缕上演。 对于一个踩着别人的肩膀爬上去的人来讲,他的内心无时无刻不处于惶惶之中。 已经平步青云的费无极就是如此。 他唯恐败露被太子建报复,便先下手为强,唆使楚平王将伍奢和他的两人儿子伍尚和伍子胥召入宫中杀了,然后再杀太子建。 伍子胥精通六壬神课之术,提前占了一课,乃是一君臣不睦的神课,便带着太子建逃亡宋国,之后又出奔郑国。 在郑国,太子建想要推翻郑国君,被郑国君识破反杀,伍子胥便带着太子建的儿子公子胜辗转逃往吴国。 其中过韶关时,他滞留一夜愁白了头,多亏扁鹊的弟子东皋公相助才幸运地由水路逃到了吴国。 …… 吴趋。 城不大,距离吴国的国都梅里百里之遥,山明水秀,倒是一个宜居之地。 岭南的秋天来得晚,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令人难耐的燥热,只是偶尔从风里夹杂的一丝微凉才知道季节变换,已进入了初秋。 此刻低矮的城门处,一个男子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风尘仆仆地走了过来。 男子衣衫破旧,腰里别着一只斑竹洞箫,面容沧桑。 他的个子很高,足有丈许,按春秋时期的长度进制大约在两米开外,在一众行人中鹤立鸡群。而且须发皆白,如雪的白发用一根木簪束起,但从略有红润的面容和尚未爬满皱纹的鬓角来看又不象垂垂老者,总之难以判断真实年龄。 他的面相更加奇特,宽阔的额头上两眉之间间隔了将近一尺,按现在的标准算大约在二十厘米左右,两眉间凝成了一个大而深的“川”字,看得出此人长期心事重重。 这种相貌在相术上为异生相,天纵奇才,却一生悲苦。 “什么人,哪里来的?”城门守兵长矛一横拦住了两人。 “在下白员,来此走亲访友。”男子淡定地道。 另一名守卫见他身边的男孩虽然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却唇红齿白,不似寻常百姓人家的孩子,便好奇地问道:“小家伙,你呢?” “我叫白公胜。” “这人是谁?” “我的叔叔。”白公胜丝毫不怯,对答如流。 守卫没看出什么破绽,而且吴趋在吴国内地,警戒性淡薄,只是随便盘问了一句便放两人进了城。 与大多数城市一样,城门口不远就是菜市场,路两旁也有一些几家店铺,卖肉的,卖菜的,卖衣服杂货的,应有尽有…… 时至午时,各家各户支起了炉灶,还有两边的小吃摊,白嫩嫩的米饭,各种炒菜泛着黄澄澄的油花。一阵阵扑鼻的香气顺着烟囱飘上了街,也飘到了两个漂泊者的鼻子里。 白公胜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两人一路长途跋涉,早已饥肠辘辘,闻到扑鼻香气顿时控制不住了。 “员叔,我饿了……”男孩渴求地看了一眼男子,怯怯地道。 被称作员叔的男子摸了摸钱袋里为数不多的几枚铜钱,最终还是走到了小吃摊旁,要了两碗米饭,一盘炒鸡蛋,一碗莼菜羹。 白公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道:“好香!” 看着男孩饥渴难耐的吃相,男子不禁暗暗一声叹息,小主啊小主,你本来生在王侯家,享受的应该是锦衣玉食,没想到却被迫跟着我浪迹天涯,居无定所,真是世事难料啊。 想着想着,一股悲愤不由涌上了男子心头。 楚平王,费无极,你们杀我父兄,此仇不共戴天!我伍员今生必报,纵使天地变色,汉水逆转也在所不惜! 白员,实际上就是化名后的伍子胥。 他经过千辛万苦,带领着幼主公子芈胜,一路风餐露宿,过长江,经溧阳,渐渐进入了吴国深处。 为掩人耳目,平常两人以叔侄相称,都改姓白,芈胜改称白公胜,据说他也成为了后世白姓人的祖先。 “员叔,我害怕……”白公胜的惊叫声将伍子胥拉回了现实。 正在喝莼菜羹的男孩手里的勺子停住了半空,惊惧地看着他。 刚才伍子胥没有意识到,他本来目光如电,但刚才因为刻骨仇恨的缘故致使面貌狰狞,二目中怒火熊熊燃烧,神情看起来极其恐怖。 听到白公胜的叫声,伍子胥浑身一激灵。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急忙敛正神色,令人生畏的神情也瞬间隐去,面色和缓下来,微笑着安抚道:“公子,不要怕,你快吃,吃饱了我们去住店。” 算起来,眼前的这个孩子按血缘关系是大仇人楚平王的嫡孙。 不过他的父亲太子建对伍氏一家很尊敬,伍子胥分得清是非黑白,并没有将对楚平王的怨恨算在无辜的白公胜头上,相反在太子建被陈国人杀了后,他将白公胜从陈国人手里救出来,一路上照顾有加,带到了吴国。 白公胜镇定下来,天真地问道:“员叔,刚才你又在想心事了吧?” 伍子胥道:“小孩子不要多管闲事。” 白公胜哦了一声,不敢说话了。 然而他的这句话却提醒了伍子胥,小孩子都能看出来,那些楚国密探岂能看不出来? 他暗道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然非但报不了仇,还容易坏事。 “吃完饭,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明日动身去梅里。” 伍子胥看着白公胜吃饱了才动筷子,一边吃一边说了下一步打算。 实际上他心里很清楚,就算到了吴国国都,举目无亲,况且吴楚两国还是世仇,自己一个楚国人来到吴国,好比一只羊身陷狼窝,危险程度可想而知,只能一步步寻找机会。进一步讲,万幸上天可怜,能借助吴国之力复仇就是最完美的结局了。 草草地填饱了肚皮,二人沿着青石板街道前行,打算找家客店安歇。 经过一家李记铁匠铺和一家专记屠宰铺,突然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别跑!”接着有人高声叫道,声如炸雷。 伍子胥凛然一惊。 第54章 市井之徒 一路而来,费无极派出的追兵不止,伍子胥恍如惊弓之鸟。 他面色陡变,目光中闪过了一丝惊惶,一边飞快地抱起了白公胜,一边急回头。 此刻,从屠宰铺方向一前一后飞奔过来两名壮汉,看样子一个跑一个追。 前面的壮汉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腋下夹着一卷草席。后面的那名壮汉面容丑陋,个头比伍子胥矮不了多少,裸露着肌肉虬结的肩头,双目深陷,额头突起,形如舂米用的水碓,看起来极其凶悍。 “胡五,还我草席来!”远处,还有一名气喘吁吁地老者,边跟着跑边叫。可是因为年老体衰的缘故,他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 伍子胥见多识广,瞬间判断出二人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放下心来。但两人为何追逐他弄不清原委,也不敢多事,便急急闪在一边。 而听到呼喊声,前面那个应该叫胡五的壮汉跑得更急,刮起一阵风般从伍子胥身边一掠而过。 眼见就要转过街角,后面的丑汉微皱眉头,猛然一跺脚,身子如同一只老鹰腾空而起,饿虎扑食般飞出,将胡五扑倒在地,草席扔到了一边。 胡五也是一个大块头,体壮如牛,可是与丑汉一比相形见绌,被死死地压在身下,无论怎样拼命挣扎都无济于事。 丑汉骑在胡五身上,伸手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脖领子,左手按住了壮汉,右手攥起醋钵大小的拳头就是一通狂擂,直打得对方口鼻窜血,连声告饶。 “专诸,别打了!”此时老者跑过来,见状于心不忍反而劝道。 其实,丑汉便是回到吴国做了屠夫的专诸。 胡五是街上有名的泼皮,刚才从卖席老者手中抢了一床草席转身就走。 专诸正在屠宰铺里切肉,闻声赶到,他谨记离山前王诩的教诲,二话不说就仗义出头。 此刻周围已经闻声聚集了数名百姓,有人强行拉住了他的胳膊,道:“专诸,你饶了他吧,再打就出人命了!” 专诸上来了牛脾气,一把甩开,又狠狠地擂了胡五几拳。 “你家娘子来了!”这时,又有人指了指街口提醒道。 伍子胥转头看去,果然从屠宰铺走出来两个女子,一名粗手大脚的年轻妇人,搀扶着一名上了年纪手拄拐杖的老妪。 “专诸,快住手!”那名年轻妇人远远叫道。 以为搬出了家人有用,没想到专诸仍不理会,手上依然不停地拳下如雨,口中直喝:“泼皮,再让你欺负人!” 众人摇头叹息。 “专诸,住手!”老妇人颤巍巍地叫道。 声音虽轻,听到专诸耳朵里却如同一声炸雷,专诸浑身一震,马上弃了胡五站了起来。 “滚,若是再欺负草席阿公,老子见一回就揍你一回!”他恨恨地道。 那个挨揍的汉子胡五满脸是血,努力挣扎着爬起来,草席也不敢要,摇摇晃晃地去远了。 专诸转身来到老妇面前,憨直地嘿嘿一笑道:“娘,怎么把你惊动了?” 老妇人一拐棍抡过来,嘴里絮叨着:“你这个臭小子想气死我啊?对你说了多少次了,要适可而止,你不听,我打死你这个混球!” 专诸不敢回口,接着头上结结实实地挨了几拐杖,却抱着头讪笑着,灰溜溜地跑回屠宰铺去了。 众人或许习以为常,相继散去。 望着专诸一家三口的身影,伍子胥却暗暗称奇。 他拦住了那名抱起草席要走的老者,施了一礼,指了指专诸问道:“老丈,在下有一事求教。如此壮士,却怎么害怕一个妇道人家呢?“ 伍子胥的疑惑放在今天不算什么奇事,问这样幼稚的问题估计还会招来鄙夷的目光,但在那个男人占主导的奴隶社会时期,女人的地位十分卑下,而且专诸还是一个如此高大伟岸的男人,更加大违常理。 “今日屈居一妇人之下,将来必能伸展万人之上。”老者轻捻短须,笑道。 “何解?”老者的这句话大有深意,伍子胥想不通。 老者倒很健谈,笑道:“那专诸是我吴趋有名的勇士,可力敌万人,且不畏强暴,平生好义,见有不平之事即出死力相助。可有一点,为人十分孝顺,衣不解带地悉心侍奉老娘,母命从来不敢丝毫违背,就是盛怒之下听到老娘的话也乖乖的走了……” “真勇烈之士也!” 一席话令伍子胥瞠目结舌,赞叹一声后更是感慨万千。 一个市井之徒,天不怕地不怕,在老娘面前竟然服服帖帖的,如此孝心也是天下少有。联想到慈爱的父亲和友爱的兄长,他不由心有感触,生出了与专诸结交之心。 日落时分。 伍子胥找了一家客舍安顿好了白公胜,在包裹里翻了翻,找了一套干净衣服换上,孤身一人出了门。 苦于囊中羞涩,伍子胥也没准备礼物,唯一值钱的东西,一口七星宝剑在过长江时赠给了老船夫。 想了想,他从仅剩的几枚铜钱中刨去住宿钱,匀了几枚出来,在酒庐中沽了两斤酒,用一个酒葫芦盛着径直前往屠宰铺。 酒为媒,意深切。 酒也不是什么好酒,只是普通的米香曲酒,以黍米酿制而成,入口柔绵,甘冽怡畅。 殊不知他这一去,让专诸名垂青史的同时,也将其送上了不归路。 敲门之后,不出意外专诸开了门。 初次见面,专诸下意识地打量着来人,第一印象就是来人面相奇特,再看又觉貌相不凡。 “若是遇到面相奇特的人可以结交。”老师的那句话瞬间浮现脑海。 他心里是这样想的,但萍水相逢毕竟还不确定,便狐疑地问道:“来者何人?” 伍子胥实话实说:“在下伍员,字子胥,乃是楚国亡臣……” 专诸一愣,见对方谈吐不凡,有意试探:“大哥请进屋说话。” 在专诸的带领下,伍子胥进了屠宰铺。 看得出屠宰生意还算不错,院子里横放着一根长杆,挂着几头待宰的猪羊,还有半头猪斜放在案板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强烈的血腥气。 屋檐低矮,伍子胥竭力低头跨进屋来到堂前,再往里还有一间屋子,应该住着专诸的老娘,他的妻子作为妇道人家不便露面,也陪在老母身边。 专诸接过伍子胥递过来的酒葫芦,谦让了几句放在一边。 两人面对面地跪在席上,专诸开门见山地问道:“大哥是楚国人,为何来我吴国?” 这一问马上勾起了伍子胥的伤心事,他有意结交眼前的这位屠夫,便不隐瞒,将父兄遭受楚平王和费无极迫害等等血海深仇,还有自己又如何千辛万苦才逃到了吴国一事历数了一番。 因为是他的亲身经历,心怀悲愤,声声血泪。 其实专诸神勇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柔弱的心,跟着伍子胥的剧情发展时而惊愕,又时而义愤填膺地得拍案而起……最后听到动情处,眼圈不禁红了,跟着洒落了几滴清泪。 伍子胥说完,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专诸默然了一会儿,见伍子胥渐渐情绪稳定下来,慨然道:“原来大哥乃是忠良之后,这遭遇也是令人嗟叹!可是大哥既然身负如此奇冤,为何不去求见吴王,借兵报仇?“ 第55章 八拜之交 伍子胥仰天长叹一声,颓然道:“我又何尝不想?可惜没有引见的人,而吴楚向来又不和,我又不敢自荐。“ 直到此时,专诸已经确信眼前的人就是老师说的可以结交的人,便道:“你说得也是,那么大哥今日屈尊寒舍,有何见教?“ 伍子胥态度诚恳地道:“在下非常敬重你的孝行,如蒙不弃,伍员愿与你结拜为异性兄弟。” 其实专诸正有此意,不过临了他却难为情地道:“我是求之不得,可是如此大事,须禀报老娘得知……” “当然。”伍子胥莞尔一笑。 “稍等。”专诸打了个招呼,起身掀开布帘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他咧着大嘴面带笑容地从里屋走了出来,伍子胥察言观色便知专母同意了。 “如此高攀了。”果然专诸兴高采烈地道。 当即专诸与伍子胥举行了结拜仪式。 按后期的结拜方式,要在祠堂上挂关公神像,下摆三牲祭品,活鸡,红酒和“金兰谱”。“金兰谱”上写名字,按手印,然后在关公神像前歃血立盟…… 那时的结拜仪式没有那样隆重与复杂,二人的仪式就比较简单。 当然,简单不代表不真诚。 对专诸来讲,与伍子胥结拜不仅仅是老师的嘱托,实际上伍子胥对他坦诚相待,专诸已不自觉地视为知己,结拜一事也是心甘情愿。 当即他郑重其事地燃起了一炉香,拉着伍子胥的手一起向八个方位分别虔诚地叩了头。 接下来二人叙了年庚,伍子胥年长专诸两岁,为兄,专诸为弟,而后伍子胥拜见了专诸的母亲,就此完成八拜之交,正式结成了异性兄弟。 既已结拜就相当于成了一家人,自然不用那么多的避讳,专诸让其妻子专氏出来相见,然后将后院撒养的芦花鸡捉来杀了炖上,又从前台割来几两肉让专氏炒了两个小菜。 伍子胥带来的米酒派上了用场,二人开怀畅饮。 伍子胥被后世评为有名的军事家,有经天纬世之才,涉猎广泛,六壬神课、兵法与治国方略无一不精,且力能拔山扛鼎。 席间他与专诸聊了几句,便试探出武功是专诸的强项,当即投其所好谈论起了击剑之术。 专诸眉飞色舞,好不痛快。 二人甚是投缘,直觉相见恨晚,一直聊到深夜酒葫芦空了,伍子胥才起身告辞。 专诸恋恋不舍地送出门外。 屋外繁星满天,空气中的燥热减弱不少,从时骤时缓的微飔中能感受到一丝秋意。 踏着夜色走了一会儿,过了一座小桥,这里距离客栈已经近在咫尺,遥遥看去,红灯笼映射之下的客栈招牌清晰在目。 伍子胥止住了脚步。 “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仰望星空,慨然一声,“专兄弟请回,明日一早我将前往国都,寻觅机会为吴王效力。“ “吴王?不可!”专诸却眉头一皱。 “为何?”伍子胥微微一愣。 “坊间传言,吴王僚好勇又骄横,不如公子光亲贤下士。“专诸道。 提到这两个人,不得不说一说吴国有趣的王位传承方式。 吴国到了寿梦这里,一共生了四个儿子,分别是诸樊、余祭、夷昧和季札。四子都很贤德,寿梦也都喜欢,但最喜欢季札。 季札是一名标准的高富帅,为人仁德不说,而且学富五车,论学问渊博的程度几与孔子齐名,素有南季北孔之说。 寿梦打算将王位传给他,然而季札根本无意宫廷之事,也不想破坏兄弟情谊。并且他真正喜欢的是过潇洒自在的文艺青年生活,周游列国,旅旅游,听听音乐,写写诗,到处做做学术报告什么的,对王位坚辞不受。 可是寿梦太喜欢他了,灵机一动想了一个自我满意又不是办法的办法,即从老大诸樊开始,弟兄们四个轮流坐庄,这样最后王位必定会落到季札头上。 令人称奇的是,季札的三个老兄好像商量好了似的,在位时间都不长便相继驾鹤西游。 按照寿梦当初的遗命,王位应该季札来做。 没想到季札不改初心,将初衷贯彻到底,依然不接受王位,并且还借故出使他国继续游山玩水去了。 国不能一日无主。 按理讲需要进行新一轮的轮换,那样就会落到诸樊的儿子公子姬光头上。 可上一任吴王夷昧的儿子姬僚没有这样做,在众多党羽亲信的唆使或拥戴下破坏了兄终弟及的规矩,直接自立为王,便是现在在位的吴王僚。 此举让他高高在上,享受万民称颂的同时,也亲手为自己挖了一个死穴。 “蒙弟指教,为兄牢记于心。”伍子胥这段时间一直处于颠沛流离,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之中,这些事并不知情,一听之后感觉有用,便暗暗记在心里。 说完他刚想转身离去,专诸忽道:“大哥,我有话说……” “哦,什么?” “这个……”专诸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伍子胥察言观色,便知他还有重要的事要说,却心有顾忌,便道:“你我兄弟,有什么事请如实相告……” 专诸犹豫了一会儿,咬咬牙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道:“对了大哥,明日你能否再盘桓一日,我介绍一位朋友与你认识,此人可助你复仇……” 一听复仇二字,伍子胥立刻提起了精神。 “何人?” “那人嘱咐过了,轻易不要透露他的行踪,只道有缘人自会相见。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他的有缘人,明日看大哥的造化了……”专诸没有直说,反而打起了哑迷。 “好啊,我就多叨扰兄弟一天。” 专诸神神秘秘的,反而更吊足了伍子胥的胃口,心有牵挂,一晚上也没睡好。 次日天光微亮,他就早早起床来到了屠宰铺。 没想到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专诸早在门口等候,手里还提着几两肉,用几根稻草绳捆着。 “那人说了,只要我去看他,必须带肉。”专诸亮了手上的肉笑道。 居然还有这种奇怪的要求?伍子胥不禁哑然失笑。 “出发!” 那人住在乡下,距离专记屠宰铺不算太远,也就十里左右的路。 两人一路步行,聊着天也不寂寞。 专诸似乎是有意要将秘密死守到底,路上伍子胥试探着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他都岔开话题,就是不露口风。 伍子胥无奈,只得作罢。 不过他知道自己的结拜兄弟不会有什么恶意,不然也不可能带自己去拜访。 难道专诸是要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惊喜? 如此说,神秘者会是一个什么样的高人呢? 相传齐国先祖姜子牙七十二岁时垂钓于渭水之滨磻溪,遇到了求贤若渴的周文王姬昌,然后坐车同归,并拜他为师,从此开启了辉煌的建周大业。 这个神秘人会是我的太公望吗? 人皆有好奇之心,越神秘的东西越容易让人迫切。不知怎的,伍子胥莫名奇妙地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心中更生出了一丝强烈的期待。 一路说笑着,无形中感觉行程缩短了不少,不知不觉来到了一条小河边。 “就是那里了……”专诸忽然抬手一指远处。 第56章 乡野村夫 河边零星地散落着几家农户,专诸手指处矗立着两间破败的茅舍,前后数亩薄田,一半种水稻,一半种大豆,还有一块小菜园种着时令蔬菜。 两人加快脚步走近茅屋处,院门没锁,专诸推门而入。 这是一处农家小院,院内很静,只有几只老母鸡在角落里刨虫子发出咕咕的叫声。角落里放置着一些镰刀、扒子等农具,院子打扫得很干净,看得出主人很勤快。 “师弟,我来看你了。”专诸一边进屋一边叫道。 无人应答。 什么,师弟?要见的人是专诸的师弟? 跟在身后的伍子胥听到这个称呼微微一愣,奇怪地瞧了一眼专诸的体型,心里暗暗打了一个大问号。 两人昨晚聊了大半夜,专诸没有提到师承。毕竟相交甚短,还没有真正达到推心置腹的程度,伍子胥识趣地也没有多问,不过据他推测,从专诸的谈吐和涉猎来看,他的师父估计也只是一些武艺高强的剑术或者拳脚师父罢了…… 正想着,专诸已探进头向屋里瞧了瞧。 屋内果然没有人,墙角里堆放了一些竹简,还有一卷翻烂了的书简散放在一张斑驳的几案上。伍子胥下意识地瞄了一眼,隐约看到书简上有“十三篇”几个字。 专诸嘿嘿一笑道:“不用问,我那师弟一定是弄田去了,咱们去找找……” 两人出了门,不多时来到了田边,老远就见一名身穿粗布衣服的男子正顶着初升的太阳撅着屁股在锄地。 专诸手做喇叭状,扯开了嗓门叫道:“师弟,我看你来了!” “师兄你等等,我先锄完这一片豆子……”听到专诸的呼叫声,那人并不回头,只是随便应了一句后依然弓着身子挥汗如雨。 “我师弟架子大得很,不过能耐没得说。”专诸尴尬一笑,“好事多磨,大哥就耐心等等吧……” “无妨。” 两人坐在田头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着,一边耐心等待。 过了一会儿,那男子直起了腰,转身荷着锄头走了过来。 进入伍子胥视野的是一名三十左右岁的乡民,头戴破旧的斗笠,脸上灰一块紫一块地挂着土泥,破旧的粗布衣服上沾满了尘土,形容极为普通。 这就是所谓能助我复仇的高人? 伍子胥对相术颇有研究,造诣很深,偷眼观察后有些心灰意冷。看面相对方就是一乡野村夫,除了面皮白净看起来稍显儒雅之外再看不出多少奇异,换句话说,与高人丝毫不沾边。 “师兄,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带人来吗?”那男子来到田边,冷冷地打量了伍子胥一眼,面色略有不愉。 “这个……师弟,我来介绍,这是我刚结义的大哥,名叫伍员,字子胥。”专诸急忙解释道。 “伍员,伍子胥?”男子重复了一遍伍子胥的名字,忽然面色微变。 “对,在下伍子胥。本是楚国人,父兄为人陷害,因之落难于此。”伍子胥拱了拱手道。 男子的异样没有逃过伍子胥的眼睛,但初次见面,他不明白此人为什么会有如此表现,似乎是自己的名字给对方带来了一些触动。但既然是专诸的师弟,也没有必要隐瞒,肯定的同时他便顺带着简单地透露了一些身世。 男子面色和缓起来,回了一礼道:“在下姓孙名武,请伍兄移步屋内说话……” 男子自然就是隐居吴国的孙武。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山朝。按照王诩的嘱托他来到吴国的吴趋,隐居在乡下,一边耕读,一边等待伍姓人。 正如姜子牙采用的愿者上钩策略一样,他也不张扬,并特意嘱咐专诸莫要声张,不然以他的学识毛遂自荐的话恐怕早就受到吴国重用了。 如此,一过就是八年。 此刻当听到伍子胥的名字时,他不由心中一阵翻腾,暗道了一声正主来了。 但伍姓人多如牛毛,如同专诸一样,他毕竟不敢确定,便打算进行下一步试探。 孙武放下锄头洗了把脸,三人进了屋。 “伍兄为何来此?”孙武问道。 “都是楚平王和费无极那厮……”伍子胥将之前的遭遇详细地说了一遍,每次提到家仇国恨时,他都充满了彻心彻骨的悲痛,声泪俱下。 孙武没有插话,静静地听完,待伍子胥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后忽道:“伍兄,我可助你复仇……” 伍子胥一愣,半信半疑地道,“楚国国力强大,兵将如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击败的。恕我冒昧,老弟可通兵法?” “岂止是通?”一旁的专诸嗤嗤笑道,“我老师说,师弟的兵法造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伍子胥不以为然,因为这个评价实在太高。试问天下除了太公望,鬼谷先生,齐国的司马穰苴之外等廖廖数人外,又有谁能配得上这句话? 无数事实证明,凡是被人如此称颂者,皆被验证为沽名钓誉之辈。 “二位的老师是……”伍子胥迟疑地问道。 “家师姓王,名诩。”孙武道。 “王诩?你是说鬼谷先生?”听到这个名字,伍子胥顿时肃然起敬。因为那时鬼谷子已经名满天下,而且他在楚国时还结交了一个至交好友,就是鬼谷子的徒弟,那人名叫申包胥。 “是!”孙武点头。 “请老弟指教,在下洗耳恭听。”得知是鬼谷子的高徒后,此时的伍子胥收起了轻视之心,正容敛色道。 “不敢。”孙武云淡风轻地道,“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这是《孙子兵法》谋攻篇中的一句话,孙武只是随口而出,但就是这一句话,令伍子胥眼前陡然一亮。 其实他也是博览群书,兵书更读过不少,虽然不敢说自比吕望,倒颇有几分自诩。但搜尽所学,从来没有哪本兵书论及,毫无疑问,对方提出了一个全新的观点。 而且仔细品味之后,伍子胥顿觉思维似乎打开了一扇天窗,许多之前似是而非的疑点竟然一下子豁然明朗。 他浑身一震,拍案叫绝:“高!” …… 这时候,最痛苦的莫过于插不上话的专诸了。 二人皆是学问高深之辈,一旦兴致勃勃地交流起来直有一见如故的感觉,海阔天空,谈天说地,从兵法韬略聊到了易学卜算,再到辩学相术,各种学问无不涉及,聊得不亦乐乎。 对于这些学问专诸所知甚少,可怜的他感觉象个透明人似的被晾在一边,只能陪着笑脸,目光随着二人转来转去。 唯有提到剑术时,他才凸显了一点点存在感,可二人轻描淡写地一掠而过,弄得专诸如同百抓挠心,难受至极。 第57章 楝树弄,苦命人 书到用时方恨少,此时他才暗暗后悔在云梦谷那么多年没有好好地研究学问。转念一想,其实老师明明给了那么多学习机会,都怪自己资质愚钝,一看见竹简就犯困,还不如舞枪弄棒舒服。 二人眉飞色舞,谈笑风生,一发不可收拾,似乎忘记了时间。 专诸云山雾罩地听了一会儿,实在是难受又乏味,想打盹儿又觉得无礼,便悄悄地独自一人走出屋来。 他百无聊赖,逗弄了一会儿老母鸡,看了一会儿蚂蚁上树,又冲着树上鸹躁的麻雀扔了几颗石子。 眼见日近午时,二人还没有罢休的意思,他刚要进屋去催促赶紧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交谈,就听屋内咕咚一声,接着传出了伍子胥的一声大叫:“我之大仇,全仰仗兄弟你了!” 专诸急忙跑进屋去看,就见伍子胥匍匐在地,叩头不止。 孙武赶忙将他扶起,笑道:“伍兄,我既已答应助你复仇,便绝不会食言。” 伍子胥起身,期盼地道:“我愿与老弟结拜为异性兄弟,先生可愿折节下交?” 一番交谈,他已经摸清了底细,对方给他的印象就象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自己所拥有的那些学识与孙武比起来简直萤光见日月,顿时生出了结拜之心。 专诸喜道:“反正我与伍兄情同手足,你二人再结为兄弟,倒也顺理成章。” 孙武想了想,道:“在下只是一介布衣,若蒙不弃,兄弟就高攀了。” “岂敢,岂敢。”伍子胥大喜过望,连连道。 当即二人行了八拜之礼,结成了异性兄弟。 专诸到附近买了一些猪下货和几斤酒,云梦谷中为徒一般是轮值做饭,孙武厨艺锻炼得不错,用专诸带来的肉炒了几个热菜。 最高兴的莫过于伍子胥了,一下子结识了两位鬼谷高徒,一个是武艺高强的勇士,另一个则是不世出的统兵奇才,只觉一路上所遭受的苦难淡若云烟,前途变得一片光明…… 三人开怀畅饮,直至日薄西山方才尽欢而散。 …… 辞别了二人,伍子胥回到客栈,休息了一晚后动身前往梅里。 本来就囊中羞涩,结算完了店钱后的伍子胥已经身无分文。 他不好意思找专诸和孙武讨要盘缠,况且二人毕竟也不是什么土豪。 想了想,暗道反正已经混到家破人亡的地步,也没有身份可言,便索性彻底放下了尊贵的士族架子,一路乞讨而行。 白天渴了饿了就到农户家乞讨点食物和水,江南一带民风淳朴,虽然讨不到好东西,倒不至于饿肚子。到了夜里,二人则宿在野外或者村头。 如此行了数日,到达了吴国首都梅里。 …… 不象现在,春秋时期一直是北强南弱,历来被称为蛮夷之地的吴国历经数代,这时候依然是一个穷国。 穷是各方面的,当晋楚争霸期间双方拥有的战车达到四千乘时,可怜的吴国竟然连一辆战车也没有。 直到公元前584年,中原霸主晋国才派申公巫臣送给吴国十五辆兵车,同时送给吴国弓箭手、御者,教吴国人怎么驾车、怎么射箭,还教给吴国人战斗阵列,吴国才开始与其他各国交往,算是摘掉了野蛮人的帽子,渐渐走上了强兵之路。 但兵力强了,生活条件依然落后太多。 城墙低矮不说,就是所谓最气派的的王宫也不过就是间数比普通人家多一些,大一些的屋子而已,而且还时不时地漏雨,相比楚国的宫殿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不过贫穷与快乐没有多大关系,再贫穷的人也会生活在自己认为幸福的世界里。 街上门店不多,人流却熙熙攘攘的,时不时会见到一些奇异的吴国人,留着短发,身上纹着龙形文身,操着吴侬土语。这是一些沿袭断发文身古老传统的土著,因为吴国水域众多,长年与水打交道,以龙作为图腾辟邪。 城中买卖也算兴隆,只不过交易的商品不同而已。 如此给人的印象是,梅里城虽然破败了一些,却充满了一股蓬勃向上的朝气。 在梅里东城区有一条长街,看上去与其他街道没有多少不同,一样的宽阔街道,一样的青石板铺路,两边是住户,几处坑洼处荡漾着混浊的积水,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气息。 要说有区别,就是道路两旁隔三差五的住户门前栽种着楝树,正值落花时节,风一吹紫色的花瓣簌簌落雨,美不胜收。 不懂行的人很难看出来,实际上楝树是一种招牌。 春秋时期的吴国人敬重鬼神,凡事都要问问神灵,更有许多人精于星相占卜之术,这类人会在自家的门前种植楝树,以示不同。 而这条街上的占卜者特别多,楝树也多,类似于过去乡下市集算卦的神仙胡同,所以被称之为“楝树弄”。 小贩们知道这里东西不下货,来的人不多,零零星星地摆放着几家食品摊。 唯有每棵楝树下或坐或立的有一名占卜师,也有一些顾客正在虔诚的卜算吉凶。 呜―― 此刻,从街头处传来了一阵呜咽的箫声,悲凉凄婉,如泣如诉,一下子将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何人吹箫?”有人疑惑地问道。 尽皆摇头。 说话时箫声忽然一顿,接着传来一阵浑厚却无比沧桑的歌声,细听乃是:“苦命人,苦命人,跋涉宋郑身无依,千辛万苦凄复悲。父仇不报,何以生为?” 伴随着苍凉的歌声,远远踽踽独行走来了一位衣衫褴褛,白发苍苍的老乞丐。 “这位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一段唱完,他走到就近的一棵楝树下,满是污垢的手伸向了一名老卜师。 老卜师打量了他一眼,问道:“老丈看起来很面生,你是刚来吴国吧?” 那时候消息闭塞,楚国的内乱并不会传到普通百姓耳朵里。况且人是习惯忘却的,时间一长有些事渐渐淡忘了。 “是啊。”老乞丐黯然点头,“兵荒马乱,逃荒于此,请爷行行好……” “唉,一个可怜人!”老卜师没有多问,却叹了口气,“你等等……” 说完,他回到屋内取了两颗饭团出来放到了老乞丐手里。 “谢谢好心人!谢谢好心人……”老乞丐连连称谢。 将饭团收入口袋,他转身垂箫嘴边,苍凉的箫声又响了起来,曲声更加低沉悲凉。 “伤心人,伤心人,昭关一度变须眉,千惊万恐凄复悲。兄仇不报,何以生为?“ 老乞丐迈着沉重的步伐,留下高大又孤独的背影走向楝树弄深处,但凄厉的箫声依旧传来,歌词也变了。 “不屈人,不屈人,芦花渡口溧阳溪,千生万死及吴陲,吹箫乞食凄复悲。身仇不报,何以生为?“ 箫声凄凄,歌声戚戚。 一连三叠,直唱得人心里酸酸的,那些心肠软的禁不住跟着落了几滴清泪。 “可怜,又疯疯癫癫的!” “一个有故事的人哪!” 众人均想。 …… 第58章 吹箫过市 不用问,这个有故事的吹箫人便是伍子胥。 他和白公胜进城后,过了数天乞讨与露宿街头的日子,便将白公胜暂放在郊外一座荒废的瓜棚里,嘱咐他不要乱跑,自己则独自一人进城寻找结识高层的机会。 其后几日没有什么效果。 而且伍子胥为人心机深沉,尤其在楚国的敌对国吴国,更不敢轻易暴露真实身份。 父亲伍奢作为楚国高层,曾经告诉他楚国的密探同样散布于吴国首都,或收集情报,或雇佣刺客暗杀吴国高层。 万一被费无极发现了自己的行踪派杀手过来,我在明,敌在暗,危险重重,况且还牵扯到白公胜的安危。 本来以他的能力和强健的体格在梅里城混口饭吃不成问题,比如做个家丁护院或者打个下手什么的,但那样一来,想要接触高层不知猴年马月了。 思来想去,伍子胥狠了狠心,决定采取极端方式,就是佯装疯癫,将乞丐之路进行到底。 首先是改变形象,别头发的竹簪收起,一头白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涂上一层灰,赤着脚,手里捏着一管斑竹萧,在楝树弄来回吹箫乞讨。 伍子胥本来貌相奇特,很容易被人认出,如此改头换面,估计那些奸细站在对面不见得能识破。 当然,他来人流密集的楝树弄行乞的目的并非单纯填饱肚子,其真正目的还是为了复仇的初衷。因为算卦相面的人多,也是消息流动性之地,藏龙卧虎。 然后他为引起注意,还特意编了一首箫曲,类似于《阳关三叠》,名为《楝树三叠》,一叠比一叠情绪递进,令人印象深刻。 如此过了数年,幸运女神似乎忽略了他。 看着年幼的白公胜一天天地成长起来,随着时间推移,新生的头发确确实实是白发。 就像父亲伍奢悉心教授公子建那样,伍子胥开始教授白公胜学问。 “员叔,你说咱们的仇还能报吗?”学习之余,白公胜偶尔会问此类问题。 “能!一定能!”伍子胥抚着他的头,每次都无比肯定地回答。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当然,那时《孟子》还没有问世,伍子胥说不出这样的话,但他的心境和这个差不多。 不过说实话,他一度也曾产生过一丝迷惘,血海深仇到底还有没有机会报。 看不到希望,若不是锲而不舍的精神和强大的复仇信念支撑着,他恐怕就放弃了。即使如此,他也感觉时刻游走在濒临崩溃的边缘。 而这时,或许上苍被他坚强的意志感动了,一缕阳光照到了他。 这一日和往常一样,伍子胥正吹箫过市。 “先生,留步!”忽然在身后有人轻拍他的肩膀。 伍子胥放下洞箫,回头一看,面前是一名面色红润的长须老者,目光如电般凌厉,仿佛能直透人的内心。这时,他正死盯在伍子胥的脸上逡巡着。 而且老者在称呼上用了客气的“先生”二字,不像平常人们称呼他“老丐”或者“疯老头儿”那样。 这反而立刻引起了伍子胥的警觉,迟疑着问道:“老丈,何事?” “听你的箫声与歌声悲壮苍凉,不似吴曲,先生应该是楚国人……”老者忽道。 伍子胥默不作声。 “在下被离,老夫刚刚搬到楝树弄月余。我已经观察你很久了,从没见过你这种相貌的人,这个……怎么看,怎么像个异国亡臣之相……” 被离,吴国最出色的大相士,也是公子光的心腹。 吴王僚破坏了传位规矩,心中不服的公子光怀恨在心,一心想要取而代之。可是吴国群臣都是吴王僚的党羽,公子光身单力薄,无奈之下只有慢慢等待时机。 为了不引起吴王僚的怀疑,他大部分扑在研究相术上,后来拜被离为师,并让被离借相面之机暗中网罗人才,收为己用。 被离观察数日,便发现了伍子胥。 这时的伍子胥并不知道其中细节,却暗暗吃了一惊,在不摸对方底细的情况下,也不敢承认。 同时他暗道,万一对方是贵人呢?机会一旦错过了必定追悔莫及。因此又不想不承认,一时进退两难。 最后他愣在当场,神色变换,却局促无言。 “先生莫怕,我不是加害你的人,只因见你状貌非常,十分诧异,又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够长成先生这种异相……”被离的洞察力极其惊人,一眼便看出了伍子胥的顾虑。 伍子胥依然沉默不语,他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被离再次仔仔细细地审视着他,似乎在确认,过了一会儿目光定在他脸上,凛然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先生是……伍子胥!” 对方慧眼如炬,一语道破了自己的来历,伍子胥一时毛骨悚然,脊梁沟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还没等伍子胥说话,被离又道:“如果是的话,我可助先生复仇!” 人的心理很微妙,没有被识破时还能挺住,相反一旦秘密被揭破,极少有人能坚守下去,更何况伍子胥已经保有这个秘密许久了,他实在是无法忍受这种巨大痛苦的精神折磨。 他决定豁出去生死在此一搏,哪怕死! 想到此处,他佝偻的胸膛猛然一挺,气质陡然一变,凝如山岳:“不错,在下正是楚国亡臣伍子胥!” 被离抚掌而笑:“楚国大臣,太傅伍奢之子,不可多得的治国之才,我这就将你引见给公子光将军!” 这一年是吴王僚十年,也就是公元前517年。 …… 吴趋专氏屠宰铺。 专诸刀光过处,轻松地从半只牛身上割下一块鲜肉扔给了对面的聂梁。 “三文!” 最近几年他的日子过得很舒泰,也很平淡。老实巴交又贤惠的妻子给他生了个胖儿子,取名专毅。 这时候儿子已经满地跑了,再过几年就能打米酒了,模样长得象他,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很可爱。平常老娘照看着,每每开心得合不拢嘴。 曾经对师父说过要做个普通人,他就是这样做的。 孙武依然躬耕于陇亩之间,研究各种学问,二人经常往来,吃专诸带去的肉开开荤。 有时候,专诸会想起伍子胥,可是自从一别之后,伍子胥便杳如黄鹤,这么多年来没有个回信,年前去了几趟梅里也没有丝毫他的行踪。 “听说了吗?”此刻聂梁一边付钱,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着,“月前吴王僚新拜了一个大夫……” 第59章 犯星 聂梁与专诸是好友,经常去梅里做生意,消息灵通,专诸获知的一些大事大部分来自于他。 “哦!”专诸只是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朝堂上的事遥不可及,与平民百姓不沾边,他也不关心。 “听说此人从咱们吴趋经过,叫什么来着……”搔了搔头皮,“对了,他姓伍,叫……” “伍子胥!”专诸脱口而出。 “对,是叫伍子胥!”聂梁一拍大腿,随后疑惑地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牵扯到伍子胥的家仇身世,二人结拜的事没宣扬,是以外人并不知晓。 专诸没有回答,却兴奋地冲着屋里喊道:“娘,我大哥伍子胥成功了,他做大官了!” 屋内马上传来专母喜悦的回应:“好啊,什么大官?” “大夫!” “嗯,是个大官!”专母道,“也是我们专家的荣耀,说不定我们一家要跟着沾光了……” 踏踏踏――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吴趋这个地方比较僻静,除了驿卒之外很少有马匹经过,而且通常一人一骑,但传来的声音不像是一个人,至少百余人。 “又要攻打楚国了吗?” “不象,没有战车的声音。”聂梁一边说,一边探出头去看了一眼,“是王的人。” 专诸一愣,除了征收税负的县城人,吴王身边的高级士族官员是轻易不会踏足这穷乡僻壤的。 他好奇地出外看,远处旌旗招展,旗上绣着“吴将军光”几个大字。 数匹战马在前开路,身后跟着百余名整齐划一,步调一致的甲士,簇拥着中间一辆豪华马车行来。 好大的排场! 专诸曾在梅里见过吴王僚出行,眼前这排场非常接近吴王出行了,不用说至少是王族的人。 此时行人见状纷纷避让,眼见兵队近在眼前,专诸急忙转身退后数步,打算回屋。 刚转过半个身子,就听身后有人叫道:“贤弟,愚兄在此!” 何人叫我?专诸微微一愣。 正疑惑时,车队在屠宰铺前停下,车帘掀起,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专诸定睛一看,不由一阵狂喜,冲过去抱住了来人:“大哥,原来是你啊!” 来人正是伍子胥。 说话时又有一名贵公子模样的人从豪车中走了下来。这人身着轻裘,头戴峨冠,腰悬玉佩和长剑,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一名王族贵胄。 伍子胥一指那贵公子道:“此乃吴国长公子,仰慕贤弟英雄盖世,特来拜见。“ 吴国人都知道,吴国的长公子就是公子姬光,不用多言,这人一定就是他了。 毫无疑问,一定是伍子胥举荐的,专诸忙道:“不敢,专诸只是一闾巷小民,有何德能敢劳公子大驾,敝舍简陋,如不嫌弃,请入内一叙。“ 说完,专诸躬身拱手,揖让公子光进屋。 与高大气派的比起来,专诸的蜗居可谓筚门蓬户,屋门低矮,廊檐垂草,公子光也不见外,微微一笑低着步入屋内。 三人在草席上相对跪坐,公子光伏身先拜了一礼道:“我听伍员提及壮士的神勇,心中仰慕至极,便来拜见。” “小民不敢。”专诸急忙回拜道 本来专诸就道听途说公子光如何礼贤下士,此刻近距离接触,传言不虚,公子光平易近人的举止登时给他留下了一个好印象。 “来人,呈礼!”公子光冲着屋外招了招手。 这时,一座小小的屠宰铺已经被团团围住,门口肃立着数十名甲士。公子光的话音一落,马上飞快地进来两名侍者,手里端着一些闪闪发亮的金子和数匹绢帛。 “一点微薄心意,请专壮士笑纳。” “所谓无功不受禄,请公子收回。”专诸将金帛之物推了回去。他本人没有太多的机心,性格又执拗,感觉寸功未立下受之有愧,因此坚辞不受。 公子光又推回来,两人推来让去,场面异常尴尬。 一旁的伍子胥笑道:“贤弟,公子如此盛情,再拒绝的话就不合时宜了……” 既然把兄发话了,专诸便不好继续推辞,收下之后命专氏保管,先不要动。 有些事就是这样,一旦开了头便不可遏制,牵扯到原则问题,妥协了第一次就会妥协第二次。 之后,公子光从自己的封邑内拿出一块地赏赐给专诸,地处梅里附近的阳山之南,环境十分清幽,大约十亩左右, 在伍子胥的劝说下,专诸关掉屠宰铺,全家从吴趋搬到了此处,公子光又送给他几名仆人,专门伺候专母的起居。 如此,专诸投入了公子光门下。 其后,公子光对专诸一家更是照顾有加,每日派人馈赠米肉等物,到了月底又送上贵重的布帛,期间一有时间他便亲临专宅对专母嘘寒问暖,殷勤备至,让专诸一家感受到了从来没有享受过的浓情蜜意…… …… 吴趋乡下,夜。 专诸临走之前去找过孙武辞行,恰巧孙武外出,错过了见面的机会,他便嘱咐聂梁抽空将消息带给孙武。 此刻,孙武仰望星空。 南方的朱雀域,有两颗熠熠闪亮的星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其中一颗呈崩溃之象,另一颗的边缘也逐渐黯淡下来。而就在远处,有一颗微小的星星却放射出夺目的星辉,散发的煞气凌冲其中一颗亮星。 此为犯星。 孙武清楚,那两颗亮星一颗代表公元前516年去世的楚平王,另一颗则代表吴王僚。 然而他赫然发现,那颗犯星竟然是专诸。 历史由有为之士书写,既包括大人物,也包括小人物,而当一个小人物改变了历史,他就不再是小人物了…… “师兄此一去,直犯吴王,必定是凶多吉少。”孙武黯然一声叹息。 跟随王诩研究学问已久,孙武明白,有些事仿佛早已经注定,你根本无能为力。 不过,无论结局如何,我得去看看! …… 实际上,从一名贫寒的乡野村夫一下子过上了优偓的贵族生活,专诸既不适应也不舒服,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公子光这种衣锦华食的生活和殷勤的照顾,哪怕专诸脑子再不开窍,也不可能无动于衷,更何况他只是鲁直,却不是呆傻的木头人。 他心里疑窦重重,公子光有何用意? 毫无疑问,吴国长公子的异常举动绝不仅仅是冲着伍子胥的面子,就算冲着把兄的才能,顶多赏赐一些钱财而已,不可能做得如此特殊。 公子光,一定是另有所求! 专诸隐隐觉得有重大的事会发生在他身上,并且一旦发生,必将来势汹汹,石破天惊。 第60章 答案 不觉又过数日,公子光依然如故,却丝毫不提何事相求,似乎在等着专诸主动提出来。 专诸感觉答案象锁在闷葫芦里一样,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无比难受,就连珍馐美味吃起来也不觉得有多香了。 长痛不如短痛,专诸急于得到答案,他暗道不论怎样必须问个清楚! 这一日,傍晚时分。 公子光来到专宅看望专母,还带来了不少礼品。 有些事郁结于心不吐不快,专诸实在忍不住了,将公子光拉到客厅,二人在榻席上相对坐定。 专诸匍匐一拜,诚挚地道:“我专诸不过是一村野小人,幸蒙公子垂青,豢养之恩无以为报,若有什么差遣我当惟命是从。“ 公子光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满足,做了那么多,他苦苦等待的就是专诸这句话。 “你们先退下。”公子光屏退左右,从其郑重的态度专诸看出事情重大。 “不瞒专兄,在下的确有一事相托。” “何事?”这在专诸的意料之中,他暗暗打定主意,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要竭尽全力。 公子光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凛然道:“刺杀……吴王僚!” “什么,杀吴王?!”专诸一听腾身而起,差点惊掉了下巴。 要知道吴王僚可是一国之君,专诸猜到了事情很大,却没想到会大到如此恐怖的地步。 “对,杀吴王!”公子光双目中闪过了一道寒芒,那是欲望与愤恨之火淬炼过的眼神。 专诸不解地道:“前王夷昧已死,按道理其子应该继承王位。常言道师出有名,公子为何杀他?” 公子光将祖父寿梦的王位依次相传的遗命说了,又愤愤不平地道:“我叔叔季札辞王不受,按照先王遗命应该由我继位,那姬僚怎可为君?“ “原来如此。”这些事专诸隐有耳闻,此时从公子光口中得到了证实,“可是在下还有一点不解,公子为什么不陈述先王之命,让王僚退位,何必兵戎相见?“ 一个拥有孝心的人必定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别看专诸外表凶悍,其实如非迫不得已,内心深处他根本不想杀人。 “那王僚生性贪婪,利益之下必不能让位,如果我将这事说开,他不仅不会退让,相反还会加害于我。”公子光道,“唯一之路就是除掉他,可惜我势单力薄,无法图谋大事,因之请专兄弟助我一臂之力!” 为了达到目的,公子光不惜将专诸的身份提升到手足兄弟的高度。 灯光摇曳下,专诸沉默不语,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陶豆灯跳动了一下,火焰黯淡下来。 灯油快干了,专诸的神色也如灯焰一样黯然:“公子,说实话……过了这么多年,我手中剑已经失去了锋芒。” 的确,多年平淡的生活消磨了他的斗志。 借着微弱的火光,公子光分明看到刚才他在添灯油时,手在微微地颤抖。 “这天下间,也只有你才能杀了王僚!”公子光目光如炬,凛然道。 专诸没有答话。 他起身添加了一些灯油,灯光亮了许多:“公子所言极是。但老母在堂需要我伺奉,我不敢以死相许……” 公子光察言观色,知道专诸心有顾忌,便猛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肃然道:“你放心,事成之后,君之母即我之母,兄弟全家我也一定会好好照顾,绝不负君……” 正此时,里屋忽然传出了专母剧烈的咳嗽声:“专诸啊,天色不早了……” “是!”专诸转头应道。 然后,他冲着公子光抱以歉意的微笑,郑重地道:“明日午时我必会给公子一个答复。” “好!明日午时,我必到府上。” 透过小窗,公子光看了看屋外的天色,明月如钩。 这一聊竟然忘记了时间,天近亥时,他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送走了公子光,专诸躺在榻席上却难以入眠。 他屠宰了那么多牲畜,可谁都知道,刺杀一方诸侯不象杀猪宰羊那么简单,且不说吴王宫龙潭虎穴,高手如云,而且吴王僚为人谨小慎微。此一去不论成功与否,九成九难以全身而退。 没有当场答应公子光,他倒不是贪生怕死,最大的原因还是心有牵挂。 云梦山学艺归来,专诸蛰伏田园的目的就是为老娘养老送终,不然他早就入军建一番功业去了。 可是受到了公子光那么多恩惠,又不能漠然置之。 尽孝还是取义?专诸陷入了两难,辗转反侧,头痛得厉害,昏昏欲睡,可是又睡不着。 “老师啊,告诉我,我该怎么办?”难以抉择的情况下,迷迷糊糊的他下意识地想起了教诲多年的授业恩师。 一直以来,老师就是他的精神导师,可是自己的心声老师能听得到吗? 王诩当然能听得到。 此刻,正在两千里之外的云梦谷闭目打坐的王诩忽然心中一动,专诸的疑问借助于附着其身的通玄一念立刻传入了他的脑海。 掐指计算,距离专诸刺王僚已经时日无多,唯恐发生什么意外,这段时间王诩加大了关注,过些日子他还打算亲往吴国。 而不久,专诸即将面对死神,他心中无比凄然。 但他不能替他编写剧本,也不能亲自出手提供任何额外的帮助,当然除非出现了一些不可控的外界因素介入,比如九婴捣乱等,整件事还需专诸自身而为。 王诩没有立刻回答,斟酌了一会儿才通过意念道:“专诸,不忘初心,率性而为。人生苦短,或青史留名,或碌碌终生,选择权在你心中……” 专诸恍恍惚惚的,听到王诩的声音陡然惊醒。 “啊,老师回话了!”他欣喜若狂,暗暗琢磨着这句话,竟然似懂非懂,“老师,你知道我学问低,我不太懂,能不能说得简单一点?” “做你想做的事……”王诩道。 “多谢老师,我明白了。”专诸道,“可是,吴王僚手下拥有那么多高手,我能杀得了他吗?” “势在人为!你放心,我会帮你的。”王诩道。 一声鸡鸣,东方破晓。 “不忘初心,对,我要做一个青史留名者!”思来想去,专诸咬了咬牙最终下定了决心。 …… 楝树弄。 “什么,师兄真打算刺杀吴王?!”孙武惊得手里的杯子掉到了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尽管他从天象上推测出了大概,但真正成为现实时仍然震惊不已。 第61章 梅花凤鲚炙 “是!”专诸点头。 几日前孙武来到梅里后找到了伍子胥,伍子胥安排他住在了楝树弄,这是两人离开吴趋后的第一次见面,也或许是最后一次见面…… 此刻孙武沉默不语,过了老半天才叹了口气道:“这是一条不归路!” “我意已决!”专诸咬了咬牙,毅然决然地道。 “师兄想好怎么做了吗?”孙武问道。 专诸摇头。 王诩没有告诉他怎么做,仅仅是给他坚定了信心,而杀王僚的机会只有一次,必须一击致命,具体怎么做他根本没有谱,因此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智谋过人的孙武。 换句话说,其实这也是他来楝树弄的真正目的。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可知刺杀吴王有三大困难。”孙武缓缓道。 “三大……困难?”专诸凛然。说实话,他胸中只有一腔热血,根本没有想过这么多。 “第一,吴王僚身边高手如云。据说最有名的是他的儿子公子庆忌,其自幼习武,力量过人,勇猛无畏,曾经孤身一人击杀过雌犀,吴国上下都很敬佩他的武功,公认为吴国第一勇士。” “庆忌嘛,我不怕!”专诸便扬了扬粗壮的胳膊,傲然道。 庆忌的威名如雷贯耳,每一个吴国人都熟知,在专诸的预料之中。 孙武反驳,他清楚专诸的实力,云梦谷学艺数载都研究剑法与道术了,师兄使出先天真气的话整个吴国恐怕也是罕有敌手,一个庆忌倒不算什么。 “第二,吴王僚为人十分谨慎,必会铠甲加身,难以击破!”孙武说出了第二点难处。 “我有鱼肠剑!怕什么?”专诸道。 他说得没错,鱼肠剑无坚不摧,的确能够破甲。 孙武也不与其辩驳,接着又道:“第三,守卫森严无法近身。而且最难的就是这一点,还有一点,鱼肠剑如何带进去也是一个问题……” “的确是个难题……那怎么办?”专诸挠着头皮,顿时傻了眼。 毫无疑问,近不了身的话,哪怕再高的武功等于白搭。 孙武略一沉吟,道:“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是故屈诸侯者以害,役诸侯者以业,趋诸侯者以利。” 这是《孙子兵法》九变篇中的一句话。意思是说,分清利害很重要,要使诸侯屈服,就要用让他们害怕;要使诸侯疲于应付,就要让他们繁忙;要使列国诸侯被动奔走,就要用小利引诱他。 专诸听得云山雾罩的,窘迫地道:“师弟啊,我这点学问你也知道,别难为一个粗人了,你就说的浅白一些,到底怎么做好了……” “就是说,要投其所好,方能近身!”孙武道。 …… 一个时辰后,经过孙武指点已经胸有成竹的专诸起身告辞。 孙武依依不舍地送出门外。 他知道专诸此一去,再无回头。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师兄啊师兄,也不知道我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啊……” 看着专诸高大又孤单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孙武心中万分纠结,不觉已是泪流满面。 …… 专诸从楝树弄回来后,天近午时。 公子光的豪车已经停在了专府前,显然迫切得到答复的吴国长公子已经早来了。 “太好了!”一刻钟后,听到满意的答复后,公子光兴奋得几欲手舞足蹈。 “凡事不可轻举妄动。吴王戒备森严,无法近身,一定要想一个万全之策方能一举成事。”按照孙武的指点,专诸故作高深道。 “正是,兄弟可有良策?”公子光忙道。 “我有个师弟名叫要离,投师前是个渔夫,他曾考过我一个问题,鱼在那么深的水里,为什么最后会落入渔夫的手中?” “在于香饵。”问题很简单,公子光是个聪明人,略一沉吟后便想到了答案。 “对!”专诸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想要刺杀王僚,必先投其所好,才能创造近身的机会。” “正是!” “不知吴王所好是什么?“ “嗜好美食。“ “美食中最喜欢什么?“ “鱼炙!“ 鱼炙就是烤鱼。公子光与王僚是堂兄弟关系,又是取代的对象,对王僚的生活习惯可以说了如指掌。 专诸想了想,道:“专某请求近日暂时离家。“ “兄弟要去哪里?“ “我去学习炙鱼,不久就能接近吴王了!“ …… 吴中胜地,太湖。 那时的太湖比现在大得多,也美得多。隔岸相望,碧波万顷,烟波浩淼并水天一色。湖中大小岛屿星罗棋布,湖光山色,变幻无穷,有时似一片轻烟,有时似绿玉晶莹,恰如太虚幻境。 此刻从湖中飞驰而来一叶小渔船,风乍起,渔船随着碧波时出时没,艰难地靠近了岸边。 时值酷夏,几名船夫都戴着斗笠,其中一名高大的渔夫摘掉斗笠,露出了古铜色的面孔。 他提着鱼篓走上岸来,鱼篓里躺着几尾银亮的太湖活鱼,尾部叉开如同凤尾。 一名花白胡须的老渔翁看了看,露出了震惊之色,随后呵呵笑道:“这凤尾鲚唯酷夏才有,而且数量极其稀少,又难捕捉,没想到你们果然捕到了……” 壮汉问道:“老丈可以教我梅花凤鲚炙的做法了吗。” 壮汉就是专诸。 两个月来他走遍了全吴国,跟随一些炙鱼师虚心学习了数十种炙鱼之法,手艺大为精进。 但专诸知道,吴王僚是一个美食专家,遍食吴国美味,口味独特,也曾经召集了无数炙鱼高手替他做鱼,仅凭这些看似高超实则普通的鱼炙手艺恐怕打动不了他。 直到后来伍子胥打听到太湖边有一名被人称为太和公的老渔翁擅于全鱼炙,尤其有一道梅花凤鲚炙的菜据说全吴国只有他一人能烧制。 于是,伍子胥便推荐专诸前来学习。 见面之后,太和公交给他的第一项任务,就是与太湖渔民一起捕凤尾鲚鱼。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既然有鱼就好办了,不过还需要一样东西。”太和公道。 “什么?” “严冬的寒梅枝。”太和公道。 这么苛刻?转念一想,暗道既然是名炙,自然要求要高一些了,可是炎炎夏日到哪里去找那种东西? 太和公看出了专诸的窘迫,笑道:“恰好我预备了一些。” …… 一间简陋的茅屋内,支起了一口遍布小孔的石制烹饪器具――炙子。 炙子底下燃起了寒梅枝,散发着一股奇特的香味。 “此梅花凤鲚炙乃勾吴古国先祖泰伯所创,我只做一遍,你要仔细看清楚了。”太和公一边处理着凤尾鲚鱼,准备着其它食材,一边道。 “普通炙烤用铁具,但鱼炙必须用石炙子,才能保持原汁原味。” “做鱼如做人,要慢慢来,掌握火候方能做出人间美味。”太和公将鱼翻过来,烤着另一面。 “凤尾鲚鱼为至阳,梅花木为至阴,用羊脂抹在鱼身上,烤制八分熟时以肉酱、芥末、醋和姜等佐料浇注以调和阴阳……” 半个时辰后,鱼烤好了。 一股淡淡的鱼香飘满了屋子,夹杂着奇特的香气。 太和公将烤好的鱼盛放在一个瓷盘里,将佐料淋在鱼身上,顿时香飘十里,妙不可言…… 太和公说过只做一遍,他操作的同时专诸目不转睛地盯着,生怕遗漏哪怕每一个微小的细节。 当太和公象完成一件艺术品完成了全部操作,整条鱼呈现面前时,他禁不住咽了一口口水,俯身用手猛烈地扇动着香气送入鼻子。 “就是它了!”品味着神仙也动心的鱼香,专诸心中暗道。 …… 第62章 桑叶之争,一网去三翼 不可否认,蝴蝶效应真的曾经在吴楚两国出现过。 实际上,在专诸学习炙鱼烹饪术之前不久,吴国边境曾发生了一件极其微小的事――桑叶之争,却被史学家称为“卑梁之衅,吴楚血流”。 事情是这样的。 吴国的边境上有个小城邑,叫做卑梁;楚国的边境上有个小城邑,叫做钟离。两个小县城挨在一起,相隔不远,桑树漫山遍野,乡民们世世代代都以种桑养蚕为业,女人的工作就是外出采桑叶喂蚕。 有一颗桑树长的很巧,恰恰生在两国中间一处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地带,是个无主之物。 一个楚国少女首先发现了这棵桑树,正准备要采摘时,突然一个吴国大婶出现了,大喝一声:“住手,桑树是我家的!” 毫无悬念,两个顾家的女人当即争吵起来,继而开撕。 小女孩哪是凶悍如虎的大婶对手?不久,她就被挠得披头散发,哭着跑回家搬救兵。 小小的吴国竟敢欺负我们楚国人?这还了得! 于是,楚女那家叫上全族老少,拿起锄头菜刀就冲到了吴国地盘上,将吴国卑梁大婶那家杀了个精光。 如此为了一点桑叶,一场小小的民事纠纷演变成了一场灭族悲剧。 然而,悲剧还在进一步升级。 吴国卑梁大夫听说此事后勃然大怒,楚国人竟然跑到自己的地盘上行凶撒野? 作为地方上的最高长官,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他大脑一发热,也不向上级汇报请示,调集小县城里所有兵力,驾着战车,拿着长戟大戈直接冲进楚国的地盘,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一家人杀得干干净净,鸡犬不留。 你灭我一家,我灭你全县! 卑梁大夫也许是热血沸腾,也许是杀红了眼,他感觉还不解恨,一不做二不休,指挥军士继续大开杀戒,一阵激战之后趁势夺下了钟离城。 钟离守将吓得魂不附体,连夜逃回楚国郢都向楚平王请罪。 楚平王也怒了,亲自率领楚国的精锐之师浩浩荡荡地奔赴吴国边境。大军一到,便轻而易举地踏平了卑梁城。 如此,一场桑叶之争让两个家族怒而相灭,接着又升级为灭城之战。 不想吴王僚也不是省油的灯,明知吴国没有楚国强大,却不甘示弱,怒而发兵。 由此,演变成了吴楚两国之间的兵戎相见。 之后,在公子光的领导下吴军大获全胜,占领了楚国盛产丝绸的钟离和居巢。 被向来瞧不起的吴国打败,楚平王窝囊加憋屈,气得一病不起,过了两年便告离世,楚昭王继位。 中国历史上发生了不少奇葩的战争,但因为桑叶引发一场战争,又间接导致了一方霸主病故,也是令人称奇不已。 与此同时,公子光敏锐地感觉到机会来了,并且这时的专诸已经深得炙鱼三昧,他决定采取行动。 他命人将伍子胥和专诸传唤过来,道:“专诸兄弟已精通炙鱼之道,足以接近吴王……“ 伍子胥沉吟片刻,道:“不可!” “为何?”公子光一愣。 “鸿鹄之所以难以捕捉,在于羽翼,若想要捉住它,必先去其羽翼。”伍子胥侃侃而谈,“其中公子庆忌号称吴国第一勇士,筋骨如铁,有万夫莫当步格猛兽之勇,且与王僚朝夕相随,难以下手。” “一个庆忌有何可惧?”专诸却傲然道,“就算他在,我也不怕!” “话虽如此,但王僚的两个弟弟掩余和烛庸手握兵权,就算我们有擒龙搏虎之勇,鬼神不测之谋也无济于事。”伍子胥道,“还有你四叔季札在,你夺位他不可能不管。因此公子欲除王僚,必须去其羽翼,不然就算公子坐上了王位,也不会安稳……“ 公子光沉吟半天,颓然一声:“你说得对。” 一番精心谋划,他本来信心十足,被伍子胥泼了一盆冷水,竟然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了想,他心有不甘地道:“可是我们已谋划许久,我实在等不下去了,夜长梦多……” “公子不必灰心,其实伍某早就想好了一个一网去三翼之计,可令王僚的羽翼远离身边……”伍子胥双目如电,精光闪烁。 …… 次日,公子光按照伍子胥的授意,脚腕上缠着绷带,一瘸一拐地进宫觐见吴王僚。 “楚平王离世,大王听说了吗?”公子光依计开始展开了游说。 “当然,怎么了?” “这正是大王称霸的大好时机啊!” “称霸?”自从之前击败了楚国,王僚也生出了称霸之心,一听顿时精神一振。 “对!楚王新丧,楚国朝中又没有良臣,大王何不趁楚国丧乱之机发兵讨伐,图谋霸业?“ “善!”公子光的建议正中下怀,吴王僚略一沉吟后欣然答应了。 “按说出兵之事我应当效劳,怎奈不幸坠车伤到了脚腕,刚找了医官治疗,不能劳累。“公子光抬起右脚给吴王僚看了看。 当然伤势是假装的,受伤的举动也只是装模作样而已,目的是留在吴国便于布局行事。 吴王僚没有起疑,却面有难色:“如此,何人可带兵?“ “此是大事,非至亲至信者不可托付,大王还是自己定夺吧。”避免吴王僚生疑,公子光巧妙地将这个球踢给了对方。 王僚马上想到了两个亲弟弟,便道:“掩余、烛庸怎么样?” “可以。“公子光心中窃喜,表面上却不露声色,“向来晋楚争霸,我吴国为晋国的属国,今晋国已经大不如昔,而楚国又屡败,诸侯更是一盘散沙,天下群龙无首。若大王再派遣公子庆忌去收郑、卫两国之兵合力攻楚,让季札联合晋国,暗中观察中原动态,大王训练水师作为后援,称霸大业指日可待!” 一番话巧舌如簧,头头是道,将当前国际形势分析得极为透彻,也说到了王僚的心里。 王僚心中大喜,暗道这个公子光处处为吴国和寡人着想,真是难得的股肱哪…… 殊不知,他正一步步地落入了精心设下的圈套…… 当即,王僚按照公子光的建议命两个弟弟掩余、烛庸率领二万精兵,水陆并进,围攻楚国潜邑,命季札带着礼物出使晋国。 唯一让公子光感到不踏实的是,最后关头,武艺超强的庆忌没有被谨慎的王僚派遣出去。 但机会千载难逢,强烈的欲望让公子光等不及了。 “无论如何,十日后务必动手!”他对专诸道。 …… 阳山之南,专府。 面色凝重的专诸从床头抽出了一口短剑,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剑身。 剑是鱼肠剑。奇异的是,鱼肠剑仿佛有灵性似的,已经几夜发出淡淡的幽光,伴随着铮鸣声,似乎充满了饱饮鲜血的饥渴。 “不用着急,我会将你带进去的一展威风的!”专诸对鱼肠剑道。 鱼肠剑跳动了一下,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它似乎异常兴奋。 但专诸却怎么也兴奋不起来,老母始终是他割舍不下的一块心事。 第63章 山泉水与困卦 做完这件事,他来到老娘的房间,紧紧握着娘的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个生他养他的女人。在专诸眼中,尽管这个女人当初美丽的容颜已经变得苍老,但慈爱和温情一点儿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淡去一分…… “恐怕是最后一面了,可惜今后不能尽孝道了……”专诸清楚此去恐怕有去无回,心中凄然。 他不说话,一个大男人象个小孩子一样嘤嘤抽泣着,颗颗泪珠儿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专母被专诸反常的举动吓到了,母子连心,她意识到专诸要去做一件大事,也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儿啊,你为何如此悲伤?难道公子要用你去效力了吗?”她马上猜到了与公子光有关,慈爱地抚摸着专诸的脸庞道。 专诸缓缓点头。 “受人一盅粟,当报十斗恩!”专母毅然道,“我一家受公子恩养,大德当报。自古忠孝难两全,你务必要去,不用挂念我。你能成人之事,垂名后世,我也死而无憾!” “娘啊,我此去不能继续伺候你了,将来你可怎么办啊……”专诸仍然依依不舍,泣不成声。 专母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觉察的决绝,道:“谁说不能伺候我?儿啊,我现在就突然想喝山泉水了,你去河边给我取来……“ “是,娘!” 在离去之前能为亲娘做点事情,专诸最开心了。 他没有多想,拿起水瓢一溜烟地跑到不远的河边。 河水清且涟漪,来自山上的山泉,甘甜爽口。 专诸找了一处水最清的地方舀了一瓢,小心翼翼地端着,生怕洒落一滴。 如此回到家后,却不见老母在堂前。 “看见我娘了吗?”见专氏在外面收拾屋子,专诸问道。 专氏道:“婆婆刚才说困了,关上门打算躺一会儿,嘱咐我不要惊扰了她……“ 专诸走到老母房前试着推了推门,门反锁着,屋内静悄悄的。 “娘,山泉水打回来了,可甜呢,你尝尝……”隔着门专诸叫道。 叫了几声没有回应,他起了疑心,打开窗户伸进头去看,顿时惊呆了! 老母已自缢在床上。 “娘啊……” 水瓢掉在了地上,山泉水洒了一地。 …… 此时的王诩正在赶往梅里的路上,云梦谷由精明的范蠡留守,他很放心。 专诸刺王僚直接影响了春秋时期的南方历史,是一件不折不扣的大事件。 尽管已经知道了最终结果,王诩还是放心不下。 慎重起见,他以五十根蓍草为此事虔诚起卦,得了一个困卦,上阴下阳之象,寓意阳刚被阴柔遮蔽。《易经》真是神奇,仿佛什么都逃不过它的启示,从卦象看不用说阳刚代表专诸,阴柔大概率代表九婴。 六爻不变,卦象落在了六三上,爻辞为,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大意是困在石头和蒺藜丛中,回家不见其妻,凶兆。 对舍身取义的专诸来讲,此去必是凶兆,没什么好说的,但卦象显示其刺杀的过程会很艰难。王诩知悉结局,神出鬼没的九婴行动却不得而知,此卦让他敏锐地感觉到,蛰伏多年的九婴必定会从中作梗。 因此,他必须亲临。 鬼谷子崇尚道家的无为思想,实际上无为并不是不作为,而是顺其自然,这也是王诩一贯坚持的历史不可轻易改变的主要原因。 顺其自然不代表什么都不做,大势不可改,有些事还需要去做。 不过,有时候王诩会冒出一个离奇的想法,如果自己不插手的话,历史又会如何演变? 当然这只是一个想法,他不想去求证。 每个人都是历史的一部分,既然身处这个历史阶段,那么自己就成为了这段历史的一部分。或者说,像让我们感到头皮发麻的电影《死神来了》那样,你无论如何挣扎努力都摆脱不了设定好的结局,没有王诩,也会有李诩、孙诩出现…… 透过通玄一念,此刻王诩已获知了专母去世的消息。 一个慈爱的母亲用她的生命告诉儿子放手而为,其良苦用心令人嗟叹。 在感叹的同时,王诩无话可说,这世上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只有母亲这个角色了。 他能感觉到专诸在安葬了老母后心中的那份痛苦,还有继而产生的了无牵挂和强烈的慷慨赴义之心。 但成就大事,仅凭雄心和勇气是不够的,还要克服重重艰难险阻。 专诸啊,你能行的! …… 目前,一切按照历史剧本发展着,感觉时机成熟的公子光迫不及待地启动了刺杀计划。 于是,他第一步入宫去邀请吴王僚。 “大王,有一名从太湖来的庖人新学了一味炙鱼,味甚鲜美,异于它炙,臣不敢独享,请大王屈尊寒舍一起品尝吧!” 王僚最好的就是鱼炙,欣然许诺:“好,明日寡人便去王兄府上。“ 公子光大喜,从王宫回来后便实施第二步。 当夜,他在地下室中预先埋伏下百余名甲士,再命伍子胥暗暗约好死士百人在外接应,又准备好了各种食具,只等王僚入縠。 …… 吴王宫,吴王僚坐在榻床上沉吟不语。 在他身边侍立着一位高大威猛的将军,强健的肌肤泛着古铜色的光泽,一口宝剑斜挎腰间。他左手按在剑柄上,目光炯炯,浑身充满了一股如虎似豹的威势。 “庆忌,姬光请我去吃鱼炙,可寡人觉得一颗心突突地跳个不停。若是爽约的话,姬光肯定不愿意……”王僚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将军道。 这名将军就是吴国第一勇士公子庆忌,他拍了一拍剑身傲然道:“放心吧父王,有我在不会有事的!况且父王赠我宝刃胜邪,如虎添翼,父王尽管好好品尝美食就行了……” 胜邪剑为欧冶子所铸数口名剑之一,其中工布和泰阿剑流入楚国,胜邪和湛卢剑则由越王进献给了吴国,鱼肠剑在专诸手上,湛卢剑在公子光手中。 庆忌只知胜邪是一口名剑,殊不知此是一口妨主的邪剑。欧冶子铸剑之时即认为剑中透着邪恶之气,每铸一寸,便更恶一分,故名“胜邪”。 “可是寡人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取蓍草来占一卦看看……”王僚为人谨小慎微,还觉得不放心,吩咐道。 不一会儿,侍者取过来蓍草。 那时的王族人几乎每事必算,吴王僚多少也懂一些卦术,便亲自起卦。 困卦? 巧合的是,卜算后与王诩一样也得了一个困卦。 但同是困卦,却又不同。 王僚此卦的卦象落在了九二上,爻辞为困于酒食,朱绂(服)方来,利用祭祀,征凶,无咎。 大致意思是为酒食所困,有权势的人会来,利于祭祀,出征有危险,其它事不要紧。 困卦通常是一道下卦,但卜卦最重要的是解卦,解卦者不同,就会产生歧义。 吴王僚的第一想法是,吃一道小小的鱼炙,难道会有什么危险? 第二个想法是,姬光意欲图谋不轨? 虽然按理讲应该是公子光继位,但自从自己坐上王位以来,公子光对自己一直卑颜屈膝,毕恭毕敬的,事事为吴国着想,毫无怨言,看不出一丝一毫篡位的意思…… “召太卜来!”吴王僚不确定,打算找高手解读。 第64章 胜邪剑,狻猊甲 太卜是吴国解卦的最高权威,但不幸的是,这个太卜恰恰是公子光的心腹,也就是举荐伍子胥的被离。 半个时辰后,被离入宫。 “被太卜,寡人明日欲前往王兄府上品尝鱼炙,亲手占了一卦,你来解读……”王僚道。 “是,大王!” 被离应道,随后一看卦象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了一声天意。 他是刺杀计划的四个知情者之一,爻辞中的“困于酒食”恰恰应验了即将进行的专诸献鱼炙一事。 如果按照常规解读,这是一道凶兆,他会建议王僚取消赴宴,但作为公子光一边的人,非但不能建议取消,相反还要给吴王僚信心,诱他入套。 被离心念电转,便煞有介事地解卦道:“大王只是赴宴,并非出征,从卦象上看没有什么危险。而且,困于酒食,寓意大王此去必定会品尝到难得的美味……” “噢,能尝到人间美味吗?”好吃的吴王僚顿时来了精神,心中充满了期待。 “是!”被离点头,却话锋一转,“不过卦辞启示大王,困于酒食有利有弊,弊者是切忌不可暴饮暴食,以免美味伤身……” “明白了,寡人会注意的!退下吧……”吴王哈哈大笑起来,心中却暗道既是美味,伤身就伤身吧,我要一次吃个够! 成功地欺瞒了过去,被离一头冷汗地躬身退下。 但他这么一曲解,王僚却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九成心放进了肚子里。 “报大王,宫外有人求见!”正在这时,揭者忽然进殿禀报道。 “何人?” “一个老妇人,献宝来的!” “献宝?”王僚一愣,“让她进来!” 不一会儿,一名身材佝偻身穿布衣的老妇人被带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一物,是一件泛着灰色奇异光泽的铠甲。 “参见大王。”老妇人只是略微弯了弯腰,抬头看了吴王一眼,昏黄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老妇如此无礼,王僚暗暗不喜,他强忍不快问道:“有何宝物献给寡人?” “一件宝甲,名唤狻猊甲。”老妇人道。 “狻猊甲,有何奇异?”庆忌接口问道。 传闻龙生九子,其中一子就是狻猊,拿到今天来讲其实就是狮子,但在那个年代,狻猊却被视为神物。 “此甲里外三层,且身具灵性,一旦遇到攻击时必有感应,能自动予以防御。” “真有如此奇异?我不信,恐怕是夸大其词!”庆忌疑道,“拿来我看!” 侍者从老妇手中接过宝甲交到庆忌手中,宝甲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庆忌掂了掂,入手极轻,也就普通的盔甲一半的重量。 “呛啷”一声。 伴随着龙吟之声,庆忌抽出了胜邪剑。果然是一口宝刃,剑声绽放青幽幽的寒光。 “若是所言不实,当以欺君之罪论处。”庆忌将狻猊甲平铺在一张几案上,剑身压在甲衣上,一边回头说着,一边作势欲砍。 老妇面不改色,堆满褶皱的嘴角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意思很明显,你随便…… 对老妇不屑的神情,吴国公子心中微微生出了一丝愠怒。 哼,本公子马上就揭破你的谎言! 他举起胜邪剑用了三分力,挥剑砍下。 庆忌天生力大无穷,就算未尽全力,一剑下去也不是普通铠甲能够承受的,何况他手里的还是一口吹毛断发的胜邪剑。 呜―― 剑气纵横,龙吟虎啸,一剑劈在狻猊甲上。 突然…… 那件宝甲剧烈地跳动起来,从中奇迹般地跃出一头威武的雄狮。细看只是一道虚影,雄狮迎着剑光扑上,诡异地与剑光同时消弥于无形,再看宝甲,竟然丝毫无损。 庆忌看了看手中的宝剑,又看了看几案上的狻猊甲,整个人顿时惊呆了。 这天下间真有如此奇异之物? “好宝贝!”王僚则激动地跳起来,拍着手哈哈大笑道,“将胜邪都不能伤,如此高枕无忧了。宝剑和宝甲争相现世,看来我吴国天降祥瑞,寡人称霸在即了……来人,重赏!” 老妇人领了百两黄金,也不称谢,自顾自转身离去。 “怎么可能,一个老妇怎会有如此宝物?分明透着蹊跷……”庆忌执着宝剑,还没有回过神来,口中喃喃自语道。 “的确蹊跷。”庆忌的话提醒了吴王,他急忙吩咐左右,“快!将那老妇拿来拷问拷问,她是如何得到此宝的!” 一声令下,全城守兵开始满城搜捕那老妇人,闹得满城风雨,奇怪的是老妇人象人间蒸发了似的踪迹皆无。 什么,九婴送给了吴王僚狻猊宝甲? 一处客栈内,得知消息的王诩震惊不已。 据《异物志》记载,狻猊甲由金蚕丝和上等狮皮制成,炼入了雄狮魂魄。如此看来,九婴为了阻止专诸杀吴王也是下了大本钱。但从另一个角度讲,专诸刺王僚的难度更一下子加大了不止倍许。 王诩决定,想办法帮专诸一把。 …… 不知不觉,新的一天来临了。 公元前514年,吴国。 九月鹰飞。 吴王宫至公子光家门大约有三里多路,此刻沿途大街小巷隔三差五地布满了装备精良的甲士。 尽管没有摸清老妇人的底细,但狻猊甲是实打实的,王僚穿在里面,外套龙纹锦袍,腰束玉带,头戴九珠垂帘冠,由公子庆忌护卫左右,乘坐着辇车来到公子光府。 公子光亲自迎入府内,礼让王僚入席安坐,自己则陪坐在一旁。 古往今来,可能这是气氛最诡异的一顿饭了。 大殿内外戒备森严,王僚的亲信卫兵布满了大殿堂阶前,百余名侍席力士分列在两侧,都持着长戟,腰带利刀,杀气腾腾。 庆忌手按胜邪剑立于王僚几案右边,一双鹰目警惕地审视着来往的庖人。 庖人献菜时都要经过庭下卫兵的搜身,然后由十余名力士以剑左右夹着,双膝跪地向前行进,放下菜盘时不敢抬头,再膝行而出。 如此阵势,一只苍蝇也难飞进来。 第65章 专诸刺王僚,飞鹰击殿 公子光举起觞筹恭恭敬敬地敬了一杯酒,忽然呲牙咧嘴地吸了一口凉气:“哎呀,不好……疼……” “王兄,怎么了?”王僚关切地问道。 公子光的表情极其痛苦,离席上前奏道:“不好意思啊大王,臣的足疾突然间发作,痛彻骨髓,必须用大帛缠紧了才能止痛,请大王稍等片刻,我裹好后再来陪你!“ 其实公子光这是在演戏,而且表演得很逼真,王僚并不疑心,道:“王兄请自便!“ 公子光一步一拐地走出屋外,却悄悄地潜入了地下室。 而这时,专诸的梅花凤鲚炙已经烤好,盛放在一个椭圆形的铜盘里。 殿外,阳光明媚。 “上鱼炙!” 之前呈上的只是一些开胃菜,随着侍者的一声高喊,真正的大餐就要上场了。 专诸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略微镇定心神,捧着铜盘低着头不徐不疾地走向殿内。 就在这时,原本蔚蓝清澈的天空突然间乌云翻滚,数只黑色苍鹰不知从哪儿飞来,盘旋低飞于大殿外,哀鸣着。 “慢!”专诸来到阶前,守卫止住了他,仔细地搜过身后没有发现什么,示意他进殿。 跨入殿门,门口守卫喝道:“跪!” 专诸依言跪下,一左一右两支长戟斜插过来别在腿弯处,只能跪地行走,四口明晃晃的长剑架在了脖子后,专诸能够感觉冷森森的寒气顺着毛孔透进来。 吴王就在正前方,正贪婪地盯着这道大餐。 专诸趋前几步,不多时来到了几案前。 一条硕大肥美,刚刚烤熟热气未散的凤尾鲚正张大着嘴横卧于铜盘之中。 经过一个月的学习,专诸的烤鱼技艺已经青出于蓝,比太和公还强了一分。 他烤的这条大鱼尚未死绝,突然尾巴十分有力地拍打了一下铜盘。这个微小的细节被吴王僚捕捉到,不禁赞一声:“绝!” 专诸稳稳地用手掰开鱼腹,他不敢抬头,剖鱼的手非常的稳,因为微小的异常都可能导致功亏一篑。 只剖开小半边鱼身,香气便溢满了整个大殿。 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殿内所有人都被这道人间美味散发的香气迷得神魂颠倒,一个个贪婪而又肆意地吸纳着,就连保持一脸严肃的庆忌也禁不住闭上眼睛吸着鼻子啧啧赞叹…… 殿外,天色愈加阴暗。 不知何时飞来了一头巨大的苍鹰,似乎只是一道虚影,振动有力的翅膀,荡开漫天乌云向大殿俯冲而下。 就在黑铁般的大鹰向大殿疾飞的时候,嗅到此美味的王僚双眼目不转睛地直视微醺娇嫩的鱼肉,不由自主吞下了一阵口水。 此时,凤尾鲚鱼瞬间流出了两行热泪。 吴王僚惊呆了,不由地赞叹一声:“妙!” 却不知这鱼泪是为王僚而落,也是为自己而泣,因为从此再无“绝妙”之称赞。 咔嚓! 伴随着一声响雷,王僚突然感到一股凛冽的杀气从鱼腹中激射而出,他顿时一愣神。 鱼腹开,鱼肠现! 专诸猛然抬头,目光中闪过了一丝决绝与冷峻。 鱼肠剑从鱼腹中飞出,稳稳地依偎在专诸的手上,先天真气毫不保留地送入剑内,恍如生有灵性的鱼肠剑意识到它的问世就是为了此刻的辉煌,剑光陡然绽放,如一道闪电般疾速向前冲去。 王僚身上有三层同样狻猊灵甲,剑光乍到,感应到了杀气,一头凶悍的雄狮瞬间飞出。 光芒四射。 融合真气的鱼肠剑势不可挡,眨眼间闪电便穿透了雄狮的身体,但经过,剑光稍许黯淡。 第一层破了! 但经过雄狮的消磨,剑光稍许黯淡,然而鱼肠剑凛然不惧,一往无前。 又一头雄狮出现,维持的时间比第一只稍长瞬息。 第二层破了! 接着是第三层,此刻鱼肠剑发现失去了先前的锐气,与第三头雄狮搅在一起,竟然受到了强大的阻滞,因为专诸送入的先天真气已然一空…… 专诸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心底陡然一凉,如坠冰窟。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悲鸣,那头大鹰撞在了殿角上,随之诡异地消失了。 大殿击碎的时候,专诸感觉一股柔和的真气直贯体内。 “去!”专诸心中一声暴喝,鱼肠剑重新焕发生机,雄狮虚影泡沫般一触即碎。 鱼肠剑长驱直入,笔直地挺进了王僚的心脏。 “啊!”王僚一声惨呼,身子前仆,趴在了肥美的鱼炙上。 这时庆忌和武士们才反应过来,庆忌抽出胜邪剑一剑劈出。邪恶而又凌厉的剑光一掠而过,专诸的身子立刻被削去了半边。 专诸暴吼一声,使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鱼肠剑飞去。 死前一搏,何等威势! 纵使庆忌铜皮铁骨也挡不住,幸亏他急忙一闪,剑光偏了一些,却破开重甲直插入右肩肩头,血光四溅。 与此同时,失去真气护体的专诸被一戟刺中,接着无情的剑光暴雨骤雨般倾泻而下…… 殿外,天空中铅色的乌云也迅速地消散,重现了天高云淡。 专诸用无畏诠释了这场令人热血沸腾的盛宴,也诠释了什么是吴越死士。而梅花凤鲚炙随着他的离去失传了,天空中飞鹰消逝的身影也一同消失在这个世上,成为绝响。 唯一留下的只是司马迁老先生写下的《史记·刺客列传》: “……夫专诸之刺王僚,飞鹰击殿……” …… 公子光在窟室中听到“大王遇刺”的混乱声,知道已经成事,便与甲士一齐杀出。 王僚一死,庆忌被专诸临死前刺了一剑身受重伤,所率士兵的士气无形中减弱三分。护卫士兵一半被杀,一半溃逃,而沿途的军卫被伍子胥带领的死士杀散。 此刻的庆忌大吼一声,状若疯魔,拔出鱼肠剑掷于地上,左手持胜邪剑冲出大殿,剑光过处瞬间击杀数名死士,竟然无人能挡。 眼见浑身是血的庆忌杀出重围,公子光骇然变色,暗道一旦让其逃走将来必是心腹大患,便急声叫道:“发箭!” 兵士们集矢齐射,那些箭矢射在庆忌身上全部弹出,其人大步流星急窜而走,竟然比马还快了几分。 兔起鹘落,眨眼间他抢过一匹战马伏于马身,已是去远了。 …… 第66章 一荐孙武 殿外里许外,一处民房的屋顶,王诩茕茕孑立。 他十分清楚,以专诸的能耐绝难破开狻猊宝甲的第三层防御,便将先天真气凝结成一只黑鹰夹杂在群鹰中,在专诸真气枯竭时及时送了过去。 虽然帮助专诸完成了使命,此刻他心中却是凄然。 什么是真正的刺客? 真正的刺客就是黄蜂尾后针,刺伤敌人时也意味着生命的结束。 “拔剑绕残樽,歌终便出门。西风满天雪,何处报人恩。”他脑中始终萦绕着齐己的《剑客》名句,“唉,专诸,你就这样走了……” 多少人浑浑噩噩度一生,又有多少人仗剑走天涯。 专诸不是什么仗剑走天涯的剑客,他只是一个地位卑贱的屠夫,却做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一生也是值了。 这时,王诩的通玄灵目看到,一道貌似专诸的虚影从残缺的那一角飞出,向吴趋方向急速飞去。 很显然,那是专诸的魂魄。 “专诸,等等!”王诩运使道术投下一道专诸能看得到的虚影,追上去叫道。 专诸听到顿住身子,看到王诩竟然没有意外,只嘿嘿一笑:“是老师啊……” “哪里去?” “找我娘!” “可愿跟我回云梦谷?” 专诸想了想,点头道:“愿意!不过离开前我想见我娘一面。” 王诩取出养魂木,招呼着:“随我来!” 专诸想也不想地飞了过来,身子一晃便消失在养魂木中。 专母葬在老家吴趋,王诩马不停蹄,两个时辰后来到了专母的坟头前。 专母新丧不久,但插在坟边的荆杖竟然已经抽出了新芽。 王诩放出了专诸的魂魄。 专诸的情绪很平静,在坟前咚咚咚地叩了三个响头,道:“我娘喜欢喝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老师,你能不能带我去取……” 王诩带着他来到河边,盛了满满一葫芦山泉水回来,恭敬地倒在坟前。 “娘,喝吧!”注视着王诩将葫芦里的水翻出来,哗哗流下的水濡湿了脚下的土地,专诸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趴在坟前泣不成声。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道:“我的心愿已了,老师,我们回云梦谷吧……” 说完,他消失在了养魂木中。 “苍茫大地,一剑尽挽破,何处繁华笙歌落。斜倚云端千壶掩寂寞,纵使他人空笑我。” 专诸,八百年后你会再次出世的…… 回谷的路上王诩心潮澎湃,难以释怀。 这一年是公元前515年,然而再过一年,他还要去卫国一次,带走另一个弟子的灵魂。 …… 吴王宫,一张豪华的榻床摆在正中最显眼最重要的位置。王位还是那个王位,就连被历代吴王抚摸得发亮的扶手透出的光泽也没变,但坐在上面的人却已经易主。 此刻,王位上坐着的是身穿诸侯深色玄衣,头戴九珠垂帘冠的公子光。 如今,不能再称其公子光了。 季札从晋国回来,依然没有继承公子光假意谦让的王位,耻于他与王僚兄弟残杀,一时心灰意冷,直奔延陵居住。之后他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延陵,也没有过问过一件吴事。 公子光心想事成地坐上了王位,自号阖闾。 他兑现对专诸的诺言,封专诸之子专毅为上卿,待专毅成年后参与国事。封伍子胥为行人,相当于国家外交部长角色,被离举荐伍子胥有功,升为大夫。 专诸被厚葬在鸿山东岭,吴国先祖泰伯皇坟旁,可以说巨大的荣耀了。阖闾还命人在无锡建了一座专诸塔供人瞻仰,可惜此塔经历了近代一场浩劫后被拆除了。 此刻,吴王阖闾微微欠了欠身,对殿下毕恭毕敬地侍立的伍子胥道:“伍爱卿,本王欲图霸业,不知该如何做?” 伍子胥闻言,眼中含泪道:“臣乃楚国亡臣,家仇未报,不敢妄言吴国国政。” 实际上,他所做的一切包括投靠阖闾,为其刺杀吴王僚出谋划策,推荐专诸等等,全部是围绕复仇这个初衷。 当初阖闾将他从楝树弄挖掘出来,曾许诺一旦继位便出兵替他复仇,可是当阖闾真正如愿以偿地坐上了王位,对出兵一事绝口不提。 作为吴国的王,阖闾的眼光一下子变高远了,他想的重点的是如何称霸,而不是为了一个近臣的私仇。 伍子胥很不开心,刚才这句话带有明显的不满情绪。 吴王是一个聪明人,不然也不会成为春秋五霸之一。他马上听出了伍子胥的潜台词,我帮你登位,你得帮我出兵复仇。 他虽然心中微有不悦,却暗道这个人还需重用,便安抚道:“本王初登王位,百废待兴。我答应你,待国家安定下来,兵强马壮时必定出兵。” 一句话,给伍子胥留下了念想。 伍子胥默然片刻,做最后的努力:“大王若举兵伐楚,臣举荐一人。此人姓孙名武,如今住在吴趋,兵法韬略在我之上……” 专诸一死,孙武谢绝了伍子胥的挽留,离开楝树弄又搬回吴趋草堂继续种田去了。 “爱卿不要说笑了。”阖闾笑道,“论谋略,放眼整个吴国还有比爱卿强的人?我不信!” “大王不信的话,可以召见亲自看一看……” “好了。”阖闾微微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有两件,第一是强国,第二是称霸……” 其实,阖闾头脑很清醒,吴国现在的局势,王座初易位,民心不定,不宜用兵。 作为一个出色的政治家,伍子胥岂会不知,只是强烈的复仇念头让他迫不及待。 第一次举荐孙武以失败告终,他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失落。可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上了阖闾的船,不依靠这条船也没有其它办法。 隐忍的性格让他选择了妥协,暗自叹息一声,回到阖闾考虑的问题,正色道:“臣听说治民之道在安居,霸王之业从近制远。要称霸,必先立城郭,设守备,实仓廪,治兵革。于内可守,于外可以应敌……” “善!”句句击中阖闾中怀,他喜形于色,“伍爱卿,这件事就交给你办了……” …… 接下来一年,伍子胥亲自率领人马不辞辛劳地来到吴中之地,勘察地理。 又选了一块风水宝地,地处姑苏山东北三十里,在太湖东岸的丘陵和平原之间。这里西面有湖泊丘陵为屏障,不利于楚国进军,东面平原沃野、鱼米之乡,正是绝佳的大后方。 在伍子胥的力督下,吴国人大兴土木建造了一座大城,方圆四十七里,并修筑八座城门,南城为盘门和蛇门,北城为齐门和平门,东城为娄门和匠门,西城为阊门和胥门。 城中,前为王宫和军机要地,后为民市,左为祖庙,右为住宅区,仓廪府库,无所不备。 又修建一座方圆十里的内城,大小城池取名为姑苏城,并将国都由梅里迁至此处。 第67章 淮津 “大王,如今吴国可谓兵强马壮,可以发兵攻楚了吧?”朝堂上,伍子胥又提到了出兵这个话题。 的确,经过了一年的养精蓄锐,此时的吴国已经具备了与强大的楚国一掰手腕的实力。 并且近期楚国国内发生了内乱,费无极继续发挥小人能量,在他的设计和唆使下,楚国令尹子常杀了左尹伯郄宛,伯氏族人悉数被杀,只有伯郄宛的儿子伯噽(匹)侥幸逃脱。 伯噽听说同样被费无极迫害的伍子胥在吴国受到重用,便投奔过来。 实际上伍子胥与伯嚭虽无私交,但是因同病相怜,便大力举荐,阖闾收留了伯嚭,并任其为大夫。 没想到,此举是引狼入室。 作为楚国名门贵族之后,论政治才能和军事才能,伯噽在各方面都不输于伍子胥,但在人品上却天壤之别。实质上,他是一个贪财好色,忘恩负义的奸佞小人,后期伍子胥就惨死在他的谗言之下。 当然,这时的伯噽一心只想复仇,还没有表现出来卑鄙无耻的本质,对伍子胥也是马首是瞻,恭敬有加。 不论怎样,从当前形势看,于内于外都是攻打楚国的大好时机。 但此刻,阖闾却默然不语。 伍子胥察言观色,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出兵复仇一事恐怕又要泡汤了,不过他竭力游说道:“大王若出兵,臣举荐一人,就是前几次臣所说的孙武,此人写了一部《兵法十三篇》,兵法韬略无人出其右,大王一见便知……” 算起来,这已经是作为好基友,好兄弟的伍子胥第四次力荐孙武了。 在筑城期间,伍子胥断断续续地推荐了两次,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阖闾始终不感冒,没有松口召见。 这一次似乎依然如故。 “爱卿,不是我不出兵啊,而是近日地方官员频频上报,太湖至长江沿岸河水泛滥,民受其害。民不安,则心不齐,即使出兵又如何取胜?”阖闾苦着脸道。 伍子胥无语。 “伍爱卿,此事……”阖闾脸上露出了期盼的神色,很明显他是想伍子胥承担解决水患的重任。 伍子胥岂能不明白他的意思,一时左右为难,不过他忽然心中一动,道:“臣愿领命治理水患!” “好!”顿时,阖闾眉开眼笑。 …… 江南,梅雨时节。 这个季节是一个令人心烦意乱的季节,老天爷的心情也是时好时坏,刚才还是艳阳高照,转眼间天上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如银针般洒落人间,而且不大不小,这一下就是小半日。 淮津,一处废弃的堤坝上。 有几人撑着油伞,踩着泥泞不堪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人身材高大,一头银发,不知是过度劳累还是经历了什么特殊遭遇的缘故,面容沧桑又憔悴。不过从身上深衣官府来判断是一名大官,只是靴子上沾满了乌黑的烂泥,微微有些狼狈。 几人在河边停住脚步。 遥望河中,幽深的河水象一条桀骜不驯的巨龙,浊流激荡,躁动不安。河水深浅不一,深处不见底,浅处露出了河床。 这条河对沿岸的吴国百姓是一种祸害,雨季一来,河水泛滥象疯了一样到处窜开窜去,周围的百姓深受其害,苦不堪言。 “如能将此河疏通,再将其它几条河通联起来,可东连太湖,西接长江,长期困扰吴地的水患便可彻底解决,又便利当地的漕运和灌溉……”那大官遥望滔滔河水,目光炯炯。 这官员便是伍子胥。 这几日他一直在勘察水文地理,已经看过了几处河道,面前的淮津这一段是最艰难的一段,一旦疏通了,其它地方的水域迎刃而解。 实际上他表面上这样说,内心却暗道,之所以答应吴王,治理水患,利国利民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运河一成,吴国的舟师可直接沿河进入长江,开到楚国的腹地,复仇有望了。 “伍大人说得极是!”一名目光阴鸷的官员恭维道,“此河疏通,必将惠及千秋万代,伍大人的功业也将彪炳千古,受万人景仰。” 说话的人就是投奔过来的伯噽,官拜大夫,主动请缨协助伍子胥修造运河。 伍子胥不置可否,目光在河面上逡巡着,皱了皱眉头:“可是看起来,治理此河难度不小啊……” 伯噽冲着身后招了招手:“河伯!” 马上跑过来一名灰须老者,是管理淮津河的河伯,他急忙躬身,毕恭毕敬地道:“大人有何吩咐?” 伯噽一指河水:“此河为何如此狂暴?” 河伯想了想,道:“此河水量大,又长久未疏通,河道淤塞。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可是下官不敢讲……” “有何不敢讲?”伯噽敛色道,“伍大人一向爱民如子,不是吃人的老虎,讲!” “是是!”河伯战战兢兢地道,“有人说,因为河中住着一位河神,人首蛇身。若是得罪了他,就会兴风作浪,百姓遭殃……” “河神,人面蛇身?”伍子胥听到,微微一愣。 那个时候限于认知,神灵之说大行其道,山上有山神,水里有水神,而且人们对神灵非常敬畏。伍子胥却不信邪,他暗自沉吟,如果任由这个传言发展下去,修运河一事岂不是泡汤了? 想到此处,伍子胥肃然质问道:“难道不得罪他,就不兴风作浪了吗?” “这……”河伯哑口无言。 “疏通淮津功在千秋万载,岂是一个河神能挡住的?来人,立刻组织民众,赶在七月前疏通完河道!” “可是……” “可是什么?!没听见伍大人的话吗?”伯噽面上生寒,凛然叱道,“若在妖言惑众,定斩不饶!” 河伯不敢再多言,立刻组织当地百姓修筑河堤,清理淤泥。 一日后。 伍子胥正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与伯噽等几名官员分析河道走向,一名负责其中一段河道的官员急匆匆地来报:“大人,不好了!” “何事?” “百姓们罢工不干了!” “为何?” “疏河时,又有一名民工连人带牛被河……不,那什么东西拖走了!” 河伯大惊失色,接口道:“一定是触怒了河神,又开始报复了……” 其实,类似的事情前几日已经发生了一起,引起了民众的极大恐慌,为此伯噽处罚了几名散布谣言的人后强行压制了下去。 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看来这一次是压不住了。 “胡说!”伯噽眉头一皱,冷声喝道,“来人,将胡言乱语的河伯拖出去斩了!” “慢!”伍子胥连忙制止。 “大人打算怎么办?”伯噽问道。 伍子胥凛然道:“除去河神!” …… 第68章 细人与河神 半日后,官府贴出告示:若是能除掉淮津河神者,赏黄金十两。 三天后。 “大人,无人揭榜!” 伍子胥推测可能是民众慑于神灵的原因,也可能是开出的赏金不够诱惑,便道:“加赏!” 告示又出:若是能除淮津河神者,赏黄金五十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第二日便有数名膀大腰圆,熟识水性的百姓来应征。 几个人手持利刃下了河,可是一去杳无音信。 并且,淮津河似乎被此举激怒了,河水汹涌,下游不知为何决开了一个大口子,洪水无情地淹没了几个村庄,更为此事凭添了几分灵异色彩。 “大人,百姓们怨声载道,都说得罪了神灵要受惩罚的……”手下苦着脸道。 “我说什么了,河神只能拜祭,是不能得罪的啊……”河伯几乎声泪俱下。 “伍大人,依下官之见,大人已经尽力了,可惜天不遂人愿,还是算了吧!”这次伯噽没有冲着河伯发火,反而劝道。 伍子胥一筹莫展,本来花白的头发似乎又白了几分,河神不除,这件事就无法进行下去。 他叹了口气,心中同样打起了退堂鼓。 “大人,有一太湖渔民求见!他说,他能除掉河神!”正在此时,守卫来报。 伍子胥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精神陡然一振:“于此时刻还有人敢来,真勇士也!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守卫领着一个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渔民走了进来。 当见到来人时,伍子胥提到高点的心气登时一泄千里。因为来人生得五短身材,面貌丑陋,尤其是那一管杨柳小腰风一吹似乎就能折断,而且还生在一个男子身上,简直妖娆极了。 实在提不起精神,伍子胥淡淡地问道:“来者何人?” “在下要离,乃是太湖边一细人。”丑人笑道。 来人正是回到吴国的要离,细人就是卑微的人。 这时的要离只是一名地位卑贱的渔民,生活在太湖岸边,风里来雨里去以捕鱼为生。伍子胥不摸他的底细,若是知道眼前之人是鬼谷子的徒弟,专诸的师弟,恐怕就不会以貌取人了。 但此时,凭借第一印象他下意识地轻视起来。 更令伍子胥无语的是,这个细人还以质问的口气道:“大人,为何要除河神?” “清除水患,国泰民安。”伍子胥耐着性子,淡淡地回了八个字。 “明白了。既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在下分文不取,却可助大人除之!”要离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精光。 尽皆愕然。 伍子胥也是一愣,暗道竟然有人视黄金如粪土,精神可嘉,可是佩服的同时,又看到要离那细胳膊细腿,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顿时大为气馁。 这个要离,恐怕又是给河神送人头的吧…… 见伍子胥犹豫不决,要离嘿然冷笑道:“怎么,大人不相信在下?” “这……” “请大人赐我一口剑,然后再静等三日,我必除之!”要离道。 死马当活马医,伍子胥决定再试一次。 当即他给了要离一口利剑,要离手持利剑来到岸边,扔掉斗笠,甩掉蓑衣,浑身上下脱得赤条条的,一个猛子扎入了滔滔河水中。 过了好长一会儿,要离在河水深处露出头来,换了口气,然后时出时没,后来连人都看不见了,就此不见了踪影。 众人站在堤岸上耐心地守了半日,没有什么动静。 此刻风云突变,天降暴雨。 老天似乎发怒了,斗大的雨点鞭子一样抽落下来,击打在河面上噼啪作响。 河水也似乎发怒了,如同咆哮的雄狮,湍流更急。 伍子胥叹了口气,先回居处。 不过他对要离还抱有一线希望,留下三名士兵轮流值守,一有动静便马上报告。 不知不觉,一天过去了。 要离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样,踪迹皆无。 第二日,雨过天晴,艳阳高照。 下游又出现了溃堤,伍子胥组织人手紧急抢修,竟然把这事忘在了脑后,只有那三名士兵还孤零零地坐在堤岸的一棵倒垂柳下,时不时地抬头向河面瞧上一眼。到了后来,几人笃定要离凶多吉少,干脆半天才看上一眼。 阳光照在河面上,在水皮上跳舞。 只是河水表面看起来平静,有些地方却时不时地咕嘟咕嘟冒起了水泡,看得出河底暗流涌动。 “那什么……又在作妖了……”一名老兵喃喃地道。 第三日,日渐黄昏。 一名新兵瞅了一眼水光潋滟却毫无动静的河面,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对老兵道:“这都三天整了,那人恐怕回不来了。大哥,我们可以收工了吧……” “唉,那些力能缚虎的威猛汉子都有去无回,一个细人凭什么有那么大的口气?”老兵还没说话,另一名年纪稍大的士兵叹了口气,惋惜地道。 “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罢了……”新兵嘻嘻一笑。 “不要乱讲,我们吴国自先祖泰伯立国以来,向来都重情重义,不畏强敌。此人不为名利,敢于挑战河神,足以值得我们敬重。”年纪最大的老兵闻听,板起脸叱道。 “是!”新兵急忙收起了戏谑的神色。 老兵起身,看了看还差一指就要落山的太阳,道:“唔,还有大约一刻钟太阳才落山,我们等到残阳落山再走,算是送他最后一程吧……” 两人黯然点头。 三人默而无言,周围阒静无声。淡黄的霞光洒落在河面上泛着粼粼金光,河面也出奇的平静,仿佛在悼念那些死去的魂灵…… 一刻钟后。 一轮红日跳动了一下,跌落对面山下去了。 三人下意识地扫视了河水最后一眼,刚想转身离去,新兵忽然一指远处,惊呼一声:“大哥快看,那是什么?” 循声望去,下游河水突然一阵涌动。 哗啦一声响,一个光着身子身材矮小的人摇摇晃晃地走上岸来。那人手执利剑,面色苍白无血,他身后还拖着血淋淋一物,可能因为疲惫不堪的缘故,走起来步履蹒跚,一步三晃的。 细看,正是消失了三日,以为已经遭遇不测的要离。 一瞬间,天地空阔。 落日余晖为他瘦小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泽,迷离而又奇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