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归》 第一章 算命 第一章 算命 临江仙-开篇语 一入仙途深似海, 百年倏忽一刹。 此身何故寄天涯。 今朝无定雪, 明日鬼城花。 生死无关天下事, 剑光荡尽浮华。 狂歌痛饮醉烟霞。 仙魔难两立, 佛道本一家。 …… “上雷下泽,归妹之卦,恭喜呀恭喜,看来姑娘你好事将近了” 神州中部,宁州城,自古便为神州中部大邑。 城池宏大,大小街道星罗棋布,高阁危楼比比皆是,乃闻名天下的繁华之地。 城依方位分为东西南北四大坊区。 南坊为富豪大贾汇集之所,披绣著锦,富贵豪奢。 北坊背靠幕岚山,山高峰险,云蒸霞蔚,正是宁州城修真世家秦家所在,山下高墙大院,幽深神秘,普通凡人难得一近。 东坊商铺云集,林林总总不下数百家,南北客商往来频繁,仙凡杂处,各类珍宝灵材应有尽有,令人瞠目结舌。 城西多为平民聚居之地,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多有江湖术士摆摊售卖灵丹仙药,偶有落魄的修士叫卖法器灵材,端是热闹非凡。 此刻,城西龙门大街尽头,紧靠墙边,有个不起眼的卦摊。 青布铺地,中有三枚铜钱,次第散落。 卦摊里侧有老少二人,老者身材高大,须发半白,头挽道髻,面容清瘦却满带笑容,看去颇有几分仙气。 其后斜着一杆斑竹,因年深日久,已呈灰黄之色。杆头竖绑着一块布幡,上书“趋吉避凶”四个大字,龙飞凤舞,意态疏狂。 老人身侧蹲着一少年,眉目清秀,看去甚是机灵,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望着摊前一位满脸虔诚,约双十年华的肥胖女子,似乎这种场景见得太多,早已见怪不怪。 “象曰: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 老人伸出手,轻轻捏起地上的铜钱,边继续说道: “姑娘今日来问老夫可算是找对人了,这神州大地还没有我天随子算不到的事,卦上说缘由天定,只待其时,你将有一份好姻缘,将来定是百子千孙,人丁兴旺啊”。 “真的,我能嫁出去啦,太好了,多谢仙长,我要赶紧回去告诉我爹去。” 说罢自钱袋里摸出三个铜板,轻轻地放在卦摊上,转身小跑往城内而去。 “今日你又骗到三人了,可怜的世人啊,居然相信你这个老骗子的话,归妹之卦,明明是所托非人,乃下下之卦,你却说是美满姻缘”。 眼着女子远去的背景,少年站起身来摇摇头,一脸无奈地说道。 “什么老骗子,你这小子从来就不懂得尊老敬贤,老夫上问天机,下断前程,从来算无遗策,这神州大地谁不知道我的大名,再说这归妹,虽说有诸多困扰,亦可得善终,如何不好。世事艰难啊,又有多少人郁郁一生,抱憾而殁,能得善终者十之一二而已”。 老人怪叫着,同时伸手收起青布,顺便将刚得的卦钱放进钱袋里,紧紧地系在腰上。 “得得得,就你这得性,骗骗无知妇孺就成了,还真把自己当神仙了,不过你这天随子的道号倒是挺贴切,靠天吃饭,一切随缘,咱们啊,也就在这风尘中打打滚罢了。话说回来,你这么厉害,怎么不算算我们什么时候能赚到钱啊,省得我跟着你到处算卦,风餐露宿的,吃也吃不饱,睡也睡不好”。 少年站起身,直了直腰,怠懒地说道,望向老人的眼神满是鄙夷。 老人自顾自地收拾东西,似乎对小孩的态度习以为常。 半晌又道“你小子也就知道吃啊睡的,不学无术,没听过‘察见渊鱼者不祥’吗,再说算人不算己,给自己占卜乃是违天之举,要折损阳寿的,命由天定,该是你的自然会来,不可强求”。 “既是违天之举,你帮别人算命不也一样是窥探天机吗,你一天三卦,就不怕短命啊” 小孩抬起竹竿,揶揄道。 “那可不一样,大凡前来算命者,多郁结于心,惑而不解,我为他们指点迷津,拨云见日,乃行善积德之举,就如适才这女子,人丑家贫,已然很是不幸,我稍加指点,便可令她不失所望,虽说命由天定,但运在人为,祸福相依,否极尚可泰来,只要一念尚存,说不定哪天好姻缘真的就来咯”。 沉吟片刻,老人忽而轻叹道:“卦之道,不问天意,在测人心啊” 说完眼光一收,悠悠地望着远方天幕,眼里神光不再,看上去竟是无尽的深沉,仿佛已经洞穿这个世间一般。 少年没理会老人的异样,抬起竹竿迈步便走。 老人摇了摇头,亦跟了上去,不久便消散在来往的人流之中,唯留那竹竿上的布幡在人流中时隐时现,甚是显眼。 顺着龙门大街东行约百丈,便是城西有名的桂花巷,空气中的花香味隐约可闻。 巷子尽处则是一座颇具规模的小院,院门刻四字古篆,正是云来客栈,取客似云来之意。 闻着渐次浓郁的桂花香味,一老一小相继进得院门。 忽听得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苏迈,今日回来这么早啊?” 少年收好竹竿,迎向柜台前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嬉笑道:“老头子今儿运气不错,早早就卜完三卦,提前收工了”。 男子哈哈一笑,道:“老神仙仙法高深,算无遗策,在这宁州城里原是大大有名,只是立了这一天三卦的规矩,不然一天到晚怕也算不完咯”。 “哈哈,还是童掌柜懂得老夫,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啊!” 一阵笑声传来,正是那算命老者飘然而入,嘴里还说着知音难遇,当浮一大白之类。 三人一番说笑,气氛甚浓。 客栈掌柜姓童名山,是远来客栈第二代掌柜,二十年前乃是客栈的伙计,当时还是耿老三掌柜。 那年冬天,老掌柜突发急病,全身冰冷,肌肉萎缩,不到半月光景,已然如风中秋叶,命悬一线。 恰逢天随子途经宁州城,前来投宿,得此消息,便为其占得一卦,说老掌柜乃积善之家,阳寿未尽,命当百年。 乃指点其至城东找到一位游方郎中,得一奇方,照方医之。 也不知是耿掌柜命不该绝还是天随子果真卜算神准,不出一月,耿掌柜竟恢复如初,且精气更胜从前。 于是对天随子奉若神明,就差立长生牌位日夜供奉。 这天随子一时高兴,竟又在客栈住了半月有余。 每日除了固定在西门口摆摊算命,就是和耿老三喝酒助兴。 期间见童山机灵老实,便顺手做了回月老,撮合其给耿掌柜做了个上门女婿。 耿老三也是粗豪之人,颇有几分江湖习气,平素也对童山颇为看重,于是就顺水推舟,玉成了好事。 其后五年,耿掌柜便将远来客栈交给童山,自己外出云游去了。 十年前,天随子偶经宁州城,来这云来客栈寻友叙旧,身边带了个约摸四五岁的男童,童掌柜再见恩人,自然一番殷勤留客。 后才得知十年来天随子云游天下,并在南雁山下遇到一个独身孩童。 询问之下,知其父母死于山火,家中亦无亲人,怜其孤苦,一时不忍,又占得一卦,说是二人甚有缘分,遂收养之。 村野乡民多不识字,孩童只有小名,故随其俗家苏姓,乃赐一单字为迈,呼其苏迈。 此后便携之四处流浪,以算卦为生,闲时教其认字读书,生活清苦,倒也乐得自在。 近年来经不住童掌柜的跪拜苦求,天随子每年均带着小苏迈在远来客栈小住数日,照例摆摊算卦,一日三卦,一次三钱,尽三三之数。 这回二人已停留五日,按惯例明天该当离开。 童掌柜心有不舍,多年来却也知晓天随子秉性,倏然而来,飘然而去,从不知其所往,亦不知其所归。 于是当晚便由童掌柜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精致小菜,一壶宁州城特有的醉忘仙酒,三人宾主尽欢。 待到酒终人散时,已是三更时分,一弯新月孤悬中天,几处寒星隐现,夜幕深沉,显得格外的清冷幽寂。 老少二人已回房歇息,童掌柜犹自扶着小院的栏杆,醉意朦胧。 仰望着这一片清辉,自言自语道:“月有阴晴圆缺,老神仙游戏风尘,每年能得一见,已是难得的机缘,希望来年尚有相见之时”,一双醉眼,隐有别离之戚。 次日一早,二人果然并未如平日般外出摆摊,而是早早收拾好包袱,准备辞行。 童掌柜也早已备好了干粮早点,和往常一样,亲自送至西城门,目送二人身影消失,方才不舍地离去。 第二章 古道故人 宁州城西三十里。 一条荒凉的古道自远处延伸而至,两侧野草杂花,红绿相间,为这荒郊野地平添几分生气。 路旁有一茅舍,一根竹竿挑起一块白布,大大的茶字在微风中轻摇,近之乃是一处茶摊,供行人歇脚解渴之用。 摊前有几张竹桌,此刻已是正午时分,路上行人稀少,仅近路一侧桌旁坐着一老一少。 老者粗布青衣,神态安然,少年双手把玩着一个粗陶的茶杯,手边还放着一个卷着布幡的小竹竿。 正是刚离开宁州城的天随子和苏迈二人。 “老头子,这次我们要去哪啊”,苏迈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开口问道。 天随子细细品着这宁州有名的翠云春茶,半晌说道:“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脚往哪走,就去哪里”。 “我听说青石城的水晶乌鱼是天下一绝,肉嫩汁鲜,薄若无物,有‘宁食青石鱼,不做活神仙’的说法呢,不如我们就去青石城吧” 苏迈望着天随子,一脸期待地道。 “你小子的本领光用来打听吃的了,就知呈口腹之欲,知不知道老夫赚钱多辛苦,还想吃那水晶乌鱼,吃泥鳅还差不多”,天随子没好气地骂了句。 “你是大神仙,到处普渡众生,为人排扰解惑,指点迷津,我只是个凡夫俗子,不打听吃的打听什么啊”苏迈不服地反驳道。 天随子沉吟半晌,开口道:“不过说到这青石城,多年前倒有个旧相识……。” 话未说完,苏迈就听得耳边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老友,阔别多年,想不到还能相逢于尘世,向来可好?” 苏迈呆了呆,寻声望去,四野苍茫,杳无人迹。 而在苏迈隔坐,却凭空多了个灰色的身影,看去像是个中年男子,明明正对着天随子二人,苏迈却看不清他的脸,像是蒙着一层薄雾似的。 此时日上中天,四周偶有虫鸣声起,衬得这茶寮逾加寂静。 此人飘忽而来,不着形踪,若非正午,直让人怀疑是不是地底是幽魂。 天随子静静地坐着,手中仍执着那个粗陶茶盏,浅啜一口,轻轻放下,叹了一声,悠然说道: “天涯古道,得见故人,诚为幸事。这人世间兴衰枯荣,迎来送往,怕只有这宁州城的翠云春还是原来的味,道兄可有兴致共饮一杯?” “好一个迎来送往,只可惜世事翻覆,天意难测,你身在红尘,看尽这世间的辛酸冷暖,却依然悟不出这天道轮回啊!” 灰衣人轻嗤一声,听来似有几分嘲讽之意。 天随子面色平淡,闻言无悲无喜,声色未动。 未已,又听得那灰衣人言道:“百年孤独,若无知己,修行何益,不过一介驱壳而已。” 言罢起身,转向那苍茫古道,一动不动。 苏迈望着此人背影,一时间竟觉有几分萧瑟。 “红尘荒芜,再回首已是百年身,老朽一介卦师,流落江湖,如何担得起这知已二字,道兄言重了”。 天随子摸了摸桌上的青杆,淡然一笑。 “善易者不卜,窥探天机,蛊惑世人,这就是你所谓的道么?” 灰衣人轻哼一声,表情满是失落。 苏迈听着这两人莫名奇怪的言语,如坠云雾。 心想老头子一个江湖神棍,怎么会有这般古怪的朋友,神神秘秘,还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或许也是个走江湖的骗子罢。 想着想着,目光不自觉迷茫起来。 等回过神时,灰色的背影已然不见,就像凭空消失一样。 苏迈游目四顾,古道依旧,人迹渺渺,只听得荡荡虚空中,隐约传来一阵苍茫古拙的歌声: 天涯近,红尘远 大道难成,弹指三生 仙途何渺渺,悟道得几人 …… 证得神魔归一念 辜负山中数百年 声音幽远空旷,却是道不尽的苍凉与落寞。 …… 沿宁州城西行三百里,穿过终年云雾缭绕的翠云山,便可进入青石城地界。 天随子和苏迈二人一路西行,途中算卦批命,未晚投宿,鸡鸣则起,一路上走走停停,行半月有余。 宁州城外茶寮一幕,在天随子的随口应付下,也消散在这平淡的行程之日。 不过自从在宁州城外遇到那神秘人后,天随子对苏迈的态度却好了不少。 沿途好吃好喝,却也让苏迈乐得开怀,一路上心情大好。 如今正是春夏之交,天气睛好,乱花碧草,翠色青青,正宜出行。 二人且游且走,这一日,已到达翠云山下的古井村。 此地因村头一口古井而得名,传闻自先民迁居时此井就有了,不知凡几千年,无论何时均是半井碧水,望之黑沉沉的,不知其深几许。 井水从未干涸,也不溢出,井边布满青苔,充满原始古拙之气,传说用古井水泡茶,有一股特色的清香。 村里约有五十户人家,均以采茶为主。 由于这翠云山盛产的翠云春茶名声远扬,每年倒也有不少外地客商进村收购新鲜茶叶。 因此,小村虽远离城镇,也有商铺客栈,只是规模较城里却小得多。 二人进村时,已然日落西山,天色昏暗,远远便可看到村东头迎风飘展的客栈招牌。 一路寻来,却是一户农家小院似的客舍,就名古井客栈。 客房约十多间,因是采茶之季,多有茶商至此,此时生意倒也不错。 二人投宿时,客房已满,掌柜见二人一路风尘,却是气度不凡,加之周边数十里无投宿之地,便特意腾出一间平时闲置的杂物房供其住宿。 天随子久惯风尘,倒也不甚计较,苏迈少年心性,平时在外行走,遇到山野荒村,找到山神庙应付一宿也是常有之事,更是无甚要求。 特别是饱食一顿掌柜老板精心推荐山珍小炒后,心情大好,对那用茶叶做成的小点更是赞不绝口,回到房间仍觉口颊留香,念念不忘。 天随子安顿好后,却未在房间里停留,径直去村头那口古井处。 自从进村来,就隐约感觉到有一股阴寒之气,饭后向村民打听村里故旧,得知古井传闻,便去查探一番,越接近古井,阴冷的气息越是浓烈,只是常人难以体察。 望着这黑幽幽的洞口和粗砺和石台,天随子一阵沉默,良久,只听得他似自语又似有所指地道:“作茧自缚啊”。 翌日清晨,当苏迈从睡梦中醒来时,却发现隔床的天随子已然不见踪迹,连同苏迈长期抬着的“趋吉避凶”招牌也一并消失了,房间空空如也,就好像从来就是苏迈一人一般。 苏迈定了定神,心里一阵纳闷,老头子从来不会一个人出去的,自从十年前收留他之后,二人从没分开过,今天早上怎么突然就不见人了呢? 心思电转,却怎么也想不出老头子会去哪了。 百思不得,最后决定去掌柜那看看,或许老头子酒瘾大犯,喝酒去了,只是怎么连招牌和他的包袱也不见了呢? 摇了摇头,草草漱洗完毕,苏迈提着包裹便冲到了客栈前厅,发现天色尚早,厅堂略显冷清,只有寥寥数人在吃着餐点,期持中的天随子身影却没有出现。 正自疑惑,忽尔身后传来掌柜的叫声:“这位小公子,和你一起的老神仙大早就走了,留了封信让我交与你”。 苏迈转过头,正看到掌柜手中拿着一方折好的宣纸,急忙取过,在一侧桌旁站定,拆下一看,是一封简短的书信,字体苍劲圆浑,正是天随子的笔迹: “老夫有仇家追踪,甚为棘手,不得已仓促遁走,近期恐无法脱身,尔可自行离开,天下之大,自有可为,勿需寻我。世道险诈,好自珍重”。 看罢书信,苏迈顿觉头脑一片空白,阵阵眩晕。 信很简单,既没告诉他要去哪里,也没说仇人是谁,听这语气,似乎相见无期,看来这天高路远,以后或许就只有他一个人流浪了。 想到这,苏迈颇有些无奈,相伴十年,天随子一直就是个落魄的算命先生,或者说就是一个混江湖的老骗子,对谁都是一副笑脸,从没听过有什么仇家。 童掌柜还说他是个活神仙,神仙也有仇人么? 苏迈摇了摇头,眼前恍惚有个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天下之大,自有可为,我连个去处都没有,可为个屁啊?”,带着满脑子的疑问,苏迈嘟嘟嚷嚷地走出了客栈。 离开客栈大门,苏迈顿觉一片茫然,我该去哪里呢,向东走,还是向西行,没人告诉他。 以前跟着天随子四海为家,随遇而安,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如今孑然一身,立在这茫茫人世,眼前十丈红尘,却不知哪里才是去处。 他一个孤儿,无亲无友,连天随子也一走了之,这神州大地,怕是再也没有他牵挂或是记得他的人了。 苏迈极力地回忆,脑海里却想不出什么熟悉的名字,最后也是唯一的一个,就是远来客栈的童掌柜了。 难道回去远来客栈做个伙计? 苏迈想了又想,又觉不妥,十年来跟着天随子游荡四方,在一地停留最多也不超一月,要让他长期呆在客栈里,比死都难受。 “去学老头子一样,帮人算命?” 苏迈自语道,旋即又摇了摇头,虽说这么多年一直跟在天随子身边,但却从没正式学过他算命的那一套,只是耳濡目染,略知皮毛。 因为他从来就不信,总觉得这是赚钱活命的骗术,只能哄哄无知妇孺。 再说,就算他愿意做,最起码他连卦词都说不全,更别说装腔做势给人观手纹看面相。 “看来算命也不成了,早知道当初应该跟老头子学学,也好有个吃饭的本钱”。 苏迈苦笑道,现在想来,跟着天随子这些年,还真的没学过什么正经的本事。 除了教他学文识字,讲些奇经怪谈,世俗掌故之外,有点用也就幼时授予他的一套御寒口诀,留宿荒郊野外时,不至于被冻死。 要说其它,无非也就是见惯世间百态,人情冷暖,让他心智比同龄人更为成熟些,只是这些都是换不来饭的。 思虑良久,苏迈决定还是去青石城看看,毕竟天随子说过还有个旧相识在那,虽说连名字都不知道,但起码还有个希望,万一真找到了,打听一下老头子的仇家也好。 主意即定,苏迈便顺着村头小道,朝那高耸挺拔的翠云山行去。 只是这一脚踏入江湖,前路茫茫,等待他的不知是悲是喜,是福还是祸? 第三章 山中仙子 翠云山,号称“披霞拥翠八百里”,自古便为宁州的名胜之地。 山高路险,林深苔重,终年人迹罕至,山南多悬崖险峰,生长着成片的古茶树,最有名的便数那远处闻名的翠云春茶。 苏迈自进入山间,便觉这翠云山中果然清寒无比,独自行在山道上,呼吸着山里独有的泥土清香味,天随子不告而别的阴霾也淡了不少。 毕竟少年心性,情绪转变得倒也极快。 伴着鸟鸣虫啾,脚边还有各种不知名的小动物不时窜过,这山间勃勃生机,也激起了苏迈的豪兴,心道这鸟儿虫子都能活得怡然自得,何况我一个堂堂男子汉,难道离了老头子,我还不能活了吗? 想到这,苏迈不觉心情顺畅了许多,就连周边的景物,再看也分外亲切起来。 山路崎岖难行,不知不觉间苏迈已在山中走了数日。 常年居无定所的生活,让他锻炼了不错的野外生存能力,饿则食野果,渴则饮山露,偶尔兴起,抓几只野味换换口味,倒也乐在其中。 只是夜间山中极寒,常人难以承受,幸赖天随子所授的那套御寒功法,练习多年,倒也熟练异常,动转起来,全身暖乎乎的,足已抵挡冷气侵袭。 这一日,苏迈来到了翠云山最为险峻的接天峰下。 站在山脚仰望,奇峰突兀,怪石嶙峋,山间迷雾重重,峰顶隐于云雾深处,直插苍穹,不知其高几何,真有接天之势。 多日在山间行走,难见阳光,此刻一旦走出莽莽丛林,望着眼前这气势恢宏的山峰,阳光洒下,照得霞光万丈,令人眩目,苏迈一时难以适应。 眯了眯眼,再睁开时,却见数道青色光芒自峰顶直射而下,落在前面不远处的山谷。 片刻又有一道白芒急旋而至,似追踪而来,转眼即消失无踪。 苏迈揉了揉眼睛,几疑眼花,但适才的青白光芒是如此真切,特别是随后的白光,似一道白练横空划过,不似错觉。 在确认自己没看眼花后,苏迈抬起头望了望前面的山谷,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行去。 前方一个近十亩方圆的绝谷,位于接天峰南面,隐于深山之中,三面皆是绝壁,高数百丈,仅东面一侧有片树林与外界相通。 林中古木参天,夹杂着粗逾手臂的灌木,晦暗难行,苏迈艰难地在林木中穿行,身上已有几处被树枝划破,衣衫褴褛。 摸爬了近一刻钟,终于走近了林子的边缘,透过灌木丛向里望去,只见谷中甚为平坦,中有各色奇花异草,红绿蓝紫,开得正艳。 靠近接天峰下一侧有五个青年男子,正以一种奇怪的方位将一个庞大的怪物围在中间。 那怪物头类雄狮,身形却似牛,毛呈青灰之色,更奇的是额前有大块突起,隐泛金光,身形比寻常狮虎大了数倍,一双拳头大的眼睛已呈血红,正满是愤怒地盯着前方五人。 苏迈看得心中一惊,对那怪物更是心有惧意,如此庞大的怪物,随便一口,就可把他当饺子吃了。 正踌躇不前之时,忽然耳边传来一声闷响,只见那怪物猛然抬起头来,仰天大吼,巨口张开,牙齿似利剑般根根竖立,似要择人而噬,其声有若惊雷,震得苏迈两耳嗡嗡直叫。 片刻过后,声调渐低,听来似有悲愤不甘之色。 苏迈心头好奇心更甚,遂沿着灌木丛慢慢钻了过来,在距那怪物约十丈的树丛中隐好身形。 向前一望,只见那五个男子正背对自己,均是一身黑衣,面无表情,每人手上各拿着一柄青色长剑。 中间一男子口中正念念有辞,右手握剑,左手拿着一形状古朴的青铜铃铛正缓缓摇动,奇怪的是铃铛没有声音,反而散发出一种藏青色的诡异光芒,铃中还有一道道黑气冒出。 未几,只见那黑衣男子右手一挥,长剑发出一道白芒。 周边那四人见状也同时挥剑,顿时那天空中白青蓝红黄五色光芒流转,形成一道炫丽的光网,将那怪物死死罩住。 随着怪物的不断挣扎嘶吼,五色光网随之上下起伏,而那五个黑衣人此时也是脸色渐转,满脸疲态,眼睛盯着怪物一动不动,似是到了极为凶险的时候。 眼看那怪物行将不支,忽听一声轻叱,一道清光自林中射出,径直飞向那中间的黑衣男子。 男子忽遭突袭,眉头微动,却不惊慌,左手一招,一道剑光立现身前,抵住了飞来的白芒。 与此同时,右手铃铛却加速摇动,口中念得更急。 猛然间,那道五色光网光芒大盛,将那怪物压得身形急缩,迅速变成普通山虎大小,神色黯然,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此时,林中突然走出一个女子,看上去正是二八年华。 一袭白衣,面容清丽无匹,如空谷幽兰,款款而来,举手投足之间,仪态万千,极尽娇妍。 苏迈躲在树丛中,望着那白色的身影,心头一阵狂跳,这女子的容貌,端的是举世无匹,尤其是那清冷的气质,直让人怀疑她就是山中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 此刻,那白衣女子已离那怪物不足十丈,只见她右手摆了个奇怪的手势,纤手一指,捻了个法诀,口中念道: “大道无极,一气三清”。 瞬间,只见适才射出的白光猛然大涨,以一化三,疾射而去。 男子脸色突变,身形急速后辙,左手青光暴涨,右手急挥铃铛,抵住二道白光,而头顶发簪却被急驰而至的第三道剑光洞穿而过,顿时长发纷飞,狼狈至极。 而黑衣男子这一受困,先前的五色光芒陡然大减,那狮形怪物顿觉压精神一涨,头顶金芒再现,不一刻即脱困而去,一声怒吼,身形冲天而起,瞬间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女子手指微动,白光一闪,手上已多了把秋水长剑。 “姑娘何人,为何坏我等大事?”中间黑衣男子脸色大变,向那女子问道。 望了一眼那黑衣男子,女子并未理会,口中却不屑地道:“尔等邪道妖人,藏头露尾,尽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那黑衣男子闻言心下大骇,暗想我等此行如此隐秘,这女子如何得知?此次收服这神兽,乃奉长老密令,用勾魂铃配合五行劫灵阵,可谓谨而慎之,我等历尽辛苦才困住这神兽,使其精力消磨殆尽,今日眼见大功告成,不断却杀出这神秘女子,开口就说出我等身份,难道行踪泄露? 男子心念急转,眼中杀气渐浓,左手做了个手势,其余四人会意,身动微动,对那女子形成合围之势。 女子环视众人,一脸不屑,道:“就凭你们此刻的法力,那阵法威力怕只剩一成了吧” 为首的黑衣男子脸色微变,心道这女子果不简单,难怪先前一直未有行动,原来在等待时机,以逸待劳,我等虽是五人,却并无必胜把握,且凭她刚才使出的剑法,似是南庭宗弟子,而刚才那以一化三的奇异功法,应是南庭宗秘法。 长老有令,大事未成之前,不得多起冲突,还是追踪那神兽要紧。 念及此,左手一挥,青色光芒闪烁,其余四人应声而动,五道青光向半空疾驰而去。 白衣女子嘴角浮起一丝轻笑,脸色却很苍白,暗道果然是邪教妖孽,无胆匪类,如若他们真的围攻于我,只怕今天难以善终。 原来这女子并不知晓那些黑衣人身份,数日前于宁都城外百里的一个荒村,偶然发现几个黑衣人在行一个神秘的仪式,并用人血浸泡一个铃铛,其状血腥可怖,像是邪道中人。 遂悄然跟随,发现几人似乎正在追踪一物事,这几人修为甚高,不敢追得太近,一路走走停停,到这山谷才发现原来是在寻找这怪兽。 这五人对这怪兽似乎甚为忌惮,不敢直面其威,而是用一种奇怪的阵法将其困住,磨其精血。 这阵法威力甚巨,女子并无取胜把握,见这怪兽甚为痛苦,生了恻隐之心,因此才抢先出手,攻其不备,并指出几人身份和法力耗费状况,使其有所忌惮。 未料这邪道妖人一吓则退,倒省了一番苦战。 适才她急于取胜立威,情急使出了南庭宗先天秘诀“一气三清”,由于事发突然,受剑气反噬,虽一击伤人,自身也受到不小的冲击。 第四章 斗法 转过身,女子有意无意地往苏迈藏身处扫了一眼。 随后玉手一挥,正欲御剑升空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吵哑细长的怪声:“小丫头好本事啊,三言两语便将人吓跑!”。 女子一惊,忙回头查看,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除了那片灌木外,眼前只有几丛杂草在风中摇曳。 那怪声忽然而来,却无迹可寻,仿如幻觉。 见无异状,女子便不再理会,轻哼一声,收起长剑就欲离去。 剑诀才施,那怪声却又飘忽而至:“南庭宗的弟子,都似你这般胆小么?” 女子闻言,霍然转身,长剑闪过,疾声道:“何方妖人,装神弄鬼,滚出来!”。 话音未落,那怪声忽又响起,“南庭宗玄门领袖,道法通天,今天一见,不过尔尔,不过尔尔啊。” 女子闻言,俏脸微红,凝神静气,沉思片刻,须臾忽道:“幻影分身,灵狐九变,也没什么了不起。” “算你有点见识,”人随声动,话未说完,眼前空地上倏然多了一道青色的身影。 一个身穿蓝袍的精瘦老者,面色微黄,下颔蓄有山羊胡须,看去似有几分文弱,与其说是得道高人,不如说更像是一个乡下教书先生。 “小丫头眼力不错,老夫退隐多年,想不到还有人记得,”老者手拈长须,面有得色。 “幻影分身,声随影动,阁下应是金刚盟四大长老中的青狐阴九吧”女子长剑指地,神色淡然地说道。 老者略一点头,道:“正是老夫,你年纪轻轻,便可使得一气三清,也算资质不错,奈何修为尚浅,不在山门苦修,却为何跑到这荒郊野岭,坏我大事。” 女子轻哼一声道:“大道三千,入世亦是修行。何况路见不平有人踩,本姑娘见不惯妖邪作孽,不过略施小惩而已,金刚盟隐迹多年,想不到却在这荒野之中欺负一只畜牲,丢人现眼!” “放肆,好大的口气,多年不出世,这世上无知后辈倒是越来越多了”。 老者哈哈一声狂笑,继而说道:“看来今天老夫要不教训下你,你还真以为南庭宗横行天下了。” 说完长袖一甩,全身泛起一层青气。 女子不敢大意,长剑指天,白光闪现,剑尖一团白气吞吐不定。 阴九见状,面有欣许,忽而又叹道:“你手中之物当是南庭宗三宝之一的天渊吧,可惜了” “可惜什么”女子傲然道。 “南庭宗三大名剑,天渊、贞明、含象,含象冲虚,贞明守正,唯天渊刚烈,杀敌亦可伤已,此物若在你师父之手,应能发挥八成威力,在你这,呵呵,却与凡物无异”阴九轻哼一声,旋即右手伸出,掌心多出了碧绿的圆环,正发出幽幽的光芒。 “这寒玉环原名七煞伏魔圈,原是南疆昭南寺之物,老夫无意获得,历三十余载,未尝使用,今日便用它来练练手罢。” 话音未落,便见绿光一闪,那七煞伏魔圈突然脱手而出,径直朝那女子飞了过来。 女子闻言,似有不屑,见绿光飞来,长剑斜指,轻拈剑诀,一道白光顿时迎了上去。 两道光芒甫一接触,瞬间叮地一声脆响,长剑实实地击在了七煞伏魔圈之上。 看似玉质的寒玉环光芒一闪,却是毫发无伤,反而绿光大盛,一下将天渊剑没入其中,仅剩一道白影。 女子心头一震,暗道这金刚盟长老果然名不虚传,忙收紧心神,右手拈了个奇怪的法诀,樱唇轻动,疾呼道: “大道无极,一气三清” 南庭宗千年秘术,一气三清,第二次施然而出。 虽是同样的法诀,这次施展开来,威力却同刚才对付那几个黑衣人有天渊之别,只见绿芒中白光一闪,天渊剑倒飞而回。 伴随着长剑呼啸声,天地间风云变色,半空中隐有雷鸣之声。 一道道若有还无的白气从四周倏然聚拢,注入剑身,瞬间天渊剑祭起一道耀眼的白光,半空中剑身暴长,夹着一道闪电般的光芒,朝七煞伏魔圈席圈而来。 阴九见状,眉头微皱,继而笑道:“妙哉,怪不得南庭宗敢让你独自一人带着天渊剑下山,年纪轻轻便能够修至无为境巅峰,小姑娘你也可算南庭宗数百年难遇的奇才,可惜啊,在老夫这里,还不值一提。” 说完,右手凌虚一指,那七煞伏魔圈似有感应般,见风而长,片刻间便在半空中形成一个丈许方圈的绿色虚影,迎着天渊剑飞去。 苏迈躲在荆棘丛中,见二人斗法,大气也不敢去。 从本意来讲,他当然希望那天仙般的白衣女子能够胜出,不过自那老者阴九的语气中,似乎颇为轻视,看来天渊剑只怕敌不过那七煞伏魔圈。 只见那绿环越变越大,瞬间便成了一个绿盈盈的光环,像个碧绿的巨大圆盘一般悬在空中,甚是好看,苏迈见状心急,却也帮不上忙,心中不断地祈祷。 正自焦急中,只听得场中一声轻叱,天渊剑在空中一分为三,如三道电光,疾射而出,剑光闪耀,电闪雷鸣间,以吞天之势朝那高空虚悬的一片绿光中撞去。 就在长剑裹挟着巨大光柱即将射入那绿影中时,天空中忽然一道金光疾射而至,挡住了天渊剑的剑势,刹那间便将剑光隐没。 长剑受此一击,倒飞而回,带着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将白衣女子震得疾速后退,正落在苏迈身前不远的草地上,嘴角殷红一片,显然受伤不动。 在那金光忽现之际,一道宏亮的佛音随之而来,“阿弥陀佛,多年不见,想不到你这老怪物越来越不长进,竟欺负起后辈来了”。 说话声中,半空一道灰影闪过,赫然是一个身着灰袍的高大老者,光头圆脸,手中正拈着一串佛珠,微笑而立,看情形,似是一出家之人。 阴九见这和尚突然现身,脸色稍变,转而笑道:“想不到你这酒肉和尚还在世间受苦,没随佛祖而去啊”。 和尚呵呵一笑,念了声佛号,道:“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世间妖邪未除,和尚怎敢独登极乐。” 阴九哼了一声,冷言道:“你这厮无酒肉不欢,过得比谁都潇洒,不在世上骗吃骗喝,却跑到这望天峰来,不是为了找老夫叙旧吧?” “空桑三宿,未免有情,和尚外化之人,破钵芒鞋,居无定所,世间繁华,皆是红粉骷髅,这荒野之中最是自在不过。只是你这老怪物享惯了清福,龟缩在青泯山上百年,今日却在此出现,所为何事啊?” 老和尚满面红光,笑容可掬,看起来还真不像个山野清修的出家人。 “老夫闲来无事,四处走走,天下间何处去不得”阴九傲然道。 “哈哈,看来你还真是闲得慌了,只是那怪物天眼青猊突现,只怕不是偶然吧”和尚笑道。 “天眼青猊?” 树丛中的苏迈闻之一惊。 想不到世上还真有这种灵兽,过往天随子在闲暇时曾和他讲过神州大地各种奇经怪谈,其中就提到过这天眼青猊。 当时他以为天随子神吹胡侃,不甚在意。 据传天眼青猊乃神兽狻猊之后,集天地灵气而生天眼,能看破虚妄,通晓人语,修炼天域灵通后,还可穿梭于过去未来,对灵材宝物极为敏感,出没之处,每有天材地宝。 天眼青猊极少现世,偶有传闻便消失不见,此刻出现在这翠云山中,却不知是何缘故。 这厢苏迈暗自浮想,耳边却听得阴九冷笑一声,道:“你老和尚不去念经颂佛,闲事倒是管得不少”。 和尚未加理会,却举步朝那受伤的白衣女子走去。 而此时,那女子已然稍作休整,正站在一旁默然观望,神情虽稍有好转,但脸色依然很是难看,见和尚过来,正欲见礼。 和尚摆摆手,说道:“小丫头胆子不小啊,以你目前的修为敢强施一气三清,可知这天渊剑一旦反噬,你小命难保。” 白衣女子兀自施了一礼,道:“晚辈陆云奚见过大师,多谢大师相助。” 和尚点点头,却道:“你可知那七煞伏魔圈是何法物?” 陆云奚摇了摇头,回道:“弟子愚钝,还请大师赐教!” 和尚未及回话,却盯着她手中的天渊剑问道: “你是程仙瑶的弟子吧,想不到她竟将这天渊剑传授与你。” 陆云奚一惊,程仙瑶乃是其师清岚道长俗家姓名,这和尚一口道出,只怕其交情非浅,忙施礼道:“正是,大师识得家师?” 和尚一笑,道: “多年前算有过数面之缘”,说完指了指前方正冷眼旁观的阴九道:“这老怪物和你师父也算相熟”。 陆云奚正欲相问,和尚却一摆手,道: “这七煞伏魔圈乃是南疆神器,玄奥无方,可聚九幽煞气,阴寒之至,一旦为其所伤,阴煞之气便随之入体,轻则修为大损,重则经脉尽闭,形成废人,还好这老怪物无心伤你,否则你贸然出剑,只会反受其害。” 陆云奚闻言心下大惊,心道幸亏这和尚来得及时,自己两次施出一气三清,已元气大伤,若煞气入体,后果不堪设想,念及此,不觉心有余悸。 而远处的阴九听和尚一言,却是冷哼了一声,神情甚是倨傲。 和尚转过身,向着阴九道:“算你老怪物脸皮不是太厚,未对这小丫头下手,看来这百年来,你也算没白过。” “放屁,老夫纵横天下,专收拾你们这些所谓的玄门正道,别说一个丫头片子,就算是她师父过来,老夫也不放在眼里,今日出手不过小惩大戒,让她长点记性罢,别没事瞎搅和,还真以为南庭宗手眼通天了”。 阴九一脸怒气,继而道:“闲了数十年,今日难得一见,既然你来了,就让老夫看看你和尚有何长进吧”。 “如此极好,和尚正好也闲得发慌”和尚哈哈一笑,似有意应战。 言毕,朝那灌木丛中大喊一声:“里面那看热闹的小子,还不出来”。 第五章 三十二相 苏迈此刻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的变化,心中对那陆云奚甚是担忧,闻言心中一惊,不知道这老和尚叫的是不是自己,趴在地上欲动不动。 正自犹豫间,只见那和尚僧袍微动,瞬间一股大力涌至,将苏迈生生吸了出来,正落到陆云奚身边。 苏迈尚未反应过来,和尚便向着他叫道:“你小子看了半天,趴得也累了,照顾好这丫头。” 言罢,和尚手中佛珠一抖,片时金光闪动,原来竟是一件法器。 阴九见状,大笑一声,道:“岁月不居,春秋轮转,百年光阴,弹指而已,想不到今日重见这三十二相牟尼珠,却是在这荒野之中。” “阿弥佗佛,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荒郊野岭和繁华世间在和尚眼里并无二样,心之所在,皆为极乐”,和尚一声佛唱,宝相庄严,仿若神佛降世。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我金刚盟和你无定寺也算同气连技,只是你这和尚太过烦人”阴九见和尚法相,轻笑一声道。 “法海无边,不度无缘之人”说罢,和尚双手合什,双目微闭,不再言语。 阴九见状长啸一声,身形拔地而起,七煞伏魔圈在空中脱手而出,一道绿光冲天而起,带着一道耀眼的光华,向和尚当头罩来。 和尚灰袍微动,人也随之而起,右手轻挥,手中佛珠泛起一道金光,向那绿华迎了过去。 二者尚未接触,那七煞伏魔圈越变越大,瞬间形成一个若大的圆盘,比之对陆云奚时粗了一倍有余,碧光粼粼,似一块翠玉雕成的镜子。 随着那阴九手中法诀变幻,阵阵绿光像有形的剑气自圆盘中疾射而去,天空中绿影重重,就像密集的剑雨般,倏忽而至。 那和尚手中的三十二相牟尼珠也是佛门重宝,在那万千绿剑中岿然不动,金光遇强则强,须臾只见那三十二颗佛珠急速旋动,原本乌黑的珠子突然变成金黄色,每个珠子上均有佛相隐隐流动。 未几,只听得和尚一声断喝,佛珠瞬间暴涨,幻化成三十二个形态迥异的佛祖本相,各拈法诀,阵阵梵音凭空而起,道道金光自佛像中射出,在虚空中形成一道金色的屏障,任那绿剑如狂风暴雨,一触金光即消弭无形。 苏迈站在陆云奚身旁,被眼前的情形惊得目瞪口呆。 见这天空中金碧二色流转,自觉眼花缭乱,忙向一侧的陆云奚望去,只见身旁的绝世女子此时也是心无旁骛,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空中那圆盘,面有愧色,苏迈本想寻问和尚的胜算几何,见状情形,也未便开口,便自顾自地朝空中望去。 而正在苏迈抬头仰望之际,忽听得阴九一声大笑,道:“多年不见,你这酒肉和尚终于练成三十二相,不由得老夫不说声佩服!”。 和尚闻言道:“佛法精深,和尚不过略窥其径,老怪物你的天狐九变怕也大成了吧?” 阴九长眉一挑,道:“呵呵,也算小有所成,今日难得相遇,就让老夫的七煞伏魔好好会会你的佛门真法。” 和尚轻叹一声,道:“这七煞伏魔圈本是南疆昭南寺之物,用苗人秘制祭练加持,可聚九幽煞气,有伏魔之效,如何到了你这老怪物手中,却是污了这宝物!” 阴九未加体会,手中法诀变幻,瞬间只觉天地一暗,一股阴郁之气自八方骤涌而至,空中隐隐有夜鬼啼哭之声,又有金刚怒吼之意,一时间怨煞重重,本是正午之时,此刻却似暮气沉沉,让人心生感伤。 见此突变,苏迈一时惊魂未定,无端端地天地变色,他还是头一遭遇到,这时间耳边煞气逾盛,只觉没来由一阵心寒,身体不自觉地阵阵发抖,望着一旁的陆云奚,只见她脸色逾加苍白,神情委顿。 而此时身地半空的和尚正双目微闭,双手合什,口中念了一声佛号,声音不大,在苏迈听来却如九天梵唱,清越宏亮,顿时心绪随之一震,感觉轻松了许多。 而陆云奚也恰在此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但神态却好了不少。 随着佛号传出,那三十二相牟尼珠幻化出的佛相恍然活了一般,各拈法诀,轻颂真言,一时金光闪耀,照亮十方大地,天地间由暗而明,阵阵颂经念佛之声自空中传来,苏迈置身其下,仿若身在佛国禅林,宁静安然。 阴九脸色一黑,身形微动,片刻间天空中便奇迹般地出现了九个人影,身高一丈有余,个个手持七煞伏魔圈,怒目而视,如黑天魔神,俯视大地。 随着天空中黑影恍动,瞬间那九个人影便成合围之状,将和尚团团围住,而那七煞伏魔圈也一分为九,漫天剑气夹着阵阵阴寒煞气形成交织的剑网,向和尚当头罩来。 剑气弥天,逃无可逃,当真可锁魂夺魄。 苏迈和陆云奚站在下方,见此奇景,不觉心中发寒,为和尚捏了把汗。 这边二小忧心忡忡,心惊胆战,而半空中的和尚却是镇定自若,看似毫不担心的模样。 就在那剑网将至之际,只见和尚右手向前一指,结了个奇怪法印,那三十二个幻出的佛像应时而动,顿时金光弥漫,三十二相牟尼珠化出一个光圈将和尚罩在其中,那漫天绿剑和那狂暴无比的煞气遇到这金色光罩却如同遭遇铜墙铁壁一般,欲进不能。 一时,金光剑气,一攻一守,却是平分秋分,而那半空中的阴九也是虚虚实实,真假莫辨。 半晌,只听得半空中一声断喝,阴九又分出无数幻影,片刻间鬼影重重,空间中涌出一股莫名的重压,倏忽而来。 和尚依然是双目微闭,不动如山,但脸色却比初时凝重了不少,显然也在紧张施法。 天空中二人斗得兴起,浑然未觉地面上的异状,就在那莫名的重压袭来之际,苏迈只觉一股大力如当头击来,顿时不支,萎靡倒地,全身力气像被抽空了一般,欲动不能。 而一旁的陆云奚挣扎片刻,天渊剑向旁一斜,一口鲜血喷出,晕了过去。 许是感受到地面的异状,光罩中的和尚双眼微睁,盘腿交错,在虚空中跏趺而坐,双手结印,瞬间全身金光隐隐,而先前那光罩却消失不见,三十二相牟尼珠铅华尽去,正静静地挂在和尚右手之中。 随着和尚双手法印变化,金光渐浓,身影渐次隐没,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右手指天,左手指地的孩童自金光乍放中悄然隐现。 只见那孩童脚踏莲花,双目神光闪动,大有睥睨天下之势,而随着孩童现身,天空中煞气尽收,光明重现,那若有还无的重重鬼影,此刻也仿佛受到压制般,挣扎徘徊,就连正躺在地下孱弱的苏迈,见此情形,也由然生出顶礼膜拜之念。 片刻,只见那孩童幻影轻动,双目中神光微闪,一道金光倏然闪现,正对天空前方一个阴九的幻影射去,只听得哼地一声,漫天剑影瞬间消失,而那重重幻影分身也是陡然合体,阴九真身兀自现了出来。 只见他面色阴冷,对着和尚冷言道:“唯我独尊相,老夫今天算是开了眼界,嘿嘿,不枉此行啊。” 就在阴九说话的同时,和尚也是光华尽敛,灰衣芒鞋,一脸平和,又回复到初时的景象,只见他依旧盘坐,右手轻拈佛珠,神态安然,仿佛适才的一切并未发生一般。 听得阴九言语,微微一笑,道:“老怪物未尽全力,否则和尚岂会这般容易找出你的真身。” 阴九不置可否,轻哼一声,径直转身,长袍轻摆,化作一道流光,向西划去,片刻即消失不见。 见其离去,和尚也自落了下来,见陆云奚已然昏厥,忙自怀中掏出两颗丹丸,一颗递入陆云奚口中,另一颗却是给了苏迈,令其服下。 苏迈依言而行,将那丹丸纳入口中,只觉甚是清凉且略有苦味。 半晌,周身一股热气升腾,开始尚觉温热舒适,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苏迈却觉得身子越来越热,脸也涨得通红,浑身燥热难奈,一阵热汗淋漓而下,片刻便已将内衣濡湿。 奇怪的是,大汗过后,苏迈没有疲惫之感,反而觉得精力恢复了不少,已然可以活动自如。 而此刻身旁的陆云奚却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老和尚正将右手放于其头顶,一团金光自其手中闪现,逐步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随着和尚的动作慢慢融入陆云奚的身体之内。 待这金球完全消失,老和尚轻叹一气,双脚盘坐,却是闭目养神,苏迈见状,自在一旁休息调养。 第六章 独处 约摸半个时辰,陆云奚悠悠转醒。 见和尚坐在身侧,正要起身,却听得其突然开口道:“你为剑气所噬,导致元神受损,适才煞气侵体,已是极为凶险,我以佛门真法为你驱除阴煞,但若要恢复修为,只怕短时间内难以做到。” 陆云奚站起身,朝和尚一拜道:“大师大恩,晚辈谨记在心!” 和尚一挥手,将陆云奚托起,旋即站起来身来,道:“免了,出家人不喜这些”。 说完往前行了两步,继而道:“如今这金刚盟弟子频繁出现,只怕天下乱象已生,你身负重伤,不宜妄动真气,不若早回宗门,潜心修炼,日后自有一番作为。” 陆云奚点了点头,道:“嗯,晚辈修为浅薄,此番若无大师搭救,只怕难以善了,今日之后,当回宗门好自修炼,日后再找邪教妖人复仇。” 和尚闻言,叹了一气,道:“正邪之争,纠缠千年,其中因由,自是一言难尽,世人均道正邪不两立,却不知正亦有邪,邪中有道,怨怨相报,何日是终,阿弥佗佛!” 陆云奚闻言一惊,从小到大师父均教育自己,正邪不两立,除恶务尽,连自己所持的天渊剑也是闻名天下的诛魔神器,正邪之间本是天敌,正派修士之中当以铲除世间妖邪为已任。 眼前这老和尚一番话,却让她陷入了困惑,正亦有邪,邪中还有道,如此说来,何为正,何为邪呢? 老和尚见她一脸迷惑,也未点醒,却道:“南庭宗号称天下玄门领袖,执正道牛耳,对旁门之人自然一概以敌视之,你入世尚浅,不知世途险恶,以汝之资质,日后当可证大道,须记得修行在心,不拘形制,得饶人处且饶人” 未几,又听其一声轻叹:“大道三千,终是殊途同归啊!” 这边陆云奚听得似懂非懂,正自疑惑,一旁的苏迈却忍不住问道: “请教大师,既然修行不拘形制,殊途亦可同归,那欲如何分辨是正是邪,是好是坏呢?” 和尚闻言,呵呵一笑,伸手拍了拍苏迈的肩膀,道:“是非善恶,本无公论,放下屠刀,亦可立地成佛,心存善念,即便修习旁门之术,亦可成道,若心术不正,成仙成佛,终不过是个祸害。” 听和尚这么一说,苏迈心中一动,突想起天随子来。 向日天随子和他讲经论道之时,也曾有过类似的言论,只是当时他心有挂碍,不甚在意,今天听这和尚一言,倒平白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感。 老和尚见苏迈不再言语,似心有所感,便问道:“小兄弟意欲何往啊,看你形迹,不似修道中人,何以流落至这翠云深处?” 苏迈见其询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沉默片刻,便道:“我自宁州城来,欲往青石城寻亲,路过此地,一时好奇,过来看个热闹。” “嗯,这个热闹可不好看”, 和尚摇摇头,转而对陆云奚道:“时候不早,和尚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你目前身虚体弱,不宜外出云游,南庭宗弟子遍天下,应有联络之法,赶紧招呼同门,送你回山罢。” 言毕,朝苏迈微微一笑,转身大步而去,一步步由低而高,脚下似有阶梯一般,在空中信步而行, 未几,便消失于天幕之中,留下身后二小一脸艳羡。 苏迈见之,只觉这些修道中人,高来高去,也不甚奇怪。 而在陆云奚眼里,却是大为惊骇,按说一般修士,无论修习何种法门,只须到了一定地步,借助法器,御空飞行,并非难事,就像自己御剑升空一般。 但要像这和尚如此,不借助任何外力,闲庭信步般来去自如,除了要有极高深的修为,还需要超越常人的心性和气度。 以她目前的见识,普天之人,怕也没几人可以做到,就像她师父清岚道长,怕也难以如此从容。 和尚离去后,二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萍水相逢,本就无甚言语,再加上陆云奚向来清冷,不善交流,而苏迈平素倒是言语颇多,但今天对着这个天仙般的绝美女子,除了心跳加速外,舌头就像打了结一般,不自在起来。 本来很想说点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一时相顾无言。 半晌,还是陆云奚打破了沉默,轻轻地咳了一声,道:“你,你还好吧?” 苏迈一听,忙回道:“还好还好,不知姑娘同门可在附近?” 陆云奚摇了摇头,道:“我素来独行,不喜人伴,不过我门中自有联络之法,若有同门在附近,自会过来接应。” 苏迈点点头,道:“如此甚好,姑娘如今身受重伤,应尽早回师门才是,不然若再遇坏人,只怕……” “怕什么,”陆云奚打断他的话,决然道:“天渊剑下,从无惧死之人。” “是是是……” 苏迈吐了吐舌头,道:“陆姑娘仙法高深,自然不怕那些邪门歪道,只是刚才那位大师也说了,你如今不宜妄动真气,为免再生枝节,还请姑娘多保重才是。” 陆云奚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色小管,就在嘴边轻轻一吹,一缕清脆而悠长的清音自管中缓缓流出。 片刻,只听得半空中一声脆响,一个红点自上而下迅疾而来。 不一会,只见一只形似鹰隼的大鸟飞了下来,体形较普通鹰类大了一倍有余,全身呈朱红色,羽毛轻动,像烈火焚烧一般,煞是好看。 只听卟的一声,这鸟便落到陆云奚身边,双目圆睁,盯着苏迈,似有敌意。 陆云奚伸出手,拍了拍鸟的脑袋,顺手做了个手势,道:“去吧”。 说也奇怪,那鸟竟然颇通人性,听了陆云奚的话便转身急飞而去,瞬间即已消失。 苏迈见此情景,甚是惊讶,心道这鸟一定不简单,怕又是什么修道中人的宝贝。 正自猜测间,耳畔便传来陆云奚的声音,道:“这鸟名火云鹫,乃我宗门南庭仙山中独有的珍禽,甚通灵性,驯化不易,传说百年成孕,有方生即死的说法。” “方生即死?”苏迈诧异道:“是何意?” “听宗门里的前辈说,火云鹫乃虚云山中独有的灵气孕育而生,有母无父,数百年才生一子,当雏鸟出生后,其母便会觅地躲藏,悄然死去,生生世世,轮回不止,正因为此,才极为珍贵,整个南庭宗也不过三只,刚才这只名为朱帝,乃我师祖所养,此次我下山,师父让我带出来,以备应急联络。” “这鸟可以找到你的同门师兄弟吗?”苏迈问道。 “朱帝极通灵性,只要附近有我南庭宗人,它就会发现,再说就算它找不到,我也还有别的办法。” 陆云奚边盘坐调息,边回道。 “别的办法,为什么你不用?”苏迈有些奇怪。 “是我师门的一种秘法,说了你也不明白,我如今灵力不继,难以施展,须先行调息,恢复法力。” “那你慢慢调息吧,我帮你守着。”苏迈说完,也在一旁的空地上坐了下来。 陆云奚点了点头,旋即闭上双眼,开始运功起来,不久便已入定。 苏迈乃俗世凡人,未修道法,自然不谙修行之术,加之其并未受伤,精气饱满,呆坐一会,便觉无聊。 转头望着陆云奚,发现眼前这个清丽无方的女子已完全进入寂定状态,长长的睫毛下双目微闭,白玉般的脸上平静而淡然,少了初见时的清冷和孤傲,却多了几分少女特有的清新和静美。 苏迈虽久惯风尘,接触三教九流的人物,却极少和女子单独相处。 如今在这荒野之中,和一个不但容貌绝美且身怀绝技的女子近距离相对,倒令他有些无所适从。 心里念着非礼勿视,却又忍不住地偷瞄几眼,不一会便觉心跳加速,脸亦有些发烫,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好在陆云奚此刻正在运功调息中,心空万物,自然也不会留意到苏迈的异状。 如此挣扎了约一炷香的时间,陆云奚方自转醒。 睁开眼,发现眼前的苏迈已然站起身来,正仰着头,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兀自发呆。 轻轻了咳了一声,陆云奚也站了起来,随意活动了下手脚。 苏迈闻见身边的动静,转过身来,有些惊讶又略带慌乱道:“陆姑娘,你醒了?” “嗯,”陆云奚点了点头,道:“多谢,我已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苏迈一接口,却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心里隐隐有些焦躁,甚至于有个念头闪过,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陆云奚见其窘状,也未加理会,却随口问道:“你要去青石城吗?” 苏迈闻言,深吸口气,定了定神,说道:“俗世飘蓬,本无定所,原打算去青石城走走。” “翻过这接天峰,便是青石城地界了,行游四海,本是好事,只是如今这世道妖邪渐生,只怕不会太平,你不谙修行,以后还是少在这深山野林中走动为是。” 苏迈脸色一红,继而一股豪气不知从哪冲了上来,脱口道:“谢姑娘好意,只是大丈夫行于世间,俯仰无惧,我虽无法术,却也非畏死之人,再说我身无长物,又非修道中人,那妖邪之徒只怕还看不上我呢” 陆云奚不置可否,转而道:“如此,就好自珍重吧”。 苏迈正要回话,忽听得半空中一声清鸣,一点红光瞬间而至,来不及反应,那火云鹫朱帝已出现在眼前。 随后,一道剑光自半空划来,须臾间便见一个身着白衫的青年男子御剑而来,片刻便落在陆云奚身侧。 苏迈打量这男子片刻,只见其年似弱冠,一身白衫衬托着修长的身材,显得神清气朗,加之剑眉斜插,面容俊逸,更加气韵风流。 与陆云奚一起,端是男才女貌,恰如那九天之上的神仙眷侣,令人暗生仰慕之心。 陆云奚见男子到来,面露微笑,叫了声:“沐师兄” 男子微微一笑,如春风和煦,对着陆云奚柔声道:“陆师妹,你没事吧?” “无妨,幸亏一位前辈大师相助,还有这位公子仗义守护,”言毕便欲将苏迈引见。 未待陆云奚说完,男子便对苏迈拱手一礼,道:“南庭宗沐清风,谢过小兄弟” 苏迈忙还礼,道:“沐大哥客气了,小可一介凡夫,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在这陪了陆姑娘一会,不值一提”。 口中说着,脸上却隐隐有些不自在,面对眼前这道法高深而又风度翩然的沐清风,苏迈不期然有些自惭形愧。 二人客套一会,沐清风便拱手告辞,带着陆云奚飘然而去。 苏迈望着半空中渐行渐远的身影,茫然不定,半晌方回过神来,兀自摇头苦笑,片刻亦转身离去。 第七章 破庙 穿行在苍莽的山林中,苏迈心潮起伏,久不能平。 跟着天随子流浪十年,倒也常听到那些修道之人御剑飞行,高来高去的事,偶在山野见过空中各色光芒闪动,却不知所以,从未像今天这般真切。 亲眼目睹那老和尚和阴九斗法的神奇一幕,更有那陆云奚的绝代风仪,就像刻在脑海里一般。 想到那独处的一幕,就让他有些怦然心动。 想着想着,隐隐对那修仙世界多了几分艳羡和向往,心想如果自己也会御剑飞行的话,又何至于在这大山中兜兜转转,受这风餐露宿,寒气侵体之苦。 离开翠云山,沿路行了数日,方才到达青石城地界。 望着远处一片城楼巍峨,苏迈心头涌上一种莫名的亲切,终于又回到城里了。 这些天在荒郊野外游荡,一路风尘,身上衣服也破了,倒像个沿途乞讨的叫花子,到了城里得找个客栈好好洗个澡,美美睡一觉。 心里想着,不觉加快了步伐,朝那青石城中急行至去。 走近前来,发现高逾数十丈的城墙呈现一片青黑之色,尚未走近,便觉一阵寒气传来。 近前一看,原来这城墙城楼皆为青石所砌,竟是极为平整光滑,触手细腻冰凉。 层层叠叠的青石堆砌,在城墙上形成一幅不规则的图案,和宁州城的恢宏庄重相比,多了几分古远和质朴。 入得城门,沿着同样青石铺就的道路行走片刻,苏迈就发现了一个令人颇为尴尬的问题——他身上没钱。 看来住客栈是没指望了,舒服的热水澡也随之泡了汤。 望着街头来往的人群,苏迈突然想起了天随子,心里大骂道:“这老头子,走就走吧,连钱也不给我留点,想饿死我啊”。 抱怨归抱怨,眼下最急的是找到栖身之地。 城里头是去不了了,看看城边上有没有被人废弃的屋子,将就着对付一晚吧,明天起来再去找个活计。 苏迈一边想着,边在城边小巷里穿插搜寻。 总算天遂人愿,天色将暗时,终于在城南的一个偏僻角落里,找到一间残破的神庙。 说是一间,其实只有一半,前半部分已经倾颓倒塌,地上还横着几根黑漆漆的木梁,看情形似因火灾而被废弃,不过地上积尘不多,看样子像被焚毁不久。 苏迈快步而入,很快找了个角落,清理下脚边的砖土,靠着墙壁便坐了下来,嘴里自嘲地说道:“片瓦遮身,总比露宿街头的好,这里也还不错,难得安静”。 说着突然腹中一阵咕咕的声音传来,一股强烈的饥饿感涌了上来。 之前急着寻找住所,倒也无甚感觉,如今一静下来,猛然发现自己自进城至今半日竟尚未进食,难怪腹中饥饿。 苏迈自怀中一阵摸索,翻出一枚青绿色的果子,放在嘴边便咬了起来。 这果子乃是翠云山中独有之山果,色青味甘,颇有生津止渴之效,苏迈摘了些放在身上,权当干粮,如今下山已有两日,此物也只剩得这最后一个。 明天吃什么呢,苏迈不知道,过了今晚再说吧。 靠着墙壁,半躺在地上,只觉一股倦意袭来,迷迷糊糊地便睡了过去。 当他醒来时,已然月上中天,清冷的月亮洒在身上,微微有些凉意,却并不觉得冷。 自从这段时间频繁使用那御寒的法子后,苏迈发现自己抵御寒冷的能力倒是提高了不少,故而不经意睡在这破庙里,身体却也无甚感觉。 活动了下身子,苏迈站起身,正准备向庙外行去时,突然发觉对面墙角有个身体动了动,吓了他一跳,夜半三更的,不会有鬼吧? 壮了壮胆,借着月光向前仔细望了一眼,却发现原来墙角还躺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正睁大眼睛望着他。 苏迈想着刚才自己进来的,天气昏暗,又困顿交加,未几便睡了过去,倒没发觉这里原来还有别人。 不过既然是人,就没什么可怕了,轻轻走了过去,大声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我本来就在这里,你又是谁?”少年反问道。 “我叫苏迈,来青石城寻人的,没地方住,在这呆一晚,这不会是你的家吧?” “我叫吴攸,在这住了一段时间了,算是我的家吧”,男孩苦笑道,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痛楚。 “无忧,你这名字倒挺好的,无忧无虑,苏迈笑道。 “不是无忧,口天吴,君子有攸往的攸”,男孩正色道。 苏迈恍然,心道:“君子有攸往,以前倒经常听老头子说过,看来这吴攸的父亲多半也是个算命的,我们也算有缘。” 如此想着,对吴攸却心下里多了几分好感,自己贸然躺入,毕竟是打扰了人家,于是便对那男孩拱手道:“抱歉打扰,妨碍你休息”。 “没事,天涯沦落,相逢即是缘分,不用客气,再说我也睡不着”,男孩答道。 “我也无甚睡意,不如我们说说话罢”,苏迈说道。 于是借着月光,二人便靠着墙壁聊了起来。 得知这少年原是青石城里有名的修真大族吴家宗长吴承祖的独子,本是出身显赫,富贵之家,因母亲在他出生时难产去世,从小便被认为不祥之人,更兼庶出,屡受排挤。 此前父亲吴承祖在世时,对他呵护有致,其它宗族子弟尚有所顾忌,自上月吴承祖突然暴毙,无疾而终,吴攸处境便急转直下。 吴承祖亲弟吴启宗联合族内其它支系召开宗族会议,声讨吴攸克亲克宗,孤绝之命,如今父母皆被其所害,日后恐将累及宗亲。 为家族安宁,祖宗大计,将他赶出吴氏宗门,更将吴攸所居之小院烧成灰烬,连同母亲昔年常住之观音庙亦未幸免,彻底断了吴攸回家之路。 听着吴攸的遭遇,苏迈忽有所感,心道自己虽自幼失怙,然得老家伙十年照弗,却也算安宁自在,并无大悲大喜。 这吴攸自幼就被人排挤,如今父母双亡,还被赶出家门,落得藏身破庙,风雨加身,实在是不幸之至,心下不由对他多了几分同情。 想这里,突然心下一动,望了望脚边焦黑的木梁,忽道:“你说连庙也烧了,莫非这里……” “不错,此地原是我吴氏家庙,也是当年我母亲常住之地”吴攸应道,眼有恨色。 “难怪你说这里算是你的家了,事已至此,你也不用过于伤心,来日寻得名师,学成仙法,自可报得大仇”,苏迈安慰道。 “嗯,还有我爹的死,一定要查个究竟,他老人家一身本领,且正当壮年,平素从无半点病患,断无突然暴毙可能”。 吴攸愤然道,右手握拳,脸色煞白,映着这清冷的月光,更显得苍白无助。 就这样,两个流落天涯,身世颇似的少年,在这城边破庙里一夜长谈。 苏迈十年来游历江湖,见闻颇丰,尤对各地美食,更是如数家珍,而吴攸家学渊源,博闻强记,又因修真世家出身,对修真炼道之事倒也知之甚多。 二人聊过往,聊见闻,竟是相谈甚欢,一番聊天说地,却也给彼此孤寂的心注入了一丝暖意,对未来又多了几分期望。 第八章 人情抵债 翌日,二人早早起来,虽一夜未睡,却也精神烁烁。 吴攸本意要帮苏迈寻找天随子的朋友,然而一则无名无姓,寻之不易,二则吴攸初逢大变,吴家对其恨之入骨,不宜抛头露面,免遭不必要的麻烦。 二人合计还是先找个地方填饭肚子,再从长计议。 从破庙出来,天色已然大亮。 二人不敢走城中大道,从街头小巷游走,看看能否找到酒楼茶馆招临时伙计或有大善人施粥放饭之类的好事,然而走了半天却什么也没寻到,还被人当叫花子轰了出来。 吴攸一脸歉意,心想在自己的地盘上,连个吃饭的活都找不到,真够丢人的。 好在苏迈天性豁达,加之平日里对这种事情见得甚多,倒也不介意,拉着吴攸转头就走。 二人漫无目的地在城里搜寻,不期然来到了城西百宝集。 这百宝集顾名思义,即为出售各种灵药宝物的地方,类似于宁州城的东坊。 虽规模较之相去甚远,但也是繁华鼎盛之地。 只见各种商铺名号繁杂,各类奇珍异宝琳琅满目,虽多为赝品或次等灵材,但依然吸引了众多或仙或凡前往淘宝。 苏迈对此类物品接触较少,自然无甚兴趣,而吴攸自小在城中长大,见怪不怪,小心翼翼地跟在苏迈后头。 一路前行,二人各怀心事,顺道便走到了百宝集的尽头。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一亩方圆的广场,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各种摊贩,叫卖着各地特产、工艺品、陶瓷器件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古董法宝。 望着这些黑布铺就的简陋地摊,苏迈心底涌上一股暖意。 这些年跟随天随子卜卦算命,从来都是一杆青竹,一块青布,和几枚桐钱,且行卦之地也多是三教九流汇聚之所,和眼前景致颇为相似。 漫无目的地穿梭其间,恍然间让他有了种时空倒转的错觉,仿佛回到了过去走江湖算卦的时光,那些摊贩看上去也多了几分亲切。 走着走着,突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一个小小的卦摊。 同样的青布铜钱,同样的青竹布幡,只是上面不再是“趋吉避凶”,而是“铁嘴神算”四个大字,底下还有“铁嘴断未来,神算测吉凶,”两联小字,铁笔银钩,却自有一番气势。 苏迈眼前一亮,隐约又看到了天随子的影子,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走到摊前,只见一个身材矮小,面容干瘦的老头自顾自地坐在摊前,那根“铁嘴神算”的竹竿就斜斜地插在他的身后。 老头见苏迈二人过来,顿时来了精神。 眯起双眼,望着二人道:“二位公子是要问前程还是测命数啊,我观二位印堂晦暗,眉心隐有黑气,看来二位皆是流年不利啊,最近烦心事不少吧?” 跟在苏迈旁边的吴攸一听,顿时折服,面有钦佩之色,急急道:“老人家说得没错,我们最近确实挺烦心的” 苏迈瞪了他一眼,道:“什么说的没错,我们俩的样子,瞎子都能看出来不顺”。 “这位小公子说得没错,小老儿确是瞎子”老头说道,同时睁开了眼睛。 望着他那双眼睛,二人吓了一跳,严格来说,那不算一双眼睛,只能说是两个黑漆漆的眼珠,全无白色,望之令人心生恐惧。 那眼珠就像凝固的一样,一动不动盯着他们,让人极不舒服。 苏迈轻咳了一下,尴尬地对那老人拱手致歉道:“抱歉老丈,我不知道您眼睛不方便”。 “呵呵,没关系,小老儿虽眼睛不好使,但心里却是敞亮的”老人微笑道。 “老人家,您眼睛看不见,又怎么会知道我们印堂晦暗,眉有黑气呢?”吴攸喏喏地问道。 老人眯起双眼,面无表情地说道:“小老儿算命,不用眼,用心”。 “又是一个老骗子”苏迈心道,不过话虽如此,心里却对这老者产生了几分好感,似乎老骗子在他心中,并不是什么不好的形象。 “苏迈,你不是说你那老头子有个朋友在青石城吗,你问问这老先生,说不定他知道呢”,吴攸突然开口对苏迈道。 苏迈心下不以为然,天随子虽说也是走江湖算命,但细说起来,也算是游戏风尘,替人指点迷津,多少也沾点仙气。 眼前这人形貌干瘦,眼睛还是瞎的,怎么看也不像是天随子的朋友,且算命之人多是五弊三缺,一生游荡,居无定所的,只怕他也是在这青石城短暂停留罢。 不过好歹也算同道中人,自己现在一无头绪,问问他或许还真能知道点消息也说不定。 主意即定,苏迈便对那老者拱手一礼,正色道:“小可有一事请教老丈。” “老规矩,五文钱,老夫知无不言” 老人正了正身子,依然眯着双眼,脸上神色却倨傲了很多,仿佛只要你给钱,天下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五文钱?” 二人面面相觑,此时此刻,别说是五文钱了,他们身上连半个铜板都没有。 苏迈一脸苦笑,心道自己跟老头子算了十年的命,却忘了相师行有“算命不算空”的说法。 按天随子的话说算命是窥探天机,为示诚意须得有所付出,算命须给卦金,否则定有无妄之灾。 “我没钱,不过我确实有重要的事情要请教老丈,我不算命,只想向老丈寻问一个人”。 苏迈心想我只是问讯,不算命,不收钱应该也不算违反行规吧。 “没钱也不是不行,不过你们得给老夫立个字据,算是欠老夫一人情,日后若有机缘,须得偿还。” 老人神秘兮兮地说道,一边从身上布袋里掏出了一张字条和一支朱砂笔。 “还问不问?”老人边问道,边抬头望着他们,半眯着的眼缝里尽是深沉的黑。 苏迈想了想,自己一无所有,欠个人情有何不可,日后还他就是。 再说这种算命的人行踪飘忽,离开这青石城,以后能不能再见还是一回事呢,先问了再说。 思忖完毕,便把吴攸拉到旁边商量片刻。 吴攸如今也是落魄之身,亡命天涯,都不知道明日身在何处,人情之事自然无关紧要。 二人一番思量,皆道一个虚无的人情换五文钱的卦金,也算是极便宜之事。 只是眼下如此,将来的事谁又可知呢,五文钱毕竟是死物,人情或有大小,或许一个小小的人情,可能赌上一生的命运,只是对此时的二人来说,却无心思考这些。 “问,人情就人情” 苏迈大声说道,接过老人手中的纸条,展开一看,只是上面写着几行字: “问命于天,欠钱五文,以人情抵,缘来即还,立此为据,不得有违” 正文后还顺着写了神算子三个字,看来像是这老人的名号。 看完这字据,苏迈一阵好笑。 心想这神算子一定经常使这种把戏,连字据都是现成的,也不知攒下了多少人情债。 顺手在下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吴攸跟着也签了下来。 老人笑眯眯地收了字条,并轻轻地折起收好,就像藏起什么宝物一般,苏迈看在眼里,总觉得有些奇怪。 这老人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诡异,而这动作也让人觉得小题大做,不过是两个流浪小孩的游戏而已,老人却像得了宝一样,真是个怪人,自己这么多年,还真没听过用人情来抵卦金的。 “二位想问些什么,但说无妨,不过有话在先,每人仅问一回,余者恕不回复!”老人一脸神色地道。 算卦的规矩苏迈自然是懂的,他本来也就想问问天随子的消息,并没有其它的想法。 于是开口道:“请问老丈可认识一个叫天随子的相士?”。 “不认识”老人干脆地回了句。 “那老丈可否推算出他如今身地何处?” 苏迈虽然一向不信算师术士所谓的知未来,断吉凶,但如今茫无头绪,也算聊胜于无吧,有点微茫的希望总比一无所知好。 “对不起,你的问题已经问完了”老人道。 “什么,我才刚开始问啊?”苏迈大叫道。 “你第一个问题问老夫是否认识一个叫天随子的人,可对?”老人反问。 苏迈无奈地望了老人一眼,心道就这么随口一句,也叫问题,而且你也不算回答。 不过不服归不服,既然有言在先,他也不能赖帐,只能闷头不说话,也懒得回答。 老人对苏迈一脸不爽的样子,似在意料之中,也不再理会,转而对吴攸道:“这位公子,你欲问何事?” 吴攸被这突然一问,一时反倒不知该问什么才好,自己如今家破人亡,举目无亲,苏迈还可以去找天随子,自己连个可以找的人都没有,也不知该去哪。 想到这,突然灵光一闪,不如就问问哪里可以去吧。 “我如今流落在外,无处可去,老丈可否指个方向?” 老人没有回答,兀自拿起地上的铜钱,一番推算,良久忽道:“震上坎下,雷水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 “解以动,动而免乎险,卦象表明,西南则大利,宜早往”,老人悠悠说道。 “老丈的意思是我要往西南方向去,那要到哪里去呢?”吴攸急急问道。 “卦象仅示方位,路则需你自己去寻,究竟何处是终点,就看你的造化了”老人一脸天机不可泄露的神态。 “往西南,青石城的西南方向是黑木山,不如先去看看”,吴攸一阵思索,转头问起苏迈的主意。 苏迈求而未解,心想反正也无处可去,到那黑木山看看也好,有吴攸陪着,也有个照应,于是便满口答应随之前往。 在二人离开之后,算命老人便收起了卦摊。 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喃喃道:“一个双眉锁印,刑亲克宗,乃孤煞之命,一个天罡外泄,不死不休,却是逆乱之身,好自为之啊”。 说完双眼微挣,那空洞而漆黑的眼珠,似有精光忽闪而过,脸上浮现一种颇具玩味的笑容。 第九章 百里青苇 黑木山,青石城西南向一百里,因山多黑木而得名。 其山绵延数百里,多有险峰峻岭,山中林疏叶密,野兽众多,加之千年黑木,遮天蔽日,使得山上终年晦暗,难见日光,故亦人迹罕至,偶有猎户上山,也只是在山脚林边,少有深入。 正因为此,黑木山也就成了青石城的一道天然屏障,终年耸立在这个古老的城池之畔,守望着山下世代生存的人们。 黑木山南,两峰交汇之处。 一道飞瀑自山上倾泄而下,飞珠溅玉般,注入山下深潭,转辗流入一条宽约十丈的溪流,最后汇入滋养青石城千万年的浩浩大川——青澜河。 河宽愈百丈,不知起于何处,自黑木山东流经青石城,河水平缓,呈青碧之色,两岸多青石,质地坚硬,当地人多采为建筑之用,青石城亦以此为名。 在山溪和青澜河交汇外,有一村庄,依山傍水,取村后终年不断之飞瀑为意,曰鸣泉村,村民杂姓而居,多以打猎渔捞为生,生活虽不甚富足,倒也自得其乐。 这一日,苏迈和吴攸依神算子所指,顺西南而行,到这鸣泉村时,已近正午,二人离开青石城已八日,一路餐风饮露,此时已然身心疲惫。 远远望去,只见鸣泉村依山而建,横竖不过数十人家,多为茅舍木屋,偶有鸡鸣犬吠,一幅怡然自得的田园景象。 顺道而行,临近村头,忽而闻到一股浓浓的烧饼香味,二人不禁胃口大开,多日不曾进食,以野果走兽为食,此时突然闻得烧饼味,不啻于天上掉下的肉包子,令人食欲大动。 苏迈招呼了吴攸,一阵小跑,发现村头有个老汉,正支个摊子在卖着烧饼,那烤得焦黄的饶饼似乎还冒着热气。 二人心头大动,却在摊前一丈处逡巡不前,闻着那诱人的香味,颇有望梅止渴之态。 老汉奇怪地看着二人,衣衫破旧,面有饥色,忽然明白了过来,便笑着对二人道:“两位小哥,可是饿了?” 吴攸抢着道:“正是,可是我们没钱”。 “不打紧,过来吃点吧,几个烧饼也值不了啥钱,谁没有个困难的时候”老汉说道,一边取过两个烧饼,示意二人过来食用。 二人也不客气,冲过来接过烧饼便大口啃了起来,边吃边忙不迭地道谢,老汉见二人似乎饿得厉害,又各递了一个过去,如此往复,最后竟各吃了五个烧饼,方才停歇了下来。 老汉望着二人的窘态,一脸慈祥地问道:“两位小哥是从何而来啊,为何流落到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 吴攸正要答话,苏迈抢着道:“回老丈,我们是从宁州城来的,本来寻亲,后来没有遇到,盘缠用尽,便一路流浪至此”。 老汉叹道:“可怜啊,你们两个孩子,如今又没盘缠,打算去哪儿?” 苏迈面带萧索道:“我们也没去处”。 “你们两个还小,到处流浪也不是办法,听我那儿子二狗说,这黑木山铁剑门近日正在招收门徒,你们可以去看看,一则有个落脚的地方,二来如果机缘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被门里的长老收为弟子,学得一身本领,将来也好有个安身的本事。” 苏迈眼前一亮,转身对吴攸道:“这铁剑门是干什么的啊?” 吴攸沉吟片刻道:“记得以前听爹爹说过,这铁剑门是千年前兴起的修真门派,其宗门便在黑木山中,这些年世间平静,这铁剑门倒是发展颇快,如今势力已伸到青石城中,和我们吴家还曾有过争执。” “不管了,既然招学徒,我们不妨去看看,至少还有顿饭吃。”吴攸说道。 “请问老丈,这铁剑门要如何去得?”苏迈接口道。 “铁剑门在我们这黑木山里,乃是第一大派,很好找,你们顺着脚下这路,沿着青河一直往前走,约三十里左右,便可看到一大片的青苇,穿过青苇丛,右侧有个山谷,峪口竖着把巨大的剑,上面写着铁剑门,直往里走就到了,我那儿子二狗就在铁剑门的伙房里当伙计,你们要到了那,可以去找找他,毕竟他在那儿做了五年,门道比较熟,也可有个照应。” 老汉说着目视远方,眼中透出几分钦佩,似乎对这铁剑门颇为敬重,特别是说到儿子之时,脸上神光闪烁,明显看得出欣慰之色。 二人商量片刻,但决定往这铁剑门碰碰过气。 临行前吴攸老汉深深一躬,道:“未知老丈贵姓,如何称呼,今天赠饼之恩,指引之情,我二人铭记于心,大恩不言谢,日后若真有机缘,入得铁剑门学成本事,必当报答!” “呵呵,小哥不用客气,什么恩不恩的,几块烧饼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汉摇摇手,接着道:“老汉我姓李,家里排行老三,村里人都叫我烧饼李三”。 “多谢李大叔,我们这就告辞了”,二人拱手道谢,说完转身朝铁剑门方向而去。 二人沿李三指引,离开鸣泉村,向青河行去,浩浩荡荡的青河在他们眼前缓缓流过,仿佛千万年不曾变化,多少岁月在这里沉淀、消亡。 苏迈站在河边,望着这沉静的河水,心头忽生感慨,这河水不知流躺了多少年,中间又有多少人像我一样站在这里呢,百年之后,当后人再站在这里时,又有谁还记得我? 吴攸自幼在这青河畔长大,倒也无甚感慨,见苏迈双眼木然地盯着河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摇了摇头,走近河边。 弯腰捡起一块鹅卵般大小的青石,握到手中细细的抚摸,那温润细腻的质感自手心传来,吴攸眼前一阵恍惚,依稀回到儿时,父亲背着他到青河边上捡青石,还告诉他这石头是青石城里的宝贝。 那熟悉而模糊的身影,在眼前飘荡,渐行渐远,不由泪水潸然。 苏迈回过头来,看到一脸泪水的吴攸,莫名地问道:“好端端的,你哭什么啊?” “哪有哭,我眼睛不舒服而已”吴攸有些尴尬地道,顺手举起袖子擦了擦。 “走吧”,苏迈说道,转身朝前方走去。 二人顺着青河一路行来,转过一片山头,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大片青翠的芦苇丛,郁郁葱葱,竟一眼望不到尽头。 清风徐来,芦苇枝随风而动,绿色的波浪迎面扑来,带着一股青涩的气息,顿时让二人精神大振。 吴攸深吸了一口气,对苏迈说道:“这里应该就是青河有名的‘百里青苇’”了,我曾在书上看过,说这地方盛产一种青色的植物,状似芦苇,杆呈碧色,其高逾一丈,四季长青,与普通芦苇不同的是,它不会开花,亦不变色,却会结一种碧绿的果子,隐于枝叶之中,常人很难发现。当地人叫这种植物为青苇,它的果实叫青灵果,稍带微甜,有养血补气的功效,据传此物生长三十年以上,其色转为赤红,逾五十年而为紫,百年以上为金黄,有起死回生之效。不过能长到百年的果子已极为罕见,因为这里生长着一种神奇的动物,名紫金貂,身量短小,通体紫色,最为显眼的是腹部有一抹金痕。这紫金貂行动如电,嗅觉敏锐,甚有灵性,其血可解剧毒,平素难得一见,生性最喜采食青灵果,这百里青苇虽大,但也禁不住这紫金貂长期吃吧,我看那百年的果子,怕也只是书上才能看得到”。 听吴攸这么一说,苏迈便接口道:“想不到你懂的还真多啊,连这偏远之地的芦苇丛都这么清楚”。 吴攸赫然一笑,说道:“我也是从书上看到的,平素没事时,就爱翻看些故史传闻,我爹以前还经常骂我不务正业呢”。 “你博览群书,多看些故史传闻,对我们在外行走倒是颇有好处,比那些老祖宗学堂里的东西强多了。” 苏迈从小跟着天随子学文识字,所学甚杂,除了经史典籍外,卜算阵法等皆有涉猎,只是他向来不求甚解,博而不精,倒是对各地风物俚俗兴趣甚浓。 每到一处,天随子也多有指点,有时苏迈甚至怀疑,这老头子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似乎什么都懂。 但联想到二人的境遇,苏迈也只当他是吹牛胡扯,很多事并不放在心上,而对一些旁门左道之法倒是颇有兴趣,有时甚至还能探讨一二,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一问一答。 如今见吴攸也喜欢钻研一些故史传闻,山川形胜,倒有几分见猎心喜之感。 第十章 五鬼迷踪 二人随着脚下蜿蜒的山路一路前行。 甫进入青苇丛中,便觉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两侧青苇呈拱卫之势,枝叶相交,将头顶的天空密密遮住,只留下星星点点的阳光透过叶缝穿插洒下。 行走其间,竟是出奇的寂静,连虫鸣声也消失不见了。 约走了半个时辰,苏迈突然感觉隐隐有些不对,如果说之前的寂静是因为青苇丛中人迹罕见,枝高叶密的缘故,此刻置身其中,却是死一般的沉寂,一点生气也无,仿佛连时间也静止了一般,穿行其间,不由让人心生寒意。 更让他恐惧的是,两侧的青苇丛自进来之后,就没发生过任何变化,眼前的道路弯弯曲曲向远处延伸,似乎没有尽头。 苏迈有些不安地望着吴攸,似乎想寻求答案。 吴攸沉吟一会,摇头道:“奇怪了,以前我看书上说,这百里青苇是一方灵地,生长着各种异兽灵药,常有人至此探险取宝,按说应该挺热闹才是,且李大叔说过,穿过这青苇丛,即可看到铁剑门的山门,怎么像是走不完一样,按说也不应该这般寂静啊,感觉似离了人间似的,既然这里是进入铁剑门的必经之路,应该常人有经过才是”。 吴攸边着说,心头却隐隐有些不安,眼前这条路,该不会通向幽冥地府吧。 顺着一成不变的青苇小道,二人继续小心地向前行进,约莫一刻钟,走在前面的苏迈停住了脚步。 出现在眼前的是五条一模一样的小路,同样弯曲地向远处延伸。 乍一看还以为眼花,定过神来,正要细看,身后却传来吴攸的一声怪叫:“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五条一模一样的路?” 苏迈沉默片刻,望着眼前这五条诡异的小道,半晌忽有所思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可能进入某种阵法了,眼前这五条道中,只有一条是真的,其它的都是幻象。” “阵法?” 吴攸大惊道:“谁会在这里布阵法,幻象是怎么回事啊?” “可能有人正在这办某些隐秘之事,故布疑阵,利用幻象把进来的人引到别处去。” “进入幻象中会怎么样啊?”吴攸好奇地问道。 “我以前和老头子聊天时,听他讲到过,说有一些修道之人会为了某种目的,采天地之气制造幻象,引人进入幻境,简单的幻境只会让人迷失,不断地向前走,却永远在原地打转,直到阵法失效。而一些得道高人所布之阵,已无须法宝导引,自虚而设,极难识破,且往往暗藏凶险,甚至可纳阴邪之气,侵入人体,使其灵智散乱,陷入混沌之态,为人所用”,苏迈说道。 “那现在如何是好?”吴攸忙道。 还没到铁剑门,谁也不愿莫名地被困在这里。 苏迈没有做答,径自走到最右侧的小道旁,仔细地查看了一番,并未发现有何异致。 前行约莫十丈,突然眼前一亮,发现不远处有两棵青苇中间有个奇怪的物件正闪着幽幽的蓝光。 走近一看,却发现原来地上倒插着一支木牌,刻有鬼灵图像和一些古怪的符文,看到这符文,苏迈隐隐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出是何缘故。 随手拨起地上的令旗,却发现除了正面的骷髅和符文外,反面还刻有一个篆体的“天”字。 苏迈脑海中灵光一闪,忽尔大笑道:“迷踪令,哈哈,果然不出所料。” 吴攸听到苏迈的笑声,忙冲了过来,问道:“什么五鬼迷踪术啊,你找到路了?” “这五鬼迷踪术是一种迷惑方向的阵法,利用阴阳交替以令旗引导生成幻境,旨在惑人眼神,不会伤人性命。最长十二时辰,幻象自会消失。” “难道我们要坐在这等十二个时辰?”吴攸有些气恼地道。 这阴沉沉了无生气的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了。 “不妨,既然我们识得了这五鬼迷踪术,只要找到王令所在,就能走出去了”。 “这王令要如何寻找?”吴攸急急问道。 “王令随时辰变化而改变,天地人神鬼五鬼皆可为王” “既然王令随时都在变,我们如何才能寻到?”吴攸问道。 “关键是推算出布阵的时间,结合现在的时辰就可以找出王令” 苏迈稍做沉吟,接着道:“我听老头子说过,这五鬼迷踪术,在正午气机最盛之时施法最宜,以天地正气为引,集四方之灵而成,讲究阴阳生克。时辰交替,天地之气也变化,王令亦因之不断易主。据说这五鬼迷踪术到一定境界,可聚怨气,驱鬼魂,还能吸取周边灵气,形成灵眼,于修真之人多有补益”。 “我们离开鸣泉村之时,正值午时,到这青苇丛约走了一个时辰,在这里转了这么久,约莫也是一个时辰左右,且看这日光洒下的斑影,估莫现在应是申时。” 顿了顿,苏迈继续道:“五鬼迷踪术以天为引,鬼为界,若正午施法,此时王令应是‘人’”。 “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找‘人’字令旗去”,吴攸大喜道。 二人稍做计议,遂分头向眼前的道路行去,不久即听到吴攸一声大叫:“找到了”。 说完就见他从左侧第二条道跑了回来,苏迈闻言旋即也从中间那条小道退了回来。 望着吴攸手上黑沉沉的神秘木牌,苏迈心中一惊,大叫道:“快插回去,不然阴阳倒转,王令又要变了”。 吴攸闻言,立刻转身向原路跑去,片刻之后,两手空空地折了回来,望着苏迈问道:“为何会阴阳倒转啊?” 苏迈回道:“五鬼迷踪术借天地之气而设,五鬼轮转,互为主次,生生不息,若一旗缺失,则会气机紊乱,阴阳错位,王令随机变动,我们再想找就难了” 说完,也不管惊魂未定的吴攸,抬腿就往前走去,吴攸一愣,旋即大步跟上。 找到了王令所在,苏迈和吴攸一前一后朝“人”字令旗所在的小道急速行去。 周边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青苇,一样的死寂,但二人心怀喜悦,脱困的情绪已充斥着他们的大脑,心想着不久即可见到铁剑门所在的山谷,隐隐有些激动甚至亢奋,对周边景物倒也不甚在意。 就在他们进入后不久,身后幽深小道上突然笼起了一层白雾,渐近渐浓,逐渐将周边的一切隐入雾气之中,片刻已是白茫茫一片,不辨来时路,只是二人一心向前,无人留意身后的异状。 如此前行约一刻钟,苏迈忽觉得有些不对劲,周边太安静,静得连吴攸的声音都听不到,而原来斑斑点点的阳也光不见,回头一看,只觉身后白雾茫茫,什么也没有,吴攸不知何时竟消失不见。 苏迈大叫几声,却未见回应,心头隐隐有些不安,心道这白雾来得太过诡异,吴攸的消失应该就和这雾有关,自己明明记得来时是同样的青苇小道,未见丝毫雾气,而且此刻是申牌时分,虽然这里阴寒了点,但断不可能起雾啊。 此时苏迈已陷入两难之境,退无可退,往前的话,心里确实有些犯怵,隐约觉得他们应该是走错了道,此刻展现在自己眼前的,应该就是五鬼迷踪术所生的幻象。 思索片刻,无奈地望了一眼身后的迷雾,苏迈决定还是向前去看个究竟。 小心地顺着脚下小道走了一程,在转过几个弯后,眼前出现了令人惊诧的一幕,五条一模一样的道路像时空倒转般出现在他前方。 “五鬼轮转,生生不息,看来再往前走,应该也是同样的情形,幻境不断衍生变化,无穷无尽,再这么走下去,非把人累死不可。” 苏迈有些绝望地蹲在地上,自语道。 正在无计可施,打算就地坐着等时辰耗尽,幻象自动消失之时,脑中突然想起了当初天随子和他讲这五鬼迷踪术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幻由心生,心静则幻灭,五鬼迷踪旨在惑眼,不能迷心,诸般变化,皆是虚象,若你视而不见,心中自有清明。” “万般变化,皆是虚象,就是说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连同脚下的路,原来我一直就在入口的地方,并没有离开。”苏迈挠了挠头,像是有些明白,却不甚了然。 半晌,只见他突然转过身,闭上眼睛,朝身后的迷雾冲了进去。 …… 吴攸跟在苏迈身后,本来二人只隔不到一丈的距离,行了片刻,却发现前面的人影似乎越走越快,吴攸艰难地在后面跟着,转过一弯,却发现苏迈已然消失无踪。 “苏迈今天是怎么回事啊,突然跑这么快,前面又没宝”,吴攸一边追赶,口中不断地抱怨。 “苏迈……苏迈……苏迈……”四野空寂,连回声都没有。 吴攸感觉到异状,停止了呼叫,心想就算苏迈走得再快,听到我的叫喊,应该会回答才对,此刻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停了片刻,望了望前方的青苇丛,除了比来时更阴暗些,倒也无甚特别,吴攸摇了摇头,自语道:“或许真是我走得太慢,苏迈应该就在前面等我。” 一番自我安慰,吴攸打起了精神,迈步朝前路行去。 不到一刻,吴攸便遭遇了苏迈同样的困惑,五条同样的小道在眼前依次排开,一如初入时的情形,路口空空如也,苏迈并没有如预想中的在前面等着他。 吴攸霍然止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岔道,顿觉有些迷惑,心道:“找到了王令,不是可以一直走出去吗,怎会还有岔道?” “苏迈也太不仗义了,自己先走,路口也不等会,或者做个标志也好”,吴攸有些沮丧,对苏迈不告而行有几分愤然。 苏迈走了,眼下就只有靠自己。 吴攸望了望眼前的五条小条,自右侧起依次行进一段距离,想要搜索之前发现的那神秘令旗,令人失望的是,除了高而密的青苇杆,他什么也没发现。 “为今之计,只有顺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吴攸叹了口气,沿左侧第二条道走了进去,依旧没有回头,望一眼身后重重迷雾。 顺着有些枯燥的小道一路向前,吴攸逐渐发觉了异样,眼前的小道不再如先前弯曲蜿蜒,而是笔直向前,看去幽深清冷,无休无止,不知通向何方。 望着脚下笔直延伸的小路,吴攸感觉有些茫然,还有几分烦闷,一个人在这阴寒死寂的小路上,孤独地行走,前路迷茫,两旁依旧是亘古不变的青碧色。 这对他来讲,是一种无形煎熬,此刻他是多么怀念以前的日子,所有快乐和不快乐的一切,至少他自己真实地活着,而眼前的一切,真让他有离世独立之感。 “要是能有些声音就好了,哪怕是虫子叫也不错”吴攸有些心力交瘁,轻声自语。 走着走着,吴攸眼前开始模糊,似乎天有所感,他耳边竟真的出现了声音,熟悉的陌生的,叫卖声,打闹声,还有婴儿的啼哭声,一时间耳边众声环绕,众生百态一一闪过。 十几年的生活,就像影子戏般重演,最后消失。 吴攸一时百感交集,眼前仿佛又回到了父亲去世后,吴家宗亲大会的情形。 祠堂里,父亲灵位正新,尸骨未寒,数十位长老宗亲聚在一堂,讨论的不是父亲的后事,却是怎么处置他这个遗孤。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二叔策动各堂长老,要将他这个不祥的孽种赶出吴家,在场只有平时跟随父亲的方叔一人护着他,最后他被赶出家门,连家也被烧光,后来听说方叔也不知所踪了。 “小攸……”一个粗重的声音自虚空中响起。 吴攸心头大震,发狂地大叫道“爹……爹……你在哪里,不要丢下我啊……爹……”。 “五鬼迷踪,雕虫小技,却是害人不浅!” 依稀声后传来一个宏亮的声音,旋即头脑一热,吴攸便昏了过去。 第十一章 聚灵宝鼎 苏迈心里念着天随子“视而不见”的话,闭上眼睛冲进入迷雾丛中,心想既然是幻象,我不看就不存在了,往前走无休无止,不如回头,或许能跑出去。 刚进入其中,便感到一股寒意迎面袭来,苏迈禁不住身子抖了一下,心道浓雾之中,冷点也是正常。 遂不再理会,紧闭双眼,朝前冲去,此刻若他睁开眼睛的话,就会发现雾气中,无数似实还虚的巨大身影,面目狰狞,正张开大口,朝他扑来。 跑了半晌,苏迈感到寒意越来越重,脚步也随之慢了下来,耳边隐约听到阵阵尖锐的怪啸,似九幽冤鬼,如哭如诉,又似荒野孤魂,怨气冲天,令人毛骨悚然。 苏迈听着听着,只觉寒意又加重了几分,牙根开始上下抖动,发出格格的声音。 “幻觉,一定是幻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苏迈边努力向前跑,边用手捂住双耳,口中不断地念叨着,给自己鼓气。 不知跑了多久,苏迈感觉双腿已经麻木,迈不开步,行动也缓慢了许多,周围寒气愈盛,雾气中隐约还有一股阴风往四面袭来,透过渐次僵硬的肌肤,直入骨髓,让他身体不断颤抖。 莫非我真要被冻死在这里?苏迈心道,要死也死得舒服点吧。 骤然止步,松了双手,苏迈直挺挺地躺了下来,闭着眼睛感受周边彻骨的寒意以及那若有若无的凄厉怪声,有种万念俱灰之感,此刻真是求生不得,欲死不能。 感受到死亡的临近,苏迈反而放松了下来。 此刻他想到了天随子,想到了童掌柜,想到了吴攸,还有这些年跟着天随子东奔西走的漂泊岁月,或许都要离他而去了。 不知道死于天灾的父母,在泉下相见的话,还能不能认出他来,应该认不出了吧,我都这么大了。听说过了奈河桥,要饮孟婆汤,不知是何滋味,要是能像宁州城的桂花羹一样的话,得多喝几碗…… 就在他意识模糊,正胡思乱想之际,忽觉心中一颤,一丝暖意自丹田中升起,一股熟悉的暖流,缓缓游遍周身,瞬间便恢复了知觉。 苏迈心中一喜,拍着脑袋叫道:“怎么一心只顾着逃命,却忘了老头子的御寒之法,想不到它竟能自动运转,救了我一命”。 说到这,忙坐起了身子,将那御寒之术默然运转了几遍,周身寒气逐渐减退,片刻四肢已能活动自如。 “多亏了老头子的怪法子,不然我就命丧于此了!” 苏迈站起身,活动下腿脚,心中对天随子又多了几分敬佩。 自入得迷雾丛,苏迈一直紧闭双眼,惟恐被幻象所惑,加之那时而凄厉时而幽怨的怪声,让他感觉身边似乎一直跟着某种可怕之物,更加不敢睁开双眼,如今劫后余生,捡回一条命,反而轻松了许多,胆气更粗了些。 感觉到身上流淌的暖意,苏迈惧意大减,豪气顿发,倏地挣开眼,却发现四野茫茫,一片迷离,那怪声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 只见他一声清啸,迈开大步,朝那漫漫迷雾中决然而去,青衫磊落,踽踽独行。 片时,一阵清亮幽远的歌声自浓雾中传来: “朝游吴越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古意泱泱,豪迈不羁,颇有几分吕祖疏狂之态。 心无旁骛,径直前行,此刻的苏迈才深切体会到天随子“视而不见,自有清明”的说法,虽然四周仍是迷雾重重,冷意森森,但他浑似未觉,兴意不减,转而唱道: “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歌声放荡疏朗,已然豪侠本色。 一路且行且歌,不多时,苏迈突觉眼前一亮,寒意顿减。 眯了眯眼,睁开时,熟悉的青苇小道又出现在眼前,已然走出幻境,回到五鬼迷踪阵的入口。 苏迈心中狂喜,忽而有种再世为人之感,从幻境回到现实,才发现这死一般寂静的青苇丛竟是如此亲切,比之那阴寒诡异的弥天大雾,这里便是春之花丛,令人神迷心醉,情难自已。 深吸口气,缓缓平息了心中的激动,苏迈迅速向前冲去,跑了数十丈,止步,回头,转身,五条重影般的小道赫然安静地横在眼前。 默然前行,心中不断思忖,若这五鬼迷踪术不是正午施行,只有可能则是日正中升的巳时,而午时之后,阳气渐退,阴气渐长,天地间气机不纯,会使阵法威力大减,王令不是“人”的话,下一个就是“神”。 之前已发现“天”和“人”旗,苏迈按先前之法,逐一搜索,最后在右侧第二条道口找到了“神”字令牌,犹豫片刻,苏迈咬咬牙,举步向前行去。 四野清寂,青苇掩映下的小道蜿蜒曲折,若不是先前一番遭遇,让他心生警惕,如今身在此处,还真有几分曲径通幽之妙。小心地向前迈步,心中默数行进距离,约走了三百丈,停了下来,回头一看,来路依旧,那令人遍体生寒的浓雾并未出现。 苏迈心头狂喜,暗道这次应该是走对了,只要一直往前,定能走出去。 疑虑消除,苏迈感觉身上轻松了许多,脚步也不觉加快。 如此前行约一刻钟,耳边隐约有声音传来,停下来仔细一听,却是进这青苇丛后再未有过的虫鸣,夹杂着某些鸟兽的叫声,越往前走,声音越是清晰。 苏迈心中一喜,心念着前面应该就是出口,遂加快了脚步,一路小跑向前冲去。 片刻,原本心情大好的苏迈突然停了下来,望着前方,双眉微皱。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宽约十丈的空地,两侧除了他来时同样的小道外,隐约还有一条小径,通往青苇深处。 奇怪的是,靠近小径入口的地面上稀疏散落着不少动物的尸骸,看情形,似刚死不久,而刚才所听到的声音,却是从小径深外传来。 望了望地上的尸骸,苏迈摇了摇头,朝出口小道行去,刚越过那片空地,耳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各种鸣叫声一时大躁,还夹着几分挣扎的嘶鸣。 苏迈有些犹豫,迈出去的脚步不觉收了回来,回头望了一眼那隐秘的小径,举棋不定。 片刻,只见他转过身,径直朝那隐秘小径行去,毕竟少年心性,好奇心的驱使让他暂时忘却了前路的凶险。 小径夹在青苇丛中,不仔细难以辨别,说是路,其实不过比其它地方较为稀疏些,原本密集的青苇杆被人次第砍伐,劈出一条小径,饶是如此,也仅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苏迈年少个小,挤进去倒也不觉艰难。 顺着迷宫般的小径向青苇深处行进,那嘈杂的声音越发清晰,走了约百丈,一线天光射来,霍然开朗,苏迈陡然止步。 眼前是一片数亩方圆的小湖,水气氤氲,仿若仙境。 湖畔是一间竹屋,屋外一片空地,一个身着紫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趺跏而坐,在他身边似有一个无形的钟罩,散发出淡青色光芒。 无数鸟雀爬虫不知为何,不断向这男子涌去,却被这层金光挡在三尺之外,层层叠叠,堆了足足有半人高,望之就像一个黑圈在不断扭动,时不时有嘶叫噬咬声传来。 望着和这湖畔仙境格格不入的诡异景象,苏迈悄然走近,眼前的情景瞬间令他有种想掉头就跑的冲动,那是他有生以来最有可怖的一幕。 只见那中年男子四周堆满了各种不知名的动物。已死的,将死的混成一体,相互噬咬,空气中不时传来一丝丝腥臭的气息,地面到处是残肢断骸,污血横流。 更为奇怪的是,天空地面不时还有鸟雀爬虫涌来,像被某种力量牵引一般,加入这疯狂的约会,悍然赴死,无一回头。 一时间,各种怪声混成一体,震得苏迈双耳刺痛。 难怪之前青苇丛中一片死寂,连个虫子都看不到,敢情都到这来了,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有这么大吸引力,能将整个青苇丛的生灵都引过来? 苏迈隐在一旁,强忍住心中的不适,疑惑不已,心想那五鬼迷踪术,多半也是此人所设。 片刻,只见那动物尸骸堆成的黑圈越来越高,而那男子身前淡青色的光芒也越来越盛,似有形的光幕将其笼罩其中。 半晌过后,只见那圈中的男子缓缓站起身,手中青芒闪烁,细看却是一只三足小鼎,那神秘的青色光圈似乎就从这鼎中发出。 “乾坤宝鼎,引神聚灵,化生万物,今日一试,果然上古宝物,传言不虚啊,不愧老夫数十年苦寻,哈哈……”男子抚鼎而笑,略带几分欣喜。 未几,只见其左手拖鼎,右手向空中一挥,口中叫道:“收” 苏迈顿时目光一滞,感觉周边空间似乎正被撕扯一般,在那小鼎上方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一股强大的吸力将那男子四周成千上万的动物尸骸连同尚未靠近的虫鸟一道吸了进去。 原来狼藉不堪的地面瞬间空旷一片,只留下一滩滩渗入地面的血迹,形成一个暗红色的巨大圆圈,将那男子围在中间。 那中年男子望了一眼地上的圆圈,脸上露出厌恶之色,拂了拂衣袖,转身向身后的竹屋道: “师妹,多年来你结庐于此,人皆以为你隐居静修,看破红尘,只有我知道你仍忘不了那三思秃驴,苦守等候,又是何苦呢?” 顿了顿又道:“这些年来,我每次来寻,你皆借口不见,二十年前,你留下话来,若我寻回师门乾坤鼎,当可一见,这些年来,我踏遍神州,终在那极北苦寒之地大孤城寻得此物,如今你却食言不见,芳踪渺渺,让为兄情何以堪!”。 声音悲切凄凉,全无先时的欣喜激动,到后来越发沙哑低沉,仿佛在诉说着深埋许久的心事,又似一个满怀情意的男子,幽然呢喃,顾影自怜,令人心生感伤。 情深几许,一至如斯! 苏迈望着那男子孤独的背影,听着那自语般的诉说,心底不由多了几分同情。 数十年寻觅,终于有了希望,满怀期待却又刹那破灭,那种痛楚虽然他不甚了了,但多少可以想象。 许久,那男子倏然转身,袖袍微摆,一道青光闪动,人影已消失不见。 第十二章 湖畔隐庐 在那青袍男子离开后片刻,苏迈自隐身之处行出。 走到那圆圈边缘,暗红色的血迹依然触目惊心,空气中隐隐还有丝丝腥气,不断提醒着他刚才那真实而神秘的一幕。 绕过这妖异的红圈,苏迈来到那竹屋之前,只见门栏上横着一方圆木,上有“隐庐”二字。 字迹粗豪古拙,霸气外露,似以指劲随手书成。 竹门半掩,看样子似乎那神秘男子之前进去过。 苏迈犹豫片刻,轻推门扉,“吱呀”一声,小门应手而开,举步而入,只见房间陈设极为简陋,正对门户的是一张竹桌,上有一个粗陶茶壶,两个小茶杯,两侧各有一个竹凳。 左侧是一方竹塌,而右侧则是一张小书台,上有经书几卷,走近一看,已然蒙上了薄薄的一层尘埃,似久未有人居住。 移目四顾,书台上方的墙壁上,一张素雅的人物画像吸起了苏迈的注意。 画中是一年轻女子,容貌娇美,俏丽可人,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一袭白衣,手上握着一条红色的丝带,似乎正从画里款款走来,眉目间极为传神,特别是那一抹笑意,直可销冰融雪,令人如沐春风。 这画中女子应该就是这屋主人,也就是那神秘男子口中的师妹吧,苏迈琢磨道。 真是个神仙中人,难怪这男人一直念念不忘,走遍神州,苦寻法宝,九死一生也只为见她一面。 苏迈盯着画像,一时竟有些失神,眼中蓦然闪过当日在翠云山望天峰下那山谷中见过的白衣女子,一样的仙姿绝色,不沾尘俗,衣袂飘飘,浅笑嫣然。 半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苏迈摇了摇头,自嘲道:“人家是道法高深的神仙中人,我算个什么,以后要能再见一面,就是莫大的缘分了”。 正要从画像上移开目光时,苏迈突然发现,画中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细看之下,却是一首小诗: 百里青苇玉庐边 春秋几度乐华年 抛得佛佗三千次 一半勾留是此间。 后首有狂草的落款,却是“无定三思”四字。 苏迈阅毕,不觉神思翩翩,一对年轻的神仙眷侣,在这仙境般的青苇湖畔,对着一湖鉴水,吟风弄月,歌舞翩然。 男子剑气如山,长笑当歌,女子丝带纷飞,轻移莲步,留下漫天倩影。 这是一副多美妙的画面啊,苏迈轻叹道,只是后面“佛佗”二字却令人费解,难道这题诗的男子竟是个出家人? 对于自己这个近乎荒唐的想法,苏迈也有些觉得不可思议,和尚应是在庙里清修的,如何能在这里吟风弄月,醉酒长歌,再说这么美丽的女子,怎么会跟一个和尚在一起? 苏迈摇摇头,眼光落在那落款的“无定三思”四个字上面,狂傲不羁,一气呵成,怎么看也是出自一个潇洒随性的男子之手,和印象中晨钟暮鼓焚香颂经的出家人扯不上关系。 在屋内停留片刻,发觉这竹屋之内虽是陈旧简陋,一台一桌却也清新质朴,加之那几卷经书和那墙上的画像,越发超尘脱。 此刻置身其间,苏迈只觉心静如水,恍然已忘却今昔何昔,身在何处了。 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画像中的女子,有些不舍地离开了小屋。 屋外空旷静谧,阶前墙角有一丛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多年前这里发生的一切。 而那暗红色的圆圈依旧刺目,显得和这周边的一切格格不入。 湖面上水气弥漫,不知其深几何,站在湖边,只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苏迈突发奇想,这湖里的水一定很冷,不知里面有没有鱼,如果有的话,肉一定很鲜嫩吧。 想着想着,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苏迈咽了咽口水,眉头轻皱,正想着到哪找点东西吃,突然一阵“吱吱”的声音传了过来。 寻声望去,发现离那巨大的血圈不到二丈的墙角,一个通体紫色,状似狸猫的动物正卷曲成一团,口中不断发出吱吱的怪声,其状甚是痛苦。 走近一看,只见这奇怪的动物腹部有一抹亮眼的金色。 “紫金貂?” 望着眼前这毛发鲜亮,正睁着眼睛望着它的小家伙,苏迈突然想起初见这百里青苇时,吴攸说过这里生活着的一种神秘生物,正是通体紫色,腹有金毛。 眼前这奇怪动物应是紫金貂无疑,只是不知为何,这小东西的眼睛竟是金色的。 听说其行动如电,甚通灵性,平素难得一见,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看情形似乎还受伤不轻。 蹲下身子,苏迈轻轻将紫金貂抱了起来,放在怀中,却发现它身上并无伤痕,只是气息微弱,似乎元气耗尽,行将不支。 “莫非是乾坤鼎?” 感受到紫金貂的异样,苏迈突然想起之前那紫袍男子的神秘法宝以及那令人恐怖的血腥一幕。 耳边依稀记起那神秘男子的话:“乾坤宝鼎,引神聚灵,化生万物……”。 一定是这乾坤鼎的缘故,听那男子之意,此法宝能聚集灵气,吸收元神,难怪一瞬间能将地上所有的东西都吸了进去。 这紫金貂甚有灵性,可能意识到了危险,但也抵挡不住这宝鼎的诱惑,虽未赴死,但一身精气却被吸走了大半,才如此虚弱。 想到这,苏迈对这紫金貂多了几分敬佩,能在这乾坤鼎下保得命来,着实不易,难怪这青苇丛中生灵聚集,成千上万,吴攸却单单提到它。 望着眼前这奄奄一息的小家伙,苏迈也有些一筹莫展,他一不会医术,二不会仙法,想救它却也是爱莫能助。 正自苦恼之际,突然手中的紫金貂动了一动,抬头望了望苏迈,又转头向竹屋后望去。 “你想去屋后面?”苏迈讶然道。 小家伙眨了眨眼睛,苏迈心中大惊,心道这是什么动物,竟能听人语,果然有灵性。 绕过墙角,苏迈来到这竹屋之后。 先前有竹屋遮掩,不曾发觉,如今到这后头,才发现竟另有天…… 和屋前清冷的空地不同,眼前则是大片的花海,红黄紫绿,开得绚烂,全然不似外面春尽花残的景象。 来不及仔细欣赏,怀中紫金貂又动了动,这次却是引导苏迈进入这花丛之中。 苏迈有些疑惑地迈向花丛,才发现脚下有条小道伸向花丛之中,因花繁叶茂,将这道路遮掩了起来,远处竟难以察觉。 小心翼翼地在花间行走着,苏迈不时伸手拨开前面的花枝,生怕扰乱了这一片生机。 如此约莫一刻钟,他来到了这花海的尽头,只见前面是一个半人高的土丘,同样长满了花草,再往前又是郁郁葱葱的青苇丛,显然此地已经是那小道的尽头了。 苏迈蹲下身子,将紫金貂放下,对着这土丘察看了起来,只见这土丘之下,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约碗口粗细,不知通往何处。 不过这洞口这般小,也只有这紫金貂能进去了,苏迈暗道。 正自想着,只见手边的小家伙突然动了动,眼里金光闪过,似乎精力恢复了不少,只见它抬头望了苏迈一眼,转身便从那洞口钻了进去。 苏迈先自一惊,旋即便明白了过来,敢情这洞里就是紫金貂的家,难怪它指引自己到这来。 呆了呆,心想既然紫金貂已然回家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自己也该走了。 只是,天涯路远,我的家又在哪里呢? 来到此处,原本是陪吴攸去那铁剑门的,如今吴攸也失散了,生死不明,却让苏迈一下子失去了目标。 站直了身子,转过身,苏迈望着眼前花海,一时陷入了茫然。 就这样呆立在土丘前,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吱吱”的叫声。 苏迈霍然转身,却发现刚进了洞口的紫金貂去而复返,又跑了出来,只是精气恢复了很多,看起来身上毛发更为油亮,金色的眼睛里也多了几分神采,看来已然无碍。 苏迈有些惊喜地望着这神奇的小家伙,只见它直起身上,前爪从身下一阵摸索,掏出了两个桃子大小的翠绿小果子,抓起一个放在口中咬了起来,右爪前伸,似是要递给苏迈。 苏迈蹲下身子,面露狐疑之色,轻声问道:“这个是给我吃吗?” 小家伙猛地眨了眨眼睛,右爪不断挥舞。 苏迈伸手接过,只觉触手冰凉,那果子通体碧色,绿得似要滴出水来,正是吴攸先前所说的青灵果,也是这紫金貂的最爱。 见这紫金貂吃得甚是开心,苏迈心下好奇,也将这青灵果放至嘴边咬了一口,只觉入口甘甜,有口舌生津之感,不禁重又咬了几口,不一会就将整个青灵果吃了个精光。 说也奇怪,吃完这果子之后,原本有些饥饿的苏迈此刻却有腹实之感,神气也好多了,心道,这青灵果果然神奇,此前自己从没吃过如此美味的果子,想再讨要一个,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许是明白苏迈的心意,小家伙一阵吃完口中之物,又伸掌向腹下摸了摸,这次拿出的却是一个金黄色的果子。 苏迈心下大惊,想起吴攸说过这青灵果五十年为紫,过百年而为金,眼前之物正是金黄之色,珍稀无比,据传有起死回生之效,想不到却被这紫金貂随手拿了出来。 这次小家伙没有再吃,显然也知其珍贵,右掌抓起,却是递向苏迈,似是要赠送于他,苏迈忙摇头道:“这果子太珍贵了,我不能要”。 紫金貂口中吱吱大叫,右掌不断挥舞,模样甚是着急,苏迈见状无奈,便伸手接了过来,心想这紫金貂最好食青灵果,既然赠送于我,说不定它洞里还有的。 如此一念,心下倒也释然,珍而重之地放入怀中。 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只觉触手丝滑,全身除紫金之色,竟无一丝杂质,那一身毛发,在阳光下闪现出一层淡紫色的光晕。 紫金貂在苏迈的抚摸下显然很是温顺,金色的眼睛微微闭着,甚是享受。 片刻,只见苏迈轻开了手,兀自站了起来,叹口气道:“谢谢你的果子,我要走了,日后有缘再来看你”,说完转身迈步而去。 第十三章 铁剑门 离开了花丛,苏迈原路折返。 经过竹屋时,忍不住又回去看了那画像一眼,顺手将竹屋关上,转身离开。 说也奇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再次进屋,难道是因为画中女子太过美丽吗? 或许他心中所挂念的,是那同样的一袭白衣吧。 绕过雾气蒸腾的小湖,从来时的隐秘小道穿了出去,不多久便回到了先前那片空地。 苏迈转头望了望身后,旋即朝那出口而去。 在那花海中沉思良久,苏迈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去那铁剑门碰碰运气。 毕竟这里距那宗门所在并不远,吴攸若能保得性命,多半也会前去,说不定还能再遇上。 顺着眼前小道径直前行,倒也无甚异状,两侧青苇依旧。 不同的是,耳畔偶有鸟啾虫鸣声响起,相比于先前的一片死寂,多了几分生气,置身其间,恍若乡间小道,清新自然,没有了之前的压抑,心情自也好了许多。 行了约莫一刻钟,前面突然天光大亮,已然走到这青苇丛的尽头。 苏迈心中大喜,有然重见天日之感,疾步而行,不一会就跑出去,只见眼前是一个山坳,远处可见宽广幽深的青澜河。 顺着山前小道,转过一弯,苏迈霍然止步。 一柄黑沉沉的巨剑,赫然出现在眼前。 高数十丈,直插天际,中间刻有四个古篆大字“铁剑流芳”。 苏迈心中大喜,眼前巨剑便是铁剑门的标志,自己已然到了铁剑门的山门口。 朝着那巨剑方向一阵小跑,不一会便已到其脚下。 甫一接近,便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苏迈振了振身子,靠了过去。 只见这剑宽约十丈,通体为青石所造,呈青黛之色,抬头望去,只觉一片黑影直冲云天,不知其高,自己立于其下,直如蝼蚁一般。 苏迈心中大为折服,心道这铁剑门真是高深莫测,光这巨剑就够惊世骇俗了,非神仙般大能,谁可将之竖起,并立于这青河之畔数百年。 沿着巨剑基座向前,发觉其后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大道,宽阔平坦,笔直伸向两峰夹峙下的山谷,谷口似有行人走动。 苏迈大步行了进去,片刻便已到谷口,只见前方路口横着一方石台,两个青衫长剑的青年男子各立一侧,中间还有一个红衣女子,正低着在书写着什么。 苏迈尚未走近,左侧那青年男子便迎了过来,微笑说道:“这位小兄弟,可是来参加我门三年一度的授徒大典?” “正是,还请师兄指点”苏迈见这男子笑容可掬,便拱手施礼。 “先到梅师妹这边登记” 男子随手将苏迈引至那石台边,一边说道:“你运气不错,今日是最后一天,日落西山时,我们便要封谷,到时你想要进来,就得等到三年后咯”。 苏迈一惊,心想幸好没在那青苇丛中久呆,不然恐怕就进不了这铁剑门了。 正自想着,耳边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姓名,籍贯?” 苏迈一愣,忙回道:“回师姐,小弟姓苏名迈,原籍云州南雁山” “云州啊,离此万里,你如何而来?”那红衣女子抬头问道。 “回师姐,小弟非从云州而来,因我自幼家亡,离开云州已十年,此番是从宁州至青石城而来”。 在这女子抬头之际,苏迈悄悄看了一眼,发现她竟然十分俏丽,皓齿青蛾,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风流气韵。 见她朝自己问来,苏迈赶忙回复。 “为何至此?”红衣女子继续问道。 “受一算命先生指点,至此求学仙法”,苏迈道。 “算命先生?”女子轻声自语,脸子微动,旋即恢复正常。 “先随宁师兄至应试弟子处歇息,明日自有考校,能不能留下,就看你造化。” 女子说完,旋即对右侧那男子道:“袁师兄,我方才统计,本届共有应试弟子二百三十一人,此人应是最后一位”。 “嗯,梅师妹和宁师弟此次辛苦了,我看日头渐落,我们先行回谷吧,二位也早做准备,明天入门大考,还有一番劳碌。” 男子语气甚为客气,面色冷峻,看不出情绪。 三人一番计议,那被称为袁师兄的男子携同那红衣女子当先向谷中行去,苏迈跟随先前迎他的男子随后也向谷中行去。 二人边走边聊,从这男子口中得知,他叫宁大川,三年前进入铁剑门,平素主要负责新人门弟子的接收和管理。 那红衣女子名梅雨,和他同期入门,资质极高,是铁剑门易见初掌门的得意高徒,传说是铁剑门近年来年轻一辈中的资质最好的一位。 而那被称为袁师兄的男子姓袁名萧,是铁剑门刑堂长老莫子阳的得意弟子,平素协助其师掌门规刑罚,为人极为稳重,在年轻弟子中威信颇高。 片刻,二人便已入得谷来,只见这谷中甚是宽敞,约有数百亩。 正前方是一个圆形广场,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刻有巨大的八卦图案。 中间立有九个巨型石柱,高约十丈,虽不如山前那巨剑气势磅礴,但九柱并立,却自有一股苍莽雄壮之势。 苏迈盯着那些依次排列的石柱,讶然不已,一时却觉有些眼熟。 宁大川见苏迈这情形,也不奇怪,笑着说道:“这便是我铁剑门著名的九宫石阵了,每个新进来的弟子初次见到,都和你一样惊讶。” “九宫,八卦” 苏迈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一个巨型的九宫八卦图,难怪看着眼熟。 “宁师兄,请问这九宫阵如此巨大,却有何用途啊?”苏迈不解地问道。 “我也不甚了解,据传这九宫剑阵乃创派之木叶祖师所创,当年祖师爷云游至此,见谷中霞光四起,灵气聚集,断言此处乃青河之灵眼,为不可多得的修真宝地,于是便在此驻足传道,以随身所携之铁剑为名,号铁剑门,并以通天仙法移来青河巨石,立这九宫阵以及谷口的巨剑,成为了铁剑门之象征,千年来一直竖立于此,供后人景仰”。 宁大川顿了顿,继而又说道:“不过也有传闻说这九宫阵本就在此,非祖师所立,传闻此阵可通天地鬼神,一旦启动,有毁天灭地之威,可惜从未有人见过,千百年来亦无人知其用法,或许也只是传闻罢了,如今易掌门雄才伟略,大开山门,今年新人众多,考核也是独辟蹊径,这石阵却有了新的用途”。 “新的用途,是什么用途啊”,苏迈奇道。 “这个嘛,明天你就知道了”宁大川神秘地一笑,卖了个关子。 苏迈一头雾水,却也不便多问,顺着那石柱向前望去。 只见那山谷东北侧是一片悬崖,崖下密密麻麻建了很多木质结构的房子,沿崖壁一字排开,甚是壮观。 山谷西侧则是一条青石大道,沿着八卦广场向里延伸,没入山谷尽头,似乎另有所在。 宁大川领着苏迈向东侧那一片木屋走去,途中又向他介绍了铁剑门的相关人物掌故。 苏迈这才得知,这铁剑门自这青河之畔开宗近千年,原也是天下正道有名的修真大派。 后来不知为何,竟人才凋零,一代不如一代,近百年来已是名气大减。 直到五十年前,易见初接任掌门之职,大兴改革,广纳人才,每年均公开选拔有资质的年轻弟子,着力栽培,倒也培养了不少天资卓杰,修为深进的人才,其中便以掌门大弟子秦宇和刚才所见的袁萧为代表,近年来已在正道年轻一辈中声名鹊起。 说起掌门易见初,宁大川神思飞扬,满脸敬畏之色,看得出是由衷的崇拜。 苏迈不由心想,这易见初到底是何种人物,以后不知是否有机会见识。 二人一路闲聊,这宁大川甚是健谈,让苏迈少了几分拘谨,不由对这位未来可能的师兄生出几分好感。 行了片刻,苏迈似想起了什么,突然向宁大川问道:“宁师兄,请问下本届来的新人中,可有一个名叫吴攸的?”。 宁大川回道:“这几天共来了数百人,我也记不得”。 “他应该是今天来的,可能比我先到”,苏迈追问道。 “今天我轮值,来的新人都经我接引,印象中倒没有一个叫吴攸的”宁大川略作思索,答道。 看来吴攸还没到这来,苏迈不觉有些担心起来,他不会还陷在那五鬼迷踪术里吧? 那神秘男子已然离开,阵法失去控制,威力逐步消散,他如果呆在原地不动的话,应不会有危险。 正自忧心忡忡之际,二人不觉间已到达那片木屋之前。 宁大川指着眼前那一大片屋墙,对苏迈说道:“这里便是新人弟子起居住宿之所,自北向东按八卦之序排列,尚未入门的新人,便安排在最末的艮和兑院,今年入试弟子众多,离院也临时腾了出来,你是本届最后一个前来应试的新人,在最末的兑院居住”。 说完便当先朝东侧行去,苏迈朝眼前的木屋望去,发现原来这些木屋并不相连,而是由一个个的独立院落组合而成。 院落之间有绿树相隔,自成一体,前方有一条青石小道相连,院门上方挂着号牌。 眼前这小院门牌上即挂着一个灯笼大小的木牌,上面刻着“离”字,正是宁大川口中新近腾出来的离院。 沿着离院东行,绕过艮院,便到了最末端的兑院,除门牌有别外,这三座小院几乎一模一样。 苏迈随宁大川踏进院门,出现在眼前是一个小花园,说是花园,其实不过是在院中平地上种植了一些寻常花木,中有一张石台,几个石墩。 花园周边是一圈抄手游廊,连着十六个房间,此外再无他物。 第十四章入门之试 宁大川领着苏迈径直来到东首最端头的一处房间,推开门走了进去,苏迈随后而入。 只见房间甚是宽大,陈设却极为简单。 沿左右两侧及入门正对墙边共摆了五张木床,床上配有被褥,而靠近房门一侧,则有一扇窗扉,有简易雕花,是为通风之用。 窗下墙角还有一套简单的漱洗用具,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指着右首的床席,宁大川对苏迈道:“这里乃临时接待新人之所,你今晚便在此休息,待明天入门考核过后,另行安排去处” 稍停片刻又道:“你运气不错,最后一个来,却是独占一间,先前来的新人都是五人一间的”。 苏迈闻言,忙道:“多谢师兄照拂”,说完拱手谢礼。 宁大川摆摆手,笑道:“不必客气,明日考核甚严,好自歇息吧,希望你能入选。”言毕便告辞而去。 苏迈送至门外,待宁大川身影消失,随后有些好奇地朝这院子四周查探了一番望。 只见这十六个房间游廊相连,却是一个个房门紧闭,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苏迈本想去探视一番,但旋即想到初来此地,贸然而去未免唐突,且天已近晚,明日尚有大考,不如早些歇息为是。 犹豫片刻,苏迈转过身子,进了房间,顺手将房门关上。 苏迈在右首木床上坐定,随手将窗户也拉了下来,整个房间旋即陷入了一片黑暗。 闭目凝神,这段时间的经历又在脑海中回旋不定,天随子不告而别,翠云山上神仙打架,青苇丛诡异幻境还有那相识日短却视如知己的吴攸。 想到吴攸,心下隐隐有些愧疚。 在青苇丛中不应独自前行,将他落在身后,如今生死未卜,说出来自己也脱不了责任,希望明天还能见到他吧。 任由思绪纷走,苏迈心头有些烦乱,无聊中将那天随子的御寒术法修炼了一遍。 暖气周身游走,说不出的舒畅,不一会人便静了下来。 这段时间修炼勤了些,苏迈隐隐发现,这御寒之法不但可以取暖,居然还有宁神静心的功效。 稍息片刻,和衣而睡。 自天随子离开后,连日来奔走山林,都是林间檐下栖身,难得如今有木床棉被,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情谁知道呢,到了明天再说吧。 片刻,呼声渐起,一夜到天明。 翌日清晨,当一线天光透过窗台的缝隙投到木床上的时候,苏迈便自醒来,门外的小院隐约传来阵阵的脚步声。 匆匆漱洗,推门而出,院内依稀有些昏暗,游廊上已有人走动。 苏迈微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跟在人群之后走了出去。 刚出院门,便发现外面那条青石大道上,三三两两的少年男女或急或缓,依次朝那中心广场而行。 放眼望去,那广场中心的九宫巨阵显得朦胧而肃穆,远望之就像一团巨大的阴影竖立于天地之间,仿佛随时可能将人吞噬一般,令人心生畏惧。 苏迈随着人流向前走去,接近那巨大石柱,才发现原来这里已经密密麻麻聚满了人,粗看有近数百,多是服饰各异的少年男女,却未见铁剑门弟子。 苏迈在外围站定,只见人群里面三五成群,聚成一处处小圈子,貌似相互间较为熟络,有新认识的朋友,也有熟悉的伙伴,一处处聊得兴起。 他最晚到来,昨天又是一个人住,自然不会有熟悉的面孔,除了他一直期盼的吴攸。 独自站在一角,朝那人群中游目搜寻,却没有见到吴攸的身影,苏迈不觉有些担心,如果吴攸到了铁剑门的话,以他的性格,理应早早在此等候,如今不见其踪,多半尚未到来。 三年一度的新人入门已经结束,吴攸如果错过,须待三年后,青苇丛和铁剑门一山之隔,吴攸不来这里,会到哪去呢? 难道他在百里青苇出了意外?苏迈心中一寒。 正当他担忧焦虑之际,嘈杂的人群突然静了下来。 苏迈转头一看,不远处快步走来两位铁剑门弟子,当头一位正是昨天刚认识的宁大川。 由于昨日轮班接引弟子,故有半数新人都认识他,见其到来,均纷纷上前招呼问好。 只见他微笑着点头回应,在人群中站定之后,清了清嗓子,向四周一拱手,大声说道: “诸位,首先欢迎参加我铁剑门三年一度的新人入试考核,在下宁大川,乃执事堂郭长老门下弟子,代家师主持新人初选,初选过后,优胜者将送至执事堂,由各堂长老亲选,若有幸被选中,则可至其门下学习,正式成为内门弟子。” 话音未落,人群中便响起了如潮般的掌声,宁大川摆了摆手,继续道: “入门考核甚为简单,但考验的是各位的心性和胆气,仙道艰难,若无超越常人的勇气和毅力,难成大气,考核于卯时正式开始,届时自会和各位说明规矩,现在可到前面领取签牌,之后自由活动,请诸位提前做好准备。” 说罢指了指石阵不远处的一个石台,转身离去。 苏迈跟着人流走了过去,只见这石台后有两名铁剑门弟子,年龄和自己相仿,应是上届新人。 石台上堆了一个方形木箱,正有人不断伸手进去抓取签号。 苏迈向里挤了挤,靠近了石台,发现木箱旁边还压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随机抽取,不得更换”八个大字。 伸手进入木箱,随意抓了一个纸团,展开一看,上面用小楷写着“三十六号”。 重新折好,顺手放入怀中,苏迈转身便离开了石台,却有意无间地在人群中穿梭往来。 片刻,又回到了刚才站立之地。 不多时,天已大亮,薄雾渐次消失。 苏迈抬头望了望前面的九宫剑阵,发现巨大的石柱上刻满了龙纹,而每一根石柱的顶端,赫然竟是一个巨大的龙头,仰天长啸,九龙合围,昂首向天,甚是壮观。 九龙啸天? 苏迈轻轻地念了一句,却搞不懂一个普通的九宫石阵何以弄这般大声势。 按捺不住好奇,苏迈悄悄朝那些石柱走去,却发现这些圆形巨柱甚是巨大,约有六人合抱,整体呈现灰黑之色。 许是年深日久,有部分斑驳,龙纹雕刻古拙质朴,甚至有些随意,摸上去竟有粗砺之感,仿佛经历了千万年的风霜催残,全然不似山前那青石巨剑的光滑细腻。 宁师兄说这九宫阵和山前巨剑皆是木叶祖师所创,为什么这里看起来比那巨剑要久远得多,而且石材也不一样,这巨柱显然不是本地盛产的青石所造。 莫非这石阵不是木叶祖师所造? 苏迈突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哇……”后面传来一片惊讶声,夹带着几分惊艳和羡慕。 苏迈忙转头一看,只见西方远处的山谷里,三道剑见冲天而起,二道呈淡青之色,中间一道却是赤红。 不一会,三道人影自剑光中显现,已然出现在石阵的上头。 苏迈抬眼望去,正是昨天入谷前所见的宁大川、袁萧、梅雨三人。 宁大川站在梅雨左侧,面带微笑,袁萧一身白衣,一样的面色清冷,平静如水。 梅雨站在中间,红衣红袍,脚踩着一柄赤红长剑,就像一团正燃烧的火焰,让人眼前一亮。 苏迈远远望着她,在这薄雾渐消之际,梅雨显得十分清丽,就像九月的芙蓉,盛开在晨光初霁的天空,带着一股少女特有的青春气息,让苏迈看得竟有几分痴了。 “诸位,请安静” 空中传来宁大川温和的声音。 “本次新人入门大考由本人代师主持,袁萧师兄和梅雨师妹携同各位师兄弟为监督,各位既至此处,皆是缘分,无论贫富出身,铁剑门一律平等相待,能否入门,就看各位机缘。” 顿了顿,宁大川一指下方的九宫石阵,继续道: “本次考核,以这九宫阵为基,五十人一组进入这石阵之中,以半个时辰为界,在规定时间内走出石阵,即为通过,请各位按先前所抽签号依次排好,按顺序进入”。 话音刚落,底下便响起了阵阵的嘈杂,只见一个洪亮却稚嫩的声音叫道: “半个时辰?,这石阵虽然巨大,但要走出去怎么也用不了半个时辰吧,我一刻钟就可以跑出来。” 苏迈寻声望去,却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胖子。 人群中一片附和声,都道这铁剑门的考核也太容易了吧,只要会走路,都能走出来。 苏迈也有些纳闷,昨日宁大川明明说过这入门考核甚严,怎么突然变得如此简单,莫非其中有何蹊跷? 抬头向那空中三人望去,只见这石阵之上,以三人为中心,四周已然站了数十个脚踏长脚的铁剑门弟子,将那九宫石阵围了起来。 宁大川此时正手握一面铜镜,口中念道:“古镜开天,鉴照人心,身清气正,入我门庭”。 言毕右手高举,将铜镜向石阵一挥,周边铁剑门弟子脚下长剑颤动,道道青光射入那铜镜之中,铜镜白芒闪动,一片白光自镜中倾泄而出,照在那石阵之上。 片刻,只见九宫石阵周边泛起阵阵白光,形成一个光圈,将巨阵包圈其中,而在面向人群这一面,留下一个高约两丈的圆形入口,随后便有两名铁剑门弟子分立两侧。 “又是幻境?” 苏迈轻呼一声,百里青苇中的诡异迷雾,至今仍心有余悸。 仔细打量片刻,苏迈又有些怀疑,眼前的白光纯净清亮,甚至有些刺眼,浑不似青苇丛中弥天大雾。 想想心下便已释然,无论如何,先进去再说。 随着宁大川的吩咐,人群中一阵混乱,不少新人便朝那入口行去。 苏迈随着人流,也跟了过去,在入口处验过签号后,小心翼翼地走入了这神秘的光圈之中。 第十五章 巨阵 当最后一人进入光圈后,入口便自动闭合。 苏迈本以为里面定有古怪,进入之后却发现,除了那些古老而巨大的石柱之外,并无异象。 唯一不同的便是周边乃至头顶都是一片白光,仿佛这石阵里面已然是一个相对封闭的世界。 苏迈走近那石柱,发现先前进来之人已朝那巨阵深处走去,身边陆续还有新人匆匆而过,显然是着急寻找出口。 此刻的苏迈却并不急着深入,此间如无异象的话,半个时辰足够所有人出去,果真有古怪,贸然寻找亦是枉然。 信步在那巨石丛中穿梭,周边一片静谧。 望着那些斑驳古拙的石刻,苏迈突然有种回归原始的错觉。 除了这些仿佛来自远古的巨柱,天地混沌一片,不辨东西,光圈密布,将这里封得严严实实,哪里像有出路的样子? 如此不到一刻,苏迈感觉周边声音渐渐多了起来,陆续有人回到了这石阵间。 不一会,人数渐多,先前兴冲冲的众人此刻皆转了回来,一个个垂头丧气,全无初时的雄心壮志,埋怨声四起。 “什么玩意啊,这里根本就没有出路,别说半个时辰了,就算一天也走不出去!”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苏迈转头一身,赫然正是先前在外头断言半炷香就可以出来的小胖子。 声音刚落,周边便响起一阵的抱怨。 正当众人茫然无计,着急上火之际,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众人的焦虑。 “诸位,稍安勿燥!” 众人寻声而去,说话之人正是苏迈。 望着大家一脸期待的眼神,苏迈继续说道: “这巨石阵中必有古怪,铁剑门大费周章地设了这个局,定然不会如些简单地让我们出去,所以大家不要胡乱寻找,徒费时间,不如集众之长,一起商量,看看能否找到一丝线索”。 “这位兄弟说得没错,我们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最后都得被淘汰。” 那小胖子最是活跃,说话间便已向苏迈走来。 “在下高翔,愿听兄弟高见” 小胖子拱手向苏迈说道。 苏迈通报了姓名,拱手回礼,随后说道: “各位在此地寻找许久,有何发现?”。 “什么发现也没有,这里已经完全封闭了,根本没门” 高翔接口道。 “我到刚才我们进来的入口看过,那个门也不见了,我试着推了推那四周的白光,竟像一面墙一样,根本推不动” 一个女孩的声音传来。 苏迈望了望,只是人群中一个清瘦娇小的女孩正朝自己看来,若不是她突然说话,在人堆里倒是很难发现。 苏迈朝她点了点头,沉默片刻道: “既然地面上没有出口,我想若无机关之类的话,出口应在天上”。 “天上?” 众人面面相窥,瞪大眼睛望着苏迈。 “不错,依我看,铁剑门既然要考核我们,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应该不可能太难,设置什么机关密道让我们去找,若是如此,一旦找到,所有人都可以出去,有违选拔之旨,各位找遍四周,并无异状,所以这出口就只能在上面了”,苏迈断言道。 “就算在天上,我们又不会御剑,如何上去?” 高翔急切地问道。 “为今之计,只有靠这些石柱” 苏迈摸着眼前粗砺的石刻,一阵迷茫。 “你不会想让我们从这些石柱上爬上去吧?” 刚才说话的女孩,此刻已然走出人群,站在苏迈身边,不解地问道。 “如果我们能从这石柱上爬上去,或许上面能有出口” 苏迈摸了摸脑袋,悠悠说道。 众人抬头望着眼前的石柱,龙纹盘旋而上,柱顶龙首高昂,狰狞可怖。 那吞天噬日般的气势,让底下的少年男女们阵阵发虚,别说爬上去了,就算多看一眼,也觉得可怕。 苏迈心底也有些发虚,对于自己这个大胆的提议,他心里也没底。 “谁先上?”女孩突然问道。 众人一阵沉默,目光却是一致地望着苏迈。 苏迈摇头苦笑,既然是自己提的方案,自然也只有他先试。 咬了咬牙,苏迈找了个离自己最近的石柱,走过过去。 正当他寻找如何落脚的时候,高翔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苏迈兄弟,不可勉强啊,这石柱高逾十丈,万一摔下来,可是要出人命的”。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又有几人过来规劝苏迈,做不成铁剑门弟子不要紧,把命丢在这里可是大不划算。 众声嘈杂,一时竟有些混乱,苏迈也有些举棋不定。 “我相信你!”一片劝告声中,突然有个声音有些另类的传来。 苏迈心中一动,却是刚才的小女孩正悠悠地走了过来。 “苏迈,我信你,你一定能上去” 女孩继续道:“你先上,我随后跟着你”。 “谢谢你” 苏迈有些感动,在众人皆反对,自己快要动摇的时候,有个人支持是多么的重要,何况还是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孩。 “我叫韩屏儿” 女孩望着苏迈,轻轻的说道。 “韩屏儿,你放心,我一定会上去的,待我先爬上去,到上面看看情况再叫你。” 苏迈坚定地说道,看着这个女孩,此刻的苏迈惧意全无,热血激荡,仿佛眼前的石柱就是一步登天的梯一般。 韩屏儿点了点头,走到石柱前,伸手摸索,欲帮苏迈寻找落脚点。 苏迈仔细望了望石柱上的龙纹,又伸手摸了摸石柱。 心想要爬上这石柱,唯一的办法便是顺着这龙纹往上。 这巨大的石柱就像一面墙壁一样,只有这龙纹尚可落脚,且石质粗糙,应该有着力之处。 试着往石柱最底下微微翘起的龙尾踏脚试试,感觉厚重坚实,苏迈感觉踏实了几分,这石柱看似斑驳,质地却是坚硬无比。 双手扶石,面朝里贴住柱面,苏迈小心翼翼顺着龙纹地踏了上去。 高翔在一旁轻轻地扶着,试了几步之后,苏迈感觉不似先前那般心虚,示意高翔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向上攀去。 一步、两步、三步……约三十步后,苏迈立稳了脚。 稍低头看了一眼,只见高翔等人正伸长脖子望着自己,韩屏儿更是一脸关切,眼睛睁得大大的,仰头凝望。 “苏迈,小心啊” 高翔大声叫道。 苏迈微微点头,不再下看,左手贴紧石柱,右手五指张开一阵摸索。 来回几次之后,突然,在他右前方发现一个小小的凹陷。 苏迈将身子向前探了探,发现是一条隐蔽的凹槽,刚好伸进四指,苏迈一阵惊喜,忙扣紧凹槽往前攀升,走了两步便发现了同样的凹槽。 苏迈抬头仔细看了看,发现凹槽呈扁平状,不似天然形成,倒似以剑尖刻就,且颜色明显比周边要新。 莫非这是铁剑门特意刻成,方便我们攀爬? 苏迈心中一动,隐约感觉自己推断无误,这石阵的出口就在石柱顶上。 朝顶上那龙头望了望,苏迈有些激动,心道这铁剑门的考核也不过如此。 正自得意间,心下放松,一不留神,脚底向后滑了一下,双腿陡然悬空。 苏迈大吃一惊,右手疾探,堪堪扣住了凹槽的边缘,左手撑在石柱上,将整个身子挂了起来。 “啊……”底下人群一片燥动,所有人都将心提到了噪子眼。 只听韩屏儿一声尖叫:“苏迈小心!”声音竟有几分凄厉。 苏迈定了定,右手五指扣紧,将身体向上拉,双腿屈伸,慢慢回到突出的龙纹上。 脚踏实地,算是有惊无险,但也吓出了一身冷汗,若真掉下去,不要命也得摔个半死。 当众人都一片惊慌的时候,一片若有若无的白光自上空射了下来,隐隐将苏迈罩住。 只是这道光线近乎透明,连苏迈自己都没有发觉。 第十六章 虚空光道 经过刚才的意外,苏迈再也不敢轻松大意。 提起精神,小心翼翼地沿着龙纹往上爬。 令人欣喜的是,顺着龙纹曲伸的方向,每隔两步便有一个剑尖状的凹槽,一直沿伸到石柱顶端。 苏迈凝神静气,手足并用,约莫一刻钟便已爬到了石柱顶端。 站在那巨大的龙首下,顿觉自己的渺小。 龙首占据了石柱上大部分空间,只能顺着往上爬,手扶着巨大的龙须,苏迈心底涌起一阵寒气。 心想我爬到这龙首之上,会不会有些亵渎,龙可是万灵之王? 越想越觉得心虚,而此时那对面石柱上的石龙仿佛也向在看来,巨目圆睁,獠牙尖突,似乎下一刻就要向他扑来。 不知不觉间,苏迈手心竟有些发汗。 正自犹豫不决,耳边却传来高翔的叫喊声: “苏迈,爬上去没有啊,有没发现出口?”。 苏迈脸色微微一红,忙大声回道:“马上就到顶了”。 一声大喊,胆气粗了许多,特别是想到底下的韩屏儿还在望着自己,不能露了怯。 于是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再看那远处的龙首,顺着就往上爬,不一会便到了尽头。 苏迈一阵心喜,迅速攀了上去。 只见这龙首之顶较为平缓,中间有一颗拳头大的透明珠子,发着淡白色的光芒,和那天空中的光色光幕遥相呼应。 苏迈好奇地将其拿了起来,放在手心仔细查看。 瞬时,一道白光闪动,那空中的光幕像水波般荡了荡,透明珠上竟然浮现出几个金色小字。 苏迈定睛一看,赫然映着“九龙连珠,大道通天”。 “哈哈,找到了,找到了”, 掩饰不住心中的狂喜,苏迈仰天大叫。 “苏迈,找到出口了吗?” 却是韩屏儿的声音首先传来。 “九龙连珠,大道通天”苏迈低头朝下面叫道。 “什么通天,大道在哪里啊?”高翔有些莫名地大声喊道。 “这每个石柱的龙首之上皆有一个发光的珠子,凑齐九颗珠子,就可以找到出口了。” 苏迈大叫着回应。 那不是每个柱子都要爬上去?高翔嘟嚷道,众人一时沉默。 苏迈望了望地下,见高翔没有反应,便大声喊道: “出口一定在上面,这里每个柱上应该都刻有凹槽,可以伸手着力,只要顺着龙纹往上走,就不会有危险。” 听到苏迈说有凹槽,高翔心里有了底。 正要说话时,忽听身侧的韩屏儿叫了一声:“我先去。” 说完就便见她大步朝身前的石柱行去。 高翔暗叫惭愧,也附和了一声,便朝苏迈叫道: “苏迈,你在上面等着,我们去爬其它的柱子”。 有了高翔和韩屏儿当先,不一会,人群中又陆续走出了六人,各自找一石柱爬了上去。 得了苏迈的指示,众人再攀爬时,心底踏实了许多。 按其指点,在爬到一丈左右时,便逐渐找到了同样的剑尖状凹槽,依次向上。 不一刻,便有人当先到达石柱顶端,苏迈抬头一看,正是韩屏儿。 苏迈心头一喜,心道这女孩看似瘦小,动作却很敏捷,比之男子丝毫不差,心底也不禁佩服起来。 遂朝着远处的韩屏儿大叫道:“韩屏儿,爬到龙首上去”。 韩屏儿显然有些吃惊,望了望眼前硕大的龙首,犹豫不决,心情显然和苏迈初时一般。 “别怕,没事的,那珠子就在龙首之顶,你爬上去就可以看到了”苏迈安慰道。 远处的韩屏儿明显还有些举棋不定,而此刻另一端的石柱陆续也有人上来。 听着苏迈的话,顺手便朝那龙首攀了上去,韩屏儿定了定神,也小心翼翼地向上爬去,嘴中兀自还在念念有词。 当众人顺利爬上龙首取得光珠时,此刻的高翔才满头大汗到达石柱顶端,一屁股坐下,大口地喘着气。 望着不远处的龙首之上娇小的韩屏儿,一脸艳羡地喊道:“韩屏儿,你怎么爬这么快啊,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倒像个猴子”。 韩屏儿呸了一口道:“你不说你自己太胖,像个肥猪一样,爬几下就喘成什么样了”。 苏迈闻言,不禁失笑,远处的石柱上也是笑声一片。 高翔有些不服地大声叫道:“谁说我胖就不行了,我只是稍微休息一下。” 说完便迅速站起,顺着那龙首向上爬去。 当他顺利到达龙首之顶,那最后一颗光珠正闪着白色的光芒在等着他。 高翔一阵激动,冲过去便抓过了来,触手刹那,只见天空中白色光幕剧烈震荡,九龙之间现出一道道光影,像画卷般铺开,将石柱连接了起来。 直至最后一个石柱连通后,远方的光幕中缓缓现出一个圆形的洞口。 一道白光自洞外射了进来,正照在最后一个连通的石柱龙首上,形成一条若有若无的通道。 “出口,真是出口” 不知谁当先叫了一声,随后地上地下顿时响起一片欢呼之声。 出口出现了,怎么过去,却成了大家心头的疑问。 “怎么办啊,苏迈?” 刚才的奇异景象,让高翔如在梦中,此刻回过神来,便朝着苏迈叫道。 苏迈望着眼前似是而非的白色光影,一筹莫展。 这是路吗,就算是的话,谁敢踩在一片光上? 如果不是路,那出口明明是通过这片光线连接的? 踩过去,可能摔死。 不过去,坐等被淘汰。 苏迈一时陷入两难之境。 之前爬上石柱还算有据可依,如今面对这近乎虚无的“光道”,谁也不敢拿性命尝试。 龙首上的九人顿时陷入沉默。 时间一阵阵过去,下面的人也开始慌了,不断地叫喊着问上面的情形。 “苏迈……” 韩屏儿打破了缄默,叫了一声。 苏迈抬起头,望了望韩屏儿,又望了高翔一眼,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决绝,毅然向前踏去。 “小心啊……”,地上人群里传来一声惊叫。 此刻若是朝下往上看的话,苏迈正一脚踏入虚空,下一刻便要掉下来。 感觉腿脚有些发虚,苏迈定定身子,右腿向前探了探,朝向“光道”轻轻了踩了一下。 出乎意料的是,光道并没有消失,也没有下沉,而是像踩在水中一样,瞬间荡了荡,脚下却有充实感,仿佛这光道就像一道铺在空中的浮桥。 有了这次试探,苏迈胆子便大了起来,双腿前伸,大步踏在这光道之上,口中高声唱道: “独上高峰望八都, 黑云散后月还孤。 茫茫宇宙人无数, 几个男儿是丈夫?” 片刻之间,已行至高翔所在石柱。 双腿刚落定,众人一声欢呼,高翔哈哈大叫,一个激动冲过来抱住苏迈,差点将他推了下去。 确定这光道踏实可信后,那最靠近出口石柱上的少年便当先行了过去。 片刻,已然到了那出口边缘,只听得他一声大呼,向身后叫道: “我看到他们了,这里真是出口啊”,说完人已不完。 苏迈面露喜色,朝下面大声喊道:“出口在上面,你们都爬上来吧”。 言毕,便朝韩屏儿所在的石柱行去。 高翔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时不时伸脚踩了踩,对这光道仍有几分怀疑。 其余众人且停且走,不一刻便已离开石柱,来到那出口这边。 而此时,地面上也陆续有人爬了上去,但大部分仍原地观望,不敢冒险。 当苏迈和高翔走近出口时,韩屏儿已在前面等待,三人依次从那圆形光洞走了出来。 眼前一片天光大亮,浮云远山,红日当头,已然走出了那巨阵中封闭的小天地。 那虚浮的光影已然消失,脚上踩着的赫然竟是那贯穿山谷的青石小道,两侧立着的铁剑门弟子,而先前所出之人均在前方等候。 脚踏青石,苏迈心中一阵迷惑,心道这出口明明是在半空之中,怎么出来直接回到地上? 没有人说明,一侧的铁剑门弟子正引导着他们在一旁边等候。 约过了一刻钟,陆续有人从那洞口走了出来。 待最后一人走后,只听得其中一位铁剑门弟子大叫一声 “闭!” 空中的宁大川晃了晃手中的古镜,那出口的光洞四周一阵波动,片刻间便已关闭,了无痕迹。 苏迈一阵惊奇,数了数周边的人数。 除去他们首批的九人,后续共走出二十人,共二十九,其余二十一人只怕已遭淘汰。 正自为淘汰之人惋惜之时,先前引导他们等候的铁剑门弟子已然行了过来,吩咐众人随行。 沿着青石小道一路前行,苏迈仔细看了看,发现此时已在九宫阵的另一侧。 而前行的方向,正是昨日袁萧和梅雨所去之处。 第十七章 内门 顺着小道向前,不一会,苏迈一行已然来到了小道的尽头。 前方是一座小山峰,其后有一块数十丈高的巨石,将这道路和山谷封闭了起来。 那引道的铁剑门弟子来到山峰巨石下,向前一拐,便消失不见了。 众人忙追了上去,发觉这巨石之下,原来另有去处,只是远看难以察觉。 苏迈拐过山峰,发现这巨石并非整体,而是由两块不规则的大石堆垒而成。 两石交接之处有一道约五丈高的缝隙,自上而下逐渐变宽,到地面已然形成宽丈余的洞口。 青石小道自洞口穿过,向里延伸而去。 见此情景,高翔心头大悦,呼叫着向里跑去,苏迈和韩屏儿随后也跟了进去。 洞内阴寒,不过光线倒也充足,苏迈行了不到百步,便已出了洞口。 甫一出洞,苏迈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高翔更是激动得叫不出声来。 只是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山谷,数倍于九宫阵所在。 中有一片碧绿色的湖泊,像一块碧玉嵌入山谷中央。 湖面一层薄薄的水气尚未消散,时有仙鹤翱翔起落,各种不知名的珍禽云集于此,自在悠然,仿若仙境。 沿湖岸是一排排巍峨的建筑,只见楼台参天,殿宇轩然,一眼竟是望不到头。 正中一栋高楼拨动而起,像一柄巨剑直挺向天,比之众人昨晚所居之二层小楼,已然天壤之别。 前面剑铁门弟子望着这群高声大叫的少年,也未加阻止,径直领着他们沿湖畔而行,最后在一片大院前停了下来。 前方早已有铁剑门弟子等候,见众人到来,便迎了上去。 和先前引路这人交接了几句后,便领着众人进入那大院之中。 苏迈三人随后而入。 院内甚大,有假山古树,曲水亭台,俨然是个大户人家的私家花园。 步入其中,只见正前方有一座大殿,上书“执事堂”三字,显然正是此次新人选拔所在,宁大川之师尊郭长老执掌之“执事堂”。 众人鱼贯而入,苏迈等人走在最后,边说边行。 待进入殿堂,发现这执事堂前厅甚是阔大。 纯木构造,高约五丈,宽数十丈,庄严空阔,可同时容数百人入内。 殿堂正中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年男子画像。 黑发道袍,长须飘飘,背后斜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虽面色温和,却带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双目神光炯炯,似乎一眼就可把人看穿。 苏迈盯着那画像看了看,赶紧将目光移了过去。 心道光画像就有如此威势,若是真人,又当如何? 不过转念一想,这画像应是当年创立铁剑门的木叶祖师,千年前的人物,如今只怕早已烟消云消了。 画像下面一字排开摆着五把黑檀圈椅。 此外便无他物,整个大厅空空荡荡,清冷而肃穆。 待众人均已入内后,负责此地接引的铁剑门弟子在大厅中央站定,高声说道: “各位,请肃静” 顿了顿,继续道:“此地便是负责本门内外事务的执事堂,恭喜诸位通过了初选,接下来会有各堂长老对你们进行挑选,若有机缘,被长老们看中,将可成为内门弟子,由长老亲授,若未被选中,则成为外门弟子,居于外谷之中,由本门师兄代传术法,日后修行有成,亦有机会进入内门之中。请各位在此等候,待所有新人皆考核完毕后在此聚集,宗主及各位长老自会至此。” 说完,便欲转身离去,将迈出步时,突然又补充道: “这大厅四周墙上刻有我铁剑门简略及弟子规程,各位若有兴趣,可稍做参祥” 言罢大步而去。 众人闻言,便往两侧行去,苏迈三人也随意向一侧行去。 高翔性子急躁,途中便扯着苏迈问道: “苏迈,你想做内门弟子吗?”。 “废话,谁不想做啊,有长老亲授,那是何等待遇,再说你看看这房子也就知道内外们弟子的区别了” 苏迈有些不屑地答道。 “说的也是,谁不想做内门弟子,韩屏儿你说呢?” 高翔转头向韩屏儿问道。 “我倒无所谓,看缘分了,就算做不成内门外子,外门弟子也一样,只要自己努力,一定能有所成的”,韩屏儿随口答道。 “你们俩应该能选中的,我怕就只有外门弟子的命了。” 高翔一脸黯然地说道。 苏迈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笑道: “还没选呢,不要气馁,说不定有个长老正好是个胖子,就选中你了。” 话未说完,就听得韩屏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哪有你这样安慰人的,高翔别听他的”,说罢便当先而去。 高翔和苏迈跟在其后一阵说笑,片刻便已到了那厅墙之下。 只见墙上嵌着一块块巨大的青石,上面刻着铁剑门立派掌故及门规戒条。 苏迈目光扫过,发现光这门规便有六百八十条,事无具细皆有说明,不得不感叹这千年大派果然法度森严。 苏迈自幼随天随子游戏风尘,对这么门规戒律自然无甚兴致,而在一侧的祖师生平却引起了苏迈的关注。 自木叶祖师以下,直至第十代也就是前任宗主江琛皆有介绍。 千年往事,一脉相承,苏迈一路看去,对这铁剑门多了几分了解和钦佩。 同时却发现了一个疑问,这十代宗主里,九人生卒均有记载,唯独开山祖师木叶道人去向不明,只简单记着 “云游,不知仙踪”。 难道这木叶祖师最后失踪了?苏迈自语道。 “谁失踪了?”,高翔凑了过来。 “没事,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吧”,说完拉着高翔便向另一侧行去。 另侧的墙上记录着的是铁剑门的宗派设置及附有一张巨型的内外谷地图。 苏迈饶有兴趣地看完,这才了解到铁剑门分三清剑阁、刑堂、执事堂、及祖师堂。 除三清剑阁由宗主亲掌外,其余各堂均有专事长老分管。 平时各司其职,遇事则由三清殿召集各长老相商。 而招受新人及外门弟子的管理,则由执事堂负责,可见执事堂是铁剑门最为庞杂的一处。 那地图上标记着内外谷各区域功能及建筑名称。 除了熟悉的山门巨剑、九宫石阵及外门弟子起居处外,还有刚入内谷所见的留仙湖以及那中间的巨型建筑-------三清剑阁等。 待苏迈二人将大厅墙上内容草草阅毕时,大厅内陆续又进来了不少新人。 如此过了约一个时辰,先前引导的铁剑门弟子又领了数人进来。 此次其后却紧跟着十数位身着同样青色服装的弟子。 只见他们从大厅一侧出口行入,不一会却是抱了一堆灰色蒲团返了回来,在那五把圆椅前方约两丈远的地方依次摆好,足有数十个。 待蒲团摆定后,青衣弟子便吩咐众新人依次在蒲团坐定,等候宗主及各堂长老。 苏迈招呼高翔及韩屏儿在第三排左首盘膝坐了下来。 片刻,大厅便安排了下来。 有幸通过首轮考核的新人弟子,此刻都是屏息静气,心下忐忑地等候幸运的降临,连高翔也安静了下来,眼巴巴望着前方那空荡荡黑檀大椅,眼里满里激动。 在这紧张而略显沉闷的气氛中,苏迈只觉有些压抑,正自无聊之际,忽然一声大叫打破大厅的沉寂。 “宗主及各堂长老到”,一个宏亮的声音响起,也不知出自何人之口。 人群中隐隐有些骚动,旋即又恢复了过来。 随后,只见大厅右侧的拱门后,一群十数人涌过进来。 当先之人是一位高大魁梧的老者,阔面粗须,龙行虎步,行动间自有一份威仪,正是铁剑门现任宗主易见初。 其后紧跟着的是一个清瘦的老者,深青色长袍遮盖着削瘦的身材,面色冷峻,不露形色,双眼内陷,却神光外露,乃是刑堂长老莫长风。 与其并行的是一位中年男子,一身墨绿长袍,潇洒俊朗,含笑而来,望之如春风拂过,和身侧之清瘦老者形成鲜明对比,却是这执事堂的主人郭子阳。 二人之后却是一中年美妇,一身淡紫长衫,腰间一条水蓝束带,容貌端庄,轻移莲步,体态婀娜,乃是铁剑门唯一不设职事的女长老江弄云,也是上届宗主江琛的独生女。 令人意外的是,三男一女身后,却是跟着一位独臂老道,深灰色道袍衬着左臂那空荡荡的袖子分外醒目。 只见其面无表情地跟着步入,脸上皱纹密布,满是沧桑,双眼亦是浑浊双光,望之更像是一个迟暮的平凡老者,和铁剑门得道高人,却是完全沾不上边,连铁剑门中弟子也识得不多。 老人身后跟着的却是以袁萧为首的一众年轻弟子,正一言不发,紧随而来。 第十八章 望气 径直走到大厅中央,易见初在最中间的圆椅上坐定,左右两侧分别是莫长风和郭子阳。 而江弄云居于最左首,那独臂道人则在右侧,面无表情。 其余四人身后均站有亲传弟子,唯独这祖师堂长老身后空无一人,坐在一旁显得格外凄凉。 待众人坐定后,只见郭子阳身后的宁大川越众而出,在易见初身前约三尺处躬身说道: “禀宗主,弟子宁大川受师命主持新人入考,本届登记在册新人共两百五十八人,首轮淘汰一百六十三人,通过九十五人,现已聚齐,敬候宗主及各位长老金眼。” 易见初摆了摆手,道“辛苦了,你且退下”。 宁大川躬身而退,回到郭子阳身后站定。 按铁剑门惯例,由宗主首先挑选,其次是刑堂、执事堂、叶弄云。 而祖师堂不理世事,往年亦未曾授徒,本不应参与这考核之事,而今年易见初却特意安排这独臂道人参与,不知何意。 待宁大川退后,易见初目光一扫下面一脸紧张的新人弟子,目光中似有欣慰,微笑道: “各位勿需紧张,通过首轮考核,便皆我门弟子,无论内门外门,所学皆为我铁剑门祖宗道法,并无二致,大道通天,仙途难料,若想习得仙道,须忍常人所不忍,为常人所不为,百折不挠,方成大器,各位能出九宫阵,说明皆有非凡之勇气和胆识,此乃我修真之本,诚为可贵,接下来老夫及各位长老会亲自挑选弟子授道,若能入内门,自然是好,未被选中,亦不可枉自菲薄,须知修真之道,各有机缘,日后勤加修行,未必不如内门中人。” 说完,双目神光一闪,向众人望去。 苏迈端坐其下,只觉易见初这一眼,看似随意,却如山般重压而至,一股沉重的压迫感瞬间袭来,直欲将人击溃。 在这重压之下,苏迈只觉身如蝼蚁,欲动不能,浑身涌起一种无力感,就像是案上待宰的鱼肉般,令他极不舒服。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易见初这一眼,乃是神州修真界最为常见的“望气术”。 修为达到一定程度的人皆可使出,可用来考察根骨资质,只是不同修为之人使出效果有天壤之别,传说修为到巅峰之人,一眼便可洞穿人心。 片刻过后,产生了三名幸运儿,苏迈三人尚未被相中,不过心下倒也释然。 宗主是倒等人物,能入其法眼的,不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也是资质上乘之辈,那是何等的机缘。 待到莫长风和郭子阳目光扫过,仍未有他们三人的时候,苏迈隐隐有些熬不住了。 自己就算再差,也不至于都看不上吧,老头子还经常夸我聪明呢,心里有些不服和郁闷,脸上却是一副桀骜不驯的姿态,大有你看不上我,老子还不乐意跟你之意。 反正都落选了,后面两个一个是女子,一个是风烛残年的道士,就算选中,只怕和外门弟子也没多大差距。 高翔盘坐在苏迈身侧,见苏迈都没被选中,心里反倒有些坦然了,经九宫阵出来,自问无论心思和胆识,都不如苏迈,他都没被选中,自己落选自也在情理之中。 韩屏儿自始而终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 不过倒也正常,前面几位长老都是男子,挑选的都是男弟子,而江弄云那边尚未开始,还轮不到她担心,而且看她的神态,似乎对自己颇有信心,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果不其然,待江弄云嫣然一笑,美目轻闪后,韩屏儿第一个即被选中。 只见其轻轻在站了起来,朝江弄云躬身一礼,低头向苏迈二人微笑示意后,便朝右侧先前中选的人群中行去。 高翔望了身旁边的苏迈一眼,心道连韩屏儿也选上了,还好有苏迈做伴,一起做个外门弟子也好。 原本他想着苏迈和韩屏儿应该都会被选,如今宗主及三位长老都已选完,剩下那独臂老道士,一幅行将就木有样子,只怕也没精力授徒。 看来苏迈和他似乎注定要做难兄难弟,如此想着,嘴角竟隐有些笑意,甚至于有些憧憬外门弟子的生活了。 到了此刻似乎大局已定,苏迈倒也完全放开了。 到这铁剑门来,本是为了陪吴攸,如今吴攸下落不明,他留不留下,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大不了转身而去,只是面子上,总觉得有些挂不住。 这些年跟着天随子,虽然生活清苦,但心性却是清高孤傲。 加之天随子常说他聪明有余,勤奋不足,若肯用心求学,必成大器之类的话,使他养成了几分傲气,如今惨被淘汰,数十人都没有他的份,对少年心里的打击自是不小。 表面上神态安然,心里还是有几分黯然,苏迈轻扬着头,嘴角上翘,也懒得理会高翔望过来的眼神。 如此片刻,苏迈突然心中一动,隐隐感觉有道目光射来。 转眼一看,却是那独臂老人正朝他这边望了望,那眼神浑无先前几位那般压抑,却像一个慈祥的老者打量着年轻顽皮的孩童,让苏迈感觉多了几分暖意。 老人朝向点了点头,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微笑,这是他自进入这大厅后唯一的表情,那脸上的皱纹似乎也浅了好多。 苏迈尚未有何反应,这边的高翔反倒有些坐不住了,轻轻了碰了一下苏迈,悄然说道: “苏迈,好像这长老看中你了” 苏迈没有回应,却朝那老道笑了笑。 片刻过后,苏迈终于被选中了,也是最后一个被选为内门弟子的人。 苏迈站起身来,依例朝那独臂道人行礼,瞄了一眼那老人身后空荡荡的一片,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以这样一种方式被选中,不知自己是不是本届内门弟子中最惨的一个,或许连个师兄弟也没有吧,不知这老道士是做什么的。 就在老道人选中苏迈的那一刻,易见初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淡的微笑,只是众人目光均集中在一干新人身上,谁也没有察觉。 新人挑选完毕后,便有铁剑门弟子引导一众新晋内门新人向师尊行拜师大礼。 本次大考,宗主易见初挑选三人,莫长风选四人,郭子阳也选中了五人,而江弄云除韩屏儿外,也还选了两人。 唯独这老道人仅选中了苏迈一个,许是资质好的都被挑走了吧,剩下的能挑一个是一个吧。 众人在大厅前圆桌各自师长前站定,依次跪拜敬茶。 苏迈独自一个站在独臂老人前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和旁边四位比,这老道士显得有几分寒酸,甚至落魄,风度气质也相去甚远。 想到这些,苏迈心里反而对这独臂老人多了几分同情。 何况就冲他刚才对自己的一个微笑,也算是有知遇之恩了,日后的事情,再说吧。 心下释怀,苏迈恭敬地在老人身前跪下,正正了磕了三个响头。 随后接过旁边铁剑门弟子递来的热茶,奉到老道士身前,虔诚说道:“弟子苏迈,请师父喝茶”。 刚才苏迈的一番情绪变化,老人均看在眼中,此刻见其表情诚恳,心下稍有安慰,微笑接过道: “不必多礼,起来罢”。 拜师完毕,众人便随师长回转各堂,而未入选的外门弟子则由宁大川带领,回到外谷。 临行前高翔面色沉重,显然心情低落,苏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几句,并约定等安定下来后,再到外谷去探视他后,便随着老道人出门出去。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沿着湖畔而行。 没有一句话,就这样默然走着,去向一个无人关注的角落,留下的,是两道淡淡的身影。 留仙湖,能留下仙么? 第十九章 二选一 祖师堂为铁剑门供奉历代先祖灵位所在。 除了五年举办一次祭祀活动外,其它时间均不对外,只有长老级的人物可以进入。 故这独臂道人守在这五十余年,门下弟子却多有不识。 苏迈随着老道士走过留仙湖,越过几座院落,从山谷东侧的一条小路上穿了出去。 不多时,便到了一个满是竹林的山谷。 穿过竹林,来到一座小院,青石铺地,灰瓦白墙,显得宁静而安然。 和前面的高墙大院,庄严气势相比,这里更像是一个农家小院,甚至比之外谷亦有不如。 若是苏迈一人来此,定以为是山间猎户之住所。 老人在院门前停住,待苏迈走近前来,便说道: “此地即为本门祖师堂,也是供奉铁剑门历代祖师仙灵所在,老道枯心,忝为守护。” 这是自出了执事堂后,老道士第一次开口。 原来他叫枯心,这名字也够怪的,苏迈抬头望了望,忽然奇怪地问道: “师父,为什么这里连个牌匾也没有?”。 “敬祖奉宗,自在心头,要牌匾何用!” 话虽如此,语气中却有些落寞,继而说道:“这祖师堂啊,原也是香火鼎盛,可惜……!”。 “可惜什么啊,师父?”苏迈追问道。 “与你无关,勿需多问!” 老人阻断了他的疑问。 苏迈吐了吐舌头,对这神秘老人充满了好奇,却又不敢有所不敬。 二人步入院中,只见正对院门是一间厅堂,两侧各有两间厢房。 院内铺满青石,中有一口古井,地面甚是干净,连一片叶子也找不到。 随着老人向内行去,刚入厅堂,苏迈便吃了一惊。 只是眼前是一片供台,密密麻麻摆着或新或旧的数十个灵位,其下有一香案,还插着三支刚燃烧完的檀香。 老人走近香案,轻轻取出三支香,引火点燃,朝前三鞠躬,递给苏迈道:“过来拜见各位祖师”。 苏迈接过香,在香案前一个草蒲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算是完成了他拜入铁剑门的最后一道流程。 枯心道人静静地看了看地上的苏迈,轻轻叹息了一声,自语道:“不知是祸是福啊!”。 待苏迈磕完头,站起身后,老人便将苏迈带到一侧的厢房。 只见其中摆着一张木桌,上一壶清茶,两个茶杯,一旁的角落摆着一小书桌,甚是简陋。 见桌上的茶杯,苏迈开口问道:“师父,我们这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以前就为师一人,今日多了你”老人答道。 “那为何会有两个茶杯?”苏迈有些奇怪。 “对影自品,以后另一个就是你的了” 老人说完,便在桌旁坐下,招呼苏迈也坐了下来。 “孩子,今日到了这祖师堂,可是有些失望?” 枯心道人开口问道。 苏迈心中一惊,忙站了起来,躬身说道:“能得师父垂青,乃徒儿之万幸”。 老人笑了笑,摆手示意苏迈坐下,道: “你不必紧张,今天你也看到了,为师从未授徒,独自一个守护这祖师堂,你今日能到此处,亦是缘分,我铁剑门千年传承,玄功道法不尽其数,只要你好自修炼,日后必有所成,” 说到过,老人却出奇地有些激动,看得出,对于铁剑门那份由衷的敬重。 “可惜,我门中仙法,泰半失传,如今仅剩这虚云诀,也已乏人问津了” 老人神色转为黯然,言语中带着几分痛心。 “师父,虚云诀是什么啊,为何无人问津?” “这虚云诀乃我门中之宝,道家练气秘法,原是铁剑门弟子修行的根基,可惜如今铁剑门不同往是,这虚云诀也便束之高阁”,老人叹息道。 “为何?” 苏迈越发纳闷,铁剑门的弟子不练这虚云诀,难道还有别的术法? “这虚云诀乃是道家正统,自木叶祖师传下,道法大成后可有通天彻地之能,遗憾的却是进境甚慢,若无数百年修行,难成大器。” “数百年?” 苏迈睁大了眼睛。 “不错,所以自木叶祖师后,本派极少有修到巅峰之辈,门派声望也是每况愈下,直到五十年前,易见初接替江宗主执掌本派后,才渐有起色,不过却已非铁剑门之盛。” 老人回道,对近年来铁剑门的兴盛,似乎并不看好,而对众人景仰的易宗主,也是直呼其名。 顿了顿,老人继续道: “数十年来,铁剑门大开山门,广纳贤才,门派声望与日俱增,其真正原因却是摒屏了这虚云诀,另辟蹊径,令门下弟子境界大升,造就人才鼎盛。” “另辟蹊径,难道修行别家的道法?”苏迈道。 “五十年前,易见初接替宗主之位,不久即宣布在祖师秘卷中觅得遗法,比之虚云诀更易修行,下令新人弟子学习这《玄清仙卷》,自此后虚云诀便被弃之,如今铁剑门年轻一辈中更是少有人知,连长一辈的门人,也多有人转而修习新法”。 “师父,这玄清仙卷真有这么厉害吗?” 苏迈身子朝老人靠了靠,追问道。 “这仙卷为师未曾修习,只是从近些年的年轻弟子中看,确比虚云诀易于修炼,且进境更速,至于日后进展如何,却无人得知。”至于苏迈的疑问,老人亦无从回答。 “那我要如何修习呢?” 苏迈突然想到这个棘手的问题,从心底讲,他肯定也希望修习进境最快的,毕竟有捷径总是好的,总不能等高翔韩屏儿他们都在天上飞了,自己还在地下跑吧。 心里这么想,却不好意思说,毕竟从师父的话气里,对虚云诀这祖宗功法甚为看重。 老人看出苏迈的心事,便说道: “你入我门庭,这虚云诀和玄清仙卷可自行选择,不过二者修炼方式各异,你只能取一而从,切误贪多枉行,否则会有性命之虞”。 说完,老人站起身,自旁边的书桌下拿出一个木盒子递给苏迈。 打开一看,里面并排放着两本古籍,赫然是玄清仙卷和虚云诀。 “师父,我要炼虚云诀” 苏迈拿起其中一本,对枯心道人说道。 “嗯,不错,这虚云诀虽进境缓慢,但乃是祖师所传的铁剑门正统,只要你潜心修炼,绝不会比这玄清仙卷差” 老人面有喜色,心道这虚云诀蒙尘多年,如今总算后继有人了。 拿起苏迈手中的虚云诀,老人轻轻抚摸了一阵,说道: “虚云诀乃三清秘法,讲求循序渐进,自然而成,引天地之气为我所用,你我凡俗之身,欲引天地灵气,难如登天,因此修行之初,甚是痛苦,须有非凡勇气和毅力,方可成功,你须早做准备,若无机缘,不须强求,自去修那玄清卷罢”。 “请师父放心,徒儿自知资质不高,必当竭尽全力” 苏迈坚定说道,有了枯心道人这番话,苏迈心里也算有了底。 先前他挑选这虚云诀,是怕惹老人不开心,只要自己尽力了,学不成转而修习玄清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第二十章 不宜修行 和老人一番长谈并传授了些虚云诀的入门功法后,苏迈便正式开始了自己的修行之路。 凡人修真,本是逆天之举,欲以肉体凡胎与天地相通,谈何容易。 千万年来,多少人意图超脱轮回,一登仙界,踏上这修真之道。 然而大浪淘沙,真正能有所成就者,亦不过万中之一。 而大多数更是尚未入门,便已放弃,究其原因,亦不过修真界最为看重之资质差异罢。 天地灵气,充盈世间,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欲将这羚羊挂角般的灵气引入体内,除了机缘,而重要的是体质和根骨。 若资质极高,体内气脉流畅,则可在极短时间内感应到天地之气,少则少则数月,多则数年也能有所领悟。 而资质低者,脉息庸塞,气血不畅,则穷其一生或也难有所成。 这就是为何修真界各派在授徒时须经望气术验体,非有一定资质不收的原因了。 毕竟按常理而言,若无修炼的根基,再多努力也是白费。 而此刻的苏迈,在踏入修行的第一步时,也遇到了多数人共同的困惑。 这虚云诀本是木叶祖师传下来的不世奇书,乃是道家先天秘术。 较之普通的修行之法自是其深如海,而同样,其修行难度也要艰涩得多。 书中开篇记载: 虚云仙诀,传之上古,问道于天地,成不世奇功,然道生万物,亦源于万物,欲成仙道,须求之自然,不可强取,慎之又慎。 其后便是修行之法,教人如何引导自身气脉流动,如何将气息洞开,与天地灵气相交,进而引导进入体内,为我所用。 苏迈曾随天随子修习御寒之法,对经脉之道倒也颇为熟悉。 遂依法诀而行,将体内经脉中散布的气息缓缓引至丹田,凝成一体,谓之百川归海,气沉丹田。 而后自上而上,依次将各要穴散开,凝神静气,按书中所言,呼吸吐纳,以感应天地之气。 如此一周,苏迈只觉全身酸痛,仿佛将身体抽空一般,而那天地之气却似根本不存在,毫无所感。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这天地之气若这么容易感应,一次就成,除非千年一遇之奇才,为修真而生之辈。 不过自不可能是他,不然早就被宗主选走了,又怎会沦落至此。 约莫半个时辰,苏迈感觉身体酸痛稍缓,便重来了一次。 结果一如初试,他倒也不急,倒头便睡。 第二天大早,天尚未亮,苏迈便爬了起来。 昨日枯心道人授其虚云诀时提到,一日之计,灵气最为充沛之时在寅卯之交。 此时正值日夜交替,天地间气机旺盛,最便于感应,苏迈记在心头,早早便已醒来。 深呼吸几次,苏迈满怀期待地依法施为,结果依旧令人失望。 灵气依然没有感应,而刚聚到丹田的气息不一会也已消失无踪,留下的只是一如昨日般的酸痛。 咬咬牙,苏迈又试了一次。 这回动作更是缓慢,神情也是更为专注,端坐在床上,像一尊泥塑般一动不动。 如此竟是花了近一个时辰,待他有些丧气地睁开眼时,天已大亮。 一大早,枯心道人便准备了清菜白粥,招呼苏迈进食。 当看到他一脸疲惫的样子,便问道:“如何,可有感应?” 苏迈摇了摇头,似乎连说话都费力。 枯心示意他坐下,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不急,这灵气感应乃是修真之根基,非一朝一夕可成,你如此疲惫,可是修炼过甚?”。 苏迈闻言便将昨日和今晨修炼情况向枯心道人说了一遍。 枯心听后便道: “这虚云诀入门甚是艰难,你体质一般,初行其道,酸痛在所难免,以后早晚各行一次即可,不宜强求,照此而行,不出数月,应有所获。” 苏迈此刻甚有饿感,顾不得其它,快速喝了两大碗后,感觉精力好了许多,遂对枯心说道: “师父,为何要到数月呢?” “引灵入体,本无时间长短之说,在乎自身之状态,你初次修行,虽有一定资质,但非上上之材,欲将全身血脉尽开,达到空灵之境,须不断尝试,而凡体承受有限,过度疲惫反而适得其反,故而早晚各一次最为适合。” 苏迈恍然大悟,难怪虚云诀开篇就提到“求之自然,不可强取”。 这天地灵气须在身体状态最佳之时才能感应得到,我修炼一次已然全身不适,再炼看来也是无益。 当晚,苏迈便依枯心道人所言,循序渐进,做完一遍便休息。 此后早晚各一次,不断感应那虚无缥缈的天地之气。 如此往复,一晃三个月过去。 这日清晨,苏迈依例将自身清空,闭目等待。 起初尚无任何反应,渐渐地,苏迈只觉头脑一清,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自头顶百会穴缓缓流入。 苏迈心念一动,待要捕捉时,已然消失无踪。 四周静悄悄的,刚才那一丝气息如灵光一闪,倏忽不见。 灵气,一定是灵气。 苏迈心中大喜,这是修炼以来来第一次感应到天地之气。 虽然只是刹那之间,但那一丝的清灵,就如同久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突然见到光亮一般,足已令人兴奋不已。 大叫着冲出房门,此刻的苏迈紧张而激动。 枯心道人正站在院子的井口,见他冲了出来,亦未有何反应,面色平静地说道: “如此失态,可是已有所获?”。 苏迈拼命地点头,稍缓才说道: “师父,我感觉到了,真的感应到了”。 “是何感觉?”枯心道人问道。 “像一股水流一般,自头顶缓缓地涌入,只是一下就消失了。” 苏迈说完,又有些沮丧。 “心不平,气不顺,自然就会消失。” 枯心似是早有所料,继而说道: “这先天之气飘忽不定,你须心静如水,身外无物才能与之相通,你初次感应,必然心动难平,这灵气自然也就消失了”。 原来如此,苏迈有些释怀。 不是修炼出了问题,是自己过于激动,故而气息失控,导致引灵失败。 弄清原由之后,苏迈心下了然,对接下来的修炼隐然有了更多期待,按师父所言,应当无碍。 果然,之后的第四日清晨,苏迈便已又一次成功地感应到了那熟悉而陌生的灵气。 初时像绵绵春雨,丝丝缕缕自头顶汇入,不一刻便如涓涓细流般涌入身体各处。 苏迈只觉身心舒畅,说不出的轻松惬意,就像久旱之人,突遇甘霜,大口痛饮之后的酣畅淋漓。 任由这灵气在身体内游走一周后,苏迈小心翼翼地按虚云诀所授之法,将其缓缓引至丹田,希望凝成一气,化成自成真元。 不料,大喜过后,意外却出现了。 按枯心道人所言,这灵气入体,游遍周身后,可将其引至丹田,为已所用,而苏迈将灵气凝拢后,这神奇的先天之气却并未在其中逗留,确是散入百骸,最后消失不见。 此后,任由苏迈如何努力,再也寻不到任何踪迹。 失落、沮丧甚至痛心。 苏迈此刻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不过他还没有绝望,或许师父尚有办法。 想到此,苏迈霍然起身,开门朝院里跑去。 甫一见到枯心,苏迈便急急了丢出了自己的困惑。 枯心道人此刻也有些迷惑,思索片刻,面色凝重地说道: “如此情形,为师也未曾遇过,按说这灵气入体,只要能引至丹田,以我虚云秘法,自可将其炼化,进而化为自身精气,千百年来,从未听闻有自行消失的”。 说完,便伸出右掌,轻轻在放在苏迈头顶之上,苏迈只觉一股暖流自头顶而入,经百会而至丹田,片刻便已消失。 “奇怪,你丹田之内空无一物,不但这先天之气没有存留,连你自身体内的气息也感应不到,而你全身脉络却是比先时粗了些许”。 枯心道人也陷入了困惑,这铁剑门千年来尚未遇到的怪事,却在他唯一的徒弟身上发生了。 “丹田,全身精气所系,乃修真炼气之根本,若不存一物,如何修行?” 枯心抚须而叹,沉思不语,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更加凝重。 苏迈见师父如此情形,心底隐隐有些不安,莫非自身的体质不宜修行? 正忐忑不安之际,枯心道人回过神来,对他说道: “天地灵气,本就难以琢磨,你遇此情形,亦不足为怪,多试几次,或许能有转机”。 苏迈听得出师父是安慰他的话,心里暗自叹息了一声,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 实在不行,就离开铁剑门,找吴攸去。 可是天下之大,又向何处寻? 第二十一章 五行劫术 自从灵气诡异消失后,苏迈对于自然的修真前途多了几分担忧。 脸上虽然表现得不甚在意,但内心里却是十分渴望会有所转机,哪怕时间长点也好,总归是个希望。 如今的苏迈,只能不断地尝试。 只是那空空如也的丹田,却是一如既往,那天地灵气,就像匆匆过客般,在他周身游走,却从不逗留,刚凝成一体,瞬间便即消失。 循环反复,苏迈在期待和失望中坚持,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每次修炼的时间大大缩短了,如今他一次修习只需半个时辰即可完成。 起初那种酸痛感也消失了,反而精气越来越旺盛,只可惜修行却未有丝毫进展,而那散布全身的经脉却是越来越粗。 如此又是一年过去。 苏迈依旧早晚勤修,其余的时间随枯心道人学习经书典籍,日子安宁清苦,倒也自得其乐。 由于无法将灵气聚入丹田,苏迈也就失去了修炼术法的基础。 铁剑门千年传承下来的神奇道术,对他而言,无异空中楼阁,可望而不可求。 枯心道人对此亦是有心无力,除了嘱咐他勤加修习,不可松懈外,平时却重点给他讲述了不少铁剑门早已失传的旁系术法。 借物御敌,就算自身修为不够亦可施展,当是给苏迈一技傍身,日后遇敌时,权当保命之用。 意识到自身体质的特殊性,苏迈对于修行倒也有了几分释怀。 除了每日早晚的例行修习外,对于枯心道人传授的旁系术法,却是多了几分兴趣。 毕竟借助外力,无需道行便可使用,虽然威力比之修行之人差之甚远,但对自己而言,已是天大的惊喜了。 枯心道人见苏迈兴致盎然,甚是欣慰,重点挑了几样易于修炼和施为的术法传授于他,这其中便有一种神秘的“五行劫术”。 据传这“五行劫”古已有之,流传至今已千万年。 所谓“周流六虚,上下无常”,以阴阳五行为本,借五行生克之道,阴阳互易而法用万物,修炼高深时,自然万物无穷无尽,不死不休,威力甚巨。 可惜此类术法易学难精,且借用外物无论其施行速度和可控程度比之自身修行自然要艰涩得多。 且“五行劫”分为御金、风遁、水凝、离炎、陷土等术,普通人精通一样尚需数十年之功。 而五行之道,在于相生相克,五行轮转才能将其威力发挥最大,若单一施展,不过普通术法而已,比之正宗道术秘法,无异雕虫小技。 故数千年来,五行劫习者甚少,偶有精者,亦不过得其一二,已是穷毕生之力。 虽如此,亦难入巅峰之流,近千年来,世人多习剑仙,以剑为本,法器为辅。 像五行劫这类术法早被归为旁门左道,甚至连熟识者也已寥寥无几。 这枯心道人看似老残衰朽,见识却是颇深,对世间异术也知之甚详。 苏迈起初敬重他更多出于同情,随着接触越深,逐渐发现师父胸罗万象,就这份见识,绝不输于铁剑门其它的长老。 可惜的是,师父曾说过,自己得了一种怪病,一身修为被禁,不能轻用,否则当有性命之虞。 故而苏迈这一年来,从没见过师父使用道法,亦不知其高深几何。 不过这五行劫术取之自然万物,乃借五行之力而生,不依施术者自身修为亦可施展,不过威力千差万别罢。 枯心道人守护祖师堂逾五十年,由于修为被禁,闲时对这五行劫亦有研究,但也仅有小成,对其五行互易之术仍不得其门而入,聊为玩物罢。 见苏迈对此甚有兴趣,便对他详解了五行劫的精妙之处,谈到兴头,还向其随机展露了一番。 苏迈从没见师父施展过神通,今天难得一见,自是大感意外。 只见枯心道人面露微笑,口中轻念一声,瞬间便凭空消失。 苏迈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 要说御剑飞行苏迈倒是理解,借助宝剑之力,御风而行,而此刻枯心道人毫无征兆的消失,却让他一种说不出的惊喜。 看来这五行劫果真神奇,自己修不成仙道,若能习得这五行劫,不一定就无所成。 正自惊奇间,枯心道人又奇迹般地出现了。 面色平和,随手拈起茶杯小啜一口,也不理会苏迈的异样,仿佛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一般。 苏迈却是激动无比,见师父突然现身,一把拉过师父空荡荡的袖子,急道: “师父,你刚才使的就是五行劫吗?”。 “不错,正是五行劫术中的风遁。” 枯心道人微微一笑,继续道: “风遁见风而隐,可匿身形,御金可驱金石,水凝术凝水为冰,御冰为剑,离炎可生炙焰,而陷土则可驱岩土,困人身形。五行为劫,不死不休,五劫相生,可主万物,若你能学成一二,自保当可无虞。” “师父,我若学会了这五行劫,可否御剑飞行?” 苏迈有些期待。 “不能,你自身并无修为,如何御剑?” 枯心道人断然回道。 见苏迈有些沮丧的样子,枯心道人又接口道: “不过你也不用灰心,须知大道通天,自古仙道渺渺,凡人所知不过一二,说不定哪天你就能找到御气之法”。 苏迈自然也知道这五行劫术不过是师父用来安慰自己之用,和正统仙道相去甚远,不然也不会无人理会了。 不过此刻对他而言,修习此道已是最好的选择,虽伤敌威力较小,但关键的时候保命总是好的。 明白了这五行劫中各种术法的奥妙后,苏迈便沉醉其中。 每日除了按师父所言早晚各习一遍虚云诀外,其余大部分时间便在这祖师堂的竹林里钻研五行劫。 因知自身并无修为,贪多无用,便选了风遁和水凝之术这两种易为修炼之法勤加修习。 对于御金、离炎和陷土术入门较难,无修为在身,多习亦是无益。 御金术可收金石之器,修为不够,想收人法宝,自是痴人说梦,陷土术在于驱动岩土,陷人身形,若别人御剑腾空,就毫无用处。 至于离炎之术,最是难以操控,若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有反噬之虞。 苏迈无法吸收灵气,没有灵气护体,和常人无异,自是难以抵御那烈炎之火。 曾有几次就被烧得衣衫尽破,后被枯心道人严令,在别的术法尚未谙熟前,不许修炼这离炎术。 苏迈虽有心,但想到那烈火焚身之苦,也是心有余悸,不敢妄自修习。 第二十二章 出谷 山中岁月,逝如流水,寒暑更替,转眼已是两年过去。 苏迈在枯心道人的苦心指导下,五行劫修行大有进步。 除了风遁和水凝可随意施展外,御金和陷土也有小成,而对那离火术还是不敢轻易尝试。 虚云诀依然是苏迈每日必修的功课。 三年多过去,那先天之气一如既往地在苏迈身体里游走,却从未逗留。 虽是如此,修练的速度却比当初快了数倍有余。 那天地之气可以呼之即来,自然也是倏忽而去。 按枯心道人的说法,以他这种驾驭灵气的速度,若是可以为已所用的话,倒是一大奇迹。 可惜他无缘修习,或许正因如此,他才表现得比别人更快,更轻松,毕竟那灵气不在丹田凝聚,就像水流淌过,不留一点痕迹。 对于此景,苏迈也已死心,专心地修炼那常人弃如敝帚的五行劫。 由于无法修炼道法,五行劫的威力始终有限,只不过,对于目前的苏迈而言,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是故两年时间过去,除了和枯心道人交流心得外,其余时间苏迈都在潜心修炼,基本没有离开过祖师堂外的那片竹林。 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若无意外的话,这辈子只怕和其深如海的仙法无缘,五行劫术便是自己最终的依靠。 他只希望尽量多学习一点,让自己不至于和别人差得太多,至少不会离高翔他们太远吧,毕竟他还是个内门弟子。 高翔呢,不知三年过去,此刻他又如何? 当初临别,曾信誓旦旦约定探访,不想人生无常,自己身遇困境,自顾不暇。 一方面心无旁骛,专业修习,期望奇迹的出现,另一方面隐隐也有些自惭形秽,怕被外门弟子耻笑,丢了师门的脸面。 只怕如今身为外门弟子的高翔也比自己这个另类的内门弟子强吧。 每念及此,苏迈总免不了摇头苦笑。 虽无道行加身,但如今五行劫小有所成,总算有一门神通在手,或许也该去外面走走看看。 主意即定,苏迈便向枯心道人告了假,要去探访高翔。 枯心对于苏迈五行劫的修炼进展甚为满意,当即同意了他的请求,并再三叮嘱他不可轻易施展术法,以免惹人猜疑。 毕竟如今这修真界修习五行劫的实在太少。 一个正常的内门弟子,学的都是金丹大道,对于五行劫这行旁门小术,多视为另类,偶有修习,不是在修行上天赋有限,就是像苏迈这种另有苦衷。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苏迈三年来第一次离开了祖师堂。 离开那片幽深清冷的竹林,身后,留下了枯心道人干瘦的身影,一直目送苏迈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外面的世界一如往昔,层叠有序的危楼高阁,星罗棋布地环伺在留仙湖畔。 那高耸入云的三清剑阁像一把冲天巨剑矗立中央,映射着这个古老门派的庄重与辉煌。 苏迈沿着三年前来时的小道一路向前,直至留仙湖畔,没有见过一个人影。 这三年来,祖师堂除了他们师徒二人,偶有弟子运送供奉之物外,就没有他人来过。 苏迈也习惯了周边的安静,只是不知道这道路旁的深宅大院里,又是怎样的生活。 湖面上雾气渐消,清晨的阳光洒在水面上,金星万点,波光粼粼。 不时有仙禽宿鸟掠水而过,清吟鸣唱声声相和。 远处的三清剑阁外,不少弟子正静坐湖边,不动如山,仿佛已和周边仙境融为一体。 苏迈凝目而望,眼里竟是数不尽的羡慕和伤感。 此情此景,自己身在祖师堂,又如何得见。 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在这灵气充盈的留仙湖畔修行悟道,那先天灵气或能有所突破。 可惜师父轻易不让离开,几次询问俱是讳莫如深。 这次能够出来原是看在最近自己勤修五行劫小有所成的份上,临行前尚叮嘱再三,不许惹事。 最让他纳闷的是,枯心道人作为铁剑门长老之一,两年来从不和外界有任何联系。 其余的长老们也从未到过这祖师堂,就像他二人和铁剑门并无关联一般。 难道师父的人缘太差,不然这留仙湖畔岁月静好,风光无限,为何却甘愿困守在清冷孤寂的祖师堂中? 这般疑问,苏迈曾几次提及,却都被枯心道人挡了回去,只道修真之人心不二用,嘱咐他静心修炼,不得分心。 数年来潜心苦修,不问世事,如今出来,见此良辰美景,如斯仙境,似有隔世之感。 沐浴在轻柔晨光中,漫步湖畔,苏迈只觉神清气爽,心境大开。 折一枝湖畔的芦苇,轻吹着口哨朝那出口的巨石下走去。 石洞下设有弟子驻守,外谷之人未经召唤不得入内,不过苏迈作为内门弟子,出谷倒也无妨。 验过身份,便轻易了穿了出来。 待过了那阴凉狭窄的石洞,苏迈便来到了阔别三年的外谷。 九宫石阵苍茫古远,静静地立于天地之间,任岁月流去,不问寒暑。 只是当初的瘦弱男孩已长成粗壮少年,如今重来,石柱依旧,心境已非当时。 当初的期待、羡慕、憧憬甚至幻象,如今都已变成惨淡的现实。 引灵入体的失败,相当于宣告他仙缘浅薄,基本上这辈子也别想步入修真大门。 那借诸自然之力的五行劫虽然玄妙,却是易学难精。 普通修真弟子都难窥其径,像他这样自身没有真气支撑的人,要想修成大道,无异痴人说梦。 苏迈心里都谁都清楚,虽然枯心道人常安慰说他在五行劫的修行上颇具天份,日后若得机缘,或许另有转机。 只不过此话说来简单,那机缘却像是像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若大神州,千千万修真之士,谁不希望能有好的机缘,得仙诀法宝,事半功倍甚至一步登天。 这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只能各安天命,何况这些年来,好像老天对他也无甚特别关照。 机缘,算是聊为慰籍罢,希望微茫总比绝望好。 如今也只有靠这五行劫来满足自己修真的梦想,毕竟聊胜于无。 穿过那巨大的石阵,越接近那一片小院,苏迈的心里反而越是忐忑,见到高翔会是什么情景呢,他会不会笑话自己? 外门弟子人数众多,管理也不似内门那般严厉。 其活动相对自由,平素若无长老召唤,自不会进入内谷,而在这外谷范围内,却是来去自如。 故苏迈刚踏上那青石小道,已发现人数渐渐多了起来。 比之法度森严的内谷,这里显然热闹了许多,也多了几分人情味。 三三两两的外门弟子,或群聚聊天,或结伴而行,表情轻松自在,浑不似修真之人的严谨和勤恳,倒像是学堂里的学生。 苏迈久居竹林,离群而处,突然见到这些多的同龄之人,不觉面有喜色,似有隔世之感。 遂上前询问高翔的所在,问了几次,却无人得知。 苏迈有些纳闷,难道高翔这小子二年间突飞猛进,被某个长老看中,选入内门了? 正自彷徨间,突然身后一个声音响起:“苏迈?” 苏迈心头一惊,忙回头一看。 却是一个身高和自己相仿的少年,穿着外门弟子服饰,背插长剑,正有些疑惑地盯着自己。 “你是?”苏迈小心地问道。 “我叫顾晓方,三年前我们一批进入石阵考核的,你应该不记得我了吧?” 苏迈仔细了望了望眼前的少年,努力回想当初在石阵里的情形,却是毫无印象。 不过此时也不好表现出来,忙说道:“是你啊,几年过去,你都变样了,我一时还没认出来。” 顾晓方笑了笑,道: “你不认得我也不奇怪,只不过我们那一批进去的,都认得你,何况后来你唯一一个被那祖师堂的长老选中,大家都印象深刻。” “是啊” 苏迈心底有些苦笑,他这个不伦不类的内门弟子,三年过去,只怕连眼前的顾晓方也不如。 “你知道高翔在哪里吗,我想去看看他?”苏迈转而问道。 “知道啊,高翔和我在一个院子,你就是来找他的吧?” 顾晓方问道。 苏迈点了点头,心想这个三年前的约会,现在再来是不是晚了点,还不知道高翔记不记得自己。 第二十三章 故友相逢 跟着顾晓方,望着前方那青衫长剑的背景,苏迈隐隐有些自惭形愧,心道自己这一辈子,怕是再没办法习剑了,铁剑门的弟子不会用剑,说出去怕也是个笑话。 心中一痛,面上却是神色如常,顾晓方兀自走在前面,并没注意到他的表情。 苏迈定了定心神,快步跟了上去,和顾晓方聊了起来,期间自然问到了这个内门弟子的修行进展,苏迈笑了笑,避了过去。 顾晓方只道他谦虚,没加多问,顺便颇为得意了介绍了自己的状况。 原来如今铁剑门的外门弟子并不像枯心道人教授苏迈一般任其选择修行功法,而是由执事堂下各大弟子代师传艺,一律修习玄清仙卷,统一授课,各自修行,进境如何,就看各人造化。 眼前这顾晓方也可算是本届外门弟子中的突出之辈,上月刚突破洗心之境,执事堂长老赐下仙剑,已可修习御剑之术。 这玄清仙卷乃是近年来铁剑门弟子必修之功课,无论内外门弟子,修真之道均须从此开始。 自五十年前年易见初改革铁剑门,废弃艰涩难懂的虚云诀,改为修习适应性更广且进境更快的玄清仙卷后,所有新入门弟子均循此法修习。 玄清仙卷苏迈三年前曾有接触,由于一心修习虚云诀,未及研究,后因体质特异,苏迈心灰意冷,转而修行五行劫,对这门功法也没再关注。 从顾晓方口中得知,玄清仙卷共九层境界,共有筑元、洗心、凝神、御气、炼物、驱魔、诛心、离魂、傲天,号玄清九重,一般弟子修习至洗心境,可获执事堂赐剑,开始学习御剑之法,可说至此才算真正踏入修仙之途。 这顾晓方三年之内突破洗心之境,在外门弟子内已算杰出之辈,多数外门弟子突破到洗心境须五年,更有甚至要十年以上,不过此类基本算是和仙道无缘了,只能留在门内做些杂务,终此一生。 二人边走边聊,期间苏迈也顺便问起了高翔的近况,顾晓方却是笑而不语,让问高翔本人。 反正一会就见到了,苏迈也不着急,随着顾晓方一路行去,径直来到东侧的一坐小院前。木门大开,门梁下面悬有一块刻着“震”字的小木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宁静而悠闲。 顾晓方轻轻说了声“到了”,便踏了进去,苏迈随后而入,发现这院子和几年前自己刚来时住过的“兑”院基本一致,只是多了几棵半大的梧桐,想必是后来居住之人所栽种。 沿着游廊一直向前,将近北侧第一间木屋,顾晓方便朝里大喊一声道:“高师兄,快出来,有人找你!” “什么人啊?”,里面传来一声粗亮的声音,旋即那门侧的小窗边伸出了一个圆乎乎的脑袋,四处张望。 苏迈心中一喜,冲上前大叫道:“高翔?” 那脑袋应声而动,朝这边一看,顿时定了定,睁大了眼睛,疑声道:“苏迈?” 说完不待苏迈回应,便缩了回去,只听得木门“吱呀”一声,高翔便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苏迈,口中大叫道:“苏迈,真是你啊,好久没见了!” 苏迈也甚为激动,望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胖子,不断点头。 几年过去,高翔已高大了不少,甚至比苏迈还多出了半个头,身形魁梧,但仍可看到当年小胖子的模样。 二人自进这铁剑门后,便断了音信,按铁剑门规,外门弟子如非师长召唤,平时不得进入内谷,故除非苏迈出来找他,否则高翔是不太可能见到苏迈的。 何况这三年来,苏迈隐居祖师堂,连内门弟子都不得一见,外面的人更是难见其踪,高翔便是有心打听,也无从入手。 如今忽然重遇,自是喜不自胜,一则二人旧识,虽相交不深,却也曾亲历大考,算是共过患难,二则这铁剑门等级森严,外谷之中平素很少有内门弟子出入,更别说进入这小院之内了,苏迈算是这几年来的第一个。 一番话别,高翔便拉着苏迈进屋,顾晓方自是知趣地告辞而去。 入得房门,只见里面陈设较为简陋,原先的五人一间,如今已变成一床一桌,单人独室了,高翔拉着苏迈在桌前就坐,倒了杯水,讪然道:“不好意思,我们这外谷待遇比不得你们内门弟子,你别介意就好。” 苏迈摇头,苦笑道:“我那祖师堂比你这也好不了,有个地方栖身就行”。 高翔性子甚急,急切地问起苏迈三年来的经历,苏迈轻描淡写地说也下,对于自己丹田无法聚气的事情也未做解释,山居清苦,除了修行就是修行,倒也却是无甚特别。 高翔对于苏迈所学之虚云诀从未听说,自也不知其境界几何,涉及到门派渊源,苏迈也未加细诉,只道是铁剑门的同类修行之法,和玄清仙卷类似。 “那你现在可以御剑了吗?”,高翔急切地问道。 “不行,还早着呢”,苏迈淡然回道,心里却想着只怕这一辈子也没机会御剑。 “也对,看你都没有背剑,我们这边有好几个都赐了剑,已开始学习御剑之法了,刚才那顾晓方便是其中之一”,高翔有些羡慕地说道。 “你呢?”,苏迈环顾四周,并没发现墙上悬有佩剑,便问道。 “我还早呢”,高翔苦笑一声道,“目前还是筑元之境,听宁师兄说,依我现在的进度,要突破到洗心境,要到半年之后”。 “别灰心,听说修炼这玄清仙卷,大部分人都要三年之期才能突破洗心境的”,苏迈安慰道。 “我倒也不急,自己的资质我清楚,能修炼到现在我已经很满意了,平时除了帮宁师兄打理这外谷,其余时间便勤加修习,也不奢望到什么境界,能够御剑飞行就好,这样也算满足了我爹的心愿。” 高翔抬起水杯,小饮一口,说到御剑飞行时,一脸的艳羡,看得出他对此事极大的向往。 也不奇怪,对于一般的修真弟子而言,御剑飞行便是他们修道的初心,便是苏迈,修炼之初也是抱着极大的幻想,希望有朝一日能遨游天宇,乘风来去,只不过如今早已接受现实,专心修炼五行劫,不再做这虚无的美梦了。 从高翔的口中得知,这三年来,外门弟子均是以自行修炼为主,每天会有执行堂师兄例行巡视,除为新人弟子答疑解惑外,还负责考察其修行进境,适时发现进境较快的弟子,并呈报执行堂。 本届外门弟子由执事堂大弟子宁大川统领,而高翔因为人和善,善于交谈,平时和宁大川相交颇好,被其相为助手,协助处理外谷相关工作。 新人弟子中多称之为高师兄,对其真名反是识之不多,故苏迈沿途问迅,却无人识得,若早知其故,问起高师兄的话,只怕没有不知道的。 谈起这些,高翔脸上隐隐有了几许得意,在本届新人弟子中,虽然他的修行只是中等,但由于口直心快,加之身高脸圆,面目和善,甚得师兄们喜爱,平时也多有关注,故在外门弟子有一定的知名度,连洗心境的外门弟子对其也颇为敬重,私下议论说其进入执事堂,不过迟早之事。 得知高翔如今境况,苏迈也甚为开心,自身无法修炼,高翔要能有一番成就,自然也是好事,只是不知道高翔若知自己毫无道行,正修习旁门小道时,会作何感想? 二人言谈甚欢,除了这两年来的遭遇,苏迈也向高翔打听了韩屏儿的事情,由于地位低微,高翔对内门弟子之事也知之甚少,不过偶听宁大川提及,如今这韩屏儿已是江弄云江长老门下红人,一年前即已突破洗心境,如今正在江长老亲点下潜心修炼,有望成为铁剑门最快突破凝神境的新人弟子,连梅雨师姐也有所不及。 提及此处,苏迈也是大为震惊,这韩屏儿天赋甚高,这点是他早知道的,不然江长老也不会第一个就选了她,却不知道她资质这么好,竟然比那天人般的梅雨师姐都有过之,长此下去,怕也是前途无量。 望着苏迈一脸惊奇的样子,高翔轻笑了一声道:“喂,你不会还要想着韩屏儿吧,人家现在可是铁剑门的宝贝,咱们骑马也追不上,就别废心思啦”。 “没有啦,我只是替她高兴,毕竟她也是我们同一批进来的”苏迈回过神来。 “那倒也是,说不定这韩屏儿以后接掌长老之位,还能念及旧情,照拂我们一番呢”高翔笑道。 苏迈摇摇头,不置可否。 一番长谈,已近两个时辰,阳光透过小院,射进窗台,洒在两个少年的身上,和煦而静美。 第二十四章 伙房纠纷 提到来铁剑门之前的往事,苏迈不期然想起了吴攸。 那个携伴而来的落魄少年,本来留在这铁剑门的应该是他,奈何天意弄人,自己这个陪伴而行的人留了下来,本该来的却不知所踪。 想想不由得心生感慨,对吴攸的下落也多了几分担忧。 高翔见苏迈情绪忽有些低落,正想安慰他几句,却听得苏迈突然道: “高师兄,你可知伙房里可有个叫二狗的人?”。 高翔呸了一声,道: “你就别取笑我了,叫我名字比较好,你刚才问我的是伙房?” “嗯,我突然想起有位故人之子在铁剑门的伙房做杂务,想去探访下他。” 苏迈站起身来,面对着小院回答道。 “谷里有两个伙房,内谷伙房由门内弟子值守,日常管理较严,外谷的伙房我倒是熟,却没有听说过有一个叫二狗的。” 高翔闭目回想了一会,遥头道。 “他姓李,你再想想。” 苏迈急切地道,对于当年李老汉的一饭之恩,至今难忘,若能见见他儿子,聊表谢意,也算一偿所愿。 “外谷的伙房里倒是有个姓李的,但不叫二狗,好像叫李慕道,我带你去问问。” 高翔说完也站了起来,作势向门外走去。 苏迈随着高翔出了院门,沿着青石大道一路向北,从那最东北角的小院墙边一条小道中穿了进去。 走了不到五十步,便隐约有一阵香味传了过来,不用问,自然是伙房到了。 行进片刻,高翔指着悬崖下面一片低矮小的房屋,转头对苏迈道: “这里便是外谷的伙房了,我们进去问问”。 苏迈点点头,朝前方望去。 只见那危崖之下,约半亩方圆,由南向北密布着一排木质的房屋,高约丈余。 粗看有十来间,建造甚为简单,其北侧一间屋顶正冒着白烟,显然应是厨房所在。 “这伙房分厨房,食厅,杂物房、起居处等,伙房的弟子及杂工均在这里起居生息,你要找的李二狗如果还在铁剑门的话,应该就在这里的”,高翔边走边介绍道。 苏迈环视片刻,随高翔入里而去。 将欲进入大门时,突然从里侧传来一阵嚎叫,其状甚是痛苦。 苏迈心中一惊,望了高翔一眼,正要问寻,只见高翔脸色微变,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大声喊道: “发生何事?” 苏迈大步跟了进去,只见一个衣着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弟子,正拿着藤条抽打一个约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 那少年身着粗布短衫,上身片片缕缕,已是布满血迹,正蜷缩在墙角,眼里含着泪水,满脸委屈。 那外门弟子见高翔冲了进来,脸色一变,忙扔下藤条,拱向行礼,道: “伙房主事马明,见过高师兄!” 高翔挥了挥手,大声问道:“怎么回事,伙事归执事堂管辖,有事当呈报管事师兄,你身为主事,竟敢滥用私刑?” 马明被高翔一喊,吓着浑身哆嗦,忙行礼道: “高师兄明察,小的不敢,若非得已,也不敢出此下策” 高翔一脸疑惑,这马明平日里和他也算相熟,平日主事伙房,亦是谨小慎微,鲜有差池,今天之事只怕另有蹊跷。 于是伸手将马明拉起,旋即问道:“究竟发生何事,你仔细道来!” 马明道了谢,直了直身子,径直走到墙边将那受刑的少年挽了起来,和颜道: “你先出去”。 少年一听,面有喜色,也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三步并二步,登时跑了出去。 马明随后满脸笑容了转了过来,将高翔二人请至里侧一间内室,倒水奉茶,随后便将事情的原委讲了出来,顺便恳请高翔帮忙协调。 原来那受刑少年姓邱,本是附近山民,因父母托情,进入铁剑门伙房做杂役,其在伙房杂役六人中年龄最小,大伙因而称之为小六。 这邱小六年龄虽小,却甚是机灵,平时跟随马明前后,甚得其欢心。 本来生活也是平淡自在,不料就在前日,一不小心却惹出了大麻烦,让马明最后不得不使出苦肉计,狠抽了他一顿。 前日正午,一行外门弟子数人到伙房就食,点名要品尝青石城的名菜“清蒸乌鱼”,原由是替何师远何师兄饯行。 当时正值马明外出办事,小六子一时做不了主,便僵持了下来。 按铁剑门规定,普通弟子须按伙房规定就餐,未经长老许可,不得单独加餐,以示平等。 伙房素来按此规定执行,也未曾有弟子僭越。 本来伙房按规定执行即可,但眼前的这位何师兄,却是如今外门弟子中的风云人物,一般人也不敢得罪。 本来按说外门弟子中,经长老们“望气”挑选,难有遗珠。 然而由于体质各异,人体内气息的成长变化时有不同,普通的弟子一眼就可看出,而有些特质体质之人,由于某种原因,体内气息变化处于一种休眠状态,以“望气术”察之和常人无异,但一经真气驱动,其特质便体现了出来。 这位何师远便是其中之一,也是本届外门弟子中风头最劲的一位。 半年前即突破洗心境,如今已可操控法宝,离那御剑飞行亦不过一步之遥。 此等修为进境,放在内门弟子中也是杰出之辈,自然引起了除祖师堂外各长老的注意。 经一番明争暗斗,数日前被刑堂长老莫长风正式收入门下,不日即将进入内门。 外门弟子中有如此人物,可谓盛名在上,伙房自然也略知其事,此次弟子们要为其饯行,自也在情理之中。 进入刑堂,可谓前途大好,趁着时机攀点交情,说不定日后还可帮衬一二。 要知外门弟子中,除资质超人或特别勤奋之辈,多数人终其一生也难窥内门,能结识一两个杰出的内门弟子,又何尝不是件荣耀之事。 对此情形,平素精明的邱小六自然得知。 本来伙房弄个“清蒸乌鱼”也非难事,卖个人情未尝不可。 只是铁剑门门规甚严,若逾规而行,轻则受罚,重则逐出门墙,邱小六自然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可是双方便对峙了起来。 若论武力,伙房的杂役及低等的外门弟子自然不是何师远这边的对手,再说谁也不敢先挑起事来。 不料在双方情绪高涨中,不知是谁突然动起手来,双方就此手脚并用混战在一起。 不一会,伙房这边便吃了大亏,一个个鼻青脸肿的。 邱小六也受伤不浅,见伙房的弟兄们受难,一时头脑发热,冲进厨房,端了锅热汤便冲了出来,朝何师远这边泼了过去。 众人见状,纷纷闪避,却空出了正端坐桌旁好整以暇的何师远。 好在其修为较高,下意识挥袖闪开,人倒未被烫伤,一锅浓汤正正泼在了他身前的桌上。 那本来放在桌上被众人视若神物的仙剑却被淋了个正着,菜汁油污洒满剑身,甚是难堪。 修真之人,视法宝如命,铁剑门以剑为主,剑如其人。 何师远作为新人弟子,半年前获执事堂赐下宝剑,名曰“寒龙”,视之如命,平日从不离身。 今日宝剑被污,等同自身受辱,一时火气升腾,拿住邱小六便要问罪,声称其污人仙器,辱及同门,应交由刑堂处置。 伙房众人慑于其威,皆面面相觑,不敢过问,而其余众弟子更不会关心一个杂役的死活,随同起哄,架起邱小六便欲出门。 适逢此时,马明赶了回来,遇此情形,自是打恭赔礼,一番请罪后,把邱小六给保了下来,并承诺三天后给何师远众人交代。 今日便是三日之期,马明自是无甚可交代,本来拖延三日也不过缓兵之计,如今时日将至,却苦无良策。 一番计议之下,只好行此苦肉之计,将邱小六狠抽了一顿,也好对何师远有所表示。 听完马明一番陈述,高翔双眉紧锁,沉默片刻,淡然道: “你一番苦心,只怕要白费了。” 马明一惊,忙道:“高师兄可有良策?” 高翔摇了摇头,轻叹一气,道: “这何师远是本届外门弟子中最为突出之辈,放之内门弟子中也不遑多让,本已心高气傲,如今被莫长老相中,更是一步登天,那寒龙剑是其心之所好,此番受辱,岂会轻易放过!” 马明闻言,心下一寒,急道:“若是师兄出面,可否……?” 高翔知其心意,摆手道: “普通外门弟子或可给我几分薄面,这何师远可是未来刑堂莫长老高足,我有几斤几两,你应该清楚。” 马明嘿嘿一笑,凑上前道:“依师兄高见,该如何是好?” 高翔略一沉吟,望了一旁的苏迈一眼,道:“静观其变。” 马明一头雾水,望着高翔旁边的陌生男子,一脸求助之态。 苏迈见状,心有不忍,便道: “师兄不必过虑,那何师远师兄想必也是一时气甚,应不至过于执着,且邱兄弟不过一时失手污其兵刃,并未伤人见血,断不致闹到刑堂,我们且在此静候,待其到来,以理相求,铁剑门自有门规,不信他能胡来。” 马明听其语气,似乎高翔二人有意插手,心中大喜,忙点头称是。 三人闲谈间,已陆续有弟子入得食厅,不多时,只听得一声大叫: “何师兄到了。” 外面顿时一阵沉静,显然三日之前的事,早已传遍外谷。 今日早到之人,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毕竟修行生活甚是枯燥苦闷,偶尔有点事情发生,就像往死水中扔下了块石子,顿时荡起层层涟漪。 不少人甚至有些激动,早早过来等候,期待有些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孰弱孰强自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关键是有冲突,何况其中的一方还是众人瞩目的天之骄子,无论结局如何,都是无聊生活的绝好谈资。 人生如戏,谁都可能成为别人眼中的戏子,何师远自然也不例外。 第二十五章 见证 当他踏入食厅的那一刻,众人期待而艳羡的目光让他多少有几分得意。 三天前的事对他而言已不再是秽剑之辱,到如今更多的是一种姿态,一种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感觉。 他只需要往中间一坐,余下的事情自然有人处理。 果然,他甫一坐定,便有人大声呼喊马明。 内室的马明自然知道所为何事,望了望高翔二人,高翔点头示意,随后三人便依次行了出来。 何师远见马明出来,正要询问,忽见身后跟着身高体壮的高翔,随后还有一个陌生的少年男子,脸色暗了暗,轻抬双眼,冷冷地看着正向自己走来的三人。 马明堆起了笑容,远远道:“小人马明,见过何师兄”, 说完忙躬身行礼,表情谦卑至极。 何师远嘴角扬起一丝蔑笑,冷言道:“马明,三日已到,你有何交代?” 马明忙道:“师兄明鉴,这几日小人反复教训邱小六,并亲自鞭笞,以示惩戒,还望师兄高抬贵手,放过小六一次,伙房上下感恩不尽。” 说完不断拱手行礼。 “你不是有了援手么,”何师远瞄了一旁的高翔一眼,轻哼一声,似有不屑。 高翔略一拱手,微笑道: “何师兄天纵英才,不日将入内门,成为莫长老高足,日后前途高远,自是我等外门弟子之典范,这邱小六不过一伙房杂役,还望师兄大人大量,轻饶则个。” 何师远不予理会,却朝高翔身边的苏迈看了过去,半晌忽道: “我若没记错的话,这位应是当年那独臂长老唯一选中的内门弟子吧?” 苏迈望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没有作声。 高翔见状,忙道: “何师兄好眼力,这位正是祖师堂长老的唯一弟子苏迈苏师兄。” 说完又望向苏迈,道:“苏师兄,这位便是何师远何师兄。” 苏迈抬了抬手,算是见礼。 他一个内门弟子,虽选在祖师堂,但要他主动给一个外门弟子见礼,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再说就算他无法修行,但凭借五行劫在身,也不能丢了师父的脸,至少气势上不能输。 何师远平日里受众外门弟子追捧,心高气盛,眼高于顶。 今日本想出出风头,给伙房的人加点教训,不料竟然平白多出了个高翔,还带个着神秘的内门弟子苏迈,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悦。 如今见苏迈态度甚是冷淡,感受到周围弟子的目光,心里多了几分怒气。 不过他虽行事张扬,却绝非莽撞无知之辈,虽说在本届弟子中自身修行已可跻身前列,但内门弟子中不乏天资卓绝者。 之前他也曾多方打听过其余各堂长老门下弟子的修行状况,若一对一较量,能赢自己的亦不过三五人。 唯独这祖师堂向来神秘,平时从不跟外界接触,除特殊情况,亦不允许弟子进入。 对苏迈的修为状况,外人一概不知,故何师远此刻突然见到苏迈,心里亦是忐忑,不愿意贸然开罪。 于是便点了点头,拱手道:“苏师兄不在祖师堂修行,怎么突然跑到我们这外谷来了啊?若我所记不差的话,门里有规定,若无师长令谕,内门弟子是不能随意干涉外谷事务的。” 苏迈面无表情,淡然道: “我奉师尊之命至此探访朋友,本想到这伙房寻一故旧,正巧遇何师兄仙驾,听闻师兄乃本界奇才,修为境界远超我等,今日得见,果然风采超然,威风八面”。 何师远闻言,面色微红,苏迈表面恭维,内里却有嘲讽之意。 今日之事,本是他挑起,故也不便发作,强笑道: “苏师兄见笑,小弟日前和伙房稍有龃龉,今日前来,亦不过是想了断此事,免伤和气。” 苏迈见其言语甚是客气,也不便再出冷语,便笑道: “师兄雅量,苏迈钦佩,如此就请看小弟薄面,饶恕邱小六一次,毕竟同门修行,还望师兄以和为贵。” 见苏迈为伙房出面,何师远一时有些犹豫。 轻易放人吧,又怕遭周围弟子笑话,以为自己怕了苏迈,若坚持已见,又担心再起冲突,毕竟在自己正式进入刑堂之前,他也不想多生枝节。 心念电转间,只见何师远突然问道:“苏师兄所寻之故人,可有消息?” 苏迈见他突然问及他事,也搞不懂何师远言欲何为,便摇了摇头,道: “尚未寻见。” “既如此,苏师兄和这伙房,应无相干?”何师远追问道。 “暂无关联”,苏迈回道。 “若无关联,那今日之事便为我外谷弟子之争纷,还望师兄莫要横加干涉,以免坏了祖师堂的名声。” 何师远肃然道,言下之意十分明显。 苏迈闻言,颇有不悦,但何师远言之凿凿,他也无从反驳。 铁剑门门规森严,按律外谷事务由执事堂统一打理,内门弟子不得插手外谷之事,何况他还是祖师堂弟子的尴尬身份。 若此刻强行插手,恐怕后果自己亦无法承担,若牵连师父,实在不是他心中所愿。 何况这何师远盛名在外,自己灵气不继,仙缘已绝,凭这点五行劫的修行,只怕难望其项背,何故自寻烦恼。 念及此,苏迈微微一笑,道:“何师兄所言甚是,外谷之事,小弟本无权过问,今日便在此做个见证,还望师兄宽大处理,不负刑堂公正之名”。 何师远面色不变,略略点头,心中冷笑道你口中虽说见证,实际上却是留在此地监督,想以刑堂名义压我,我就看看你祖师堂有多少斤两。 只见何师远倏地站起,朝马明叫道:“马主事,三日已过,你作何交待?” 马明大惊,诺诺道:“何师兄,这个……这个……”,边说边看向高翔。 高翔也一时拿不定主意,便问道:“何师兄,邱小六已受到惩罚,你看……” 何师远轻哼了一声,拿起手边的寒龙剑,轻轻抚摸片刻,道: “此寒龙仙剑乃极北寒铁所造,蒙莫长老赏识,将其恩赐于我,持剑半年有余,珍之重之,日夜相伴从不离身,如今在这伙房横遭奇辱,致使灵气大减,进而影响本人修行,日后若有闪失,必将累及刑堂,如此重责,你们谁可担当?” 言毕环视四周,无人敢回应。 马明低着头,一言不语,高翔也不知如何以对,望向苏迈。 见此情形,苏迈无奈地轻咳一声,向前小跨一声,挡在马明身前,向何师远道: “依师兄之见,该当如何?” 何师远见苏迈强自出头,冷笑一声道: “我无甚要求,既然仙剑受辱,理当由当事之人向其磕头身罪。” “向剑磕头?”苏迈身后的马明轻讶了一声。 “不错,”何师远横剑当胸,昂然说道。 “让邱小六和马明亲自向我的仙剑磕头谢罚,此事方休。” 话音未落,周围便有弟子随之起哄。 “磕头……磕头……。” 随后便是一阵叫喊声,夹杂着哄笑,伙房一片大乱。 马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让他和邱小六向剑磕头,委实让人难以接受,他怎么也想不出何师远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高翔闻言,亦是面色愤然。 虽说这何师远在外谷中数一数二,但他高翔两年来随宁大川处理外谷事务,也算颇有地位。 如今何师远当众羞辱伙房众人,在某种程度上,也折损了他的颜面。 正要发作,忽见苏迈用手碰了碰他,随后便道: “既然此事伤及何师兄修为,且牵涉刑堂,实不宜草率处理,以免乱了门规,在座各位谁也担当不起,在下以为不若先禀告执事堂,请长老定夺方好。” 高翔一听,心中大喜,忙高声应和。 “这是我和伙房之间的私事,与执事堂何干”,何师远面色一寒,厉声叫道。 “如何不相干,执事堂统领外谷一切事务,弟子之间发生争执理应由执事堂处置。” “对对对……,要由执行堂处理。” 马明见高翔代表执事堂出面,底气顿时足了起来,大声道: “高师兄平素代宁师兄处理外谷事务,此事应由高师兄处置。” 高翔见马明将事情推到自己身上,心里暗骂了一声,便对何师远道:“何师兄,我看此事不如先知会宁师兄,请他来决断。” “宁师兄”何师远哼了一声。 在他心中只有袁萧师兄,宁大川不过先入门几年,修为境界比他也高不了多少,自然不放在心上。 见众人皆不自觉拢了过来,续道: “今日之事,乃本人之私事,不相干之人休要插手,否则莫怪何某不尽人情。” 说完将寒龙剑向桌上重重一拍,“啪”的一声,周边顿时安静了下来。 众人见其怒气已甚,一时噤若寒蝉,无人敢撄其锋。 高翔自知不是其对手,亦不敢出声,斜睨了苏迈一眼,似有问寻之意。 苏迈一时也陷入了挣扎,何师远话已挑明,若再出头,便是执意与其为敌。 这伙房和自己毫无干系,强自出头惹下一个对头,并不是聪明之举。 第二十六章 路见不平 四周俱寂,半晌突然有个声音远远传了过来,打破了众人的沉默。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邱小六惹的事,我自己承担。” 话音刚落,便见邱小六挤了进来,虽已换过了衣衫,但伤痕未消,白衣的粗麻短衣上,渗出条条血痕,触目惊心。 只见他冲过来和马明打了个招呼,便朝何师远一揖到底,道: “何师兄,都是小人的错,我向您请罚,请放过马管事和伙房众兄弟。” 何师远见状,右手一挥,不屑地道: “笑话,我何曾为难为马明和伙房,是他们自己找上来的。” 顿了顿又道:“我看你也算条汉子,马明我就不追究了,只要你向我的仙剑磕头认罪,我便既往不咎,此事作罢。” 说完,擎起寒龙剑,举剑向天,不可一世。 邱小六被其气势所慑,忙道:“我磕头,我磕头”,言毕便欲下跪。 正在邱小六双膝盖将近着地之际,忽听一声大叫: “小六,不可”。 众人一惊,寻声望去,只见马明从苏迈身后冲了出来,一把将其拉起,愤然道: “士可杀不可辱,堂堂男子汉,可跪天地父母,师尊长者,岂可慑于强权,轻言下跪,何况还是一个杀人取命的凶物,你先起来,有什么事我马明一并承担。” 邱小六双眼噙泪,望着马明,轻声道:“明哥,我……” 马明未加理会,将他拉到身后,转而对何师远道: “何师兄,今日之事,错在马明一人,要杀要打,任听尊便,不过跪剑谢罚之事,断不可行。” 何师远不料马明有如此之举,愣了一愣,见其不愿跪剑,大是恼怒,面色铁青,冷冷地道: “好你个马明,平素倒没看出来,你还挺有担当,想替人代罪,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马明挺了挺身子,直直地站在何师远身前,一言不发,双眼满是决毅之色,大有杀身成仁之势。 何师远见其不理不顾,加之周边众人不断起哄,怒火中烧。 “呛”的一声,拨剑出鞘,顿时寒光一闪,寒龙剑应声而动。 四围萧肃,冷气森然,剑尖白芒吞吐,真气鼓激,可看出主人此时极大的愤怒。 高翔见状,正欲上前劝阻,忽听苏迈说道: “何师兄,同室操戈可是我门中大忌,你剑指同门,意欲何为?” 何师远闻言,呆了片刻,将寒龙剑还鞘,随后冷冷道: “在下不过想教训下这个目中无人的伙房主事,苏师兄何出此言?” “马主事仗义执言,乃是性情之人,师兄何苦逼人太甚,如此以武相欺,拨剑相向,恐怕也非刑堂莫长老所乐见的吧,”苏迈说道。 “哼,性情中人,不知死活的东西。” 何师远心有不悦,脸色却已恢复平静,目光一紧,扫向着苏迈道: “既然苏师兄想做这见证之人,依你之见,如何处理方为妥当呢?” 苏迈淡然道: “依在下愚见,不若马主事亲下厨房,弄一桌美食给师兄压惊致歉,大家握手言和,岂不更好,师兄前途无量,在这外谷之中也时日不久,何不放开怀抱,一笑泯恩仇。” 何师远闻言问道: “听苏师兄此言,可是指何某心胸狭窄?” 苏迈忙拱手道:“不敢,师兄侠肝义胆,众人皆知。” 何师远嘴角轻扬,环视四周,木然道: “你要想平息这事也可以,除非你胜过我手中寒龙。” 言罢将手中长剑微微抬起,指向苏迈。 高翔见何师远提出挑战,心下大惊,忙道: “何师兄,大家同门师兄弟,何必动刀动剑,万一有所损失,对谁都不好。” “同门切磋,彼此学习,可以增进修为,这也是宁师兄经常教导我们的话,不对吗?” 何师远如电目光,扫向高翔,傲然道: “再说比武论剑,刀剑无眼,偶有损伤也是常事,若害怕受伤,不如回家娶老婆生孩子去,来这剑铁门干嘛?” 高翔闻之,不再言语,轻向苏迈道:“怎么办?” 苏迈心中自是天人交战,三年修行,虽无法修习真经,但这五行劫却不曾荒废一日,虽无曾实战,但心底还是有几分信心。 不过枯心道人临行前再三叮嘱,令其不可显露五行劫,更不可与人生事。 正犹豫不定,忽听何师远道: “怎么,苏师兄,不敢啊,莫非那独臂老道士是个绣花枕头,未曾有仙法教你?” 说完哈哈一笑,周围众人见众,也是哄笑了起来。 苏迈闻之大怒,本来还有些举棋不定,如今何师远辱及师父,却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只见他断然喝道: “住口,休要辱我师尊!” 众人闻言,停住了笑声,均向苏迈望来,苏迈向前一步,大声道: “我师尊执掌祖师堂,道法高深,几近仙体,岂是尔等可窥知。” “既然如此,苏师兄何不让我们开开眼界,也让我等见识见识内门弟子的风范。”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出了一句,顿时叫喊声一叫,催着苏迈和何师远比武。 苏迈沉默片刻,肃然道:“既然各位如此热情,今日小弟便献丑向何师兄讨教一二。” 何师远闻言,大笑道: “如此甚好,那就请苏师兄不吝指教。” 说完当先一步,向门外行去,众人见状纷纷避让。 高翔等何师远出门,轻声对苏迈道: “当心,此人不怀好意,若敌不过,不要硬撑,保命要紧,别被他伤了”。 苏迈点点头,随后转身走了出去。 及至门外,何师远已是拨剑以待,见苏迈出来,便问道:“不知苏师兄仙剑何在?” “我不用剑,”苏迈淡然道。 人群中顿时一片讶然,何师远早突破洗心境,已可操控仙剑,苏迈连剑都没有。 这场比试,似乎一开始便高下立判。 何师远哂笑一声,道: “苏师兄尚未突破洗心境,未获长老赐剑,如此比试,何某胜之不武,不若作罢。” 说完便欲还剑入鞘。 “且慢”,苏迈轻抬右手,叫道: “比试尚未开始,胜负皆是未知之数,何师兄轻易言弃,莫非心中有惧?” “笑话!” 何师远大叫一声,手中寒龙剑就地一划,青石地板上顿进出现一道深深的划痕。 “何某岂会惧你,你执意求败,便成全了你,只是这仙剑锋利无比,苏师兄可要当心” 说罢抬剑拱手,抱拳一礼。 苏迈亦拱手还礼,见其长剑甚利,灵气缠绕,心中隐隐有些后悔。 五行劫虽变化万千,但自己身无真气,施行的速度自然较慢,这仙剑飞来,能不能躲得过,还是未定之数。 心下电转间,决定还是先用自己最熟悉的风遁和水凝术应对。 念及此,脚下不经意间,悄然向悬崖下方的水池边靠了靠。 何师远并未注意苏迈的小动作,见其许久未有动静,便欲抢占先机。 手上长剑一挺,顿时间白芒一片,灵气缠绕,已看不清剑身形状,只见何师远一声大吼: “师兄当心了” 长剑便夹着一道白光,呼啸着向苏迈冲了过来。 苏迈心中一惊,忙向一侧闪开。 双手交叉,口中轻念一声,只见身后的水池一阵翻滚,顿时手臂粗的一支水箭冲了出来。 苏迈右手一挥,水箭便朝寒龙剑迎了过去。 何师远未料苏迈有此奇技,见水箭射来,便随手一招,将长剑躲了过去。 水箭扑了空,径直掉了下来,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摊水渍。 何师远见状,右手急挥,大喊一声 “去” 长剑倏然折还,在空中划了一道耀眼的弧线,又向苏迈射来。 苏迈故技重施,又是一支水箭迎了上去。 何师远有意探苏迈的虚实,这次没有闪避,长剑撞了上去。 只见“卟”的一声,二者撞在了一块,寒龙剑晃了晃,白芒一隐,露出了剑身,水箭却直接被打散,洒出漫天水滴。 何师远见长剑得利,心中大喜,右手向苏迈一指,长剑白芒一闪,又射了过来。 苏迈身形向左一闪,堪堪避了过去,刚欲施法,那长剑便像长了眼睛般,再次飞了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苏迈避无可避。 情急中轻喊一声,左手拈了个法诀,身形一闪,旋即消失不见。 寒龙剑失去了目标,折回了主人手中。 何师远见苏迈身影突然消失,心中大是惊骇。 正自惊魂不定之时,苏迈突然现身,一支水箭迅速地向他刺来。 何师远忙举剑相挡,水箭一沾即化,虽未造成伤害,却淋了何师远半身,周边围观弟子见状,一阵大笑。 何师远恼羞成怒,丹田真气翻腾,破体而出,瞬间注入剑身,长剑顿时暴长一寸有余。 只见何师远一声断喝,长剑犹如蛟龙入海,白芒闪动间,已然出现在苏迈近前。 苏迈来不及施展水凝术,急切中慌忙使出了御金术,右手划了个圈,朝前一指,那寒龙剑似乎受到指引一样,剑尖一偏,朝苏迈身前斜飞了过去。 第二十七章 异变 这一番对阵过来,双方各有攻守。 总体来说,苏迈较为被动,面对何师远的寒龙剑,只是闪躲的份。 其间借着风遁术,偷袭了一次,算是挽回了点颜面,但要想取胜,却是难上加难。 这五行劫虽然变化无端,但要想发挥出威力,须以自身修为基。 苏迈身无灵气,只能依靠术法本身,面对比他修为高出甚多的何师远,自然是有心无力。 而此刻的何师远也是大为震惊,苏迈所施展的五行劫他从未听过。 本以为铁剑门弟子均修习玄清仙卷,在本届新人弟子中,以自己的修为既便不能取胜,自保应不难。 如今苏迈屡施奇术,却令他不胜其扰。 不过一来二去之后,何师远却也看出了端倪。 苏迈应用这五行劫尚且不熟,施术需要一定时间,而且似乎威力不够,就像那水箭一般,杀伤力低,且无法持久,不像自己能自由操控仙剑。 想通了其中的玄妙,何师远脸上露出一丝诡笑。 右手一招,长剑倒飞而回,一握剑柄,便朝苏迈说道: “苏师兄仙法玄奥,小弟佩服之至,不知师兄所习,是我门中何种道术?” 苏迈轻笑道: “师尊所赐之法,未知其名,倒是何师兄人剑相通,令小弟大开眼界。” 何师远见苏迈不愿透露,也不加追问,手中长剑一紧,大声道: “如此便再领教师兄绝技” 言罢真气灌注剑身,右手往前一送,寒龙剑脱手而出。 这次却不再似之前疾速迅猛,光芒闪耀,反而是缓缓向前,剑身明亮,寒光闪动,徐徐向苏迈飞来。 苏迈见状,心中纳闷,剑速这么慢,别人早有准备,如何伤人。 不过虽是如此,苏迈却不敢大意,何师远非寻常之辈,既如此施为,应有后招。 于是双手轻动,再次发出了一支水箭,朝前飞去,其速甚疾,片刻之间便已撞上了寒龙剑。 后者轻晃一下,仍是毫无停滞,带着一身水气朝苏迈飞来。 苏迈稍有犹豫,正在考虑如何应对时,忽听得何师远一声大叫,寒龙剑光芒一动,以迅雷之势呼啸而来,瞬间已刺向苏迈眼前。 苏迈防不胜防,片刻间已不容施法,眼见就要被长剑刺穿,周边众人发出一阵尖叫,连何师远也是心中一惊。 正欲召回仙剑时,只听得扑通一声传来,仔细一看,却是苏迈情急下跳进了身后的水潭。 众人回过神来,见苏迈糗状,哄堂大笑。 高翔快速冲了过去,将他拉了起来,急急问道:“没受伤吧?” 苏迈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水珠,示意高翔站到一侧,随后转身向何师远道: “何师兄剑法高超,小弟再来领教”。 “还要比?” 何师远颇有些意外,本以为经此一役,苏迈会主动认输,不料苏迈还敢再战。 不过反正苏迈的实力他已经清楚,再战一回也无所谓,于是便笑道: “苏师兄勇气可嘉,只是……” “还请师兄指教”,苏迈打断他的话。 何师远长剑在握,静静地望着苏迈,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刚才的比试他已经摸清了苏迈的底细,心下已是胜券在握,先机已不重要,故而只是静立一旁,微笑以待。 那神情就像在看一只猴子表演一样,丝毫没有比武的紧张感。 苏迈见其表神色,心有不甘,但也不急于进攻,心中不断盘算着刚才的一幕。 半晌,突然心头一动,面有得色,似有所获。 原来他不断回想着二人的攻守来回,确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从一开始,就是何师远攻,他在守,直至最后自己落水,都是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以至于不断地想着如何避开何师远的仙剑,却没想过主动进攻以赢取施术时间。 如果反守为攻,或许更能发挥五行劫的威力。 毕竟何师远修为虽高,但由于习剑不久,其进攻方式稍显简单,只要留心观察,不至于措手不及。 主意即定,苏迈便拱手道:“师兄当心了”。 说罢两手连动,背后水声轻动,一只水箭朝何师远疾速飞了过去。 有了刚才的经验,何师远不再举剑抵挡,而是向一边闪了闪,长剑一挥,将其击了出去。 就在他出剑之际,另一支水箭飘然而至,朝其左侧射了过来。 何师远不欲回剑相抵,忙弯腰向后,双手撑地,避过了这一箭。 这一下妙到毫厘,水箭自其发际略过,留了几滴水珠犹自摇摆不定,众人见状,大声叫好。 苏迈也是暗自佩服,心念之间,又是一支水箭射了出来,带着一丝寒气,在正午的阳光下闪耀着绚丽的光芒,向着前方的男子,疾行而去。 何师远回过神来,见水箭来袭,轻哼了一声,闪避了过去,而正当他落地之时,另一支水剑也是如约而来。 何师远身子轻摆,正要侧声时,却发现双脚似乎陷入泥淖之中,脚下虚浮,似立足不稳,欲拨不能。 眼看水箭扑面而来,无奈何只有挥剑相挡,不过这次他留了个心眼,未正面相击,而是使巧劲将其拨了出去。 饶是如此,剑身也是溅起一片水花,这水箭一碰即化,甚是难缠。 而对面的苏迈此刻也是头大如斗。 这水箭看似神妙,其实有形无实,以他目前的修行,每次最多发出两支水箭,且不能同时施为。 由于没有灵气操控,发出之后便成无主之物,无法驾驭,故而何师远能轻易避开。 适才他在施放水箭后,尝试使用陷土之术,困住对手身形,本想借此偷袭,不料仍未竟全功。 这一刻,苏迈忽觉有些绝望。 本来自以为傲的五行劫,首次对敌,五行已用其四,却收效甚微,而最后的离火术,他自己都控制不了,自不敢轻易使用。 如此看来,只有这水凝术还可甚一用,虽难以伤人,尚可扰人心神,但频繁使用,难免被何师远看穿。 对面的何师远对于苏迈忽施奇招,也有些莫名的疑惑。 刚才脚下地面的异状,绝非偶尔,应是苏迈所使。 不过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铁剑门以玄清仙券为本,以剑为器,弟子多习剑术,何为苏迈修为甚浅,却不专正道,反而尽学些诡异的旁门之术,难道那独臂老道不是铁剑门人? 由于一时弄不清苏迈的套路,虽心有胜算,但也不敢贸然出招,以免为人所乘。 于是二人各怀心事,默然对立,周围众人见状,皆是一片茫然。 就这样无言对峙,双方相距不到三丈。 苏迈不敢轻易出招,而何师远毕竟心高气盛,仗着一身修为,终于耐不住沉默,大喝一声,长剑萧萧,霍然而动。 只见其右手执剑,顺手虚画,片刻便在其身前出现一个奇怪的圆圈。 有形无质,似混沌初开,迷雾重重,只见其间一团白气,正自吞吐不息。 何师远面色沉重,脸色微红,似乎颇为吃力。 随着圆圈成形,长剑一挺,白圈迅疾向苏迈击了过来。 苏迈见状,虽不识其为何物,但心里隐隐知道厉害,忙双手急挥,召出一前一后两道水箭向白圈袭去。 出乎苏迈意外的是,这白圈看似有形,实则便如气雾一般,水箭穿过,便如泥牛入海,无迹可寻。 一时之间苏迈有些手足无措。 这奇怪的白圈,似实还虚,自己身无兵器,五行劫也无计可施。 无奈之下,只有施出风遁,欲遁形而逃。 正欲施术,白圈突然光芒一盛,一片混沌之间,初天地初开般,出现了各种图案,时而星云变幻,时而繁花绚烂,繁复之极。 苏迈见此奇景,目眩神迷,呆立其间,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片诡异白光迎面袭来。 “扑”地一声闷响,光圈实实地击了过来。 苏迈只觉如山般重压瞬间而至,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飞去,一口鲜血喷洒而出,人在空中,漫天血雨,甚是凄厉。 苏迈心口剧痛,迷糊间不自觉的重重摔了下来,身下的青石板顿时裂成几片。 众人大惊,不知所措,而何远师更是疑惑不已。 他适才所施,乃铁剑门秘法“星云盾”,数月前由袁萧代师传授,自己习练时日不长,方自成形,勉强施为已是耗尽心力,纵如此其威力也是平常。 按说就算筑元境弟子,受之一击,亦不致于重伤至此,苏迈乃祖师堂之内门弟子,修为应在一般弟子之上,何以至此? 可惜他不知道,苏迈先天不足,难以修行,三年苦修,皆在这五行劫上,身体却和常人无异,如何承受这星云盾? 苏迈受此重创,意识逐次模糊,只觉阵阵剧痛从心口传来,就像五脏移位,似乎命之不久。 躺在地上,心下黯然,有些悲哀,又有些悔恨,想不到出师未捷,竟先死在这铁剑门里。 绝望之中,突然想起了师父,临行一再嘱咐,切勿与人争斗,原来他老人家早看出自己道行低微,不堪一击,如今陨命于此,也是命该如此。 只是师恩未报,就此而去,多少有些不甘,恍惚之中,又想起了天随子,想起了吴攸,甚至过往的种种…… 我死之后,他们会记得我么? 或许谁也不会想起吧,像我这样卑微的小人物,天下之大,比比皆是,就是那随风而动的烟尘一样,风一吹,就什么也没有了。 身边的声音渐次变小,以致几乎听不到周围的动静,仿佛这个世间就只剩他一个人孤独等死一般。 苏迈凄然一笑,双眼也模糊不清,依稀只见人影在身前晃动,却看不真实。 干脆闭上了眼睛,享受这人世的最后一刻。 第二十八章 误伤同门 正在他魂游身外,灵魂行将出窍之际,忽觉干涸已久的丹田细微地跳动了一下,隐隐有股细细的热流自丹田升起。 不一会,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那平日修炼欲寻不得的先天灵气,突然自身体周边聚拢,自四肢百骸中倒灌而来,如百川入海,须臾遍布全身,并徐徐聚入丹田。 一时间苏迈只觉周边灵气充盈,百脉舒展,说不出的轻松畅快。 而适才胸口所传来的剧痛也似有好转,痛疼之感渐消。 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苏迈一时难以适应,更不知该作何解释。 不过这神奇的灵气,总算是将他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这人世间的空气,苏迈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睁开眼睛,见高翔和马明正蹲在自己身边,一脸紧张。 微微一笑,苏迈朝高翔点了点头,见他醒转过来,高翔一时激动得无法言语,抱着苏迈的双肩不断摇动。 苏迈挣扎片刻,举手将嘴角的血迹擦了擦,拍了拍高翔的手臂,慢慢站了起来。 对面的何师远犹自惊魂不定,见苏迈站了起来,面色大喜,抱拳道:“抱歉,苏师兄,你伤无碍吧?” 苏迈忍痛笑了笑,道: “无妨,还得多谢师兄手下留情,师兄道法奇绝,让人大开眼觉,待小弟再来领教。” “你已受伤,不比也罢,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何师远有些为难。 “师兄修为远胜小弟,受此一击,本当弃武服输,奈何今日之战,非为苏迈,关系着伙房众位师兄弟,更涉及师尊清誉,苏迈忝为祖师堂弟子,不敢有辱祖师。” 说完,不待何远师有何反应,继续道:“今日所施之术为五行劫法,乃铁剑门祖师堂枯心长老所授,还请何师兄指点。” 说罢,拱手一礼,随后双手一招,又是一道水箭冲了出来,这次来势更为迅猛,隐有破风之声。 何师远见其故技重施,轻笑一声,心道这五行劫不过如此,如今已是黔驴技奇,再比下去,亦不过蜉蝣憾树,徒添笑柄而已。 待水箭及身,长剑一点,轻描淡写地扫了过去。 甫一接触,何师远一惊,只觉一股奇劲从水箭传来,刹时长剑轻颤,手腕一阵发麻,忙后退两步,方才稳住身形。 受此突击,何师远心头大骇,这苏迈前后判若两人。 以他之前的表现,这水箭不可能有如此威力,刚才这一击,显然修为还在自身之上,若非有人在帮他? 游目四顾,发觉四周除一众外门弟子外,再无旁人,似乎不可能有人暗中出手。 若是苏迈自身使然,未免太过蹊跷,他似乎不可能故意藏拙,致使自己重伤不支。 正自疑惑间,苏迈的第二支水箭又射了过来。 有了前次的经验,何师远不敢大意,不及近身,长剑一抖,右手一团白气涌出,忽地往前一送,寒龙剑疾射而去,将水箭射得得粉碎。 不过这次却未像之前般一触却化,而是四散飞去,隐隐可见细微的冰屑。 水箭一击即碎,虽然力道较之前略有提升,但对于何师远而言,依然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够不成实质性的威胁。 见苏迈没有后续的动作,以为其仅技止于此,于是右手疾挥,长剑电射而回,一轮虚画,片刻之间,那神秘的星云盾已然成形。 似真似幻,如有还无,光圈中白光闪动,星云乍现,随着何师远的灵力注入,隐隐似有五彩霞光。 有了之前的经验,苏迈不敢再看,凝神一指,又是一支水箭射来。 何师远嘴角扬起一丝蔑笑,长剑一挥,星云盾应势而起,迅疾向苏迈击去。 苏迈不敢硬接,身形连闪,同时右手指天,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口中轻呼法诀,顿时一道火光仿佛自九天而来,悄然出现在苏迈手心,其色殷红,若隐若现,甚是诡异。 只见苏迈右手一挥,那火光见风而长,瞬间便成一火球,带着浓浓烈焰,迎向星云盾。 红白光芒一触即分,星云盾霞光疾散,白芒瞬间黯淡得近乎透明,火球亦受重创,变得如拳头般大小,穿越而过,快速向何师远飘来。 后者脸色一白,寒龙剑不由分说地迎了过去,异于水箭的是,这火球乃凭空而化,有形无实。 寒龙剑一击而中,却似打在虚空中一般,毫无着力感。 火球受此一阻,稍顿了顿又迅飞过来。 何师远心中大惊,情急之下,挥袖便挡,只见红光一闪,衣袖瞬间便燃烧了起来。 何师远只觉皮肤灼热,如针刺般疼痛,火势随袖而上。 眼看就要烧至胸前,突然其声后传来一声大喝 “胡闹!” 随后一道青光闪现,何师远只觉浑身一凉,火光顿时熄灭。 心中悲苦交加,忙转头一看,身后一人脸色铁青,白衣长剑,正是刑堂大弟子袁萧。 见其到来,何师远如遇救星,正欲冲过去,却发现自己右臂衣衬尽灰,满手通红,甚是窘迫,一时怔在原有,不知所以。 袁萧见状,轻哼了一声,喝了一声:“何师弟,发生何事?” 何师远如中当头一棒,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回道: “见过师兄,小弟与人比武切磋,本是同门较量,不料被人暗算,幸遇师兄相助,不然……” 袁萧摆摆手,道:“同门切磋,本应相互学习讨教,当点到为止,不得伤人,何故以命相搏?” 何师远正欲回话,忽见高翔急急地从人群中跑了出来,向袁萧躬身一礼,道: “高翔见过袁师兄,此事皆系误会。” “误会?”袁萧没有理会高翔,目视前方的苏迈,冷笑道: “妄使神通,重伤同门,要有多大的误会,若非我及时赶到,这五行劫火就要了何师弟的性命。” 苏迈听袁萧语气,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这离火术他以前轻不敢用,今日也是逼得无计可施,情急下才使了出来。 原想阻那光圈,谁料竟有如此威力,不但破了它还烧伤了何师远,莫非是刚才那神秘的真气? 一念及此,隐隐有些不安,自己修行五行劫,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竟然伤了何师远。 铁剑门规律甚严,刑堂追究起来,难保不会连累祖师堂,到时候只怕师父也难以交待。 越想越急,苏迈竟然有些身体发冷,对自己的冲动比试也是后悔不已。 袁萧见苏迈目光呆滞,愣愣地站在前方,似乎对自己不甚理会,不免有些不悦,咳了一声,冷言道: “这位当是祖师堂枯心长老的爱徒吧?” 苏迈闻言回过神来,忙朝袁萧施礼,小声道:“小弟苏迈,见过袁师兄”。 “一别数年,苏师弟想必修为大进啊,跑到这外谷施威来了” 袁萧往前行了两步,盯着苏迈道。 “师兄误会了,小弟是奉师命到外谷寻友,经过这伙房,适逢何师兄和伙房马主事稍有芥蒂,不想同门生怨,便欲居中调停,不料出了意外。” “既是调停,当以理相劝,如何动起手来,还出此狠招?”袁萧逼问道。 “这个……,这个我也说不清楚,真是意外,何师兄修为远胜于我,我本来……本来没打算伤到他的”。 苏迈急着解释,但却一时也说不清楚,连他自己也疑惑不已,那突如其来的神秘真气到底是何缘故。 高翔见苏迈越讲越急,忙跑了过来,拉了拉他,随后便将事情经过简要地向袁萧描述了一番。 “既然你先前已被星云盾所伤,如何后来还能使出这五行劫术破了星云盾,甚至于纵火伤了何师弟?” 对于苏迈的反常举动,袁萧有些疑惑。 苏迈自然也是一头雾水,无言以对。 袁萧见其沉默不语,续而问道: “你身为铁剑门内门弟子,为何不习仙道,却使五行劫这种没落小术,难道枯心长老没授你玄清仙卷吗?” 苏迈一听,忙道: “禀师兄,入谷之时,师尊曾有教授,奈何小弟仙缘浅薄,难窥大道,久习不得入门,故而师尊授此五行劫术,以为傍身之用”。 “你以傍身之技,能重伤洗心境弟子,确是奇闻,无论如何,今日你挟技逞威,伤及同门,却是犯我门中大忌,此事我自会禀报刑堂,依律论处。” 袁萧说完,随后对何师远吩咐了几句,又转身对苏迈道: “你且先回祖师堂,该如何处置,刑堂自会知会你师尊。” 说完便转身而去,何师远手臂犹自通红一片,急急跟了上去,之后回头望了苏迈一眼,眼神甚是怨毒。 第二十九章 祸起萧墙 见袁萧离去,一旁看热闹的外门弟子也纷纷避退。 片刻间,便只剩得高翔和马明,三人相对无言,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 半晌,高翔向马明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随后拍了拍苏迈肩膀,轻声道: “怎么办?” “既来之,则安之,祸是我闯的,自然由我一力承担” 苏迈坚定地道。 “按铁剑门规,同门相欺,轻则面壁,重则废其修为,逐出山门,你如何承担?” “我本来也无甚修为,逐就逐吧,只要不连累我师尊就行”。 “今日之事,有我一份,若不是我强出头,你也不会牵涉进来,若要担责,自然我们一起,好兄弟,自当荣辱与共。” 高翔咬了咬牙,目视苏迈道。 “别傻了,此事与你无干,我体质殊异,此生怕是难入仙道,你还有大好前程,不必牵扯进来,可别忘了你爹的心愿。” 苏迈苦笑一笑,拍了拍高翔的手臂。 高翔沉默半晌,突然道:“要不,我去找宁师兄,求执事堂出面,或可有转机”。 “不必了” 苏迈一挥手,“你未来很有机会进入执事堂,眼下不宜惹事,此事皆我一人之故,我先去回禀师尊,后会恐无期,你多保重吧。” 说完转身大步而去。 高翔欲言又止,目送苏迈离去,心底五味杂陈。 有的人,相交一生也难以全信,而有的人虽相识甚短,却值得托付一生。 或许在高翔眼中,此刻的苏迈就是后者吧,只是相逢恨短,自此一别,祸福难料,还有相见之期么? 别过高翔后,苏迈自是心急如焚,一阵疾行,穿洞过湖,绕过长街小巷,终于望见了那片的熟悉的竹林。 到了此处,苏迈的心总算是平稳了下来。 穿过这片竹林,便是他和师父的天地,对他而言,那是一个可以托付身心的家。 绕过竹林,青瓦白墙赫然在望。 祖师堂平静依然,似乎外面世界的事情和这里完全没有关系。 苏迈在院墙外定了片刻,使迈过台阶,进了院门,便闻得一缕熟悉的檀香味。 枯心道人正对着祖师牌位默然而立,身前铜炉上香灰堆积,一支檀香已烧得所剩无几。 苏迈轻叫了一声师父,不待枯心道人回应,便自走了进去。 兀自在堂前蒲团下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面向老道人,正欲说话,便听得枯心平淡的声音传来: “惹祸了?” 苏迈闻言,心中更是愧疚难当,哽咽地道: “对不起,师父,我……我闯大祸了” “你且起来,身为铁剑门弟子,当遇事不惊,处变不乱,小点挫折便不知所措,如何成事?” 枯心似乎早有所料,话音未落,便转身往偏厅而去,苏迈闻言,忙爬了起来,跟了过去。 “哎,都是孽缘,为师早料到有这一日。” 枯心望着惊魂未定的苏迈,轻声叹道。 苏迈大吃一惊,心道师父早料到我会出事,随后想想,又觉得今日之事,实乃偶然为之,师父不可未卜先知啊? 见枯心一脸凝重,忙问道:“师父,难道您……早知道今日我会出事?” “不在今日,便在明日,该来的总会来的” 枯心突然毫无头绪地说道。 “弟子不明白” 苏迈一脸茫然,总觉得今天师父有点古怪。 “你勿需明白,且把今天发生之事,从实道来。” 枯心边说话,边随手在一旁拉了个凳子坐下。 苏迈见师父未加责怪,心下稍安,便将今天所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枯心听完,沉默半晌,忽而道: “以你的修为,要战胜一个洗心境的弟子,实在勉为其难,五行劫于你而言,乃是唯一神通,但在他人眼中,却不值一晒,今天之事,侥幸大于实力。” 苏迈垂手一侧,闻言道:“弟子也觉侥幸之至,那何师兄的修为远胜于我,本没打算能伤到他。” “那何师远小小年纪,以洗心境修为,能使出星云盾,也算难能可贵。” 枯心拈着稀疏的胡须,颇有嘉许地道。 “星云盾?” 苏迈有些好奇,莫非就是那奇怪的光圈? “星云盾乃铁剑门秘法神通之一,素为刑堂长老亲传,以剑御气,以气化形,借诸天星象而成,可攻可守,变化万千,修为高深可幻化众生百态,虚实相交,神鬼莫测。” “对了,那光圈里似乎星云变幻,我正是一时为其所惑,才身受重伤”,苏迈恍然道。 “那何师远境界甚低,加之修行不久,尚未掌握其神通奥妙,不然你受之一击,如何还有命在。” 枯心叹了一气道。 苏迈正欲答话,忽听枯心说道: “你说你身受重伤后,突然体内有股奇怪的真气涌动,救了你的命,是何情况?” “弟子亦不知何故,正欲请师父指点。” 苏迈回道,顺便将当时情况仔细地回想了一遍。 “你体质有异,丹田无法蓄气,若无人相助,断不可能有内息自行触动,此事太过蹊跷,为师也未可知。” 枯心一脸疑惑,不过无论如何,这总是好事,至少救了苏迈一命,当下也未过深究,反而对于苏迈重伤何师远一事,心下颇为担忧。 按铁剑门规,挟技自重,伤及同门乃是重罪,历来为宗门所不容。 数百年来,在刑堂铁律下,铁剑门尚未发生过同门相残之事。 苏迈今日所为虽非本意,但已成事实,何况那神秘的真气来去匆匆,亦无法解释。 枯心道人身为铁剑门长老,深知苏迈难逃一劫,却无能为力。 更重要的事,他独守祖师堂,闭门清修,不与外界往来,固守着的不光是祖师牌位,还有一份不为人知的铁剑门传统。 多年来谨小慎微,无欲无求,倒也平静无忧,不想如今苏迈技艺未精,便惹下大祸。 只怕这祖师堂,从此便无宁日了。 望着眼前一脸惶恐的苏迈,枯心有些不舍,又有无分无奈。 如果只是按门规论处,废其修为抑或逐出师门,倒也无可厚非,对苏迈而言,未尝不是好事,怕只怕不会如此简单。 三年前易见初执意邀其出席授徒仪式,其意昭昭,本无意收徒,不想还是难以免俗,为今之计,只好一走了之,日后如何,便看天意。 主要即定,枯心便吩咐苏迈收拾行装,准备即刻离开。 苏迈一头雾水,犯了门规理应受到惩罚,怎么能逃走,何况如何自己逃走了,师父怎么办? 一时犹豫不定,望着枯心道人,这个三年来沉默寡言的师父,此刻看上去突然有些陌生。 平素波澜不惊的面孔,此刻却一脸严肃,不似玩笑之言,便拉着枯心左臂空荡荡的袖子,轻言道: “师父,弟子不明白,平日里师父常教我,身为铁剑门弟子,应顶天立地,遇事须有担当,弟子既已犯错,便应受门规处置,若贸然逃走,岂非鼠辈所为,何况……” “休要啰嗦,为师主意已决,你速去收拾,稍后随我出门。” 枯心打断苏迈,神气甚是果决。 苏迈从未见师父如此严肃,不敢再问,便转身朝自己房间跑去。 在他身后,枯心道人也转过身,回到祖师堂前,在香案上拈起三支檀香。 径自燃起,插定,动作缓慢而熟练,苍老的脸上已回复平淡,看不出任何表情。 岁风的风霜早已将他的喜怒融入到那深壑般的皱纹中,只见他盯着那缕缕香烟兀自出神,看着他们燃起,升空,袅袅婷婷,缠绕不休,最后消失在虚空之中。 就像这漫漫人生,无论曾经多么热烈,多么激昂,都免不了归于平静,平静之后,便是消亡。 他这一生又何尝不是如此,眼前的灵位中,又多少是曾经并肩战斗的师兄弟,同甘苦,共患难,最后留下的不过是一丘黄土,还有这萧瑟清冷的祖师堂一席之位,得其所愿,虽死无憾,却留下他独自一人,在这俗世红尘中苟延残喘。 历尽劫波,活着比死更艰难。 五十年衰草成烟,繁华云散,如今空余此身,图的什么呢? 第三十章 逃离铁剑门 沉默半晌,枯心突然叹了一口气,对着香案中一个被已经褪色的红纸贴住的灵位道: “师兄,五十年了,若非您当初托付,敬修也不至苟活至今,留得这残驱,只为了咱们铁剑门最后的希望啊! 这些年来,金刚盟妖人多次要挟不成,近年越发肆虐,只怕我也时日无多了,可惜我一身修为被封,形成废人,否则,又何须出此下策,无论如何,也得保住我铁剑门最后的根苗。” 说到此处,浑浊的双眼中,泪花闪现,正自伤感间,身后已传来苏迈的脚步声。 枯心道人抬起头,轻咳了一声,道:“进来吧。” 苏迈闻言而入,忽听师父道:“跪下,和诸位祖师拜别吧。” 苏迈依言,在香案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随后站起身来,立在枯心一侧。 枯心道人点点头,对着香案,似自语道:“师兄,这孩子陪了您三年,想必您也熟悉了,本想靠他振我铁剑门风,奈何天意弄人,看来铁剑门一脉怕是要断在我施敬修之手了,无论如何,这孩子总算人不坏,日后若有机缘,或能有所转机罢,望师兄和各位祖师在天之灵,保佑他成功逃脱,我也就了无牵挂了。” 说完便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封已密封的书信,转身对苏迈道: “徒儿,这封信为师留给你,勿必妥善保管,日后若知为师已不在人世,便可打开查阅,在此之前,绝不可轻启。” 说完便将书信递给了苏迈,苏迈慎重接过,贴身收好,正欲寻问,枯心又道: “为师知你有诸多疑惑,如今事态紧急,日后你自会知晓。” 说完,便转身而去,朝那院门而出。 苏迈忙跟了上来,只见枯心道人并未走向那左侧的竹林,而是朝右侧的悬崖下急速行去。 苏迈亦步亦趋地紧跟其后,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径直来到了崖壁下方的一颗突起的孤松下。 这孤松生得枝繁叶茂,甚是遒劲,虽只是孤枝独长,却是亭亭如盖,颇有独木成林之势。 向日苏迈无聊之时,也到过这边,只觉这树长得甚是奇怪,也并未在意。 祖师堂所在乃是一处小的山谷,三面环山,左侧便是竹林,右侧有一大片低矮灌木,罕有人至。 周边危崖峭壁,多是奇石孤峰,偶有几丛杂树,却罕有松树一类的高大乔木。 这树孤零零地生长在这悬崖下背阴之处,有围常理,虽有些好奇,但由于周边乱草杂枝丛生,伴有荆棘横陈,苏迈没有神通护体,也懒得去惹这皮肉之痛,因而从未到过这孤松之下。 今日枯心突然来到这里,多少令他有些意外,若果真要出逃的话,应从竹林出谷,这孤松之下,莫非另有玄机? 正欲寻问时,前面的枯心已来到孤松右侧的一块突起的石台旁。 伸出右手往满是青苔的石台下探了过去,摸索片刻,左手轻按石台,右手用力一托,只听得一阵咕噜之声响起,似有巨石滚动。 不一会,只见眼前的石台突然向右横移了约三尺左右,露出了一个黑呼呼的洞口,不知其深几许,通往何方。 苏迈走近,但见洞里一片漆黑,视无可见,阵阵阴风,从那充满未知的黑暗中吹来,有些阴寒诡异。 枯心见苏迈凑了过来,大声道:“别看了,赶紧进去?” “这里?”苏迈一阵鄂然。 “这里面什么也看不到,怎么进去啊?” 枯心停了下,道: “这是我多年前偶然发现的一条密道,可能是本门哪位先辈留下的逃生之路,通往何处,我亦不知,不过有风吹来,说明有路可寻,你且从这逃走,自行离去吧。” “师父,不如我们一起走吧?” 苏迈突然说道,眼里有几分期盼。 枯心道人今天执意让他逃走,虽然他不明原由,但肯定不只是怕他受罚这么简单。 若他独自出逃,留下师父一人面对,于情于理,都让他难以接受。 “废话,为师乃铁剑门长老,守护历代先祖,当生于斯,亦死于斯,岂可弃门而逃。” 枯心断然道。 “那我也是铁剑门弟子,也有责任守护祖师堂,断不能独自逃生!” 苏迈挺直了身子,大声对枯心道人说道。 “正因为你是铁剑门弟子,才要离开” 枯心急道,语气中似有微怒。 “铁剑门弟子这么多,为何要我……” 苏迈话未说完,突然感觉双脚离地,后领一紧,整个身子被枯心道人提了起来,只觉眼前一黑,耳畔风声呼呼,人已被丢进了洞里。 片刻,只听得一阵闷响,身后的洞口已被重新关上,将苏迈和枯心道人彻底隔离开来。 苏迈甫一着地,只觉脚下甚是踏实,双手向两侧摸索,发现着手之处甚是粗糙,有人工斧凿之感,似是一条通道。 顺着洞壁向后摸去,不一会便触到一堵石墙,前面已是尽头,石洞关闭,他已无回头之路。 双手重重地在石墙上拍打着,不断地叫唤着师父,许久,嗓音已有些嘶哑,苏迈却浑然未觉。 石洞深处传来他的回声,而外面却没有丝毫的动作,不知道是枯心道人听不到还是已然离开。 终于,苏迈还是累了,身体不自觉地顺着石墙坐了下去。 四周仍是一片墨黑,眼不可视,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除了苏迈自己的呼吸声,再无其它任何响动,只有偶尔涌来的一丝凉风,让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祖师堂已然回不去了,前路吉凶难料,苏迈突然感觉阵阵无助。 这种感觉三年前天随子离他而去时曾经有过,不过此刻在这隔绝人世的黑洞里,却近乎让人绝望。 不过倒不是他对自己担心,而是在想着身有怪病,无法施展神通的师父,如何应对刑堂的追究。 毕竟这三年来,他们相依为命,独居一隅,实在看不出枯心道人和宗门内的哪位长老有何交情。 “师父,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苏迈心底一阵长叹,对于今日枯心道人的反常举动,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师父有事瞒着自己。 想到这,突然想起了临走时,枯心道人交给他的信,伸手便向怀里掏去。 当触到那薄薄的封套时,师父交代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苏迈不自觉地把手缩了回来,喃喃道: “师父,您一定要平安无事啊,我宁愿永远不看这信。” 又呆坐了片刻,苏迈突然站了起来,似是发泄般地朝着前方的黑暗中大吼一声。 旋即又朝前一步,转身,向那石墙跪了下去,轻磕三下,告别了师父枯心,告别了祖师堂,也告别了铁剑门这一段修行的岁月。 以后纵能生还,只怕也回不来了。 默默地站起身,转过身体,苏迈伸出右手,摸着洞壁小心地向前行去,不时用脚在地面上重重地踩了踩,生怕一不小心,便掉进未知的危险中。 第三十一章 旧事难提 铁剑门祖师堂前,一人一茶,默然而立。 送走苏迈后,枯心道人小心处理了地面的印迹,独自回到了祖师堂。 在祖师牌位前焚香跪拜后,往内堂泡了壶茶后,便在那口石井前站立着,右手拿着茶壶,举目望天,表情一片平静。 这样的天色,似乎多少年来都未变过。 五十多年来,他就在这样一方天空下,独自生活,独自守候,直到苏迈的出现,这里才多了几分生气,也多了几分希望。 只是该来的总要来,该走的也总会走。 苏迈走了,带走了他最后的希望,或许这一切,也该到了了结的时候了。 如今的枯心道人或者说施敬修,已然了无牵挂,似乎又可以回到当年和师兄弟们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日子。 想到这些,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多了几分笑容。 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外面有了动静。 枯心道人微微一笑,淡然而决绝。 片刻,几道人影便出现在小院的门口。 多年来,清冷的祖师堂第一次有了如此多的来客,只是这一次,却是来者不善。 只见首先入院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清瘦老者,随后是一个身着墨绿长袍的中年男子,正是铁剑门如日中天的两位长老莫长风和郭子阳。 其后还跟着四五个铁剑门弟子。 莫长风执掌刑堂,此次苏迈触犯门规,自然由刑堂处理。 而郭子阳所在的执事堂总管外谷事务,伙房发生的事情和执事堂也脱不了干系,故此二人前来,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苏迈一介后进弟子,身份低微,值得两大长老联袂前来么? 枯心道人依旧默然而立,似乎这几人到来和他毫无相干。 莫长风见状,脸色一沉,道:“多日不见,枯心师兄好悠闲啊!” 枯心抬手喝了口茶,面无表情地道: “出家人心外无物,所好者亦不过一盏粗茶,几片闲云罢了,倒是莫长老贵人事多,为何突然至我这祖师堂来,莫不是想念列位祖师了?” 莫长风闻言脸色微变,身后的郭子阳却突然发话。 只见他拱手一礼,向着枯心道人道: “不敢打扰师兄清修,只是今日事发突然,故至此与师兄一叙,还请师兄见谅!” 枯心道人见状,哦了一声,道:“执事长老统管宗门事务,有何事要和我这衰朽之人相叙?” 郭子阳正色道:“敢问师兄,座下高徒苏迈可在此处?” 枯心道人脸色依旧,漫声应道:“他学艺三年期满,当游历天下,我让他出谷历练去了。” “荒谬” 莫长风叫道:“今日他在外谷挟技示威,重伤同门,以至闯下大祸,刑堂弟子亲见其入这竹林,若非看到师兄脸面,才以礼相询,否则早就押至刑堂受审,岂可任其出谷。” “此事老朽一无所知,他人已不在此处,否则当令其向刑堂谢罪。” “这祖师堂三面悬崖,师兄身有不便,他要逃离此处,只有飞天遁地,以他的修为,只怕难如登天啊,” 莫长风环顾了四周,似有深意地道。 “莫长老若不信,大可四下查探一番,若有所获,按门规处置便是” 枯心道人一脸不屑,似乎有恃无恐。 莫长风闻言,向身后的弟子点了点头,随后几人便四散而去,留下三人在小院里相对而立。 约盏茶时间,便陆续有人回禀,祖师堂及山谷外并无发现,苏迈似乎真的没有回来过。 莫长风满脸疑惑,正欲发声寻问时,郭子阳靠了过来,在他耳边轻言片刻。 莫长风似信非信地道:“是否可行?” 郭子阳点了点头,随后就见莫长风带着其它弟子退出了小院。 见众人离去,郭子阳便朝枯心道人走了过来,口中道: “施师兄,可否到内室一谈。” 说完也不待枯心同意,便朝祖师堂里行去。 步到正厅,见香火已然焚烧殆尽,径自燃了一炷香,插入香炉中。 然后正了正衣襟,在香案前跪了下来,口中念道:“铁剑门列位祖师在上,不肖弟子郭子阳叩首。” 枯心道人见状,心中冷笑,道:“背祖叛宗之徒,有可面目在祖师堂前参拜。” 郭子阳未加理会,随后起身,便朝内室走去,枯心道人紧跟其后,面有不悦。 进入内堂,二人相对而座,枯心道人神色冷然,似乎无话可说, 郭子阳也一脸尴尬,半晌忽然开口道:“施师兄,这些年苦了你了。” 枯心道人冷言道: “明月清风相伴,历代祖师作陪,何苦之有!” “你这又是何苦呢,今日之铁剑门已非昔日之宗门,金刚盟根基深厚,高手如云,与其相斗,不过自取灭亡,五十多年前的教训,你断不会忘!”郭子阳叹道。 “哼,你还好意思谈五十多年前的事,卖师求荣之徒,祖师爷手书的十字真言你忘了吗?” 枯心道人一脸嘲讽。 “肝胆担正义,铁剑荡妖邪。祖宗教诲,是我每个铁剑门人的终身所愿,郭某如何敢忘!” “说得好听,你背叛师门,投靠金刚盟,这天下正义只怕早不知为何物了,可惜你师父一世英名,毁在了你手上” 枯心道人冷笑道。 “哎,小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郭子阳叹了口气,道: “当年金刚盟毫无征兆,突袭我铁剑门,各位宗门长老奋起抗争,浴血杀敌,宗门上下血流漂橹,其状之惨,至今仍不忍回想。” “这笔血债,我铁剑门弟子当终生铭记!” 枯心面有戚色,咬牙道。 “不错,血债定当血还,郭某苟且偷生,亦为复仇之念” 郭子阳凛然道。 枯心道人,嘴角轻笑,似乎很是轻蔑。 郭子阳见状,又叹道: “当年事发之时,小弟正是弱冠之年,蒙先师眷顾,学艺三年,也算略有小成,我至今还记得,当晚正是月圆之夜,明月高悬,我闲来无事,便至洗心潭前练剑,不到一个时辰,便听得谷中叫喊声大起,半空中剑气纵横,一阵剑光铺天而来,数十位蒙面修士突然而至,我赶忙回去,却看到师父和几位长老都在三清剑阁前,和一群闯谷者斗成一团,还有一大群铁剑门弟子加入了混战,当时师兄你也在的。” 说着,郭子阳看了枯心道人一眼,见其脸色悲戚,双目中隐有泪光,一时也是心如刀割,那惨烈的场景,不堪回顾。 也顾不得枯心道人的反应,郭子阳顿了顿,又道: “当时我也顾不得发生何事,便举剑加入了战团,初时我们还占了上风,敌人死伤不少,谁知这批人应是有备而来,不断有蒙面者御剑而至,且都是法力高深,各种法宝无数,还有暗中施毒者,门中死伤无数,直至次日清晨天刚欲亮时,敌人突然退去,我也受伤不浅,如果没记错的话,师兄的手臂就是那时候失去的吧?” 枯心道人没有回话,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郭子阳继续道:“当天色大亮时,幸存的弟子们便聚拢了过来,清点人数,发现门中弟子损失过半,活着的也多有负伤,而诸位长老中,除了我师父和燕未归师兄身负重伤外,自宗主以下,全都阵亡,数日后,我师父也仙游了,燕未归师兄不知所踪。师父临终前,屏退了众人,只把我留了下来,并将此次遭袭的原由告诉了我。” 边说着,郭子阳看了对面的枯心一眼,只见其如老僧入定般,仿佛已陷入久远的回忆中。 “师兄,这事的原委你应该知道吧?”郭子阳突然问道。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事关宗门命运,向来只有长老及宗门大弟子才有资格参与。” 枯心回道,神色稍霁,已不似初时那般冷漠,毕竟劫后残躯,回忆往事,多少有些同仇敌忾之感。 “师父简单交代完后,却给了我一道让人无法接受的命令。” “哦,什么命令?”枯心随口问道。 “他让我投靠金刚盟,以保存实力,日后若有机会获得宗门机秘,再行复仇大计。” “这么说来,你投靠魔道,还是你师父授意啊” 枯心不紧不慢地道。 “我知道师兄你不会相信,五十多年,我也习惯了,只是宗门大计,我一刻不敢或忘。” “铁剑门弟子死伤殆尽,残留的多已成了金刚盟弟子了,如今的铁剑门名存实亡,还谈什么宗门大计,痴人说梦罢,你还是好好地做你的长老去吧。” “未必,只要寻得那宗门秘法,借助先天九宫阵法,未尝不可逆转乾坤。” “那开启九宫秘阵之法,乃我铁剑门之机秘,历来只有宗主和继任大弟子知晓,连长老亦不可知,上代黄宗主不幸遇难,而继任弟子燕未归师兄也不知所踪,当时他身受重伤,只怕也是凶多吉少,这二人都不在了,这秘法也就从此失传了,还能有谁会知道。” “师兄你和燕师兄感情最为要好,也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难道……” “哼,说来说去,你还是想从我这里获得那秘法,只怕你要失望了,我的答复还是一样,我根本就不知道。” 枯心闻言,似有不悦。 第三十二章 火烧祖师堂 “施师兄,如今铁剑门的状况你也应该清楚,当年大战之后,易见初和莫长风等人伪造宗主印鉴和书信,半带威胁地接管了铁剑门,门中弟子不知内情,只得听命,后来新招弟子都改习玄阴功诀,美其名曰玄清仙卷,由于易于入门,进境较快,连原来习练虚云诀的弟子也改换门庭,如今真正的铁剑门弟子只怕就你我了,或许还有你的徒弟苏迈,连江宗主孤女弄云练的都不是铁剑门的功法。” “哎,也怪不了她,当年大战之际,她尚在襁褓之中,如何能知”,枯心叹道。 “非小弟另有所图,只是为今之计,若要复兴铁剑门,也只是靠那秘阵了。” “五十年了,老夫能苟活至今,也是因为这秘法,金刚盟留我残躯,无非就是想从我身上获知一二,殊不知,老夫亦是一无所知。” “师兄当年遭易见初以金刚盟锁脉之法封住经脉,形成常人,近年来更是气血渐衰,大不如常啊。” “哼”,枯心一声冷哼。 “五十年来,师兄独居一隅,从无传人,三年前却突然收一弟子,难道无有所图吗?” 郭子阳问道。 “早知道易见初邀请我参与授徒仪式不安好心,老夫当时不过动了恻隐之心而已,我一废人,收个徒弟也没用。” 枯心苦笑道。 “只怕师兄收徒,不只是传道授业吧” “人老了,也想找个人解解闷,这祖师堂太过清静了。” “你我殊途同归,还请师兄成全,这秘密要落到苏迈手上,只怕于他而言,是祸非福啊” “郭师弟,非是为兄不肯相告,只是我亦无可奉告啊,说起来这些年我能安然度日,这其中只怕也少不了你的周旋,无论你今日所言真实与否,这个情老夫是无以为报了,当年燕师兄身负重伤,确是我照拂于他,只是他受伤后就一直昏迷不醒,如此连续躺了七天,之后也未见转醒,便离奇失踪了,到现在我还一直认为,是金刚盟的人把他劫走的。” “起初我也这么怀疑,不过这些年对于金刚盟的事情,多多少少我也了解一些,从易见初的态度来看,燕师兄应该不在他们手中,不然也不会煞费苦心地和师兄你周旋了” 郭子阳望着枯心道人,略带肯定地道。 “燕师兄天纵奇才,一身修为冠绝同门,当年若非金刚盟尽出精英蓄意偷袭,师兄又怎会身受重伤,只是若非金刚盟所为,倒是想不出还有谁会来救走他,况且这么多年过去,若师兄尚在人世,断不可能置宗门于不顾,任妖邪横行,害我铁剑门千年声誉。” 枯心愤然道,内心里他更愿意相信燕未归被金刚盟囚禁,至少还活着。 只要他还在,铁剑门就不会倒。 对于这个铁剑门曾经的大弟子,枯心道人是打心里佩服。 虽然五十年音信全无,但总算还有一丝希望,尽管这个希望如今看来是如此的渺茫。 “燕师兄仙踪未定,如今铁剑门中,有可能知道这个秘密的就只有施师兄你了,这也是这么多年,金刚盟一直对你有所礼遇的原因,就算师兄真不知其事,是否可以回想一下,或许当年燕师兄留下了什么线索也未可知。” “不可能,当年师兄一直昏迷,眼睛都未睁开过,那天天刚亮,我便去看望师兄,谁知屋内空空如也,师兄就这样莫名消失了,连个字条都未曾留下,更别说什么线索。” 说到这,枯心也是一脸茫然,似乎当时的事发生得太过突然,至今还觉蹊跷。 ………… 就这样,二人努力回忆着当年旧事。 郭子阳旁敲侧击地提醒枯心道人,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而此刻的枯心却似乎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任郭子阳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 一问一答中,两个时辰过去了。 郭子阳依然一无所获,枯心道人也是一脸无辜。 这个关系到铁剑门千年传承甚至于天下正道命运的九宫阵秘法,似乎已随着燕未归的离奇失踪,在五十年前,便已消失于历史的烟尘之中。 而当年的施敬修,也背着这个虚无的秘密,残存于世,成了今日的枯心道长。 只是枯木可以逢春,心枯了,还有希望么? 在一片失望和叹息声中,郭子阳告辞而去。 离了小院,在祖师堂四处逡巡片刻,发现眼前除了那片竹林和四面悬崖外,只有右侧那片灌木丛还有那棵怪异的孤松,并无出路。 似乎苏迈真的凭空消失了。 摇了摇头,他转身而去。 待郭子阳离去后,枯心随后也步出了内堂。 和往常一样,熟练地取过一支清香,就着香案前的长明灯慢慢点燃,插入香炉。 整个过程缓慢而自然,慢得就像这五十年的岁月一般,唯一和往日不同的是,这次他跪了下来。 望着那被遮盖的牌位,枯心的眼中有些迷茫,口中轻轻念道: “师兄,我也是不得已啊,郭师弟身入魔道,纵未变节,只怕也是孤掌难鸣,可惜,可惜……”, 自语片刻,继而又抬起头,道:“师兄,当日所示,究竟何意呢,五十年来,我独居此处,潜心钻研,却终究一无所获,请恕小弟愚钝,只怕要负于师兄了。” 说着说着,枯心忽而双泪纵横,就这样跪在祖师堂前,号啕大哭起来。 这个衰朽枯槁的老人,送走了相伴三年的徒弟,拒绝了或敌或友的同门师弟,就这样,一个人,对着铁剑门的先祖们,终于压抑不住了情绪。 或许是为了这五十年离群索居的生涯,抑或是为了那个莫名的示意,还是对自己这么多年竟然毫无所获而痛心。 浊泪潸然,声音却渐次减弱,最后已不可闻。 枯心道人伏在香案前,一动不动,思绪却是回到了五十年前那个悲惨的早上。 那一夜,刀光闪烁,剑气纵横。 一场实力不均的屠杀,让铁剑门几乎一夜之间,便损失殆尽。 一边是有备而来,精锐尽出,一边是猝不及防,仓促应战; 一边是隐踪匿迹的邪道领袖,一边却是名传千年,外强中干的没落道门。 两相对比之下,铁剑门的命运自可想而知。 那时的施敬修也可算是年轻弟子中的佼佼者,追随燕未归游历神州,也曾闯下名气。 当晚,就在魔道入侵时,他也是热血激昂,奋勇杀敌,奈何对手实在太过强大,他失去了一只胳膊。 好在他在铁剑门中人小名微,不被注意,却也逃过一劫,捡得一条性命。 而大名在外的燕未归及各位长老却没有这么幸运,在车轮战般的围攻中,无一幸免。 燕未归身负重伤,敌人退去了,还有一丝清醒,只是当时大乱,也无人顾及。 施敬修在慌乱之中发现了他,忍着断臂之痛将其背了出来。 施敬修清楚地记得,当时的燕未归极度虚弱,已无法开口说话。 行将昏厥之际,在他背上仓促用手划下了“祖师”二字后,便不省人事,再也没有醒来,直至失踪。 其间施敬修也想尽办法,找了不少铁剑门秘传之丹药,奈何内伤过重,一直未有起色,不过聊以续命罢。 自燕未归失踪后,易见初接任了铁剑门,隔三岔五便来找施敬修询问那九宫阵之秘。 而施敬修起初也是一头雾水,后来才联想起燕归云当时留下的“祖师”二字。 因不知其所指,也没加在意,但隐约感觉似乎和这个秘密有些关联。 于是便借口守护祖宗牌位,独自一人搬至了这偏僻的祖师堂中,希望能有所发现。 数十年间,找遍了祖师堂所在山谷的每一个角落,一无所获,倒是无意中发现了苏迈逃去的山洞。 当初也曾下去探索过,发现不过是个普通的地道,也未加留意,将重点放在了祖师堂中。 数年过去,金刚盟依然未从他这里得到任何关于九宫阵的秘密,一怒之下,便将施敬修经脉锁闭,使其神通尽废。 施敬修受此重创,心如死灰,于是便改名枯心道人,困守在这祖师堂中,继续寻找线索,希望有所发现。 可惜流年易逝,数十年春花秋实,流光容易使人抛啊! 祖师堂前修竹娟娟,绿了又黄,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花开了又谢。 在这无边的孤寂中,枯心就这样蹉跎老去。 由于神通被废,身体日渐衰微,近年来更觉力不从心,而那似是而非的线索,却怎么也参悟不破。 有多少次,枯心甚至于怀疑,当初燕未归仓促写下的是否就真的是这九宫秘阵的线索,说不定只是让他牢记祖师教诲,守护铁剑门呢? 但无数次细想之下,枯心还是宁愿相信这前者,毕竟以燕未归的个性,断不可能在如此紧要的情况下,做一些无关宏旨的交代。 只是这“祖师”二字,所涉甚多,几如羚羊挂角,实是无迹可寻。 连这最可能的祖师堂也是一无所获,只怕别的地方更是大海捞针。 许久,老人自沉思中转醒。 抬起了头,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的牌位,有些因岁月久远,已然字迹模糊,但在枯心眼中,那就是一个个鲜活的灵魂,正在看着他所做的一切。 正正了磕了三个头,枯心定了定神,身体微微发抖,凄然说道: “铁剑门历代祖师在上,不肖弟子敬修今日出此下策,实属无奈,冒犯之处,九泉之下再向你们赔罪,” 随后目光转向那被遮盖的牌位,道:“师兄,请恕小弟愚钝,无力参破师兄所示,但无论如何,此事亦不能落到金刚盟之手,今日郭子阳一番说辞,真假难辨,但今日过后,只怕也是我命尽之时,劫余之身,死不足惜,只希望我那徒儿能逃得大难,日后光复我铁剑宗门,如此,也算不负我几十年的煎熬了。” 说完,只见他静静地站起来身。 转过身,向前走了几步,望了一眼这小院中的天空,随后目光不经意地扫向了苏迈居住的房间,脸上露出了几分复杂的笑容,说不清是欣慰,是担忧,还是期待。 停顿了一会,便又转身,朝里行去,消失在幽暗的后堂中。 翌日,铁剑门中哗然一片。 往日清静幽然的祖师堂,一夜之间被大火烧了个干净,片瓦不存。 那个孤独老迈的独臂长老,也随之消失在那残存的烟火之中。 郭子阳站在一根烧得黝黑的木柱前,神前复杂。 数十年往事注到心头,忽然让他有些心灰意冷。 这一场大火,烧掉的不是一片古老清寒的小院,却是他心中苦自支撑的信念。 祖师们都烟消云消了,这往后的岁月,又该如何自处? 这一刻,他似乎有些迷茫,就像茫茫大海中的一叶孤舟,前路渺渺,漂泊无依。 祖师堂都不在了,铁剑门真的要消亡了么? 第三十三章 寻路 顺着黑暗的洞壁一直往前,苏迈小心地计算着前行的距离。 约莫三百步后,忽然发现脚下的道路似乎开始向下延伸,而两侧的石壁也渐趋阴冷,隐隐还能感觉到一丝丝的湿意。 但尽管如此,脚下的石板却依然很坚实,似乎暂时不会有何危险。 只是身在这黑暗之中,对于未知的恐惧,仍然让苏迈觉得有些不安,行走时也更加小心谨慎,生怕不一小心便惊动了某个隐藏的事物。 就这样走走停停,摸着石壁向下行去。 不到五百步光景,苏迈感觉眼前似乎有了一丝幽幽的光亮,若隐若现,虽然不甚明朗,但对于久在黑暗中的苏迈而言,却是一分意外的惊喜。 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朝着那一点亮光,一阵小跑便冲了过去。 那微若的亮光看似很近,但等苏迈找过去时,才发现其实离得很远。 只是这一段洞壁相对平直,苏迈又是突然见到光亮,一时心喜,未曾留意,等他靠近时,却一时傻了眼。 原来他所在之地已然是地道的尽头,再往前便是一段地下暗河。 刚才所见的光亮便是对岸河滩上一些不知名的石头发出。 借着微光,苏迈打量了一下,暗河宽约五丈,河水不知深浅,若贸然下水,还不知水中会有什么危险,只是此刻回头无路,若不下水,便只有等死了。 望着眼前缓缓流动的河水,苏迈忽觉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隐隐感觉这水中应有异状,只是一时之间也无法察觉。 就这样枯坐了半晌,苏迈突然拍了拍脑袋,似乎想起了什么。 只见他突然站起身来,先是双手交叉,随后分开,右手指天,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口中轻念法诀。 片刻,手心中便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照亮了他身边约一丈范围。 苏迈举着火球往下一看,顿时心凉了半截。 只见眼前的河水竟然是玄黑色的,明明在缓缓流动,却似一潭死水,毫无生气,仿佛随时可能吞噬万物一般。 苏迈摸索着在脚下的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了水中,却发现并未像地面上的河水般荡起涟漪,而是轻轻地沉了下去,没有任何声响,就像扔在了绵花堆里。 正欲再试时,手中的火球却突然熄灭了,苏迈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在河边坐了下来。 这离火术对如今的苏迈而言,施展起来甚是容易,但却颇费精力。 由于无灵气护体,苏迈施展完一次,短时间内却无法再行施术,否则,精气不继,不小心便会惹火上身,反招其害。 过往在祖师堂时,便多有失手,轻易之下亦不敢施为。 如此约过了半个时辰,苏迈感觉精力已回复正常,便撕了一段衣袖,随后便施出火球,用衣袖包裹,瞬间火光便旺了起来。 苏迈轻拈法诀,操控着火球向河中央飞去,发现自已身处的地方乃是一处洞口,两侧皆是崖壁。 河对岸则是黑暗一片,除了那几个会发光的石头外,什么也看不见。 由于精力受限,无法飞远,苏迈便使着火球朝崖壁一侧照来。 借着火光,发现这崖壁上寸草不生,却有着大大小小无数个和自己身前一样的洞口,也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有人刻意雕凿,黑沉沉,深不可见。 正自疑惑间,突然,火球闪过的一个黑洞中,传来一阵低吼之声,似虎啸却又更加低沉。 苏迈心中一惊,随后却见一个硕大的脑袋从洞口伸了出来,对着那火球一阵吼叫,震得几乎整个石壁都在颤动,似乎这对火光突然其来的打扰甚是恼火,口中低呼中,还有液体不断流下。 苏迈躲在下面静静地观望,发现这脑袋形似土龙,却比之大了不知凡几。 粗看之下,光伸出来的这头便有一丈来宽,尚不知身体会有多大。 而随着火光的闪烁,这怪物似乎更加恼怒,怪叫连连。 见火光无甚响应后,猛一张口,吐出通红的舌头,欲将火球卷入口中,好在火球有形无实,一击即碎,片刻又重新聚集起来。 怪物见一击无效,甚是暴怒,大口一张,就欲朝火球扑过来。 苏迈见状,忙驱使火球向后退去,刚至那黑水河上空。 便听得一声怒吼,那怪物便从洞里窜了出来,只见一片黑影如山般压来,巨口一张,便咬了过去。 苏迈心中一急,便驭使火球飞了回来,异兽见状,身子猛抖,竟然伸出一对巨大的翅膀,脑袋一偏,便朝苏迈扑了过来。 苏迈大惊,顾不得火球,忙折身朝身后的甬道里跑去,也顾不得前方的黑暗,一路急冲,不一会便到了甬道下斜之处。 稍做停顿,突然发现身后并无动静,那怪物似乎并没有追来。 苏迈定了定神,小心地转过头来,发现身后的甬道里悄然一片,那黑水河对岸仍闪光幽幽的蓝色光芒,说明那怪物并未进入洞内,暂时尚不会有危险。 见此情景,苏迈心下稍安,忙转过来,悄悄地顺着石壁又向前行去。 行至洞口,贴着石壁,屏息静听,却没有发现任何声响,那怪物似乎又回到洞里去了。 苏迈犹自惊疑不定,在洞口静坐了半晌,外面还是没有动静。 感觉那怪物真的不在了,便轻轻地探出了头,趴在洞口向外望去。 四围依然沉静如故,那河岸的幽光照得眼前朦胧一片,虽有模糊光影,却什么也看不清,那怪物早不知跑哪去了。 过了约半柱香时间,苏迈感觉外面似乎安全了,便爬了起来。 行至水边,只觉一阵寒气扑面而来。 若光是阴寒倒也罢了,诡异的是那水面似乎有一股奇特的吸力,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硬要将人往水下拉扯一般,苏迈吓得头皮发麻,忙不迭地往后退去,直到那洞口,依然惊魂未定。 静坐了片刻方回过神来,心道这黑水暗河果然凶险异常,若贸然闯下去,只怕骨头都没了,只是此刻前有黑河,后是绝路,确是进退两难,加之刚才这一番折腾,肚子隐隐也有些饿了,再这么耗下去,只怕没变成那怪物的晚餐,自己先饿晕了。 人在无助的时候,往往越不想发生的事情,越容易发生。 正当苏迈苦恼无助之际,眼前那朦胧的幽光忽然一暗,一片巨大的阴影笼了过来。 苏迈抬头一看,顿时心下一惊,敢情那怪物并未回到洞中,不知在哪等着他。 见苏迈出来,便又飞了过来,伸着巨大的脑袋,瞪大眼睛,正在空中俯视着,那神情似乎就像一只馋猫见到老鼠一般,狂妄而得意。 对于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而言,苏迈这么弱小的人类,实在是不堪一击,似乎只要它长舌一卷,就足以把他吞噬。 故而也不急着进攻,就这样居高临下地,震慑着脚下这绝望的生灵。 被这怪物突然这么一吓,苏迈彻底没了主意,连转身逃跑都忘了,就这样仰起头,瞪着那怪物一动不动。 许久,苏迈才回过神来,发现这怪物似乎并没有立刻攻击他的意图,只是也没有要撒走的迹象。 就这样盯着他,一动不动,苏迈不敢贸然行动,生怕一不小心惹怒了它,后果不堪设想。 就这样,一人一兽,在这昏暗阴冷的地下深洞里,默然对峙着。 苏迈定定地站在水边,巨大的危险让他暂时忘却地饥饿。 这一场对峙下来,反而让他脑里清醒了不少,开始琢磨这怪物的奇异举动来。 从刚才的表情看,这怪物虎视眈眈,显然不怀好意,但却又似乎有所顾忌,不敢贸然攻击。 正在他惊疑未定之际,一个奇怪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传了过来。 “咕……咕” 似是水泡冒出的声响。 苏迈忙低头一看,见那死水般的黑水暗河中,靠近河岸之地,竟然莫名地冒出了几个巨大的水泡。 那水泡不像寻常所见之一阵吐出,而是非常缓慢地从水底伸出,似乎水下面还隐藏着另一种不为人知的生物。 那空中的怪物此刻也发现异常,见那水泡后,竟然转过头,对着河面发出一声怒吼,带着几分愤怒,又似有几分不甘。 不一会,那水面却毫无动静,又恢复了沉寂,怪兽转过头,又朝着苏迈望了过来。 不过这一次,苏迈却没有刚才那么恐惧。 从刚才怪物的神情看,它之所以迟迟没有发动攻击,似乎是对这黑水河甚是忌惮,不敢离水面太近。 而刚才那奇怪的水泡出现,很有可能这水下面还藏着对它威胁颇大的另一生物,故而它也在观察和等待。 过了半晌,苏迈突然看到了怪物身子下面那巨大的爪子,想起它对火光似乎特别敏感,突然心生一计,惊险万分,却也是目前唯一可行之策。 打定主意,苏迈轻轻转过身,突然一个箭步,朝那洞口冲了过去。 那怪兽一声怒吼,也俯冲了过来,但片刻即又折了回去,并未跟进。 苏迈心下稍安,心想眼下最要紧的是要想办法让那怪物离水面近一点,而唯一可用的便是那火光。 想到这,苏迈便有了主意,靠着石壁坐了下来,静静地调息,以便恢复体力。 约莫半个时辰,感觉稍有恢复,便站了起来,同样的手势和法诀,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又出现在他手中。 只见他压低了身子,匍匐向前,快到水面时,驱使那火球一闪一闪地上下跳动,惹得那怪物怪叫连连,身子也不断向下靠近,张牙裂嘴,似乎恨不得将那火球一口吞噬。 僵持了约一刻钟,怪物始终不敢过于靠近水面,但显然已经暴怒,吼声连连。 苏迈见时机已到,手中法诀一指,火球忽闪一下,快速向前飞去。 同时,苏迈忙施展风遁之术,身形一闪,便消失不见。 第三十四章 嗜血花 那怪物见火球突然飞起,也顾不得苏迈,巨大的翅膀急急摆动,脑袋一转,便朝那火光奔去,瞬间便已飞过黑水河。 到了对岸,那火光飘忽不定,忽明忽暗,片刻间已消失不见。 正自愤怒间,巨大的爪子下却传来了动静,原来刚才那渺小的人类此刻正紧紧地抓在自己的爪子上东飘西荡,见此情形,自是怒不可揭,千百年来在这不见天日的黑水河畔孤独守护的怨气瞬间迸发。 只见它一声怪叫,巨爪一挥,便将苏迈远远了甩了出去,苏迈在空中翻了一圈,掉到了离怪物约十丈远的地方,眼前一片黑暗。 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爬起来便往前跑,许是感受到他的动静,身后的怪兽翅膀一伸,便追了过来,苏迈只觉身后风声呼啸,也不敢转头往身后看,用尽全身力气,飞也似也往那茫茫黑暗深处狂奔而去。 而那怪物仿佛不惧黑暗般,在他身后半空中疾飞而至,苏迈目不能视,但凭感觉已知危险就在自己头顶之上。 求生的意志激发了身体的潜能,他咬了咬牙,奋起余勇,俯着身子疾速向前冲去。 在这黑暗无边的地下深洞里,也不知跑了多远,当苏迈终于感觉到了尽头的时候,他发现自已又陷入了另一个更危险的境地。 当一脚踏空的那一刻,苏迈心凉到了后背,一阵巨大恐慌涌上心头。 本想摆脱那恐怖的怪物,却不知自己漫无目的的逃命,最终还是在劫难逃。 身子在风中疾速了下坠,头顶上却是那怪兽不甘心的吼叫声,在这孤寂阴冷的地下,显得是那么的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在无边的恐惧中,苏迈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怪物有巨大的翅膀,按理来说,此刻自己人在空中,身不由已,若它飞扑下来,自己便是瓮中之鳖,逃无可逃,可为何它却只是在上面吼叫。 莫非这地底下,还是更强大的怪物? 想到这,苏迈不由得涌起一阵寒气,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师父把自己扔进这里来,只怕也未曾料到如此凶险,不然就算被刑堂赶出剑铁门,也比现在要好吧。 耳边风声呼呼,身体在不由自主地急速下坠,苏迈紧闭着双眼,无望地感觉着身边一阵阵的寒气。 从掉下的那一刻直到现在,感觉身边的寒气越来越重,似乎就要坠入地底了。 那下面会是什么呢,难道真是怨气冲天的幽冥之地,苏迈不敢想,也不愿想,就这样,在这诡异的深崖中,随风而去,听天由命。 迷迷乎乎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苏迈感觉周遭寒气逼人,牙齿不自觉地格格发抖。 想运气驱寒,奈何身在空中,急疾下降中,手足活动不便,只能听之任之,祈祷这深崖底下不要是什么岩石之类的,最好是有一个水潭,断下去摔不死就好,当然,最好是普通的水潭,不要像那黑水河一般,不然只怕掉进去,也是死路一条。 耳畔风声疾呼,苏迈身形以电闪般往崖底而去。 正当他身不由已六神无主之际,突然脚底深处隐约出现一大片幽幽的光亮,清冷而突兀,苏迈心中一喜,心想这光应该就是自崖底所出,只怕要到尽头了。 惊喜过后,转而却是万分的焦虑,下面会是什么呢? 苏迈双眉紧锁,想到那崖顶之上,那形似土龙的怪物怒吼的情形,对于这底下的凶险,苏迈就不寒而栗。 而那远处的幽光,此刻看来,仿佛就像一只睁开双眼的巨兽,静静地守株待兔,等着苏迈这送上门的美食。 “砰……” 一声巨大的冲击声陡然响起,在这幽深难测的深崖下,显得动静格外地大。 伴随着似乎是什么东西折断的声响,苏迈终于掉了下来。 幸运的是,底下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巨石怪兽,似乎软软的,还带着一丝丝的黏液,粘在身上,还有几分淡淡的腥味。 挣扎着爬了起来,苏迈活动下身子,发现除了下坠的时候有些擦伤之外,其它并无大碍。 转身朝四周望去,只见自已正处于一片奇怪的花丛中,那一片幽光便是从这些奇花中发出,在黑暗中幽幽闪动,煞是美丽,而自己适才正是掉到其中的一朵上,折断了花枝,侥幸保得一命。 顺着眼前的幽光,苏迈发现,这些花朵形似灯笼,形态各异,但都大得出奇,比寻常所见大了数十倍不止。 密密麻麻的巨型花朵,铺满了整个崖底,在这黑暗阴冷的地底深处次第蔓延。 幽蓝的光影,若漫天星斗般悄然闪烁,崖壁上斑驳朦胧,如真似幻,在这黑暗而阴冷的世界,美得有些令人心悸。 置身其中,不觉目眩神迷,若非刚从崖顶掉落下来,苏迈几以为自己置身仙境。 只有周边那阵阵袭来的阴寒气息,让他保持了几分清醒。 顾不得身上黏乎乎的液体,苏迈就地盘坐了起来,运用起天随子所教的御寒之术。 片刻间,一股暖流自周身泛起,寒意渐退,甚至连不久前掉落崖底时因巨大的冲击力而产生的痛感也消失无踪。 苏迈只觉精气恢复了不少,心中暗道,这御寒之术越发神奇了,原只是防寒之用,如今经这几年修炼,虽无助于修行,但却隐隐还有疗伤之效,且行功之后,尚有饱腹之感。 平素修习时不甚注意,如今困在这阴冷孤寂的地底,身无长物,却发现其好处来了,至少不感觉太饿,还有力气行动。 周身渐暖,感觉四肢活动自动,苏迈便站了起来,打算寻路离开这美得有些诡异的地方。 尚未站定,忽觉身后传来一阵“吱吱”的叫声,在这近乎死寂的蓝色光海中,显得特别刺耳,同时还令人有几分莫名的惊恐。 忙转过头,寻声望去,只见在离自己约一丈远的地方,一个簸箕大小的花朵上,趴着一只约一尺高的猴子,初看和寻常猴类无类,只是背上有两块翅膀状的突起物,望之有些怪异。 此刻那猴子正全神贯注地朝那花朵里侧望去,前爪屈伸,不时朝里面试探,却又不敢伸进去,口中吱吱大叫,看来甚是焦急。 苏迈大是奇怪,这花朵里面难道还有什么东西,让这猴子如此着迷? 好奇心起,苏迈悄然靠了过去,远远望去,只见那花朵除了稍大些外,并无特别之处,那猴子趴在花瓣边沿,一动不动,望着里面那闪着幽光的奇怪液体,双眼迷离,一副贪婪之态。 一只爪子紧紧抓住花瓣,另一只不时伸到里面,快速抓了抓,便伸到嘴边吸了起来。 苏迈见状,恍然大悟,原来这猴子喜欢吃这花蜜,难怪这么着迷。 只是为什么不直接伸进去喝呢,凭这猴子的个头,倒着把头伸进去,完全没有问题,为何如此谨慎,还显得有些焦急? 百思不解中,苏迈也没办法向猴子问个明白,猴子虽然聪明,毕竟不会说人话,只好静静地观望着。 看着那猴子一次次地伸腿,并快速地缩回来,那舔着爪子意犹未尽的模样,甚是滑稽,还有几分可爱,让处在这黑暗阴寒之地的苏迈,心底不觉涌起了笑意。 毕竟在这不知其深的凶险之地,周边一片静寂,这只突然出现的猴子,多少打消了点心底的恐惧,有活着的生灵,至少说明这里还是人间,没到幽冥地界。 想到此处,胆气也不由壮了起来,朝那猴子靠近了些,想看看有没办法帮它一把。 而对于苏迈的举动,猴子就像浑然未觉般,犹自盯着那花朵中散发着淡淡腥味的神秘液体,欲罢不能。 正当苏迈打算过去看个究竟之时,那猴子似乎也忍不住诱惑,终于开始试探着向里深入。 只见它站直了身子,然后前腿慢慢向那花瓣里侧爬去,头向下慢慢靠近,脑袋靠近那液体时,逼不及待地埋了进去,深深了吸了一口。 正当它饕足地抬起头,准备离开时,只听得“霍”地一声,花瓣竟在迅疾之间合拢,将那猴子包裹起来。 适才还似灯笼形状的巨大花朵,此刻却如同未开的花蕾般层层叠叠,严丝密缝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花球,没有一丝要张开的模样,而那猴子瞬间失去了响声,似乎就这样被这诡异的花朵“吃”掉了。 苏迈吓得目瞪口呆,暗自侥幸。 若非自己从那高不可测的崖顶上掉落,形成巨大的冲击,落地之时,将脚下的花朵撞断,此刻只怕自己也已成了花肥。 念及此,心有余悸,后怕不已。 想到那可怜贪吃的猴子,苏迈忽觉有些难受,走近那巨大的花朵旁边,打算将花瓣掰开。 碗口粗的花枝触手柔软,甚至还有些细细的绒毛,用力一摇却坚实得紧,而此刻的花瓣已然形成一体,无从下手,苏迈一时却也奈何不得。 加上不知这恐怖的花朵还有什么危险,也不敢过于用力,如此半晌,心想那猴子只怕早已殒命,无奈之下,只好放弃。 想到这花瞬间合拢的异状,苏迈不由更加小心,在花丛中穿行,尽量不碰到花瓣,有时甚至半跪半爬着穿过去。 花丛周边一片黑暗,目不能视,苏迈也不知该往何处,找准一个方向,便径直地向前迤逦而去。 第三十五章 石门 如此且走且停,约摸半个时辰,苏迈终于走到这片噬人花海的边缘。 越往前走,蓝光越暗,及到后来,只能依稀辨出眼前是一片崖壁,前方已是无路可寻。 走近前去,只见岩石坚硬,其平如削,抬头望去,却不知伸向何处,而崖下却是一条窄窄的地下暗河,水流涓涓,正朝远处蜿蜒而去。 苏迈见状,面露喜色,心道这地下河水虽不知流往何处,但百川归海,顺着水流方向,总有出口。 念及此处,顿觉欣然,借着花丛的微光,便沿着暗河一路向前,水流或曲或直,中间还有一段穿过崖壁里的天然石洞,苏迈也顾不得许多,跳下去顺着水流摸索而行,虽颇有周折,但总算有惊无险。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边已然一片黝黑,那片蓝色的花丛已然不见踪影,想来应是离得远了,如今退无可退,唯一的希望便是这水流的尽头,那可能存在的出口。 苏迈站在这轻浅而阴寒的暗河中,只觉自己渐渐和这漫天的黑暗融为一体,不知身在何处,亦不前路何方,只能顺着这脚下流淌不息的冰冷河水孤独地摸索。 许久,当他双脚渐次麻木,近乎绝望之时,脚下水流突然变缓,苏迈清晰地感觉到水面逐渐变深,似乎前面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水流,以至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小心地摸索着向前迈去,不到百步的距离,已到尽头。 横在苏迈身前的是一面冰冷的石墙,触手粗砺厚重,似乎还有圆形的图案。 摸索片刻,苏迈感觉这上面似是有人用刀剑之类的利器刻画上去,或者说,这不像一面墙,更像是一扇门。 莫非,这是便是这地底深处的出口? 感受到了逃生的希望,苏迈不来由地一阵狂喜,遍布全身的酸痛感也似乎好了许多,忙在水中坐定,调息片刻,感觉精气又恢复了不少。 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叉,做了个手势,然后右手指天,食指和中指次第屈伸,不一会,一个拳头大的火球便出现在手中。 右手向上一抛,火球顺势而去,缓缓飘向前方。 借着火球的光亮,苏迈发现前方挡住水流的正是一座巨大的石门,高约十丈,正中有一个巨型的八卦图案,其上斜插着一把长剑,剑柄正对着东北角上一个突起石像。 苏迈驱动火球向上飘去,只见这石像身长约六尺,粗袍长须,神态安然,看似和一普通的老者无异,而当苏迈望向那石像双眼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明明双眼微睁,毫无动静的石像,在苏迈神识中却如同活物一般,正定定地注视着他,似乎这不是一个石像,而是一个守候在此处的老人。 苏迈心下大惊,忙闭了闭眼,再望去时,石像依旧,而当目光扫过双眼时,脑海中似乎被重物击中了一般,瞬间一片混沌,半晌才回过头来。 此刻火球已然熄灰,那石像也隐没在黑暗之中了,苏迈不敢看再朝上观望,虽然在黑暗中不可能看到那石像的双眼,但刚才那奇异的经历提醒他,这石像绝不简单。 在这地底深处,突然出现一座石门,本就有些诡异,而这悬立于石门之上的石像,更不可能是随意而为,且这石像的双眼似乎还有一种惑人心智的神奇效果,一不小心,可能就会被迷失在此处,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摸着眼前的石门,苏迈心如死灰,刚燃起的希望又瞬间破灭。 这一路涉水而来,本想流水尽头,终有出路,谁料迎接他的却是这一面冰冷而沉重的石门,以他目前的修为,想强行打开这门,无异于痴人说梦。 从脚下的水流状况估算,这石门后面应是一通道。 莫非出口在水底? 苏迈突发奇想,顺着石门一路向下摸索,却发现底下只是一条浅浅的缝隙,水流可以通过,人要进去却不可能。 重门紧闭,欲寻无路,眼前身后皆是一片黑暗。 苏迈爬到一侧狭窄的水岸,坐在潮湿的地上一筹莫展,想到头顶上那个莫名的石像,心里涌起一丝恐惧,看来这一次,真是死到临头了。 就这样孤独是等候着,外面的世界时光流转,已然昼夜交替,而在这地底深处却仿佛时光已然停滞一般,四周静得连他自己都怀疑是否还活着又或许活着和死去已没什么区别。 这门后的通道莫非便是通往那九幽地府,如果是这样,或许等我死了,就可以过去了。 苏迈静静地想着。 绝望过后,反而有些释然。 自幼随天随子飘零四方,见惯了生离死别,如今老头子不见了,师父也不知是如何遭遇,苏迈忽然觉得对这世间也没太多的依恋,如果就这样死了,有个这么大的地底深崖做墓地,似乎也不算一件很坏的事情。 想着想着,苏迈突然放声一笑,叫一声惜乎无酒,便大声唱道: 霸业等闲休, 铁马金戈总白头。 空把生涯托仙道, 纵不死,又何如。 …… “纵不死,又何如,仙途渺渺,我苏迈此生只怕难窥一二,今日命丧于此,也算天意使然,只可惜,枉费师父一番苦心!” 想到枯心老人,苏迈的内心莫名地一阵柔软,自己命陷此处,只怕师父他也难以善终,可惜三年苦修,终究是一事无成,师父奉若至宝的“虚云诀”,迟迟难以入门,不然也不至于要学习这世人弃若敝帚的五行劫,还闯出大祸。 “无论如何,在死之前,再练习一遍,也算不枉做一回铁剑门的弟子。” 主意即定,苏迈便盘坐起来,按这三年来早晨勤练,再熟悉不过的功法开始运行起来。 和过往大多数时间无异,那先天灵气很快便聚扰起来,甚至于比平进来得更快,一息之间,便感觉到周身灵气滚滚而来,充沛而纯静,很快便如大潮翻涌般从周身百穴蜂拥而入。 苏迈依法而施,引导灵气进入丹田,不一会便已入定,那浑厚的灵气自周身游遍,若细水灵泉,流过之处,清爽舒畅,让苏迈心底隐隐泛起一丝希望,这最后一次的尝试,能有所突破么? 当百川归海般的先天灵气导入丹田时,苏迈期待中的景像却并未出现。 灵气在丹田里鼓荡翻滚,却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不一会便顺着周身大脉倒逼了回去。 不过和往常不同的是,这些经过引导修炼的灵气,这回却没有散落无踪,而是随着周身各穴排出体外,很快便形成一团薄薄的气雾,在苏迈周身流转。 而与之相应的,前方石门上的巨大八卦此刻却突然亮了起来,一道刺眼的白光亮起,如一道闪电划过,将这幽暗的角落照着透亮。 随后只见白光闪动,那八卦图竟然快速转动了起来,阴阳鱼交错扭动,有如活物,只有那柄长剑岿然不动。 伴随着苏迈周身气雾的渐次消散,八卦图案的白光也逐渐暗淡,最后亦消失不见,而那坚如磐石的巨大石门,就在白光消失的刹那,悄然打开。 没有任何的声响,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对着黑暗中的苏迈,吐出阵阵的寒气。 遇此突变,苏迈已来不及思索,迅速站起身,便朝那洞口冲了进去。 毕竟石门自己打开了,总是一件好事,或许还有几分生还的希望。 一阵冷风涌来,苏迈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石门之后,又是一条宽敞的甬道,只是比枯心道人把他扔进来的那个通道大了数倍,而适才那外头涌入的水流,却突然间消失不见了。 这一阵阵吹面而寒的冷风,让他感觉前方许是一片宽阔的所在,洞里应该没有障碍物。于是摸着墙体,一阵小跑便向前方冲了过去,而此刻身后那诡异的大门,已然悄无声息地闭合了。 就这样迎着风,笔直往前跑着,约莫一炷香时间,终于有了发现。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宽敞的石室,洞顶嵌着如明珠似的晶石,烂若繁星,寒光挥洒,照得地面亮如白昼。 苏迈在一阵惊奇中掠了过去,只见石室奇大无比,就像传说中的地下宫殿一般,巨型石柱纵横交错,人立其中,顿觉苍茫古远。 穿行其间,苏迈平生几分熟悉之感,绕了片刻,摸着这雄奇粗犷的石柱,忽然心中一动,似有所悟。 第三十六章 困龙之渊 九宫石阵? 这石柱的材质和铁剑门外谷的九宫阵如出一辙,难道这里也是一个巨型的九宫阵? 不过看这规制却比前者大了许多,但无论如何,这石室应该和九宫阵有一定联系,又或许,自己就身在九宫阵底下。 围着石柱转了几圈,苏迈暗自思索道。 一番巡察,发现这石室里除了眼前的巨型石柱外,并无特别之处。 顺着石柱往里约五百步,是一数亩方圆的水潭,潭水呈青黛之色,不知其深。 潭畔有一石碑,高约三丈,上书“困龙渊”三字。 举目望去,只见石碑通体青黑,光滑且泛着幽光,和先前那石阵中苍凉古拙的巨石截然不同,苏迈尚未靠近,便有一股寒意自碑前泛出。 及近前来,凝目一看,正是铁剑门周边常见的青石,石碑之上的字迹萧疏潦草,比之那青河畔巨剑之上的大字显得有些苍促和随意。 苏迈望着眼前这有些突兀的石碑,默然良外,这巨大的青石显然不是地底之物,伫立在这地底深处的深潭之下,也不知何人所为,过了多少年月。 不过无论如何,总算有了一丝人气,至少说明还有人来过这里,应该就有出路,只是这“困龙渊”三字甚是古怪,难不成这潭底下还藏着一条真龙不成? 想到先前那形似土龙的巨兽,苏迈忽觉一阵寒意,若真是有困龙在渊,自己贸然闯入,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不过转念一想,此处既名“困龙渊”,那说明既便真有龙,应该也被这立碑的前辈高人困于此处,想出来伤人只怕也是不易,为今之计,要尽快找到出口,离开此地才是。 转过石碑,苏迈向前走了不到二十步,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面宽阔的石壁,如刀削斧切般,笔直地向上延伸。 幽冷坚实的石壁浑若天成,没有一丝缝隙,要想从这出去,以苏迈的能力,不啻登天。 顺着岩下前行,苏迈无奈地发现这巨大的石室中,除了来时的路,竟然四面峭壁,无一出口。 当然,还有唯一的可能,就是那深潭底下,或许还另有洞天。 真有出路么? 苏迈站在潭边默默地向里张望,潭水幽深,水面泛着一片微微的蓝光,显得神秘而深邃。 虽然苏迈熟悉水性,但要让他深入这诡异的潭水中,只怕也是强人所难。 这水不知其深,底下肯定是一片漆黑,跳下去,只怕什么都看不见,更何况,这可是困龙之渊,水底还不知有什么危险之物等着他自投罗网呢。 踌躇片刻,苏迈仍旧不敢冒险下水,仔细思量之下,沿着来路四围又重新搜索了一遍,以期有所发现。 遗憾的是,任他睁大眼晴,不放过一丝痕迹,最后仍是一无所获,无可奈何,又回到了那石碑之下,只是手中多了一块不知自哪取来的巨石,抱在手中,看似颇为沉重。 靠着石碑,苏迈心念电闪,这石室之中既然有人来过,应该会有出路,只是年深日久,只怕出口的痕迹已被尘封,轻易很难找到,况且这地底晦暗幽深,有些地方一时也看不出来。 要想出去,唯一的办法便只有试试这深潭,不知道这里多深,又通往何处。 更可怕的是,那“龙”真在底下吗? 不知过了多久,苏迈就这样靠着石碑,天人交战。 最后求生的欲望终于战胜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与其在这干耗着等死,还不如下去一探,也算死个明白。 想到这,他突然站了起来,抱起身边的石头,运力一掷,便向那潭水之中扔了过去。 “呯”地一声,一个大大的水花溅起,随后一层层涟漪次第散开,一圈一圈,直往潭边荡来。 苏迈见状,面有喜色,心道这应该就是普通的潭水了。 只要不像之前那黑河一般,悄然无声地吞噬一切就行,以自己这些年的修炼,虽道法进境甚微,但闭气之术尚有小成,试探着下去一看,应该问题不大。 打定主意后,只见他转过身,朝那石碑拜了拜,口中念道: “这位前辈仙长,在下误闯此处,求生无路,不得已往这潭底一探,若有打扰之处,还请见谅,希望您那龙真的被困住,不要出来才好。” 说完转身,取下随身之物,一咬牙,便如飞鱼跃水般,纵身一跳,便扎入那幽暗的深潭之中。 甫一进去,只觉水温极低,入骨冰寒,一股冷意瞬间散布全身,使人如坠冰窖,冷不丁地打了个冷战。 苏迈旋即调整身姿,憋了一口气,便往深处游去,初时尚有几分光亮,依稀可见,越往下越是昏暗,游了不到三丈,已然是幽黑一片,目不能视,只能凭感觉四处游走。 顺着潭底边沿摸索着向前,却发现这深潭竟呈葫芦状,底下较之水面大了数倍有余,任他怎么搜寻,却似永无尽头一般。 除了那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寒意,便是一片寂静,静得连一条鱼游过都没有,就像这是一潭死水,万物不生,唯一的活物,便是他自己,而那出口更是无踪可寻。 正当他心灰意冷,准备上岸时,突然发觉前方不远处有一团幽光闪过,虽只是瞬间之事,但对于此刻的苏迈而言,不啻于晴天烈阳,有光亮就有希望,说不定出口就在那边。 一阵心喜,苏迈加速朝前方游去,不到片刻,便接近那光芒闪过之处,四围仍是黑暗茫茫,唯一有些不同的是,此处的水仿佛较之其余地方更加阴寒。 除此之外,一股莫名的威势充斥周围,使他没来由地感觉有些压抑,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苏迈感觉周身压力越来越大,很是难受,正欲离开时,前方忽然亮光一闪,之前所见之光芒复又出现,不同的是此刻那亮光却像是一盏巨大的明灯般,挂在水中,一动不动。 苏迈望着那诡异的光源,突然感觉到一丝恐慌。 原来平静的潭水中,也开始出现明显的波动,水纹层层荡开,就像水底的潜流般,苏迈也不由自主随着这水流上下起伏,而此刻前方的水势陡然急了起来,一波波直往前涌,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驱使着水流剧烈翻动汹涌而至。 片刻间,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胸口一闷,身体迅速随着水流向后飘去,而前方的光亮此刻却忽然动了动。 “吼……” 一阵低沉的吼叫声自水中传来,如晴空闷雷般,震得苏迈耳鼓嗡嗡直响。 随着那光亮的闪动,苏迈感觉一个如山般的阴影正朝自己而来,那光亮恍如一只巨大的眼睛,正盯着这个千百年来不曾遇过的不刺之客。 “龙?” 苏迈心中一惊,突然想起石碑之上的三个大字。 困龙渊,困龙之渊…… 不会真的是龙吧,若真如此,只怕这亮光便是龙的眼睛了。 来不及多想,面对这传说中的存在,此刻的苏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 一个转身,顺着急转的水流飘出一丈多远,也顾不得下方的状况,四肢并用,拼命地向上游去,不一会便出了水面,而此时身后水流已如狂暴的波涛般怒卷而来。 苏迈刚露出头来,便有一股水柱从水底射出,径直将他撞向半空,巨大的冲力撞得他七荤八素,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径直落在了那石碑之侧。 尚未回过神来,便见前方水潭中突然冒出一个巨大的水泡,接着一阵水波翻滚,一个硕大的龙头冒了出来,龙须竖起,足有数丈来长,中间一只独眼,如簸箕大小,正盯着苏迈身后的石碑一动不动,而对石碑之下正惊魂未定的苏迈却浑不在意。 半晌,只听得一声龙吟,如雷鸣滚滚,响彻虚空,震得石室轰隆作响。 苏迈如受重击,全身不自觉地颤抖不已。 未几,只见那龙首昂然直起,深潭之水如沸腾般翻涌四溅,巨大的水浪汹涌而至。 龙首越升越高,不一刻,只见一个龙首牛身的庞然大物霍然出现在苏迈的眼前,就这样直直在站立在水中。 那怪兽独眼如滔天明镜般俯视大地,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而先前那高大雄浑的石碑,也不过平其腿脚。 望着那怪兽奇特的身形,还有那额头上一块雪白的毛发,苏迈脑海中突然闪过当年天随子和他讲过的一种东海奇兽——犀龙。 据《大荒奇异注》记载,去东海之滨三千里,有应辰之山,多苍木,中有奇兽,曰犀龙,白额独目,力大无穷,熟水性,好食异果,可驱水为箭,化气为雨,其怒时眼呈碧色,可惑人心,乃深海之霸。 依天随子所言,此兽性情狂暴,凶猛异常,世居沧海极深之处,极少现世。 铁剑门离东海之滨尚有数万里之遥,这犀龙如何会出现在此处,而且还困在这地底深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