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上神霄》 第一章 陈北落 武当山,道教名山,第九福地,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名人羽士隐居于此,又名太和山、谢罗山、参上山、仙室山,古有“太岳”、“玄岳”、“大岳”之称。 风光秀丽,草木葳蕤,素有“亘古无双胜境,天下第一仙山”的美誉。 一座千尺险崖高处,有一少年。 青衣芒履,清容如水。 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整个人仿佛夜空的星辰那般高远而圣洁。 少年手中握着一把柴刀,一把普通的柴刀。 一尺来长,锈迹斑斑,甚至还崩开了好几道缺口。 只见少年手腕微动,柴刀闪了几闪,一截碗口粗细的树桩立刻被劈成了七十二块大小一致的木片,犹如满天的枯叶蝶飞舞,纷纷落在少年的脚边。 少年淡淡一笑,又拿起了另一段木桩。 手起刀落,羽蝶纷飞。 此时,一道流云般的身影从山崖下轻盈跃起,无声无息掠过三四十丈的距离,落在少年身后。 来人身量极高,至少在八尺开外,挺拔如玉,伟岸如山,身上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道袍,满头银丝如雪,在头顶打了个道髻,饰以一根青翠欲滴的竹簪,羊脂玉般的白嫩面容古雅之极,没有一丝皱纹,修眉丹唇,颚下五缕长须飘飘,温润的眸子纯净明澈,带着初生婴儿般的天真无邪。 所谓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不外如是。 “好!好!好!” 老道士手捋长须,双眼微眯,出声赞道。 “师傅,您回来啦。” 少年这才发现身后有人,连忙转过身来。 “嗯。” 老道士看着面前长身玉立,俊美无铸的少年,笑得一脸欣慰。 “您老可真会挑时间,我正准备做早饭呢。”少年一边捡起地上的木柴,一边说道,“我最近刚学了一道新菜,您老有口福了。” “这个先不急,为师有话要问你。”老道士摆摆手,说道。 “您说。”少年闻言看了一眼老道士,手中动作却不停。 “你刚才使的可是太乙剑?” “是啊,师傅。” “那我问你,太乙剑一共有几招?” “自然是九招。” “既然只有九招,那你为何却要连出七十二刀?” “这不是您说的嘛,师傅。” 少年说道:“九字是数之极,言极多,乃是无穷无尽之意。而且无论刀法剑法,都是重意不重形,只要兴致所至,便可任意施展,犹如九天飞龙,不受人力所限,剑到意到。虽百千万剑,也犹如一剑,虽一剑,也可化为百千万剑。所以,太乙剑虽只有九招之数,却可以心随意转,信手挥洒。” “哈,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也明白如此深奥的武学道理,不枉为师的一番教导。” 老道士听少年这么一说,更是满意,同时又有些疑惑,“不过为师记得我离开的时候,你似乎还未有这般明悟哩。” “说起这个呀,我还是在一次观看日出的时候突然明白的。” “哦?” “那天烟霞变幻,流云飞渡,好不绮丽。” “日出不都那样子嘛。”老道士撇撇嘴,不可置否,然后又一脸饶有兴致道:“难道说,那天的日出还有什么特殊之处?” “嘿嘿,日出自然还是同样的日出,没什么出奇的。但是徒儿看着看着,忽然间福至心灵,明悟了武学上的玄奥道理。” 少年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不说了,目光凝视老道士的双眼,眼睛瞬也不瞬。 “呦呵,看不出来呀,少年,几日不见竟然学会卖关子了。” 老道士调笑了一句,见少年静静看着他,不为所动的样子,只得无奈道,“好吧,好吧,有什么要求老道我答应便是。” 少年唇角微微上翘,一丝淡淡的得意之情跃然脸上,道:“无论烟云如何变化形状,但它的本质是不变的,烟云始终就是烟云。所谓纵横不出方圆,万变不离其宗,其实武道也是这般,拘泥于招式便落了下乘,得意而忘形方是正道。” “哈哈,不愧是老道我的徒弟,颇有几分我当年的风采。”老道士一脸恬不知耻地道。 少年翻了翻白眼,不想理他。 老道士笑笑,道:“既然你有如此明悟,那就耍上一耍,让为师看看你究竟有多少进步。” 少年点点头,拿起柴刀,刷刷几声,连挽九个刀花,渐渐地,速度越来越快,身影化为一团青色烟影,在阳光下纵横来去。 只见刀光闪烁,绵绵不绝,转折如意,时如龙越深潭,时如凤舞九天,时如猛虎穿林,时如灵猿捞月,时如飞鸟滑翔,每一刀都不拘一格,俨然自成一派,充满了天马行空的灵动潇洒,又有诗中仙者挥毫泼墨的意兴湍飞。 一时间,纵然是武道造诣高明如老道士,也看得是如饮佳酿,陶然欲醉,不禁有些手痒痒,嘴里嚷嚷大叫道:“来来来,北落同志,咱爷俩搭把手。” 话音未落,脚步一错,一掌轻飘飘拍向少年左肩。 “又来了。” 少年心下颇有几分无奈,却又拿他这童心未泯的师傅没办法,身形微微一晃,闪了过去。 同时并指如剑点向老道士腰间关元穴。 老道士嘿嘿一笑,头也不回,随手往后便是一甩。 衣袖翻飞,如蝶舞翩跹,又似那天边流云,姿态优美极了,不带一丝烟火气,但认位之准确,速度之迅疾,超乎世人的想像,竟然后发先至,眼看着就要先一步抽打在少年手背上。 少年眉梢一挑,随机应变,登时化指为削,挥手直劈,暗合兵家出其不意,掩其不备的奥妙。 老道士微微一笑,手腕轻轻一震,登时散作无数虚影,让少年的奇招落空。 少年神色淡淡,轻轻一跺地,身子飘然向后飞起。 人尚在半空,双手划圆,呼吸间不知挥舞了几千几万下,攻势猛烈,如潮水汹涌,一浪高过一浪,但见淡青色的弧形掌力狂涌而出,铺天盖地般罩向老道士,好似明月横空,光耀太虚。 好一招气漫乾坤! 老道士瞧得眼睛发亮,将身一抖,腰一扭,竟似游鱼般从那密密麻麻的真气浪涛中穿了过去。 以无厚入有间! 这已是技近乎道的境界。 轰隆隆! 青光真力在老道士身后无声落下,到了地上可怕的威力顿时显露了出来,方圆三十余丈的地面就像是被犁过了一遍又一遍,裂开一道道巨大的口子,满目苍夷。 只见一时间,泥土纷飞,尘烟滚滚。 轰隆隆! 老道士刚脱离真力罗网,便看见少年双掌隐隐夹着风雷之声,风驰电掣而来。 他自是不惧,笑嘻嘻地迎了上去。 当下,两人你来我往,辗转腾挪,斗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突然间,少年不见了。 同时,天地间也失去了老道士的身影。 天上一只盘旋飞舞,盯了他们许久的鹰隼,登时浑身汗毛倒竖,惊叫一声,仓皇逃窜。 啪啪啪! 空气中生出一连串炸响,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仿佛高明的乐师在弹奏着一首优雅的曲子。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不知过了多久,虚空震荡。 少年忽然又出现,身上衣衫破碎,青丝凌乱。 只听一声畅快的狂呼,“哈哈,乖徒儿,哪里走。”老道士也现出身形,依旧一掌拍向少年左肩。 轻飘飘的一掌,少年却避无可避,只来得及将肩头微微一侧,硬受了老道士一掌。 哒哒哒! 少年抵不住老道士手上蕴含的真力,连连后退,脚踏七星,某种神秘的道韵隐隐勃发,仿佛苍穹般浩瀚深邃,将散溢的力量透过千尺高崖导入地底深处。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远远传荡开来,方圆十几里之地皆可听闻。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老道士背负双手,朝崖后的木屋施施然走去,脚下有淡淡金光如水,毁坏严重的崖顶顿时恢复了本来的样子。 少年看了一眼老道士渐行渐远的高大背影,又看看狼狈之极的自己,脸色一黑,欲哭无泪。 ...... 少年名叫陈北落,从小就是孤儿。 族里人因为他克死了父母,觉得晦气,等他长大了些便有些不想养他,恰巧当时他的师傅老道士有事经过,与族中老人商量了一番,便将他给抱走了。 打自那以后,陈北落就一直住在武当山上。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一晃眼的功夫,小娃娃已长大,成了如今猿背蜂腰的清俊少年。 这些年来,陈北落就跟在老道士身边,潜心修道,顺便习得一身高深莫测的绝世武功。 据老道士所言,他们这一派虽然也是传自三丰祖师,有进军那无上天道的资格,但是六七百年来鲜少有人成就。如今传到老道士手上,更是只剩下了他们师徒俩人,颇有些凄凉。 不过,老道士貌似并没有放在心上,时不时云游四海,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潇洒。 自古以来,道医不分家。 作为根正苗红的道士,陈北落对医理自然不会陌生,因为修炼到了一定境界,对身体的了解深入微毫,学起医术事半功倍,而医术的增长对仙道亦是大有裨益,二者可谓相辅相成。 这让他在武当山地界,博得了一个小神医的名头。 近些年来,陈北落埋头钻研医理,对人体的认知愈发深刻,道行也因此突飞猛进,比老道士年轻的时候还要厉害许多。 虽然老道士牙口硬得很,拒不承认。 但事实胜于雄辩。 不知不觉,三年过去了。 忽有这一日,老道士将少年唤到了跟前,神色庄严。 第二章 下山 老道士凤目微闭,端坐于蒲团上。 只见他玉面皓首,长眉欺霜,头戴紫金道冠,身穿八卦紫绶仙衣,正襟危坐,神色庄重。 陈北落到来时见得这幅场景,着实被吓了一跳。 在他的记忆中,老道士一向恣意洒脱,放浪形骸,何曾有过如此庄严肃穆的时候。 当下收摄身心,去除杂念,恭恭敬敬地跪坐于老道士身前,轻轻地道了声:“师傅。” “来了。” 老道士睁开眼,先是照例询问少年的修行进度,然后提点几句。忽而话题一转,道:“乖徒儿,你到武当有多少时了?” 陈北落怔了怔,心下有些疑惑和纳闷,但还是老实道:“不多不少,正好十年。” 老道士点了点头,喃喃道:“是啊,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小娃娃都长成大娃娃啦。” 陈北落静静听着,他知道老道士一定还有话要说。 果然—— “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很努力,天资又高,《洞真太玄紫章》已然小成,离五气朝元不远矣,不枉为师的一番教导。” 陈北落嘴角一抽,心道老头子真是越来越啰嗦了。 “咚!”“嘶!” “疼疼疼!” 陈北落双手捂着脑袋,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家师傅。 “哈哈!” 老道士看他这副神情,心情极为舒畅,感觉美美哒。 “咳咳。” 老道士收了笑容,沉声道:“我们太乙派虽然渊源并不长,但素为玄门正宗,挑选传人一向最严,故而从未出现什么鼎盛之势。” “本来以你的修为,要继承门派近千年的传承还有些力所不逮,不过你是为师从小看着长大的,为师对你有信心。” 陈北落听得心儿怦怦乱跳,比平时剧烈了好几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 “接着!” 老道士定定地看着少年,右手忽然一动,从衣袖里飞出一物,陈北落连忙伸手接住。 “这……这是......” 少年看着手上的鞘装长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手中握着剑柄,一种莫名的熟悉突然涌上心头。 仿佛,久别经年的老朋友再次重逢。 仿佛,人剑本是一体。 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那一瞬间他成为了剑,而剑就是他肢体血肉的延伸。 锵! 只听得一声剑鸣清越,如凤啼长空,似龙吟虎啸,长剑已然出鞘,样式古朴,漆黑如墨,长三尺三寸,剑身上似有符文闪烁,仔细一看却又消失不见,仿佛只是陈北落一时眼花,看错了。 剑名,太乙。 此乃法剑,是他这一派掌门的信物,也是历代掌门在大限来临之时,用来超脱之物。 “太乙派第十六代弟子陈北落听令!” “弟子在。” “从今时今日起,你便是太乙派第十七代掌门。” 老道士拍了拍陈北落肩膀,力道很轻,很轻。 但是,陈北落却感觉有些沉甸甸的,从此刻起,太乙派的传承由他一肩承担。 老道士忽然道:“好徒儿,你也是时候该下山历练历练了。” “您是说?” 陈北落又惊又喜,他在武当山生活了十个年头,下山的次数不在少数,不过那也只是到山脚下购买些生活用品罢了,从未离开过武当山地界,但是他知道老道士这次说的下山明显不是那样。 “当然。” 老道士双眼微眯,似笑非笑道:“难道你不愿意吗?” “这个弟子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有些舍不得您。” 陈北落少年心性,自然向往山下的花花世界,平日里总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到那万丈红尘中走上一遭,但是当机会真正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又有些纠结起来,心中是十万分的不舍。 舍不得山脚下善良淳朴的居民,舍不得住了十年的木屋,舍不得山后的小猴子和猴儿酒,更舍不得和他朝夕相处,早已把他当作亲人的老道士。 “痴儿!”老道士将手摩陈北落之顶,喃喃道。 其实,老道士心里又如何舍得让他离开呢。 然而只有学会放手,雏鹰才能真正长大,展翅高飞。 陈北落这些年来的确进步很大,用一日千里来形容也不为过,可是老道士也知道他如今已经遇到了瓶颈,让他继续待在山上,也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最多法力有所增益,但道行绝难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唯有历经人生百态,世情的洗礼,方能证得一颗无暇道心,最终达到仙道那“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玄妙境界。 《平章记事》—— 问曰:弟子觉世缘虽薄,家业正纷,儿童绕膝,衣食萦怀,频年舌耕餬口,虽有学道之心,不获静栖之所,颠倒尘缘,沉沦业纲,恐一旦无常,永堕苦海。惟师悲悯,何以教我?师曰:炼丹之法,千言万语,总尽炼心两字,而炼心之法,不必出世。古之成仙者,岂尽入林、杜人事,而后得跨鸾乘鹤、逍遥紫府哉? 红尘万丈,纷纷扰扰。 是枷锁,亦是超脱之路。 所谓贫也罢,奢也罢,不曾迷,如何去悟? 不曾梦,又何谈醒? 试问古往今来,有几位仙家真人是在青山绿水间悟得大道的,便是祖师三丰真人,不也是于那万丈红尘中成就无上仙道的吗。 陈北落默然无语,眼眶微红。 “痴儿,勿做那小女儿姿态,去罢!去罢!” 老道士猛地转过身去,不让陈北落看见他那双渐渐湿润的眼睛。 “您老保重,徒儿这便去了。” 陈北落重重磕了几个响头,然后拿上太乙剑,毅然转身离开。 ...... 江城,华夏南方沿海的一座十分繁华的大都市。 放眼望去,到处高楼林立,人潮汹涌,车水马龙,宽阔笔直的道路纵横交错,直至消失在视线的尽头,构成了城市的血脉。 星巴克里无数年轻的面孔匆忙地拿起外带的咖啡袋子推开玻璃门扬长而去,一边拿出咖啡匆忙喝掉,一边小心拎着赶往老板的办公室,挎着最新款LV手提包的白领们从地铁站嘈杂的人群里用力地挤出来,踩着十来厘米的高跟鞋飞快地冲上台阶,然后消失在高耸入云的写字楼门口。 江城国际机场,一名少年走了出来。 眉比青山青,眸如天上星,风姿琉璃,神情皎皎。 好一个翩翩美少年。 只是他身上却是古板严谨的中山装,颇有五四时期的进步青年风范,但放在现代社会,就未免有些格格不入了。 不过,现在的年轻人都追求所谓的潮流时尚,讲究个性,生活中奇装异服的人并不在少数,也许一出门就会看见身着一身动漫装扮的年轻人在街上行走乱逛,美其名为角色扮演。 所以说,少年的穿着虽然突出,但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倒是他那俊美无铸的容颜,如谪仙人般的出尘气质,更为吸引人们的目光,不由得纷纷驻足围观。 霎时间,少年就被人们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各种闪光灯一直闪个不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国际明巨星降临呢。 少年正是陈北落。 他一路坐飞机来到这里,是为了老道士口中的贵人。 武当山自古以来就多有贵人造访,老道士一次无意间救了一位贵人性命,结了个善缘。 陈北落这次下得山来,人生地不熟的,老道士便通知那贵人代为关照一下。 而陈北落与那贵人也熟悉的很。 叮铃铃! 陈北落掏出水果手机一看,这不,贵人来电话了。 “叔叔好。嗯,我到了。嗯,我知道了。好的,叔叔再见。” 别看陈北落一身中山装,可是却一点都不落伍。 手机电脑什么的都有接触,时下的微信、微博他也经常玩,只是喜欢在上面看别人的东西,自己经常潜水。之所以穿中山装来,却是因为老道士那实在没其他衣服了,就这件中山装还是他一位至交好友送的呢。 不然的话,要是穿着一身道袍出来,那岂不是更加打眼了。 通过打车软件叫来一辆出租车,陈北落淡淡道:“翡翠山庄。” 司机看了少年一眼,为难道:“我没有前往翡翠山庄的通行证,去不了。” 陈北落微微一笑:“没事,有我在,你尽管开过去,保证没人拦你。” 老师傅心想,这少年长得如此俊美贵气,肯定是从豪门权贵家里走出来的,说不定就是那户人家的孩子,于是便爽快地答应道:“得嘞,这就出发,您坐好啰。” 翡翠山庄,江城最顶级的豪门世家——苏家的私人庄园,说是山庄,实则包括了整座翡翠山。 江左苏家的权势,由此可见一斑。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翡翠山不高,海拔只有六百三十五米,山势平缓,风景却十分优美,林木葱郁,碧海葳蕤,仿佛一块巨大的翡翠。地理位置更是得天独厚,在山顶可以俯瞰开明全市,风光别有不同,有“独占鳌头”之意,因此又被称为独鳌山。 但是,在普通老百姓的口中,流传最广的却是苏山。 如此特殊之地,安保措施自然十分严密,除了监控摄像头、感应器等高科技手段之外,还有上百名保安人员带领二十四只狼狗昼夜巡逻,暗地里更不知安插多少保镖,便是美国五角大楼也不过如此,俨然一座小型王国。 外人想要进入,没有苏家批准的通行证,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第三章 热情 车子一路向西,周围的行人逐渐变少,景致却多了许多。 不多时,已到了天南路,翡翠山庄遥遥在望。 这里四时花开不谢,八节草木常青,植被覆盖率高,含氧量丰富,江城但凡叫得上名的权贵们大多选择在这里居住。 这既有环境的因素,更多的却是苏家之故。 到了苏山山脚唯一一条通往山上的道路,只见路边设有岗哨,旁边有几个身着保安服色,神情坚毅的高大男子正在巡逻。 司机渐渐放慢车速,在岗哨前停住。 其中一位保安走了过来,说开口道:“请出示通行证。” 陈北落摇下车窗,淡淡道:“是我。”他不认识保安,但他知道保安一定认识他。 不久前刚他和苏家家主通过电话,以对方的性情,必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将他的些许资料下达所有安保人员,要不然到时候闹了笑话,丢的可是苏家的脸。 果不其然,那保安一见陈北落便神情凛然,毕恭毕敬道:“见过北落少爷!” 陈北落微微一笑。 保安识趣,连忙转过身去,冲其他人大声喊道:“开门!开门!赶快开门!” 司机心下又惊又疑,却也不敢多说,当即开着车子长驱直入。 沿着山道径直往上,很快便来到山顶。 不远处是一片层层叠叠的红墙绿瓦,飞檐斗翘,不知有多宽,有多大,一眼望不到边。 司机文化程度不高,对那片建筑究竟如何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好看到了极点,也华美到了极点。 但见入口处几十个布衣长衫的男男女女一字排开,盯着这辆缓缓驶来的出租车。 站在最前方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身姿挺拔,气度雍容。 车子甫一停稳,众人团团围了上来,只把司机吓了一大跳,差点弃车而逃。 老者伸手拉开车门,欠身道:“欢迎北落少爷!” 所有人全都恭恭敬敬道:“欢迎北落少爷!” 陈北落自然不为所动,淡然处之,心下却有几分无奈,这苏家家主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讲究排场。 “少爷这边请,老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嗯。” 陈北落点点头,跟随老者上了一辆黑色汽车,那出租车司机看得咋舌不已,他认得那辆车,正是苏家家主出席各种场合必乘的座驾之一,听说造价极高,劳斯莱斯都比不上它的零头。 看着逐渐远去的车子,剩下的男男女女一边坐上各自的车,一边叽叽喳喳地议论开来,说什么的都有,但在一点上都达成了共识,那就是陈北落少爷真人比照片还要好看千万倍。 出租车司机摇摇头,感叹道,这才是真正的有钱人啊! ...... “哈哈!贤侄远道而来,辛苦了。” 还未走到大堂门口,陈北落就已听见一个爽朗热情的声音从里边传来。 紧接着,便看到一个中年男子迎了出来。 圆脸,微胖,五官长得很好看,身材高大,就是与老道士相比,也不遑多让,身上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袍,简洁朴素,脸上挂着亲切和蔼的笑容,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这便是苏家当代家主,苏彦铭了。 “叔叔好。” “好好。来来来,让叔叔好好看看。”苏彦铭拉着陈北落的手,仔细打量,满意道:“嗯,几年不见,贤侄是越发英俊了,和我家闺女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过几日我和你师傅商量一下,看什么时候把你俩的喜酒给办啰。” 事实上,他们半个月前还一起喝茶聊天,谈古论今呢。 什么叫做睁眼说瞎话,这便是了。 “叔叔说笑了,我可是受过法箓的。”陈北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提醒道。 “这有什么,还俗便是了。”苏彦铭笑呵呵说道。 “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下山前已经继承掌门之位了。” “咄!这挨千刀的牛鼻子老道,净坏我好事。”苏彦铭一听,顿时勃然大怒,张口就骂。 得,这么大个人了,脾气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说变就变。 陈北落看着面前气得直跳脚的苏家家主,颇有些哭笑不得。 难道是被老道士带坏了? 陈北落记得,他的苏叔叔以前可不是这样来着的。 嗯,一定是这样!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古人诚不欺我。 苏彦铭拍了拍陈北落肩膀,安慰道:“贤侄放心,我会和你师傅好好说道说道的,你就等着迎娶我家闺女吧。” 陈北落微笑不语,他对苏梦微的确喜欢得紧,虽说他的门派严禁婚娶,但那已经是老古董了,他和老道士都不当一回事。 话说回来,他有些日子没见过那小丫头了,有些怪想她的。 苏彦铭每次来武当山,看望老道士的时候都会带上他闺女,一来二去,两人便渐渐熟稔起来。 小丫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口水都流出来了,之后每次来都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缠着他,叫陈北落陪她玩一些过家家的游戏。 就两人的关系而言,说一句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苏彦铭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嘴里呵呵笑道:“对了,贤侄,你师傅最近过得怎样,身子骨还硬朗吧?” 呵呵哒! 他老人家怎样您会不知道,你俩昨晚还视频对话来着,别以为我不知道! 陈北落脸冒黑线,无语了。 苏彦铭不等陈北落回答,又接着笑道:“哈哈哈!就知道那老家伙壮实着呢,哪需要我为他担心啊。” 他一个人自说自话,也没有觉得丝毫的尴尬。 陈北落猛然有种深深的感悟。 姜还是老的辣! …… 一会子没有丝毫营养的拉拉家常过后,终于要进入主题了。 呼! 陈北落松了一口。 此时此刻,他们两人已经在大堂坐了有大半个小时。 茶都凉了。 但听苏彦铭说道:“嗯,事情叔叔都已经帮你安排好了,你直接到医师大报道就行了。” 陈北落道:“谢谢叔叔!” 苏彦铭道:“今天就在叔叔这先住一晚,第二天再去学校。” “一切全听叔叔的安排。”陈北落从善如流。 是的,各位看官,你没听错。 少年下山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学。 苏彦铭看了手腕上略微有些陈旧的机械手表,道:“时间不早了,咱们吃饭去。” 陈北落嘻嘻笑道:“好啊。” 他的确饿了。 午餐的丰盛那自不用提,用过饭后陈北落便跟随吴管家(哦,就是那位白发老者)来到他的房间。 少年随意扫了一眼,苏杭的刺绣屏风,出自名家手笔的水墨画,临窗的位置竟有一尊足足四尺高的藏青古铜鼎。 紫檀雕螭几案上,文房四宝和杯筋酒具,名人法帖堆积如山,光是砚石就有十数方,无一不是价值连城之物,笔架垂挂着的狼毫笔如树林一般密密麻麻。 一角放有一只哥窑花囊,插着满满的水晶球白菊,还有错金独角的瑞兽貔貅一对。 古香古色,极尽奢华。 陈北落送走老管家,立即盘腿坐在床边,五心朝天,眼观鼻,鼻观心,很快便进入了无思无念的玄妙定境中。 这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 大道无涯,吾生有涯,唯有锲而不舍尔。 不知过了多久,陈北落行功完毕。 只见他双目中神光如电,教人不敢直视,他走了几步,忽而将身一抖,全身骨骼顿时噼里啪啦地作响,如闷雷般爆鸣不绝。 虎豹雷音! 所谓天地激荡,其音如雷。 说是雷音,其实没有真打雷,是浑身筋骨高频震荡的一种生理反应,是一种内音,听在耳中,就犹如下雨前天空中隐隐的雷音,似有似无,却很深沉。 开始时只是嗡嗡声,随着功夫加深,变成了隆隆声,此时是个关隘,有驾驭不住功的人就此疯掉,就是没把住火候。 不过,想走火入魔也不容易,那是修行到了一定层次才有的现象。 陈北落的修为何等深湛,自是远远超越了这个境界。 他来到窗前,轻轻推开窗,天边夕阳斜挂,霞光万道,把层层云朵染成金色,蔚为绚烂瑰丽。 陈北落轻轻一纵,落在一座四五丈高的假山之上。 曲廊环绕,流水潺潺,中央是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塘,水面铺满了青莲,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 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 微风吹拂,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 池北假山连绵,以土石堆砌,山虽不高却有峰峦洞谷,山上古木新枝,生机勃勃,翠竹摇影于其间,藤蔓垂挂于其上,自有一番清幽趣味。 陈北落脚下正是其中之一。 亭台水榭相连缦回,各抱地势,钩心斗角,檐牙高啄,盘盘焉,囷囷焉;岸边桃花灼灼,杨柳依依,鸟儿啁啾,对语枝头;时令花开,争奇斗妍,蝴蝶蹁跹飞舞于花间。 第四章 害羞的少女 陈北落在一亭子里坐了一小会儿,便有一妙龄女孩寻了过来。 鹅蛋脸,柳叶眉,樱唇娇嫩,乌发如云,一双清妙的眸子,明净澄澈,白瓷般的牛奶肌肤,欺霜赛雪,她仿佛春风忽然而至,纤腰曼妙,如弱柳扶风,不盈一握。 纵是见过苏丫头的风华绝代,陈北落也不禁有种惊艳的感觉。 女孩偷偷瞥了陈北落一眼,只是一眼,心头就如小鹿乱撞,霞飞双颊,连忙垂下了脑袋。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陈北落觉得有趣极了。 待得走近前来,女孩眉眼低垂,一脸怯怯道:“少......少爷,老爷叫您过去。” 陈北落淡淡地“哦”了一声,却不见他动身。 女孩眉头微蹙,抿着小嘴,似是有些急了,但又不敢催他。 犹豫了好久,她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叫道:“少爷!” 陈北落微微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啊!” “不说吗?不说的话,那我就不走啰。” “怎么这样?” 看她神情,好似要哭了出来。 陈北落笑吟吟道:“所以呀,你还是赶快告诉我吧。” “叶真真。” 女孩小声道,微若蚊蝇。 陈北落哈哈一笑,忽然起身,一把抓住女孩的小手。 叶真真大惊,颤声道:“少爷,你......你要做什么?”她的心跳得好快,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一样。 陈北落没有回答。 女孩忽然感觉她好像飞了起来,定睛一看,这一瞧顿时吓得她双腿发软,然后果断抱住陈北落的腰。 原来他们竟然站在杨柳梢头,柳枝轻柔,不堪重负,两人身子似波浪一起一伏,却不掉落,风儿迎面吹来,柳枝随风摇摆,仿佛要将他们吹走,可是柳枝却又将他们留在树上。 “你......你......你!” 女孩小脸煞白,樱唇微张,然而说了半天却还是一个你字。 陈北落眨了眨眼,嘻嘻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兴奋得说不出话来了?” 叶真真:...... 女孩很想否认,却无法欺骗自己,因为她心中确实兴奋异常,激动得无以复加,这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令她恨不得大声叫出来。 原来人真的能飞起来。 人类心中都隐藏有飞翔的梦想,叶真真自然也免不了这种天性。 陈北落忽然凑到叶真真耳畔,轻轻说道:“往哪走?” 少年嘴里呼出的热气,弄得女孩有些痒痒的。 叶真真暗自深吸一口气,勉强定了定神,伸手往右前方一指,轻声道:“那边。” 话音刚落,整个人霎时又飞了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快。 按理说,如此速度,四周的风应该很大才对。 然而奇怪的是,女孩竟然感觉不到一丝丝风,似乎他们周围存在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两个人与外界天地隔绝开来。 真是个神奇的人。 叶真真抬头看了陈北落一眼,心中十分安宁。 一时间,女孩竟瞧得痴了。 …… 无移时,两人落地。 前边不远处,青山似屏,连绵起伏,一记白练垂落,宛若玉龙飞悬,奔腾倾泄而下,水流湍急。 瀑布下方有深潭一眼,潭水碧绿如翠,那瀑布浩荡而来,注入潭中,激起百千万朵透明的水花,被那灿灿日光一照,顿时金珠玉露,满空飞散。 岸边有道人影坐在那里,手中握着一只毛竹制成的鱼竿,看那身形,不是苏彦铭,又是谁呢。 “到了,下来吧。” 叶真真却仿佛没有听见,一动不动,愣愣地看着陈北落。 “呦呵,还不松手?” 陈北落看了看仿佛挂在他身上的女孩,邪邪一笑,揶揄道:“准备抱到什么时候呢,黏人的牛皮糖。” “呀!” 女孩大羞,脸蛋红扑扑的,仿佛那清晨时分摘下的沾着露水的玫瑰,娇艳欲滴。 真真是可爱极了。 “哈哈。” 女孩小脸更红了。 待她从少年身上下来,心中竟莫名有些怅然若失。 “少爷,请问您是神仙吗?” “神仙?我还差得远呢。” 陈北落摇头失笑,摸了摸女孩的小脑袋瓜,“还有真真,你也不要老是少爷少爷的称呼我了。嗯,我痴长你几岁,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就叫我哥哥吧。” “北落......哥哥。” 女孩小声唤了一声,连忙低下头,双手搓弄着衣角。 想揉碎的是什么呢? “哈哈!我们走吧,让你家老爷等急了可就不好啰。” 陈北落抬脚便朝苏彦铭走去。 女孩连忙快步跟上。 ...... “叔叔。” “老爷。” “嗯。” 苏彦铭头也不回,指着旁边的两个小马扎,说道:“来来来,陪我钓会儿鱼。” 两人相视一眼,坐了上去。 陈北落随手拿起一只鱼竿,轻轻一抖,钓线悠悠飞出,眼角余光处,却看见叶真真双手抓着鱼竿,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不由开口问道:“怎么了?” 叶真真小眉头微皱,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不会钓鱼。” 苏彦铭一拍脑门,恍然道:“瞧我这记性,竟然把这茬给忘了。不过小真真你尽管放心,你陈家哥哥可是垂钓的高手,有他在,保证你很快便会学会的。” 陈北落白眼一翻,无视苏彦铭话里话外的调侃,耐心教导起叶真真来。 “嗯嗯,就是这样。” “好,用力甩出去。” 叶真真抓着鱼竿下端,往外一抛,只见那丝纶在空中滑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噗通一声,浮漂入水。 过了一小会儿,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女孩双手一紧,就想提竿。 陈北落摇了摇头,制止道:“别急,它在逗你玩呢。” 果然,浮漂旋即浮了上来,忽而又沉了下去,就这样来来回回,一直重复着。 忽而某一时刻,浮漂完全沉入水下。 陈北落提醒道:“可以了。” 女孩登时提起鱼竿,一条半尺来长的鱼儿随之跃出水面,溅起透明的水花。 看着夕阳下活蹦乱跳的鱼儿,女孩开心极了,笑颜如花,傍有梨颊生微涡。 陈北落伸手一捞,鱼儿便落入他手中,再一抖,已然掉进鱼篓里面去了。 一旁的苏彦铭见女孩大概掌握了方法,一时兴起,提议道:“有没有兴趣来比比,看谁钓得多?” 陈北落耸耸肩,一脸尽管放马过来的无所谓。 女孩拍手欢呼:“好啊,好啊。” 她首战告捷,正是信心百倍的时候,当然举双手赞成。 苏彦铭笑呵呵道:“看来小真真很有信心呀。” 陈北落也看了过来,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似笑非笑。 见两人都在看她,女孩羞得脸又红了。 苏彦铭扬了扬眉毛,一脸意气风发地道:“那就这么定了,限时半小时,现在开始!” 当是时也,一场钓鱼大赛拉开了序幕。 只是很快,水潭边便响起了向来以稳重著称的苏家家主的各种大呼小叫,悲愤欲狂。 “不错嘛!” “怎么可能?” “不是吧?” “见了鬼了!” …… 原来时间没过去多久,叶真真就钓上来一条大鱼,然后就像被施了某种魔法似的,一发不可收拾。 短短的一刻钟时间,女孩身旁的鱼篓就被装满了。 而陈北落虽然说没这么猛,但是收获也尚算可观。 唯有苏彦铭,始终坚守着零鸭蛋不动摇,差点把他气了个半死。 “罢了!罢了!” 苏彦铭郁闷地摆了摆手,长叹一声,垂头丧气走了。 陈北落和叶真真面面相觑,忽然一齐噗哧笑出声来。 残阳如血,云霞似锦。 陈北落和叶真真并肩而坐,晚风习习,吹动两人衣袂飞舞,一人清容如水,一人风姿绰约,好似神仙中人。 陈北落忽然低语道:“真真,你猜一猜这次咬饵的是什么鱼?” 叶真真咬了咬手指,摇头说道:“潭水虽清,却阻人视线,真真可看不到水下面是什么鱼儿。” 陈北落微笑道:“哎,我猜一定是条十来斤的大黑鱼。” 叶真真歪着小脑袋,奇道:“北落哥哥,你怎么知道?” 陈北落悠然道:“真真,你要记住,眼睛看不到的时候,就用心去看,眼睛可以骗人,但我们的心是不会骗人的。” 女孩老实道:“真真不懂。” 陈北落轻声道:“现在不懂没关系,以后你自然就懂了。” “哈,鱼儿上钩了。” 但见陈北落美玉般洁白的手轻轻一提鱼竿,一条两尺多长的黑鱼顿时破开平静的水面,落入他不知何时举起的鱼篓中。 “哇!”叶真真拍手叫道:“北落哥哥,你好厉害!” 陈北落微微一笑,看着女孩亮如星辰的大眼睛,只见那里眸光灿烂,映焕流真。 叶真真瞬间心跳如雷,小脸红得仿佛熟透的苹果,就连那天鹅般修长优雅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分外迷人。 女孩害羞得低下了小脑袋,结结巴巴道:“北落哥哥,你......你......怎么这样子看着我?” 陈北落闻言哈哈一笑,答非所问道:“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快点回去吧。” 他一边嘴里说着话,一边站起身来,左手一把提起鱼篓,右手将鱼竿搭在肩上,举步就往回走。 女孩微微一愣,跺了跺脚,赶紧跟了上去。 夕阳如火,流水悠悠。 落日的余晖将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五章 炼气 凌晨,翡翠山庄。 淡青色的天空上镶嵌着几颗残星,时隐时现,大地一片朦胧,如同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 陈北落朝东而坐,双目微闭,抱元守一。 渐入深层定境之中。 致虚极,守笃静,浑人我,同天地。 恍兮惚兮,杳杳冥冥,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内不见我,外不见人,一无所见,同于虚空,而合于大道。 此为修性的功夫。 古往今来寻仙问道的人不知凡几,但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倒在这一关上。 只因他们心中的杂念、贪欲太过旺盛,放逐声色犬马,无法回复先天。 故而,想要修道,首先就要斋心止念,无视无听无思虑。 一切的视听思虑,皆为元神退位,识神当家者,俱是妄想,赖阅听思虑理论,又怎会得道。 这就是仙家祖师,教人要罢黜聪明、寡言勿辩的缘由了。 至道之精,窈窈冥冥。 至道之极,昏昏默默。 陈北落天生道种,是以从未遇到所谓的入道之难。 彼时,有白气两道,自他鼻窍中飞出,于头顶虚空中不停翻滚,游荡飞旋,竟似活物一般。 晨光微曦,一片寂静美好,天地间孕育着无穷生机。 无移时,第一缕日光洒落,东方地平线上透出缕缕红霞,像浸了血似的,犹如沾露的红玫瑰,一点紫红缓缓升起,由暗到明,随即微微一跃。 只见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朝霞满天,光芒万道,霎时间,世界一片金光如水。 陈北落神念一动,白气飞旋环绕,首尾相交,连成一个圆圈,滴溜溜旋转,渐渐地沾染上了些许紫色,更显凝炼灵动。 这是他近来修为渐深,才能修炼的采气之法,不仅使法力威能更大,还能温养元神。 紫气者,先天之气也,至尊至贵,神妙无双。 但是想要采其修炼,绝非一般修道者能做到,因为紫气只有日出的那一刹那,转瞬便会消失。 陈北落深吸一口气,两道白气一个翻滚,倒卷而回,自他鼻窍钻入,沿着十二重楼层层往下,游走全身,传遍四肢百骸。 霎时间,丹田及命门两肾蓦然微微发热,在内视下见得有淡淡紫光缭绕,陈北落以意念牵引,将此光呈球状放射至笼罩身体周围,并逐渐向四面八方扩大。 直至感觉与宇宙自然相合,陈北落才收回,然后又放出、收回,放出、收回,放出...... 彼时,丹田内风起云涌,巨浪滔天,就仿佛是暴怒的汪洋大海一般,每一滴海水就是一微尘世界,旋生旋灭,不可言说。 陈北落不为所动,抱守定境,物我两忘。 无移时,丹田平静了下来。 陈北落收束法力,缓缓睁开双眼,但见其中有紫光流转闪烁,极为刺眼,过了好久方才散去。 呼嗤! 他口一张,一道浊气飞出,划开薄雾,刺在前方十丈处的一面矮崖上,顿时将其洞穿。 陈北落微微一笑,不见他有何动作,已从坐着变成了站立,速度快得没影。 然后做了几个古怪的姿势,如熊颈鸱顾,引挽腰体,动诸关节,或伸屈,或俯仰,或行卧,或倚立,或踯躅,或徐。 动作很慢,犹如老牛拉破车,却仿佛有种神奇的魔力似的,不知不觉间便将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此乃仙家真传动功。 虽说人体的一切机能,都是在静极状态下恢复的,万物也从静中生长,这便是道祖老君所言的:“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但是,更要知道静须在动之后,否则这个静就不是静,而是枯、滞、死。 也就是道祖所言的: 动者,静之基。 葛洪祖师也说过:以其劳动故也。若夫绝坑停水,则秽臭滋积;委木在野,则虫蝎大半。真人远取之于物,近取之于身,故上天行健而无穷,七曜运动而能久,小人习劳而湛若,君子优游而易伤,马不行而脚直,车不驾而自朽。 《太清导引养生经》亦说道:“所以导引者,令人肢体骨节中诸邪气皆去,正气存处。有能精诚勤习,履行动作言语之间,昼夜行之,则骨节坚强,以愈百病。若卒得中风,病宿固痿腿不随,耳聋不闻,头癞疾,咳逆上气,腰脊苦痛,皆可按图视像,随疾听在,行气导引,以意排除去之。行气者则可补于内,导引者则可治于四肢,自然之道,但能勤行,与天地相保。” 陈北落行的是内丹法。 丹者,单也,一者,单也。惟道无对,故名曰丹。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谷得一以盈,人得一以长生。 内丹法始于远古黄帝时代,兴盛于唐宋,一直传承至今,可谓源远流长,到无尽遥远的未来仍旧是修行的主流,是远古先民在自我意识的觉悟下,对自我生命把持的一种修持方式。 即是人的元神最深层处理性与感性的觉悟,是对人命运的根本改变的极度渴望,由之而得道成仙,超拔三界,正是仙家修行的最终极的追求与向往。 内丹法以天人合一思想为指导,以人体为根基,以精气神为药物,于虚空鼎炉中凝结无上圣胎(内丹)。 究其本质,乃是炼气。 故而又被称为炼气士。 陈北落所行内丹法,从修炼次第上来说,隶属北宗一派,主张先性后命,先做除情去欲、摄心守念、明心见性的功夫,以清净心地、不受欲尘污染为诀要。此后从真心中生真意,循序渐进,炼化精、气、神。 既言精气神,自然也就离不开筋骨肉。正所谓:精气神乃无形之物也,筋骨肉乃有形之身也。 练有形者为无形之佐,培无形者为有形之辅。 而动功,正是自古以来修炼有形之身的不二途径。 动则生阳,不动则气血凝滞,身体阳气不足,进入迷定。迷定久住,容易坐化,大家以为证道,实乃阴气太重,神识已迷,不能归体而亡。 内丹修行总是动静结合。 简单的热身后,陈北落接着打了一套拳法。 太极拳。 当然不是时下的那套全民运动,而是道门正宗,仙家真传,蕴含天地至理,宇宙奥妙。 那国民太极虽也有通利血脉,舒筋壮骨,强身健体之功,然而与之相比,不亚于天渊之别。 但见他动作绵柔,行云流水,上下承转无不如意,一招一式间极为缓慢,却又给人一种雄浑厚重之感,仿佛蕴含着万钧大力,矛盾而又浑圆一体。 而且从外形上看,陈北落是在不断地变化着的,但是心神却保持着相对宁静,即所谓的“动中有静”、“外动而内静”、“形动而神静”。 不知过了多久,陈北落打完收工,浑身皮肤微微泛红,热力汹涌澎湃,仿佛一轮小小的太阳,使得周围百十丈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 早餐过后,陈北落便乘车前往医师大。 开车的,赫然是吴管家,同行的还有叶真真,她也是医师大的学生。 苏丫头就在医师大就读。 医师大虽不是211,但在开明市也算小有名气,然而对苏家来说,就跟贫困山区的学校一样,没什么区别。 任谁也想不到,苏家家主的独生爱女,就在这样一所普普通通的学校读书。 不过苏彦铭就喜欢做一些出人意表的事,陈北落对此早已习惯。 叶真真打小就进了苏家,作为苏家大小姐的玩伴,两人一同长大,住同一个房间,读同一间学校,情同姐妹,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而且苏家上下也没有一个人把她当下人看。 或者说,整个苏家都没有把人当下人看的习惯。 陈北落向苏彦铭问过她的事。 据苏彦铭所说,叶真真本是北方人,双亲早逝,之后便和姥爷姥姥住在一起,虽然谈不上顿顿大鱼大肉,但也算衣食无忧。谁知厄运竟再次降临在这个不幸的家庭,小姑娘先是被人贩子给拐走,转手又被卖给了乞讨团伙。 如果不是苏彦铭恰逢其会,将她救了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那时正是寒冬腊月,一年之中最冷的时节。 小女娃一个人拿着破碗跪在地上,蓬头垢面,身上是一件破烂的单衣,小小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漆黑的小脸都冻得龟裂了,却又不敢擅自离开。 因为,“爸爸”“妈妈”就在不远处看着她。 苏彦铭说起这事的时候,仍是一脸怒容,火冒三丈,虽然他已经将那人贩子和乞讨团伙连根拔起。 原本按他的想法,是要将小姑娘送回家的,然而经过一番辛苦打探,竟得知小姑娘的姥爷姥姥已然逝去的消息。 老人家年纪大了,又接连遭受如此重击,可谓是雪上加霜,一时伤心过度,就此撒手人寰。 听左右邻居说,两位老人家生前一直念念不忘他们的小囡囡,每天都在小区疯狂寻找,一边找,一边嘴里喊着“我的囡囡啊!”“我的囡囡呦!”。 于是从那以后,叶真真就一直待在苏家。 很难想像,这个动不动就脸红的女孩竟背负着如此悲惨的过去。 陈北落心痛坏了,对她更加怜爱。 第六章 赤子 车子一路前行,飞驰在纵横交错的道路上。 吴管家技术六得很,一骑绝尘,将什么保时捷啊,法拉利的统统抛在身后,不知引起了多少小年轻的滔天怒火。 只是,任他们如何叫嚣咒骂,却也只有吃土的份。 陈北落望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景致,悠然出神。 他在看风景,叶真真却在看他。 嘴角含笑,月牙弯弯,娇嫩的俏脸染上红云两朵,艳若桃李。 这一幕落在吴管家眼中,他也笑了。 笑得一脸欣慰。 女孩性子本就内向,又经历过那些往事,更是将心房锁得紧紧的,戒心很重,除了大小姐,从未真正对其他人敞开。 即使对老爷也不例外。 他是看着叶真真长大的,这些年来早已把她当作自己的孙女看待,希望她能够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但对她的情况又没什么办法。 不过现在机会来了。 吴管家收回目光,脸上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仿佛年轻了十几岁,手一推,挂上五档,脚下用力将油门踩到底,车子顿时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猛地提速,消失在川流不息的街道尽头。 …… 当速度慢下来时,他们已来到了医师大的校园。 吴管家没有多待,嘱咐几句便回去了。 叶真真也和陈北落道别,虽然她心里很想和陈北落多待一会,但又怕别人误会,传出什么谣言来。 她脸皮薄得很,可不像陈北落这厮,脸皮厚之堪比城墙。 嗯,这都要归功于老道士多年来,不辞辛劳的言传身教。 今天是周末,校园里的学生并不多。 陈北落也不急着去报道,而是一个人到处逛逛。 医师大的环境还是很不错的,一座座别具风格的教学楼拔地而起,错落有致,苍翠挺拔的柏杨,争奇斗妍的花卉,绿树成荫,花团锦簇,鸟儿掠过树梢,啁啾啼鸣,活泼生动的明媚,淡金色的阳光透过枝叶的间隙悠然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清景无限,如诗如画。 不过景色再美,看多了也就那样。 而陈北落也是一时兴起罢了,现在兴致已尽,顿觉有些无趣,遂不再赏之。 于是转身往教导处而去。 像他这样的人,生来便与常人不同,心性比较淡泊,万事万物不萦于心,自在洒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兴起时,可能会一竿一笠一蓑衣,独钓寒江雪,待得瓦壶倾酒山歌罢,便踏雪而归;亦有可能,一剑一杖一芒履,丈量天地宽,方才饮就清泉石上流,也许便会旋乘白鹤转道回首。 颇有些赤子情怀,暗合道家“一切皆是缘法”、清净虚无的妙诣,因此才能在丹道修行上突飞猛进。 《世说新语》中记载有这样一则趣谈: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迭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一句“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可谓道尽此中乐趣。 报道一事,并无喜闻乐见的装逼谄媚,不必细表。 此时此刻,陈北落正双手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去往宿舍的路上,里面装的都是一些牙膏牙刷、洗发水沐浴乳之类的生活用品,是他就近找了一家超市买的。 内丹法到了他的境界,法体纯净,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浑身上下散发淡淡的草木清香,根本不需要洗澡。 但是,既入红尘,便是红尘中人,自然行那红尘之事。为了看起来不那么的惊世骇俗,陈北落还是决定如此做。 咣当。 陈北落打开宿舍的门,迅速往里扫了一眼。 嗯,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普普通通的大学宿舍,四人间那种,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想必是趁着周末潇洒happy去了。 陈北落也没多想,稍稍收拾了一番,便开始睡觉。 因为,他实在无事可做。 只见他整个人卷缩在床上,像极了在阳光下熟睡的懒猫,浑身上下无不透露出舒展悠然的韵味,十分享受。 陈抟祖师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睡神仙,号称一睡百年,醒来世道已变。 是真是假,无从分辨。 但是,睡觉的确大有名堂。 说一句大实话,世上绝大部分的人都不懂得睡眠,或者说他们的睡姿,或多或少都会对自身产生损害。 一时半会的,倒也没什么,可是长期积累下来,就会对身体造成磨损,导致一些小疾病的诞生。 陈北落睡觉时并非一动不动,而是全身都在极富有韵律地微小颤动着,这种颤动乃是由五脏六腑开始,然后慢慢波及全身各处,四肢百骸,每一片肌肉,每一寸肌肤,每一处细微的血管。 这也是一种修行。 一觉醒来,正好中午十二点。 打开手机一看,恰好有一条来自叶真真的微信。 陈北落微微一笑,迅速回一条过去,起身赶往北门。 原来,他俩约好了中午一起吃饭(叶真真委屈道:哪有)。 事实上,是陈北落强硬要求的,叶真真拗不过他,也就答应了。 当然,她心里自然是愿意的。 还未接近北门,陈北落远远便看见一个俏生生的身影,亭亭玉立,窈窕动人。 正是叶真真。 少年连忙加快了步伐,走上前去。 医师大的地理位置很好,出了北门就是一条闻名整个江城市的美食街,而此时又是午饭时间,来来往往不知有多少人人,陈北落和叶真真俊男美女的组合顿时吸引了无数目光。 不少人都认得叶真真,见她和一位俊美无铸的少年站在一起,看两人的样子竟有些亲密,惊得下巴掉了一地。 在他们有限的记忆中,叶真真这个小姑娘害羞得紧,向来只和苏梦薇同学一个人亲近,和别的女孩子说过的话,恐怕加起来也凑不得到十句。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男孩子真的好帅啊,纵观整个娱乐圈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的。 这是所有人的一致想法。 过了好一会儿,男生们这才反应过来,暗自羞愧的同时,全都一脸羡慕嫉妒恨地死盯着陈北落。 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恐怕他早就被众人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了。 然而,陈北落是什么人,直接无视之,牵起女孩无暇美玉般的小手抬步就走。 叶真真吓了一跳,小脸蛋红得不行,她万万想不到陈北落竟然如此大胆,想要将手抽离出来,又怕落了他的面子,只得任由他一直牵着。 当然啦,她真要如此的话,也是挣不脱的。 …… 知味馆,美食街最出名的小餐馆。 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共分为上下二层,装修别致。 陈北落选了二楼一处临窗的座位,边上挂着一盆典雅幽香的吊兰,天花上垂下一串贝壳编就的风铃,风儿吹过窗口,风铃叮叮当当作响,让人倍觉清新。 直到此时,叶真真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呢。 陈北落见女孩有些魂不守舍,就随便点了红酒焖鸽、什锦豆腐、开水白菜和清蒸鲫鱼这四道菜,随即开始了他的大师级表演。 撩妹! 他为人幽默风趣,又见识广博,很快便逗得女孩乐开怀,花枝乱颤。 那清脆悦耳的笑声,似山涧清泉般清越空灵,沁人心脾,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那天真烂漫的笑靥,如月辉般璀璨,似春光般明媚,惊艳了时光。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无移时,菜已上齐。 陈北落筷子一动,夹起一块鲜嫩的鸽子肉递到女孩碗里,微笑道:“红酒焖鸽,不肥不腻,香甜可口,红酒美容养颜,乳鸽活血生肌,我特意为你点的,尝尝看。” 叶真真低头“嗯”了一声,细细咀嚼。 陈北落也尝了一口。 “嗯,还行,不过比我的手艺差远了。” 但他还是吃得非常开心。 虽说美食不可辜负,但到底不过填饱肚子而已,在哪里吃不重要,好不好吃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吃。 如果坐在对面的是一个你很讨厌的人,即便饭菜再好吃,你也会食之无味;反之,如果是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即便是粗茶淡饭,你也会甘之若饴。 这不是真理,但你也不能说它错。 对于陈北落来说,更是如此。 第七章 梦微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午饭过后,陈北落送叶真真回宿舍。 这下又掀起一波围观,就连宿管阿姨都不禁多瞄了他一眼,一眼又一眼。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面对大自然的绚丽风光,人们会流连忘返;置身于美妙的旋律中,人们会如痴如醉。从古至今,人类从未停止过追寻美的步伐,这是智慧生命最原始的本能。 男人喜欢看美女,而女人也自然多爱帅哥。 从古代流传至今的四大美男、四大美女的传说典故,便是铁证。 所谓尚美之道,千古之风,不外如是。 然而,世界上众口一词的美人终究只是极少数,凤毛麟角罢了,绝大多数不过相貌平平(美也是一种珍稀资源啊),但是他(她)们仍然可以获得众人的追随和尊敬。 因为,美不仅仅是外表的赏心悦目,更在于一个人心灵的美好。 战国时期的钟离春,历史上有名的丑女,听说她额头前突,双眼下凹,鼻孔向上翻翘,头颅大,头发少,颈部喉结比男人的还要大,皮肤黑红,好大年纪了还未出嫁。当时执政的齐宣王政治腐败,国事昏暗,性格暴烈,喜欢被人吹棒,全国上下人心惶惶。钟离春虽然貌丑,但饱读诗书,志向远大,她为了拯救国家,冒着杀头的危险,当着齐宣王的面一一陈述他的劣迹,并指出如果不悬崖勒马,就会国破家亡。齐宣王听后不但没有杀钟离春,反而大受感动,把钟离春看成是自己的一面宝镜,并封为王后。 由此可见,长相美与心灵美,并不存在着必然的关系。 一个美貌的人可能有一个丑陋的灵魂;一个容貌一般,甚至丑陋的人,也可能怀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但是如今这个时代,人们似乎对外在的容貌更偏爱一些,这也是现在娱乐圈各种小鲜肉和小花当道的主要原因。 陈北落看了一眼女孩逃也似的背影,哑然失笑,转身便往男生宿舍悠然走去。 途中路过一座教学楼时,他突然停住脚步。 只见公告栏的一张海报十分醒目,大意是说,附近的开明非遗博物馆在整修之后,将于下月十五正式重新开放,欢迎同学们去参观云云。 海报上有很多博物馆展览品的照片,吸引陈北落目光的是其中的一把古朴长剑,没有剑鞘包裹,通体纯青,上面有许多古拙的纹理,构成一个又一个奇异的符号。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一柄法剑。 法剑,仙家专属。 又称宝剑、神剑、神锋、惠剑、灵剑、七星剑、青龙剑、斩妖剑,是仙家行法的法器,在法术运用中具有特殊的功能。 神剑非铁,化气于身,取彼日月,炼以丙丁。 《玄圃山灵秘箓》云:陕州铁九斤,取赤土作炉,黄土作韬范。猛火镕铁作汁,面南方上佐天关。念二十四将真言,书符二十四道,朱砂酒团作一丸开炉投铁汁内……一大缸盛涌泉,以剑投缸中水响作雷声,其云鸣吟为妙……。 寥寥数百字,可谓道尽了法剑锻造工序之繁琐严谨,足见仙家高人对法剑的喜爱程度。 陈北落手上也有一柄法剑,便是下山前老道士传予他的掌教信物——太乙剑。 这么多年来,他也只见过太乙剑这一把法剑,至今还是第一次得知另外一柄法剑的消息哩。 机会难得,自然不容错过。 忽然,陈北落眉毛一挑,嘴角微微翘起,淡淡的笑意跃然脸上,然后猛地一转身,将身后那个悄然接近的娇俏身影吓了一跳。 “呀!” 那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 眉如远山不画而黛,唇似涂砂不点而朱,眸若星辰,琼鼻挺秀。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 青丝曼曼,如流云飞瀑,自然地垂落下来,柔软明丽,光可鉴人,一袭素色长裙披在她身上,简洁质朴,却如风拂玉树,雪裹琼苞,又仿佛笼罩着一层轻烟薄雾,似真似幻。 清丽无双,天姿灵秀,意气殊高洁。 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简直就是为了她而作,为了她而生。 而此时,这个风华绝代的女孩正用小手不停拍着鼓鼓的胸口,神色惊慌,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 “北落哥哥,你干嘛吓人家啊!” 女孩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道。 “嘿嘿!你这就叫做自作自受。”陈北落耸耸肩,笑嘻嘻地说道:“也不知道刚才是哪个家伙鬼鬼祟祟的。” 原来呀,小妮子远远看见他,好不开心,正想和他打招呼,然而见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海报出神,一时间童心大发,便想吓他一吓。 于是,她刻意放轻了步伐,蹑手蹑脚地悄然接近,谁知结果还是被陈北落提前察觉到,反过来吓了她一跳。 也是陈北落被古剑勾动了心神,要不然以他的修为,方圆五百丈之内,纵使是蚂蚁爬地的声音也休想瞒过他。 “哪有,人家只是想给北落哥哥一个大大的惊喜嘛。” “谁知......谁知......” 女孩一脸委屈。 陈北落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发,柔声道:“好微儿,是北落哥哥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北落哥哥好不好?” 那语气,就跟哄小孩一样。 女孩似乎很喜欢他的抚摸,小脑袋随着陈北落的手不住偏移,同时还不忘前后晃动一下。 这画面极为有趣。 “好吧,看在北落哥哥你态度这么诚恳的份上,微儿大人就不与你计较了。”小妮子小手一挥,一副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模样。 只是,那慷慨激昂的表情和她稚嫩的小脸,实在是违合感满满。 陈北落看得是直翻白眼,想笑,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不过......” 小妮子话音一转,故意将尾音拉得老长老长。 “不过什么?” 陈北落立即接着说道,十分配合她的演出。 “不过北落哥哥要请我大吃一顿哦,嘻嘻!” “没问题!” “中餐?西餐?还是中西合璧?微儿想吃什么尽管说。” “欧耶!北落哥哥最好啦!” 女孩顿时眉开眼笑。 陈北落看着欢呼雀跃的苏大小姐,心中暗暗说道,傻丫头,我的钱都是你老爹给的。 没错! 眼前这个美若天仙的女孩,就是江左苏家,当代家主苏彦铭的掌上明珠,苏梦微。 但是呢,仅仅从她的穿着打扮上来看,我想旁人恐怕是万万认不出她的身份来的。 素面朝天,不见丝毫现代化妆品的痕迹,这在当今社会是很难想像的,不提那些出身富贵的大小姐们,便是普通人家的女孩也少听说没有不化妆的。 毕竟爱美是女生的天性。 再看她身上穿的裙子,面料一般,明显就是一件是大路货,在街头随便一家女装店都能买到,身上也没有佩戴耳坠、项链之类的首饰。 简简单单,质朴天然。 要不是她相貌绝丽,气质高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便是将她是江左苏家大小姐的事实说与他人听,恐怕他们也只当你脑子进水,说糊涂话呢。 苏家向来崇尚道家,讲究自然,多年来很多的道家思想早已融入他们的血液,浸透他们的骨髓,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颇有道门羽士的韵味。 老君说过: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这三点,苏家素来做得很好。 便是苏彦铭喜欢讲排场,也是为了他人,从未落在自己身上。 对于苏梦微这个宝贝女儿,他更是从小严格要求,按照普通人家的标准来培养。 每个月给她的零花钱都是固定的,不多不少,也就一千块左右,在如今这个时代,一千块能做什么,更何况现在的年轻人花钱一向大手大脚。 然而就是这样,她每个月还有剩余呢。平时吃住都在学校里,只有周末才会回翡翠山庄一趟,来回也不会派人专门接送,都是自己搭乘公交车。 叶真真这次有幸坐了专车,还是托了陈北落的福呢。 正是因为如此。 听到陈北落答应请她吃大餐,女孩才会表现得辣么兴奋。 第八章 修行四要 小妮子高兴过后,忽然问道:“对了,北落哥哥,你下山怎么不通知我一声?还有怎么跑到我学校来了?” 陈北落闻言嘴角一抽,道:“不是在微信上和你说过了吗? 苏梦微同学一脸问号:“有吗?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陈北落:...... 这记性,不愧是苏彦铭的宝贝女儿,父女俩简直一模一样。 看着面前的女孩蠢萌蠢萌的样子,陈北落取笑道:“你呀,真是个小糊涂虫。” “做个糊涂虫也没什么不好,我有北落哥哥你呢,嘻嘻。” 女孩琼鼻微皱,甜甜笑道。 陈北落心中微微一颤,看向女孩的目光越发柔和,道:“这次去清虚观,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吗?” 一提及这个,女孩的眼睛都亮了,里边仿佛有星星闪烁,粉红的小嘴动啊动,像百灵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清虚观,青羊市最著名、最古老的一座道观,始建于明朝中叶,到如今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 虽然久经战乱,其间好几次还差点断了传承,但是依旧坚持了下来,而且香火越来越鼎盛,信众无数,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无不敬仰。 相传清虚观的第一任观主,是位法力高深的道士,呼风唤雨,降妖除魔,无所不能,天子都亲自登门拜访,十次中有七八次竟然连他的面都没有见着。最后更是得道长生,白日飞升,然而他走得实在太过匆忙了,留下的修行之法只是皮毛,以至于后来历任观主的修为越来低,再无召神劾鬼的法力,于是便渐渐落寞了。 一直到现代,玄诚真人执掌道观,情况才得以逆转,并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崛起,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就声名远播,传遍了大江南北,重现祖师在世时的辉煌。 故而,很多人都说玄诚真人是有大法力的得道高人。 苏梦微因为家里和陈北落的缘故,打小就喜欢上了道家文化,自然千方百计想要和玄诚真人见上一面,可惜从未如愿。 不过,这反倒让她对神奇的玄诚真人更加好奇了。 要知道,她爹可是苏彦铭啊。 苏梦薇第一次去拜访时,是以普通信众的身份去的,说想要见玄诚真人一面,但是道观的童子告诉她真人出门远游去了。 女孩当然不信,认为玄诚真人是在故作神秘,矜持,是自抬身价的一种手段,古今中外的很多高人都喜欢这样做。 但很多人偏偏就吃这一套。 不过,她倒是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清虚观的道士,定力或说者是心性修为都很高。 一般人第一次见到她,都会被她惊人的美貌所震摄,三魂七魄丢了二魂六魄,但清虚观的道士却是不同,他们虽然也被自己的容光惊艳,却并不痴迷,目光清澈,眼中只有对美丽事物的欣赏。 这让她更加想要见一见玄诚真人了。 后来,苏梦薇又去拜访了好几次,竟然愣是未能如愿。 这不,她昨天又趁着周末的时间去了清虚观一趟,还在那里住了一宿,到现在才刚回来。 可惜依然没有见玄诚真人。 不过呢,清虚观的风景是出了名的优美,如诗如画,斋菜更是天下一绝,也算不虚此行。 陈北落对玄诚真人也有几分兴趣,在他的心里,玄诚真人应该和他一样,都是炼气士,而且道行显然还不低。 听说玄诚真人继承观主之位的时候已经有三十来岁,到现在怕是不下百岁了,但每个见过玄诚真人的人都说,他黑发如墨,面色红润如孩童,整个人看起来比年轻人还要神采奕奕,丝毫不见老态。 赞曰:真乃神人也! 由此可知,玄诚真人不是在内丹修行上颇有成就,就是十分善于养身之道,否则焉能如此神异。 上古炼气士彭祖篯铿,正是以年寿长久而闻名于世,至今仍是古往今来世界上最长寿的人。 嗯,明面上的。 玄诚真人纵然比不上彭祖,亦定然有他独到之处。 陈北落摸摸下巴,寻思着什么时候去清虚观走上一趟,见一见这位传得神乎其神的玄诚真人,彼此交流切磋,谈玄论道。 这一点,他相信玄诚真人也和他一样愿意的。 修仙炼道,自古以来就是世间最大的秘密,最幽最深,至神至妙。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道,只可以自修自证,自见自明。 但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而欲修道,有四者缺一不可。 法财侣地。 首言法。 法者,是指修行法门,是入道修行的钥匙,是渡过苦海之船。 一存丹经,一存口诀。 存丹经者,可因书而得;存口诀者,则非师莫传。盖经书多假象以立言,因喻而说法,总不肯直截指点。且每逢紧要关窍,即尔隐略不言,有如侩繇画龙,留睛不点。 因此,欲得点睛飞去,便须名师指点,方可得其神化妙用矣。 故抱朴子曰:“虽有其文,然皆秘其要,必须口诀,临文指解,然后可为耳。” 玄真子曰:“丹经中多传道而不传诀,传法而不传术。偶有传诀矣,则秘其诀中诀。偶有传术矣,则秘其术中术。设无师指授,实难自通自得也。” 白紫清曰:“只一言贯串万卷丹经。又曰:一言半句妙通玄,何用丹经千万篇。” 欲得此简易之要,则惟有求之于师传口诀。丹经重玄秘,多隐语喻词,孰能悉观,既能解矣,孰能保确得其真机的解。故古有“饶君聪慧过颜闵,不遇明师莫强猜。”之戒也。若盲修瞎炼,便难达真诠;纵能理明诀明,亦不过一能谈禅说道之徒而已。 故而四者之中,法为首要。 无此,纵使身为天生之圣人,亦无从入手。 次言财。 财乃修道之资粮,只是工具而非目的,与世人所重者不同。 缘督子曰:“财之为说,其义有二。大抵圣财皆因法财中来,乃成道之梯筏。道之未成,必资于财;道成之后,财乃无用。世人不达财施法施之奥,其山林寒贱之士,必依有德有力之家图之,此法财二施,相资而成。道成之日,凡拟置丹房器皿,并无损伤,一切遗下,委之而去。” 如紫阳真人之依马处厚,王冲熙之得力韩富公,皆其例证也。 石杏林授薛紫贤云:“此事非巨室外护,易生诽谤,可往通都大邑,依有力者为之。后卒得张环卫之助力,而以丹成。故上阳子诗云:得法无财事不全,法财两足便成仙。丹阳祖是东州富,弃了家财万万千。” 有法无财,力薄难办,昔抱朴子得此道二十余年,家无担石之蓄,初亦惟有长叹耳! 盖因鼎炉琴剑之需,非财莫能办也。 次言侣。 侣者,伴侣也,知音也,外护也。 《礼记》:独学而无友,必孤陋寡闻也。 但是,修道之侣,可不是区区一个“友”字能概括得了的。 上阳子曰:“求财求侣炼金丹,财不难兮侣却难。得侣得财多外护,做仙何必到深山。”因财终究是物,故易得。侣则非知音莫能为,非相投不能护,故难耳。 钟祖曰:“尘中难得修真侣。” 故欲事修真,须先觅知音,结丹友,以为同志。 薛道光曰:“我今收得长生药,年年海上觅知音。” 陈泥丸曰:“若无同志相规觉,时恐炉中火侯非。” 阴阳双修须侣,清净单修亦须侣。防危杜险须侣,切磋琢磨亦须侣。小周天习定须侣,大周天温养亦须侣。闭关护法须侣,平时用功亦须侣。 薛真人曰:“几年湖海觅仙俦,不作神仙不肯休。” 是故,徒有法财而无侣,终究差一层也。 陈北落能在这个年纪就取得如此成就,固然是他天赋惊人,天资聪慧,亦离不开老道士的指点。 但是,老道士能做的,终究有限。 要不然,何故叫他下山,干脆让他一直待在山上就好了。 陈北落颇为期待与玄诚真人的会面,就算不能一举打破瓶颈,也必定能从中获得不少灵感,拓展修行的思维理念。 这对他以后的修行之路,可谓百利无一害。 最后言地。 法财侣三者俱备,便须择灵山福地以修,俾资易成。 陈泥丸翁曰:“莫近邱坟污秽田,亦嫌战地产人眠。钟来灵气方为福,便是求仙小洞天。”又曰:“山林静处最为良,或在城中或在乡。土得厚时丹得厚,妄为立见受灾殃。” 故,老子有“居善地”之教,吕祖黄鹤赋中有“择善地”之训,而古来修道人多喜灵山福地,洞天胜景,以景物清幽,风光宜人,尘劳不入,有助静定也。 本来,丹道修行全在一心闲,闹非城市静非山。闲得心来随处静,心不闲兮自在难。故择地又不定在山在乡,总取其能为灵气之所钟,并宜于修丹之用即可。故悟真篇曰:“须知大隐居朝市,何必深山守寂枯。” 虽然在市在朝,人情世事多,易生牵扰;然而诸多道门祖师先贤亦认为:“在市在朝,正是奋大用发大机处,乃上等作法。” 能对境无心,则处闹市即静室矣。 开始进行内丹修炼时,“地”是重要的,但是修行到一定境界后就不一样了,到处是道场,随时随地都可以成就,不须受这些拘束,最后更是会在身内建设一个与宇宙同体的时空。 以陈北落的修为,早已经摆脱了对“地”的需求。 这也是老道士让他下山的原因之一。 第九章 舍友 彼时,正值五月,春夏交替之际,既没有刚入春时的料峭与萧瑟,也没有盛夏时的炎热和浮躁,天气温和而不疏淡,阳光明媚,草木欣然。 正是一年之中最舒适的时节。 天空湛蓝,浮动的白云悠然飘过,慢慢的,飘向远方,天的尽头。 日光倾城而下,洒在身上,暖暖的,让人有些慵懒。 风儿轻轻吹动着,树叶奏响欢快的乐章,绯红的花瓣飘离枝头,随风飞卷,纷乱如雨,淡淡的清香弥漫,顺着呼吸直达肺腑,浸透心脾,说不出的惬意。 陈北落两人并肩坐着。 苏梦微说得起劲,陈北落也听得很是认真。 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话虽不多,却每每切中要点,引起女孩的共鸣。更厉害的是,他时机把握完美,将节奏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不知不觉中引导她,既让她畅所欲言,又不会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浪费时间,没完没了的。 女孩子嘛,思维想法还是和男生有很大差异的。 很多时候她们关注的点,往往让人哭笑不得,什么路边某一漂亮野花啊,什么山上的清新空气啦,更别提小猫小狗这些在她们眼中萌萌哒的小动物,每一个都能让她们扯上半天的。 时光如水,无声流逝。 终于,苏梦薇同学的清虚观游记结束了。 呼! 陈北落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瞥了一眼天上的太阳。 好家伙! 这日头斜的,怕是有不下四点了吧。 要知道他宿舍里出来的时候才中午十二点,即使和叶真真吃饭花费的时间长了点,满打满算,在他遇见博物馆海报的时候,最多也就两点钟左右。 啊~~ 女孩打起了哈欠。 想来也是,她今早天还未亮就爬起来了,就为了看清虚观的日出,简单吃过早餐又和清虚观的道士一起晨练,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如此,不困才怪呢。 陈北落将女孩送回宿舍,嘱咐她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当他回到宿舍,舍友都在。 都在睡觉。 那呼噜声,就跟打雷似的,此起彼伏,很有节奏感。 陈北落摇摇头,上了自己的床,和衣躺下。 无思无念,渐入深层定境中。 忽然,陈北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而且还不止一个。 内丹术修炼到了他的境界,功体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即使是在睡梦中,依然自发运转。 如果这时候有人想趁他睡觉之时偷袭他。 嘿嘿,后果自负! 陈北落睁开眼,正好看到三张充满朝气的年轻面孔。 除了他的那三位舍友,还能是谁。 只见他们身子猛地一哆嗦,瞳孔放大,神色惊慌,就像三个做错事被当场捉住的小孩子。 他们也是郁闷,任谁一觉醒来发现宿舍多了一个人,长相又是如此俊美,也会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的。 哪想到,对方却突然醒来,结果竟把自己吓了一大跳。 经过简单的自我介绍,陈北落对他们有了初步的认识。 王陆,医师大的学生会主席,品学兼优的才子,领导能力出众,再加上相貌英俊帅气,风度翩翩,是医师大出了名的美男子,风云人物,很受女生欢迎。 萧存勇,人如其名,长得那叫一个人高马大,至少一米九五以上,比陈北落还高出半个头,为人爽朗,讲义气,对朋友绝对没有话说。 所以,不论是在男生还是女生中,他的人缘都很好。 楚钰,眉清目秀的小帅哥一个,高高瘦瘦的,一脸书生气,上课从不听讲,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但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各种奖学金拿到手软。 学霸说的就是这种人。 三人都是本地人,家境都很不错,也就是人们口中的富二代。 当他们知道陈北落是道士的时候,均为大吃一惊。 稀奇,稀奇,真是稀奇! 这年头,从来只听说大学生出家当和尚的,至于道士上大学。 还是头一回呢。 三人刚刚移开的视线又重新聚集在陈北落的身上,目光热切,从头到脚,从脚到头,仔仔细细地反复打量着。 他们一边打量,一边发出“啧啧”这种容易令人误会的惊叹声。 知道的,自然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可描述的特殊关系呢。 陈北落神色淡然,安之若素,根本不为所动。 三人见此,也颇感无趣,随即又关心起了他的道士生活。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 更何况,对方是向来以神秘飘逸著称于世的道教人士。 陈北落微微一笑,也不以为忤,随便挑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讲与他们听,例如:早晚课(诵经)、给祖师画像供茶、供水、烧香,静坐(入定)、练功。 “练功?” “你们道士真的会功夫吗?” 说话的是萧存勇,他从小就十分痴迷武术,做梦都想像武侠小说中的大侠一样飞檐走壁,行侠仗义,这些年来拜了不少所谓的名师,学了几手功夫。 但是自从他被跆拳道社长轻松打败后,便对中华武术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和普罗大众一样认为中华武术不过是花拳绣腿而已,都是国民吹出来的。 故而,一听陈北落说他每天都有练功习武,当即出声打断他。 王陆和楚钰两人也对陈北落行注目礼,两双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他。 显然,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陈北落道:“当然。” 王陆好奇道:“是国术吗?” 陈北落道:“不是。” 萧存勇一头雾水:“除了国术,难道我们国家还有其他的武术?” 王陆和楚钰两人也是一脸黑人问号。 陈北落眉轩微扬,笑吟吟地说道:“秘密。” “什么嘛......” 三人顿时一阵泄气。 萧存勇想了想,不死心道:“那你最擅长什么?” 陈北落沉吟片刻,淡淡道:“太极。” “陈氏太极。” 十年来,他跟老道士学了不知多少武功,无论是拳脚功夫,还是刀枪剑戟等十八般兵器,都有涉及,但他的资质实在太高了,简直就是妖孽级别的。 世间任何武功到了他手上,都是一学就会,一会就精,还能举一反三,更是能够在其基础之上创造出新的武功。 不过说到他最擅长的,自然非太极拳莫属。 他修习的太极拳虽是传自三丰祖师,但是他早已将其彻底融会贯通,更是揉合了自己的理解与感悟,跳出原本的武学藩篱,打上了他陈北落的烙印。 道一声陈氏太极,亦不无可。 “啊!”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有些尴尬。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前段时间太极大师10秒被KO的视频可是传遍了大江南北,闹得沸沸扬扬的,他们为此还激烈讨论过。 “不会是雷大师那种吧?” 最后,还是萧存勇打破了沉默,小心翼翼道。 陈北落闻言,白眼一翻,没好气道:“你觉得可能吗。” “比起徐冬冬如何?” “呵呵!” 陈北落冷冷一笑,似嘲讽,又似不屑,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三人讪讪而笑,掩饰着尴尬,心下却是十分兴奋。 “这么说你比他还厉害啰?” “废话。” “嘿嘿!” 三人笑得一脸淫*荡。 陈北落:…… “空口无凭,我们又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哦,你们想怎么证明?” 陈北落饶有兴趣道。 这么拙劣的伎俩,他怎么可能上当,不过既然他们想玩,那他就陪他们耍耍。 “咱俩来比划比划!” 萧存勇激动道,双眼兴奋得都快要冒火了。 “你?” “当然是我。” “好呀。” 陈北落嘴角上扬,笑得一脸灿烂。 送上门的沙包啊。 萧存勇三人相视一笑,激动莫名,萧存勇是因为将要见到传说的真功夫,王陆和楚钰却是因为即将有好戏看啰。 “准备好了没有,我来啦。”萧存勇迫不及待道。 陈北落随意往那一站,朝他招了招手。 意思是,尽管放马过来。 “哈!” 萧存勇大喝一声,大步跨出,挥拳直击。 速度很快,也充满了力量,拳头刮起的劲风甚至吹动了陈北落额前的头发。 他不慌不忙,食指轻轻点出,那般温柔,就像情人的手。 然而,萧存勇却感觉仿佛撞在了一座山上,根本无法撼动分毫,想要收回,但是又有一股柔和的劲力将他黏住。 萧存勇脸憋的通红,使出全身力气,结果却还是一动不动。 “没吃午饭吗?” 陈北落揶揄道,却也将食指移开了。 萧存勇顿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还未等他缓过来,就见陈北落双手一错,他双眼一花,竟化作了一个圆球急速旋转着飞出,触及墙壁后立即反弹回来,陈北落伸手一拍,又飞了出去。 如此循环反复,一时间玩得不亦乐乎。 当是时也,只见一个大圆球在空中翻翻滚滚,自不停歇。 王陆和楚钰傻眼了。 这......这家伙,简直不是人! 终于,陈北落玩腻了。 萧存勇二话不说,直奔厕所而去。 此时的他,头昏脑涨,眼冒金星,胃里更是翻江倒海,恶心得要命,差点连隔夜饭都吐出了。 …… 到底是年轻人,接受能力就是强。 王陆两人很快便回过神来,二话不说就要双膝跪倒。 陈北落哪能让他们真的跪下,虚手一扶,王陆和楚钰当即感觉到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们的身体托住,让他们不得不起身。 不过,少年也允诺,如果他们能通过他的考验的话,传他们(包括萧存勇)一两手功夫,也不是不可以。 道门五术,山、医、命、相、卜。 其中的“相”,就是观其形而知其义之法。一般大的分为三大类:一为相天(天相),二为相地(风水),三为相人。以观察存在于现象界形相的一种方术。 陈北落自然也精通此道。 他通过三人的面相,便大概知晓他们的性情,知道纵使他们学了他的功夫也不会仗之为非作歹,祸害他人。 要不然,想学他的功夫,等下辈子吧。 “陈老大万岁!!!” 三人纵情欢呼,激动万分,旋即亲切地拉着陈北落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时下最火的游戏——王者农药,还邀他一起组团开黑。 按照他们的想法,很多的革命情义都是在游戏中建立起来的。 不过,陈北落拒绝了。 原因很简单。 就他的反应神经,什么游戏能跟得上,玩起来实在索然无味。 萧存勇三人也不以为意,道士嘛,餐云霞,揽明月,吸风饮露,自然对凡人的小玩意兴趣缺缺。 他们一边玩,一边破口大骂。 令陈北落感到新奇的是,楚钰的声调居然是他们中最高的,各种骂人的话如泉喷涌而出,绵绵不绝,无有重复,还不带半个脏字。 不得不让人感慨,学霸就是学霸,连骂人都是那么的清新高雅。 那么的,有格调。 陈北落摇摇头,转身出了宿舍。 嗯,苏丫头来电话了。 当他来到知味馆的时候,苏梦微和叶真真已经在那坐了有好一会儿了,正咬耳朵,说着悄悄话呢。 苏梦微眼尖,一眼就看到他,笑吟吟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叶真真跟着小声说道:“北落哥哥。” 陈北落在苏梦微身边坐下,然后环顾了一眼空荡荡的餐馆,颇为纳闷道:“这个点,有些早了吧。” 苏梦微闻言,俏皮地眨了眨眼,嘻嘻笑道:“我觉得挺好的呀,安静。” 很好,很强大。 陈北落竟然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 第十章 握铁成泥 知味馆环境优雅,装修考究,还带有独立包厢,再加上菜品丰富,味道正宗,据说掌勺大师傅是老板花重金请来的国家一级大厨(陈北落不以为然,认为这不过是营销手段罢了,实在不足为信)。 最重要的是还不贵,很符合当下大学生的消费水平,因此常有吃腻学校食堂的医师大学生来这开小灶,更是情侣约会的首选之地。 就连许多社会上的年轻白领,也慕名而来。 苏丫头说的大餐便是这了。 陈北落对此毫不意外,小妮子打小节俭惯了,对吃的没什么要求,只要能吃饱就行,从不逞口腹之欲,不说频遭国人诟病的学校食堂,就是开水配馒头,她也照样吃得津津有味。 而且,她最是懂得陈北落的心思,知道他不喜铺张浪费。 凉风习习,轻柔地吹拂着。 有丝丝暗香袭来,若有若无,淡雅怡人,那是兰花的香气。 风铃微动,奏响泉水叮咚。 陈北落身边有美相伴,说着俏皮话,空气中充满了欢声笑语。 真是好不快哉。 不知不觉间,天黑了下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柔和的灯光洒落,轻吻着女孩牛奶般的娇嫩肌肤,泛起千万种琉璃的光泽。 身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小小的知味馆渐渐热闹起来,人来人往,大多都是医师大的学生,当然也不乏社会人员。但是,每一个从他们身边走过的男男女女都做同一件事,那就是向陈北落三人组行注目礼。 没办法,他们实在太惹眼了。 忽然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叫道:“陈老大!” 陈北落不用回头去看,也知道是王陆他们三个。 “你们也来了。” 苏梦微和叶真真也看向他们。 “你......你们好。” 这是叶真真,声若蚊蝇,说完又害羞地低下头。 “三位帅哥好啊!” 这是苏梦微,落落大方,容色灿烂,宛如一朵娇艳的海棠。 王陆三人顿感受宠若惊,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同时心下齐齐竖起大拇指,老大不愧是老大,不同凡响,一出手就俘获了两大校花,厉害! 医师大不是江城最好的大学,也不是美女最多的学校,但一定是美女质量最高的学校。 原因就在于苏梦微和叶真真。 想当初,苏梦微刚进入医师大,便以惊人的美貌和高贵的气质一举夺得最美校花宝座,是所有男生心目中的女神,王陆他们自然也是其中的一员。 就连女生亦被她超越性别的绝代风华吸引,有好事者将她的照片上传网络,一夜之间火遍了全球,被誉为二十一世纪第一美女,碾压娱乐圈所有自命不凡的女星。 叶真真虽比不上苏梦微的倾国倾城,但也只稍逊一筹,亦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而且气质柔弱,更能激发男生的保护欲,因此追求她的人一点也不比苏梦瑶少。 只是,却从未听说她们与哪一个男生走得近。 现在见到她们和陈北落在一起,关系亲密,王陆三人却丝毫没有嫉妒,脑中只有一个声音: 金童玉女,天生绝配。 “要不要一起坐坐?” 陈北落双眼微眯,向萧存勇他们“大方”邀请道。 三人大汗,哪敢当陈老大约会的电灯泡啊,连忙摆摆手,颇有些狼狈地逃开了。 苏梦微噗哧一笑,道:“北落哥哥,你的朋友好有趣。” 叶真真也忍不住嘴角含笑,眉眼弯弯。 陈北落耸耸肩,道:“还好吧,他们也就这点好处了。” 苏梦微道:“什么好处?” 陈北落神情严肃,一本正经道:“逗你们开心啊。” 苏梦微可爱的小脑袋一歪,吐了吐粉红色的舌头:“哪有你这样说朋友的。”说着大眼睛骨碌碌转动,疑惑道,“对了,北落哥哥,他们怎么叫你老大呀?” 陈北落将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苏梦微听完,挥舞着小拳头,轻轻一捶陈北落的肩头:“哎呀,北落哥哥,你真是太坏了。” …… 陈北落三人正说着笑,身边忽然多了几只令人讨厌的苍蝇。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面容如刀削斧刻般英俊,淡蓝色的路易威登低领衬衫彰显着高大健硕的身材,手腕处百达翡丽名表衬托出雍容华贵的气度,只是眉宇间的阴郁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邪气。 青年稍稍看了一眼陈北落,面上闪过一丝嫉妒,然后眼神落在苏梦微和叶真真两女身上,再也挪不开。 在他身后,站有四名西装革履打扮的男子,长得一个比一个凶狠,身高起码都在一米九以上,如同人形巨兽一般浑身充满了爆炸性的肌肉,高高鼓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衣服撑破似的。 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 “哼!” 苏梦微黛眉微蹙,表示着自己的不满。 叶真真也皱起了可爱的小鼻子。 见那青年的目光竟一直停留在苏梦微和叶真真的身上,还时不时露出迷醉的神色,陈北落心情很不好。 但是他面上依然风平浪静,不动声色。 “小子,看什么看,还不快滚!”其中一个壮汉恶声恶气道。 陈北落淡淡道:“出门左拐步行十分钟,那有一个湖,湖水很凉。” “什么?” 壮汉一愣,其他人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唉,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你看你,眼红口臭的,脾气又那么暴躁,很明显的肝火旺嘛。”陈北落嫌弃地往后挪了挪身子,还用手扇了扇,“不过现在病情还不算很严重,赶紧去泡一泡,降降火气就好了。”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笑翻了。 “我靠!找打是不。”壮汉勃然大怒,额头青筋直跳,撸起袖子就想动手。 “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我们可是文明人。”青年拍了拍他肩膀,沉声道,然后转头冲苏梦微和叶真真微微一笑,“吓到我的美人就不好了。” 陈北落气乐了,这家伙可真够无耻的,一开口就将两个女孩视为他所有。 苏梦微气得小嘴鼓鼓的,狠狠瞪了他一眼。 “朋友,如果是你的话,这个时候早就已经自己走人了。”青年热情地揽住陈北落的肩膀,一副为他着想的知心老大哥模样,实则是在威胁他呢。 “是啊,是时候该走了。” 陈北落表示赞同。 说着,他拿开青年的手站起身来,招呼苏梦微和叶真真两人一起准备离开。 “嘿,朋友。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青年冷哼一声,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哦?那可真是巧了,我这个人向来最喜欢喝罚酒了。” 陈北落的语气很平静,淡如止水,然而脸上的表情却是冷得就如同南极万古不化的冰川,叫人不寒而栗。 “好好好!你有种!” 青年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一字一句道。 他招了招手,四位人形巨兽猛地向前一步,将陈北落围住,可怕的气势如潮水汹涌,压迫着空气。 啪! 空气中泛起轻微的声响,犹如气泡破碎,四位人形巨兽竟莫名躺在了地上,全身颤动,口吐白沫。 此情此景,端的是诡异非常。 “怎么可能!?” 青年心头大骇,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更是惨白得可怕,以他远超常人的眼力,竟然连陈北落什么时候出的手都没有看见。 他出身江城著名的传统武术世家,是八卦刀的传人,自小就打熬身体,苦练武艺,二十年来从未有过松懈,再加上资质又高,已经是化劲之境,是南方武林年轻一辈中的领军人物之一。 但是,他却连对方的动作都没看清,两人的差距犹如云泥之别。 青年越想越是恐惧,额头冷汗直流,只见黄豆大小的汗珠滚滚滴落,转眼间竟在地板上积了一滩小小的水渍。 陈北落理也不理他,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就在这一瞬间—— 青年竟反手从腰后拔出一把砍刀,朝陈北落闪电劈下。 他行事倒是颇有谋略,只是这心思也未免太过歹毒了。 “去死吧!!!” 青年心中疯狂地喊道。 刀光凛冽,清亮如许。 这一刀出现得毫无征兆,速度极快,距离又这么近,青年相信这世上绝难有人能躲得开。 就算是有,也绝不会是眼前这个俊美得过分的小白脸。 但是,这一刀还是没有建功。 因为它被接住了。 被两根修长,嫩如青葱般的手指紧紧夹住。 手指的主人自然是陈北落。 他微微发力,那明晃晃的砍刀便脱离青年的掌控,到了他手里。 青年亦被这股力道震得虎口开裂,溢出丝丝鲜血。 他所不知道的是,陈北落暗中将一道无形的真力打入他体内,潜伏起来,大约一个半月之后的某一天,青年无端端吐血,然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永远失去了男性雄风。 当然了,这是后话。 这里咱们暂且不提。 陈北落淡淡地看了青年一眼,双手轻轻一揉,砍刀就被他揉成了一团,更可怕的是,这铁疙瘩竟像泥沙一样从他的指缝中流出。 握铁成泥! 不少人听到动静,纷纷探头一看,结果竟看到这恐怖的一幕。 第十一章 五气朝元 月朗星稀,清风徐徐。 很适合跑步。 陈北落正是如此做的。 老实说,少年对跑步并不感兴趣,但是苏梦薇和叶真真两人却很喜欢。 所以少年是不得不来。 只见他穿着一身宽松的运动服在操场慢跑着,姿势并不专业,动作很松散,看起来很悠闲,仿佛游山玩水一般。 然而就是这样,他也超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红男绿女。 往往别人才跑半圈不到,他却已跑经了十七八圈不止。 今天是周五。 晚上来跑步的人不是很多,但也不在少数。 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陈北落跑得究竟有多快。 或者说,是被他悠闲的跑步姿态给迷惑住了。 仿佛那冥冥之中,暗合着天地间某种玄之又玄的道理。 时间最是无情。 一晃眼的功夫,陈北落来到医师大已有大半个月了。 他渐渐习惯了校园生活。 除开俊美无铸的容貌,陈北落的表现和普通人并没什么两样,阳光、热情、亲和,与每个人都相处的很好,很受同学们的喜欢。 至于学习成绩嘛,不上不下,中等而已。 他没有刻意追求高分。 事事追求完美,反而不美。 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总有那么一事不全,或那么一物不美。 无论是爱情,还是生活。 人生,本就如此。 唯有神,完美无缺,尽善尽美,但是也高高在上,远离众生。 高处不胜寒啊。 陈北落喜欢交朋友,而且就算是神,他也更乐于做一位与人亲近的神祇。 更何况,他现在还不是。 原本,以陈北落的美貌自然不缺乏追求者的,有一段时间内身边莺莺燕燕围绕,但是最后纷纷在苏梦微和叶真真两女面前败下阵来。 论美貌,论气质,谁又比得上她俩。 他们三人经常腻歪一起,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如此一来,自然引起了诸多女神爱慕者的嫉妒,纷纷向他提出挑战。 其中不乏类如跆拳社社长这样的“高手”,不过他们的下场皆是一般无二,全都在陈北落的无敌铁拳下唱起了征服。 人送外号:医师大拳王。 而他的舍友,萧存勇、王陆和楚钰三人倒也真有些毅力,竟然全都通过了他的考验。 于是,陈北落遵守诺言,传了他们“混元桩”,也有称之为“无极桩”“太极桩”等等。 混元二字,意指天地,天地能滋生万物,混元桩便是取其无所不包、无所不容之意。 道门功法中的诸多桩式,皆由混元桩衍生而成。 桩为万功之基,自古以来便是各家练气士的不传之秘,虽然不见神通,不见打坐练气,却是玄门正宗一切修行的起点。 而站桩,还帮助可以调整、完美身形。 盖因自婴儿出生以来,人们的身体无时无刻都在不断生长中,可是除了天赋异禀者之外,其他人在成长过程中总会因为各种各样或是外界、或是内部因素,让自己身体的发育达不到最完美的地步。 而离完美发育越远,练气也就越不容易,修行路上的进度也就越是缓慢。 这便是,所谓的根骨了。 当然,就算混元桩的效果再神奇,也不可能一蹴而就,非长久坚持才能得见成效。 陈北落虽将他们领入门,可是没有一年半载的功夫,也看不出来有什么明显的作用。 最多提高他们身体素质,让他们能跑得更快,跳得更远,力气更大而已。 当然还有,吃得更多。 王陆和楚钰三人的确是有大毅力之人,加上他们人又聪明,颇具智慧,后来竟各自从混元桩悟出了自己的独门桩法,终究窥见些许大道之妙,成为了一代人人敬仰的武学大宗师。 ...... 陈北落跑着跑着,忽然心灵感到一阵悸动。 他果断停下,旋即足尖点地,飞身而起,闪电般掠过长空,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众人浑然不知。 正如同他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一样。 几乎每一所大学都有一个被称之为“山上”的地方,就像校园中总会有一条路被称为“情人路”一样,这个地方要么在校园中要么在学校附近,往往是一座绿化比较好植被茂盛的丘陵,面积可能不是很大、高度也可能不是很高,但就算只有那么一块坡地,也会被学生们称为“山上”。 华夏五千多年的漫长历史中,风水一词是怎么也避不开的。 在古代的时候啊,书院往往会依山而建,此山不在于它有多高,而在于灵气是否冲盈。 书院选址的时候就注意这个问题了,地势平坦,一马平川是万万不行的,自然条件实在满足不了的话,也要通过人工的设计,硬生生建造出特有的地势起伏。 当代许多大学当初在选址与建造时,虽然嘴上不公开说风水,但实际上都有意无意地在遵循这一条原则,至于今天各地流行的大学城还有没有注意这个讲究,那可就不好说了。 “山上”往往是情侣们谈情说爱幽会的好去处,在过去也是夜晚成双结对钻草丛的好地方。 到了现在,这种现象早已经杜绝,因为大学生在外租房的现象变得越来越普遍,学校周围的钟点房既安全又方便。 陈北落端坐在“山上”的一片开阔地带,抱元守一。 此地正是整个校园地势灵气汇聚的地眼之处,周围没有人,他静静坐在那里,就像夜风中的一道诡秘的影子。 陈北落心思安定,调息入静,呼吸绵长悠远,一点点地收束飞扬活泼的身中五气,以意念调和,引导其各归其位。 渐渐的,少年只觉浑身神气充盈,运转不息。 在定境中是无法感知时间流逝的,当形骸交感渐渐均衡之后,胸中真气鼓荡,陈北落不由自主开口发出一声长啸,如龙吟凤啼般传出很远,很远。 他本人没有意识到,但方圆百十里内都听见了这奇异的啸声。 校园门口值班的保安听到这一声长啸,吓得噌的一下从座椅上跳起,揉着朦胧的睡眼惊讶道:“咋回事咋回事?怎么半夜突然拉起防空警报来了?不对,听声音也不像啊!” 学校所有的学生和周围的居民亦被惊醒。 陈北落可不知道这些。 而且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理会的。 呼吸之气自然地完全停止,周身绵软,不藉后天的呼吸而温暖怡适,平时所谓的内呼吸(丹田的呼吸)这时也自然的停止了。只是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偶然的需要极其轻微的呼吸一次。 有如在风和日丽的景象中,微风不动,水波不兴,身心内外,天地人物,无一不安于“中和”的本位,更不知道有我身的存在或无我身的存在,这些平时的感觉和思想,统统都自然地去得无影无踪了。 陈北落感受到了万事万物的存在,他听到了山的声音、树的声音、云的声音,看见了磁场的变化、地球的自转,以及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元气、元光,一切宇宙资讯皆无所遁形。 整个人脱胎换骨,俨然踏进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尔时,只见五脏方位,各有一位高真上圣,宝冠天衣,高居王座之上。 心位:此圣头戴赤精玉冠,衣九气丹羽衣,俊美无铸,风神散朗,神情爽朗豪迈,气机煌煌,强烈难挡。 正是南方梵宝昌阳丹灵真老,号曰赤帝,姓洞浮讳极炎,字赤熛弩。常驾丹龙,建朱旗,从神丙丁,官将九十万亿人。上导泰清玄元之灵化,下和三气之陶镕,令万物之永存,运天精之南夏。 肝位:此圣头戴青精玉冠,身着九气青羽衣,容颜清俊,气质高贵,神情甚为潇洒,风姿琉璃。 正是东方安宝华林青灵始老,号曰青帝,姓阎讳开明,字灵威仰。常驾苍龙,建鹑旗,从神甲乙,官将九十万亿人。上导九天之和气,下引九泉之流芳,养二仪以长存,护阴阳以永昌。 脾位:此圣头戴黄精玉冠,衣九气金羽衣,俊逸绝伦,轮廓深邃,气质雍容华贵,而又威严深藏。 正是中央玉宝元灵元老,号曰黄帝,姓通班,讳元氏,字含枢纽。常驾黄龙,建黄旗,从神戊己,官将九十万亿人。上等自然之和,下旋五土之灵,天地守以不亏,阴阳用之不倾。 肺位:此圣头戴白精玉冠,衣九气白羽衣,丰神俊朗,剑眉星目,浑身上下透着无坚不摧、斩断一切的锋锐凌厉。 正是西方七宝金门皓灵皇老,号曰白帝,姓上金,讳昌开,字曜魄宝,一字白招拒。常驾白龙,建素旗,从神庚辛,官将九十万亿人。上导洪精于上天,下和众生于灵衢。 肾位:此圣头戴玄精玉冠,衣九气玄羽衣,鸦鬓高髻,刀眉斜飞,天姿掩蔼,顾盼间星眸流波,芳华绝代。 正是北方洞阴朔单郁绝五灵玄老,号曰玄帝,姓黑节,讳灵会,字隐侯局,一字叶光纪。常驾黑龙,建皂旗,从神壬癸,官将五十万人。上导五帝之流气,下拯生生之众和,护二仪而不倾,保群命以永安。 这就是五气朝元吗? 陈北落喃喃道。 《内经》有言:“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将人身看作一个与天道运行相感应的系统,提倡将人的五脏五气经络巡行调摄到一个最佳的状态,那么这个最佳状态称之为“五气朝元”。 虽是托名上古之人,实际上真有所指。 到了此时,意味着一个普通人的身体状态达到了巅峰,五脏的功能、五官的感觉都处于最佳、最完美的状态,百病不生,其人也能享尽天年安然而去。 自己过的舒服,也不拖累其他人。 这种人当然不能长生不老,但能“形与神具,而尽终其天年。” 天年,就是指一个人在保持身体各器官都在健康状态下自然的寿命。 但这仅仅是凡人的五气朝元罢了。 对于修道者而言,以眼不视而魂在肝,耳不闻而精在肾,舌不声而神在心,鼻不香而魄在肺,四肢不动而意在脾,是故名曰五气朝元。 心藏神,后天为识神,先天为礼,空於哀,则神定,南方赤帝之火气朝元。 肝藏魂,后天为游魂,先天为仁,空於喜,则魂定,东方青帝之木气朝元。 脾藏意,后天为妄意,先天为信,空於欲,则意定,中央黄帝之土气朝元。 肺藏魄,后天为鬼魄,先天为义,空於怒,则魄定,西方白帝之金气朝元。 肾藏精,后天为浊精,先天为智,空於乐,则精定,北方黑帝之水气朝元。 此谓:五气朝元。 五行归五帝,根源坚固,圆通究竟,已得长生。 这是古往今来,无数修行者苦苦追求,却不可得的无上境界。 世有五仙,天地神人鬼,五气朝元,便是地仙。 地仙者,天地之半,神仙之才。五行之气各归其位,步日月无影,入金石无碍,形坚质固,长生驻世,不死于人间。 陈北落的师傅,老道士如今也正处于这个阶段。 最多,比他走得更远一些而已。 第十二章 仙魔决 六月十五号。 阳光明媚,和风送暖。 陈北落站在江城市非遗博物馆的门口,同行的,还有苏梦微和叶真真。 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随着人群向里边慢慢走去。 人流很多,在博物馆中却显得空旷。 展示台上放置着各式各样的艺术品,种类繁多,胜不胜数,然而小到一根竹雕,一个装饰,都有文字说明,言语简洁精练,却能介绍清楚。 博物馆的水准着实不低。 这些东西虽然谈不上什么古董,却也是智慧的结晶,依稀能看到神韵,常常伴随在这些东西身边,对自身品味修养,会有所提升。 但是对陈北落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越往里,物件的价值就越发贵重,渐渐地,开始出现防弹玻璃了。 少年不疾不徐,一一浏览,向古剑的位置靠近。 就在这时候,陈北落心头猛地一紧。 在他前方不远处,忽然多了一个人。 无声无息,毫无征兆。 如果不是那人就站在那里,陈北落甚至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好厉害的敛气功夫! 以少年如今五气朝元的境界,竟然有人能够悄无声息欺近他十丈之内,这着实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同时也引起了少年的兴趣。 毕竟现在是现代社会,他们这种人虽然不是孤品,但也极为稀少,可以用凤毛麟角来形容,偶尔交流、观察,对自身以后的道路有莫大裨益。 那人穿着咖啡色的衣服,这种颜色属于在人群中最不引人注意的颜色之一,而作为男人来说,受到的关注也会比女子小一些。 男子的面容也很普通,属于扔到人群中,谁也不会注意的那种,他双手插进裤兜,一脸的闲散自在,悠哉游哉。 当陈北落看见他的时候,他也看见了陈北落。 这一点在时间上,绝无先后之别。 男子朝陈北落微微颔首,少年也向他点头示意。 下一瞬,两人便默契地错开了。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再无第三人察觉,陈北落身边的苏梦微和叶真真两人亦是浑然不知,正环顾四周,瞧得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就到了海报展览的那片地区,这里都是些古代的冷兵器,样式不一,有盔甲、有弓箭、有断戟等等,上面镌刻的花纹极为特别,加上介绍的文字,倒也不会令人觉得枯燥乏味。 突然之间,整座展厅陷入了一片漆黑,同时伴随有类似枪响和玻璃破碎的声音。 整个博物馆顿时陷入混乱,各种尖叫此起彼伏。 恐慌是传染的,尤其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 这种情况下乱动反而更容易出事,博物馆本身并不拥挤,空间很大,那种狭小空间下的踩踏事件,发生的概率还是很小,就是怕乱跑的时候,被误伤。 而且一般来说,博物馆都有紧急措施,即使主电源被切断,一定还有备用,几分钟甚至几十秒之内,就能够恢复光明。 果然没过多久,博物馆就恢复了供电。 跟着便是疏通人群,以及等待警察叔叔的到来。 博物馆一共失窃了十几样物品,有些值钱,有些不值钱。 这场骚乱动静太大了,瞒是瞒不住的。 不过,这些全都跟陈北落无关。 此时此刻,他正远远吊在那位身穿咖啡色衣服的男子身后。 两人的速度很快,逾越闪电,不多时便已离开了江城,来到了数千里之外的开明市的开明山脚下的一座小山头。 男子肩上背着一个紫红色的长条木盒,里面装的正是博物馆失窃的古剑。 原来早在博物馆断电的前一刹那,陈北落已有感应,当他朝古剑位置看去时,恰好看见男子一掌击碎了防弹玻璃。 这是陈北落没有料到的,他还以为对方和他一样是来参观的呢。 一时间,他倒是忘记法剑的珍贵之处了。 至于博物馆断电以及摄像头被破坏,自然也是男子的杰作。 他屈指一弹,便有百十来道劲气飙射而出,无形无质,或曲或直,一举将博物馆的电闸和所有的摄像头粉碎。 陈北落安顿好苏梦微和叶真真,第一时间追了上去。 …… “朋友,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男子忽然停住脚步,淡淡说道,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既然已被识破,陈北落索性大大方方现身了,只见他足尖轻点树梢,身如柳叶,悠悠荡起,转瞬间飘过百余丈的距离落在男子身前不远处。 他原本就没想过躲藏,只是想看对方什么时候能够看破他的行踪罢了。 “是你。” 男子也不惊讶。 “是我。” 陈北落一脸云淡风轻。 “你也想要它?” 男子拍拍木盒沉声道,早在博物馆的时候,他便知道这少年很不简单。 陈北落摇了摇头,说道:“前辈误会了,我的目的并非是它。” 男子取走古剑,自有他的原因。 陈北落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大不了的,对于他们这种真正位于世界巅峰的人来说,世俗的一切道德、规矩、法律,并不能对他们产生真正的约束。 他和对方都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但同时也不是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普通人,自古以来都是侠以武犯禁一说,男子所做的,不过就是那些拥有远超越普通人力量的人会做的事情而已。 而他们要做的事,那是谁也拦不住的。 “哦?” 男子双眼微眯,似漫不经心道:“你知道我的身份?” 陈北落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应该就是清虚观的玄诚真人吧。” 他话虽是这样说,但语气却是教人不容置疑。 男子眼睛一亮,饶有兴趣道:“有意思。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陈北落笑而不语,笑得一脸神秘。 他当然不是看出来的,毕竟他又没有见过对方,他之所以知道,靠的是道心的灵觉。 前段时间他还想到清虚观与玄诚真人会面呢,没想到今日就心想事成了。 缘之一字,果真是妙不可言。 玄诚真人也笑了。 这种玄妙的感应他自然明白。 只见他将身一抖,浑身骨骼嘎嘎作响,身量竟硬生生拔高了一大截,面部肌肉扭动,化为了一张英俊得毫无瑕疵的脸庞,浓密的剑眉斜飞入鬓,鼻若悬胆,漆黑的眼睛亮如星辰,浑身上下充满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异魅力,身上的衣服也变成了一袭黑色道袍。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玄诚真人微笑道:“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陈北落。” 玄诚真人深深看了少年一眼,若有所指地道:“北落,北落,果然好名字!” 陈北落淡淡道:“真人谬赞了。” 玄诚真人道:“说吧,找我何事?” 陈北落微笑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想与真人切磋一下。” 修行者的切磋有两种方式,一为坐而论道,文斗也;二是短兵相接,武斗也。 陈北落口中的切磋无疑是第二种。 正所谓:大道之争不在口舌,最终还是要在武力上见高低。 玄诚真人呵呵笑道:“不愧是青阳老道的徒弟,这点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陈北落眉毛一挑,颇有些吃惊道:“您认识我师傅?” 青阳正是老道士的名讳,全名公孙青阳,他自称是轩辕黄帝的后裔。 玄诚真人喃喃道:“老朋友了,想想也有两百多年没见啦。” 陈北落疑惑道:“我怎么没听师父提起过您?” “那牛鼻子蔫坏蔫坏的,愣是把我珍藏了几十年的桃花醉给偷偷喝光了。你说,他敢向你提起我吗?” 玄诚真人嘴里笑骂道,神情却是十分怀念。 陈北落脸色一黑,无言以对。 在他印象中,老道士似乎对他说过此事,只是语焉不详,他几乎快忘了。 经玄诚真人这么一提…… 呵呵哒! “嘿!不说他了,扫兴。” 玄诚真人看出少年的尴尬,当即止住了话头,正色道,“你当真要与我比划比划?” “还请真人赐教。” 陈北落双手抱拳,态度十分坚决。 “也罢,我也好多年没动武了,活动活动也好。” 玄诚真人甩了甩衣袖,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真人请!” 陈北落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出一掌。 隔着百丈的距离,玄诚真人便感到一股雄浑的真力扑面而来。 “来得好!” 真人大步向前,并指如剑,遥遥点向陈北落的掌心,但见前方空气之中斗然出现一条淡淡的白金色轨迹,犹如箭矢一般笔直锋锐,散发着浓烈至极的气机。 轰! 劲气相接,猛地炸裂开来,仿佛晴天霹雳,大地裂开一道长百丈宽十丈的巨大口子,滚滚气浪汹涌,弥漫天地。 陈北落身形一闪,快如鬼魅,闪电踢出一脚。 真人仿佛没有反应过来,硬生生吃了他一击。 只是,陈北落这布满真力的一脚,落到玄诚真人小腿上竟犹如泥流入海一般,丝毫不受力。 少年心中一惊,当机立断,在真人腿上轻轻一蹬,立即翻空而起。 呼! 陈北落耳边劲风呼啸,刮得他面皮生疼,但也躲过了玄诚真人分金断岳的可怕剑指,然而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真人的暗招早已恭候多时了。 那是一只拳头。 拳就是权,拳力也是权力。 天地间,拳头最大。 这一拳直来直往,毫无花哨,没有多余的变化。 而有时候没有变化,就是最好的变化。 汹涌澎湃的气劲,山崩地裂般的纯粹力量,将陈北落牢牢锁定。 避无可避,唯有硬抗。 陈北落微微苦笑,也伸出了拳头。 拳头与拳头碰撞,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陈北落终归是仓促间出手,比不得玄诚真人蓄力已久,被他一拳轰飞,腾云驾雾般飞了数十里,直至撞到一颗参天大树,方才止住了身形。 这颗椴树纵然高达三十多米,却又如何承受得住如此仙家真力,登时炸开,化作漫天木屑飞散。 陈北落深深吸了一口气,暗暗调息。 尚未等他抚平混乱的内息,玄诚真人已追了上来。 霎时间,掌影翻飞。 半个呼吸的光景,两便人对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下。 噼里啪啦,啪里噼啦。 连绵的脆响荡漾在悠悠青山绿水间,两人交手的余波无弗远届,碾碎了五百丈方圆内的所有岩石。 “喝!” 突闻一声叱咤,陈北落右臂收回,然后闪电探出。 但见其赫然涨大了好几圈,尔后化掌为拳,重重捶下,威势比诸刚才猛烈了又何止十倍。 玄诚真人识得厉害,不敢怠慢,当下凝聚真力浩荡,迎将上去。 轰然声里,烟尘四起。 过了好一会,方才兀自散去,现出玄诚真人伟岸的身形。 只见真人脚下方圆千丈的地面,竟如同豆腐似的凹陷下去百十余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边缘处光滑平整,就像是刀劈斧砍出来的一样。 陈北落却在万丈之外,足下一颗枝繁叶茂的椴树瞬间由荣转枯,再无半点生机。 环顾四周,赫然已经有不下百来颗椴树也是这般模样了。 玄诚真人双眼微眯,由衷赞道:“好小子,巨灵玄功竟已练到如此境界,便是青阳老道年轻时也远远不如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常态尔。” 陈北落一点也不谦虚。 玄诚真人却点点头,一脸深以为然。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玄诚真人身形微微一晃,闪至半空,光可鉴人的乌黑长发飞扬而起,如箭矢一般飘向后方,苍穹深处猛然亮起七颗巨大的古老星辰,在北天苍穹排列成勺状。 白日星现! 无穷星光滚滚而落,仿佛天河倒悬,注入玄诚真人体内。 冰冷森然的杀气弥漫开来,浓烈得令人窒息。 南斗主生,北斗注死。 北斗封神正是世间最具杀意的无上法门。 陈北落神情凛然,低喝一声。 “剑来!” 置于宿舍的太乙剑登时化作一道电光飞来,落入他手中。 陈北落手持长剑,白衣翩然,宛若谪仙临尘。 而玄诚真人神色冷酷,黑衣如墨,就像是那灭世的魔王。 第十三章 破碎虚空 天空中忽然飘起了冰花片片。 下雪了。 只见天地间白玉纷飞,如絮如绵,漠漠茫茫,无穷无尽,不辨东西。 寒凝宇宙。 这当然不是雪,是杀意凝结。 树是白的,桥是白的。 山也是白的,水当然是黑的。 白山黑水,杀气茫茫。 锵! 陈北落缓缓拔剑,一点点抽离剑鞘。 一息,五息,十息...... 在玄诚真人眼中,陈北落拔剑的动作竟绵绵不绝,那三尺不过的古雅剑身,长得就像是没有尽头,数十息都不曾脱离剑鞘而出。 忽然之间,风停了,雪也停了。 不! 雪没有停止,而是莫名地凝定在半空之中。 天地宇宙一片死寂,唯有陈北落鲜跃生动。 真人明白,这是对方道意显化。 他当然可以强行打破,但势必会遭到剧烈反噬,得不偿失。 时间悄然流逝。 陈北落的动作仍在持续,仿佛直到天地终结,也不会结束。 玄诚真人忽然笑了,天地间升起千万个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他的法意神念所化,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宇宙,非真非幻,亦真亦幻。 无穷宇宙时空汇聚在一起,化作一条无边无际的锁链,游龙般蜿蜒,缠绕上陈北落握剑的右手。 这是属于道心的交锋,神意的对抗。 最玄妙,也最危险。 只听“啵”的一声轻响,世界恢复了原样。 风在吹,雪在飞。 两人神色不变,似乎平分秋色。 但是陈北落知道,他还是稍逊一筹。 不过,少年并不以为意。 要知道,在老道士的口中,玄诚真人可是和他争雄而不落下风的人物。 锵!! 剑,终于出鞘。 陈北落手腕微微一震,剑锋颤动。 太乙剑划过虚空,轨迹笔直却又包含方圆,仿佛依循着天地间某种难以描绘的大道玄理。 地上的水卷了起来,化作一条黑色巨龙朝玄诚真人撞去。 上善若水。 可是,水的力量一旦到了一定程度,将会比世上任何狂暴的灾难还要可怕。 所以神话中天帝灭世,只是发了一场大洪水而已。 因为一场席卷世界的洪水,就能毁掉一切。 玄诚真人双目大张,垂落的星光旋即凝为无数牛毛细针,铺天盖地朝黑龙攒射而去。 瑰丽绚烂,辉煌无比。 嗤嗤嗤! 星光洪流势如破竹,不但消弭了黑龙,还向陈北落风驰电掣袭来。 少年横剑于胸前,屈指轻弹,长剑微颤,化出无穷无尽的青色剑光,如丝如缕,精准地击落真人催发的每一记光针。 一时间,光针不绝,剑气不衰。 玄诚真人在天上。 陈北落立足大地。 玄诚真人借北斗之力,神威如狱,陈北落则沟通大地精气,和他分庭抗礼。 唯有到达两人如今的境界,才能随意摄取天地精华为己所用,而不用担心会因肉身承受不住,导致爆体而亡。 北斗七星的光芒越来越盛,其炽烈的程度,几乎掩盖了九天之上的昊日。 玄诚真人双手环抱,中有黑白道气流转,如太极之形。 真人双手轻轻一推,太极图悠然飞出,随着距离真人越远就变得越大,须臾便有十里方圆,徐徐流转,轰然有声。 陈北落无思无念,无悲无喜,突然人剑合一,化作了一道青光,透射虚空,似雷动于九天之上。 鐺! 只见剑光竟然刺在太极图阴阳分割线的最中心。 电光激射,星火飞溅,纷乱如雨,等落到了大地之上,只听得滋滋声此起彼伏,将地面融开一个又一个数十丈大小的无底深坑。 彼时二者对冲,僵持不下。 咔嚓--咔嚓--咔嚓!!! 太极图渐渐出现裂痕,最后砰的一声化为齑粉。 玄诚真人脑袋忽然微微一偏,天青色的剑光一闪即逝,削落了他耳边的几缕长发。 嗤! 剑光复又袭来,如飞虹掣电,刹那间横越数千里之遥。于东边出,自西边没,于南方现,自北方隐,端的是千变万化,神出鬼没。 玄诚真人却是神态悠然,不疾不徐,伸出了一根洁白如玉的手指。 但见指端泛着浓郁的紫气。 真人屈指连弹,无论剑光是从哪个方位、哪个角度刺来,也无论剑光的速度有多快,玄诚真人总是抢先一步,每每击中剑光,从不落空。 雷鸣般的铮铮之声连成一气,无有断绝,竟无法区分起始和终结。 待得雷音俱消,玄诚真人指端的紫气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若有若无。而剑光也仿若风烛残年一般,再也维持不住,现出陈北落挺拔的身形。 呼! 陈北落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脸色有些苍白,腿肚子微微打颤,显然身化剑光之术耗费了他不少的元气,相应的,玄诚真人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但是,两人的神意却不断向上攀升,攀升,高出日月,超拔天地。 突然间,太阳不见了,星光不见了,世界陷入纯粹的黑暗,仿佛回到了开天辟地的混沌之初。 下一秒,世界恢复原样。 只是北斗黯淡,太阳也有些懒洋洋的。 地上没有山,也没有水。 只见一个纵横方圆千里的巨大深坑,触目惊心地杵在那里。 虚空中生出丝丝裂缝,数以百千万计,透过缝隙可以看见,外边竟然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哗啦啦! 只见下一刻,天地忽然如微尘般分崩离析,滚滚坍塌下来,玄诚真人左手摊开,漫漫尘埃纷纷向他掌心聚拢,凝为碧色珠子一颗。 时间是相对的。 它可以很短,也可以很长,很长。 对普通人而言,一秒钟的时间很短很短,短得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陈北落和玄诚真人的眼中,却又十分漫长,长得够两人打上不知几千、几万个回合。 刚刚过去的一秒钟的光景里,两人打得那叫一个天翻地覆,日月无光。 但见陈北落衣衫褴褛,鼻青脸肿的,跟路边的流浪汉没什么区别,嘴角处有丝丝金青色血迹溢出。 空气中有淡淡香气弥漫开来,如馨似兰,令人闻之心神皆醉。 玄诚真人的黑色道袍则成了破布条,美玉般的胸膛上裂开几道细细的口子,可以看见里面的肌肉竟呈金色的晶体状,纹理组织细密,层层叠叠,也不知堆积了多少万层,骨骼晶莹剔透,宛若碧玉雕琢而成。 金肌玉骨! 道体仙胎的一种,仙家内炼先天一气,外采宇宙六气,化为自身法力,肉身受真气法力日夜温养洗练,去芜存菁,渐渐超脱肉体凡胎的范畴,向传说中的神明真空不坏法身蜕变。 修炼到了这一步,虽没有飞升之功,但也踏上了长生之道,除了刀兵杀伐之外,生死维艰。 同时,肉身强悍到了不可思议,水火不侵,身具无穷巨力,挟山超海也只是等闲,现代没有任何武器能够伤害到他们。 纵然是核弹,也只能给他们挠痒痒。 神话传说中的许多神仙,也就处在这个境界而已。 两人神气稍一运转,便恢复了伤势。 玄诚真人微笑道:“少年,你看起来好像不行了呀。” 陈北落道:“我好着呢,倒是真人你情况很不妙啊。” 玄诚真人笑骂道:“打肿脸充胖子!” 陈北落回道:“死鸭子嘴硬!” …… 霎时间,两人争得那叫一个面红耳赤,像小孩子一般。 忽而两人又一齐放声大笑。 然后,不再言语。 玄诚真人看向陈北落的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却又包含了人世间一切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仿佛动念间就可以洞悉众生的心思。 陈北落静静地看着他,神情淡极,也冷极,道心清寂,巍巍如昆仑山,万劫如斯,不动不摇。 俄顷,虚空泛起丝丝涟漪,天地间竟然多出了两个太阳。 一个在天上,是紫色的。 一个在地上,是青色的。 这两个太阳相互追逐,你来我往,我来你往,每每将要撞上,却又总是莫名地插肩而过。 分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如隔天涯。 天涯不远,不过咫尺之间。 咫尺之间,又在天涯海角。 其中蕴含的空间奥秘,玄妙难言,渊深不可度测。 一青一紫两个太阳,忽隐忽现,上一刻刚才出现,下一刻却又消失无踪。 从有到无,从无到有。 有无转换之间,浑然天成,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又暗藏着无穷杀机。 终于,两个太阳撞在了一起。 光,无穷无尽的光。 充盈宇宙,洒遍每一个角落,照破山河万朵。 先前是纯粹的黑暗。 现在是纯粹的光明。 原来,极致的光明和极致的黑暗皆是一样的。 什么都看不见。 就好比登山,不管你走的是哪一条道路,无论是羊肠小道,还是青石板路,最终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登临山顶。 可见,万事万物到了最后,都是殊途同归。 修道亦是如此。 过了好久,光芒散尽。 玄诚真人微笑道:“还有一招。” 陈北落道:“最后一招。” 心下却早已将洞真太玄紫章运转到了极致,浑身精气神融为一体,全部注入手中的太乙法剑。 嗤! 太乙剑剑尖爆出长达千百丈的纯青色剑光。 玄诚真人淡淡一笑,左手结太阳无极法印,右手结太阴无极法印,统御阴阳两极真气,在身外形成了有形有质的真力循环,雪般的净白和火般的赤红混融,化为灰沉沉的颜色。 然后—— 真人推出真力环流。 少年挥剑直刺。 时间,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缓慢,无论在是现实中,还是在玄诚真人和陈北落两人那玄妙难言的心灵感应中,俱是如此。 当剑光穿过灰色气环时,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出现了。 虚空蓦然粉碎。 一道门无声横在两人之间。 门很高,以陈北落的眼力竟也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知道是什么材质铸成的,泛着玉石般的光泽,也说不出来是什么颜色,又仿佛囊括了虚空宇宙间所有的色彩。 表面印有无数斑驳的纹理。 那是岁月的沉淀。 嗡! 那门忽然裂开一道缝隙,强烈难挡的吸扯之力如潮水般席卷而出。 陈北落身不由己,如落叶一片,向那道神秘的大门飘去。 突变就发生在眼前,除了那莫名的感应之外,没有任何缓冲,也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 …… 武当山,无名崖。 一名玉面皓首的老道士,猛地睁开双眼,朝这里看来,将一切尽收眼底,不言一语,然后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似乎对此,早有预见。 门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没有。 陈北落却偏偏见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道人。 他神情淡淡,无悲无喜,端坐于九色莲花宝座,身下有一九头青狮口吐焰,簇拥着宝座。 然后,陈北落就晕了过去。 第一章 道士 不知过了多久,陈北落醒来。 他发现自己居然成了一个粉嫩粉嫩的婴儿,赤身裸体地躺在茫茫雪地之上,身边还有一口漆黑如墨的鞘装长剑。 正是太乙法剑。 陈北落忽然想起什么,内视之下,但见丹田中空荡荡的,一丝真气也没有。 嗯,意料中之事。 他双目微暝,无思无虑,心如明镜,方圆数十丈内的任何事物登时如掌上观纹一般,纤毫毕现,比眼睛看到的还要清楚。 只是,比原来差了不知多少。 冥冥之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压制他的元神,叫他纵有万般神通,也只能望洋兴叹,否则以他五气朝元的境界,何至于一直滞留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你当他是受虐狂啊! 荒郊野外的,他一直这样呆下去的话,难免会碰见虎豹豺狼什么的。而且即便没有这些,以他如今的情况,能够在这冰天雪地的绝境之中活过十个八个时辰,都要谢天谢地了。 可陈北落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这种无力感,或许会让普通人深感绝望,但是陈北落内心却毫无波动,安之若素。 心中更是觉得,这倒也不失为一种新奇的体验。 嗯,周围的草木十有八九他都识得,仍是地球上很常见的植被,但少年心中却隐隐有种感觉,他现在恐怕已经不在原来的时空了。 风越刮越猛,雪越下越大。 忽然,陈北落听到东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踏雪声,脚步起落极快,跨度极大。 显然来人的武功颇为了得。 至少,轻功差不到哪去。 陈北落偏头望去,却见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道士,他心中微微一喜,万万没想到竟然还能在这里遇见同行。 只见那道士披着一件蓑衣,全身罩满了白雪,右肩斜斜露出一截漆黑的剑柄。 寒风凛冽,他一人大步独行。 端的是气概非凡。 好不容易碰到了个人,陈北落自然不会白白放他过去,赶忙吐气开声,发出一声极为清亮的婴儿啼哭,在雪地里远远传荡开来。 那道士一听,随即往这边赶来,速度极快,一晃眼的功夫已到了陈北落身旁。 道士看上去大约三十来岁,五官俊朗,眼中神采湛然,气质极为文雅,眉宇间却又威严深藏。 好一个有道全真。 陈北落心下不由赞道。 刺啦一声,道士从身上撕下一大块布,将陈北落包裹起来,少年瞬间感觉到一股醇和绵泊的热力布满了全身,大感暖和舒服。 道士一只手抱着陈北落,有些微怒道:“也不知你父母是谁,竟如此狠心将你抛在冰天雪地里,若是被我知晓,定然要他们好看。”说着脚下轻轻一踢,太乙剑应势而起,落在他的另一只手上。 风雪漫天,北风呼啸。 道士抱着陈北落一路向西飞奔而去,不一会儿,便见得一座三间四柱五楼式的巨大牌坊,上面赫然刻有“治世玄岳”四个大字。 却是来到武当山脚下了。 道士也不停歇,直径往山上奔去,顷刻间已至紫霄宫殿前。 但见眼前是一片宏伟壮丽的道观殿宇,坐落有序,鳞次栉比,浓重的威严扑面而来。 道士忽感怀中的婴儿动了动,低下头轻声道:“孩子,你累了?” 陈北落摇了摇头。 道士很惊讶,心道:“难道这孩子还能听得懂我的话不成?” 还欲再试,陈北落却已双眼紧闭,甜甜睡去。 道士哑然失笑,权当自己这两天赶路太紧,一时之间看花了眼。 陈北落也很无奈,他如今的婴儿之身实在是脆弱得很,大脑并不能他支撑思考太多,身体保护机制下,便自动陷入了昏迷之中。 他当然可以强行使自己保持清醒,但是那样终究对身体有害,为他所不取。 …… 半个月后,陈北落弄清楚了他现在所身处的环境,原来他穿越到了明朝,对此他一点也不吃惊,因为对仙家来说,穿越时空并没什么大不了的。 重点是,这明朝竟然不是历史上的明朝,而是小说家古龙先生笔下名为绝代双骄的幻想世界,这让就他有些震惊了。 他最近老是听到两个人的名字。 江枫和燕南天。 江湖中有耳朵的人,绝无一人没有听见过“玉郎“江枫和燕南天这两人的名字;江湖中有眼睛的人,也绝无一人不想瞧瞧江枫的绝世风采和燕南天的绝代神功。 只因为任何人都知道,世上绝没有一个少女能抵挡江枫的微微一笑,也绝没有一个英雄能抵挡燕南天的轻轻一剑! 任何人都相信,燕南天的剑非但能在百万军中取主帅之首级,也能将一根头发分成两根,而江枫的笑,却可以令少女的心碎。 可惜的是,现在这两个人一个已经死了;而另外一个自打进入恶人谷便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有人说燕南天已经死了,因为恶人谷依然矗立在那里,十大恶人也一个不少。 陈北落心里却十分清楚,燕南天没有死。 当然,也不算活着。 准确的说,是半死不活。 事情虽已过去好几年,却依然是江湖中最震撼人心的大事件,一直霸占着武林的头条位置。 现在离绝代双骄的故事,还有好一段时间。 陈北落对此表示期待。 期待和小鱼儿与花无缺这对双胞胎兄弟的见面,更期待邀月的九层明玉功,和燕南天的完整版嫁衣神功。 但当务之急,还是先恢复修为再说。 第一步自然是打熬身体。 正常人的身体发育总会因为外界因素和自身一些不好习惯导致发育不能尽善尽美,不能最大地激发自身的潜力,这也是世间普遍存在的现象。 所以,内丹法才会要求配合独门的呼吸吐纳法来站桩,其实都是为了纠正自身的一些不好的习惯,从而尽可能地使全身均衡发育。 陈北落前世的时候也是这般。 他开始修行内丹法时已经有七八岁了,生得那叫一个粉雕玉琢,犹如天上金童下凡。 这看似完美,实则体内不谐之处数不胜数,纵使老道士传他仙家无上内丹法《洞真太玄紫章》又加上万桩之源——混元桩,也前前后后花费了好几年的功夫不断引导调整,才算是给纠正了过来。 而现在,情况就大为不同了。 他拥有婴儿的身躯,又拥有前世所有的记忆、经验和智慧,无暇道体已是他囊中之物,触手可及,而且根基之雄浑,成就之远大,定然还要胜过前世无数。 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身体一直都在有韵律地震动,这种震动很微妙,如同风儿吹皱池水荡起的涟漪一般美妙动人。 他的骨骼越来越致密,肌肉纤维时刻调整结构,朝着更加紧密结实的方向蜕变,皮肤越来越光滑,便是世上最柔软的绸缎也比不上。 但是,这世上又有谁会没事盯着一个小孩子看呢? 答案自是没有。 因此,整个武当山上下竟然无一人知道他这个不满周岁的孩童,论气力已不在成年男子之下。 可谓是前无古人。 想必,也是后无来者。 陈北落补充道。 嗯,他现在依然是叫陈北落。 他万万想不到,他现在的师傅陈庭君竟然会给他取这个名字,他原本还打算用摄魂之法影响一下他这便宜师傅来着的。 可惜,可惜。 北落师门,众星之主。 陈庭君为他取这个名字的用意,不言而喻,自然是希望他能够带领武当重回巅峰,如三丰祖师时一般威压天下,独领风骚。 陈北落前世是个道士,现在依然是个道士。 看来,他注定与道有缘。 陈庭君一个大男人当然不会照顾小孩子,虽然陈北落表现得很乖巧,不哭不闹,并不需要他操心,但陈廷君依然深感身心疲惫,感觉身体被掏空。 经过一番手忙脚乱的狼狈后,便将陈北落托于他的师妹玉华散人代为照看,自己乐得轻松。 倏忽之间,半年时间过去了。 陈北落终于开口说话,其实三个月前他就能够说话了,只是这里毕竟是古代,他不想显得过于惊世骇俗。 这下子可把他师傅陈庭君高兴坏了,于是决定他教读书写字,然后很快就把陈庭君肚子里所有的存货给掏空了,各种古诗词信手拈来,出口成章。 神童之名,不胫而走。 陈庭君逢人就夸,说他宿慧甚深,天资聪颖,又见他对道经喜爱得很,便任由他随意阅览,他仿佛已经看见武当再次领导群雄、威震天下的场景了。 于是乎,陈北落经常出入藏经阁,而且一呆就是大半天。 藏经阁的藏书何其之多,其中不乏后世早已遗失的孤本绝版和历代祖师的心得感悟,陈北落见猎心喜,每天都倘佯在大道的海洋之中,乐不思蜀。 以他元神之强大,过目不忘只是最基本的能力,没多久就将三千道藏牢记于心,时时刻刻都有新的领悟和奇思妙想涌上心头,与前世的修行一一印证,对内丹法的认知更加深刻。 每日都待在紫霄宫里,自然有些乏味。 所以陈北落偶尔也到处逛逛。 此时的武当山,风景之秀丽,空气之清鲜,绝非后世可以比拟。 有诗为证: 秦关初转汉江东,荐藻灵岩部楚风。 蜿蜒玉梯跻上界,嵯峨金阙列遥空。 重林蔽壑深藏豹,峻岭千云半落鸿。 西掖华嵩迟远照,南襟巴陇伏长虹。 琼檐入夜星辰灿,贝树含春岁序同。 香拂彩霞龙女度,旗翻赤电鬼神通。 冈峦交秘乾坤秀,鼎灶常烹日月红。 定有天仙留逸驾,欲辞尘鞅入玄宫。 飞凫历览万山小,盘礴今看此地雄。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时光悠然流逝,陈北落或是打坐练功,或是与山中猿猴嬉戏打闹,日子过得十分自在。 他还无意中发现山中药材颇为丰富,许多前世已经绝迹的草药在这里比比皆是,石菖蒲、野人参、黄精这些常见药材,更是经常见到上百年份的,时不时采些服用,身子愈发强健。 第二章 百日筑基 天渐渐破晓,微露出蛋白,层层云彩从四面八方涌来聚集在天边,像是浸了血,显出淡淡红色。 俄顷,淡红色加深,透出火似的光。 遥望东方,天空越发的红了,在天地的最东边,红得最浓,最艳,好像正燃烧着熊熊火焰,并不断地蔓延扩大。 就在这一刹那间,那红绸帷幕似的天边拉开了一个角,出现一道亮光,是那样的耀眼璀璨,煌美之极,太阳的一条弧形的边,映入眼帘,并努力地上升着,渐渐变成了一轮红日,就像是刚刚从铁炉里夹出来的一块烧得通红炽热的铁,喷薄出千万道光华,把周围的红绸帐幕撕得粉碎。 光照云海,五彩纷披,灿若锦绣,天风吹拂下,云烟四散,重重叠叠的峰峦在轻舒曼卷中变幻,镀染上莹莹金边。 充塞天地的山岚蒸腾翻涌着,便似是那汪洋大海一般辽无际涯,在这不断飞动变幻的廓潦云海之中,正有七十二座苍秀的峰屿任这排空而来的云潮奔涌冲刷,只是在那里岿然不动。 在漫天云岚的簇拥下,浮动在云海之上的青山,便似那传说中海外的瀛洲仙岛一般,如真如幻。 武当山宏伟壮丽的宫殿群,落沐浴在天外射来的纯净日光中,闪耀着圣洁的光华,那叫一个通明熠熠,映焕流真。 紫霄宫外,后山崖边。 一块青灰色的大石头上,一个可爱的小男孩盘膝而坐,双眼似闭非闭,呼吸悠长。 正是陈北落。 前面是万丈虚空,茫茫云海,与之相比,他的身影渺小如微尘,却又如高山般巍峨,仿佛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 这种感觉,是如此的矛盾。 而又是如此的真实不虚。 天风浩荡,搅动无边云海。 陈北落佁然不动,抱元守一,心静神定,真气自然化生,其一由督脉上行百会再下行到口腔上颚的龈交穴时化成金津,其二由任脉上行到口腔下颚的承浆穴时化成玉液,汇出一口既清且甜的甘露。 不是白糖的甜,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清甜味道。 有诗曰: 养气忘言守,降心为不为。 动静知宗祖,无事更寻谁。 真常须应物,应物要不迷。 不迷性自住,性住气自回。 气回丹自结,壶中配坎离。 阴阳生返复,普化一声雷。 白云朝顶上,甘露洒须弥。 自饮长生酒,逍遥谁得知。 坐听无弦曲,明通造化机。 都来二十句,端的上天梯。 他并不急于下咽,而是等到满口时,舌头微微翘起,轻轻地、慢慢细细地咽,往下送,同时默运心法,鼓动腹部下丹田中气上迎。 二者甫一接触,当即交融浑化,然后一分为二。 往上走,遍布毛发、面部、头顶、双臂和大拇指;往下沉,入心,灌注五脏,经腿、膝、胫、踩,下达涌泉,最后又原路返回,汇聚丹田。 此即为一通。 一通做完,陈北落调息,复闭气、咽津、鼓腹、行气。 太阳越升越高,旋放无穷明光宝焰。 某一时刻,陈北落身体忽然微微一颤,整个人轻盈得就像是一片羽毛,没有丝毫的重量,体内自有一股气机,运转不息。 他徐徐睁开双眼,星眸清澈明亮,目光就像是能够穿透人体、物体一样,肌肤如玉一般洁白莹润,细腻有光泽,本就出尘的气质,愈发超凡脱俗。 至此,百日筑基成矣。 修行阶次可为百日筑基,十月怀胎,三年哺乳,九年面壁,然后方可“散而为气,聚而成形”,现世成为真正的神仙。 一切之始曰筑基。 筑基者,渐渐积累,增益之义。就如同修房建阁,必先奠基,基础稳定,结构扎实,然后才能竖柱立梁,砌砖盖瓦。 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 筑基之目的就是为后面的修行之路打下牢不可破的坚实基础,旨在打通全身的大小经脉,使其畅通无碍。 丹经云:“气满任督自开”。 故而,打通任督二脉全在精气神满,而世上只有一种真正可以打通气脉的方法:那就是心静。 不求、不迷、不急,静静等候。 等到精足、气足、神足时,气脉自然会通,三昧定境自然会入,丝毫勉强不了。 既言百日筑基,自然是百日,这是前辈仙家高人根据人体生理下的结论,修炼一百天就可以达到圆满之境。 今天,正是陈北落这一世正式开始丹道修行的第一百天。 他修炼的自然是洞真太玄紫章。 和前世一样。 只见他唇角微微上翘,一缕淡淡的笑意跃然脸上。 忽然嘴一张,吐出一道拇指粗细的白气,散发利刃般的锋芒,如闪电穿空,划破茫茫云海。 …… 不知不觉,又是三年。 彼时,陈北落也才不过五岁,可是他的内功修为已然高出他的师傅陈庭君不止一个层次。 陈庭君又是惊骇又是兴奋。 就算是真武大帝转生,在这年纪恐怕也远远比不上他这徒儿。 这简直不可思议。 忽有这一日,陈庭君归山,还带回来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俗名白子逸,入了门赐号居阳。 陈庭君拉着白子逸的手,指着陈北落道:“子逸啊,这是我之前收的徒弟,他比你小三岁,但是入门比你早几年,所以你要叫他师兄。” 白子逸自从见了陈北落就一直盯着他看,双眼瞬也不瞬,对陈庭君的话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陈庭君无奈,一连叫他三次,他才回过神来,面红耳赤地施礼道:“见过师兄。” 陈北落微微点点头,报以淡淡一笑。 简单的拜师仪式后,陈庭君便对陈北落亲切地笑道:“落儿......” 陈北落见老道笑得如此和蔼可亲,已心生不妙,再听到一声落儿叫出口的时候,小脸上写满了无奈。 老道每次有事麻烦他都是这般模样,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果不其然! 只听得他语重心长说道:“你等下把门规给居阳交代交代,以后你师弟的武艺也由你教导他了。” “是,师傅。” 陈北落心中纵有十万个不愿,但也只得应承下来。 陈庭君说完又转头对白子逸道:“子逸啊,如果你有遇到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为师,知道不?” 白子逸弱弱道:“知道了,师傅。” 陈庭君见此,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当年为师教你师兄时,他可是一点就通,什么东西我只说一遍他就明白了,就算真有什么不懂的,自己翻翻典籍也弄明白了。所以你要以你师兄为榜样,知道么!” 白子逸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连忙点头称是。 陈庭君一脸微笑,对白子逸的态度简直满意极了,拍拍他肩膀,大摇大摆走了。 等老道的身影完全消失,陈北落亲切地笑道:“居阳啊,门规我这里有本手册,你到时自己看就是了,我只给你说最重要的事。” “你可知道,咱们武当派的创教祖师,三丰真人可是天下无敌,神仙一般的人物?” 白子逸明亮的大眼睛登时发出了光,一脸激动,嘴里连道:“知道!知道!” 三丰真人功参造化,游戏红尘,不知留下了多少神乎其神的传说,是天下所有江湖儿女的偶像。 据说他上天有路,入地有门,步日月无影,入金石无碍,水不能溺,火不能焚。 当今天下不知有多少平常百姓的家里,都挂有真人画像,将其当作神仙来敬拜。 就连皇家都对三丰祖师崇敬有加,不惜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一再扩展武当巍峨宏伟的宫殿群落。 陈北落笑了笑,道:“咱们武当派的武功厉害是厉害,但是想要练到三丰祖师那种地步,就必须保持童子之身。对了,你还是童子身吧?” 说到最后更是朝他上下打量,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白子逸脸色微红,垂下头:“在下家教很严的,师兄。” 他本是江浙一带的世家子弟,自小便喜欢江湖那些奇人异士的故事,武当派是天下武学正宗,虽然这些年来后辈弟子不给力,让移花宫压了一头,但依然是江湖上有数的顶尖门派,他听家里下人说陈庭君来到苏州时心中激动万分,二话不说直接夺门而出。 武当派威震武林,自然开销甚大,所以在贫苦人家中选择天资根骨上佳者之余,也会收一些豪门大族的子弟弥补开销。尤其是白子逸这等世家大族出身的少年,家中富贵不逊于一般公侯。 但是高人嘛,就要有高人的矜持,所以白子逸第一次拜访时,陈庭君并没有答应,而是委婉拒绝。 之后,白子逸又连续两次登门拜访,这才“感其心诚”,将他收入门下。 此乃千古不变的套路。 陈北落郑重道:“是就好。师兄看你相貌俊逸非凡,骨骼惊奇,实乃世间不可多得的良材美质,练武奇才,将来振兴咱们武当派的重任就落在你身上了。你可要好好努力,不要让师傅和我失望!” 嗯,白子逸的确长相俊美,但要说他是练武奇才嘛,那恐怕只有老天爷知晓了。 “是,师兄!” 白子逸一脸的踌躇满志,双手握拳,高声应道。 他现在还不到十岁,正是单纯热血、爱幻想的年纪,听陈北落这么一夸,心中不由自主浮现他勤学武艺,鲜衣怒马闯荡江湖,然后打败各路高手,技压群雄,带领武当派重新问鼎天下第一的场景。 自此,喂马烧水劈柴便成了他的日常生活。 虽经常累得跟狗一样,但他依然充满了干劲,乐此不彼。 岂不闻,昔年正阳子钟离权真人十试纯阳真人的事迹,白子逸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走上了前辈高人走过的道路。 陈北落传授他的武当功法,更是学得非常认真,扎扎实实,两三年下来,不但拳脚功夫练得非常不错,内功修为也已经颇有火候,晋升三流之境。 这倒也勉强应了陈北落当初的话。 第三章 桃花 玉龙哈什河翻滚的河水,在六月的残阳下发着光。 到了上游,河水双分,东面的一支便是玉龙哈什河,水流处地势更见崎岖险峻,激起了奔腾的浪花。 沿着玉龙哈什河向上游走,便入了天下闻名、名侠辈出、充满了神秘传说的昆仑山区。 此刻虽然仍是夏季,残阳余犹未落,玉龙峰下,已宛如深秋,风在呼号,却也吹不开那阴森凄迷的云雾。 陈北落骑着一头青灰色的小毛驴,晃晃悠悠地走在山道上。 眉目如画,俊美无铸。 美玉般洁白的面容上神色极淡,极轻,一如碧空最深处的一抹白云,缥缈高远,悠然舒卷,透着出尘之气,不染人间烟火。 青色的道袍,清新、幽雅而又古朴、庄重,天质自然,勾勒出少年修长玉挺、高俊特秀的身姿,衣袂微微荡漾着,翻越翩跹,犹如那随风飞舞的青色羽蝶,摇曳出千言万语亦难以描绘的光景。 一袭青衣,妆点倾世琉璃,流云飞袖,诉说绝代风华。 在他身边,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位清俊少年。 面如冠玉,修眉丹唇,精致秀丽如女子,俊美得近乎妖异,一双眸子清如平湖之水,深邃的轮廓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正是他的师弟,白子逸。 两人一路上游山玩水,今日方才抵达昆仑山地界。 目的正是恶人谷。 话说,陈北落来到这方世界这么久,还从未离开武当山地界呢,而且算算时间,绝代双骄的故事也差不多是时候该拉开序幕了。 恰巧这时,陈庭君要差他去顺天府给一位老朋友送信,至于宣扬武当派教义,更是题中应有之意。 他爽快答应了,还不忘拉上白子逸一起。 陈庭君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是在试了一下白子逸的功夫后,便欣然同意了他的提议。 送完信,两人在顺天府逗留了大半个月,整天吃喝玩乐,游山玩水,好不潇洒惬意。 顺天府处处红楼画阁,绣户朱门,雕车竞驻,骏马争驰。高柜巨铺,尽陈奇货异物;茶坊酒肆,但见华服珠履。真是花光满路,箫鼓喧空;金翠耀日,罗绮飘香。 只把白子逸这没见过世面的少年看得眼花缭乱,所见之物,十件中倒有九件不知是甚么东西。 他虽出身富贵,但是世家大族的规矩很多,约束很严,再加上很小就来武当学艺,自然从未见识过外面的花花世界。 一到顺天府这个当今世界上第一形胜繁华之地,便再也挪不开双眼,为之着迷,流连忘返。 陈北落前世经历过的繁华虽比这胜过万倍,但是此时的顺天府,处处是红墙绿瓦,飞檐峭壁,环境更是优美,如诗如画,别有一番韵味。 更何况这里的人们是如此的可爱。 于是,他们两人这里走走,那里看看,把顺天府逛了个遍。 这一日,阳光明媚。 陈北落忽然对白子逸说道:“居阳,想不想去恶人谷瞧瞧?” 恶人谷,江湖禁地。 那里恶人云集,古往今来只怕也从未有过这么多的恶人聚在一起,更从未有一人敢单枪匹马去面对那许多恶人,现在江湖上凶名最着的十大魔头最少有四人确定已然投奔谷中。 “哈哈,还是师兄了解我。” 白子逸却一点也不胆怯,一脸的跃跃欲试:“都说恶人谷是武林禁地,我白子逸却不信邪,倒要看看是不是真如传言中的那般凶险。” 陈北落赞道:“师弟好气魄,师兄佩服。” 白子逸摸了摸脑袋,颇有些不好意思道:“让师兄见笑了。” “什么时候出发?” “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白子逸竟似已迫不及待,话未说完,人便已蹿出四五丈远。 陈北落摇摇头,身形一闪,跟了上去。 …… 黄昏,山色已被染成深碧。 两人来到恶人谷外时,正是黄昏时分。 雾渐渐落下山腰穹苍灰黯,苍苍茫茫,笼罩着这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风吹草低,风中有羊嗥、牛啸、马嘶混合成一种苍凉的声韵,然后,羊群、牛群、马群,排山倒海般合围而来。 这是幅美丽而雄壮的图画! 这是支哀宛而苍凉的恋歌! 黑的牛,黄的马,白的羊,浩浩荡荡奔驰在蓝山绿草间,正如十万大军长驱挺进! 白子逸远远地瞧着,脸上闪动着兴奋的光,眸子里也闪着光。 这是何等伟大的景象! 这是何等伟大的天地! 陈北落见他一脸陶醉的表情,便决定先在这逗留几日,反正他也不急。 帐篷前,有营火,藏女们正在唱歌。 她们穿着鲜艳的彩衣,长袍大袖,她们的柔发结束无数根细小的长辫,流水般垂在双肩。 她们的身子娇小,满身缀着环佩,焕发着珠光宝气的金银色彩,她们的头上,都戴着顶小巧而鲜艳的呢帽。 白子逸这家伙瞧得呆了,痴痴地走过去,走到她们面前。 藏女们瞧见了他,竟齐歇下了歌声,拥了过来,吃吃地笑着,摸着他的衣服,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藏女们本就天真、多情而爽朗。 白子逸忍不住笑道:“你们说的什么?“ 一个辫子最长、眼睛最大、笑起来最甜的少女甜笑着道:“我们说的是藏语,你……你是汉人?“ 白子逸眨了眨眼睛,道:“是啊,你叫什么名字?” 大眼睛姑娘抿着嘴娇笑道:“我的名字用汉语来说,是叫做桃花,因为,他们许多人都说我的脸……我的脸像桃花。” 白子逸也笑了:“桃花,很美的名字,不过你人更美。” 桃花好开心,眼睛好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白子逸道:“白子逸。” 桃花笑得更加灿烂,一字一字念道:“白--子--逸。” 这时帐篷中走出许多男人,个个都瞪大着眼睛,瞧着白子逸,他们的身子虽不高大但却都结实得很。 白子逸忽然道:“我要走了。” 桃花道:“你莫要怕,他们虽瞪着眼睛,却没有恶意。而且明天会有很多像你一样的汉人到这里来的,那一定热闹得很,好玩得很。” 陈北落也道:“师弟,既然桃花姑娘盛情相邀,你可不要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心意啊。” 原来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了白子逸的身边。 他一开口,众人皆吓了一跳。 紧接着又是一呆,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白子逸已算是世间难得的美男子了,但和陈北落一比,却还是远远不如。 只一眼,众人便再也移不开视线,再也忘不了,放不下,无论后来走过风景万千,都不可能再有这样的心动。 见众人这般模样,白子逸心中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真是蓝颜祸水啊。 不过说实话,他也习惯了,因为自他们下山以来,这样的情形已不知见过几百了。 桃花吃吃道:“这……这位是?” 陈北落微微一笑,道:“在下陈北落,是这位英俊少年的师兄。” 他这一笑,更是好看极了,便是天上那轮皎洁琉璃的明月,也顿时黯然失色。 …… 噼里啪啦,啪啦噼里。 篝火旺,晚会欢。 主角自然是陈北落和白子逸。 他们入乡随俗,和少女们纵情跳舞,和汉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气氛好不热闹。 第二天,白子逸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口干舌燥。 这是宿醉的正常现象。 藏族汉子最是热情,频频向他们敬酒,他受其感染,豪气顿生,来者不拒,根本记不清昨晚究竟喝了多少酒。 他是第一次喝酒,再加上草原的酒又烈,结果自然就成了这样子。幸亏他内功已有根基,运行三四个周天下来,便感觉好多了。 白子逸晃了晃脑袋,环顾四周,发现桌子上有瓶羊奶,他会心一笑,也不知是哪个多情体贴的藏女准备的。 白子逸喝了羊乳,穿好衣服,准备出去走走。 谁知他刚掀开帐篷的门帘,就看到陈北落和桃花从对面的帐篷走了出来。 两人有说有笑,竟似开心极了。 至少,咱们的桃花姑娘十分开心。 白子逸瞧得分明,桃花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的师兄看,转都不转一下,仿佛恨不得就长在陈北落身上。 唉,多情的藏女啊。 奈何情总是不专。 白子逸看见了陈北落,陈北落自然也瞧见了他。 “师弟早上好。” “师兄好。” 用过早饭,两人便和诸多藏女骑着马驰骋草原去了,留下一串串的欢声笑语。 不觉间,三天时间过去了。 碧空如洗,白云悠悠。 白子逸坐在一匹纯白的高头大马上,默默看着不远处一对依依不舍的男女。 桃花的大眼睛中蓄满了泪水,看上去伤心极了。 陈北落摸摸她的脑袋,轻声道:“傻姑娘,人生哪有不散的宴席。” 桃花“哇”的一声,终于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直往下掉。 陈北落用衣袖擦了擦挑花脸上的眼泪,道:“你要是再哭,哭肿了眼睛,就不该叫桃花,要叫桃子了。” 桃花“噗嗤”一笑,拉过他的衣袖,嗤的擦了一把鼻涕。 陈北落哑然失笑,安慰道:“乖,不哭了。最多两天我就回来了。” “真的吗?” 桃花一听,顿时止住了眼泪,一脸激动道:“你真的还会来找我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陈北落道:“听话,回去吧。” 说着他一个翻身跃上了驴背(这是他刚下山时一个过往的商客为他美貌所迷,主动送给他的),向桃花挥挥手,便头也不回地朝白子逸悠悠晃而去。 桃花站在那里痴痴地望着陈北落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竟似僵住了。 犹如一块望夫石。 第四章 恶人谷 陈北落和白子逸沿着山道慢慢前行。 沉沉的暮色,凄迷的云天中,突然现出一席灯火。 那是盏青灯制成的孔明灯,巧妙地嵌在山石间避风处,在这仿佛阴冥的穷山恶谷中,碧磷磷的看来有如鬼火一般。 鬼火般的火照耀下,山石上竟刻着两行字! 入谷如登天。 来人走这边。 两行字下,有只箭头,指着条曲折蜿蜒的山路,白子逸用尽目力,自然瞧出了这条路正是通向四山合抱的山谷。 昆仑山山势虽险绝,但这条路却巧妙地穿过群山。 那恶人谷便正是群山围绕的谷底,是以入谷的道路,非但不是向上,而且渐行向下。 而山路也越来越曲折,常人目力难见五丈之外。 但是突然之间,眼前豁然开朗,四面穷山中,突然奇迹般现出了一片灯火,有如万点明星,眩人眼目。 江湖人心目中所想象的恶人谷,自然是说不出的阴森、黑暗,而此刻,恶人谷中竟是一片辉煌的灯火。 但是这灯火非但未使恶人谷的神秘减少,反而使恶人谷更增加了说不出的诡异。 恶人谷中到底是什么情况? 陈北落心中颇为好奇,虽然前世看书的时候已经有所了解,但具体的情况还要亲自看看才知道。 灯光下,只见一方石牌立在道旁。 入谷入谷,永不为奴。 过了这石碑,道路突然变得平坦,在灯火下简直如镜子一般,光可鉴人,但陈北落却也知道,这平坦的道路正也是世上最最险恶的道路,他们每前进一步距离危险与死亡也就更近了一步。 毕竟燕南天也曾在这里受挫。 但是,他一点也不在意,神色仍是那般悠闲。 没有门没有塔,也没有栏栅。 这恶人谷看起来竟然是个山村模样,一栋栋房屋在灯火的照耀下,竟然显得那么的安静、平和。 每一栋屋子建造得极精巧,紧闭的门窗缝里,送出明亮的灯火。 突然之间,前面道路上,有人走了过来。 白子逸心一紧,握着缰绳的手竟已冒出了汗,他知道,就在这瞬息之间,便将有源源不绝的毒手,唯有血战到来! 哪知走来过的两个人,竟瞧也未瞧他们一眼,两人衣着都是极为华丽,竟扬长自他身旁走过。 白子逸也未瞧清他们的面容,只见道路上人已越来越多,但是竟然没有一个人瞧他们一眼!他们走入这天下武林中人视为禁地的恶人谷,竟和走入其他繁华而平静的镇市毫无不同! 陈北落忽然开口道:“师弟,你肚子饿了吗?” 语声温煦和缓,如三月春风拂过白子逸的身躯,又似一股清泉,潺潺流进白子逸的心田。 白子逸突然不紧张了,淡淡笑道:“嗯,还真有些饿了。” 陈北落道:“既然饿了就要吃饭,你说是吗?” 白子逸道:“当然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陈北落道:“那如果有人请客呢?” 他怎么知道有人要请他吃饭,而且还是在这神秘莫测的恶人谷中。 白子逸当然也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好心情。 只见他哈哈一笑,道:“那就更要去了,不然岂不是浪费了主人的一番心意。” 陈北落笑道:“那好,今日咱俩就吃大户去。” 白子逸奇道:“去哪里吃?” 陈北落伸手一指,道:“喏,那不就是吗?” 白子逸定睛一看,前面果然有一扇门是开着的。 门里,似有酒菜的香味透出。 当下两人便就走了进去。 雅致的厅房中,摆着五六张雅致的桌子,有两三张桌子边上坐着几人,他们浅浅饮酒,低低谈笑。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魁梧,相貌堂堂,唯有一张嘴似乎比常人大上了不少。 这开着的门里,竟似个酒店的模样,只是看来比世上任何一家酒店前精致高雅得多。 两人找了张桌子坐下,只见这酒店里竟然也毫无异样,饮酒的那几人,衣衫华丽,谈笑从容,哪里像是逃亡在穷山中的穷凶恶极之辈。 陈北落也不奇怪,因为越是大奸大恶之人,表面上越是瞧不出的。 若是满脸凶相,别人一见便要提防。 哪里还能做出真正的恶事? 两人刚坐下,就有一个明眸皓齿、巧笑嫣然的绿衣少女扭着小蛮腰姗姗走了过来,眼中的秋波简直快要将陈北落给淹没了,心下暗暗赞道,好一个风姿琉璃的美少年。 她一生不知见过多少容貌绝佳的美少年,但是绝没有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个,就算是当初的江湖第一美男子江枫,与他相比,也要略逊一筹。 少女手中端着两盘酒菜,酒香分外清冽,菜色更是分外精美。 “好酒。” 陈北落忽然赞道,然后又为自己和白子逸各自倒了一杯。 “来来来,师弟你也偿偿。” 白子逸端起碧玉雕成的酒杯,也一口喝了个干净。 “的确是好酒。” 白子逸摇头晃脑,装模作样道。 其实,他并不懂酒,只感觉一股热流顺着喉咙而下,有些苦涩和呛人。但是并不妨碍他附庸风雅,在他以往看过的小说话本里,大侠都是这样子的。 少女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变,原来她手上的酒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已到了眼前这个美得过分的少年面前。 好恐怖的速度! 好恐怖的武功! 少女心中惊骇莫名,但是转瞬又平静了下来。因为她知道无论是谁,只要喝下了她的酒,就绝无生还的可能。 只见她嫣然一笑:“嘻嘻,两位道长喜欢就好。” 在江湖上行走,有这几种人是最不能惹的,那便是出家人、乞丐、老人、女人以及小孩。 先说乞丐,你不知道丐帮自古以来就是天下人数最多的帮派吗,他们的成员遍布天下,实是世上第一大派。 再说说老人,江湖中很多都是深藏不漏的前辈高人,得罪了准没好果子吃,脾气好的最多捉弄你一番,万一遇上个心性狠辣的主,不死也掉一层皮。 而女人,本来就是红颜祸水,江湖中的坏女人尤其之多,只要惹上了一个,你的麻烦就永远没完没了。 至于小孩子嘛,属于不该出现在江湖上的人却出现了,自然不是什么易于之辈,俗话说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 最后是出家人,他们不但武功高强,素来为武林正宗,而且背后有人,势力庞大,和官府以及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与他们起了争端,是很容易家破人亡的。 但是正如骑白马的不一定是唐僧,穿道袍的也不一定是道士。 更何况酒已入喉,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故而少女笑得甜极了。 陈北落也在笑,他笑得十分灿烂:“喜欢自然是喜欢的,不过酒再好,又怎能比得上美人如玉呢。” 少女不禁俏脸微红,低下头来,似是十分害羞。 陈北落的笑容更加灿烂,悠然吟道:“流盼波盈,一点闪躲别有情。小晕红潮,低眸不语流波照。” 少女脸色也更红了,期期艾艾地小声说道:“道长你也尝......尝这菜,保证是你从未吃......吃过的美味。” 陈北落欣然道:“好说,好说。”说话间已然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红烧狮子头,微微一嚼,果真是人间美味。 “想不到恶人谷竟也有如此佳肴,实在是难得。” 突然,柜台旁的门启动,一个人走了出来,这人矮矮胖胖,笑脸圆圆,正是和气生财的酒店掌柜,看到陈北落的瞬间,眼中不由自主升起了惊艳的光芒。 看他笑得如此亲切,又有谁想得到他一夜之间便将他恩师满门杀死,只不过是因为他师妹骂了他一声胖猪! 那圆脸胖子笑道:“别人只道我等在此谷中必定受罪吃苦,却不知这有许多聪明才智之士在一起,怎会吃苦,此间酒菜之精美,便是皇帝只怕也难吃到,这做菜的人是谁,只怕兄台万万想不到的……”顿了顿接着道:“不知小道长可曾听说,昔日丐帮中有位天吃星,曾在半个时辰中,毒死了他本门丐帮的七大长老……” “啪”的一拍桌子,圆脸胖子大笑道,“这当真是位大英雄呀、大豪杰呦,做菜的人便是他!” 陈北落神色不变,淡淡笑道:“原来是他呀,略有耳闻,没想到他也躲到这恶人谷中来了。” “这么说,请客的人是他?” 圆脸胖子摇摇头道:“这个倒不是。” 陈北落道:“我猜也不是。” 圆脸胖子笑道:“哦,小道长是怎么猜到的?” 陈北落眨了眨眼睛,道:“因为我不认识他呀。” 圆脸胖子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少女却笑得花枝乱颤,前俯后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一旁,白子逸自顾自地吃着美食,喝着美酒,全然不理会他们。 圆脸胖子瞥了他一眼,问道:“不知小道长来我们恶人谷有何贵干啊?”他虽是在问,但语声中依然充满了笑意,似乎他不笑的话就会全身难受似的。 陈北落放下筷子,道:“我来这找一个人。” 圆脸胖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谁?” 陈北落微笑道:“小鱼儿。” 少女和圆脸胖子猛地浑身一震,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震惊、疑惑、难以置信等诸多情绪,心下杀机更加炽烈。 陈北落身后正在低低说笑的两人,身体亦是微微一颤,当即停止了交谈。 圆脸胖子哈哈大笑道:“小道长真爱开玩笑,愚兄在恶人谷呆了这么多年,却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 陈北落笑吟吟道:“是吗?” 少女娇声软语道:“小道长你莫不是被人给骗了,我也没听说过哩。” 陈北落头一转,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是想看到她心里去。 少女黛眉微蹙,一脸楚楚可怜道:“道长信不过奴家吗?” 陈北落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缓缓说道:“美人的话我自然是信的,但是......” 少女道:“但是什么?” 陈北落朝她眨了眨眼,道:“但如果是出自屠娇娇之口的话,那可就未必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白子逸菜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少女,右手摸向腰间的剑柄,一副随时暴起杀人的模样。 彼时,夜更深了,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无声将天地都纳入了它的怀抱,沉沉睡去。 恶人谷中一片死寂,仿佛洪荒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银色的月光洒落下来,到了这里忽然黯淡,就像是被它无声吞噬了一般,迷蒙昏暗,根本无法驱散一丝一毫的黑暗。 第五章 杀意 屠娇娇脸色大变,冷冷道:“道长好眼力!” 陈北落却仿佛没有看见似的,嘻嘻笑道:“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屠娇娇眼珠子一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娇笑道:“哎呀,还不知道小道长怎么称呼呢?” 陈北落眉轩微挑,揶揄道:“怎么,你看上本道长了?” 屠娇娇媚眼流波,咯咯一笑:“道长生得这般俊俏,试问天下哪个女子不爱呢?” 陈北落摸了摸下巴,道:“这倒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屠娇娇咬了咬红唇,眼波流转,柔声道:“那现在,道长可以告诉奴家了吗?” 陈北落如实说了。 “原来是武当弟子。”屠娇娇眉头一皱,问道:“你是紫髯老道门下?” 陈北落摇摇头:“这你可猜错了,家师陈庭君。” 屠娇娇的眉毛皱得更深了:“陈庭君?没有印象,武当有这号人物吗?” 她最后这句问的是圆脸胖子。 圆脸胖子笑道:“你都没有听过,我自然也不知道。” 屠娇娇撇撇嘴:“原来是个无名小卒。” 陈庭君是传道者,负责弘扬道法,常常现身庙堂之上,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达官贵人的座上宾,在民间的威望极高,却从不插手江湖事务,故而他们不知道倒也很正常。 陈北落淡淡一笑,也不生气。 白子逸却忍不住了,怒喝一声:“你!”手一提,宝剑出鞘,寒光四射。 陈北落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淡淡道:“师弟何必动怒,他们这些人不学无术,又身处这穷乡僻壤之地,一看就没见过什么世面,哪里晓得师傅的威名。”话里话外满是对山野村夫的关爱之情。 白子逸闻言,展颜笑道:“哈哈,师兄言之有理,咱不与他们这帮刁民一般见识。”说话间已将宝剑插了回去。 屠娇娇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就想动手了,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她在心中拼命地告诉自己,他们马上就要去见阎王爷了,和死人较什么劲。 圆脸胖子虽然在笑,但那笑容实在是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屠娇娇深吸一口气,说道:“道长真爱开玩笑。” 然后话题一转,“不知道长可否说说是如何识破奴家身份的,奴家实在好奇得很。” 转移话题,必须转移话题,不然非得被他们气死不可。 而且,她心中也的确对这个问题纠结得很。 陈北落微笑道:“你猜。” 猜你妈个头! 屠娇娇嘴角笑容一僵,心中破口大骂,嘴上却依然柔声道:“道长就不要吊奴家胃口了,可是奴家有什么破绽?” 陈北落真诚道:“这倒没有,你的易容术确实称得上出神入化,鬼神莫辩。” 屠娇娇顿时喜上眉梢,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她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莫过于她的易容之术了,向来自认天下无双,而且也的确算是天下无双。 但是现在,她对自己的易容之术有多自信,心下就有多好奇。 屠娇娇目光闪动,问道:“既没有破绽,那道长又是如何看破奴家身份的呢?” 圆脸胖子也十分好奇:“是啊,这实在没道理。” 陈北落道:“的确没有道理,但是世上的事又有几件是有道理的呢。” 屠娇娇急了,大声叫道:“别他妈废话了,快告诉老娘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北落微微一笑,笑得似乎很神秘,缓缓道:“直觉。” 圆脸胖子拍手笑道:“哈哈,好一个直觉,小道长实在有趣得很。” 直觉不正是这世上最没有道理的事情吗?! 屠娇娇却气得肺都快炸了,她真想狠狠抽陈北落一巴掌。 她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只见她忽然提起纤细白嫩的小手,闪电般击出。 这一下出其不意,又快逾闪电,令人防不胜防。 屠娇娇相信,当今江湖上能够躲过的人绝对不会很多。 至于眼前这个武功貌似深不可测的美少年? 哼哼! 哪知她念头刚起,就感到手腕处,一凉一麻,然后便硬生生停在半空中,连同全身皆动弹不得。 圆脸胖子双眼微眯,脸色阴沉如水。 屠娇娇身在局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他却瞧得一清二楚。 就在屠娇娇动手的前一刻,少年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酒,然后轻轻一吐,悠悠然飞出一滴。 看上去速度并不快,但是屠娇娇竟和瞎子一般,没有丝毫察觉,更不用说躲避了。如此武功,实在可畏而又可怖,叫人胆寒。 更可怕的是,这少年虽然身材高欣,比一般的成年人还要高大,但是依他估计绝不会超过十岁! 最重要的是,他心中还有一个疑惑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对方明明已喝下了毒酒,却为何一点事也没有? 陈北落瞥了圆脸胖子一眼,笑吟吟说道:“你是不是在奇怪,我明明已经喝了你们的毒酒,为什么会没有事?” 圆脸胖子沉默半晌,忽而笑道:“不错!不错!我的确是这么想。” 陈北落悠然道:“那你说说这是为什么呀,笑里藏刀小弥陀,哈哈儿。” 这圆脸胖子正是哈哈儿。 哈哈儿似长长叹了口气,道:“自然不是偷梁换柱。” 陈北落道:“当然不是。” 哈哈儿又叹息道:“你也没有解药。” 陈北落道:“自然没有。” 哈哈儿咧嘴一笑,却笑得万分苦涩:“那只剩下一种解释了。” 陈北落笑了笑,一脸饶有兴趣道:“哦?说来听听。” “哼!” 忽有一个语声从他身后传来,冷冷说道:“阁下好手段,不但内功修为臻至化境,百毒不侵,更是无声无息将七巧化骨散化解!” 陈北落头也不回,漫不经心道:“原来是杜老大,失敬失敬。”语声懒洋洋的,哪有半分道歉的意思。 只见这人身子又瘦又长,一身雪白的长袍,袖长及地,双手则缩在袖中,面色惨白惨白的,白得几乎如冰一般变得透明了,就是比起鬼来也好看不到哪去。 正是十大恶人中武功排名第一,素有「血手」之称的杜杀,性格残忍嗜杀、冷酷严苛。 小鱼儿在恶人谷时,最怕的人就是他了。 他身旁站着一位身材魁梧,嘴巴奇大的男子,自然就是“不吃人头”的李大嘴了。 这位倒是个可怜人,想他原是一个文武双全的才子,三湘武林盟主铁无双的女婿,但后来因其妻偷情且不悔改,怒而将其杀死,从此走上邪道,经常用“吃人肉”来吓唬对手。 杜杀冷冷道:“阁下好高的修为。” 陈北落淡淡道:“马马虎虎,还过得去,总算没有丢恩师的脸。”又朗声说道:“李大嘴果然大嘴。” 李大嘴手里拿着白生生一件东西,正吃得津津有味,闻言立马扔了出去,径直向陈北落闪电般飞来。 陈北落手一抄,抓在手里。 只听李大嘴嘻嘻一笑:“小道长长得好生俊俏,肌肤更是水灵娇嫩,想来一定比这美味多了。” 哈哈儿笑道:“李大嘴怎地三句不离本行,可别吓坏了我们的少年英雄,这年头敢来我们恶人谷的可不多了。” 李大嘴道:“我说他的肉好吃,这正是我李大嘴口中最最奉承的讚美之词,你们这些只会吃猪肉的俗人知道什么!” 哈哈儿道:“说起来,猪又葬又臭,的确没有人肉干净,哈哈哈……” 李大嘴反驳道:“你又不懂了,猪肉有猪肉的滋味,人肉有人肉的滋味,和尚肉有和尚肉的滋味,尼姑肉有尼姑肉的滋味,那当真是各有千秋,各有好处。” 哈哈儿:...... 一个娇美的语声突然道:“和尚的肉你也吃过么?” 赫然是屠娇娇,原来哈哈儿已经为她解了穴道。 陈北落看在眼里,却也不阻止。 李大嘴道:“嘿,吃得多了,最有名的一个便是五台山的铁肩和尚,我整整吃了他三天……吃名人的肉,滋味便似特别香些。” 屠娇娇娇笑道:“你到底吃过多少人?” “这我可就数不清了。” “谁的肉最好吃?” “若论最香最嫩的,当真要数我昔日那老婆,她一身细皮白肉……哈哈,我现在想起来还要流口水。” …… …… 陈北落静静听他们的座谈会,忽然转头笑吟吟地对白子逸道:“师弟,你看这是什么?” 说着,他将手中的事物递给白子逸。 白子逸顺手接过,只觉这东西软软的,嫩嫩的,仔细一瞧,竟是半截手臂,上面牙印宛然,而且是已煮熟了的。 他心中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赶紧将这半条人臂远远抛了出去。 李大嘴又伸手接住,嘻嘻笑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样一个细皮嫩肉的家伙,节省着吃了三天,到现在只剩下这半截手了,你若抛了岂非可惜。”一面说着,一面又放怀大嚼起来,嚼得吱吱喳喳的响。 白子逸看在眼里,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几乎忍不住吐了出来。 陈北落摇了摇头,一本正经教育道:“师弟,作为武当弟子,你怎能如此娇弱,为兄有点失望。不过这也不怪你,毕竟你还年轻,嗯,以后多历练历练就好了。” 其实他暗中笑得肚子都痛了。 不过到底有些于心不忍,轻轻地拍了拍白子逸的肩膀,一道真力顺势送入他体内。 白子逸顿觉浑身暖洋洋的,再无那种恶心的感觉,舒服几乎呻吟出来。 “居阳谨记师兄教诲。” 李大嘴一脸呆滞。 他原以为这少年郎定然会被吓得手脚发软,仓皇逃窜呢。 所谓一招鲜,吃遍天。 不知多少成名已久的江湖人士都被李大嘴这一手吓得心底胆寒,落荒而逃。 哪知对方竟不为所动,依然谈笑风生,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李大嘴沉声道:“阁下来我们恶人谷来到底所为何事?” 陈北落双手一摊,无奈道:“我不是说了吗,我是来找小鱼儿的呀。” 李大嘴道:“阁下说笑了,我们这哪有什么小鱼儿大鱼儿的?” 陈北落嘴角含笑,定定地看着他。 李大嘴霎时感觉仿佛被洪荒巨盯上了一般,全身颤栗,连胆汁都要骇出来了。 陈北落忽然收回目光。 李大嘴张大嘴巴,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原来,能够在天地间自由地呼吸,竟然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情。 彼时屠娇娇、哈哈儿和杜杀三人方自发现李大嘴的异样,纷纷投去疑惑的目光,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大嘴微微摇头。 杜杀三人却更纳闷了。 李大嘴苦笑,难道说自己被一个半大的孩子吓破胆了? 唉,宝宝心里苦,但是宝宝不说。 陈北落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小鱼儿已经出谷去了。” 李大嘴四人心底发寒,好可怕的小家伙! 莫非,世上真的有妖怪不成? 心中杀机空前高涨,浓烈得令人窒息。 他们偷偷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所有人的意志空前统一,那就是无论如何一定要在这里把这少年给除去。要不然,日后小鱼儿遇上他可就要倒大霉了。 白子逸挠挠脑袋,疑惑道:“师兄,你怎么知道的?” 陈北落道:“因为......” 众人全都竖起了耳朵,都想要听听他怎么说。 陈北落浅浅一笑,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秘密,小孩子知道那么多干嘛。”同时伸手赏了白子逸一记糖炒栗子。 “哎呦!” 白子逸捂着脑袋,一脸委屈。 杜杀等四大恶人面面相觑,哭笑不得,仿佛又看见了另一个小鱼儿,一个升级版的小鱼儿。 突听一人说道:“桀桀!哪来的小鬼头,敢在恶人谷撒野,还是快快到阴间来与大爷我作伴吧。” 语声缥缥缈缈,断断续续,第一句话明明在左边说的,第二句话听来却像是在右边,别人说话纵然阴阳怪气,一口气总是有的,但此人说话却是阳气全无,既像是大病垂死,更像是死人在棺材里说出来的。 白子逸不禁听得寒毛直竖,暗道:“好一个半人半鬼,当真是连说话都有七分鬼气。” 陈北落不屑道:“装神弄鬼!” 说着屈指一弹,劲风呼啸,就听得一声惨叫从头顶上传来,紧接着屋顶破开一个大洞,一道人影直挺挺摔了下来,刚好掉在陈北落的脚边,一动不动,跟死鱼没什么分别。 杜杀等人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他们远远便从那人身上感觉到了一股迫人的寒气,不是阴九幽又是谁! 第六章 血手魔钩 十大恶人威震武林,恶名远播,各有各的绝技。 其中血手杜杀武功最高,笑里藏刀哈哈儿是笑面虎,不男不女屠娇娇的易容术天下无双,而且极具模仿天赋,不吃人头李大嘴武功俊俏、才华横溢。 而半人半鬼阴九幽,谁也不知道他长的什么样,也不知道他睡在哪里,就像他的名号一样真如幽灵一般,由此可见他的隐藏和伪装技艺之强悍,以及轻功的登峰造极。 但是如今,如此人物却躺在一个小娃娃的脚边,与死狗没什么区别。 实在是叫人难以置信。 杜杀等人先是骇然,然后眼睛一亮,心下暗喜。 哈哈儿忽然哈哈大笑:“小兄弟,请吃我一记泰山压顶,哈哈哈。”飞起一脚,将整张桌子都踢得飞了出去,朝陈北落和白子逸两人当头压下。 陈北落右手一探,抓住桌子一角,劲力微吐,桌子旋即倒飞而回。 那哈哈儿身子一缩,在地上连滚几滚,突然不见了。 原来已滚入了地道。 只听得“轰隆”一声,桌子连同整面墙壁破碎开来。 屠娇娇呼道:“好女不跟男斗,我要脱衣裳了!” 她竟真的脱下件衣裳,抛向陈北落。 “嗯?怎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陈北落心中暗道,手上动作却一点也不慢,挥掌震去衣裳。 而屠娇娇早已不见了。 李大嘴左看看,右看看,大笑道:“好,小娃娃,李某且来和你较量较量!” 他嘴里说着话,突然一闪身,到了杜杀的背后,道:“不过还是杜老大的功夫好,小弟不敢和老大争功!” 再一闪,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哈哈儿、屠娇娇和李大嘴三人,竟然已经全都逃得干干净净。除了阴老九,只留下杜杀木头般站在那里。 陈北落道:“你为何不逃?” 杜杀道:“杜某一生对敌,从不未战先逃!” 陈北落道:“杜老大不愧是杜老大,明知不敌还敢与我硬拼,果真英雄了得!” “英雄?这杜某可担当不起。”语声未了,只见他身形突然暴起,衣衫飘飘,有如一团雪花,但雪花中却闪动着一只血红的掌影! 追魂血手! 无论招式如何,这声势已然先夺人注意! 陈北落嘴角微微上翘,轻笑道:“来得好。”轻轻一掌拍出。 杜杀心头不禁狂喜,要知他以“血手”威震江湖,只因他手掌上戴着的乃是以百毒之血淬金炼成的手套!这手套遍佈芒刺,只要划破别人身上一丝油皮,那人便再也休想活过半个时辰,当真是见血封喉,其毒绝伦! 这少年竟以赤手来接,纵然内功臻至化境,亦岂非有如送死! 而且...... 杜杀心中暗暗欣喜。 彼时,陈北落的右掌依然迎着血手而去,嘴角依然挂着浅浅笑意。 呼! 一道黑影闪电飞出,细细弯弯,就像是蝎子的尾巴,去势阴狠毒辣,直取陈北落喉咙。 杜杀脸上已露出了笑容,似乎胜券在握。 然而笑容刚刚绽放,便已凝结。 他就像是突然被冰水淋头,整个人僵在那里。 追魂血手不再追魂,而是停在了半空中,对面少年嘴角弯弯,笑吟吟的,灿烂极了,在离他喉咙三寸远的地方,有一道黑漆漆的铁钩。 铁钩被死死夹在两根手指之间。 这当然是陈北落的手指,修长柔美,嫩如青葱,如同白玉雕成,毫无瑕疵,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男人的手,更不像是练武人的手。 然而,就是这两根手指头,似有魔力一般,竟然破解了杜杀苦练多年的杀招。 三寸,触手可及的距离。 要是在平时,别说区区三寸,就是三尺,三丈,三十丈,杜杀也不放在眼里,但是此时此刻,这简直就是天与地的距离,希望与绝望的距离。 杜杀一脸难以置信。 自从十余年前,他的右腕被燕南天生生折断后,杜杀索性就装上了铁钩,更是痛定思痛,除开教导小鱼儿的时间外都在拼命锻炼它,到了现在已然人钩合一,比他名震江湖的血手还要厉害上几分。 现在又是第一次使将出来,他自信绝没有人能够躲开。 嗯,也许有,但至少不会是眼前这少年郎。 可是,世上的事往往不尽如人愿,你越是不想要怎样,它就偏要怎样。 杜杀原本就很苍白的脸色,更白了,额头冷汗直冒。 陈北落真力吞吐,将他抛了出去。 好个杜杀,凌空一个翻身,竟复又朝陈北落杀来。 铁钩划破长空,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比闪电还要迅捷,比雷霆还要夺人心魄。 以白子逸的眼力,亦分辨不出来,只能瞧见大片黑光如同乌云弥漫,瞧不见杜杀的人,瞧不见杜杀的脸,更瞧不见杜杀出手的角度和方向。 杜杀的武功确实有独到之处。 但是白子逸却一点也不为陈北落担心,双手抱胸坐在板凳上,脸上竟是一副看戏的表情。 忽然之间,陈北落动了,仿佛禁不住劲风吹拂,飞了起来。 他嘴角轻轻扬起,一缕淡淡的笑意跃然脸上,似嘲讽,又似叹息,周围的黑光环绕着他,将他笼罩,却又偏偏到不了他身上。 陈北落的速度并不快,可是比闪电还快的铁钩却始终碰不到他。 这很矛盾,但它确又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发生了的事就是事实,再不可思议,再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也是事实。 无论你相不相信,事实就是事实。 杜杀当真怕了,骇得肝胆俱裂,他的心在颤抖,在恐惧! 伤不了对方不可怕,可怕的是对方到现在都还没还手,纵然他早已深深知道自己不是这少年郎的对手,但万万想不到对方不出手就将他耍得团团转。 但是,他不敢停下。 因为停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其实他是在自己吓自己,陈北落对他的性命一点也不感兴趣。 陈北落之所以没有还手,是因为他突然觉得杜杀拼命的样子,还蛮有趣的,他想多看一会儿。 若是被杜杀知晓,不知他会做何感想。 但是杜杀现在唯有竭尽全力地出手,只见他速度越来越快,也离陈北落越来越远。 杜杀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但是现在他的耐心已经被完全消磨殆尽,只想早一点结束这闹剧一般的打斗,他甚至渴望对方快点把他给了结了。 他简直快要疯了! 陈北落竟似知他心中所想,终于出手。 只见他左手扬起,五指轻拈,形如兰蕊,然后屈指轻轻一弹,正中铁钩。 叮!! 金铁撞击声悠悠响起。 杜杀顿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后飞去,撞碎桌椅,撞塌墙壁,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陈北落拍了拍手,走到白子逸身边,正要准备坐下。 忽然之间,异变突生。 先前一直躺在地上的阴九幽猛地弹起,朝陈北落闪电袭来,速度比杜杀还要快上许多,不愧是十大恶人中的轻功第一。 可是,就在他即将要触碰到陈北落的时候,少年突然转过头对他咧嘴一笑,整齐饱满的明牙皓齿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好看极了。 阴九幽大惊,心脏骤然间竟停止了跳动。 然后,撒腿就跑。 他来得快,去得更快,眨眼间业已消失无踪。 “哈哈......!” 陈北落和白子逸面面相觑,忽而哄然大笑,两人实在想不到阴九幽的胆子竟然这么小。 “走,咱找他们去。” 两人出了屋子,却见街上竟一个人都没有,偌大的恶人谷空荡荡的,更见诡异。 这几番交手说来话长,其实加起来也不过七八个呼吸的光景。 从这方面看,杜杀他们还是有点能耐的。 夜风迎面吹来,灯火摇曳,树影婆娑,仿佛万千鬼影飘荡。 白子逸道:“师兄,我们到哪去找他们?” 陈北落一脸神秘道:“山人自有妙计。”说完,举步朝一个方向直直走去。 白子逸连忙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一间屋子前,陈北落二话不说便走了进去。 这是间极大的房子,四面堆满各式各样的药草,佔据了屋子十之五六,其馀地方,放了十几具火炉,炉火俱都烧得正旺,炉子上烧着的有的是铜壶,有的是铜锅,还有的是奇形怪状,说不出名目的紫铜器,而且每一件铜器中,都有一阵阵浓烈的药香传出。 一个长袍黄冠的中年道人将七种药草放在瓦罐里熬,此刻正在观察着药汁的变化,瞧见两人进来,眼皮也不抬,随口问道:“二位是?” “武当陈北落。” “武当白子逸。” “武当弟子?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不知恶人谷的险恶吗?还不速速离去!” “万神医果然仁心妙手。”陈北落微微一笑,道:“不过区区恶人谷,在下还不放在眼里。” 万流春呵声道:“口气倒不小,反正我已经提醒过了,要怎样随便你们。” “还有,你认识我?” 陈北落道:“大名鼎鼎的万流春万神医,在下自然是认得的。” 万流春以筷子搅动药汁,浓浓的水雾蒸腾、盘旋,使他的脸看起来仿佛有些神秘,他道:“我现在忙得很,可没空理你们。” 陈北落道:“在下想看一看燕南天燕大侠,还望万神医成全。” 万流春身子一抖,筷子往地上落去。 第七章 燕南天 陈北落伸手闪电一抄,将筷子抓住,放回万流春手中,道:“万神医不用紧张,我们并没有恶意。” 万流春叹道:“也罢,随我来吧。” 这间药香弥漫的大屋子后面,有一排三间小小的房子,这三间屋子既没有门,也没有窗户。 这就是万春流的“病房”。 万春流在这些“病房”中时,恶人谷中人谁也不会前来打扰,因为他们其中任何一人,自己都有睡到这病房中来的可能。 没有灯光的“病房”,正如万春流的面容一般,显得十分神秘,角落中的小床上,盘膝端坐着一条人影,动也不动,像是亘古以来,他就是这样坐在那里的,这正是别人口中所说的“药罐子”。 三人一进入“病房”,万春流立刻紧紧关起了门,这病房就立刻变成了一个单独的世界,似乎变得和恶人谷全无关系。 “这就是燕南天?” 白子逸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床上那人影看。 他敢保证,现在江湖中绝无一人能够认出这就是大名鼎鼎、威震八方的天下第一神剑,燕南天! 只见那人虽身材高大,人却很瘦,身无几两肉,仿佛只是有人将一层皮挂在骨头上而已。 陈北落道:“燕大侠的伤势可有起色?” 万春流神秘而冷漠的面容,竟也变得充满焦虑与关切。长长的叹息了一声,黯然摇头道:“这些年来,竟无丝毫变化,我已几乎将所有的药都试遍了,我……我累得很。” 他一脸沉重地坐到了椅上,似是再也不愿站起。 陈北落看了一眼燕南天,神念一扫,微笑道:“万神医何必气馁,我看不出三年的时间,燕大侠定会醒过来的。” 万流春猛地从椅子上跳起,颤声道:“真的?” 陈北落点点头:“嗯,我能感觉到燕大侠体内渐渐复苏的气息。” 他又道:“现在,就让我助燕大侠一臂之力吧。” 说着伸手按在燕南天的背上,滚滚真力犹如江河奔涌,缓缓注入燕南天的体内。 万流春想要再阻止也来不及了。 半盏茶的时间过后,陈北落收回右手,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再看燕南天,明显能看到他的眼珠子在转动,仿佛随时都会醒过来。 万流春顿时激动得泪流满面。 陈北落擦了擦额上的汗水,道:“如我所料不差的话,快则半年,慢则一年,燕大侠当会痊愈。” 万流春双膝一软,就要跪倒,陈北落拦住了,摆摆手道:“万神医不必如此,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自己。” “这?” 万流春百思不得其解。 陈北落笑道:“哈哈,我很期待一年后和燕大侠的一战呢。” 万流春心下释然,看不出来这少年竟是个武痴。 然后备上好茶,请陈北落和白子逸落座。 他和陈北落一边品茗,一边交流医理,两人相谈甚欢。 万流春固然是当今世上顶尖的医道圣手,无双无对,但是陈北落的境界何其高也,一番交流下来整个人豁然开朗,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对陈北落实在是佩服得无以复加。 时间无声流淌。 陈北落忽然道:“好了,此间事了,我也该走了。” 万流春挽留两人不得,只好送他们离开,不过临走时送了两人不少疗伤圣药和避毒丸之类的,这下陈北落倒没有推辞,全都收下了。 行走江湖又怎么少得了这些东西,虽说武当自有自己的独门秘药,但这种救命的宝贝谁又会嫌多呢! 陈北落和白子逸两人走出门外。 突然间,一道刀光,自黑暗的屋角后直劈而下! 这一刀显然出自刀法名家的手笔,无论时间,部位,俱都拿揑得准而又准,算准了一刀便可将陈北落的脑袋劈成两半!这一刀刀势虽猛,刀风却不厉,正也算淮了陈北落难防范! 哪知陈北落却好似早有察觉,淡淡一笑。 只见他手一伸,竟然伸入刀光之中,那森寒的刀气竟似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刀光消散,露出一口锋利无比的厚背刀。 刀身是黑的,如墨一般。 刀口是白的,白得耀眼。 刀在陈北落手里。 陈北落握着刀,赞了一声:“好刀。” 那人眼睛瞪得老大,目瞪口呆地看着陈北落,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根本就不知道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手上一松,刀便莫名到了陈北落的手上。 陈北落也不理他,持着刀,负着手,施施然向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便到了死亡的边缘。 但闻风声骤响,数百点银光乌芒,赫然从四面八方暴雨般向他射了过来!暗器风声,又尖锐,又迅急,又强劲,这数百点暗器,无一不是高手所发,正是必欲将陈北落置之死地! 陈北落手腕轻轻一震,刀光弥漫,如孔雀开屏,灿烂、热烈、美丽、梦幻,如诗如画,华美已极,同时又充满了冰冷、暴戾的肃杀之气。 叮叮当当,当当叮叮。 一时间,金铁相击之声连成了一片,宛转悠扬,仿佛高明乐师奏响的华美篇章,丝丝莫名道韵流转,划破了恶人谷的迷离夜色,直欲横流天外。 当是时也,所有的暗器纷纷调转方向,自打哪来飞来,就飞回哪去。 只听得四周暗影之中,叫声凄厉,不绝于耳,七八条人影,四下飞奔逃命。 陈北落纵身一跃,离地五丈,身形如神龙夭矫,凌空而转! “咚砰、噗!”中夹杂着几声惨呼,一人被他拍上屋脊,一人被他抛落街心,一人被他踢上树梢。 他们满脸是血,只剩下半条命。 不过,其余之人还是趁机逃走了,速度极快,眨眼间便逃得不见踪影! 陈北落从天而降,落回街心。 然而,白子逸竟已不在。 …… 呼!呼! 夜风呼啸,夜色迷离。 苍穹下,灰色的屋顶上,一道身影起起落落,一步跨出便是七八丈的距离,十分迅捷矫健。 迷蒙的星光月色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 赫然是失踪的白子逸。 在他前方不远处,有五道黑影发足狂奔,时不时回头看上一眼,生怕白子逸追了上来。 但白子逸并不急于赶上前去,只是在黑影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之所以追来只是觉得无聊罢了,恶人谷之人似乎都在针对他师兄,根本没人理他。 没办法,谁叫陈北落是如此光芒夺目,就像是天上的太阳,在他的风采掩盖之下,几乎所有的人都下意识把他给遗忘了,而且就算偶尔遇到什么伏击,陈北落也顺手解决了。 不过他追着追着,倒是发现了一件好玩的事,那就是每当他们要慢下来时,他就迫上前去,吓得他们又只得拼命施展轻功,恨不得多长几条腿。 如此来回几次,那几人也知白子逸在耍他们了,但是却又不敢真的让对方抓住。 你说他们为什么不分开跑? 没用,他们早就试过了。 白子逸的速度太快,他们刚分开就被追上,还被狠狠修理了一顿,一个个鼻青脸肿的。无奈之下他们只好聚在一起,至少这样还显得他们人多势众,真要拼命的话,胜算也会多一些不是吗? 开始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像这样乱跑,而是按照早已安排好的路线逃跑。 可惜,他们低估了白子逸,也高估了自己,偷鸡不成,反折了不少人手。 他们受了如此刺激,失去冷静,方才慌不择路,像一群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 跑啊跑,跑啊跑。 突然,前边出现了一面断崖。 他们心中大喜,脚下跑得更快,还有四五丈的时候便高高跃起,跳了下去。 白子逸一惊,以他的目力自然也发现了断崖,但他却想不到这几个人的性情竟如此刚烈,心下颇有几分后悔,身子在空中转了几转,落在断崖边上。 他探头一看,没见着人影,倒是迎面飞来了数十道暗器。 “好狡猾的家伙。” 白子逸心下一阵好笑,手已伸至腰间,“锵”的一声,拔出了鞘中长剑。 太乙剑法迎空展开,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将所有暗器尽数击飞。 就在此时,白子逸身后蓦然现出刀光两道、剑影三道,无声无息欺上前来,疾若雷霆,快若闪电。 听得几声铮铮之音,袭来的刀与剑竟然莫名地扑了个空,互相撞在一起。 五人急忙转身,但是已经迟了。 剑气茫茫,剑光烜赫,他们霎时间已不知中了多少剑,顿时倒地不起,衣衫褴褛,身上一道道伤口纵横交错,伴有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方圆三丈的地面。 过了一会,便再无声息。 白子逸叹了口气,道:“Nozuonodie!” 这句话,自然是陈北落教他的。 白子逸走到断崖边上,将真气运至双眼,目力大增,便看到断崖下方十来丈位置悬挂着几条绳子。 呵呵,难怪他们竟然敢跳下去。 白子逸自然不会贸然下去,谁知对方还有何阴谋诡计在等着他。 他没有多待,足尖轻点,霎时飞身远去。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滴答!滴答! 陈北落一个人走在冷冷的长街上,街道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他已经走了很久,但是他看上去却一点也不着急。 一路走来,他遇到了很多袭击,也杀了很多的人,身后的街道上尸首遍地,血流成河,他手中的刀早已变成了血色,上面还有鲜血在一滴滴地往下落。 那滴答声,正是血液砸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寂静的夜幕中,也只有这个声音。 谷中的灯光不知在何时全都熄了,虽然有星光月亮,但谷中仍是黑暗得令人心胆欲裂。 陈北落撇撇嘴,血刀一挥,刀身上的血液立刻飞出,比电光还快,比利刃更尖。 黑暗中,突然有几声惨叫传来,又戛然而止。 陈北落摇摇头,连送死都这么积极,这些人可真是够古怪的。 不过他也不在意,他虽不嗜杀,但也被他们前仆后继、没完没了的小动作弄得烦不胜烦,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们通通送入轮回。 希望他们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陈北落继续向前走去,心中默道,正主该出现了吧。 仿佛响应他的心意一般,五道人影分别从五个方位向他袭来。 正前方那人双拳击出,一拳轰向陈北落的丹田,一拳直击心窝而去,攻势凌厉,干净利落,又稳,又狠,又快,又准;左右两人一刀一剑,划破长空而来,刀光霍霍,剑气森森;背后一人白衣如雪,掌影纷飞,红光漫天,还有一道黑色残影钩向陈北落的喉咙,刁钻阴险,狠辣无情。 最不可思议的是最后一人,他竟从天上而来,而且比其他人都快。 陈北落傲然一笑,朗声道:“哈哈,来得好,等你们好久了。” 左掌一翻,刹那间与天上来人连击了三掌,他的掌力炽热滚烫,犹如烈焰一般,来人的掌力却是阴冷无比,好似那霜雪寒冰。 三掌过后,来人口吐鲜血,像破布娃娃般落在三十余丈外,生死不知。 陈北落脑袋微微一偏,闪过杜杀势在必得的夺命铁钩,左掌在空中顺势拐了个弯,截住他的追魂血手。 真力鼓荡,势如破竹般源源不断地闯入杜杀体内,杜杀承受不住,竟然硬生生被震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右手刀光一卷,将左右两侧斜斜斩来的一刀一剑死死吸附在一起,但听“噼啪”几响,碎裂成数十碎片,朝他正前方之人呼啸而去。 那人哪料得如此变故,瞬间身中十数铁片,轰然倒地。 至于左右两人,早就被陈北落用手中的刀给了一人一记,敲晕了。 忽闻右后方有衣带破空之声。 陈北落转身,只见一人踩着屋顶,朝他飞奔而来。 不是白子逸又是谁。 第八章 小仙女 当杜杀等人醒过来时,天已大亮。 天空中,火红的朝阳冉冉升起,霞光万道,将恶人谷的阴霾诡谲一扫而光。 五大恶人相顾无言,默默地拖着重伤的身体向神医万流春家走去。 虽然他们也疑惑对方为什么不杀他们,但是天大地大,自己的性命最大。 因此他们只好把心中的疑惑放下,找万流春救命去。 否则,再拖下去的话,他们也许就要到阎王爷那里喝茶了。 要问陈北落为何这样做? 嗯,他想做一个实验,一个关于命运的实验。 他在除了阴九幽之外的所有人体内,都留下了一道真气,这真气精纯无比,如果他们完全吸收的话,功力必定再上一个层次,甚至还不止。 试问他们日后被白开心、马亦云和阴九幽三人联手暗算的时候,还会轻易中招吗?他们又是否能够绝地反击,大挫三人的阴谋呢? 陈北落对此,很是期待。 此时,恶人谷入口处。 他和白子逸正在打坐。 不远处,他们的坐骑灰驴和白马迈着悠然的步子,好不惬意。 天空明净,白云悠悠,远处雪山巍峨耸立,就像是人间仙境。 清风徐徐吹拂,草儿微微荡漾,仿佛碧海的青波。 又是美好的一天。 两人行功完毕,便朝藏民聚居地慢悠悠而去。 而此时,那里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 桃花打马飞驰,长长的秀发被狂风吹起,吹到身后白衣少年的脸上,那少年却似毫无感觉,动也不动。 白色的轻衣,在风中飘动着,就像是昆仑山头的皑皑白雪,少年的眼睛又大又亮,就像是昨夜草原上的星光。 不一会儿,她们已可瞧见耶黄色的帐蓬,已可听见声声惊呼。 桃花迟疑道:“我们就这样冲进去?” 话未说完,一条白色的人影,突然自身后直飞了出去,本来坐在马股上的少年郎,已站在十丈外。 桃花又惊又喜,赶紧勒住了马。 只见少年笔直地站在那里,雪白的衣衫虽然染了些许灰尘,但在阳光下,看来仍是那么干净,那么的潇洒。 这正是,每个女孩子梦寐中盼望的情人。 可惜的是,桃花早已心有所属,而且那人风华之绝代,远胜眼前这个白衣少年。 少年厉声喝道:“铁心男在这里!谁要来找我?” 惊呼叱骂声突然一齐消寂。 风吹长草,碧涛阵阵,铁心男衣袂飘飘。 帐蓬里有人嘎声狂笑道:“好,姓铁的,算你还有种,总算没叫我李家兄弟白等。” 铁心男冷笑道:“废话少说,你们要找的是我,还躲在里面作什,随我来吧!”说着转过身子,缓步而行。 但听呼啸之声大起,十余匹健马一齐奔了过来,凄厉的呼啸夹杂着震耳的蹄声,委实叫人胆战心惊。但铁心男仍是慢慢地走着,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桃花远远地瞧着,心里又忧又喜,喜的是铁家的儿郎果然是出色的英雄,忧的是他文质彬彬的模样只怕不是这些野强盗的对手。 正思虑间,十余铁骑已将铁心男包围住了。 铁心男却连眼皮都不抬。 马上的汉子手里虽拿着长鞭大刀,竟偏偏不敢出手,直走出数十丈外,铁心男才停住脚步,他把眼一抬,冷冷道:“好了,你们干什么找我,说吧。” 迎面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位虬髯独眼的大汉,他看着铁心男厉声道:“我兄弟先得问问你,那东西可是在你身上。” 铁心男笑道:“不错,但就凭你们兄弟这几块料还不配动它,你们若认为我到关外是躲你们,你们就错了!” 那独眼大汉怒吼道:“放屁!” 突然一提缰绳,迎头飞驰而来,长鞭迎风一抖,“吧”的,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毒蛇般抽了下来。 ...... 陈北落和白子逸两人远远便看到围在那里的一群人,更有一道大红的影子闪电接近,像是一团火。 白子逸仔细一瞧,这团火竟是一人一马,火红的马,火红的衣服。 凄厉的惨叫声响了又响,然后只剩下了三个人。 嗯,还有一人偷偷藏在草丛里。 陈北落唇角微翘,看来他来的正是时候,但是他并没有马上现身,而是悄悄来到小鱼儿身后。 小鱼儿却全无察觉。 他趴在草丛中,嘴角挂着狡黠顽皮的笑容,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小鱼儿的确是一个妙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魅力,强烈的魅力。尤其他那张脸,脸上虽然有道刀疤,这刀疤却非但未使他难看半分,反而使他这张脸看来更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给人的第一个印象,竟是个美少年,绝顶的美少年。 这时候,他自怀中摸出件东西,悄悄爬了出去,风吹草长,不住作响,恰巧掩饰了他的声音。 陈北落眉轩一扬,跟了上去。 前边那三个小姑娘,身穿彩衣、梳着长辫子的自然是桃花,白衣如雪、女扮男装的便是铁心兰了。最后一个,红衣似火、美若天仙,除了小仙女张箐,还能有谁! 她的衣服鲜红如火,她的面靥上也带着胭脂似的红润,她的眼睛就是天上的明星,那双又俏皮又灵活的大眼睛,简直美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只是她现在心情似乎很不好,大声怒道:“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这样好好说过话,你……你……你还要装蒜?” 她手中的鞭子突然飞起,一鞭子抽了过去。 “拍”的一声,鞭子抽在铁心男身上,用的力却不重,铁心男动也不动地挨着,神色不变,淡淡道:“你打死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小仙女喝道:“好,你这是逼我动手,你可知我一动手就不会停手,你难道不知道我的脾气?你难道……” 她的气越来越大,全未觉察小鱼儿已爬到她的马后。 小鱼儿将手里的东西迎风一幌,便有一股火焰飘了出来。 就在此时,小鱼儿忽然感到一只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啊!” 小鱼儿骇得叫出声来,一蹦三尺高。 叫声刚一出口,他便反应过来,连忙捂住了嘴巴,但又哪还来得及。 彼时,三个小姑娘都已经发现他了,也看到了他身后的陈北落。 少年负手而立,道袍流云,嘴角微微翘起,淡淡的笑意跃然脸上,整个人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优雅、高贵、美好与威仪。 在他面前,天地万物也不由黯然失色,沦为他的陪衬,一切都不能掩盖他的风采分毫。 “北落哥哥!” 桃花欢呼雀跃道,开心极了,一阵小跑到了陈北落身边,抱住了他的手臂。 陈北落淡淡一笑,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张菁和铁心兰自小闯荡江湖,也不知道见过多少英俊潇洒、丰神俊朗的世家子弟,少年英雄,但是却也从未见过如此风姿琉璃的绝色少年。 一时间,两人竟不知不觉瞧呆了。 小鱼儿却是气着了,急急忙忙转身,他到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坏他好事,从来只有他坑别人还没人坑过他,一定给他点颜色瞧瞧,要不然怎么对得起恶人谷扛把子的称号。 然后...... 然后他就愣住了,原本准备好的一大段措辞全给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子逸无奈,一脸生无可恋,他又被人给华丽丽地无视了。 日光轻吻三月风,抚弄白云飘飞中,牛羊俯首,鹰击长空。 突然,远处传来了歌声,是那么高亢而清越,充满了对生命的热爱。 小鱼儿三人顿时如梦初醒。 铁心兰和小仙女张菁香腮胜雪,俏脸微红,眉宇间的羞涩之情,难描难绘,美丽不可方物。 白子逸心跳加快,看得眼睛都直了。 桃花身为女子都为之吸引。 陈北落心道:“果然是人间绝色。” 小鱼儿看着铁心兰暗暗皱眉,这小子怎么这么容易脸红,像个娘们。 张菁对陈北落脆声道:“张菁多谢道长高义,否则我家樱桃可就要遭这小子毒手了。”说着狠狠瞪了小鱼儿一眼。 樱桃就是她座下爱马的名字。 小鱼儿耸耸肩,一脸笑嘻嘻的样子,还故意晃了晃手中的火折子。 “你!” 张菁秀眉倒竖,这火气又涌上心头。 “你什么你,嘻嘻。” 小鱼儿吐了吐舌头,朝她挤眉弄眼做鬼脸,又顽皮又可爱。 陈北落不禁莞尔:这两人简直就是天生的冤家。 铁心兰“噗哧”一笑,宛如夏日盛开的玫瑰,娇艳无比。 张菁哪还忍得住,手腕一抖,鞭子飞舞,就像是条毒蛇般向小鱼儿闪电抽来。 铁心兰和桃花惊呼:“不要!” 小鱼儿还没反应过来,鞭子已经到了眼前,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生疼。 他下意识想要避开,但又如何来得及。 电光火石之间,陈北落伸手一抓,已将鞭子抓在手中。 这一下当真快得不可思议,众人五双、十只眼睛,竟没有一只瞧见他的动作。 张菁眉头微蹙,不由开口道:“道长这是何意?” 陈北落轻声笑道:“在下贸然出手,还请姑娘见谅,不过这位小兄弟也只是和你开个玩笑罢了,又何必动怒呢。”手指一松,鞭子回到了原位,众人依然什么都没瞧见。 张菁嫣然一笑,道:“道长言之有理,是我莽撞了。” 陈北落摇摇头:“姑娘说笑了,怎么能怪你呢,要怪只能怪小鱼儿兄弟太调皮了。”手又拍上了小鱼儿的肩膀。 小鱼儿浑身一震,心下大骇,却又忍不住好奇道:“你认识我?” 陈北落笑吟吟道:“我刚刚去你家里做了家访,你说我认不认识?” 小鱼儿这下更好奇了,道:“你竟然没事?” 杜杀等人的本事如何,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了,这少年竟能全身而退,果然有两下子。 同时又觉得家访这个词十分新鲜和有趣,却没有对陈北落的话有丝毫的怀疑,仿佛他身上有种看不见的魔力,叫人全心全意地信任于他。 陈北落嘴角弯弯,似笑非笑道:“能有什么事,你家又不是龙潭虎穴,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小鱼儿嘻嘻笑道:“当是如此,当是如此。”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早已翻江倒海,巨浪滔天,久久不能平息,看来杜杀等人在他手里吃了亏,不由得对陈北落又多了几分忌惮。 陈北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张菁三人说道:“既然误会已经解开,我们就不必待在这里了吧,这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众人纷纷点头,四周遍地都是尸体,看起来叫人感到说不出的恶心。 而且现在架是打不成了,还留在这里做甚。 至于去哪?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桃花家了。 第九章 话江湖 “干杯!” 陈北落、白子逸、小鱼儿、张菁、铁心兰和桃花等六人围成一圈,喝着酒,说着话,貌似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 “俗话说的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而当今武林武功最高者莫过于大侠燕南天和移花宫的两位宫主,可惜至今为止他们两人都没有交过手,实在是武林一大憾事!” 陈北落似叹息道,嘴角却微翘着,似笑非笑,意味深长。 他的视线在小鱼儿、铁心兰和张菁三人脸上一一扫过,那目光仿佛蕴含有一种神秘的力量,直达人的内心深处,一切想法与秘密皆无所遁藏。 三人的脸色不禁都有些变了。 小鱼儿最淡定,眉轩微挑,脸上闪过一丝隐晦的骄傲、自豪、崇敬以及担忧,虽然掩饰得很好,但还是逃不过陈北落的火眼金睛。 铁心兰最心虚,眼神乱飘,看看这,看看那,就是不敢与陈北落对视,要知道她身上可正藏有传言中所谓的燕南天宝藏的地图呢。 张菁最激动,粉拳紧握,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北落,她是昔日江湖第一美人玉娘子张三娘之女,为了安慰母亲的心,决意寻找母亲的一生所爱,天下第一大侠神剑燕南天的宝藏,故而千方百计追踪拥有藏宝图的铁心兰来到回疆,想要从她手中夺得“藏宝图”。 因为,她很可能就是燕南天的骨血。 在陈北落看来,这事八九不离十了。 他前世是看过小说的,其中提到张菁的母亲张三娘时,除了对她的绝世之貌及冰冷的性格做了简单解释外,还提到了燕南天,称两人有密切的关系。 燕南天是玉娘子张三娘唯一仰慕,看得上的人,而张三娘究竟嫁给了谁,张菁的生父是谁,在江湖上却是个迷。 但张菁执着于寻找燕南天的宝藏,竟只为安慰她的母亲,如此看来,张三娘并不向女儿隐瞒自己对燕南天的感情。假使张菁的生父真的另有其人的话,那么做母亲的,即便再爱另一个人,应该多少也会在女儿面前隐藏一下吧,而不是像这样表露无疑。 而且燕南天出了恶人谷一路上遇到不少人,也与张菁见过,并出手小小教训了张菁的刁蛮火爆。面对张菁和顾人玉的时候,他只认出了顾人玉的家世。张菁与慕容九是表姐妹,与顾家也有交情,张三娘的名声昔日在江湖上亦算很大,然而燕南天却没有认出张菁是张三娘的女儿,论起来是否略微不合理? 如果张菁真的是燕南天的女儿,在这个时刻并不适合点破他们的关系,这个爆点太大了,表面看来是前辈惩戒后辈的无理,但深入来看,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父亲对女儿的教育?张三娘如冰般冷,张菁的性格却完全相反,有可能是由于从小缺少应有的父爱,造成这样的性格。 小仙女自进入江湖后,鲜有吃亏的场景,小鱼儿是第一个出手教训她的人。虽然两人最后没有在一起,但小鱼儿作为主角,这个剧情安排也算合理。燕南天出谷后也遇上了她,并小惩了她的任性凶悍,理由何在? 陈北落认为,这就是父亲在女儿成长过程中,唯一尽的责任。 当时顾人玉也在场,燕南天也一并教育了一番,让他们以后不要以武凌人。小说中,顾人玉是张菁最后的归宿,如果他的推断正确,岳父连女婿都见了,岂不是很妙的安排? 陈北落问道:“你们说,是燕大侠厉害呢,还是移花宫的宫主技高一筹?” “当然是燕大侠!” 小鱼儿和张菁异口同声道。 “哼!” 两人皱着眉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发出一声冷哼,转过头去。 陈北落淡淡一笑,道:“你们呀,先入为主了。依我看,就目前来说,燕大侠暂时还不是移花宫宫主的对手。你说呢,小鱼儿兄弟?” 小鱼儿心中一凛,表面却不动声色,依然一副嬉皮笑脸的的样子:“这个我怎么知道?” 陈北落“哦”了一声,说道:“是吗?我听说万神医那貌似有一个药罐子......” 小鱼儿急了,连忙打断陈北落的话头道:“道长慧眼如炬,燕大侠肯定不是移花宫宫主的对手。” 陈北落满意地点了点头,微笑道:“哈哈,小鱼儿兄弟果然是明理之人,孺子可教也。” 小鱼儿正色道:“道长谬赞了,哪比得上您英明神武,远见卓识!” 陈北落轻轻地拍了拍小鱼儿肩膀,叹息道:“小鱼儿兄弟啊,我发现你这个人,哎,不说了。” 小鱼儿脸色一黑,恨不得冲上去打他一顿。 “哈哈。” 众人瞧得十分有趣,不由得笑出声来。 铁心兰道:“道长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陈北落答非所问道:“铁兄弟,你可知道燕大侠和移花宫宫主各自的神功绝学是什么吗?” 铁心兰想了想,沉吟道:“燕大侠的话,应该是南天神拳和神剑决,至于移花宫的两位宫主,移花接玉吧。” 陈北落道:“南天神拳刚猛无敌,神剑决纵横开阖,刚强威猛,招式强霸,的确是天下无双的武功,都可以确保与天下英雄打斗,而且胜算很高,但这两样武功却不足以争夺天下第一人名号。而且这两门功夫都是燕大侠成名后自创的,他真正修炼的是嫁衣神功。” “嫁衣神功!?” “嗯,武道禅宗,嫁衣神功。” 铁心兰道:“竟然是这门绝世内功,难怪燕大侠能够纵横天下,一直未逢敌手。” 陈北落摇头笑道:“燕南天之所以是燕南天,可不仅仅是因为嫁衣神功,他的侠义风骨,他的天生神力,他的盖世勇气,他的无双战意,这些都缺一不可,少了其中一个,燕南天也就不叫燕南天了。” 小鱼儿以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细细打量,嘴里喃喃说道:“看来道长你很了解燕大侠啊。” 陈北落笑而不语。 小仙女张菁道:“那移花宫呢?” 陈北落道:“自然是明玉功。” 张菁满脸疑惑道:“明玉功?没听说过呢。” 其他人也是一头雾水,他们只知道移花接玉,表示从未听说什么明玉功。 陈北落微笑道:“你们不知道也很正常,这世上知晓这门神功绝学的加起来只怕不超过十指之数。” “那道长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秘密!” 众人无语。 白子逸道:“那这明玉功又有何厉害之处呢,竟能和嫁衣神功相抗衡。” 陈北落道:“明者,日月也,玉者,天地之精华也,夺天地之造化,取日月之精华,才可称之为【明玉】。移花宫的最高绝学以此为名,自然是非同小可。这门功夫共分为九层,只要能使到第六层,已可与当代第一流高手一争长短,若能使到第八层,就可无敌于天下,移花宫两位宫主目前就处在这一层次。” 小鱼儿咂舌道:“这么厉害?” 陈北落道:“就是这么厉害。” 张菁道:“那要是练到第九层呢?” 陈北落悠然道:“若练到明玉功九层极峰,运行时肌肤透明如玉,功力不往外挥发而是向内收敛,故而运功下不损耗内力还可以增加功力,达到无止无歇、无穷无尽。并且体内的真气会形成一股漩涡吸力,无论什么东西触及了她,都会如磁石吸铁般被她吸过去。而且功力全力运行下,外表会越来越透明,看来就宛如被寒雾笼罩着的白冰,要是扣住他人穴道,真气产生的可怕寒意会直透人之心底使其身体凝结成冰。” “我擦,这也太变态了吧!” “不仅如此,明玉功威力玄妙之处,亦可令人不老长春,修炼之人会越来越年轻靓丽,最后得以青春常驻,容颜不老。” “真的?” 张菁、铁心兰和桃花三女闻言,眼睛都亮了。 陈北落莞尔,果然是女孩子,摆不脱不了天性,永远对容颜不老、青春永驻的话题最最在意。 他道:“你们说移花宫宫主今年多大年纪了?” 众人一愣,没想到陈北落竟会有此一问,随即又反应过来。 是啊,移花宫宫主到底年纪几何呢,这在江湖上一直是个未解之迷,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敢问。 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已听闻移花宫宫主的威名了,按道理说,至少也与他们的父母同辈,怕是不下三十来岁了。 陈北落又道:“那你们之中,又有谁见过移花宫两位宫主?”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据我所知,两位宫主不但美若天仙、风华绝代,更是年轻的过分,有如二八佳人。” 众人又是惊呼,一脸难以置信,不可思议。 “那岂不是老妖怪!” 陈北落看了小鱼儿一眼,轻声笑道:“嗯,以两位宫主的年纪来说,称一声老妖怪也无不可。” 张菁冷冷道:“只怕等你真正见到移花宫宫主的时候,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小鱼儿嘻嘻笑道:“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像你那样,胆小鬼。” 张菁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接下来,众人就着这话题聊开了。 讲江湖轶事,叹侠客风流。 陈北落幽默风趣,妙语连珠;白子逸谈吐优雅,风度翩翩;小鱼儿思维敏捷,见解独到;张菁言辞犀利,一针见血;铁心兰落落大方,蕙质兰心,五人相谈甚欢,言笑晏晏,仿佛相识多年的朋友。 桃花静静地坐在那里,虽面带微笑,心中却是说不出的忧愁。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竟拼起酒来。 主角嘛,赫然是小鱼儿和小仙女张菁。 小鱼儿眼珠子转了转,对张菁说道:“你武功貌似不错,就是不知道酒量如何?” 张菁冷笑道:“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哼!” 小鱼儿也不为意,笑嘻嘻道:“好啦好啦,算你武功比我厉害行了吧。不过现在不说这个,我们来斗酒如何?” 张菁居然没有动怒,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小鱼儿当即回敬她一眼,装模作样道:“怎么,不敢吗?唉,我也知道是为难你了,我还是和两位道长喝吧。” 张菁冷哼一声,抓起一坛闷倒驴,撕开封口,冷冷地看着小鱼儿。 小鱼儿笑了笑,举起一坛酒就往嘴里灌,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张菁自然不甘落后,亦一口气喝完。 陈北落等人也不阻拦,而是在一旁兴致勃勃地围观,当起了吃瓜群众。 一坛,又一坛。 喝完一坛,接着又是一坛。 张菁酒量当真了得,脸不红,心不跳的,喝得越多,眼睛就越亮,面上简直一点醉意都看不出来。 小鱼儿虽也是喝酒奇才,喝酒就像喝水一样,却早已满脸通红,只是他兀自不服输,嘴里一直叫嚷着再喝再喝。 喝着喝着,哐当一声,小鱼儿手中的酒坛子掉在地上。 而他也摔倒在地,呼呼大睡,不醒人事。 第十章 红颜 第二天,小鱼儿、铁心兰和张菁三人纷纷辞行。 小鱼儿与铁心兰一路。 张菁则自己一个人骑着樱桃走了。 临走时,小鱼儿还放狠话,下次见面定要让小仙女好看。 至于结果如何嘛? 嘿嘿…… 又过几天,陈北落和白子逸两人也离开了大草原。 桃花也看明白了,她是留不住她的北落哥哥的,她又放心不下自己的母亲,因此只能看着陈北落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天际。 陈北落两人刚离开大草原,便分道扬镳,并约好三个月后在杭州相聚。以白子逸现在的武功和智慧,陈北落并不担心他会出什么事。 白子逸骑着马,慢悠悠走了。 陈北落则施展轻功直奔龟山而去,他要去见两个很有意思的人。 不过两三日的光景,已来到了湖广地界。 黄昏,又是黄昏时分。 陈北落停了下来,脚下是个山坡。 夕阳满天,山坡上繁花如锦,髣髴图画。 极目望去,大江如带,山坡后一轮红日如火,夕阳映照下的江水,更显得无比的灿烂辉煌。 只见红花青树间,有亭翼然,一缕流泉,自亭畔的山岩间倒泻而下,飞珠溅玉,被夕阳一映,更是七彩生光,艶丽不可方物。 陈北落转过这小亭,便瞧见一面石门藏在山岩边的青籐里。 他毫不迟疑,走入了那已被苍苔染成碧绿色的石门。 石门之后,洞府幽绝,令人忘俗,人行其中,几不知今世何世。 陈北落走了片刻,入洞已深,两旁山壁,渐渐狭窄,但前行数步,忽又豁然开朗,竟似已非人间,而在天上。 前面竟是一处幽谷,白云在天,繁花遍地,清泉怪石,罗列其间,亭台楼阁,错综有致。 远远一声鹤唳,三五白鹤,伴有一二褐鹿徜徉而来,竟不畏人,反而似乎在迎接着这远来的佳客。 那白鹤衔起陈北落的衣袂,似要为他带路,陈北落任由着白鹤领他走向青石路上,繁花深处。 但见前边一条清溪蜿蜒流过,溪旁俏生生坐着个人影。 她垂头坐在那里,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向水中的游鱼诉说着春青的易逝,山居的寂寞。 她漆黑的长发披散肩头,一袭轻衣却皎白如雪。 陈北落静静地看着她,白衣少女忽然回过头来,瞧了他一眼。 她不回头也罢,此番回过头来,满谷香花,却似乎顿然失去了颜色。 只见她眉目如画,娇靥如玉,玲珑的嘴唇,虽然嫌太大了些,广阔的额角,虽然嫌太高了些,但是那双如秋水,如明星的漆黑眸子,却足以弥补这一切。 她也许不如铁心兰的明艳,也许不如小仙女的妩媚…… 她也许并不算很美。 但是她那绝代的风华,却令人自惭形秽,叫人不敢平视。 彼时,她眼眸中带着淡淡一丝惊艳,一丝讶异,以及一丝埋怨,似乎正在问这清俊少年,为何不请自来。 陈北落微笑道:“姑娘想必就是苏樱,苏姑娘吧。” 白衣少女淡淡说道:“我就是。” 陈北落道:“不错,不错,九十二分。” 苏樱秀眉微蹙:“山居幽僻,不知哪一位是阁下的引路人?” 陈北落道:“哪有什么引路人,我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苏樱轻轻一笑,仿佛那百花盛开,好看极了:“哦?那不知阁下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呀?” 陈北落道:“也没什么事,只是想过来见姑娘一面。” 苏樱淡淡道:“那你见到了?” 陈北落道:“自然是见到了。” 苏樱接着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不走?” 笑容冷淡,眼光漠然,叫人摸不准她的心思。 陈北落毫不意外,这苏樱果然很有性格。 他喜欢! 他“哦”了一声,转身就走,转眼间人影已将没入花丛之中。 苏樱见他说走就走,毫不留恋,简直惊呆了。 不由开口道:“道长请留步。” 陈北落停下了脚步,道:“姑娘还有何见教?” 苏樱道:“你回来。” 这三个字虽然说得有些不客气了,但语声却变得说不出的温柔,说不出的宛转,世上绝没有一个男子听了这种语声还能不动心。 但陈北落又岂是一般人。 只听他淡淡道:“如果姑娘没什么事的话,在下就要走了。” 苏樱问道:“你为何要走?” 她实在想不明白。 既然自己弄不明白,那只好问人了。 陈北落反问道:“请问姑娘,我来这的目的是什么?” 苏樱迟疑道:“为了见我一面?” 现在她也不敢肯定,这究竟是真是假了。 试问世界上有这么无聊的人吗?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摸不准他人的心思。 而且对方还是一个男人。 这种感觉很新奇,也很有趣。 陈北落道:“那我见到了吗?” 苏樱耐着性子道:“自然是见到了。” 陈北落耸了耸肩,道:“既然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苏樱“噗哧”一笑,脸上布满了笑容,道:“你这人真有趣!”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也是第一次知道人可以这么开心,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她的心上,那种源自心灵的悸动,是如此美妙,叫人迷醉不已。 然后她又故意板着俏脸,说道:“好吧,那你赶快走吧。” 陈北落双手一摊,遗憾道:“可惜的是,现在有人不想我走了。” 苏樱左看看,右瞧瞧,一脸茫然道:“谁?我怎么不知道?” 陈北落笑嘻嘻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苏樱嘟着嘴,有些气恼道:“你这家伙,就不能让让一下我吗?好歹,好歹我也是女孩子呀。” 陈北落微微一笑,走到她身边一屁股坐下。 淡淡星光垂落,轻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好似一对神仙眷侣。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苏樱看着陈北落的侧脸,心道:“要真和他在一起一辈子的话,似乎也不错,至少不会感到无聊了。” 当然,这只是她刹那间的想法,一闪即逝,她也没有细想。 突然间,苏樱好像想起什么,一脸兴奋道:“给你看一些我的小玩意!”说着拉起陈北落的手就往里跑去。 但见她眉眼弯弯,笑成了月牙状,开心得就像个孩子。 ...... 这是间宽大而舒服的屋子,四面都有宽大的窗户,此刻暮色渐深,明烛初燃,满谷醉人的花香,都随着温暖的晚风飘了进来,满天星光也都照了进来,苏樱支起了最后一扇窗户,那双纤纤玉手,似已白得透明了。 没有窗户的地方,排满了古松书架,松木也在晚风中散发出一阵阵清香,书架的间隔,有大有小,上面摆满了各色各样的书册,大大小小的瓶子,有的是玉,有的是石,也有的是以各种不同的木头雕成的。 这些东西摆满四壁,骤看似乎有些零乱,再看来却又非常典雅,又别致,就算是个最俗的人,走进这间屋子来,俗气都会被洗去几分。 但这屋子里却有个很古怪的地方,那就是这么大一间屋子里,竟只有一张椅子,其馀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张椅子也奇怪得很,它看来即不像普通的太师椅,也不像女子闺阁中常见的那一种。 因为这张椅子看来竟像是个很大很大的箱子,只不过中间凹进去一块,人坐上去后,就好像被嵌在里面了。 苏樱已在那唯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陈北落只有站在旁边,心里颇有些哭笑不得。 椅子的扶手很宽,竟也像个箱子,可以打开。 苏樱将上面的盖子掀起,伸手在里面轻轻一拨,只听“格”的一声轻响。 陈北落面前的地板,竟忽然裂了开来,露出了个地洞,接着,竟有张床自地洞里缓缓升起。 苏樱竭力绷着脸,淡淡道:“怎么样?”眼中却不自觉流出期待的光芒。 陈北落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拍手叫好了:“好巧妙的机关。” 他语气真诚,充满了钦佩之情。 苏樱矜持一笑,道:“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雕虫小技罢了。” 陈北落道:“有茶吗?我有些渴了。” 苏樱小脑袋一歪,不好意思道:“哎呀,我竟然忘了,有客自远方来,纵然无酒,但是一杯茶的确是早该奉上的了。” 她说着话,手又在箱子里一拨。 只听壁上书架后忽然响起了一阵水声,接着,木架竟然自动移开,一个小小的木头人,缓缓从书架后面滑了出来。 这小小木童子手上,竟真的托着只茶盘,盘上果然有两只玉杯,杯中水色如乳,苏樱微微一笑,道:“抱歉得很,此间无茶,但这百载空灵石乳,勉强也可待客了,请。” 陈北落接过喝了一口,赞道:“好精巧的木头人,就算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只怕也不过如此。” 苏樱这下再也忍不住了,眼角眉梢俱是笑意流淌,颇有些骄傲道:“孔明先生的木牛流马,用于战阵之上自然是极好的,但若用于奉茶待客,就未免显得太霸气了。” 言下之意,竟是连诸葛武侯也未放在她的眼里。 陈北落越发觉得有趣。 这时夜色已浓,星光已不足照人面目,书架里虽有铜灯,但还未燃起,陈北落又道:“难道姑娘不用动手,也能将灯燃起么?” 苏樱点点头,道:“我是个很懒的人,懒人常常会想出很多的懒法子……” 她的手又轻轻拨了拨,铜灯旁的书架间,立刻伸出了火刀和火石子,“呛”的一声,火星四溅。 那铜灯竟真的被燃起了。 苏樱微笑道:“你瞧,我就算坐在这里不动,也可以做很多事的。” 陈北落也笑了,故意道:“那你做饭也有专门的机关吗?” 苏樱脸上的笑容一滞,没好气道:“你这家伙,是专门来气我的吗?” “非也,非也。” 陈北落道:“我这是指出你机关之术的不足,如若有一日能够创造出涉及衣食住行的机关,到那时你的成就将足以与诸子比肩,流芳百世,万古不朽。” 苏樱粉拳紧握,激动道:“我一定会的!”眼中闪耀着坚定与自信的光芒。 陈北落正色道:“我相信你。” 第十一章 白衣 苏樱深深地凝视着他,幽幽道:“你可真是我们女儿家的克星,以后还不知会有多少女孩子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眼睛里似有柔情如水,百转千回,叫人忍不住沉醉其间。 陈北落眉毛一挑,笑嘻嘻道:“那你有没有爱上我呢?” 苏樱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道:“你猜。” 那一瞬间的风情,美得令人窒息。 陈北落却似没有看到,揶揄道:“要我猜呀?那还用说吗,世上不可能有比我更出色的男人,以后也不可能有。你想要下手的话,得趁早呦,要不然我怕你连前一百名都挤不进去。” 苏樱白了他一眼,道:“美的你。” 陈北落道:“而且......” 苏樱道:“而且什么?” 陈北落忽然近得前来,围着她转了一圈,浑身上下仔细打量。 苏樱心中竟不由得生出一丝紧张的情绪。 陈北落皱着眉头道:“而且你头大大,嘴巴大大,一点也不漂亮,胸也不够挺,屁股也不够翘,跟个火柴妞似的......” 话未说完,苏樱已经怒气冲冲地扑了上来,陈北落哈哈一笑,转身撒腿就跑。 两人嬉笑打闹,追逐游戏,空气中充满了欢声笑语。 玩累了,两人就直接躺在花丛里。 宇宙浩瀚,星汉灿烂,可是又哪比得上身边的人儿更令人心动。 苏樱明亮的眼睛里发着光,面上微微现出一抹红晕,小手悄悄向陈北落贴近。 忽然这时,有一个声音阴恻恻地道:“好一个郎情妾意,情意绵绵,真是叫人羡慕啊!” 这语声飘飘渺渺,若断若续,连一点生气都没有,哪里像是活人发出来的声音,而且语声发出时,本在西面,但是一句话说完,已到了东面。 深夜荒林,骤然听见这样的声音,真真教人不寒而栗。 陈北落目光一转,只见黑暗的苍穹下,树梢头,果然有条灰白色的影子,一身麻衣在风中猎猎飞舞,看起来当真是鬼气森森。 苏樱竟是丝毫不动声色,甚至连嘴角的肌肉都没有牵动一根,只是缓缓起身,悠然道:“不知哪位朋友驾临,苏樱有失远迎。” 话犹未了,只听一人咯咯笑道:“只可惜在下来的不是时候,是么?” 苏樱蓦然回首,那条灰白色的影子赫然竟已到了她左面三丈开外的树梢上,一双碧油油、闪闪发光的眼睛,正俯首瞪着她和陈北落冷笑不已。 苏樱微笑道:“阁下说笑了,此间少有佳客,无论阁下什么时候来访,我都是欢迎的。” 那人冷笑道:“嘿嘿,果然伶牙利嘴!” 但见人影闪动,倏忽之间,已到了两人近前。 只见他身材枯瘦颀长,宛如竹竿,一张三角脸,鹰鼻鼠目,皮肤碧森森的像是戴了层面具,仿佛身子里流的血,都好像是惨碧色,那模样叫人一见就要起鸡皮疙瘩,一看就要恶心作呕。 他竟然向苏樱当头一揖,咧嘴笑道:“在下小小的开了个玩笑,不想竟然让苏姑娘小小的吃了一惊,还请姑娘恕罪恕罪。” 苏樱沉下脸,冷冷道:“你来干什么?你师傅难道没有告诉你,这地方不是你们能随便来得的!” 那人丝丝笑道:“在下小小的胆子,怎敢冒昧闯入苏姑娘的洞府,但这次却是师傅他老人家自己叫我来的。” 苏樱眼波一转,道:“他叫你来的?他叫你来干什么?” 那人眼睛眯成了一线,道:“师傅他老人家与我说想您了,要我过来请苏姑娘过去一趟。” 苏樱冷冰冰的脸色,立刻和缓了,微笑道:“原来如此,我现在就随你过去。” 那人转头死死地盯着陈北落俊美无铸的脸庞看,眼中充满了嫉妒与杀气,阴阳怪气道:“苏姑娘果然通情达理,只不过如果让师傅他老人家知道了你和这小道士在一起亲亲我我,你说他老人家会怎么想?要知道,师傅他老人家的醋劲可是很大的。” 苏樱眼皮流动,媚然道:“那么你……你想怎么办呢?” “在下小小的胆子,怎敢对师傅说谎,除非……”那人道:“除非姑娘能令我的胆子大起来。” 苏樱微笑道:“你的胆子要怎么样才能变大呢?” 那人眯着眼,瞧着苏樱,猥琐道:“常言道:色胆包天!这句话姑娘应该听过吧?” 苏樱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笑着道:“你不怕你师傅吃醋?” 那人咯咯笑道:“不错,师傅的确是很会吃醋的,他老人家若是知道姑娘在和小白脸……嘿嘿,那时他对姑娘你只怕就不会很客气了。” 苏樱咬嘴唇,道:“其实你又何必要胁我,我本来就想和你……” 她嘴里说着话,一只手有意无意,摸向了腰间。 那人突然大笑道:“姑娘你难道想杀了我灭口么……嘿嘿,只要姑娘的手再靠近一分,我立刻就走,不用片刻,师傅就会来的!” 苏樱的手果然放了下来,笑道:“你这人倒真是多心。但这里总不是……总不是说话的地方呀,我们到屋里去吧!” 那人赶紧摇了摇头,连连说道:“不用不用……在下早就听说姑娘那屋子里机关的巧妙,若是随姑娘进去了,在下这条小小的性命只怕就保不住了!” 苏樱柔声道:“那么你……你难道想在这里………”她媚笑着,一步步过去。 谁知道,那人却突然倒退了几尺,大声叫道:“你莫要过来。” 苏樱吃吃笑道:“你即然要我……为何……为何又不让我过去呢?” 那人诡笑道:“在下自然是要姑娘过来的,只不过却要请姑娘先脱了衣服,而且要脱得干干净净,一件不剩。” 苏樱道:“我又不会武功,你这么谨慎干嘛。” 那人道:“姑娘虽然不会武功,但是你的心眼儿之多,在下怎吃得消,只不过……” 他笑嘻嘻地接着道:“姑娘若是脱光衣服,在下就放心了,一个女人若是光赤赤的一丝不挂,她就玩不出什么花样来了。” 陈北落在一旁瞧得几乎气坏了肚子,这人简直比狐狸还奸,比蛇还滑,无论谁遇着这样的人那真是倒霉透顶。 只见苏樱嫣然一笑,一双纤纤玉手竟然真的去解衣钮。 突听“嗖”的一声,一道尖锐之极的风声响过。 那人吃了一惊,霍然转身,但见后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喃喃道:“难道……难道我遇见了鬼……” 话音刚落,一根青竹“嗖”的闪电飞来,这家伙反应倒挺快,千钧一发之际偏了偏脑袋,捡回一条小命,不过到底没有完全避开,右脸被青竹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模样更加狰狞丑陋。 他脸色苍白,大声道:“是谁?究竟是谁?有本事出来比划比划,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语声尖锐刺耳,而又充满了恐惧。 风吹木叶,飕飕作响,四下里竟寂无回应。 陈北落心道:“道爷不就站在你面前吗,只可惜你眼瞎,看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终于冷静下来,但也不敢再有丝毫的放肆,规规矩矩道:“姑娘,咱现在就过去吧。” 他现在是一刻也不敢多待! 苏樱微笑道:“好啊。” 那人道:“只是你这位朋友......” 他话未说完,陈北落忽然开口道:“我自然也一同过去。” 苏樱身子一僵,脸色都白了,微微颤声道:“你......你要去见他?” 陈北落微微一笑,淡淡道:“是啊,冒昧来访,不拜见一下此间主人,实在有失礼节。”说着轻轻拍了拍苏樱的香肩,霎时一道雄浑、中正、精纯至极的道家真力在她体内瞬间游走了三四个周天。 苏樱冷静下来,道:“也好,咱们一起去吧。” 那人眯着眼瞧着陈北落,桀桀笑道:“好!好极了!” 陈北落问道:“好什么好?” 那人道:“好在你识时务。” 陈北落饶有兴致道:“哦?愿闻其详。” 那人道:“原本我还想揍你一顿再把你拖过去的,但是看在你这么主动的份上,我也就大发慈悲,不费那功夫了。” 陈北落有些哭笑不得道:“你要揍我?”就你那三脚猫功夫。 那人摇手道:“刚才有这个想法,不过现在没了,反正你落到我师傅他老人家手里,嘿嘿,有你好受的。” 他笑嘻嘻地转头对苏樱说道:“你说是吗,苏姑娘?” 苏樱正凝眸看着陈北落,心中还是有些担心,她能感受到陈北落方才注入她体内那股真力的强大,但是她不会武功,自然看不出来陈北落的修为已经到了何等玄微神妙的境界。 那可不是区区魏无牙能够抗衡的。 闻言,顿时横了那人一眼,一字一字道:“魏白衣,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魏白衣看着苏樱有些发白的俏脸,心下有种莫名的快意,嬉皮笑脸道:“我还以为你有了情郎,就忘了师傅他老人家呢。现在看来,你还是记得很清楚的嘛,不用我再提醒你了。” 苏樱强忍着怒气,道:“你!” 陈北落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没事的,别担心。”温柔得将苏樱的心融化了。 他又对魏白衣道:“我们现在就走吧,无牙先生怕是等不及了。” 魏白衣身子猛地一抖。 苏樱也微微一颤。 陈北落道:“你们好像很怕无牙先生?” 魏白衣沉默不语。 苏樱叹了口气,沉声道:“魏无牙恐怕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人了,我从七八岁的时候开始,差不多每隔两三天就要见他一面,但直到现在为止,我一见他的面,还是好像要发抖。” 陈北落心下一叹,摸了摸苏樱光滑的小脸蛋,疼惜道:“放心吧,有我在,他动不了你分毫。” 魏白衣嗤笑一声,鄙视道:“就凭你?” 陈北落淡淡道:“就凭我。” 魏白衣突然睁大了眼睛,表情变得惊恐无比,只见他身上的衣袍不知何时竟破了三十六个洞。 原来就在那一瞬间,陈北落已经向他出手,但由于速度实在太快,魏白衣全然没有反应过来,他只感觉到身上不下三十处的地方被击中,而且不分先后,仿佛陈北落长了三十多只手似的。 魏白衣喃喃道:“原来是你!” 陈北落点点头,道:“是我。” 魏白衣咬牙道:“但你还是比不上我师傅。” “哦,是吗?”陈北落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那这样又如何呢?” 只见他缓缓伸出右掌,轻轻地拍了拍。 五丈开外,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顿时拦腰折断,轰然倒地。 魏白衣面无血色,再也站不稳,摔了个狗啃泥。 苏樱也惊呆了! 她做梦也想不到,这少年的武功竟恐怖如斯! 第十二章 无牙 夜,春夜,月夜。 明月高照。 繁星点点。 苏樱实在走不快,陈北落也不着急。 过了小半个时辰,才能见到一片浓密的树林。 魏白衣道:“前面那片树林后,就是天外天了。” 陈北落轻轻“嗯”了一声,就听见前方草丛中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定睛一看,原来是两只又肥又大的老鼠,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立即一溜烟钻了回去。 他微微一笑,低声道:“无牙先生还真是有雅兴。” 语声很小,让人听不真切。 苏樱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说什么?” 陈北落摇摇头,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道:“没什么,快走吧。” 苏樱不再问,不过当陈北落的手离开一分,她的头也随着偏了一分,还不忘前后晃动一下,似很享受陈北落的抚摸。 眼前这熟悉的一幕,让陈北落想起了一个女孩。 他心下微微叹息,又将手放了回去,继续抚摸她的长发。 夜风习习,吹得很急,树叶哗哗作响。 苏樱似有些冷了,不觉紧了紧身上的衣裳,陈北落连忙一道真力渡了过去,为她驱除从四面八方无声袭来的寒冷。 苏樱忽然一把将他的手臂抱在怀里,脑袋靠着他的肩头。 一旁,魏白衣默默地看着两人秀恩爱,撒狗粮,他的心里,别提多难受了。但又无可奈何,人家只要动动手指,他的小命可就没了。 穿过树林,前面是一片山壁,如屏风般隔绝了天地,只见山壁上生满了盘旋纠缠的籐萝,尽数掩去了山石的颜色。 魏白衣将一片山藤拨开。 这片山藤长得最密,但却有大半已枯死,拨开山藤,就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穴,里面连一丝光都没有。 他恭声道:“道长请。”说着当先钻了进去。 想那魏无牙何等声名赫赫,仆从弟子如云,任谁也想不到他竟然会住在这么样一个看起来,连狗洞都不如的小山洞里。 陈北落淡淡一笑,紧随而入。 数十步后,向左一转,这黑暗狭窄的洞穴,竟豁然开朗,变为一条宽阔的甬道。 甬道两旁都砌着白玉般晶莹光滑的石块,顶上隐隐有灯光透出,却瞧不见灯是嵌在那里的。 陈北落虽然早已知道这洞中别有天地,但面上多多少少还是露出些许惊奇之色。 魏白衣自豪一笑,道:“我虽未去过皇宫,但是想来,皇宫也未必会比师傅他老人家的天外天更漂亮。” 他又说又笑,好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甬道里面回声不绝,到处都是他嘻嘻哈哈的笑声。 陈北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也不阻止。 苏樱冷冷道:“闭嘴!” 魏白衣嘿然道:“苏姑娘是怕师傅他老人家听见么?” 苏樱冷哼一声,不在理他。 陈北落忽然轻轻地拍了拍苏樱的肩膀,示意她向前看去。 在甬道的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 苏樱一惊,差点叫出声来。 那人盘膝坐在一辆小巧的两轮车上,根本就瞧不见他的两条腿。 他竟是一个童子般的侏儒。 他有着一双令人难忘的眼睛,又狡猾,又恶毒,却又偏偏有时会露出一丝天真顽皮的光芒,就像是一个恶作剧的孩子。 除了魏无牙,还有谁拥有这样的眼睛。 魏无牙是个很特别的人,他的脸歪曲而狞恶,看来就像是一只等着择人而噬的饿狼,但是嘴角有时却又偏偏会露出一丝甜蜜的微笑,就像是用毒药和蜜糖混合成的。 你明明知道他要杀你时,但是心中还是会稍稍忍不住想要可怜他。 魏无牙桀桀笑道:“贵客远道而来,无牙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陈北落两世为人,特别是前世,各式各样的语声也不知听过多少,但无论多么难听的语声,若和这语声一比,简直就变得如同仙乐一般。 但是他也知道,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的声音会如此极品。 苏樱已悚然失色。 陈北落神色还是那般平静,淡淡道:“无牙先生客气了,在下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魏无牙朝他身后看了看,道:“樱儿,你为什么躲着不敢见我?” 苏樱垂首走到他身边,脸色苍白得可怕。 魏无牙瞪着她瞧了半晌,平静道:“不给我介绍介绍你这位朋友么?” 苏樱更害怕了,浑身都在发抖。 她知道魏无牙对她的占有欲有多强,如果别的男子多看她一眼,他都会嫉妒得发狂,会将那人的眼睛挖下来,百般折磨他,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个过程往往会持续一两个月,才咽下最后一口气。就因为他的凶残无度,他的门人弟子才那样怕他,在外边与人动手时,一旦输了的话,当即服毒自杀,就连逃跑的勇气和念头都不会有。 苏樱抬起头,嗫嗫嚅嚅道:“这......这位是......” 陈北落一步跨出,来到苏樱身旁揽住她瘦弱的肩头,轻声笑道:“武当玄玄真人门下,陈北落,见过无牙先生当面。” 魏无牙瞳孔猛地收缩,冷冷道:“小道士,你很有趣。”眼中凶光毕露,杀气凛然,整个山洞的温度顿时下降了好几十度,魏白衣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陈北落一脸云淡风轻,微笑道:“我看无牙先生你也有趣得很呢。” 魏无牙定定地看着他,忽而咧嘴一笑,饶有兴趣道:“这倒是新鲜,我活了这么久,说我恶心的有,说我残忍的有,说我狠毒的也有,但是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我有趣的,嘿嘿。” 所有杀气瞬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魏白衣腿肚子一软,重重摔在了地上,气喘如牛,汗如雨下。 但是,没有人看他一眼。 陈北落轻笑道:“无牙先生真是好雅兴,特地在荒郊野外建造这么一座漂亮宏伟的坟墓,如此境界,又岂是凡夫俗子能理解的。” 他将“坟墓”两字说得很重。 苏樱和魏白衣心神俱震,顿时瞪大了眼睛。 魏无牙楞了一下,纳闷道:“你说什么?”看着陈北落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陈北落不答反问道:“无牙先生,你觉得这些年来,你武功进展如何?” 魏无牙冷哼一声,桀然道:“你要不要试试?”心下却很想知道眼前这少年究竟在搞什么鬼。 好奇是人的天性。 便是凶残狠毒如魏无牙,也不例外。 陈北落微微一笑,意有所指道:“无牙先生,你可知道江别鹤,哦,也就是当年的江琴,现在已经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了。” 魏无牙瘦小的身子猛地一颤,双手紧紧地抓住手柄,一字字道:“小道士,你没有骗我?” 自从当前那件事之后,他就和江琴再无往来,也不需要往来,故而并不知道江琴的情况。 陈北落道:“在下句句属实,不信的话大可到江湖上打听打听。嘿嘿,江琴现在的名头可比无牙先生你大多了,江湖中人都称他为江南大侠呢!” 魏无牙终究是一代枭雄,很快恢复冷静,他叹了口气道:“没想到这些年来,竟然连江琴这个卖主求荣的家伙武功都进步了这么多,更何况是她们。唉,我再练二十年,还是一样胜不过她们。” 陈北落冷笑道:“别说二十年了,就是再练上个二百年,你也不是她们的对手,况且人家是姐妹两人,你却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 魏无牙深深地看着陈北落,半晌之后,才缓缓道:“你知道我们的事?” 陈北落淡淡道:“略知一二。” 魏无牙喜欢移花宫宫主,这个他自然是知道的。 世上最聪明的丑侏儒,竟爱上世上最最高贵,最最美丽的女人,这种事实在是不可思议,妙不可言,想象就很有趣。 二十多年前,魏无牙还专程赶到移花宫去,向两位宫主求亲。 魏无牙眼中发出了光,一脸神圣:“这正是智慧和美丽的结合,正是世上最严肃、最相配的事!” 陈北落撇撇嘴,不可置否。 他道:“可惜她们不但拒绝了你,还要将你杀之而后快,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洗刷她们受到的屈辱。” 魏无牙的脸色瞬间变了,五官几乎挤到了一起,便是地狱中的恶鬼也不会比他难看。 他忽又笑了笑,道:“小道士,这些事本不该有第四人知道的。” 陈北落摸了摸下巴,悠然道:“的确是这样子,那现在你知道我知道了,你要怎么办呢,无牙先生?” 魏无牙阴恻恻一笑,猛地向陈北落扑来,快如闪电,迅如雷霆,身上竟多出十根短剑,划向陈北落的手腕。原来他每根手指上都留着三四寸长的指甲,平时是蜷曲着的,与人动手时,真气贯注指尖,指甲便剑一般弹出。 灯光照耀下,只见这十根指甲隐隐闪着乌光,显然上面淬有剧毒。 他这一扑之势,赫然藏着九种变化后招,每一种变化都出人意料,每一种变化后边又藏有九种变化,招式之怪异狠毒,实是天下无双。 苏樱已忍不住惊呼出声来。 这时候,陈北落竟游有闲情朝她轻轻一笑,然后手往上一抬,直取魏无牙咽喉,速度也不见得有多快,但魏无牙却是脸色大变,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当即身子一转,竟又落回那轮车上,轮车一动,忽然围着陈北落兜起圈子。刹那间,只见陈北落的前后左右都是魏无牙的人影,竟然比那威震天下的“八卦游身掌”还要厉害三分。 陈北落微微一笑,招式不变,依旧是那招剑指,速度也不变,依旧慢悠悠地朝魏无牙点去。 然而诡异的是,无论魏无牙转得有多快,始终无法摆脱陈北落剑指的锁定。 就像是他主动迎上去的一样。 万般无奈之下,魏无牙只得飞身而起,又扑向了陈北落。 只听“嗖,嗖,嗖”急风破空,七道乌光,分由七个不同的方向射了过来。 原来魏无牙身子虽已飞起,但那轮车却还在不停的转动,这七道乌光,竟是自转椅中射出来的。 这一着确实出乎人的意料,若是换了中原武林任何一门一派的高手,此番恐怕都难免要丧命在这七根乌骨箭下了。 可惜,他碰上了陈北落。 他的速度忽然变得奇快无比,快到就连魏无牙也无法看清他的动作,只能勉强看到一团模糊的残影。 下一秒,陈北落回到原来位置,七根乌骨箭落在他的手里。 他双手轻轻一搓,便化为了十四截掉落在地。 然后,只见他化指为掌,朝魏无牙拍了两下,这两掌看来并无什么奇妙之处,但不知怎地,魏无牙竟无论如何都闪避不开。 更令他想不通的是,每一掌都是轻飘飘的,看起来就像是随意为之,却又暗藏雄浑无匹的真力,而且招式直来直去,看似全无变化,其实却是变化无穷,攻向魏无牙自己也想不到的破绽。 嘭!嘭! 魏无牙从哪儿来的,便回哪儿去,而且比来的时候几乎快上三倍有余,那轮车差点被他生生压扁。 只见他脸色苍白如雪,嘴角处血像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很快便染红了身上的衣衫。 直到此时,苏樱和魏白衣两人方自反应过来,心中惊骇莫名。 万万没想到,魏无牙竟是如此不堪一击,脆弱得就像一个三岁小孩,在他们心中根深蒂固的恐怖魔王形象瞬间倒塌瓦解,不复存在。 第十三章 艺术家 陈北落嘻嘻笑道:“无牙先生,你还真是调皮。” 苏樱忽然轻轻推了他一下。 “怎么了?” 苏樱指了指魏无牙。 陈北落一瞧,这才发现不对劲。 只见魏无牙一动不动,如同雕像一般,那双狠毒的眼睛中神采渐渐黯淡,脸上是绝望的死灰色。 他简直做梦都想不到,以他的武功竟在这少年手下走不过三招。 这简直就是天下习武之人的噩梦,也是他的噩梦。 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苏樱轻咬嘴唇,一脸担忧地看着魏无牙。 无论如何,魏无牙总算对她不错。 魏白衣面上也十分担心,似乎很关心魏无牙的伤势,但看他眼神闪烁,就知道他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也许正巴不得魏无牙就这样挂掉呢。 陈北落无语了,郁闷道:“别啊,无牙先生,不就是打架输了吗,不至于这么意志消沉吧?” 苏樱一听,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人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 陈北落撇撇嘴,他出手的力道如何,他自己最清楚了,并不重,魏无牙虽然看上去一副貌似重伤的凄惨模样,其实也就多吐了几口血而已,压根没啥事。 而魏无牙之所以死气沉沉的,恐怕另有原因。 陈北落眼珠子一转,突然向右面的一堵墙走去,一掌拍出。 轰隆隆! 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剧烈晃动,陈北落的手竟深深陷了进去。 这石壁平滑坚实,就算是用刀来刻,也十分不容易,然而竟拦不住陈北落那只看似秀气的手,竟然生生按进去了半尺有余。 不过仅此而已,越往里阻力就越大,想要打穿这石壁,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这天外天的山石貌似特别坚硬,要不然原著中,以邀月宫主八层明玉功的修为,也不会束手无策,几乎被困死在这山洞之中了。 而魏无牙竟然几乎将这偌大的山腹掏空,着实有着叫人惊叹不已的能为。 陈北落走到魏无牙身边,弯下腰,安慰道:“无牙先生,我想她们的武功与我不过伯仲之间,这石壁既然能挡住我,就能困住她们。你只需稍微改造一下,便是世上最可怕的囚笼,到时候何愁大事不成。” 他眸光天真无邪,神色极为关切,一副仿佛毫无戒备的样子。更诡异的是,在魏无牙的眼中,竟然全身上下都是破绽。 然而魏无牙深知,处处都是破绽,就意味着没有破绽,所以他根本无处下手。 没错! 他就是故意摆出这幅模样的,他虽备受打击,有些心灰意冷,但是还不至于如此不堪,之所以装出这般模样,便是想骗陈北落上钩,他好趁机偷袭。 可惜,陈北落比他想象中的要聪明得多,根本不上他的当! 恰好此时,他听了陈北落这番话,瞬间找到了克制移花宫两位宫主的法子,以他在机关之道上的研究和造诣,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便借此撤掉了伪装,只见他眼睛猛地一亮,又充满了神采,又恶毒,又阴狠,以及心中那抑制不住的狂喜。 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啊,魏无牙,陈北落心中感慨道。 魏无牙拍拍身子,重新坐了起来,哈哈笑道:“陈老弟不愧是武当高徒,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陈北落翻了翻白眼,心道:“好吧,这笑声还是这般难听。” 不过,剧本总算没有走歪,如果魏无牙真的心气全无,不将天外天好好布置一番的话,邀月什么时候能够突破到明玉功九层极峰,还是未知数呢。 否则,事情可就不好玩了。 魏无牙忽然闪电蹿出,又闪电返回,手上血淋淋的,多了颗鲜红的心脏,似乎还在微微跳动。 再瞧瞧魏白衣,胸口处破开一个大洞,鲜血正大股大股地往外冒。 他的脸上竟无半点痛苦,还保持着那虚假的关切之色。 魏无牙凑近闻了闻,一脸迷醉地微笑道:“陈老弟,要不要尝尝?刚出笼的馒头哦,好香、好热,还烫手哩。” 陈北落好看的眉头微微一皱,摇摇头,他倒是不知道,魏无牙竟还有这种变态的癖好。 魏无牙大笑道:“陈老弟既然不好这口,那就便宜愚兄我了。”竟张口咬了下去,一口就咬了一半,嚼得吱吱作响,顺着他扭曲的嘴角直淌着鲜血。 苏樱不由自主地掩住了嘴,她怕她会忍不住当场吐了出来。 陈北落也觉得有点恶心,十大恶人中的李大嘴虽然也是吃人的,但吃得到底“文雅”得多,还讲究细切慢烹,煎炒蒸煮,吃相也文质彬彬的,并不吓人。 像魏无牙这样的吃法,陈北落还是第一次听说,更是第一次见到,他觉得这人简直太野蛮了,也简直太不懂享受了。就算要吃人,最少也该学学李大嘴那样的吃法才是。 魏无牙心情大好之下,竟领着陈北落两人参观起他穷尽心思打造的天外天。 他就算是世上最残酷恶毒的小人,但做起事来却当真不愧为大手笔。 除了这一片宫殿般的主洞外,四面还建造了无数间较小的洞室,一间间排列得就像蜂房似的。 三人一间间走过去,只见每间洞室都很整洁,甚至可以说都很华丽,而且还都有张很柔软、很舒服的床。 话说回来,魏无牙对门下的弟子虽然刻薄寡恩,但是只要他们不犯错,日常生活上的享受倒的确还是挺不错的。 这时魏无牙已滑入了一扇很窄的石门,门后是一间六角形的石室,除了进入的石门再也没有别的门户。 石室中的光线特别的黯,但这对陈北落并无丝毫影响,他看到了一口很大的石棺,还有许许多多的石像。 陈北落虽然早就知道答案,但还是出声问道:“这些石像是什么玩意儿?” 魏无牙吃吃笑道:“这些全都是我的精心杰作,我去点起灯,让你们看清楚些。”他笑声中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奇怪味道,苏樱一听这笑声,就知道这些石像必然有些古怪。 这时魏无牙已滑到墙角,取出了个火摺子,将嵌在石墙中的十来盏铜灯,一盏盏点燃了起来。 当他燃起第四盏灯时,苏樱已看呆了。 这些石像竟全都雕成移花宫主姐妹和魏无牙自己的模样,而且都和真人差不多大小,每三个自成一组,每一个的姿态都尽不同。 第一组石像是移花宫主姐妹两人跪在地上,拉着魏无牙的衣角,在向他苦苦哀求。 第二组石像是魏无牙在用鞭子抽着她们,不但移花宫主姐妹面上的痛苦之色栩栩如生,那鞭子也好像活的一样。 第三组石像是移花宫主姐妹趴在地上,魏无牙就踏着她们的背脊,手里还举个杯子在喝酒。 越到后来,石像的模样就越发不堪入目,然而,每一个石像却又都雕刻得如此的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这些全都是魏无牙心血的结晶。 苏樱红了脸,连忙移开了目光。 她虽然不知道这些女性雕像就是移花宫的两位宫主,不知道魏无牙和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可以深刻感受到魏无牙对她们的仇恨,简直令人发指。 陈北落真诚道:“无牙先生好手艺,端的是鬼斧神工。” 这次他绝对是发自真心的。 不得不佩服魏无牙的艺术天赋,抛开他的意淫部分不说,这些雕像的确是伟大的作品,他也是伟大的天才。 魏无牙得意极了,咧嘴笑道:“还是陈老弟懂我。” 陈北落道:“如果她们看见的话,恐怕要被气个半死啰。” 魏无牙嘿嘿道:“我期待着那一天。”但见他头靠在邀月宫主的其中一座石像的胸口上,脸上的笑容既甜蜜,又恶毒,还带着一丝猥琐,竟不自觉笑出声来,仿佛见到了将来折磨移花宫主的美妙光景。 陈北落轻笑道:“只怕呀,到时候你已经被她们碎尸万段了,无牙先生。” 魏无牙阴恻恻道:“也许到了那时,她们都自身难保了,哪还有时间理会我这个小人物!” 他心中的构思是越来越完善了。 陈北落提醒道:“有信心是好事,不过可千万莫要轻视了你的对手。计划得再完美,那也只是计划,一旦实行起来,总会遇到一些意料之外的状况,要是因此赔上了自己的小命,那可就不美了。” 特别是小鱼儿,这个世上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魏无牙不以为然道:“多谢陈老弟关心了,但老哥这几十年也不是白混的,阴沟里翻船这事,嘿嘿,绝无可能!” 陈北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有些事点到即止就好,说的太多只会让人反感,反正该做的他都已经做了,至于结果如何就看魏无牙自己的造化了。 三人逛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主洞。 置美酒,上美食。 魏无牙洗净脸,换了新衣,与陈北落对面而坐。 两人喝喝酒,吃吃菜,纵谈古今,点评天下英雄,气氛倒也颇为融洽。 苏樱坐在陈北落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出神。 片刻间,陈北落已经两瓶酒下了肚。 酒,真的有这么好喝吗? 苏樱越想,越有喝上一口的冲动。 这酒若是十分辛辣,苏樱也许还能忍住不喝,但这酒却偏偏是极品竹叶青,清香芳冽,叫人嗅着都舒服,碧沉沉的酒色,更教人看着顺眼。 若有人真的能忍得住不喝,那才真是咄咄怪事。 苏樱瞧了陈北落一眼,终于忍不住开了瓶酒,浅浅啜了一口,但觉一股暖意直下丹田,却又忍不住打了个寒襟。接着,她全身的血液又热了起来,眼睛也亮了起来——这一口不喝也还罢了,一口喝下去,那里还能忍得住不喝第二口? 陈北落正与魏无牙畅谈,忽然感觉一个柔软的身体倒在他怀里。 低头一看,原来是苏樱。 只见她脸红红的,眼神迷离,嘴里还说着糊话,憨态可掬,可爱极了。 陈北落嘴角不禁微微上翘,泛起浅浅的笑意。 他轻轻地拍了拍苏樱的俏脸,对魏无牙道:“无牙先生,今天就到这里吧,以后有机会我们再秉烛夜谈,一醉方休。” 魏无牙轻声笑道:“去吧,照顾好她。”眼中似有光芒亮起,转瞬间又沉寂了下来。 陈北落点点头,一把抱起苏樱,转身向洞口悠悠走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魏无牙缩在袖中的双手松了又握,握了又松。 表情阴晴不定,但是终究不敢出手。 第十四章 宋嫂鱼 江南,苏杭。 陈北落和苏樱共骑一匹白马。 马是名种的玉面青花骢,配着鲜明的,崭新的全副鞍辔。 陈北落特意买的。 马鞍旁悬着柄漆黑如墨的剑,正是他的太乙剑,剑鞘轻敲着黄铜马蹬,发出一串叮咚声响,就像是音乐。 陈北落青衫磊落,苏樱白衣如雪。 现在正是四月,江南草长,群莺乱飞的时候,一阵带着桃花芳香的春风,吹过大地,温柔得就仿佛恋人的呼吸。 杨柳依依,绿水在春风中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一双燕子刚刚从桃花林中飞出来,落在小桥的朱红栏杆上,呢喃私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陈北落放松了缰绳,让座下的白马慢慢地踱过小桥。 暖风迎面吹过来,吹起了他的青色道袍。 栏杆上的燕子被马蹄声惊起,又呢喃着飞入了桃花深处。 苏樱左顾右盼,瞧得不亦乐乎。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龟山,对一切都感到十分好奇。 她倚着陈北落的胸口,只觉得自己轻松得就像这燕子一样,轻松得简直就像是要飞起来。 千里之外,却有一个人很不高兴。 魏无牙何止是不高兴,简直快要被气疯了,整个人嫉妒得发狂。 原因很简单,苏樱竟不辞而别,和陈北落走了,只留下一封信给他。 他一向对苏樱宝贝的不得了,谁若碰她一根手指头,他定要与对方拼命,不死不休,然而现在也只能忍气吞声,因为他实在惹不起少年。 但是,他惹不起陈北落,难道还惹不起自己的徒弟吗? 所以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里,魏无牙门下所有弟子的生活都过得十分煎熬。 不过这一切都和陈北落无关。 江南的景色若有十分,那么至少有七分是在杭州。 杭州的景色若有十分,那么至少有七分是在西湖。 有人说,西湖的景色美如图画,但世上又有谁能画得出西湖的景色? 你路过杭州,若不到西湖去逛一逛,实在是虚度一生。 你到了西湖,若不去尝一尝三雅园的“宋嫂鱼”,那也实在是遗憾得很。 宋嫂鱼就是醋鱼。 鱼要活杀的而且要清蒸才是最上品的,蒸熟了之后,才浇上佐料送席,所以送到桌上还是热气腾腾,那真是入口就化,又鲜又嫩。 正如成都的“麻婆豆腐”一样,醋鱼叫做宋嫂鱼,就因为这种作法是南宋时的一位姓宋的妇人所创始的。 但是西湖水浅,三尺以下就是泥淖,鱼在湖水里根本养不大。 而且西湖根本就不准捕鱼,在西湖捕鱼,搅混了一湖碧水,岂非也就跟花间问道,焚琴煮鹤一样,是件大煞风景的事。 所以醋鱼虽然以西湖为名,却并不产自西湖,而是来自四乡。 尤其是塘栖乡,不但梅花美,鱼也美。 那里几乎是家家鱼塘,户户都有装鱼入城的船,船底是用竹篾编成的,比西湖的画舫还大,鱼在船底,就好像在江水里一样。 船到武林门外,在小河埠靠岸,赤着足的鱼贩子就用木桶挑鱼进城里去。 木桶里也装满了江水,桶上的竹箩里,还装着一大箩鲜蹦活跳的青壳虾。 在曙色朦胧的春天早上,几十个健康快乐的小伙子,挑着他们一天的收获,踏着青石板路往前走,那景象甚至比醋鱼更能令人欢畅。 于是,临湖的酒楼就将这些刚送来的活鱼,用大竹笼装着,沉在湖水里,等着客人上门。 西湖的酒楼,家家都有醋鱼。 定香桥上的花港观鱼,老高庄水阁上的五柳居,都用这种法子卖鱼的。 只有涌金门外的三雅园是例外。 彼时,陈北落和苏樱两人就在三雅园。 三雅园就在湖边,面临着一湖春水,用三尺高的红漆雕栏围住。 栏杆旁有十来张洗得发亮的白木桌子,每张桌子上都准备有鱼饵和钓竿。 鱼已放入湖里,用竹栏围住,要吃鱼的,就请自己钓上来。 自己亲手钓上来的鱼,味道总是仿佛特别鲜美。 陈北落钓了两尾鱼,烫了两角酒。 面对着这西湖的美景,面对着这活色生香的美人,无鱼已可下酒,何况还有鱼? 所以两角酒之后,又来了两角酒。 酒是用锡做的“爨筒”装来的,一筒足足有十六两。 四角酒就是四斤,陈北落喝的是比远年花雕还贵一倍的“善酿”。 这种酒本就是为远来客准备的,虽然比花雕贵一倍,却未必比花雕好多少。 陈北落虽然是千杯不醉的海量,但是现在他却感觉有些微醺。 他并没有真的喝醉,真正让他陶醉的是沾酒后脸色桃红的苏樱,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 仿佛荣曜秋菊,华茂春松,明艳不可方物。 这样的容光,这样的风情,无论是谁,见了都是会醉的。 陈北落虽不是一般人,但也是男人,自然也不例外。 而且他还发现了一件事,似乎自从上次在天外天尝了竹叶青之后,苏樱就爱上了喝酒,两人从龟山来杭州的路上,她就已经喝了不少酒,虽然说每次喝的都不算多。 陈北落轻轻一弹她的额头,好笑道:“小酒鬼。” 苏樱甜甜一笑,娇声道:“女人不醉,男人又怎么会有机会呢,嘻嘻。” 她笑的时候鼻子先皱起来,就好像春风吹起了湖水中的涟漪。 她不笑的时候,已经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这一笑起来,简直可以让男人跳楼。 陈北落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是啊,无论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大多时候,都只是在装醉罢了。 这简直就是世上最真的真理。 夕阳满天,照得“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西子湖更加绚丽多姿。 忽然,一艘画舫从柳阴深处摇了出来,搅起满湖碎金,翠绿色的顶朱红的栏杆,雕花的窗子里,湘妃竹帘半卷。 一个风姿绰约的绝代丽人,正坐在窗口,调弄着笼中的白鹦鹉。 她也是一身白衣,一只手托着香腮,手腕圆润,手指纤美,眉宇间仿佛带着种淡淡的幽怨、哀愁,似乎正在感怀着春光的易老,恋人的离别。 轻雪般的绿柳,半开的红荷,朦胧的远山,倒映在闪动着金光的湖水里。 远处也不知是谁在曼声而歌:“ 小村姑儿光着脚, 下水去割灯心草。 一把草儿刚系好, 躺在溪边睡着了。 柳阴盖着她的脸, 她的脚儿小又巧。 三个骑士打马来, 脸上全都带着笑。 一个骑士跳下马, 痴痴望着她的脚。 有个骑士胆较大, 居然亲亲她的嘴。 第三个耍个把戏, 怎好记在歌词里。 哎呀,可怜的小村姑, 她为什么要贪睡?” 柔美的歌声,绮丽的词句,充满了一种轻佻之意。 陈北落的脸皮厚,倒没觉得有什么。 苏樱却是有些吃不消,本来就娇艳欲滴的俏脸霎时间变得更红了。 但见她一边用纤纤玉手扇着风,一边喃喃道:“这天怎么这样热?” 陈北落眉轩微扬,笑而不语。 苏樱一向落落大方,敢爱敢恨,很少有机会能见到她这么羞涩、扭捏的时候,实在难得。 就在这时,湖面上突然有艘梭鱼快艇,好似箭一般破水而来。 快艇上迎风站着四个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的健壮汉子。 风吹湖水,快艇起伏不停,这四个大汉却好像钉子一般钉在船头,纹丝不动。 陈北落一眼就看出他们都是练家子,而且下盘功夫都练得很好。 如此良辰美景,这几个人为何要到这里来横冲直撞? 陈北落心下有些奇怪,但他不是好管闲事的人。 江湖之事,本就千奇百怪,如果事事都要弄明白,探个究竟,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而且一旦插手的话,那么恭喜你,从此以后,便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找上你。 他虽不怕麻烦,但是更不想惹麻烦。 只听“砰”的一声,那艘快艇居然笔直地往画舫上撞了过去。 窗子里坐着的那正在调弄着白鹦鹉的白衣丽人,被撞得几乎跌了下去。 那四个汉子却已跃上画舫,凶神恶煞般冲了进去,指着丽人的鼻子破口大骂,却又听不出骂的什么。 他们说的是方言,陈北落听不懂。 连笼里的白鹦鹉都已被吓得吱吱喳喳又跳又叫,人更已被吓得花容失色,全身抖个不停,看起来是那么的楚楚可怜。 这些粗鲁的汉子不懂怜香惜玉,有一个竟伸了蒲扇般的大手,仿佛想去抓她的头发。 哪里来的这些恶汉,简直比强盗还凶,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前,居然就敢这么样欺负一个可怜的单身女人。 陈北落心中哀嚎一声,道爷就是见不得美人受委屈。 只见他霍然一长身,就已窜出了栏杆。 栏杆外就是一片湖水,眼见着他就要掉下去,脚尖轻轻一点水面,氲开层层透明涟漪,如莲花状。 陈北落衣袂翩然,如同一只迎风飞舞的仙鹤,说不出的风姿优美,飘逸出尘。 十余丈的距离,一掠而过,陈北落轻轻巧巧地落在画舫上。 四个大汉中有一个正留在舱外观望,看见有人过来,愣了愣,然后沉着脸低叱道:“什么人?来干什么?” 陈北落懒得与他废话,衣袖一挥,向他头上罩去。 大汉只觉那袖口越来越来大,两眼一黑,再听“噗通”一声,竟然掉入了十丈之外的湖水里。 岸上有人在鼓掌,陈北落不用看,也知道是苏樱在为他喝彩。 这时,又有两个大汉冲了出来。 他们身法矫健,出手更快,忽然间,两双钵头般大的拳头已到了陈北落面前,只听拳风呼呼,果然是招沉力猛。 陈北落身形微晃,已经到了两人的身后,伸手在他们肩头各拍了一下,两人身不由己,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掉入湖水中,和他们的同伴作伴去了。 剩下的一个汉子刚抢步出舱,就愣在当场,也不知是出手好呢,还是不出手好。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看来斯文漂亮得一塌糊涂的少年人,竟有这样一身惊人的武功。 他简直从未看见过江湖中的哪一个少年郎,有这样可怕的武功。 陈北落静静地看着他。 这大汉年纪比之前的三个稍大,样子长得也比他的同伴顺眼多了。 陈北落微微一笑,道:“你的伙伴都已经走了,你还不走?” 大汉点点头,长长叹息道:“敢问道长高姓大名?” 陈北落似笑非笑道:“怎么,还想着以后找道爷我的麻烦呀?” 大汉冷冷道:“难道道长还想着日后能够出入平安吗?” 陈北落眼睛微眯,淡淡道:“哦?” 大汉道:“道长难道看不出我等是从哪里来的吗?” 陈北落笑嘻嘻道:“强盗自然是从强盗窝里出来的,难道还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成?” 大汉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突然跃起,“噗通”一声,也跳进水里。 陈北落道:“好一条讲义气的汉子。” 他正欲离去,忽听船舱中有人在呼唤道:“道长,请留步。” 声音如那出谷黄莺,又轻、又脆、又甜。 陈北落轻轻一笑,振衣而起,消失在白衣丽人含情脉脉的眼波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江湖侠客,应该具有的风范。 陈北落如是想到。 第十五章 三凶 夕阳最后一跳,完全隐入夜色之中。 暮蔼苍茫,仿佛在天地间撒下一片薄薄的轻纱,模糊了远处的光景,神秘而美丽。 疏星刚刚升起,一弯蛾眉般的上弦月,正挂在柳树梢头。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青石板铺成的长街上,万盏灯火点亮了寂静的夜色,红楼画阁,绣户朱门,雕车竞驻,来来往往的人群与街边的商铺构成了一幅色彩温暖的画。 陈北落和苏樱骑着白马,缓缓地漫步街头。 月光如雪,美人如玉。 陈北落神情皎皎,风姿琉璃,风吹起了他的青色衣袖,他搂着苏樱的盈盈一握小蛮腰,而苏樱则靠在他的怀里,俏脸红润,如染桃妆,高贵冷清中透着丝丝妖娆,真真是诱人极了。 此情此景,再多的笔墨也描绘不出其万分之一。 天上的星光月色仿佛都羞得躲了起来。 行人都已看呆,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们。 ...... 忽然间,马儿不走了,停在一家客栈的门前。 陈北落抬眼一瞧,恰好看见“悦来客栈”四个大字。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前世的时候,在网上流传这么一个说法,说悦来客栈是第一家全国连锁型的顶级客栈。 因为在古代武侠世界中,悦来客栈遍布全国,各乡、镇、城市都有它的身影,可谓是最早的连锁经营式旅店,也是最常见的客栈,几乎每本武侠小说中,每部武侠影视作品里,都能看到悦来客栈的牌匾。 自从有了它,江湖上的大侠就有了舞枪弄剑的舞台,亦是江湖中人打探消息的最佳场所。 这里鱼龙混杂,君子、小人、侠客、大盗、杀手......济济一堂。上一刻还在称兄道弟,相谈甚欢,下一刻可能就已刀兵相向,拼个你死我活。 因此,武侠世界的客栈,总有说不完的故事。 而此时,大约是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 楼下的饭厅里每张桌子都有客人,跑堂的伙计忙得满头大汗,连嗓子都有点哑了,楼上有四六二十四间客房,也几乎全都住满了人。 客人们大多数都是,佩刀挂剑的江湖好汉,相互之间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好不热闹。 当陈北落和苏樱走进客栈的时候,整个客栈忽然安静了下来,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仿佛第一抹晨曦冲开无尽苍茫的夜色,就连客栈里跳动的灯火也随之变得黯淡无光。 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尊卑贵贱。 所有人全都在这惊艳的瞬间,目瞪口呆。 陈北落和苏樱两人根本无视众人灼热的目光,在惊艳的人群中一路穿行,来到同样满面愕然的年轻伙计身前。 陈北落笑道:“小二,来两间上房。” 年轻伙计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好......好咧,两……两位客官里边请。” 他正要请陈北落和苏樱上楼,突听一个粗犷的语声从门口传来,如雷贯耳,震得四面的窗户咯咯作响。 只听这语声喝道:“且慢!” 陈北落转头,就看见三个青衣汉子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戴着方巾,身子高高瘦瘦,面目英俊,皮肤白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轻轻摇着一把折扇,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不像江湖侠士,倒像进京赶考的书生。 他年纪应该不小了,但每个看见他的人绝不相信他已经快四十岁了。 因为,他实在是个很英俊、很有吸引力的男人。 他的魅力令人能够忘记他的年纪。 他身后是两个龙骧虎步的汉子,满脸横肉,眼若铜铃,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眉毛又黑又粗,像板刷一样,两人的身材都极为高大魁梧,浑身肌肉鼓起,就像两尊铁塔似的,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左边汉子面上有一条刀疤,从右耳直划到左嘴角,使他铁青的脸看来更加狰狞可怖,手里提着一根比婴儿手臂还粗,比他人还高的盘龙棍。 而右边汉子则一张紫红的脸,满脸大胡子,就像钢针一般反射着金属的光泽,手里持一柄着西瓜大小的黝黑铁锤,刚才开口说话的便是他了。 当他们走进客栈的时候,客栈又恢复了热闹。 “夺命三雄!” “真的是他们?” “千真万确!” “奇怪,他们不是一直在丽水一带活动吗,怎么也到江南来了?” “能让他们全体出动的,必定非同一般。” “哎,江湖又要不太平了。” …… 夺命三雄,是近十年来横行于四川丽水一带的悍匪,他们武功高强,心狠手辣,为人又十分狡猾,诡计多端,是以每每总能逃脱江湖侠士的追杀,声名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威风。 也是这些年史扬天消失了,要不然哪有他们横行霸道的日子。 想当初,他们碰到史扬天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二话不说立即远远逃开,一刻也不敢多待。 当然,不仅仅是他们,就算是天下三十六水路的英雄,又有哪个不怕史扬天的。 最近几年,他们的架子似乎更大了,自称夺命三雄。 幸好,现在武林中又出现了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江南大侠,江别鹤。 听众人话里话外,似乎充满了忌惮,伙计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脸上立即堆出亲切的笑容,道:“不知几位客官有何吩咐?” 店小二的确不是一份容易的营生,因为他们经常会遇到一些蛮横的客人。 但是,世上又有什么工作是真正容易的呢。 答案是几乎没有,就连做皇帝还要每天操心国家大事,民生建设呢。 因此,年轻的伙计从不抱怨。 手持大铁锤的紫脸汉子道:“还剩下几间客房?” 伙计老老实实道:“只剩最后一间。” 紫脸汉子道:“这不是还有两间吗?” 他伸手指了指陈北落,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伙计心中咯噔一下,为难道:“可是,这两位客官先来,而且已经付过钱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得“哐当”一声,柜台上忽然多了一锭金子,价值二十两的金子。 这么多钱,别说多要两个房间,就算是买下他们客栈都绰绰有余了。 一粒粒比黄豆还大的汗珠子,突然从伙计头上冒了出来。 “这......这......” 他不停用袖子擦着汗,但是他越擦,额头上的汗就越多,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一直往下掉。 陈北落拍拍他肩膀,微微笑道:“你先下去吧,这里就给我了。” 伙计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紧张的情绪顿时缓解了下来,感激道:“多谢道长,有什么事您再叫我。” 陈北落点点头,淡淡道:“三位真的想要我们的房间?” 那汉子冷哼一声,道:“小道士何必明知故问,只要你答应,这锭金子就是你的了。” 陈北落道:“这交易似乎很合算。” 紫脸汉子道:“当然合算。” 陈北落道:“可惜......” 紫脸汉子道:“可惜什么?” 陈北落道:“只可惜,我不想换。” 紫脸汉子瞪大了眼睛,一字字道:“你说什么?”眼中的光比刀锋还要锐利。 陈北落轻声笑道:“是人都明白我的意思,你的耳朵是摆设吗?还是说你脑子有问题。” 紫脸汉子眼睛瞪得更大了,忽然狞笑道:“找死!” 只见他右手一挥,黑影闪动,西瓜大小的铁锤已经来到了陈北落面前。 陈北落身子微微后仰,便躲过了这志在必得的雷霆一捶。 紫脸汉子手腕一震,大铁锤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轰然下击。 陈北落肩不动,腿不举,身子却已突然移开七尺。 苏樱呢? 她正坐在两丈开外的一张凳子上,兴致勃勃看着两人交手。 原本坐在这里的人,却早已远远躲开了,敢和夺命三雄做对的人,他们可惹不起。 这紫脸汉子也当真了得,右腿微曲,以左脚为支点,整个人滴溜溜转了一圈,铁锤舞出一个圆圈,扫向陈北落腰间,罡风凛冽,劲气逼人,平地响起一阵似龙吟,似虎啸的风声。 按理说,一个人用的兵器越重,行动就越不方便,出手也会迟缓,要想将一把两百来斤的大铁锤运使到随心所欲的境地,那么,对大铁锤主人的力量要求就会达到一个恐怖的地步。 而现在,这两百来斤的大铁锤在那紫脸汉子的手里,竟仿佛没有丝毫的重量,如鸿毛一般。 大铁锤是拙,他出招是巧,拙巧之间,变幻无方,滴水不漏。 可惜,对陈北落没用。 一点用都没有。 他仿佛化作了一阵风,一道青烟,或者可以说是一场梦。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看得见,却摸不着。 那汉子惊怒吼叫,心胆俱寒,猛地将大铁锤一甩,朝陈北落破空砸来。 这次陈北落没有躲,因为他的身后就是苏樱。 大铁捶的实际重量是二百七十斤,更附有紫脸汉子雄浑刚猛的劲力,再加上闪电般的速度,光是这份气势就如同天外流星一般,噼噼啪啪作响,似乎连空气都被大铁捶擦出了火花。 陈北落伸出了手,白玉般的手掌,带着一个圆弧。 这是武当绵掌,招式舒展如绵,如清风拂面,又暗藏着一股爆烈无比的潜力,外现绵柔,内蓄刚劲,刚柔并济,阴阳归一,掌力发出时就如同一个大磨盘,柔和的气劲生生将大铁捶顿住。 陈北落双掌轻轻一合,大铁捶便成为了一块铁饼,“砰”的一声落在地板上。 如此功力,当真是不可思议,闻所未闻,教人可敬而又可畏。 众人都惊呆了,骇得说不出话来,一个个嘴巴张得大大的,简直可以塞个大鸭蛋进去。 书生和刀疤脸汉子更是脸色剧变,两人对望一眼,眼中的凶光毕露,简直比天上的月光还要明亮几分。 “嗖,嗖!” 只听得衣袂破空声响起,两人已欺近陈北落。 一个出棍,长棍抖动,化为一条狂舞的黑龙,卷向陈北落的腰间。 一个出扇,闪电般点向陈北落胸前的天突、璇玑、巨阙等七处要穴,又快,又准,又稳,宛若浮光掠影。 第十六章 秒杀 劲风呼啸,响彻八方,宛若雷霆收震怒,黑色的棍影毒龙出海一般,夹着凛冽的真气,狞恶地陈北落扑来。 观者无不心惊魄动,骇然变色。 乾天一棍,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棍,看上去似乎异常缓慢,实际上速度快到了极点,棍的虚影还停在原地,棍身已到了陈北落身前。 但是,陈北落竟然把它当作是空气,竟然连看都不看它一眼。 难道他就这么有把握躲过这惊天动地的一击? 众人惊疑不定。 若是让陈北落知道他们心里的想法,定然会嗤之以鼻,因为刀疤脸刚一动手,招式中的破绽就已经被他洞穿,那简直比黑暗中的灯火还要显眼。 高手相争,一点漏洞就已足够,更何况他的破绽还不止一处。 收拾他,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那他又在看哪里? 两人出手,不是刀疤脸,自然是另外一人。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当然是书生,也只能是书生。 夺命书生。 书生不夺命,夺命的是他手中的折扇。 江湖虽大,然而用扇子做武器的人却并不多,但个个都是一流高手,而眼前这夺命书生也许就是其中最要命的一个。 刀疤脸出手刚猛霸烈,夺人心魄,威力自然是极大的,但要论招式之奇诡,角度之刁钻,速度之迅捷,比起夺命书生的铁扇,还是多有不如。 更何况,那铁扇上面蕴含的真力,刀疤脸就是拍马也赶不上。 要不然你以为,夺命三雄为什么叫夺命三雄?而他又是靠什么控制三十六帮、七十二寨的? 如果不是因为他武艺超群,能镇得住这帮横行无忌的猛人、狠人、凶人? 只怕早就已被其手下反噬,尸骨无存了。 据江湖传闻,他是百年前威震江湖的铁扇先生的隔代传人,一身武功尽得铁扇先生的真传,只是功力还差了些火候,要不然定是江湖上第一流的人物。 他用的自然也是铁扇,百炼精钢打造的扇子。 一个人的名字也许会起错,但是外号却几乎不会起错。 夺命书生的确夺命,招招置人于死地。 不但夺命,而且违背武学常理,他竟在出手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加快速度,端的是匪夷所思,刀疤脸的魔棍还尚在三尺开外,他的铁扇却已距离陈北落的胸膛不足半尺之遥。 书生笑了。 笑有很多种,他的笑狰狞而又残酷,眼神中充满了狂热般的愉悦和快意,仿佛已经看见少年浑身浴血,倒地而亡的场景。 他渴望鲜血,他渴望死亡。 他喜欢看对手痛苦挣扎,只为了多活哪怕一秒,最后却在绝望死去。 因为这就是胜利。 胜利的滋味,最最是美妙,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够比得上。 世上也绝没有人能拒绝胜利的滋味。 书生现在已兴奋得发狂。 陈北落只是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手中的折扇,眼中充满了笑意。 笑有很多种。 陈北落的笑似讥诮,又似嘲讽,似同情,又仿佛什么情绪都没有,平淡如水。 书生微微一怔,然后心中无明火起,怒发冲冠。 他食指下移,突听“嘣”的一声轻响,七八点寒星暴射而出,直打向陈北落的咽喉。 这折扇里,竟然藏着筒极厉害的机簧暗器! ...... 不足三寸的距离,闪电般的速度,绝对出人意料之外的情况,七八根见血封喉的毒针! 看来陈北落这次已死定了! 无论是谁在这种情况下,都已死定了。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速度、这样的暗器,天上地下,绝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躲过去。 陈北落却是一脸悠哉,还犹有闲情朝苏樱眨了眨眼,伸了伸舌头,顺便做了个鬼脸。 苏樱“噗哧”一笑,白了他一眼。 就在此时,陈北落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一动不动。 “夺,夺,夺!” 七点寒星竟莫名拐了个弯,恰巧打在刀疤脸风卷残云般横扫而来的盘龙棍上。 同时,书生的铁扇竟倒转而回,打向他的左肩。 书生心下大骇,猛然变招。 只见他忽然飞身而起,身子顺着铁扇,在空中轻轻灵灵转了好几个回旋,姿势潇洒,飘逸倜傥。 落到地上时,整个人却沉了下去,双脚竟穿透青石铺就的地板,直至膝盖处才停止。 刀疤脸手猛地一抖,竟差点握不住手中的长棍。 好可怕的武功,好恐怖的力量。 他心中惊叹道。 原来刚才那瞬间,陈北落确实有出手,五指在空中轻轻一挥,仿佛拨动琴弦般,优雅飘逸,不带一丝烟火气,却比电光还快! 没人能形容它的玄妙和速度,甚至根本就没人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的武功,竟有这样的招式。 就算是亲眼目睹的刀疤脸和夺命书生两人,也一脸见鬼般的难以置信。 书生铁青着一张脸,将双腿拔出,手中的铁扇再次点向陈北落的胸膛。 速度更快,招式更险,更诡谲,更加变化莫测。 刀疤脸手微微一抖,毒针全部被震飞,与此同时盘龙棍悍然击出,棍影重重,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笼向陈北落。 “小心!” 苏樱蓦然色变,惊呼出声。 只见陈北落身后竟多了个魁梧昂藏的身影,闪电扑向陈北落,势如猛虎,正是方才铁锤被陈北落拍成圆饼的夺命三雄的老三,镇鬼捶。 背腹受敌,对方又都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更可怕的是他们仿佛心有灵犀,彼此间配合得天衣无缝。 倏忽间,已看不见陈北落的身影。 这种局面,是绝大多数的武林中人一辈子都不想遇上的,纵然是绝顶高手也会颇感头痛。 忽然,众人眼前之觉一花,就看见三团青光闪电般飞出了客栈,同时伴随着一声惨叫传入耳中。 不,不是一声,确切地说是三声,只是由于间隔太短,听在耳中就像是一声。 叫声很短促,其中还夹着“哐当”的几声脆响,听起来就好像是金属块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 响声过后,惨叫就突然间停顿。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夺命三雄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然后一脸恐惧地站在街道中心。 镇鬼捶双臂无力垂下,软绵绵的,就像两根面条一样,疼得他直冒冷汗。 看来镇鬼捶并不能真的镇鬼。 乾天一棍鼻青脸肿,犹如猪头,双臂赫然如镇鬼捶一般。 而他的盘龙棍,就跌落在他的脚边,已然断为七截,成为了一堆破铜烂铁。 夺命书生披头散发,右袖粉碎,如青色蝴蝶漫天飞舞,露出一条白玉也似的臂膀,其上红丝皲裂,密布如蛛网,形状颇见狼狈。 他英俊的脸庞阵青阵白,嘴里在“咝咝”地发着响。 凉风徐徐,吹过长街。 书生手中的铁扇忽然如雾一般散开,化作一团轻烟飘远,一眨眼的功夫便彻底消失不见。 夺命书生似乎并不夺命,而且以后再也不能夺走他人的性命。 天地间忽然一片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夜更浓,星更亮,月明如水。 悦来客栈里,灯火辉煌,火光是黄色的,温暖的黄色。 但众人却没有感到一丝暖意,全身冷得要命,如坠冰窟,那是从心底深处爆发的寒意,他们坐在那里,一个个仿佛千古不化的冰雕,不但身子一动不动,仿佛就连呼吸、思维,乃至灵魂都被冻住。 汩汩! 这是酒入空杯时,与杯壁碰撞发出的声音。 既不算好听,也不谈不上难听。 这在平时没人会注意,但在此时,竟好似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把人的心神完完全全勾了过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一个年轻的道士。 这个俊美无铸的年轻人,这个飘逸出尘的年轻道士,自然就是陈北落。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凳子上,就坐在苏樱的身旁。 面前的桌上有一壶酒,六个酒杯,其中三个是空的,他自己已倒了一杯,慢慢地喝下去,紧接着又倒了一杯,很快地喝下去。 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却在看手里的酒杯。 杯子是陶制的,再普通不过,像客栈这样的地方当然不可能用什么名贵之物。 但陈北落竟看得很认真,专心致志,全神贯注,眼睛一瞬也不瞬。 仿佛这是世上最美丽的事物。 比他身旁的美人还要美。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北落忽然转过头,凝视着窗外的夜色。 冷雾悄然升起,拂过大地,薄薄的,犹如轻纱。 又像是飘在云端,素淡、清远的一帘幽梦,似真似幻。 夜色凄迷,月色朦胧,风也渐渐地凉了。 陈北落轻轻地叹了叹口气,喃喃道:“你说,为什么世上总有人喜欢做一些不自量力的蠢事呢?” 他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是众人都知道他口中不自量力的人是谁。 对方自己也心知肚明。 苏樱提起酒壶,为陈北落倒酒,淡淡讥笑道:“因为在他们眼里,这世上除了自己,别人都是蠢蛋。” 酒已满,满满的一杯酒。 陈北落端起白瓷杯,仰头一饮而尽,哈哈笑道:“那他们很聪明吗?” 苏樱抿嘴笑道:“当然没有,不但不聪明,简直蠢到家了。” 陈北落道:“是啊,把别人当作笨蛋的家伙,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 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夺命三雄当然也听得清清楚楚。 夺命书生再也忍不住,一口老血喷出,赤红无比,绮丽冶艳。 血,当然是热的。 只是这次,流的是自己的血,不再是别人的。 原来,他的血也是红的,并不黑。 “大哥!” 刀疤脸和镇鬼捶惊呼。 但是,书生已经听不见了,因为他已经晕过去了。 两人看了看陈北落,见他已经上楼,连忙背起书生,撒腿就跑,转眼之间便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为什么放过他们?” “有吗?” “没有吗?” “有吗?” 陈北落笑了笑,笑得一脸神秘。 银色的月光穿过走廊,照在他脸上,似乎也变得神秘起来。 其实早在离开三雅园的时候,陈北落已发现有人跟踪,虽然他们行踪很隐秘,但想要瞒过他的神念,简直比登天还难,不过对方还真沉得住气,竟一直跟到悦来客栈,才借口生事。 可惜,他们太小瞧对手了,也高估了自己。 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威名越来越盛,让他们迷失了自己。 声名卓著的人,往往眼高于顶。 而眼高于顶的人,做事难免会失了谨慎,而做事一旦失了谨慎,造成的后果往往都很严重。 特别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中人。 因为他们丢掉的,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小命。 由此看来,名声这东西呀,有时候也并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第十七章 暴雨梨花 夜已很深,雾还没散,屋子里没有点灯,春风轻轻地从窗外吹进来,送来了满屋花香。 陈北落一个人躺在床上,眼睛还睁得很大。 如此深夜,他为什么还不睡? 莫非他还在等人? 他等的当然不会是苏樱,因为他刚刚才跟苏樱分开没多久。 夜很静,静得仿佛可以听见露珠往花瓣上滴落的声音,所以陈北落听见了走廊上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轻很轻,只有脚底长着肉掌的那种野兽脚步才会这么轻。 也只有轻功极高的江湖好手,走路时才会像这种野兽。 一个普通的客栈,竟有如此武林高手。 比脚步声更先一步的,是一股冰冷森寒的杀气,在离客栈尚有十数丈时,便凝如冰针,直刺而来,目标赫然是陈北落。 这杀气与他之前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少年挠了挠头,心下颇有些纳闷,他什么时候得罪如此高手了,莫非是为那什么劳子的夺命三雄报仇雪恨来的? 不,应该不是。 否则的话,绝不该如此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这时,脚步声已不见,消失在门外。 一个淡淡的人影映在门扉上,看其身形,来人应是男性。 他并没有立即闯进来,而是静静立在门口。 陈北落眼珠子骨溜溜一转,计上心来,将双眼一闭,嘴里还故意发出模糊不清的梦呓声。 过了半晌,来人忽然伸臂作势,挥舞如剑,“唰”的一声,声音并不大,但是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的清晰、刺耳。 若在平时,陈北落必定早已警觉。 但现在,他却连一点反应也没有。 唉! 来人暗暗叹息,终于动了,抬手轻轻一推。 门没有闩,顿时开了一条缝隙。 来人身形微晃,到了屋内,屋子里一片漆黑,连他是高是矮都分辨不清,但一双眼睛却亮如星辰。 竟似在发着光! 来人看着鼓鼓的床榻,沉默不语。 忽然间,银光闪动。 但见一蓬银雨星芒暴射而出,细如牛毛,密密麻麻,绝不下于两百之数,仿佛一朵迎风怒放的梨花,又好似暴雨倾盆,闪电般向床榻打去。 风声急响,又尖锐,又迅捷,又强劲,来势之猛烈,绝非言语所能形容。 只这一下,便知这刺客在暗器一道上的造诣,已然登峰造极,纵观当今江湖,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厉害的人来了。 噗噗噗......! 床上拱起的被子登时被撕裂开,完全瘪了下去,那银星赫然穿透床板,钉在地板上,直没入顶。 而床上竟没有人! 来人子面色微变,似是欣喜,又似苦涩。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只见他脚尖点地,飞身倒退,姿势优美,速度却丝毫不慢,在穿过房门时,一个鹞子翻身,双脚在门上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苍穹风驰电掣而去。 弯月如钩,夜色迷离。 来人眼前一花,就看见一只如美玉般洁白无暇的手掌朝他胸前悠然印来。 温柔,轻盈,就像是春风吹过大地。 江南三月的春风。 如此招式,速度自然不会很快。 事实上,那只手不但不快,简直慢得匪夷所思,就算是蜗牛也比它快上好几倍。 他活了这么久,从没有见过有人出手这么慢。 别人的出手若是这么缓慢,他一眼就可看出来人要攻击自己什么部位,轻轻松松地就可以避开。 但是来人出手慢则慢矣,却偏偏叫人无从躲避。 任谁也不会想到,武功有时竟然越慢越凶险,越慢越可怕。 这刺客自然也想不到,做梦都想不到。 快刀,快剑,快枪,快鞭...... 古往今来,习武之人何止千万,但是大都在追求一个快字,只道是出手越快越好。 殊不知,有时候,慢比快还要困难许多。 也可怕许多。 不过这刺客武功极高,反应极快,电光火石之间亦出一掌。 然后,眉头一皱。 来人这一掌蕴含的力道竟然与他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啵的一声轻响,两人双掌一触即分。 他去势受阻,身形顿时下降,不得不退回了檐下走廊。抬眼朝前方看去,只见幽幽庭院之中,有一少年负手而立,风姿琉璃,恍若谪仙人。 不是陈北落又是谁。 他嘴角含笑,悠然地打量对方。 只见这刺客身材高大,着一袭黑衣,长眉浓烈,斜飞入鬓,眼中闪动着冷厉的光芒,鼻梁高挺,象征着坚强、决断的铁石心肠,就连他那薄薄的嘴唇看起来都仿佛带着漠视生命的冷酷。 这是一个无情的人。 无论是谁,只要瞧上一眼,都会忍不住露出几分畏惧之色。 陈北落微微一笑,道:“朋友何故深夜来访?” 不过,黑衣刺客显然没有谈话的雅兴,手一扬,数十点银星破空飞出,向陈北落打来。 陈北落神情不变,身形一幻,竟到了对方身前,右臂扬处,一掌已然拍出。 黑衣人大惊,左脚猛一跺地,身子竟硬生生移开半尺,虽没有完全躲过去,但是总算避开了要害。 刺啦。 黑衣人胸口衣衫破碎,他只觉得浑身炽热难挡,好似火烧,五脏六腑更是上下翻滚,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肚子里狠狠搅动。 “噗!” 他忍不住一口热血喷出,“滋滋”地冒着热气。 “咦?!” 陈北落正要闪避,却见黑衣人这口血忽然散开,化作千丝万缕细如牛毛的赤光,竟以暴雨梨花针的手法朝他迎面打来。 这一下实在出人意表,不可思议。 可谓神来之笔。 与此同时,黑衣人腰身一扭,像蛇一般绕着廊柱盘旋而上,然后凌空转折,飞身掠上了屋顶,这一下不但有他自己的力量,还有陈北落那一掌所蕴含的力量,端的是比电光还要迅疾。 好一个智勇双全的铁血汉子。 这电光火石之间,黑衣人所展现出来的坚韧、智慧与决断,实在叫人叹为观止。 陈北落也不由得对这刺客生出几分敬意。 他袖袍一卷,万千红光便如乳燕投林般钻入衣袖之内,随着少年转身扬臂,复又化作无数细针,朝黑衣人落脚之处攒射而去。 黑衣人脚下轻点瓦片,飞向另一座屋顶。 陈北落神念一动,横扫八方,然后腾身而起,飞也似的掠了出去,紧随对方身后。 雾,本来还是轻轻的、淡淡的。 但片刻间,就已浓得像是白烟。 远处本来还有点点灯火,但是现在连灯光也已经没入浓雾里。 凄迷的夜色中,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在杭州城清冷温润的夜风中凌空飞掠,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就像是一根线上系着的两个风筝。 黑衣人全力施展轻功,一家家宽大的屋顶,就好像是飘浮着的灰云,一片片自他脚下飞了过去,夜晚湿冷的凉风,肆意吹着他的脸。 一种迅速的快感,刺激着他。 他觉得实在愉快得很。 屋顶,有各式各样的造型;屋顶下,有各式各样的生活,但又有几人比他更多彩多姿呢? 天地间十分寂静。 大多数院子里都没有灯光,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婴儿的啼哭声,夫妻的嘻笑声…… 除了这些令人愉快的声音外,自然也难免有怨偶的啐骂声,有猫捉老鼠的声音,有男子的打鼾声,有骰子落在碗中的清脆响声。 深夜此时,听在耳中倒也别有一番奇妙滋味。 片刻间,两人便已飞掠出城。 远处烟水迷蒙,原来是到了西湖岸边,这月下的名湖,看来实另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风韵。 星光月光,洒在水面上。 清风徐徐吹拂,湖水微微荡漾,荡起满湖碎银。 杨柳下,一艘小艇静静停靠在那里,居然还亮着灯火,从敞开着的窗子瞧进去,舱里明烛高燃,竟已摆好了一桌酒菜。 黑衣人身形如电,跃上小艇,转身朗声道:“朋友不辞辛苦,披星戴月而来,在下无以相待,唯备有薄酒一份,还望朋友赏脸。” 语声低沉,镇定,略带沙哑,充满了煽动人心般的吸引力。 陈北落一听,暗暗称奇,于是轻声笑道:“既然主人盛情相邀,那我也只好却之不恭了。” 身形一闪,已到了小艇梢头。 等到陈北落进入船舱,男子已然操起长篙,轻轻一点,将小艇悠悠然荡往湖心中去。 四面水雾,如烟如雨,小艇随波逐流。 无边静寂幽秘的天地之中,充满了一种神秘而又浪漫的气息,令人不觉沉醉。 同时又叫人忍不住为之毛骨悚然。 陈北落丝毫不客气,在船舱中最舒服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黑衣刺客为何请他上船? 是自知逃生无望,还是另有埋伏呢? 莫非在这小艇上还藏有其他人? 但是,这小艇上除了他们两人之外,绝对没有第三个人,这点少年在踏上小艇的一瞬就已知晓。 清凉的夜风中,散发着酒香、菜香和垂杨的淡淡清香,但陈北落呼吸到的却是一种浓浓的杀气! 在这小艇上,究竟隐藏着什么杀机? 陈北落笑了笑,觉得事情更有趣了。 烛光摇曳,黑衣人也坐了下来,坐在陈北落对面。 他双眼瞬也不瞬,凝注着陈北落,淡淡道:“阁下好身手。” 陈北落微微一笑,道:“你也不差。” 黑衣人亦笑了笑。 他不笑则已,一笑起来,冷酷就变成了温柔,就像是冰河解冻,又像是温暖的春风吹过了大地。 陈北落心中暗道,这人是不是深深知道自己的魅力,才故意板着一张脸的。 第十八章 唐门 月凉如水,轻烟笼沙。 穹宇深处,星光灿烂。 湖面上风平浪静,点点星火,尽都映入了满湖碧水里。 如此星辰如此夜,怎能没酒? 酒已满,酒在杯中。 碧绿色的酒,在金杯里发着光。 陈北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黑衣人看着陈北落,忽然说道:“不怕酒有毒吗?” 陈北落也看着他,轻轻道:“那么,酒里有毒吗?” 黑衣人道:“没有。” 陈北落嘻嘻笑道:“那不就得了。”说着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满满的一杯。 黑衣人也笑了,目光闪动,似敬佩,似赞赏,又似感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么有趣的少年人了。 陈北落举起酒杯,却没有立马喝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只要不是呆子,都会懂的。 黑衣人当然不是呆子,所以他举起了酒杯,和陈北落轻轻一碰。 两人就着如水月色,你一杯我一杯,开怀畅饮。 酒是好酒,极品竹叶青。 好酒如好马,也是需要伯乐的,只要在真正懂得欣赏它的人手里,才不会浪费,暴殄天物。 陈北落自是其中之一,他是一个很喜欢享受,也很会享受的人,他好美人,好美食,好美酒,好美景,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他都喜欢。 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人生本就是用来享受的。 阳光,空气,鸟语,花香,高山,流水,这些都是值得每一个人去享受的。 生命是如此的多姿多彩,充满了无穷的乐趣。 所以他茶余饭后,时常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舒舒服服躺着,晒晒太阳,鼻子里呼吸的是清新的空气,也许还有淡雅的花香,耳中听的是欢快的啁啾,和幽幽的流水声。 多么的悠闲,多么的惬意。 更何况世间还有看不尽的美人,吃不完的美食,喝不完的美酒,赏不完的美景。 懂得享受人生的人,总是令人欣喜和感动的。 所以,陈北落在喝酒的同时,也不忘品尝桌上的美味佳肴。 叫化童鸡,龙井虾仁,西湖醋鱼,糟烩鞭笋,桂花鲜栗羹,这五道色香味俱全的苏杭名菜,不一会儿就全部祭了陈北落那深不见底的五脏庙。 夜色幽秘,冷冷清清。 有弯月如钩,镶嵌在天上,亦映在酒里。 陈北落没有说话,黑衣人也不开口,两人间似有种惺惺相惜的默契。 酒,一杯接着一杯,很快七八坛酒便见了底。 若是换了别人,只怕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前不久还大打出手的两人竟坐在一起喝酒,气氛竟然还很好,就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陈北落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仿佛已经把那充盈呼吸间的杀气给忘得一干二净。 黑衣人莞尔一笑,眼神却更加清亮,更加凌厉,一点醉意也没有。 他凝视着星光月色下的西湖,忽然道:“你心中必定有很多疑惑。” 陈北落看了他一眼,老老实实道:“是。”他心中的确有很多疑惑和不解。 例如:眼前这个黑衣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刺杀他等等。 任谁遇上了如此莫名其妙的事,心中必然都难免会有这样的念头。 但是,这些现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酒,还有朋友。 酒,美酒,陈年佳酿竹叶青。 朋友,却是新的。 能相识者皆是缘分,能同饮者即为朋友。 交心方可交杯。 朋友,多么亲切而充满温馨的字眼。 陈北落喜欢交朋友,因为那实在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前世在武当山上的时候,他就经常和虎豹猿猴之类的一起玩耍,纵横山林,而山脚下的村镇也有他的许多小伙伴。 于是乎,陈北落手中的酒杯又满了。 他一口气连喝三杯,三杯之后又是三杯,仿佛生怕有人和他抢似的。 于是很快,一坛极品竹叶青就已全部进了他肚子。 酒再好,也要人陪,若是只有一个人独饮的话,就会少了许多乐趣。 故而,喝酒的有两个人。 陈北落酒量很好,黑衣人的酒量也不差,不过他的喝法却有了变化。 只见他抓起酒坛子,仰着头,张着嘴,汩汩地就往嘴里倒,仿佛那不是酒,而是白开水。 一眨眼的功夫,那么一大坛酒,就忽然不见了。 豪迈之情,溢于言表。 陈北落哈哈笑道:“阁下好酒量。” 说着他也抓起一坛酒,学黑衣人的样子,只仰了仰脖子,一坛竹叶青就见了底。 酒逢知己千杯少,转眼间又是七八坛酒下了肚。 黑衣人摸了摸嘴角,道:“你应该已经看出我的来历了吧。” 陈北落放下空坛,点点头,老老实实道:“是。” 他确实已经猜出黑衣人的身份,因为那实在再明显不过了。 那可怕的暗器,那诡异的身法,那绝世的轻功,除了那传说中神秘莫测,令武林中人闻风丧胆的川蜀唐门之外,还有哪个地方能培育出这等人物。 唐门,唐家堡! 千百年来,江湖中最富盛名、最危险、最难惹的武林世家,以暗器和毒药雄踞蜀中,独步天下。 唐门的暗器天下无双,鬼神避易。 而唐门的毒砂在武林人士的心目中,比瘟疫更可怕,谁也不愿意沾上一点。 因为除了唐家的独门解药,的确无药可解。 但是,唐门毒药暗器的可怕,并不完全在暗器的毒,更因为唐家子弟出手的快! 纵然是看见过他们暗器出手的人,也无法形容他们出手的速度。 然而,这还不是唐门中人最令人畏惧的地方,据说他们浑身都是暗器,你永远不知道真正致命的东西藏在哪里,这才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 未知,永远是最大的恐惧。 唐门弟子很少在江湖上走动,而且唐家堡四周机关重重,布满了暗器,想要闯入十分困难,所以唐门虽名声远播,但始终罩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他们行事诡秘,行为飘忽,给人一种亦正亦邪、琢磨不透的感觉。 他们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既不愿与名门正派结交,也不屑与邪魔歪道为伍。但是江湖中许多武林人士都畏惧唐门天下无双的暗器和毒药,却又苦于无法窥视蜀中唐门的真实面目之一二,所以武林人士大多以为唐门是江湖邪派,敬而远之。 不过,唐门弟子也丝毫不计较世人的眼光,依旧独来独往,行走江湖。 黑衣人正是当今唐门大弟子。 也是唐家堡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唐门唐天行。” 语声激动,充满了骄傲与自豪感,但是又蕴含着旁人难以察觉的痛苦。 这痛苦是如此深沉,如此钻心。 一个人若是违背自己的信念,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那么这个人心中必然是充满痛苦的。 唐天行心中的痛苦便来源于此。 唐门子弟竟会做出刺杀之举,而且对方还是素不相识的无辜之人(嗯,他们现在已经成为了朋友),这已然违背他们的祖训,也违背他们的信念。 这简直比要他们的命还要令他们难受。 陈北落知道,了解唐天行的这种痛苦。 但是,他并没有点破。 因为有些事情是需要独自承受的。 而揭人伤疤,绝非朋友所为,朋友的意义在于理解、尊重和包容。 陈北落道:“武当陈北落。” 唐天行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道:“紫髯道长门下?” 陈北落摇摇头,道:“家师陈庭君。”心下不由为自家师傅默哀三秒。 “嗯?” 唐天行脸上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 陈北落解释道:“他老人家并非武林中人,也从未在江湖中露面,所以你没听说过也很正常。” 唐天行不可置否,也不打算深究。 他沉声道:“那想必你应该知道我们唐门之人在武林中的名声如何吧?” 陈北落淡淡道:“知道。” 唐天行目光凌厉,直视陈北落的双眼,道:“那你还敢与我这邪魔外道来往?” 言语间似有说不出的讥诮。 陈北落微愣,旋即洒然一笑,道:“有道是交友投分,意气相倾。” “既然你看得起我,我也看你顺眼,那咱们就是朋友,至于别人怎么看,管他作甚。人活在世上,是为了享受人生的,可不是为了遵从他人标准而活的。” “更何况,何为正?何为邪?” 他深深地凝注着唐天行,正色道:“一念得正,人斯正矣;一念入邪,人斯邪矣。念由心生,形随意动,世上总有那么多杀不完的人面兽心、背信弃义之人,不施展霹雳手段,又怎能显慈悲心肠!” 话音未落,四周始终弥漫的冰冷杀气忽然间全部散去,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世人皆道唐门中人行事狠辣,出手无情,然而却不知道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唐门始祖有《毒经》传世,告诫子孙后代:统率百毒,以解民厄。规定唐门掌门必须由唐姓直系子弟担任,而唐门四宝:经、袍、珠、杖,皆由掌门人保管,以免贻害武林,折损唐门的声誉。 是以,自唐家堡建立以来,一直深受川蜀百姓的爱戴拥护。 陈北落所言,正中唐门弟子所奉行的理念核心。 唐天行耸然动容,失声道:“你......你......你!”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第十九章 龙抬头 陈北落淡淡一笑,静静看着唐天行。 唐天行沉默。 只见他目光闪动,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变幻不定,但终究归于平静。 陈北落道:“你家先祖好高的心气。” 他是由衷叹服。 老君曰:“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道则不然,损不足,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其唯有道者。” 唐门始祖以人心合天心,上通天道,下同人道,天人合一,立意超凡脱俗。 唐天行轻轻叹了口气,道:“祖师若是在世,必定引你为知己。” 陈北落眉轩微扬,也不谦虚:“那必须的呀。” 唐天行见他一脸洋洋得意,就像逢年过节时收到糖果的孩子,摇头失笑。 陈北落道:“不过唐兄也很厉害,不比你家祖师差。” 唐天行淡淡道:“我?陈兄弟说笑了,我有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比祖师他老人家可是差远了。” 陈北落唇角上翘,悠悠说道:“唐兄又何必妄自菲薄呢,唐家堡虽然自建立以来能人辈出,不乏练武奇才,但是在唐兄你这个年纪就能将天罗诡道修炼到如此境界的,恐怕也没几个吧。” 天罗诡道,唐家堡世代秘传的无上绝学,至高法门。 这门神功绝艺既是内功心法,又包含武学招式,共有十三重,其真力刚猛无比,十分霸道,但是出招时却讲究波谲云诡、出奇制胜之道,其中奥妙,神鬼莫测。 有诗为证: 天罗地网困龙蛇,千变万化若奈何。 诡道莫测鬼神惊,魂飞魄散向黄泉。 据说这门功法入门很容易,所以唐门每一位弟子都会,然而想要将之练至大成,非天赋、才情俱佳者,绝难成就。自唐家堡建立以来的千百年时光里,能够完全练成的,唯有唐门始祖——唐山海而已。 唐天行天资横溢,是个不世的武学奇才,如今还未满二十岁,已然将天罗诡道练至第十重。 比起他先祖来,也是不遑多让。 陈北落的神念何等玄妙,虽两人真正交手的时间不过短短的几个刹那,却已将他的修为摸得一清二楚。 空气忽然冷了几分,变得肃杀起来。 不知何时,一片云翳飘过,遮住了那皎皎月光。 唐天行双眼微眯,闪动着危险的光芒,道:“陈兄弟似乎对我唐门很熟悉呀?” 陈北落似没有察觉,笑吟吟道:“还好啦,多少知道一点。” 唐天行也笑了笑,目中的光越来越亮,轻声道:“是吗?我看好像不是只有一点点吧?”语声飘渺空玄,仿佛从云端传来,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魔力。 摄魂术! 涉及精神层面的玄妙法门。 中了摄魂术的人,会变得浑浑噩噩,别人要他怎样就怎样,而发生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是偏偏不由自主。其实这跟普通人有时做梦一样,明明在梦里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根本不能控制自己在梦中的行为。 这种本事在普通人瞧来自然是十分神异,因此民间多数传出鬼怪仙人的故事大都是这种另类的功夫。 陈北落没想到,身为唐门弟子的唐天行竟对此道也有研究,可惜,对他没用。 摄魂术虽然传得神乎其神,不可思议,但是说到底也只对精神力薄弱的人起作用罢了,一旦遇上意志如铁、坚韧不拔之人,效果也就那样而已。 除非,被抓住了软肋。 又或是两者的功力相差太远。 江湖中人,风里来火里去,刀头舔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哪一个不是千锤百炼。就算是个性软弱之人,其心志也早就被磨炼得坚如磐石。 至于陈北落,那就更别提了。 他可是天生的修道种子,道心纯一,巍巍如东昆仑山,万劫如斯,不摇不动。 甚至,从某种方面来说,他便是那无情之人。 事实上,唐天行也没指望会令对方如何,只不过是在表明他的态度与立场罢了。 唐门秘辛,岂由能外人随意探知! 陈北落眼底亮起幽光,用咏叹般的语调道:“是啊,只有一点点,比你多上那么一点点。”语声淡淡,冷寂渺然,仿佛云天烟水,叫人捉摸不透,亦无从捉摸。 唐天行听在耳中,却仿佛是从他心湖升起,荡起圈圈涟漪,眼前情不自禁浮现出一张动人至极的脸庞,桃花眼,柳叶眉,清丽绝伦,风姿绰约。 丽人一双妙目正含情脉脉地凝注着他。 唐天行意志坚定,百折不挠,但是他的修为境界和陈北落相差太远。 陈北落的声音如雾隐云龙,似存若无,寻瑕伺隙,浸入心头,触动他内心最柔软之处。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唐门子弟虽然立意伺身天道,但终究还是逃不过情之一字。 要不然,唐天行何致以会做出违背信念之事,被痛苦折磨。 陈北落正是以此为突破口,一举动摇唐天行本心。 嘿嘿,论起摄魂术这等玄之又玄的法门,道门才是老祖宗。 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 陈北落可不是吃亏的主,遂而决定小小捉弄唐天行一下。 看着唐天行脸上那痴迷的表情,实在有趣得很。 不过几个呼吸的光景,唐天行便清醒了过来,到底是唐门弟子,的确心志非凡。 当然,若不是陈北落的元神被无名伟力封锁禁锢的话,这么点时间却也足以令唐天行经历三生三世了。 云雾散开,洁白的月光霎时洒落下来。 洒在湖面上,落在酒杯里。 而酒杯被握在手中,陈北落的手中。 陈北落举杯,没有去看唐天行,而是凝注着天上那轮明月,悠然吟道:“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他蓦然回过头,道:“唐兄,你觉得这首词如何?” “咳咳!” 唐天行摸了摸鼻子,喃喃道:“嗯,《凤求凰》,司马长卿的传世佳作,自然是极好的。” 陈北落粲然一笑,道:“唐兄不愧是世家子弟出身,果然学识渊博。” 又道:“那唐兄觉得司马先生这个人如何呢?” 唐天行略微沉思,道:“文采风流,自由果敢,吾心慕之。” 陈北落赞同道:“唐兄高见。” 然后又接着摇头道:“不过司马先生固然才情俱佳,但毕竟有些凉薄。他的夫人卓文君才令人佩服,文采斐然,精通音律,善弹琴,有大智慧,风华绝代,端的是千古少有的奇女子。” 唐天行点点头,悠然神往道:“那的确是一位惊才绝艳的绝世佳人。”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月色幽幽,清音悠悠,直将一片相思心绪都抛撒在无垠虚空之中。 陈北落挑了挑眉,道:“听唐兄的口气,似乎已经心有所属呀。” 唐天行脸色微红,看上去竟有些害羞,但还是坦然承认道:“陈兄弟看出来了?” 陈北落笑而不语。 唐天行明了。 陈北落哈哈一笑,道:“来来来,我敬唐兄一杯。” 咣! 两人酒杯一碰,一饮而荆。 唐天行道:“不怕陈兄弟你笑话,这还是我第一次动心,喜欢上一个人。” 陈北落正色道:“男欢女爱,人之常情,总是要走上一遭的。” 唐天行道:“哈哈,是我矫情了。” 陈北落笑嘻嘻道:“能入得唐兄的法眼,想来必然是一位绝世美人。” 唐天行目光忽然变得悠远,似陷入了美好的回忆之中,只听他喃喃道:“她呀,怎么说呢,反正很美很美就对了,至今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一说起心爱之人,唐天行整个人都变了,神采飞扬,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幸福,连话也变得多了起来,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陈北落静静听着,并无一丝不耐,他深刻感受到唐天行那满得溢出来的喜悦与悸动。 爱情一物,果然是世上最奇妙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唐天行终于停了下来。 因为,他着实有些渴了。 唐天行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哈哈,一不小心兴奋过头了。” 陈北落洒然笑道:“唐兄的心情我能理解。” 唐天行称赞道:“陈兄弟气度之广,我不及也。” 陈北落道:“唐兄性情之坦率,亦令人敬佩。” 两人面面相觑,忽然一齐大笑不止。 就在这畅快的笑声中,两人的距离更近一步。 唐天行似想起什么,眉眼间多了几分忧愁。 陈北落道:“怎么了?” 唐天行长长叹息道:“可惜,襄王有意,神女却无心啊。” 陈北落惊讶了:“哦?” 以唐天行的相貌,武功和才情,竟然还有他追不到的女孩子,这叫他着实感到有些意外。 唐天行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我也曾向她表明心意,但是,她拒绝了。” 陈北落摇头道:“这个唐兄你就不懂了,女孩子的话有时候是要反过来听的,这是她们所谓的矜持。” 唐天行眼睛一亮:“真的?” 陈北落斩钉截铁道:“比珍珠还真!” 唐天行欣然道:“哈哈,这是我自懂事以来听过最开心的话。” 人一高兴,酒量也变大了,谈性也愈发浓厚。 月渐高,星渐疏。 酒已喝完,人已尽兴。 是时候说再见了。 陈北落忽然道:“唐兄,是谁叫你来试探我的?” 他用的是‘试探’一词,而非刺杀。 唐天行心中感动,想要开口,却是有苦难言。 沉默。 两人之间忽然陷入了沉默。 沉默的意思有很多种,有时候是无话可说,有时候是默认,有时候是否定。 唐天行的这种沉默,则代表着不可说。 陈北落也不催。 “我只能告诉你三个字。”唐天行深深凝注着他,一字一字道:“龙抬头!” 第二十章 恶赌鬼 窗外明月如钩,勾起人心底的思念。 陈北落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白衣丽人。 虽只见过一面,但她给他的印象却极为深刻。 那的确是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美人。 此时,陈北落已经回到客栈,正坐在窗棂上。 银色的月光洒在他身上,这让他看起来是如此的高远圣洁。 屋子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十指,但陈北落知道房间已经有人收拾过。 虽然空气中还是充满淡淡的花香。 虽然门还是那个门,窗还是那扇窗。 但是床却不是那张床了。 就连地板都换过,整洁干净得就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苏樱。 苏樱不见了。 陈北落回到客栈的时候就发现了。 但却多了一样东西,一封信,就摆在房间中间的桌子上。 现在,信在陈北落手中。 粉红色的信笺上写着两行娟秀的字迹,看起来竟似乎是女子的手笔。 信上写的是: 借君之明珠,赠君之尺素。 邀君聚银钩,盼君勿相忘。 信笺散发着淡淡的芬芳,雅素清幽,那是兰花的香气。 这信写得很婉转,似乎只是邀请他到银钩一聚,并贴心地提醒他千万不要忘了约定,却隐隐透着一股威胁之意,似乎他不赴约的话...... 陈北落淡淡一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以他的本事,就算是移花宫的两位宫主也不能伤害苏樱分毫。 至于燕南天嘛,等他醒过来再说吧。 只不过,对方竟敢挟持苏樱,那就要做好承受他怒火的准备。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 龙抬头。 陈北落轻轻念道,眼前忽然浮现唐天行说出这三个字时的表情。 没办法,因为那的确出乎他的意料。 唐天行眼中竟充满了崇敬与畏惧,脸色苍白得可怕,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这所谓的“龙抬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组织,竟然能让唐门年轻一辈中的第一高手害怕成这样。 不过越是这样,他就越感兴趣。 而且对方计划周密,一环紧扣一环,他不知不觉已经落入对方的圈套。 不愧是古龙先生笔下的世界,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貌似有点偏了。 陈北落心想,捏了捏手中的信笺。 信笺,粉红色,香气,女人。 嗯,女人? 难道是她?! 陈北落嘴角微微上翘,似乎想到了什么。 ...... 日升月落,霞光万道。 天亮了。 一番行功结束,陈北落下得大厅,美美地饱餐一顿后,便策马离开悦来客栈,四处逛了起来。 少年一点也不着急。 因为他知道苏樱是安全的,至少对方没有见到他之前是安全的。 而且他还知道,对方定派人在监视他,以便随时掌握他的行踪。 也许是某个包子铺的老板,也许是某个茶馆的伙计,又也许是某个街边的食客,也许是某个卖花的小姑娘,也许是某个撑船的渔娘,又也许是某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 总而言之,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对方的眼线。 对方一定认为他会很焦急,寝食难安,可他偏偏不让她如意。 嘿嘿,想必现在对方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只要是能令敌人添堵的事,他还是很乐意做的。 月升日落,夜幕降临了。 夜。 春夜。 早春。 “银钩赌坊”四个龙飞凤舞的金色大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灯笼下却挂着个发亮的银钩,就像是渔翁用的钩一样。 银钩不停的在夜风中摇晃,夜风仿佛在叹息,叹息着这世上为何会有那么多人愿意被钓在这个银钩上? 这正是杭州城里最大的赌场。 银钩赌坊? 陈北落记得陆小凤传奇中也有个银钩赌坊,不知两者有什么关系? 只是恰巧同名,还是存在有某种隐秘的联系? 例如:它们本就一脉相承,本就是同一个地方,不同时代的银钩赌坊。 陈北落心思电转,脚下却不停,跨过大门走进了灯火辉煌的银钩赌坊。 此刻,布置豪华的大厅里,充满了温暖和欢乐,充满了呼雉喝芦,热闹得很,到处弥漫着酒香、烟草气、还有女人身上的脂粉香、男人身上的汗臭气...... 两桌牌九,两桌骰子,两桌单双,这里赌钱的人品流最复杂,呼喝的声音也最响,几个腰束着朱红腰带的黑衣大汉站在桌子旁,无论谁赢了一注,他们就要抽去一成。 银钱敲击,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声音,世间几乎没有任何一种音乐能比得上。 每个人的头上,都冒起了红油油的汗光。 只是,有的人春光满面,有的人垂头丧气,有的人神情镇定,有的人却已紧张的发抖。 除此之外,还有两间花厅。 最外面的一间,人比较少,也比较安静,三张桌子旁,坐着的大都是一些脑满肠肥的大富贾,整堆整堆的花花银子,在一双双流着汗的手里转来转去。 桌子旁有香茗美酒,十几个满头珠翠的少女,媚笑着在人丛中穿梭来去,就像是一只穿花的蝴蝶,从这里摸一把银子,那里拈两锭金锭。 赌钱的大爷们谁在乎这些。 于是,输钱的人钱袋固然空了,但是赢钱的人钱袋也未见得增加了多少。 眼看那积少成多的金银都已从少女们戴着戒指的纤手中,流人赌场老板的口袋。 最里面一间屋子,垂着厚厚的门帘。 这房子里一共只有七八个赌客,但却有十几个少女在陪着,有的在端茶,有的在倒酒,有的只是依偎在别人怀里一粒粒剥着的瓜子,轻巧地送进那豪客的嘴,她们的手指有如春笋,她们的眼波甜如蜜。 赌桌上,看不见金银,只有几张纸条在流动,但每张纸上的数目,都已够普通人舒服地过一辈子。 银钩赌坊实在是个很奢侈的地方,随时都在为各式各样奢侈的人,准备着各式各样奢侈的享受。 其中最奢侈的一样,当然还是赌。 温暖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在赌,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在他们的赌注上,可是当陈北落走进来的时候,大家还是不由自主要抬起头来。 有些人在人丛中就好像磁铁在铁钉里,陈北落无疑就是这种人。 “这个小道士是谁?长得这么俊!” “不认识。” “没见过。” “不知道。” “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说话的人又干又瘦,已赌成了精。 “谁?” “是谁?” “说!” “快说!” 赌精嘿嘿一笑,道:“昔年的天下第一美男子,大侠燕南天的结拜兄弟。” “你是说......玉郎江枫?” “没错!” “江枫哪有这么年轻?” “就是。” “难道是他儿子?”有人脑洞大开,一脸兴奋道。 “放屁,他俩哪有半点相像之处。” “呃,说的也是。”那人讪讪一笑。 “不过,这小道士来这做什么?” “当然是赌钱了。” “就是,来赌场不赌钱,难道是找女人啊?” “这很难说哦~~” “难道你忘了这有一个大美人吗?”有人提醒道。 “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一个人眯着眼睛叹了口气:“那女人又岂是‘美人’两个字所能形容的,简直是个倾国倾城的尤物!” 陈北落施施然走着,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每个人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只有一个人例外。 这个人居然是个女人! 她穿着件轻飘飘的,素白色的,柔软的丝袍,柔软得就像皮肤一般贴在她又苗条、又成熟的胴体上。 她的皮肤细致光滑如白玉,有时看来甚至像是冰一样,几乎是透明的。 她美丽的脸上完全没有一点脂粉,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已是任何一个女人梦想中最好的装饰。 她连眼角都没有去看陈北落。 废话,人家是背对着他的,怎么看他。 陈北落却全心全意的盯着她。 因为他认得对方,即使只是一个背影。 女人很香。 那当然不是脂粉的香气,更不是酒香。 世上有种女人,就像是鲜花一样,不但美丽,而且本身就可以发出香气。 她无疑就是这种女人。 丽人纤柔而洁白的手上,拿着一叠筹码,正在考虑着,不知道是该押大的?还是该押小的? 庄家已开始在摇骰子,然后“砰”的一声,将宝匣摆下,大喝道:“格老子,还快下注,老子要开了!” 只见他面如锅底,满脸兜腮大鬍子,一双眉毛像是两根板刷,眼睛却像是一只铜铃,他眼睛已只剩下一只,左眼上罩着个黑布罩子,却更增加了他的慓悍,凶猛之气,也增加了几分神秘的魅力。 陈北落看着眼前这汉子,忽然想起一个人。 丽人还在考虑,陈北落眨了眨眼,凑过头去,在她耳边轻轻道:“这一注应该押小!” 丽人纤手里的筹码立刻押了下去,却押在“大”上。 “开!” 掀开宝匣,三粒骰子加起来也只不过七点。 有些女人的血液里,天生就有种反叛性,尤其是反叛男人。 白衣丽人无疑就是这种人。 “七点小,吃大赔小!”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叫道:“我赢了,我赢了!” 庄家哈哈大笑道:“有赢家就有输家,日你仙人板板,输钱的龟儿子敢快来磕头吧!” 很快,便看到人群中走出一个灰衣汉子,二话不说,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庄家咧嘴一笑,道:“爽快!” 那灰衣汉子也嘻嘻一笑,竟丝毫不以为意。 庄家神情更狂放,自桌上拈起一串铜钱,一面数,一面笑道:“格老子的,七十个,你龟儿子居然想赢老子七十两银子……是哪一个,快出来磕头。” 他一连问了三次,人丛里却没有人一个答应。 话音未了,他身形一晃,快似闪电。 等众人回过神来时,他已来到一个太阳穴上贴着狗皮膏药的黑瘦汉子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在那汉子脑后一提,把他摔在桌子上,那人还在大叫道:“不是我,你看错了。” 庄家身形又是一晃,回到原地。 他一把拎起黑瘦汉子来,怒喝道:“格老子,你龟儿子以为老子的眼睛不管用么,你这龟儿子不妨问问这里的人,老子几时看错过。” 他越说越气,反手一个耳光掴了过去,一面打,一面骂道:“赌奸赌滑不赌诈,你这龟儿子连这规矩都不懂,还敢来赌钱……快滚你妈的臭蛋吧。” 他的手一扬,竟将这人从门口抛了出去,果然没有一个人再敢赖帐了,赌场里立刻就“劈里啪啦”,“噗通噗通”的响了起来,再加上庄家的哈哈大笑声,好不热闹得。 第二十一章 豪赌 陈北落看着这般闹哄哄的场景,颇有些哭笑不得,果然是“见人就赌,恶赌鬼”。 没错,这庄家汉子就是十大恶人之一的恶赌鬼,轩辕三光。 这种事也只有他能做得出来了。 轩辕三光嗜赌如命,可为了赌而六亲不认,喜欢迫人和他打赌,一只眼睛也赌输了剜掉。江湖赌徒传言,遇到轩辕三光是倒大楣,非得赌他个天光、人光、钱也光才收手。 遇上恶赌鬼,不赌也得赌。 不过,轩辕三光虽是十大恶人之一,但为人豪迈阔达,心地也十分善良,是个愿赌服输的真汉子,输钱输命,但是不输品。 生平更是从未做过一件恶事。 陈北落前世看书的时候,便十分喜欢他,现在见到他,更觉得有趣。 他在看轩辕三光,别人却在看他。 丽人回过头,看着陈北落。 三百两,她最后的三百两也输了。 但是她居然不生气,不但没有生气,而且居然还笑了,目中波光流动,甚为动人。 “道长要不要也赌上一把?” 她的声音当然很好听,好似黄莺出谷,又带着丝丝的娇媚,入得众人耳中,全身的骨头都仿佛酥了。 陈北落微微一笑,轻声道:“好啊。” 恰好这时,轩辕三光抓起骰子,在碗边敲得“叮叮”直响,大声吼道:“龟儿子们,都押好了么?老子又要开了。”他“吧”的一声刚将那只破碗盖在桌上。 陈北落忽然道:“这一注我押五百两。” 他虽然没有五百两,但他的表情就像是有五百万两一样。 可惜别人对他却没有这么大的信心,轩辕三光目光闪电般在他身上一转,道:“我怎么还没有看见你的五百两?” 陈北落道:“因为我还没有拿出来。” 轩辕三光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想要看到他的内心深处。 陈北落刚想承认他没有银子,忽然感觉手中多了一样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块淡青色的玉牌。 光泽温润,散发着淡淡的温度。 陈北落五指不由紧握,平静的心湖仿佛被投进一颗大石,掀起了滔天巨浪,但是他面上却丝毫不显。 嗯,他不只看见了玉牌,还看见了身旁的丽人正悄悄缩回的纤纤玉手。 好一个善解人意的美人。 陈北落眉轩微扬,将玉牌放到鼻子下,一股淡淡的处子幽香若有若无。 丽人白玉般的俏脸立即染上两抹诱人的绯红色,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明艳不可方物,她轻咬朱唇,含嗔带羞地瞪了陈北落一眼。 霎时间媚态横生,风情万种。 这一刻,所有人全都在这惊艳的瞬间目瞪口呆,痴痴地凝注着这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 就连陈北落也情不自禁,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两眼,三眼…… 热闹喧嚣的大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丽人似被众人那灼热的目光吓到了,莲步微移,躲到了陈北落的身后。 陈北落轻轻拍了拍她的香肩,以示安慰,随即看向轩辕三光,微笑道:“不知这个够不够?” 他晃了晃右手,那玉牌在灯火下发着光,光泽柔美而圆润。 让人一看便知其价值不菲。 玉牌并不大,不过常人二指来宽,上面刻着一位道士,端坐于莲花宝座之上,左手托着琉璃净瓶,右手拈着柳枝,面容淡漠,无悲无喜,身下是一九头狮子,口吐烈焰,簇拥宝座。 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每个人心中都无端端地一紧,竟然有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技艺,简直不可思议,教人叹为观止。 此时,轩辕三光也已回过神来,瞥了一眼陈北落手中的玉牌,笑道:“嘿嘿,够自然是够的,就是不知道小道长你舍不舍得了?”言语间似有所指。 轩辕三光是何等眼光,一眼便看出了那玉牌的质地,极品羊脂白玉,价值千金。 陈北落淡淡笑道:“舍得,舍得。” 说话间已将玉牌推出,他压小。 轩辕三光眼珠子骨碌碌转动,大笑道:“哈哈,舍得就好。” 他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忽然将那破碗攫了起来,口中大声喝道:“开!” 三粒骰子都是红的,两粒是么点,一粒是四点。 “六点,小!” 轩辕三光呵呵一笑,眼皮眨也不眨,将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推到陈北落面前。 陈北落轻轻挥了挥手,淡淡道:“五百两,小。” 轩辕三光大笑道:“对对对,再接再厉,一本万利。”骰子在碗里“格郎格郎”的响,突听“吧”的一声,轩辕三光将那只破碗用力掀了起来。 三粒股子都是黑的,一粒是三点,两粒是二点。 七点,又是小! 陈北落挥了挥手,又是压小,一千两。 ...... 陈北落竟一连押了八把“小”,而且骰子开出来,一连八次竟都是“小”! 现在,他面前的银子已经累积到了三万两千两之多。 赌场里的人头上都冒出了汗,但是轩辕三光竟还是面不改色。 接下来两把,陈北落压的还是小,开出的也还是小。 这时,他的赌资赫然有十二万八千两。 陈北落挥挥手,竟还是全部压小! 人丛中已忍不住发出了骚动声,但骰子声一响,别的声音立刻全都安静了,甚至连喘息的声音都没有。 气氛凝重得可怕。 轩辕三光“吧”的又将破碗盖在桌子上,用两只大手紧紧包住,眼睛瞪着陈北落,道:“这次你真的还是押小么?好,要得,连老子都服你了。” 他“老子”两个字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可见此刻,就连这“恶赌鬼”的心里都开始紧张起来了。 只听一声大喝:“开!” “九点,小。” 骰子开出来的又是小! 这次就连轩辕三光都怔住了,他实在是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竟有这么差的运气,骰子竟一连开出了十一次小!人丛中又是惊呼,又是叹息。 陈北落右手轻轻一推,二十五万六千两,小! 而轩辕三光面前的钞票,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五万六千两。 两人加起来一共五十一万两千两。 如此大的数目,赌法却很简单,也很痛快,仿佛儿戏一般。 这样的赌局,常人一辈子也不见得能遇上一回。 众人只感觉心儿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那破碗。 轩辕三光也好不到哪去,手心渐渐变得湿润起来。 他倒不是紧张这区区的五十余万银子,他一生也不知与多少人对赌过,价值比这更多更大的赌局数不胜数,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是现在,他竟然紧张得不能自己。 这还是他人生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陈北落淡淡道:“开吧。”语声平静如水,根本听不出有丝毫起伏,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轩辕三光舔了舔嘴唇,按在破碗上的手青筋直跳。 呼! 陈北落感觉耳畔多了一道粗重的呼吸声。 眼角余光一撇,只见白衣丽人瞬也不瞬的盯着轩辕三光的一双大手,那双如清水裁剪的眸子彷彿比方才大了一倍。 “哐当”一声,轩辕三光已经掀开那破碗。 三粒骰子一红二黑,红的是么点,黑的分别是五点和六点。 “十二点,大,庄家赢了!” 众人惊叹道。 轩辕三光终于时来运转,赢了一次。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一抹宽大的额头,擦拭上面不知何时冒出的汗水。 然而目光看向陈北落时,不由得微微一愣。 少年也正好向他看来,眼中竟带着微笑,脸上既没有丝毫的沮丧、懊恼,也没有皱一皱眉头,甚至就连他的坐姿都没有变上一变,仿佛他输出去的只不过是几个小钱而已。 这样的年轻人,轩辕三光简直从未见过。 陈北落当然是独一无二的,天下无双,世上绝无一人能够比得上。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此时,所有人都在看他。 丽人当然也在看他,但她的目光和别人都不同。 眼中有惊喜,有欣赏,更多的却是征服的欲望。 也不知是谁说过这么一句话:男人通过征服世界来征服女人,女人则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 而现在,丽人心中只想征服眼前这个年轻人。 陈北落微微一笑,道:“这次先到这里吧,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赌。” 说着他已站起身子,似乎是准备走了。 轩辕三光连忙挽留道:“小道长且慢走!像小道长这样的赌客,虽非千载难逢,也是天上少有的。一个赌鬼遇见小道长这样的对手,若轻易便放过了,那这赌鬼就该打下十八层地狱。” 陈北落笑了笑,道:“可是我已经输光了。” 轩辕三光嘿然道:“小道长不是还有一块玉牌吗?” 陈北落摇头道:“这可不是能拿来赌的。” 轩辕三光脸色一黑,心想那你刚才还不是赌了,口中却道:“没关系,没有银子,我们可以赌别的。” 陈北落‘哦’了一声,饶有兴趣道:“赌什么?” 轩辕三光略一思索,浓眉轩起,大声道:“就赌你我两人无论谁输了,便任凭对方处治!” 这赌注说出来,众人不禁俱都骇然失色。 一句“任凭对方处置”,委实令人心惊,胜的一方若是令败的一方去做件绝不可能完成,甚至是丢人现眼之事,那岂非比“死”更痛苦百倍。 众人只道这少年是绝然不会答应的。 哪知陈北落只是淡淡一笑,嘴里轻飘飘吐出两个字:“可以。” 轩辕三光见他竟如此轻易便答应了这赌注,也不禁为之动容,大笑道:“好好好,道长果然豪气干云!” 他激动之下,连“小”字都省略了。 陈北落道:“还是赌大小吗?” 轩辕三光道:“既然我定了赌注,如何赌法便由道长决定,这是我的规矩。” 陈北落微微一笑,道:“嗯,这规矩倒是公平。” 轩辕三光道:“嘿嘿,要的就是公平二字,要不然哪里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陈北落道:“那我们就还赌大小。” 轩辕三光道:“痛快!” 只见他操起骰子,随意一扔,旋即盖住。 动作流畅,干净利落。 陈北落想也不想,轻声道:“小。” 众人傻眼了,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丽人心中就像是有一万头神兽奔腾而过,暗暗想道,这小子脑子莫不是被驴踢了。 轩辕三光也忍不住道:“你确定?”他一连问了三遍。 陈北落微笑不语。 轩辕三光手一揭,但见三粒骰子静静躺在碗里,一黑二红。 “一三四,八点,小!” 轩辕三光深深凝注着陈北落,道:“现在轩辕三光是生是死,往东往西,但凭道长吩咐!” 陈北落嘴角微微上扬,笑得一脸神秘,然后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轩辕三光立刻怔住了,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同时吞下了三个鸡蛋、两个鸭蛋和四个大馒头。 陈北落背负双手,悠悠然出了银钩赌坊。 身边还跟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眉目如画,风华绝代的女人。 或者说,是他跟着对方走的。 轩辕三光望着陈北落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咧嘴发笑,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几乎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笑得就像是一个单纯的孩子。 第二十二章 花想容 这是一处僻静清幽的小楼,楼下溪水环绕,竹林幽幽,暗香浮动,小楼的牌匾上写着‘浣花溪’三个字,墨色如新,但笔意却十分高古,又带着三分飘逸。 白云悠悠,月朗星稀。 流水淙淙,烟波浩淼。 月光洒落在溪水里,水面被瞬间照亮了,流动的溪水中,有千点万点晶营莹闪烁的光斑在跳动,那轮明月亦映在溪水里,随着波光潋滟,变得忽聚忽散。 好美的月色,好美的春光。 陈北落斜倚凭栏,遥望天上明月如钩,犹如美人娥眉远黛。 花想容坐在他对面,着素淡白衣,不施粉黛,但其容色已是脱水芙蓉,清绝动人。削葱根般的玉指拨弄在瑶琴之上,清音流淌,空灵悠远,渺渺茫茫,如奏仙乐,让人心中充满安宁。 好美的名字,好美的人儿。 教人不禁想起,诗仙李太白的一首流传千古的华丽诗篇。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陈北落不知何时已闭上眼睛,沉浸在优雅高远的琴声之中。 房间里点着香。 檀香的烟雾在陈北落身周久久盘旋,不断演化,变幻莫测,鱼虫鸟兽、山河地理、星辰大海俱在其中。 这是他功法自发运转的缘故。 以他的修为境界,在这片星空之下,可以说是神魔的化身,几乎无敌于天下。 但是他清晰地感觉到,他已经快要接近极限了,接近此方世界的极限。 以他的能力,当然不止于此。 就好比同样一份考卷,两个人都能考一百分,但一人是刚好能做到一百分,而另外一人却是因为卷子满分只有一百分。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打破这个极限,追寻这一百分之外的力量。 虽每前进一步都极为困难,但是对陈北落来说,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一炷香点完,香烟袅袅往楼外飘散。 陈北落缓缓睁开双眼,微微一笑,摸向腰间的太乙剑,以指轻叩,发出清越幽远的嗡鸣声,如流水般渗入琴音的空隙处,衔接得天衣无缝,超然物外,而又牵涉其中,如天地人三合。 同时嘴里悠然长吟道:“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一曲终了,花想容也不禁动容,欣然道:“道长风姿琉璃,皎如明月,已是不类凡俗,不想乐艺竟也如此之佳!” 陈北落微笑道:“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道门修行:一曰道德,二曰阴阳,三曰法令,四曰天官,五曰神徵,六曰伎艺,七曰人情,八曰械器,九曰处兵。缺一不可,只能多不可以少,能成为道门中人必须是全面的人才。故而道门中人往往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触类旁通,更兼深通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岂是寻常江湖中人可比? 陈北落胸中有着道门数千年的智慧,虽然他大多时间都花在丹道修行上,但是要说到他于音乐之道上的造诣,还是很不错滴。 至少,不输当世任何一位大家。 花想容一愣,神情颇有些古怪道:“道长倒是一点不谦虚。” 脸皮这么厚的人,她是第一次见到。 陈北落长身而起,大袖一挥,走到丽人面前,笑吟吟道:“哈哈,让姑娘见笑了。” 花想容深深地看着他,道:“道长风光月霁,本色自然,叫我不禁想起老君所说的赤子之心。” 陈北落扬扬眉毛,嘻嘻笑道:“多谢夸奖,倒是没想到姑娘是如此的博学多才,竟然对我道门经典也有研究。” 自古以来,除开道门中人之外,对此类典籍感兴趣的,多是达官贵人。 他言下之意,自然是点出丽人的不凡出身。 花想容淡淡一笑,道:“道长说笑了,不过是家父多少有些喜欢,我只是平时没事的时候用来打发时间罢了。你应该知道的,我们女儿家的闲暇时间总是比你们男子多些的。” 陈北落微笑道:“姑娘这爱好倒是有趣得很,不爱女红,爱玄学,真是一个妙人。” 花想容抿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更加明丽动人。 陈北落真诚道:“姑娘这一笑颇有昔年杨贵妃的风采,当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花想容螓首微微低垂,害羞道:“道长~~” 只见她脸色羞红,仿佛熟透了的水蜜桃,娇艳欲滴,叫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如此美景,陈北落自然不会错过。 他一边欣赏花想容的诱人美态,一边漫不经心道:“好了,闲话到此为止,把苏樱交出来吧。” 唇角上翘,眉间含笑,说出的话却是出人意表,如奇峰突起,又仿佛一式高明的剑招自天外而来。 花想容眼睛眨了眨,水汪汪的:“道长何出此言,什么苏樱,奴家不明白?”脸上红霞尚未褪尽,又配上如此天真无邪的表情,十分惹人怜爱,教人心神皆醉。 可惜她掩饰得再好,但是那瞬间流露出来的震惊之色,却又如何逃得过陈北落的法眼。 他微微皱眉,似有些无奈,道:“我的意思别人不知道,难道姑娘还不清楚吗,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花想容摇摇头,委屈道:“什么明白啊什么糊涂的,道长你是在和奴家说绕口令吗?” 陈北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 花想容咬唇道:“奴家真的没见过道长说的什么苏樱,你是奴家的救命恩人,奴家感激你都还来不及,怎么会欺骗你呢。” 陈北落忽然叹了口气,道:“唉,聪明人吶,聪明人,为什么你们总是避免不了这个毛病。”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住,凝注着丽人的剪水双瞳。 花想容明知陈北落是在吊她胃口,但她还是忍不住问道:“哦,什么毛病呢?” 陈北落冷冷道:“你们都喜欢自欺欺人!” 花想容脸色一僵,虽然还在笑,但是她的笑容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温度。 这风姿永远是那么优美,言笑永远是那么温柔的女人,现在竟像是忽然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有趣,有趣! 实在是太有趣了。 陈北落瞧得十分欢乐,他能感受到丽人寒霜般的面容下熊熊燃烧的怒火,喷薄欲发。 与此同时,小楼某个角落里一道略显粗重的呼吸微微响起。 那是不属于他和花想容两人的呼吸声。 其实,早在踏进小楼的瞬间,他就已发现了那人的存在,还是他的一个熟人 这时候,花想容也压下了心中的怒火,脸上重新露出了温柔而动人的微笑,瞧着陈北落轻声道:“不好意思,让道长见笑了。不过道长你应该原谅我的失态才是,我并不是有心要这么样做的。你总该知道,对于一个女人,特别是对一个美丽的女人来说,若是被人这么说,总难免会恼羞成怒的。” “你说,是么?” 她语气温和,忽然又变成了那个美丽又温柔的俏佳人。 陈北落微笑道:“你可是有什么话要问我?” 花想容嫣然一笑,道:“不错!道长你当然也有些话要问我的,但我知道你肯定不介意我先问。” “没想到姑娘倒是了解在下。”陈北落淡淡道:“也罢,你问吧。” 花想容想也不想,道:“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对这个疑惑,她是百思不得其解。 陈北落道:“直觉。” 花想容愣住了,失声道:“直觉?” 陈北落道:“没错!” 他又笑了笑,接着说道:“你留下的那封信既没告知我赴约的时间,又没有任何关于你身份的明确信息,我只好碰一下运气了。嘿嘿,我也没想到,我的运气竟这么好。” 花想容简直不能相信,这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她呐呐道:“你.......你.......你.......” 陈北落微笑道:“你是不是想说当时银钩赌坊里那么多人,我是怎么知道是你的?” 花想容点头,也只有点头。 陈北落淡淡道:“你忘了一件事。” 花想容问道:“什么事?” 陈北落从怀里拿出一件粉红色的物件,那是一封信笺,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幽香。 花想容微露不解。 陈北落笑了笑,道:“这东西的主人肯定不是一个男人。” 花想容道:“那是自然。可是,当时赌坊中的女人又不止我一个。” 陈北落笑道:“但是像你这么美丽高贵的女人只有一个,况且我刚刚来到杭州,见过我的人本就不多,认识我的更是一个都没有。” 花想容恍然大悟,指着自己道:“正好,我们有过些许交集。” 她正是陈北落刚到苏杭时救过的那位白衣丽人。 陈北落双手一拍,道:“哈哈,就是这样,姑娘果然聪慧过人。” 花想容叹道:“那又怎么样,还不是栽在你手里。” 陈北落道:“百密终有一疏,世上哪有什么完美无缺的计划。” 花想容道:“是啊,人算不如天算。” 陈北落嘿然道:“好了,该问的已经问完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花想容道:“这么着急?看来道长很紧张那位苏姑娘啊。” 陈北落瞥了她一眼,道:“这就不需要你关心了。” 花想容眼波在他身上一转,道:“苏姑娘的确是一位绝世美人,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间风情万种,就连我见了也有几分心动,更别说是男人了。” 陈北落冷然道:“废话少说,人在哪?” 花想容淡淡一笑,素手斟了一杯酒,柔声道:“那道长便请先喝一杯吧。” 陈北落接过满满的一杯酒,就往嘴里倒。 好美的酒。 陈年的女儿红确是好酒,颜色看来已令人舒畅,入口更是软绵绵的,就仿佛是情人的舌头。 花想容正伸出小巧的舌头,直舔着娇艳欲滴的嘴唇。 陈北落忽然觉得他醉了,要不然眼前的丽人怎么变成了两个。 啪嚓! 酒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嘭! 陈北落也倒在了地上。 第二十三章 神 夜很静,夜凉如水。 风吹着窗户,窗上浮动着细碎的花影。 陈北落徐徐睁开眼,一层薄雾般的淡粉色轻纱顿时落入眼帘。 他躺在床上,一张比花香更香的床,旁边仿佛还有个人,人也比花更香。 “你醒了?” 陈北落侧过头,一张倾国倾城的俏脸映入眼帘。 是花想容。 丽人玉手撑着脸颊,侧身躺在他身旁。 比花更美。 那长长的腿,那细细的腰,乌云般的头发披散在双肩,皮肤光滑得就像是缎子,仿佛天人化生。 连月亮都在窗外偷窥,何况人? 陈北落看着她,忍不住从心里发出了赞赏之意。 难怪唐天行这般骄傲的人也忍不住动心。 嗯,守在暗处的人正是唐天行。 花想容嫣然一笑,道:“道长看够了没有?” 陈北落摇摇头,笑嘻嘻道:“姑娘国色天香,是世上少有的美人,哪怕让我看上一辈子,也是看不够的。”同时神念一扫,发现已不是原来的地方。 然而他言笑晏晏,悠闲自在,竟一点也没有为自己的处境担忧之意。 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 花想容开心极了,本就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现在更是艳光四射,美得令人窒息。 只见她吃吃笑道:“道长嘴巴真甜!” 陈北落笑了笑,道:“你们女孩子不就喜欢这一点吗?” 花想容笑容微敛,略有些感慨地说道:“甜言蜜语,我们喜欢自然是喜欢的,可惜你们男人目的不纯,很多姐妹被你们迷昏了头,弄得最后人财两失。” 陈北落淡淡道:“你情我愿罢了,当然,你所说的这些男人的确是人渣无疑。” 花想容叹道:“是啊,你情我愿而已,我们这些外人除了怒其不争,可怜她们之外,又能如何呢。” 她深深地凝注着陈北落,道:“道长有情有义,苏姑娘能遇上你,真是她的福气。” 陈北落感受着她话里淡淡的羡慕,微笑道:“姑娘现在不也遇见了道爷我嘛,而且我们还同在一张床上呢。有道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姑娘你的福气,可不比任何人差呀。” 花想容不禁“噗哧”一笑,说道:“道长你这张嘴啊,真......真是太厉害了。” 陈北落悠然道:“唉,这不是没办法嘛,还不是为了讨你们女孩子的欢心。” 花想容道:“道长谦虚了,以道长的形容美貌、风采气度,哪还需要如此。只怕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想要自荐枕席呢。” 陈北落微笑道:“这也是男女相处的情趣,若是一个人跟块木头似的,一句甜言蜜语都不会说,那这个人就是长得再好看,与之相处还有何乐趣可言。” 花想容点点头,说道:“道长言之有理,发人深省。” 紧接着她话题一转,道:“不过,道长你就一点不担心你的苏姑娘吗?” 陈北落淡淡道:“听姑娘刚才一番话,我便知姑娘是不会为难她的,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瞎担心。” 花想容没想到陈北落竟会如此回答,她身子竟似微微一震,道:“这是道长你的真心话吗?” 陈北落轻轻‘嗯’了一声,道:“还有,我知道姑娘对我们其实并无恶意。” 他语气坚定,叫人不容置疑。 花想容再也无法保持云淡风轻的姿态,猛地从床上窜了起来,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陈北落笑道:“哈哈,姑娘冷静,冷静。” 花想容深吸一口气,道:“道长这玩笑未免开得有些太大了吧。” 陈北落道:“姑娘可还记得唐兄?” 花想容疑惑道:“唐兄?道长说的可是唐天行么?” 陈北落道:“正是。” 花想容笑道:“呦嗬,没想到这么点时间,道长竟和他称兄道弟起来了。” 陈北落正色道:“唐兄心有大义,是真正的英雄。” 花想容一惊,目光深深地凝注着他,道:“他这匹千里马终于遇到伯乐了。” 陈北落道:“伯不伯乐的另说,但他是我第一个佩服的人。” 他话音刚落,就感知到某人的心,又乱了。 花想容道:“如果他听到道长这么说,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语声幽幽,似乎别有深意。 陈北落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道:“说不定他已经听到了呢。” “难道他已经发现他了?” 花想容心中暗道。 “难道他已经发现我了?” 唐天行心中暗道。 陈北落道:“姑娘和唐兄还认识很久了吧?” 花想容想也不想便道:“一年零十一个月又二十六天。” 话刚一出口,她便愣住了,不停地在心中问自己:我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这一瞬间,她的心,也变得有些乱了。 而某人更是心神剧震。 陈北落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那是挺久的了。” 花想容狠狠摇了摇头,把心头那莫名的烦躁压下,道:“道长你究竟想说什么?” 陈北落道:“唐兄是唐家堡千百年来最杰出的天才,收敛自身气息就像吃饭喝水般容易,更不用说是杀意了。然而他这次竟隔着老远就对目标发出森然杀气,我相信但凡正常人不是远远逃开,就是已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以唐兄的武功、智慧和经验,又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呢。你说是吗,姑娘?” 花想容撇撇嘴,冷哼一声,道:“那是他自己的问题,和我有什么关系?” 暗处的唐天行微微苦笑,她还真是一点没变。 陈北落悠然道:“姑娘你也别急着否认,唐兄的性情如何,你是最清楚不过了,他会怎么做自然也早已在你的意料之中。” “但你为什么还是选择派他来做这件事呢?” “因为,这就是你想要的。” 花想容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陈北落,默然不语,仿佛想要看到他的内心深处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方才开口道:“道长你真是一个可怕的人,我原以为已经尽量高估道长你的本领了,然而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还是低估了道长你的智慧。” 陈北落淡淡笑道:“多谢姑娘抬爱,其实呀,我只是素来运气比他人好上那么一点而已。” 花想容白了他一眼,道:“运气本身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有运气没实力,一切也是白搭。” 陈北落摸了摸下巴,道:“哈哈,姑娘所言极是。” 他忽然发现丽人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似乎有什么心事,不由问道:“姑娘在想什么?” 花想容看了他一眼,喃喃道:“我在想,若是有人与道长你为敌,那将是世上第二可怕的事。” 陈北落“哦”了一声,笑道:“才第二可怕啊,那第一可怕的是什么?” 却见花想容全身都在颤抖,她咽了咽口水,道:“是与那个人为敌。” “不!他不是人!” 陈北落讶然,他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让花想容如此惧怕。 这让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唐天行。 他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于是他开口问道:“不是人,那是什么?” “是神!” 陈北落有些想笑:“神?” 花想容一脸敬畏道:“没错,就是神!” 陈北落眼珠子骨溜溜转动,道:“有意思,有机会倒想见识一下。” 花想容冷笑道:“我劝你最好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陈北落道:“为什么?难道他(她)长得很丑,不愿意见人吗?” 花想容脸色大变,厉声道:“你不要命了吗!” 她说话的时候竟不住向四周打量,仿佛生怕那人就在附近似的。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莫名的有些滑稽。 陈北落悠然道:“你放心好了,这世上绝无人能欺近我五十丈之内,而不让我发觉。” 花想容松了口气,她也知道是她有些紧张过度了。 只听她道:“你是不知道他的神通,如果你见到了就不会这样想了。” 陈北落挑了挑眉毛,道:“嘿嘿,你越这么说,我就越是期待和他(她)的见面了。” 花想容冷冷笑道:“只怕到时候,道长你恐怕未必能站着说话了。” 陈北落淡淡一笑,不可置否。 花想容道:“多说无益,如果日后你们两个真的遇上了,自见分晓。” 陈北落微笑道:“当是如此。”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 一轮弯弯的月牙,高高地悬挂在苍穹之上,绽放着清冷的光芒。 四维虫鸣幽幽,竹影婆娑。 陈北落瞥了一眼眼前的白衣丽人,轻声道:“夜深了。” 花想容眨了眨眼睛,重复他的话道:“是啊,夜深了。” 陈北落提了提嗓子,说道:“姑娘不去歇息吗?” 花想容好似才反应过来,嫣然笑道:“那道长你好生歇息吧。” 只见她莲步轻移,衣袂飘飘,转身离去。 到了门口,丽人蓦然回首,调皮道:“只是长夜漫漫,道长一个人睡得着吗?嘻嘻。” 陈北落眨了眨眼,老老实实道:“睡不着。” 花想容柔声道:“那我留下来陪你,可好?”说话间已来到床边。 陈北落目光凝注着她,忽然长叹了口气。 花想容道:“道长叹什么气?” 陈北落叹息道:“只可惜我现在全身一丝气力也没有,否则……” 他悠悠顿住了语声,直视着她的眼睛。 花想容格格笑道:“道长你呀,原来是个可爱的风流贼。” “不过道长你还是自己一个人睡吧,嘻嘻。” 空气中隐隐有淡淡酒气飘香。 忽然,花想容身子一歪,倒在了一旁。 陈北落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上下哪有一丁点虚弱的样子。 他目光微微一斜,正好与花想容撞在一起。 丽人睁大双眼,目中的表情极为复杂。 陈北落嘻嘻笑道:“姑娘可是困惑在下为何一点事也没有?” 花想容皱眉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明明已经......” 陈北落道:“我明明已经喝下有迷药的酒是不是?” 花想容纳闷道:“那你怎么没事?这简直一点道理也没有。” 陈北落道:“哈哈,姑娘的迷药的确厉害得很,若是拿来对付那些江湖上所谓的一流好手,自然是万无一失。可惜偏偏遇上了我。” “嘿嘿,只好让姑娘小小地失望了。” 花想容叹道:“道长好高明的内功修为,竟已臻至百毒不侵之境。” 陈北落微微一笑,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花想容问道:“那我这又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中了我自己的迷药?” 陈北落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姑娘方才可在我身上闻到什么?” 花想容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你是说......” 陈北落笑吟吟道:“没错,就是酒香,只不过是被我运功蒸发的,那里面可都是姑娘你的独门迷药呀。” 花想容笑了,只不过是苦笑,她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呀。 陈北落道:“天色不早了,姑娘好好歇息吧。”不等花想容答话,身形一闪,已经来到一楼客厅。 陈北落微微一笑,掀开地毯。 地毯下自然是木板,可是这处的木板却和别处的有些不一样。 因为上面多了一个铁环,普普通通的铁环。 陈北落抓住铁环,向上一提,露出一条漆黑的地道。 蓬! 陈北落刚刚走下去,地道两边的墙壁上亮起一盏又一盏油灯。 他脚下不停,七拐八扭,竟似对这里十分熟悉。 最后,在一间钢铁牢房前停下。 这牢房华丽极了,比魏无牙的天外天还奢华,金丝楠木雕成的床榻上,躺着一个娇俏的身影。 不是苏樱又是谁! 她呼吸平稳,正睡得香甜呢。 陈北落哑然失笑,一把扯下铜锁,走了进去,将之拦腰抱起。 女孩似有感应,眼睛迷迷糊糊睁开一线,唤道: “北落哥哥。” 轻唤声细若蚊蝇,柔柔地在陈北落耳畔环绕,慢慢又弥漫开来,像是被女孩嘴里呼出的热风被吹散了。 第二十四章 仙逆 黎明,从无边的黑暗中渐渐苏醒,但是她的轮廓还是模模糊糊,浸在夜的薄纱中,淡青色的天空镶嵌着半明半昧的星辰。 乳白色的轻雾透明,缥缈,似有生命一般,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缓缓流动着,氤氲弥漫,掠向远方。 天地寥廓,寂静无声,四维六合都笼罩在这种神秘的薄明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的寒气,又沁着微微的芳馨,随着凉凉的春风飘溢,浸染每一寸虚空,草木在微微颤动,灰色的露水在上面来回滚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掉落似的,却又不曾真的滴落下来。 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巍峨耸立,如同匍匐在大地之上的巨龙。 一处无名的山崖上。 陈北落青衣散发,清容如水,盘腿坐在一块青色的大石头之上。 淡淡的天光落在他身上,愈发显得风神秀彻。 但见他凤目微瞑,抱元守一,浑身似沐在温泉水中,逐渐放松,由动而静。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天一生水精藏于肾,开窍于耳,耳不听使藏精不漏;地二生火神藏于心,开窍于口,口不言使藏神不漏;天三生木魂藏于肝,开窍于目,目不视使魂不漏;地四生金魄藏于肺,开窍于鼻,鼻不嗅使魄不漏;天五生土意藏于脾,开窍于四肢孔窍,神不动使意不漏。 道德经云:“视之不见曰希,听之不闻曰夷。”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龙虎安住,精气安歇,越来越静,陈北落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直至完全停止,紧跟着体内心跳气脉也越来越缓,最后直与那路边的顽石无异。 进入“致虚极,守笃静,浑人我,同天地”的境界。 恍兮惚兮,杳杳冥冥。 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内不见我,外不见人,一无所见,同于虚空而合于大道。 心死而神活! 陈北落仿佛看见混沌初开,鸿蒙剖辟之景象,混混明明之中有一道灵光垂落,为真意独运。 继而天地衍生,群星闪耀。 乃一阳初生,使得玄关一窍(天地根)开动,此窍不在身内,亦在身内;不在身外,亦在身外,乾坤共合成,天地之正中。 丹经有云: 道法三千六百门,人人各执一苗根。 谁知些子玄关窍,不在三千六百门。 生死,在此分。 圣凡,在此别。 此窍一开,仙道有望。 彼时,陈北落身体微微一震,浑身的经络霎时间全被一种无可名状的“雾气”充盈,感觉微凉。 说是雾气,其实也只是一种形容而已,此正是世间修道之人口中所说的元精。 元精之名,始见干丹书,又称之为“二五之精”,乃是先天之气,其质清而虚,为人死入生之关锁。 其名虽然被称之曰精,其里本自无形,因静中而动,言之曰元精。 元精是后天精之本,后天之精浊而实。 在人处于十四、五岁之前,因知识未开,氤氲内结,无形无象,元精贯藏于全身四肢骨节之间。等到情缘一起,嗜欲之念萌生,则团聚于两肾,一点真精变化为后天之液。 念起精起,念伏精伏,因心而化,修道所谓的炼精化气,所练之精是先天之精,元精。 而非后天的浊精。 此时所得真气,乃是先天一气,即为元炁。 炁者,乃人身之根本也,是存在于体内推动生命活动的本原物质。 炁散,则人散,进入轮回。 世间武者打坐练功,辛辛苦苦修得一身真气,虽说威力颇为可观,举手投足有大力相随,开碑裂石也不在话下,登峰造极时更是摘花飞叶亦可伤人,但终究只是后天之气罢了。 若求的是纵横江湖,快意恩仇,足矣。 然而,想要以此为根基,寻求长生的话,无异于缘木求鱼。 人生百年,匆匆而过,任你如何武功盖世,风华绝代,到头来不过是黄土一堆。 问世间,谁能不死? 长生久视,是世间永恒不变的主题,是天地诞生之初便烙印在众生族类灵魂深处的本能,想那秦始皇帝派遣方士徐福率领三千童男童女出使东海,为的不就是传说中的长生不死之药么。 但是,长生何等艰难,又岂是常人所能触及的。 就算是对武者来说,亦如同水中捞月。 当然,后天真气也可转化为先天,但是其间所花费的时间、精力,绝非常人可以想象,这是水磨工夫,急不得,更重要的还要有绝高的天赋和无上的智慧。 否则的话,一切免谈。 这便是为什么古往今来学武的人很多,但是武道大宗师却很少的缘故。 而元炁,则是通往大道长生的凭证,天然便比世间武者修炼的真气高出不知凡几。 仙家修炼的便是这一口,玄之又玄、纯之又纯的先天之气。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惟道惟一,惟精惟纯。 而想要修得这口先天一气,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坐忘”。 所谓坐忘,就是要忘却自己的形体,抛弃自己的聪明,识神摆脱形体和智能的束缚,与大道融通为一。如此,方才能达到“澄心味象”、“契合自然”、“心纳万物”、“大道同游”的精神状态。 亦只有如此清静无为的境界,才能洗去一切后天的痕迹,内不觉其一身,外不识有天地,人身的窍穴与天地自然共鸣。 此时,天地人三才共同运作,方可练出那纯之又纯的先天一气。 其核心很简单,无非就是《道德经》上记载的:“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鉴,能如疵乎。爱国治民,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 但是想要做到这一点,可谓是难之又难。 就像陈北落前世的质能方程一样,人人皆可知,却没有几个人能制造出核弹来。 修道,修道,道究竟应该怎么修? 老君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反之,则万物归一,归根复命。 两者皆是道,就如同我们脚下的路,从主干出发分出无数条支路,可以到达你想到达的地方。反之,从支路出发,只要对路,总能回归大道。 祖师三丰真人说得好: 无根树,花正偏,离了阴阳道不全。 金隔木,汞隔铅,孤阴寡阳各一边。 世上阴阳男配女,生子生孙代代传。 顺为凡,逆为仙,只在中间颠倒颠。 人之身如树,真灵如树之花。凡树有根,故能生发而开花。惟人身无根,生死不常,全凭一点真灵之气运动。而真灵者,是谓先天真一之气也,虽然为人树之花,而实为人树之根。 若阴阳各偏,皆是真灵之花有偏,道便不全成。 真情如金,真知如铅,属刚;灵性如木,灵知如汞,属柔。 如情不归性,灵不归真,如何能窥得长生大道。 试观世上男女相配,生子生孙,代代相传而相续,可知修真之道,阴阳相合,生仙生圣,亦能代代相传而不息。 只不过有顺逆之分,仙凡之别。 何为顺? 阴阳气数,造化自然,虚生神,神生气,气生精。 何为逆? 返本溯源,归根复命,精化气,气化神,神化虚。 虚者,道之本源。 顺则为凡,逆则为仙。 所争的,不过是在其中间颠倒。这个中字,其理最深,其事最密,非中外之中,非一身上下之中,乃阴阳交感之中,无形无象。 仙家于此处立定脚跟,逆而运之,结无上之金丹。 ...... 陈北落元神内守,与大道混融。 洞真太玄紫章自发运转,功行周天,炼度真气。 不远处,苏樱蜷缩着身子,枕着手臂,正沉沉入睡。 女孩身上盖着陈北落的道袍。 前方点着一堆篝火,熊熊燃烧,火星飞溅,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轻声微爆,跳跃的赤色火光映照在她脸上,如同一层流动的胭脂,眩彩夺目,艳光四射,端的是美丽不可方物。 时间无声流逝,夜尽天明。 遥远的天际,忽然出现一抹玫瑰般的殷红。 一轮红日冒出,冉冉升起,洒下亿万道灿灿霞光。 晨风轻拂,朝阳艳艳。 山中青浪起伏,碧涛激扬,间以七彩点缀,姹紫嫣红,美丽极了。 日光倾城,云卷云舒。 陈北落嘴唇微张,飞出一道森森白气,疾若闪电,这是他吐故纳新,鼓荡元气,淬炼肉身时排出的体内浊气。 而这白气落到了地上,竟然将地面撕开一道长达十余丈的巨大伤口。 似是被这声响惊动,苏樱徐徐睁开双眼,一脸茫然。 而此时,陈北落也正好行功完毕,见她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不由莞尔一笑。 噼里啪啦。 陈北落重新点燃熄灭的篝火,缓慢却又不停地转动着手中的一截树枝,上面串着一只野兔,烤得金黄金黄的,点点热油滴落炭火,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早已弥漫四野,叫人食指大动。 咕嘟! 苏樱喉咙滚动,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陈北落哈哈一笑,提起烤兔。 两人风卷残云,偌大的一只兔子,很快便被消灭得一干二净。 “嘻嘻,没想到北落哥哥的手艺这么好。” 苏樱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子,一脸心满意足,这烤兔倒是大半让她给吃了。 陈北落一脸宠溺地看着她,笑而不语。 清风拂来,碧浪起伏。 风儿裹着阳光抚过女孩的俏脸,青丝飞扬间,露出发下的耳垂——温润如玉,脖颈修长,洁白无瑕。 第二十五章 示好 春天的早晨总是有些淡淡的微冷。 风轻轻吹拂着冬天的尾巴,带来丝丝凉意,路上的行人不禁裹了裹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衫,加快了脚步。 天空是干净的蓝,一碧如洗,好似一块晶莹透澈的美玉。 时令花开,朵朵争艳,姹紫嫣红,沾染了清晨的露珠,更显娇艳欲滴,一切都是活泼的色调,一切都是蓬勃的姿态。 苏樱挽着陈北落的臂膀,两人并肩走着,慢悠悠地走着。 入了城,便开始热闹起来。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 杭州。 这实在是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城市,街道平坦宽阔,房屋鳞次栉比,就连街边每一家店铺的店面,装修得都远比其他的城市更为精致些。 但是这城市中最美的,既不是街道和房屋,也不是那天下驰名的风景名胜,而是这里的人情。无论你是从哪里来的,无论你要到哪里去,只要你来过,你就永远也忘不了这城市。 ......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舒服极了。 茶馆。 杭州虽然是座五方杂处、卧虎藏龙的名城,但是要找个比茶馆人更杂、话更多的地方,只怕也很少了。 陈北落正坐在春茗居里,他一个人。 聪明的女人都明白一个道理,男人天生就不喜欢被束缚,你拴得越紧,他就越想逃离你的身边。 苏樱是一个聪明的女孩,了解爱情的游戏规则,所以她懂得适当的放手。 杭州茶馆虽多,但生意最好的只有春茗居。 既然是生意最好的茶馆,那么,春茗居自然与别处的茶馆稍稍有些不同。 装潢考究,环境优雅,这自然不必多说。 更重要的是,春茗居地理位置极佳,就坐落在杭州城最贵最繁华的地段。 像这样的地方,其消费当然不会便宜,在这里茶叶不是论斤论两卖的,一壶茶,一包茶叶,有一贯一包的,有四贯一包的,最好的就是十贯一包的。 十贯,就是十两白银。 这可不是寻常百姓消费得起的,因此出入这里的大多是一些达官贵人、豪门子弟、文人雅客,当然还有一掷千金、向来不把钱当钱的江湖豪杰。 这些江湖中人之中真正懂茶的人很少,他们追求的不过是人世间最极致的享受,什么都要一个“最”字,骑最快的马,登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玩最利的刀,杀最狠的人。 茶嘛,当然也要饮最好最贵的。 牛饮也是饮啊。 陈北落坐在临街的窗边,他点了一壶茶。 嗯,最贵的那种。 他刚喝了两口,就听到两缕足音在楼道处响起,足音一轻一重,接着就见到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上来。 这本来也没什么,像茶馆这种地方出现一两个武林高手是很寻常的事。 可是这两人哪也不去,偏偏径直走到陈北落对面坐下。 在茶馆里跟别人搭座,也并不是件怪事。可是这两个人的神情却很奇怪,眼神更奇怪,两个人四只眼睛全都瞬也不瞬地盯在陈北落脸上。 两个人的衣着都很考究,眼神都很亮,两旁太阳穴隐隐凸起,显见都是武林好手。 年纪较长的一个,穿着件淡紫色的长袍,质料和颜色都极高雅,身材高大,面如冠玉,很是俊朗,虽然不见身上有何兵刃,但顾盼之间,有莫大的威严流淌,叫人一看便知不是等闲角色。 年纪较轻的一个,服饰更为华丽,眉宇间更是傲气逼人,气派竟似比年长的更大,只是一双发亮的眼睛里,竟然布满了血丝,就好像通宵没有睡,又好像充满了悲哀和愤怒。 他们盯着陈北落,陈北落却偏偏连看都不去看他们。 这两个人对望了一眼,年长的忽然从身上拿出了个木匣子,摆在桌上,然后才问:“阁下可是陈北落陈道长?” 陈北落只好点了点头,嘴唇也动了动。 “在下萧子春。” “你好。”陈北落淡淡道。 他脸上不动声色。 就好像根本没听见过这名字。 其实他当然是听过的。 江南武林中没有听过这名字的人,只怕还很少。 陈北落才刚来杭州两天,先是翻手之间便收拾了丽水三雄,然后又在赌桌上大败恶赌鬼轩辕三光,自然挑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例如陈北落眼前的玉面神判。 萧子春的眼角已在跳动,平时他眼角一跳就要杀人,可是现在却只有忍着,沉住了气道:“阁下不认得我?” 陈北落微笑道:“不认得。” 萧子春的心机当真深沉得很,竟然也跟着笑了笑,道:“哈哈,小道长不认识鄙人也很正常,毕竟道长才来杭州没有多久,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认识。” 他这句话说得很妙,既显得亲切,平易近人,又透露出很多信息。 陈北落却好像完全没听懂,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知两位找我有什么事?” 言下之意,没事赶紧走,别来烦我。 “你!” 年轻人霍然长身而起,脸上已勃然变色,右手摸向腰间的铁剑。 江湖中人血气方刚,热血冲动,一言不合便要大打出手。 这是十分常见的事。 可是这年轻人并没有出手,因为萧子春已及时伸手拉住了他。 只见萧子春歉然道:“我这侄子脾气冲了些,如有冒犯,还望道长莫怪。” 陈北落唇角微微上翘,轻声笑道:“无妨,年轻人就要有年轻人的样子,如果个个都像老油条一样,那这江湖还有什么意思!”咋听之下好像还好,细细琢磨却隐隐有种指桑骂槐的意味在。 萧子春脸皮一抽,干笑道:“道长豁达,不愧是有道全真。” 至于那年轻人,正狠狠瞪着陈北落,怒气重重,要不是有他拦着,恐怕早就冲上去拼命了。 陈北落无视年轻人那涨得通红的俊脸,道:“你也不必恭维我,有话直说。” 萧子春呵呵一笑,朗声道:“道长废了丽水三雄的武功,为天下武林除去一大祸害,实在大快人心。偶然听闻道长的行踪,敝人虽不才,但也略有几分薄名,谨代表江湖同道感谢道长高义。” 只见他神态严肃、正气凛然,好一副为国为民、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模样。 其实他心里,早把陈北落骂得狗血淋头了。 要知道,丽水三雄可是应他和他的几位狐朋狗友之邀来杭州的,为的就是要共同谋划一件大事,谁知才刚到杭州,就触了陈北落的霉头,结果武功尽失,所谓的大事自然不了了之。 当他收到消息的时候,把他气得那叫一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他当时脑中泛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把陈北落大卸八块,不过老江湖就是老江湖,冷静下来之后立即派人打探陈北落的底细,待得知他是武当弟子时便果断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武当弟子,好大的招牌。 虽然说这些年来,武当派已然式微,不复三丰真人在世时的辉煌鼎盛,但是老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实力依然不容小觑。 至少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小看的。 而且武当素来是正道魁首,让他们不得不怀疑,对方是不是冲他们来的。 嘿嘿,亏心事做多了,总是容易疑神疑鬼。 而且先不说陈北落背后的势力,光是他那可怕的武功就足以叫他们望而怯步。 一阵好生商议之后,他决定先试着接触看看,摸清对方的品性脾气,如能结交的话,那是再好不过,如果不能,那至少也不要恶了对方,井水不犯河水。 就在丽水三雄被废的第二天,他们来到陈北落下榻的悦来客栈,却被告知对方一大早就出去了,接着便是听手下人汇报陈北落就在银钩赌坊,然而等他匆匆感到时,对方又先他们一步离开。 如此三番两次,对方像是在故意耍他们似的,萧子春倒还没什么,他这侄儿却哪受得了。 所以,自打一见到陈北落就没什么好脸色。 年轻人啊,还是要多多历练才行。 萧子春看着自家侄儿依然气愤的模样,暗自摇头。 陈北落听对方这么说,不由一愣。 他见过不少厚脸皮的人,但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萧子春见陈北落不说话,还以为对方是等他有所表示呢,连忙道:“小小薄礼,还请道长笑纳。” 他打开匣子,里面竟赫然摆着三块晶莹圆润、全无瑕疵的玉璧。 陈北落是识货的人,他当然看得出这三块玉璧每一块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他眉毛一挑,笑吟吟道:“萧大侠这是何意?” 萧子春听他的语气,又听他的称呼,眼睛顿时一亮,欣然道:“道长不要误会,这是江南武林同道的一点心意,拳拳之心,还望道长莫要推辞才好。” 他这谎话张嘴就来。 陈北落轻轻“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是吗?” 萧子春感叹道:“是啊,要是放在平时的话,鄙人哪敢拿这些俗物平白污了道长的眼睛,只是这是江南武林同道对道长的殷殷之情,在下又如何能忍心拒绝。” 陈北落微笑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只好却之不恭了。” 萧子春道:“道长爽快,这下鄙人总算没有辜负诸位同道的嘱托。” 陈北落将其中一块玉璧拿在手中,一边轻轻摩挲,一边嘴里淡淡说道:“萧大侠不愧大侠之名,果然赤诚仁义。” 萧子春摇摇头,一脸故作矜持:“哈哈,道长谬赞了,这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陈北落笑而不语。 接下来随便聊了几句,萧子春便提出告辞,临走的时候还故作热情邀请陈北落到他避暑山庄住几日。 陈北落婉言拒绝。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既然人家放下身段来讨好他,他也不好让对方难堪不是。 第二十六章 重逢 白云悠悠,日影西斜。 陈北落临窗而坐,对面是苏樱。 这是醉仙楼最好的位置,放眼望去,钱塘江水浩浩荡荡,奔流不息,两岸芳草遍地,杨柳依依,道不尽的诗情画意,清景无限。 坐在这里,对酒临风,好不快意。 醉仙楼是杭州最好的酒楼,高两丈两尺两分,共两层,第一层是大堂,置有三十多张桌子,仍一点都不觉挤逼,此时已是座无虚席,客似云来。 第二层的布局却截然不同,乃是一间间雅阁,以桃松莲李、梅兰竹菊为名。 两人此时所在的位置就是青莲居。 桌子上有佳肴五道,都是杭州最著名的美食,酒有两壶,正是杭州最出名的醉仙酿,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醉仙楼的金字招牌。 据说是仙人传下的酿造妙方,醉仙楼一个月最多也只能生产五坛,而五坛中只有四坛出售,剩下的那一坛是掌柜自己留着喝的。 所以醉仙酿虽然价比黄金,但还是供不应求,就算是当今皇帝想要尝一尝,也没这福分。 故而这酒又叫做皇帝喝不到。 陈北落喝着酒,吃着菜,和苏樱说说俏皮话,将女孩儿拨撩得春心萌动,霞飞双颊。 如斯美态,端是瑰姿妍丽,明艳不可方物。 忽然,陈北落看见对岸的一艘渔船之上,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定睛一看,却是他的师弟白子逸。 和白子逸一起的,还有一个绿衣服的女孩,两人各持长剑与一个灰袍男子斗在一起。 那男子白白胖胖,武功却是奇高,一双肉掌纵横决荡,在霍霍剑光中来去自如,不一会儿就打得白子逸两人只有招架之功,几乎没有反击之力。 幸亏白子逸根底不错,内力也已颇具规模,两仪剑法施展开来,如脚下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防守得滴水不漏。 更有绿衣少女从旁协助,一时倒也无性命之忧。 陈北落对苏樱道:“你先吃着,我去去就来。”语声未落,人就从窗口跳了下去。 苏樱神色微讶,但并没有说什么。 江风习习,烟波浩渺。 陈北落形如羽鹤,飘逸优雅,衣袂翩飞翻卷间猎猎作响,仿佛那神仙圣者,从天而降。 快要触及江面时,足下自然生出阴阳两股劲力,阴劲抵消水流潜力,阳劲则震荡水面,托着他跃上半空,激起圈圈涟漪,如莲花绽放。 于是乎,陈北落踏波而行,三百丈转瞬即过。 彼时,白子逸和绿衣少女两人的剑势渐渐出现了破绽,不如开始的无懈可击,渐渐落于下风。 正是刚不可久,柔不可守。 陈北落也不上去帮忙,只是出声道:“打他曲池穴。” 灰袍男子被突如其来的语声吓了一跳,又见船尾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俊美绝伦的小道士,攻势不由一缓,白子逸却神色一喜,想都没想,手中长剑闪电朝男子曲池穴刺了过去。 男子心里猛地一突,这正是他招式的破绽所在,赶忙变招,化劈为扫,以手背荡开白子逸的长剑。 陈北落又道:“太渊穴。 绿衣少女不暇思索,刺向男子的太渊穴。 男子再次变招,左手一缩,真力鼓动,将青釭剑锋拨到一边。 陈北落淡淡道:“天突穴。” 白子逸长剑一抖,刺向灰袍男子的天突穴。 男子惊骇莫名,赶紧将身一矮。 只听见‘刷’的一声,长剑从男子头顶掠过,他只觉得头皮一凉,已被削掉一小撮头发。 这下等同于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灰袍男子顿时吓得胆气尽失,哪里还敢再迟疑,当即脚下用力一踩,鱼船霎时剧烈晃荡起来。 白子逸和绿衣少女连忙运功,稳住身形。 男子则趁机飞离了渔船。 噗通。 男子落入水中,溅起一大蓬水花。 陈北落看着男子落水处,摇了摇头,道:“姿势太丑,水花太大,不及格。” 白子逸转身,惊喜道:“师兄!” 陈北落点点头,道:“好小子,这段时间武功进步不小,不错不错。” 他眨眨眼,又说道:“还不给为兄介绍这位姑娘?” 白子逸脸色微红,却不扭捏,大大方方道:“师兄,这是大秀庄的九小姐,慕容九。小九,这就是我和你常说的陈北落师兄。” 慕容九道:“见过陈道长。” 陈北落道:“慕容姑娘好。” 心中却是一奇,他万万没想到,白子逸竟然和慕容九好上了。 慕容九虽容貌清丽,但生性冷淡、孤傲,加之她修炼的化石神功,须处子玄阴之体方能习之,故而对男女情爱之事一向是敬而远之。 原著中,因被小鱼儿撞破秘练化石神功,差点将他生生困死在冰窖之中,以此看来,慕容九的性情中多多少少有些阴狠残酷。 后因‘亲手杀死’的小鱼儿死而复生,惊吓过度而失去记忆,辗转却又被人掳走,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得黑蜘蛛在暗中悉心保护。 历经如此重重磨难,方才打开心扉,最终与其黑蜘蛛共结连理。 否则以她的心性,怕是要一个人过一辈子的。 但是现在情况却完全不同,这让陈北落不由得心生感慨,剧情真是越来越歪了。 不过他也不在意,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北落看了看神态亲密的白子逸两人,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走。” 袖袍一甩,渔船便如离弦之箭,乘风破浪而去。 慕容九骇然变色,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何曾见过如此神乎其神的武功,不,这简直已经超脱了武功的能力范畴,简直就是神仙手段。 白子逸轻轻地捏了捏慕容九的小手,一脸自豪道:“哈哈,小九,现在就惊讶还早得很,要知道我家师兄的神奇之处多着呢。” 慕容九沉默,也唯有沉默。 …… 回到青莲居,陈北落先是介绍苏樱给白子逸和慕容九认识,然后又点了一桌酒菜。 他们师兄弟俩也有段时间没见了,自然是要好好畅饮一番。 酒香飘溢,笑语嫣然。 不待陈北落开口,白子逸就已迫不及待说起了这段时间的经历。 那日离开大草原后,白子逸心想离约定时间还早着呢,也不急,便随意选了一个方向,信马由缰。 就这样走了两天,到了海晏。 他这两天,渴了就饮清泉流水,饿了就吃鱼儿野味,固然飘洒惬意,但是一路风餐露宿,身上不免沾染了不少灰尘,需要洗个热水澡,好好放松一下。 于是一到海晏,白子逸立马找了当地最好的一间客栈住下。 正当他在房间里悠然地喝着小酒,享受晚餐时,掌柜的却忽然找了过来,开口就要他换房间。 白子逸气笑了,他自然不会同意,打死他都不可能同意的。 僵持间忽然看见小鱼儿像一阵风般冲了进来,脸色焦急已极,身上还背着昏迷不醒的铁心兰。 白子逸又惊又喜,原来要他房间的竟是小鱼儿,于是二话不说就把房间让给了他。 等铁心兰身体好了些,白子逸竟然又见到了一个熟人,小仙女张菁。 他心思略一转动,便明白张菁是追着小鱼儿和铁心兰来的,而张菁见到他和小鱼儿在一起,也知道事不可为,与他交谈几句后果断离开。 小鱼儿笑嘻嘻地说要请白子逸喝酒,却不知道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等着他。 果然,没过两天麻烦就找上门来。 这次是十二星象的碧蛇神君,碧蛇神君的武功虽然比不上白子逸,但是他下毒的功夫实在不错,小鱼儿虽机智无双,但还是着了他的道。 白子逸解决了碧蛇神君之后,带着小鱼儿和铁心兰快马飞驰,不知怎么地竟来到慕容九的庄园,经过一番斗智斗勇之后,小鱼儿的毒还是解了。 只是,小鱼儿这家伙也是贱,竟还是如原著那般毁了慕容九的化石神功秘籍,幸好有白子逸从中周旋,方才保住了小命。 不过这倒是成全了白子逸和慕容九。 为了排解心中的烦闷,慕容九同意白子逸的提议来杭州散散心,一路上遍览山河壮丽,形影不离,两颗心渐渐走到了一起。 刚到杭州,两人就遇到了江湖争斗。 一方人多势众,共有七人,武器更是五花八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皆有;另一边只有两人,又是赤手空拳,却压着对方打,情势岌岌可危。 白子逸年轻气盛,正义满满,大喝一声后毅然加入了战局,慕容九虽然不愿管这闲事,但是见白子逸如此,也只好提剑相助。 只是他们虽解了别人的围,自己却陷入了危险。 陈北落听完白子逸的江湖游记,无奈摇头,他这个师弟什么都好,就是太天真了 如果不是他及时出现,后果难以预料。 不过,白子逸初出茅庐,尚属江湖新丁一枚,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嗯,是时候给他提个醒了。 “见义勇为虽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而且江湖险恶,你怎么知道帮的就是好人?下次出手前先搞清情况,切莫再冲动行事,知道没!” “知道了,师兄。” 白子逸‘呃’的一声打了个酒嗝,嘿然傻笑道。 陈北落不由莞尔。 苏樱和慕容九也不禁“噗嗤”笑出声来。 不觉间,七坛醉仙酿已然见底(掌柜的一脸生无可恋:这可是我十几年的存货啊),只见白子逸满脸通红,像猴子屁股一样。 陈北落脸色却丝毫未变,仿佛喝的是水而不是酒。 斜阳西下,彩霞漫天。 淡金色的余晖铺满江面,仿佛镀了一层金色,晚风徐徐,吹动满江碎金,波光潋滟。 白子逸被略带湿意的江风一吹,整个人不由得清醒几分,突然诗意大发,张口就来。 “赏花归去马如飞,立马如飞酒力微,酒力微醒时已暮,时已暮与赏花归。” 陈北落笑道:“师弟好文采,不愧是世家子弟。” 白子逸扬了扬眉,一脸洋洋得意道:“哈哈,师兄谬赞了。” 第二十七章 素问经 最近,陈北落同学有些小烦恼。 那就是他的名头太响了,导致苏杭一带的江湖豪杰和世家子弟源源不断涌来,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如传说中的那般神采照人,风华绝代。 唉,有时候长得太好看也是一种麻烦。 陈北落感慨道。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的事迹竟然传到了三湘武林盟主的铁无双耳中,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动身前来,真不愧是‘爱才如命’铁无双。 陈北落前世看小说的时候,对铁无双悲惨的结局颇有些遗憾。 想其一生光明磊落,身边却多是一些卑鄙小人,更可恨的是,最后竟然是其门下弟子下的毒手。 陈北落实在想瞧瞧这竟为了爱才,敢将李大嘴收为女婿的人,究竟长得是模样。一个人居然敢将自己的独生女嫁给李大嘴,他实在不得不佩服。 故而,他并没有像对待其武林人士那样,让他们吃闭门羹,还专门在醉仙楼定了一桌酒席,且提前到场等待铁无双的光临。 “哈哈!” 伴随着一阵爽朗的大笑,一个须发皆白,满面红光的锦袍老者走了上来。 他面上的笑容虽然可亲,但是神情中自有一种尊严气概,那正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所独有的气概,别人再也伪装不得。 陈北落只瞧了一眼,就觉得铁无双确实名不虚传。 但见他微微一笑,道:“见过铁老前辈。” 铁无双被他风雅华贵、飘渺出尘的气质所摄,竟一时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让小兄弟见笑了。” “不过小兄弟果真风神俊逸,绝代无双。” 陈北落道:“前辈过誉了,请。” 铁无双哈哈笑道:“小兄弟请。” …… 两人纵古论今,指点江山,可谓相谈甚欢,直至夕阳西下方才结束。 而后,陈北落又恢复了惯律,谢绝见客。 不过有道是,穷则变,变则通,于是这些武林中人另辟蹊径,结果竟找上了白子逸。 陈北落哭笑不得,却也没有阻止。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少年知道苏樱对医道很有兴趣,也很有天赋,便将自己的医学知识传授于苏樱。 动脉,静脉,神经,血管,细胞,微生物…… 苏樱一听,便倾神投了进去。 陈北落的医学智慧,是千百年来不计其数的大夫医者呕心沥血,辛勤耕耘的结晶,是医道一途上开出的最美丽、最动人的花朵。 是苏樱从未见过的玄妙领域。 他还还结合诸多案例,一一剖析、讲解,阐述其医理,虽不过寥寥数语,却言之有物,字字切中要点,叫苏樱眼前一亮,叹服不已。 同时,陈北落准备以医学理念为核心,为苏樱量身打造一门医道绝学,提高自保能力,他究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迟早是要离开的。 而且他有预感,他在这方世界待不了多久了,长则一年,短则半载,便会超脱而去。 虽然苏樱会的东西很多,而且又果敢聪慧,善用计谋,一般人伤不了她分毫。 但是未来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鉴于苏樱不喜武学,却对医术情有独钟,他为此创造一部前所未有的修行法门,既能满足苏樱的兴趣,又能不知不觉中已经踏上了修炼之路。 医术越高明,修为便越深湛。 陈北落将之命名为,素问经。 其以阴阳为核心,五行为根基,囊括四时变化,日月升降之理,乘天地之正,御六经之辩。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生长全,以养其身。 究其本质,乃是一门养生气功,由之修炼出来的真气中正平和,善于调节阴阳五行,属性温润,当今武林中没有比它更无害的真气了。 但是任何智慧到了极高境界,皆有无穷威能。 素问经虽然杀伤力不足,于杀伐方面比不上武林中那些绝世神功,然而于调节身体平衡、开发人体潜能一道,却有着得天独厚、无可比拟的作用。 武学之道,非是争强斗狠,捉对厮杀,这是禽兽之道,而非武学正途。 在陈北落的心中,武道的核心在于升华。 升华生命层次,得以向长生迈进。 人体是一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深井,每当你以为它潜力已尽之时,突然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喷涌出大量清甜可口的泉水来。 以陈北落五气朝元的地仙之境,还远远未触及人体的极限,可见其潜能之无穷。 更何况,素问经并非没有丝毫破坏力,它也是有护身保命的手段的。 陈北落称之为六病神通。 其人营卫不和,卫失固外开阖之权,肌表疏泄者为中风。其人外受温邪,津伤内热者为温病。其人卫阳被遏,营卫郁滞不通,肌表致密者为伤寒。 其人邪气内入膀胱,影响膀胱气化功能失调,以致气结水停,小便不利,为蓄水证。热结下焦,瘀血不行,以致鞭满如狂,小便自利为蓄血证。 这仅仅是太阳经、腑之症。 除此之外,还有少阳、阳明、太阴、少阴、厥阴等五种变化,更是有合病、并病、六病齐发等绝招,但内功浅薄未臻至一流者,一招都顶不住。 素问真气发动之时,体内腑脏正气不失,并寻六病邪之所凑,佐以内气攻伐以治之,营卫之气一动,一切外来的真力立即冰消瓦解。 正是将医学运用于武道之手段。 人体五气絮乱,阴阳失调,从而生疾病,可导气扶正,调理阴阳,自然而然能够化解。 而能扶正气,便能控外邪。 素问经将一切异种真气全视为外邪、疾病,一掌击出,破坏敌人体内的阴阳平衡,五气维系,从而生出种种病症,致其战力全失。 苏樱天纵奇才,一眼便看出素问经的精微奥妙、瑰丽玄奇,简直开千古未有之先河,可谓医道无上至宝。 更看出了陈北落对她的拳拳爱护之心。 不过,陈北落没有告诉她的是,如果将素问经修炼至登峰造极之境的话,说不定有机会破空而去。 如此,他们或许还有再会之期。 所谓修行,乃是借假修真。 仙家将人生看作梦一场,百年之后是另一场梦,只有超脱这两种梦境才能够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故而,从某种意义上讲,在未成就仙道,长生久视之前,仙家修行和游商走贩没什么区别。 皆是在梦境之中。 所不同的是,仙家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而凡夫俗子并不知晓罢了。 纵使这个世界是假的,一切皆是虚幻,只要力量到了,亦可以颠倒真假,化虚为实。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真与假,并非是一成不变的。 陈北落看了一眼沉浸在医道世界之中的苏樱,微微一笑,然后便凤目微闭,神游太虚去了。 …… 时间如沙,而指缝又太宽,不知不觉间,陈北落和白子逸等人已在杭州待了半个多月。 这段时间里,他们赏美景,尝美食,游山玩水,将整个杭州城全逛了个遍。 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悠闲。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句话真不是吹的,端的是风光旖旎,清景无限。 单单是一个西湖,就已美不胜收,水光接天,碧波荡漾,一条南北走向的长堤横跨整个西湖水域,这是北宋大文豪苏轼用疏浚西湖时挖出的湖泥堆筑而成。 堤上建有六桥,自南向北依次为:映波桥、锁澜桥、望山桥、压堤桥、东浦桥和跨虹桥,是观赏全湖景色的最佳地带,湖山胜景尽收眼底。 彼时,两侧垂柳初绿,青翠欲滴,桃花盛开,灼灼其华,真可谓春来花满苏堤柳满烟,特别是清晨拂晓时分,薄雾蒙蒙,尽显西湖旖旎的柔美气质。 有道是: 水光潋滟情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苏樱似乎特别钟情于此。 小南湖与西里湖间,落英缤纷,花著鱼身嘬花;聚景园中,风摆成浪,莺啼婉转,一派生机盎然。 当然,断桥畔的“云水光中”水榭和碑亭,也的确名不虚传,风光无限。 这一日,陈北落四人泛舟于西湖之上。 漫天星光灿烂,湖面波平如镜,点点星火,尽都映入了碧水里。 清风徐来,波光潋滟。 晚上的西湖和白日里的西湖,果然大不相同,各有各的风情,却又是同样的美不胜收,如诗如画,教人见之忘俗,流连忘返。 苏樱的发丝微微拂动,带着一丝丝香甜。 陈北落见了,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头发,心头一阵柔情似水。 湖上的夜色,仿佛总是特别温柔,特别令人心动。 苏樱将身子一缩,轻轻靠在陈北落怀里。 船的另一头,白子逸和慕容九依偎在一起,你侬我侬,甜甜蜜蜜,忒煞情多。 “居阳,等下送苏樱回去,我有点事情要处理。” 突然之间,陈北落身形一幻,整个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余音袅袅,在白子逸、苏樱和慕容九三人的耳畔缭绕。 他们愣了愣,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第二十八章 邀月 陈北落乘着夜风,施展浮光掠影之术,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周围的景色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他疾速飞掠,但是前边那人的速度竟然也不比他慢上多少。 而且那人显然已经发现有人正跟她在身后,冷哼一声,整个人从头到脚,未见丝毫动弹,速度却是一提再提,就仿佛是在御风而行一般。 陈北落嘿然一笑,也加快了速度。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出了城,只见去路渐僻,渐渐到了个山坡,山坡上有株枝叶浓密的大树,那人身形突然停住,站在大树下。 她的轻功固然称得上惊世骇俗,但说停就停,其过程全无一丝凝滞,这份功力才真正叫人叹为观止。 陈北落脚下一错,就在七八丈外站住。 就在此时,那人徐徐转身。 只见这人长发披肩,白衣如雪,神情飘飘然,有出尘之概,但是面上却戴着一个狰狞可怖的青铜面罩。 好美的一双眼睛! 便是苍穹深处浩渺的星月,都只能做她的点缀! 但此时,这双眸子中却流动着冷森森的光。 陈北落负手而立,神态悠然。 那人冷冷道:“你是谁?为何跟着我?” 这语声是那么灵动、漂渺,不可捉摸;这语声是那么冷漠、无情,叫人从脚后跟升起战栗;却又是那么的清柔、娇美,摄人魂魄。 世上绝没有人听见这语声再能忘记。 大地苍穹,似乎就因为这淡淡一句话而变得充满凛冽杀机,充满冰冷寒意,满天繁星,也似就因这句话而失却了颜色。 陈北落眨了眨眼,笑吟吟道:“你猜。” “哼!” 青面人冷笑一声,人却已经到了陈北落身前,一掌向他拍来。 这一掌看来虽轻柔无比,如清风拂面,但速度奇快无比,夺命书生出手已经够快的了,然而与她相比,就如同蜗牛在地上爬。而且这一掌所取的部位更是毒辣无比,掌心深陷,功力含而不发,发而不绝,如若拍得实了,纵是铜墙铁壁,亦不免一拍两散,化为齑粉。 陈北落瞧得眼睛发亮,欣然道:“来得好!”话音未了,右掌已迎了上去。 谁知青面人掌势突变,直劈如矢的一掌,竟突然向右一引,攻向他腰间,转变之巧妙,天衣无缝,合乎自然,端的是不可思议。 这一着,正是移花宫独步天下的移花接玉。 陈北落手腕一震,五指箕张,收捻,形如花蕊,轻轻一点虚空,空气中泛起透明的涟漪,像是水面上荡漾的细波,一圈圈向四周扩散。 青面人神乎其神的一招遇上这透明涟漪,如深陷泥沼,竟不能前进分毫,普天之下绝无人能破解的移花接玉竟然被陈北落轻描淡写间,从容化解。 青面人身子微微一晃,后退一步,旋即复又迫上前来。 但见白衣飞舞间,青面人身形千幻,往往此方尚未消散,又在彼方出现,一条条人影重重叠叠,如成千上万朵纯白莲花,拥塞陈北落周边四维空际,飞旋环绕,纤掌千万,纷然齐出。 陈北落却是不动如山,真力凝聚,一掌一指,直来直往,毫无花俏。 只是每每一掌击出,青面人便远遁他方,又得重新寻罅抵隙,再乘虚而入。 一时间,两人僵持不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又过了一会,对方似有些不耐烦了,提起真气,与陈北落悍然硬碰。 呼吸间,两人连续对了百十来掌。 噼里啪啦的脆响,荡漾在悠悠的日光斜照中,无穷劲气翻滚,朝四面八方迸射,刹那间荡平了周遭方圆十丈的草木和碎石子。 陈北落轻轻地挥了挥衣袖,拂向青面人的胸口。 流云飞袖! 武当的流云飞袖,也只有他才能使得这般不食人间烟火了。 “哼!” 青面人冷冷一笑,似不屑,又似讥讽,但又不得不暂避锋芒。 她身子不动,却原地平移了十尺。 陈北落神情皎皎,衣袖飞扬,犹如云卷云舒,悠然掠向青面人的喉咙。 招式优美,如诗如画。 青面人身子微微望后一仰,与之擦肩而过,脚下莲步微移,到了陈北落身后。 她是躲开了,但她身后的大树却倒霉了。 衣袖轻轻扫过,数人合抱的大树就跟头发丝没什么分别,一分为二,轰然倒地,惊起飞鸟无数。 一切都是那么的优雅曼妙,也那样的挥洒自如,从容不迫。 然而起落之间,却是生与死的距离。 生死的距离本来就很近,从长远来看,生与死,对于凡人而言,终归是没有距离的。 陈北落剑眉一挑,突然竖掌如刀,往颈后一挡,与青面人的左掌猛然撞在一起。 锵! 金铁交击之声响起,两人一触即分。 陈北落身形急转,飘然后退,手臂竟然有些微微发麻。 青面人冷笑,如影随形,挥掌直击。 陈北落长长的袖子迎风一抖,突然化作一道剑袖刺将过来。 剑气凌然,无坚不摧。 如果说,陈北落先前的招式是至柔的话,那么现在俨然就是至刚。 刚与柔的转换,浑圆无暇,天衣无缝。 “好!” 青面人眼睛一亮,双手齐动,刹那间不知击出几十几百掌,滚滚劲气震荡,翻涌如江河。 但见真力如海,漾漾生波。 而陈北落的剑袖,就似澹澹海波上的一道长虹。 彼时波光荡荡,气浪悠悠,卷起千堆雪,潮来汹涌间,青虹往来,飞腾矫跃,神变无方。 只是,长虹虽瑰丽奇幻,但终归立足于海上。 青面人的眼中露出了笑意。 就在此时,奇变突生。 陈北落的剑袖竟如流云般飞卷而起。 不是流云,是狂风。 狂风卷起,陈北落的人似也被卷起。 他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只飞鸟,自真力汪洋上斜斜飞掠,倏忽间便到了青面人头顶,举掌下按。 恰似清风弗来。 青面人却心下一凛,纤纤玉手一拨,漫天掌影便如万川归流一般收拢汇聚,千百掌化为一掌。 轰隆隆! 仿佛晴天霹雳,震动空玄。 青面人双脚直接陷入泥土之中,没至大腿处,周围的地面更是裂开道道巨大的伤口。 数十丈之外,陈北落只感觉一股极寒之力从掌心钻入,沿着手臂的经络逐渐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表面竟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丝丝森冷寒气更是拼命往筋肉、骨骼里钻去。 青面人的武功之高,当真不可思议。 不过,陈北落的肉身何等强悍,气血滚滚汩动,刹那间便将其彻底湮灭。 然后抬眼朝前看去时,青面人亦冷冷向他看来。 青面人沉声道:“阁下究竟是谁?” 她知道今日遇到了生平前所未有的对手,只是她纳闷的是,这等高手是从哪冒出来的,年纪轻轻的,便拥有一身不弱于她的绝世武功。 嗯,这小道士使的好像是武当的至高法门,纯阳无极功,难道他是紫髯老道的徒弟? 陈北落悠悠道:“武当玄玄真人门下,陈北落,见过邀月宫主当面。” 青面人,也就是邀月宫主闻言,娇躯一震,脱口而出:“你知道是我?” 陈北落微微一笑,道:“这天底下能将明玉功练到如此境界的,除了宫主还有谁。” 邀月宫主耸然动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陈北落也不说话,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邀月宫主。 忽然,邀月宫主素手轻轻抬起,摘下了青铜面具。 秀外张三娘,深宫邀月色。 张三娘是江湖第一美人,而邀月却是世间第一绝色,前者常露面于人前,后者则常在深宫之内。 陈北落前世看书的时候,曾不止一次幻想过,邀月宫主,这位古龙先生笔下性格如火似冰,利剑锋芒,天下间武功最高强的女人,究竟是怎样的美貌绝色,究竟是怎样的风华绝代。 但是如今,亲眼目睹之,方知他的想象力竟是如此的匮乏,渺小无力。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无与伦比的美丽。 美丽得令人窒息,令人不敢逼视,高贵出尘,恍若月宫仙子。 就连女子只向她瞧了一眼,目光也舍不得离开,若是男子见了更可令任何人都神魂颠倒,不能自已。纵然是绝世绝代的英雄豪杰,看到她的身躯也会呼吸都似乎已停止。 世上怎会有邀月宫主这样的美人? 这样的她,仿佛随时随刻都会突然自地面消失,乘风而去。 陈北落凝注着邀月宫主,眼中满是赞叹的光芒。 那远胜天上星辰的明亮眼睛,那春山不及的婉约秀眉,难画难描。 薄薄的嘴紧紧闭着,显示出她是个很有毅力和决心的人,那坚挺的鼻子使她看上去有一种慑人的威严,她的神情高傲无比,更显出她一向唯我独尊。 邀月宫主皱了皱眉,心下却无半点反感的情绪,甚至有几分欣喜。 也不知道是谁说过这么一句话,好看的人总是被偏爱,纵使不喜欢,至少赏心悦目。 陈北落唇角逸出一缕微笑,悠然神往道:“据说黄初四年,曹植一天出京城,于日落时分来到了洛水之畔,睹一美女亭亭玉立在河畔,不由心迷神醉,遂作下了名传后世的‘洛神赋’。” 他缓缓抚掌,漫漫吟道:“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出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在我看来,曹子建的这首《洛神赋》简直就是为了宫主而著,为了宫主而写。” 他语气诚挚,叫人一听便知是他的真心话。 赞美的话总是令人愉悦的,更不用说是从陈北落口中流出的了。 便是高傲如邀月宫主,亦不例外,丹唇边现出一丝微弧,浅浅而笑。 第二十九章 碎玉刀 苍穹恢阔,不时有鸟儿掠过,留下串串清脆悦耳的鸣叫声,偶有淡淡的白云飘过,慢慢地掠过高山,飞向远方,消失在天的尽头…… 明月如钩,清辉流转,轻轻地滑下翠绿的草坡,洒在山坡下一湾清澈见底的溪流上,随着潺潺河水缓缓流淌,宛如银色绸缎。 夜风徐徐,吹动碧草,卷起绿色的波涛。 邀月宫主青丝飞扬,衣袂飘飘,仿佛下一刻将要乘风飞去。 陈北落神情皎皎,嘴角微翘,淡淡笑意跃然脸上。 邀月宫主深深凝注着他,朱唇轻启,道:“小道士,武功不错。” 她能说出这话,就是对陈北落最大的肯定。 要知道,纵然是名震天下的燕南天,也不被她放在眼里哩。 陈北落微笑道:“宫主你也不赖。” “呵。” 邀月给气乐了,她纵横天下这么多年来,不知见过多少在武学上登峰造极的绝顶高手,但这些人到了她面前,哪个不是毕恭毕敬,只求她能够高看他们一眼。 可是眼前这个小小道士,竟仿佛浑然不把她放在眼里,那模样,简直比她还要骄傲几分。 不过,这小道士的确有他骄傲的资本。 纯阳无极,武当的最高法门,自是天下无双的武道绝学,绝不下于她的明玉神功。 这点邀月并不否认。 然而,越是高明的武学,修炼起来就越困难,这是世间永恒不变的道理。 就好比她的明玉功。 邀月自诩她的天赋才情,不弱于古往今来任何一位武学大宗师,然而以她的资质和智慧,也要花费二十余载的时光才堪堪将明玉功修炼到第八层境界,至于九层极峰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武道之难,由此可见。 世人皆以为只要有神功秘籍在手,便可成为天下有数的绝顶高手,从此走向人生巅峰。 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要成为独步武林的绝代高手,两点必不可少,一是天资,二是机缘。 世界上的任何一门高深武学,都蕴含有常人难以理解的道理,若非天资绝世,根本无从下手。 而天地本就不全,有的人生来富贵,有的人却苦苦求生,半分公平都谈不上。 后天努力的确可以改变一点自身的处境,但是等到稍有起色的时候,恐怕早就已经垂垂老矣。 这便是绝大多数的人命运。 而古往今来,资质平凡之人占了九成九以上,所以说绝顶高手不是你想当就能当的,得看命。 否则的话,武当弟子千千万,天下哪还有其他人的立足之地。 邀月观少年面相,便知他今年不足十岁,如此年纪就取得如斯成就,简直骇人听闻,她心中竟然升起从未有过的争强好胜之心。 人们常说,知音难寻,然而却不知旗鼓相当的对手更加可贵。 她自出道以来,天下所谓的高手不过尔尔。 欲求一对手而不可得,确实寂寞。 不过现在嘛,邀月终于遇到了足以与自己匹敌的对手,这让她颇为期待,第一次觉得这江湖,这武林,原来也不是这么无趣。 邀月淡淡道:“小道士,口气倒是挺狂的,希望你等下输了可别哭鼻子。” 陈北落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道:“看不出来宫主倒是挺有爱心的,不过还请宫主放一百个心,在下最懂得怜花惜玉,保证不会伤到宫主分毫的。” 邀月微微摇头,哭笑不得。 凉风习习,落叶飘飘,天地间一片肃杀。 两人默然不语,凝视对方,一个俊逸潇洒,一个都丽神飞。 倏地一声,是划破寂静的衣袂破空之声。 霎时间,只见一青一白两道人影闪电飞掠,相互追逐、纠缠,时分时合。 雷鸣般的巨响,此起彼伏,密如急雨,轰然滚过浩浩万里夜空,悠悠白云登时溃散,飘然四卷。 汹涌澎湃的气机席卷八方,剧烈碰撞,地面纷然碎裂凹陷,方圆十丈无一完好之地,冰冷森寒的杀伐之气更是充盈天地,冻结空气。 若有人贸然靠近,立马会被卷入肆虐的气浪中,四分五裂而亡,就算是一流高手也绝不例外。 邀月右手纤细修长的五指内合,聚拢成拳,向陈北落挥来,竟不发出一丝声响。 看似飘忽无力,实际上如山崩地裂一般,爆发力绝强,势不可挡。 陈北落微微一笑,双手画圆,周身外浮现出一个淡青色的圆圈,晃晃悠悠地迎了上去。 “嗯?” 邀月黛眉微蹙,她拳头中排山倒海般的拳劲竟如泥牛入海,全部化入光圈之内。 “哼!” 邀月冷喝一声,沉肘回臂,瞬息间又是一记破玉拳击出,只见那淡青色的光圈不住地扭曲变形,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破碎似的。 陈北落不疾不徐,又是一个光圈划出,与前一个光圈轻轻一触,便合二为一,任邀月宫主的拳劲如何刚猛,也不能再撼动分毫。 邀月神情淡淡,不为所动,只是将破玉拳从头到尾全都使了一遍。一拳又一拳,连绵不绝,刚猛无铸中蕴藏精妙变化,威力无穷。 陈北落划出的圈子也越来越多,一个套着一个,把所有拳劲吸收。 “好一个武当太极拳,果然浑圆无暇。” 邀月脚步微错,悠然后退一步,清声道:“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挡住得我的碎玉刀?” 说完眉一凛,眼一凝,竖掌如刀,斜斜虚斩。 空气中有淡淡玉色光华闪现,形如弯月,乘着清风微凉,一掠而过。 凌厉无匹的刀气顿时迫眉而来,陈北落心中微微一凛,这碎玉刀果然有些门道。 不过,他的太极拳可不仅仅只能守而已,攻击力之强悍也不遑多让。 陈北落云手抖动,轰然推出,太极圈转守为攻,柔劲全然化为刚劲,好似一道滔天巨浪朝邀月铺天盖地而去,势不可挡,沛然莫御! 其中不但有着陈北落自己的力量,还蕴含邀月破玉拳的无边拳劲。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如此威力无穷的一招竟被所谓的碎玉刀给斩为两半。 陈北落心念一转,便已明了其中关窍,他的太极云手虽然不可阻挡,但终究力量有所分散,远不如邀月宫主的碎玉刀来得凝练。 当然,这也和他没有出全力有关。 轰隆隆! 雄浑无匹的罡气肆虐,席卷六合,本就破碎不堪的地面又被狠狠地犁了一遍。 锵! 陈北落凝聚真力,屈指一弹,将碎玉刀最后一点锋芒化解。 彼时,邀月身形一闪,已到了陈北落近前,左手向他胸膛轻轻印来。不过陈北落早有准备,亦出一掌,和邀月宫主玉掌轻轻印在一起。 两人交手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有了实质性的接触,感觉细腻温热,淡淡的,却又深深地烙印在了陈北落的记忆里。 啵的一声轻响,悠远荡起。 邀月娇躯微微一晃,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陈北落移形换影,紧追其上,同时右手并指如剑,点向她肩头的肩井穴。 邀月不愧是邀月,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依旧神态悠然,从容不迫。 只见她玉足轻轻点地,飘然而起,掠上一株柳枝稍头,然后飞身直下,一掌拍向陈北落头顶。 陈北落当机立断,变指为拳,闪电向上印去,劲气破空,打出了音爆。 两人拳掌相接时,却无丝毫声响传出。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陈北落双脚下沉,深深陷入土石之中,更有浩瀚无匹的寒气透体而过,震荡地面,方圆十丈内尽数被冰封冻结,淡蓝色的薄霜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而邀月宫主更不好受,只感觉一重又一重阴阳相济的真力从掌心处涌入,无穷无尽,浑身筋骨都在微微颤动,四维空气极度扭曲,一片光怪陆离。 这是功力的比拼。 忽然间,陈北落低喝一声,右臂肌肉微鼓,真力吞吐,将邀月生生震飞。 “纯阳无极功果然是天下至高无上的神功,邀月领教了,下次我们再一决雌雄。” 清莹澄澈的语声犹在耳畔,渺渺回荡,邀月宫主却已杳然无踪,鸿飞冥冥。 陈北落足一抬,出了地坑,洒然离去。 风中隐隐有道歌声传来: “我昔东海上,崂山餐紫霞。 朱颜谢春辉,白发见生涯。 所期就金液,飞步登云车。 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人扫落花。” …… 漫漫原野之上,邀月宫主御风飞掠,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起落间相隔数十丈之远。 须臾,已行了十几里地。 邀月脸色微变,身影倏地停下,旋即找了一处极为僻静之地,盘膝而坐,闭目凝神。 随着功行周天,头顶渐有渺渺白烟升腾。 月色琉璃,倾城而下,透过集簇繁茂的枝叶,落在邀月身上,在她留下一地光影斑驳。 无移时,邀月睁开眼睛,中有粲然神光流转,凌厉如剑,教人不可逼视。 然后只见她朱唇微启,吐出一道劲气,这劲气凝练至极,几为实质,久久不散。 “好厉害的小道士,竟然还无声无息地在我体内留下一缕太极拳劲,太极拳给他练到如此境界,恐怕三丰真人复生也不过如此了。” 不得不承认,她邀月的确是小瞧了对手。 不过她也借此窥得了几分太极拳的精华奥妙,武道修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臭道士,还说什么怜花惜玉,哼!” 邀月神色微恼,宜喜宜嗔。 她抬眸看了一眼月色,没有多待,认准方向后,旋即风驰电掣而去。 彼时,在他们两人交手的地方。 虚空忽然裂开一线,走出一位身着黑色道袍的中年男子。 道人感受着周围混乱的气息,微微一笑。 “果然是你。” 第三十章 长江大侠 日光灿灿,江水滔滔,两岸青山连绵,风景如画。 有青舟一叶,乘风破浪,行于水面之上。 那舟并不是很大,却颇为华丽,通体笼罩在淡淡的青色光泽下,看上去仿佛由一整块云英雕成,与水光交相辉映,更是充满了神秘的色彩。 甲板上,陈北落舒服地躺在藤椅上。 江风温暖而潮湿,从船舷穿过,吹起他漆黑如墨的头发,衣袂飘飘。 他似已在风儿的怀抱里入睡。 船舱的门是开的,舱下时不时有银铃般的娇美笑声传来。 然后,一个美丽的少女走了上来。 她穿着件宽大的水红色衣裳,露出双晶莹、修长的玉腿,赤着双纤秀的、完美无瑕的玉足,轻盈地走过甲板,走到陈北落的身边。 女孩唇角微翘,狡黠一笑,用手里的狗尾巴草去挠陈北落的脸庞,一下,两下,三下…… 陈北落睁开眼,轻叹道:“我的苏樱大小姐,你难道不能安静一会儿吗?” 苏樱甜甜笑道:“天这么蓝,云这么白,你却在这里睡大觉,真是浪费大好时光。” 这是初夏,阳光灿烂,一点也没有后来的毒辣,洒向大地,温柔得就像情人的手。 陈北落微微一笑,道:“正是如此,才更要趁现在好好放松一下呀。” 苏樱轻轻哼了一声,不依道:“你这是狡辩。” 神态娇嗔,动人至极。 陈北落道:“斜倚听江水,和风而眠,是人生的一大享受,怎么能算狡辩呢。” 苏樱嘟起小嘴,道:“我不管,我说是就是。” 陈北落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脸宠溺:“好好好,都依你。”忽然伸手轻轻扯了她一下。 “哎呀!”一声娇呼,苏樱已落到了陈北落怀里。 “大坏蛋!” 陈北落哈哈大笑,然后低下头,在苏樱的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女孩白瓷般的肌肤顿时泛起淡淡的嫣红,大而圆的猫样黑眸溢出诱人的云烟水气,樱红的双唇微微开启,犹如那清晨沾露的玫瑰,娇艳欲滴。 “师兄,苏姑娘,下来吃饭了。” 这时候,舱下传来白子逸的催促声。 苏樱眨了眨眼睛。 陈北落嘴一张,还想说点什么,但是看着女孩无辜的眼神,只有两个字。 “走吧。” 这里是清江,山明水秀,清照十丈,素有八百里清江画廊之称。时值六月,草木葳蕤,两岸猿啼阵阵,充满了青春的欢乐。 陈北落等人从杭州启程,历经十来天,终于即将到达目的地。 这趟说走就走的旅行,自然是陈北落提出来的,苏樱举双手赞成,白子逸原本还有些不舍,舍不得众星捧月、前呼后拥的绝妙享受。 在杭州时,得益于陈北落的闭门政策,白子逸无论到哪都有江湖豪杰、世家子弟围着他转,简直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正所谓:春风得意魂飘然,但愿长醉不愿醒。 白子逸为之恋恋不舍,也是人之常情。 陈北落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就将他满腔幻想浇灭。 船儿速度极快,未至黄昏,已到了宜昌境内。 此时正是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 大小船只无论由川入鄂,或是由鄂入川,到了这里都必定停泊些时间,加水添柴,采购伙食。 渡头岸边,人来人往,穿着各色的衣裳,有的光鲜亮丽,有的衣衫褴褛,有的红光满面,有的愁眉苦脸,有的刚上岸,有的正下船。 他们的船儿还未靠岸,便引得众人侧目不已。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们四人气质相貌具是天下绝顶,平日里能见到一个已实属难得,而现在一出现就是四位,怎么能不叫人多看两眼。 特别是陈北落,那俊美的容颜,如月辉般灿烂,似晨光般明媚,那柔美的轮廓,如同坠落人间的星辰。 一时之间,众人竟瞧得呆了。 下了船,人们纷纷自行让出一条路来。 空气里弥漫有鸡羊的臭味,茶叶的清香,木材的潮气,桐油的气味,榨菜的辣味,药材的怪味……再加上男人嘴里的酒气,女人头上刨花油的香气,混合成一种唯有码头才能嗅得到的特异气息。 白子逸、苏樱和慕容九三人微微皱眉,显然有些不习惯,陈北落却觉得这气味动人得很,因为这正是生活的味道,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师兄你看,那不是小鱼儿兄弟吗?” 白子逸刚走几步,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艘顺流而下的乌篷小船,神色又惊又喜。 慕容九和苏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船头有两位少年临风而立,中间却连着件紫色的绸缎。 两人俱都生得眉清目秀,其中一人脸上竟有一条刀疤几乎由眼角直到嘴角,江风吹动他凌乱的头发,他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微微有些发红。 不是小鱼儿又是谁。 陈北落没有去看小鱼儿,目光落在撑船的白发艄翁身上,心中暗道:哈哈,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那艄翁竟似感受到他的目光,朝他看来,眼中神光湛湛,仿佛刀锋一般逼人。 陈北落微微一笑,收回了视线。 此时,小鱼儿也看见了他们,转头对艄翁道:“史老头,多谢相送,将船靠岸吧,你虽有些倚老卖老,但到底还是个好人,我不会忘记你的。” 史老头凝目瞧了他半晌,突然大笑道:“很好,你去吧,你若死不了,不妨到……” 小鱼儿摆了摆手,嘻嘻笑道:“你不必告诉我住的地方,也不必告诉我你的名字,因为我既不会去找你,也不想以你的名字去吓唬别人。” 史老头喃喃道:“要寻找危险,就快快上岸吧,你绝不会失望的。” 船还未靠岸,小鱼儿已纵身一跃而下。 他身边的那位少年也一同跳了下来,两人的动作完全一致,竟似心有灵犀。 白子逸立马迎了上去,给了小鱼儿一个大大的拥抱,嘴里道:“好久不见,小鱼儿兄弟。” 小鱼儿笑道:“好久不见。” 他故意装作没有看见慕容九,慕容九却死死地盯着他,眼中怒火熊熊燃烧。 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陈北落哑然失笑,微微摇了摇头,看来想要慕容九彻底放下这段恩怨,还需点时间。 白子逸将小鱼儿松开,道:“你怎么也到宜昌来了?” 小鱼儿道:“听说这的风景不错,过来瞧瞧。” 陈北落不由莞尔,这小鱼儿真是满嘴跑火车,没一句实话,不愧是在恶人谷长大的孩子。 却见白子逸笑道:“武当山的景色更美,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看看?”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笑道:“好啊。” “哈哈,那就这么定了,我们会在宜昌待几天,到时候一起走。” 白子逸很开心,笑得一脸灿烂。 然后对小鱼儿身旁看起来有些害羞的少年道:“在下武当白子逸,不知朋友怎么称呼?” 小鱼儿看了少年一眼,神情似笑非笑。 那少年笑道:“见过白兄,小弟和鱼老大正好一个姓,都是姓江,草字玉郎。” 然后看向陈北落,脸上笑意更浓。 “这位是?” 陈北落却懒得理会他。 “哈哈,这是我师兄,陈北落。”白子逸嘴角一抽,打了个哈哈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玉郎兄不要见怪。” 此时,史老头将手中长篙一探,就要驱船离开。 陈北落忽然高声道:“前辈,还请慢走。”话犹未了,人已到了船上。 江玉郎瞧得眼睛一突,惊骇莫名。 那边,史老头也愣了愣,纳闷道:“不知小道长找老汉有甚么事?” 心下却是悚然一惊,这少年好迅疾的身法,武当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厉害的人物? 原来他早已将白子逸的话听在耳中。 陈北落微笑道:“武当玄玄真人门下陈北落,见过史老前辈。” 史老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陈北落看了看落日,道:“前辈你看,此时天色已晚,如若行船怕多有不便。弟子斗胆,想请前辈前往玉楼东一叙,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史老头冷哼一声:“老汉我纵横长江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算得了什么!” 陈北落神情淡淡,道:“在下知道史老前辈的操船之术出神入化,水性更是天下无双,这点小小困难自然难不倒前辈。” “只是风餐露宿的,却苦了云姑娘了。” 这老翁正是江湖人称长江大侠的史扬天,为人生性豪迈,嫉恶如仇,江湖贼寇恶霸到了长江一带,必然被他血洗江水,无人能活。 当年,他因为孙女史蜀云出生极为高兴,喝得伶仃大醉,也因此泄露燕南天的踪迹为威远、镇远、宁远三大镖局的总镖头,江湖人称“飞花满天,落地无声”的沈轻虹所知晓。 再后来他得知燕南天消失于恶人谷,沈轻虹也下落不明,为此自责不已,以为是自己一时酒后失言导致燕南天有这般变故,心灰意冷之下就此退出江湖。 这次却是为了报答神锡道长的救命之恩(他曾因断人财路而被「十二星相」中的四灵之首庞文设计暗算成重伤,为神锡道长所救。),答应他护送小鱼儿,故而带着孙女行船拉小鱼儿过江。 史老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史蜀云从陈北落现身开始就一直盯着他看,此时见爷爷面上露出几分愧疚之色,不由开口道:“都是江湖儿女,风里来,雨里去的,何来苦之一说。” 只见她一身青布短衫打扮,扎起了裤脚,显得她身材十分的苗条,然容颜端丽,神采照人,实在是说不出的英气勃勃。 陈北落不由动容,神情一肃,歉然道:“云姑娘巾帼不让须眉,是在下孟浪了。” 史蜀云脸色微红,脆声道:“陈大哥言重了,这云姑可担当不起哩。” 陈北落凝注着她那双清澈动人的眸子,一脸真诚道:“担得,担得。” 史蜀云心下虽有几分羞涩,却也没有避开陈北落的目光,星眸流波,桃腮欲晕。 陈北落唇角弯弯,逸出一缕微笑,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 忽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只听这语声冷冷道:“小道士,你不是要请老汉我去玉楼东吗,还愣着干什么。” 陈北落哈哈一笑:“史老前辈莫急,咱们现在就出发。”心下却摇头道,这史老头都这把年纪了,火气还是这么大。 难道还怕自己把他的宝贝孙女拐走不成? 真是的! 我陈北落是这种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