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娇悍》 第一章 将嫁 大楚元嘉九年。正月十七。 大年已经过去了两天,然而对于阳县傅典史家里说依旧沉浸在一片热闹喜庆之中。 年仅十四岁的傅掌珠坐在妆镜前,像个木偶似的被梳头娘子拉扯着。这样大喜的日子,傅家大姑娘却是一脸的愁云,脸上没有半点的喜色。 未到及笄便要出嫁,是因为她那未来的丈夫等不及了,赶着要成亲。她这里嫁过去是给尹三爷冲喜。 那尹三爷长什么样,掌珠不清楚。她只知道尹家有钱,给叔父和婶娘许了五十两银子作为彩礼,婶娘就应下了这门亲事,赶着将她嫁出去。婚姻大事轮不到她做主,更轮不到她说半个不字,不过是任由长辈们磋磨罢了。 待梳妆齐整,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大红嫁衣,就连梳头娘子也啧啧称赞:“新娘子真是美貌无双。” 夸她家掌珠长得好看,章氏脸上也喜气洋洋的,虽然不是自己生的,但也觉得倍儿有面子,笑呵呵的说:“据说她母亲就是远近有名的美人,如今看来完全是继承了她母亲的容貌。”章氏心里却暗自嘀咕着,也亏得掌珠长得漂亮,倒省了不少的心。 傅掌珠呆呆的坐在那里,宝雁给她端了水来接过就喝,也不开口说话,像个木头似的。章氏走了过去拍拍掌珠的肩膀说:“你要好好的,安安静静的,顺顺利利的嫁到尹家去,将来什么都不用愁了。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娘家的弟弟、妹妹们。也别忘了叔父、婶娘这些年对你的养育之恩。” 掌珠安静的听着,后来默然的点点头。 外面响起了鞭炮声,媒人白氏一听,忙说:“是尹家迎亲的队伍来了吧。”说着就赶着出去了,章氏也跟着一道走了出去。 果然花轿进门了,一队乐手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喜庆。前来观礼的亲友们也都围了过来瞧热闹。 尹海升翻身从马背上下来了,他沉着一张脸,瞧不出什么喜悦之情,反而还有几分的严肃。 他阔步的往傅家的堂屋走去,傅朝先依旧穿着官袍。尹海升见了傅朝先拱手施礼道:“傅老爷。” 傅朝先和颜悦色道:“四爷一路辛苦了。”又请了尹海升入内上座,接着命人奉了茶果来。 掌珠的那些嫁妆都堆在院子里,章氏也没怎么舍得给掌珠置办嫁妆,不过打了两口箱子,几把椅子,锅碗瓢盆之类的粗笨东西,也值不了几个钱。什么金银首饰,什么四季新衣裳也没看见多少。 傅朝先虽然也是个官员,不过却只是个典史,一个不入流的小官,一年薪俸也才四十两银子。那章氏如何舍得给侄女的大操大办,就是尹家送来的彩礼她也给克扣了一半。 章氏走进了堂屋,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那右手椅子上正喝茶的青年,那青年穿了一身茄紫色的袍子。青年背脊挺直,面容有些疲惫之色,不过其容貌却是一等的端正。 只是这样好的人物却不是掌珠未来的夫婿,尹海升不过替兄迎亲而已,掌珠要嫁的那个人此刻还躺在床上,靠着药汁延续着孱弱的生命。 尹海升在到傅家之前就听母亲提起过傅家是怎样的吝啬抠门,院子里的那些陪嫁他是看见了,真正是穷酸得让人发笑,这是在嫁女,还是在打发叫花子。不过听说傅大姑娘不是这傅老爷亲生的,果然不是自己的女儿,也就随意的糊弄过去,急着给打发出门。 尹海升坐着喝了一盏茶,便和傅朝先说:“傅老爷,这一路山高水长,路途遥远,还是尽早出发吧,路上要是耽搁了的话,天黑了只怕要露宿荒郊野外了。如今世道可不太平,遇上什么事可就麻烦了。” 那傅朝先听说便道:“那行,先行礼吧。” 章氏听说,便吩咐身边的朱娘子去请掌珠出来行礼。 傅掌珠被人搀扶着出了闺门,她先去双亲的灵前跪拜过,辞别了父母,面上虽然不显,然而心中却是在滴血。接着又进了堂屋要给叔父、婶娘行大礼。 尹海升原本坐在那里喝茶,听见了门口的动静也忍不住朝门口瞥去,却见进来了一位身穿大红嫁衣的年轻女子,身形袅娜,娉娉婷婷,似乎是个美人,也难怪他那三哥对傅家姑娘念念不忘,就一心想着娶回去。 这样的美人五十两银子也值了。尹海升放下了茶盏,待那傅大姑娘行过了大礼,他也不徐不疾的起了身,朝傅家二老拱手道:“傅老爷,新娘子我就接走了。” 掌珠被人搀扶着向花轿走去,章氏赶着将一个花瓶取来让掌珠给抱好,并一再嘱咐着她:“千万得当心,别摔破了,这是抱平安,保平安来着,保佑你将来一切都平平安安的。” 掌珠垂着眼帘接过了瓶子紧紧抱住,上花轿前,章氏替掌珠蒙上了头巾。 鞭炮声响起,便起了轿,乐手们也开始卖力的吹奏着喜庆热闹的音乐,虽然在掌珠听来是那般的聒噪不堪。 尹海升上了马,带着整个迎亲的队伍出了傅家门。 明月见姐姐真的要走,忍不住呜的一声哭了出来,章氏见了,便和女儿说:“你哭什么哭,你姐姐是去尹家做少奶奶享福来着,这是大喜事。” 然而明月还是舍不得她的姐姐出嫁。 章氏目送着出嫁的队伍远去,心里的石头这才算落了地,总算是完成了一件差事。 轿内的傅掌珠一直在抹着眼泪,她想起了四岁那年的一场大洪水。那时候她双亲俱在,可是父母将活下来的希望给了她,她被人救起后就成为了孤女。转眼已是十年的光景了,这十年里她过得忐忑不安,也充满了后悔。要是双亲还在,定不会让她去给人冲喜。 傅掌珠看不清未来的路到底在哪里。与其嫁到那样的人家,还不如死了干净。 夜深人静,随行的丫鬟宝雁也睡沉了。傅掌珠从怀里掏出了一条长长的白绫,系好环之后,她踩上了凳子,将头伸进了缳内,只听得凳子倒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响,打破了夜里的沉静。 第二章 得生 宝雁正在睡梦中,突然听得哪里传来的一声响,她给惊醒了,忙低喊了一声:“姑娘,姑娘,您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可是一旁早就空了,哪里还有她家姑娘,宝雁一下子就惊醒了,她忙坐了起来,撩起了帘子,屋子里昏暗得很,不过却依稀看见屋子正中有个影子在那里晃着,那是什么东西?!她吓得大声尖叫。 这一声尖叫,将隔壁屋子的尹海升给惊醒了,他匆忙披了衣裳赶了过来,一推门就看见了屋子里吊着一个人。傅大姑娘竟然上吊了!他也吓得不轻,赶紧过去将人给抱了下来,给放到了床上。 “姑娘她,姑娘她是不是没命呢?”宝雁摸着点亮了油灯,她吓得要死,声音也颤抖得厉害。 尹海升将傅掌珠放平之后,他伸手摸了一下掌珠的脖子,皮肤是温热的,还有微微的颤动,看样子还有一口气,他说:“看样子好像还有气。你给看好了,我让人去请大夫来给她看看。” 宝雁听说还有气,这才又大着胆子上前来。傅掌珠静卧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般。宝雁又害怕又着急,守着掌珠就低低的哭了起来:“好姑娘,你怎么就想不开要去寻死啊,你不能死,可要好好的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她要好好的活着,活着才会有希望。谢家死了那么多的人,不能再死了。 谢若仪觉得喉咙难受得紧,被人给狠狠的勒过,仿佛要窒息一般,她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宝雁听得掌珠咳嗽,便知道她家姑娘回转过来了,忙道:“姑娘,奴婢给你倒水喝。” 谢若仪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看见了昏暗的帐子,为何躺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身上仿佛没多大的力气。她又剧烈的咳嗽起来,这种撕心裂肺般的咳嗽,连带着胸口也跟着犯疼,这种感觉不像是在梦里。 刚才那个聒噪的声音又回来了,宝雁捧着一个粗瓷碗过来了,将水递到了掌珠跟前,说:“姑娘,您喝水。” 谢若仪觉得自己的喉咙要冒烟似的,真的需要喝水,于是接了过来就痛快的喝得一干二净。 这水一点温度也没有,冰冰凉凉的刺激着喉咙又惹来一阵咳嗽。 身上依旧软绵绵的,她喝过了水又躺了下来,她现在急需好好的睡一觉,别的事等到明天再来想办法。 谢若仪闭上眼睛后,却见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年轻女子朝她走来,向她盈盈施礼:我去见爹娘了,从今往后,你就代替我活下去吧。 谢若仪还没弄清是什么状况,那女子向她施礼后就消失不见了。她的梦中出现了无尽的黑暗,她想要逃出这样的黑暗,没头没脑的奔跑着,后来出现了光束,她跟着光束跑,却看见了那红衣女子短暂一生所有的经历。 傅掌珠上吊的事很快就就惊动了整个客栈,老板娘还亲自上来瞧过,听得宝雁说人已救了下来,没有出人命时,她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老板娘一直念着弥陀。要真出个什么事,她这小客栈只怕就再不会有什么生意了。 尹海升亲自出马,连夜请来了一个大夫。将大夫带到了掌珠的跟前和那大夫说:“你给看看这姑娘还有救吗?” 大夫伸出了颤巍巍的手,给傅掌珠给把了脉,说:“脉象不大稳,但性命应该无忧。” 听到这一句尹海升和宝雁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大夫又说:“病人身体很虚弱,需要好好的调理,我给开点滋补的药吧。” 尹海升转念一想,这时候傅大姑娘急需的可不是什么滋补药,他将那大夫拉到一旁低声说:“大夫,你有凝神静心的药吗?” “有啊,爷要哪一种?” 尹海升说:“要吃了能睡好觉的那种。”他担心新娘子再闹出什么事来,在行礼之前可千万再不能出事了。尹海升要圆满的完成母亲交给他的任务将新娘子给接回尹家。 大夫明白尹海升的意思,他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来一个瓷瓶,交给了尹海升:“这个药吃一粒就能睡半天。吃两粒能睡一整天。” 尹海升道了谢,给了大夫重金酬谢。 将那大夫打发走后,他又进了屋,将瓷瓶给了宝雁:“这是药,你给她喂两粒下去。” 宝雁自然不知道那是什么药,连忙去给倒水,将药给掌珠喂了下去。 尹海升见傅掌珠睡得香甜,想着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了。他又交待宝雁几句:“以防万一,今晚你就别睡了,好好的守着你家姑娘。回头我重重有赏。” 尹海升离开这间房间之前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新娘子,他眉头一皱,暗道这还没到尹家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以后会是个安静本分的人?三哥娶了这样的人回去到底是福还是祸?尹海升突然觉得闹心,他转身便出去了。 经过这么一闹,宝雁不敢再合眼,生怕自己一个疏忽她家姑娘又闹出什么事来。于是就在桌前直直的坐了一宿。 好不容易到了天明,宝雁看见了窗户外微弱的亮光,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又见掌珠还没醒来。她便去开门要了热水来要给掌珠梳洗,今天还要赶路,得早早的出发。 宝雁走出房门时,正好遇见了尹海升,宝雁朝尹海升福了福身,尹海升问了句:“夜里她可安静?” 宝雁答应道:“嗯,到现在还没有醒。” 尹海升听说这才放了心,便下下楼了。 天已经蒙蒙亮,客栈的老板也已经开了门,尹海升去了一趟马厩看了看马匹。回来时还没进屋就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在这宁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的响亮。 “四爷!” 尹海升回头一瞧,却见那马背上的人是家里的管家,他暗道管家怎么这么急匆匆的赶来呢,难道还不放心他?很快的,他发现了管家腰间系着的白汗巾,他心里一沉,家里出事了。 “四爷,三爷他……昨儿下午申正走了。”管家是赶着来报丧的。 尹海升听说了,一脸的疑惑,忙道:“走呢?怎么这么快?” “是,三爷他走得很仓促,老爷和太太赶着要老奴来给四爷报一声信。” “老爷、太太有没有说如何处理傅家姑娘?” 管家摇摇头。 第三章 绝地 尹海升得了凶信,他不甘心的捶了几下门板,一脸的懊丧。爹娘正张罗着给他病弱的哥哥娶亲,好端端的喜事却突然变成了丧事。 这傅家姑娘还没进门呢,就变成了望门寡。 他的脚步万千沉重,一步步的走向了傅掌珠的那间客房。 因为那两粒药的关系,傅掌珠并没有醒来。宝雁那个小丫鬟也没在跟前。尹海升走至床前,将帐子撩起了一角,他朝内看了一眼,却见傅掌珠依旧睡得深沉。他想起了昨晚傅掌珠寻死的事,倘或那时候她死透了,这事就容易了。两家还能结个阴亲,活着两个人没能在一起,死了也能葬在一处,或许不失一桩佳话,可如今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 尹海升便料定是傅掌珠的命格不好,克死了他的兄长。想到这里尹海升便觉得晦气,用力的甩下了帐子,随即便大步的出去了。 尹海升再没心情张罗别的事,他叫来了尹家随行而来的护院们,吩咐道:“我们立刻赶回普定去,不能再耽搁了。” 其中一个护院疑惑道:“新娘子还没下来啊?” “不会再有婚礼了,一切都结束了。”尹海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却觉得胸口说不出的悲痛。他那好兄长还没满十九岁就走完了短暂的一生。 尹海升带走了尹家的人,也给乐手们结清了工钱,只留下了傅家寥寥几个送亲的人。 宝雁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精心的照顾着卧床未醒的傅掌珠,用热水给掌珠擦身子,给掌珠喂粥饭,给掌珠喂药,细心周到。眼见着日头渐渐的高了,却不见尹家爷来催促,宝雁觉得这事很奇怪。 她正要跑去询问时,却见媒人白氏匆匆的跑来找到了宝雁,一见到宝雁后她就哭了:“老天,这该怎么办?” 宝雁吃了一惊,忙问:“娘子,怎么呢?” 白氏拍着大腿说:“尹家迎亲的人都撤走了,才我向店里的老板娘打听过,听说是尹家有人一大早来找过四爷,给四爷带了什么话来,四爷听说还捶门跺脚,看样子尹家发生了大事。” “能有什么大事连娶亲也顾不上呢?”宝雁惊讶不已,接着又转念一想,忙道:“莫非是那三爷突然没呢?” 白氏哭道:“是啊,我听老板娘说来报信的人腰间缠着白布,多半是那三爷没了。这亲结不成了……”她说着又哭了起来,她倒不是哭尹三爷命苦,而是哭这桩买卖做亏了,尹家许诺的十两银子飞了。 宝雁也跟着哭了一回,她哭的是她家姑娘可怜,好端端的就成了望门寡,将来的日子怎么过下去。 哭过之后,还是得想办法回到阳县去。那尹家可恶,做事不周到。她一个小丫鬟没什么主意,事关她家姑娘的未来,还是要傅老爷、太太出面才行。 宝雁抹了一把泪水便进去叫她家姑娘醒来。可是不管她如何的呼喊,掌珠却依旧醒不来。她想起了昨晚大夫说的话,看样子她家姑娘还是没有恢复过来,只好自己替姑娘做主,幸好尹家人还留下了轿子和一辆拉嫁妆的平头车。轿夫和车夫也都还在。 她去和车夫、轿夫说情:“大爷们,我们家姑娘遇着急事了,请送我家姑娘回阳县吧?” “不是说要嫁到普定去吗,怎么又往回走?” “三爷死了,这个亲结不成,只要请各位送我们回去。”宝雁哭得伤心,她苦苦的哀求着。 这些轿夫、车夫见这小姑娘哭得伤心,又觉得傅大姑娘可怜,便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送他们回阳县。 宝雁给几人道了谢,接着和媒人两人合力将掌珠从床上搬了下来,放在了轿子里让掌珠靠着板壁坐好,不得不往回走。 这边宝雁和白氏便挤上了后面的平头车,只盼望着今天能顺利的回到阳县。 一路上宝雁都在抹眼泪。 白氏见了说:“你个小丫头哭也没用,合该你家姑娘命苦。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我可再不敢给她做媒了。” 在白氏看来,傅掌珠命太过于孤克,先是克死了自己的双亲,接着又克死了未婚夫。望门寡的名声可不是那么的好。即便那傅大姑娘再怎样的花容月貌,以后的名声多半是毁了,想要说亲太过于困难。 宝雁的眼泪就没干过,她哽咽着说:“依着姑娘的性子只怕也活不了了。”她便将昨夜掌珠上吊的事与白氏说了,白氏听后吃了一惊,随即道:“要昨晚傅姑娘真的死了,这事倒能成一件美谈……” 她的话音来没落,就听得宝雁啐道:“呸,你干嘛咒我们家姑娘死,她活得好端端的。” 白氏嘲笑道:“我可没咒她,明明是她自己要寻死的。” 宝雁便将她家姑娘的悲惨遭遇迁怒于媒人身上:“要不是你们见钱眼开,逼迫着我家姑娘,她能去寻死,她是被你们逼迫着过不下去了才走了绝路……” 那白氏冷笑道:“我可没让她去寻死啊,她自己想不开能怨谁?自己的命不好也能怪罪到我的头上来?” 又走了不知多久,车子突然停了下来,宝雁一怔,她也不骂了白氏了,暗道怎么就停下来呢?她起身一瞧,赫然看见那对面的山头上站着七八个汉子,汉子们的手上有的拿刀,有的拿枪,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的车轿看。宝雁吓得腿一软就坐了下来,和白氏说:“完了,完了,今天是活不了了。” 当初章氏为了省事,为了怕花销,并没挑什么来送亲的人。如今遇上了这些土匪,这些轿夫、车夫见势不妙早早的就跳下了车逃进了林子里。 白氏见状自顾不暇也要跳车跑,宝雁却死命的拉住了她:“你不能跑,跑了我家姑娘怎么办?” 却见那些汉子已经冲下了山坡,直直的往这边冲来,宝雁跪地求饶道:“大爷,大爷,饶了我们吧,我们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 那些土匪懒得杀这么个小丫鬟却一脚将宝雁给狠狠的踢开。 宝雁当时就昏了过去。 这些土匪几个冲去了了平头车上抢东西,几个将轿子团团围住,有人向那轿子喊了几声,里面没有声音,有人已经抡着红缨枪就朝那轿子给正正的刺了进去。 第四章 活下去 痛!好似火烧一般的灼热的疼痛! 傅掌珠被这种痛给惊醒了,她睁开了眼皮,一眼就看见了插在身上的那杆红缨枪,血顺着红色的穗子就流了出来,溅落在大红色的衣裙上,一点一点,像是开了一裙的红花。她眉头一皱,将身上插着的那杆枪就拔了出来,体内的血就跟着往外冒。她头晕目眩,痛得咬牙咧嘴。 傅掌珠握着那杆带着她鲜血的红缨枪还来不及多想,轿帘就被人大刺刺的掀了起来,外面站着一个身长七尺的大汉,大汉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衣袖都挽到了胳膊上,露出了碗口粗细的大胳膊,胳膊上布满了汗毛。 “就知道这里还藏着一个娇滴滴的新娘子,呀,小娘子别怕,哥哥来救你了。”大汉说着便要伸手去摸掌珠的脸。掌珠紧握着手里的那杆枪,抿紧了嘴唇,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正正的朝那人的胸口刺去。 “你这小娘子好生泼辣,敢暗算大爷……”大汉的话还没说完,身子往后一栽就倒在了地上。 傅掌珠看着倒在不远处的男人,她的心跳得好快,仿佛要立马跳出嗓子眼似的。她慢慢的收拢了手,身子颤个不住。 她自幼跟着哥哥们学骑射,学剑法,然而今天却是第一次杀人! 她慢慢的出了轿子,这深山坳里寂静的可怕,连一声鸟叫也没有。 这时候后面的马车传来了声音。 “箱子太重了,搬不动。” 另一个人男人的声音便说:“搬不动就给撬开,有什么值钱的就拿什么。” 还有同伙!掌珠将轿子边倒下的那个大汉手里的刀夺了过来,她紧握在手上。 在后面抢劫的山贼正叫:“老五!” 后来发现老五没有回答,便有人跑到了花轿前,一眼就看见了手持大刀的新娘子正站在花轿前。 “你……你杀了老五?!”那人见掌珠手里拿着刀,又见老五就倒在地上。 傅掌珠冷漠的看了一眼,也没吱声,她将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 “臭娘们儿你竟然将老五给杀了,老子要替老五报仇……”说话是这个汉子是个瘦竹竿,手里握着一根齐眉棍便准备教训教训这个娘们儿。掌珠却已经摆出了接招的架势。她握着刀的手颤抖不已,但曾经父兄的教诲犹在耳边,在棍子落在身上时,她的那一刀就挥舞了出去,顺势破了对方的招。 只是这副身子根本就跟不上她的脑子,这一刀下去,偏了,只是划破了那人的左胳膊上的衣裳,一点也没准星。 “三妹,你脚不稳,身体是虚晃的,没力气,挥出去的招数也是虚的,调整一下站姿……”七哥曾经的教导犹在耳边。 傅掌珠大口大口的喘气,可是每喘一下,那处伤口就被生生的拉扯,痛得她冷汗直冒。她没有什么力气了,要战,要逃都是不可能。 她要活下去,或许活下去的机会只有一次。就算只有一次,她也要试一试。 傅掌珠双手握刀,做好了防备的姿势,在棍子再次落在身上时她一刀给打掉了,很快又一招,这一次她终于没有砍偏。那触目的鲜血从那人的衣服晕染开,那人也应声倒下。 掌珠也终于再支撑不住,重重的倒在了地上。在闭上眼睛前一刻她仿佛听见了地面上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谢良贵勾结外敌,侵犯我大楚土地,烧杀抢掠,罄竹难书。如今证据确凿,还请陛下下旨处置谢氏一族,若不处置,只怕难以服众。” “传旨下去,谢家男丁全族抄斩,女眷全部没入教坊司,世世代代沦为娼籍永世不得翻身……” 这道旨意,让显赫一时的将军府顿时坍塌。那一声声凄厉的叫喊声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悲痛。 谢若仪被皂隶带走之前她听见了母亲投井的消息。花园里的那口古井旁长了一棵丁香树,据说丁香树比古井的年纪还大。 谢若仪犹记得小时候她跟着哥哥爬到那棵树上玩耍时的情景。每到春天,开了一树紫色的花朵,哥哥们用力的摇晃着那棵古老的树干,花瓣纷纷落下,她就坐在树下,扯着衣兜去接满天飘落的紫色花雨。 傅掌珠在睡梦中也看见了漫天无边无尽的紫色,从粉紫渐渐的转成了深紫。深紫的影子在轻轻的晃动,起身又坐下。 “你终于醒呢?” 这是谁在和她说话? 傅掌珠努力了几下,终于睁开了眼睛,她一眼就看见床沿边坐着一个身穿紫色裋褐的男人。 这男人二十左右的样子,露着头,头发都挽在了头顶,用一根木笄固定住。生得倒是浓眉大眼,极有气势。肌肤因为常年的风吹日晒,显得有些黧黑。 他救了自己?!傅掌珠本能的有些警觉,被窝里的手已经渐渐的握成了拳,身体立马进入到了防御的状态。 “你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吗?” 傅掌珠哪里知道,她摇摇头。 那人又说:“三天,你整整睡了三天三夜。大夫都说你没得救了,没想到还是把命捡回来了。醒了就好,安心的养着病,伤口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的声音听上去铿锵有力,中气十足,气息十分的平稳。那男人交代完两句也不好一直坐在床边,便站了起来和掌珠说:“你的身体还没恢复过来,还是养着吧,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男人起身便走,掌珠瞧去,又见此人身量颀长,宽手大脚,体格健硕,用习武人的眼光来看便知是个好苗子。掌珠独自暗忖。 男人走到门边,突然扭头和床上的女子问了一句:“再下宋劲飞,姑娘叫什么名字?” 掌珠一愣,她轻轻的舔舐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便要回答,不过她到底是谁呢,到底是罪臣之女谢若仪,还是傅家孤女傅掌珠? 她回答不了男人的话,嘴唇紧抿什么也没说出口。 宋劲飞见女人不说话也就没有勉强,依旧出去了。 傅掌珠直直的躺在这发硬的床板上,渐渐的,胸口的疼痛越来越明显。她脑子里回想起了昏迷前的那一幕,她胸口被人刺过。当初流了那么多的血,还以为自己活不成了。 没想到上天眷顾,让她又得以活下来。不管是以哪种方式,她总算是可以继续活下去了。 活下去!只要活着,希望之火就不会熄灭! 第五章 无赖 “大夫,你看她的伤恢复得如何呢?” 跟前的老大夫仔细的把了脉,又道:“得看她自身的体质,体质强的兴许不出两个月就大好了,体弱的也许两三年也不能好全,将来还会落下病根,影响一辈子。我能力有限,只能按照自己能想到的办法去医治,怕耽误病人的病情,还请爷给她再请个高明的大夫来看看。” 大夫说完话,收拾了东西就准备离开了。 “大夫,大夫,你真的不给治啦?” “另请高明吧,老夫能力有限,怕给耽误了。” 这位大夫连诊金也没要就走了。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傅掌珠依稀听见了宋劲飞与大夫的对话,她身上滚烫得很,那是伤口在恶化的信号。 “能不能好起来,得靠你自己了。我可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宋劲飞站在床前朝床上的女人嘀咕了一声,他还想再多说一句,就听得外面的人喊:“宋大哥!宋大哥!” 宋劲飞答应了一声便出去了,出去时还顺手给关好了房门。 傅掌珠睁开了眼,她喉咙里干渴得厉害,嗓子似乎能冒出烟来。想要喝水的念头驱使着她缓缓的坐了起来,就是一个起身的动作也拉着伤口疼得她满头大汗。掌珠微喘了会儿,待匀定好气息便试着下地。 烧灼似的疼痛,极度虚弱的身子,这一切让她不堪重负到了极点。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踩着刀尖在行走。 从床上到那张小木桌前原本也不过七八步的距离,然而对掌珠来说却是极其的漫长和遥远。 傅掌珠张口大大的喘息着,等到身体又逐渐适应了,这才继续往前艰难的迈着步子。总算是走到了桌旁,她伸手去够桌上那把乌黑的小壶,壶中倒还有水,只是跟前连个杯子也没有。她用力的将壶提了起来,手却抖个不住摇摇晃晃的,壶里的水都洒了出来,水一点热温也没有。她忍着疼痛缓缓的蹲下了身子,嘴巴对准了壶口,稍稍一倾斜,水就直接从壶口里冒出来了,流到了她快要冒烟的喉咙里。冰凉的水滋润着她灼热的嗓子,此刻的她像是个沙漠里快要迷路的旅人,干渴得快要倒下来时,终于发现了水源,痛痛快快的喝了一气。 她喝够了水,慢慢的直起了身子,这时候听得院子里在说话。好奇心驱使着她缓缓的往窗户边靠近,她想听清楚外面的对话。 “东西清点好呢?”这是宋劲飞的声音。 另一个人接口道:“嗯,不过值钱的东西没几件,这笔买卖怕是做亏了。” “还以为能发一笔大财,没想到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得了,能卖的就卖了,还是得换成真金白银揣在怀里才踏实。你和毛子商量着去办。对了,再进城去看看还有什么可靠的大夫给请一个回来。” 另一个人立马问:“宋大哥,你真要救那个躺在床上的女人啊?” “不救她把她带回来干嘛。” “你不是看上人家了吧?” “她长得那么好看,不行啊?”宋劲飞的声音显得很急促。 那个人嘿嘿一笑,接着又道:“不仅捡到了一地的财宝,大哥还捡回来一个老婆,这一笔真划算。” “话多,你快去找毛子去做正事。” 又过了一会儿,又听得宋劲飞问道:“打听出哪家的新娘子丢了吗?” 那个声音道:“大哥别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院子里再没说话的声音,看样子另一个人已经走了。掌珠担心那个宋劲飞立马回房间,她摸索着一步步的走向了床前,拉过了被子依旧躺好。 伤口的疼痛让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很快的,门开了。她便闭上了眼睛假寐。 脚步声传来,一直走到了她床前停留了片刻,最终也没说什么,便转身出去了,再次关好了门。 傅掌珠这才睁开了眼,她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盯着头顶的那灰色的帐顶看,帐顶还被缝补了好几处,最大一处的补丁比巴掌还大。此刻的她半点睡意也没有,她在琢磨这个宋劲飞是什么人。 当务之急便是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会有希望,将来才能进京。才有机会诉说谢家蒙的不白之冤。赶快好起来,回傅家去。以那个红衣女子的身份活着,她要站稳脚跟,才能谈以后。 天色渐近黄昏时,又来了一个大夫给傅掌珠看病。 这个大夫话不多,就是宋劲飞主动问大夫掌珠的病况,那大夫也不大开口,默默的给开了张方子,交代了两句收了钱就走了。 宋劲飞接着让人去抓药,在睡觉前掌珠喝到了新给换的药,药水又苦又涩,不过对她的身体有好处,她还是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给喝得一干二净了。 看着她极配合,宋劲飞眉目舒展和掌珠说:“姑娘好好的保重,我们不急,慢慢的养。” 掌珠没有吱声。 宋劲飞又朝掌珠看去,他探寻似的望着掌珠,接着又问了一句:“还没请教姑娘高姓大名?” 掌珠防备似的看着他,并没有相告,宋劲飞心里一沉,暗道看着倒好生标致的一个小娘子,莫非是个哑巴?他心中直叫可惜了。 宋劲飞见掌珠很是安静,他料着不会有什么事了,便出去了。 他正要走到别的屋子去时,却见顾同回来了。 “宋大哥,打听到那小娘子的来历了。” 宋劲飞眉毛一挑,接着和顾同说:“屋里说话。” 宋劲飞与顾同进到隔壁屋子,屋子里漆黑一片,连一盏油灯也没有点,门开着,外面微弱的光亮就从门口照射了进来。 宋劲飞站在桌前,一手放在桌上,并没有坐下,他偏头去看向了顾同,顾同就站在门后,彼此的脸也看不大清楚。 “你都打听到一些什么情况?” 顾同忙道:“知道是哪家人丢的新娘了!” 宋劲飞压低了声音说:“小声一点。”他便伸手将门给关上了,屋子里越发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第六章 要回去 “现在你说!” 顾同知道宋劲飞的顾忌,因此也压低了声音和他道:“恒通典当大哥知道吧?” 宋劲飞道:“嗯,作为普定县的子民怎么可能不知道,莫非这新娘子是恒通典当尹家的?” “是啊,据说尹家正娶亲来着。” 宋劲飞立马觉得不对劲,立马又道:“不对啊,那尹家也是普定极有头脸的人家,要娶亲的话不知摆怎样的排场,怎么可能才这么点东西和人马。我们到的时候就新娘子一人,尹家的人呢?好像一个都没看见?” 顾同又继续说:“听说娶亲的是尹家那病得快死了的尹三爷,这新娘子是送去给那尹三爷冲喜的,这不新娘子还没到尹家,听说那尹三爷就死了。尹家人撇下了新娘子自己回普定了,半道上才遇见了这样的事。” “是个望门寡?”宋劲飞觉得有些晦气。 顾同点点头说:“据我打听到的结果是这般,所以大哥,接下来该怎么办?” 宋劲飞觉得头疼,他没料到这事会这般复杂,原以为是哪家的新娘落跑了,他们给救了回来,然后送回去的时候顺便能狠狠的要一笔钱。他们哥仨以后也做什么营生也就不愁了,哪知却是这样的结果,尹家撇下了新娘子,如今看来不能将新娘送到尹家去,尹家正在办丧事,他们这一去的话可捞不到什么好处,肯定还要嗔怪他们多管闲事。 官商勾结,他们惹不起经商的,更不敢惹当官的。 宋劲飞疑惑道:“再去打听下哪家丢了姑娘,看能不能把人给送回娘家。” 顾同笑道:“我还以为大哥要把那娇滴滴的小娘子留在身边。” 宋劲飞皱眉说:“望门寡的命都硬,我可不敢接手。” 睡在床上的傅掌珠此刻也正被身上的病痛折磨着,一点也不能好睡。后来她索性坐了起来,出了一身的虚汗,贴内的衣服粘在身上黏糊糊的,一点也不舒坦。 她身上的衣袍也不知哪个男人是从哪里找来的一套农妇穿过的衣裳,空荡荡的挂在身上,补丁重补丁,衣裳原本的颜色也早已看不出来。现在是什么时候呢?如今又是什么年月?没有人来告诉她。 这几天躺在床上,时而清醒时而浑浑噩噩。她费力的下到地来,想去喝桌上的水,一步一步的挪着步子,好不容易走到了桌前,她扶着桌子大大的喘息了一回,接着伸手去提茶壶,手抖个不住,水洒了出来,桌上的那个杯子被衣袖一扫就落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想要喝一口水也不容易,掌珠沮丧极了。 此刻外面的人听到了屋内的动静,突然一推门便走了进来,却见傅掌珠就站在桌前极是狼狈。 宋劲飞一拧眉,问道:“傅姑娘你要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姓什么了,那是打听到自己的来历,接下来他会怎么做?!掌珠看向了他,宋劲飞这才惊觉跟前这个女子是个哑巴,他上来道:“你要喝水吗,我给你倒。” 宋劲飞重新去取了一个土陶碗来,与掌珠倒水,壶内的水依旧冰凉,他给掌珠倒了半碗,掌珠自己端了过来,大口大口的喝了个痛快。 喝过了水,掌珠又坐着休息了一会儿,似乎有点力气了,她再次看了宋劲飞一眼,说了声:“这位大爷,帮我个忙吧。” 宋劲飞惊讶得嘴巴都合不上了,他显得有些口吃的问掌珠:“你……你……不是……哑巴?” “我当然不是哑巴,所以请大爷帮小女一个忙,小女不胜感激……”傅掌珠说着便起了身,朝宋劲飞盈盈下拜。 “姑娘有话请说。”宋劲飞只是觉得跟前这新娘好看,让他有些移不开眼睛。 “送我回阳县的傅家。”她完整的继承了红衣女子的记忆,此刻她是谢若仪也是傅掌珠。 “姑娘是阳县人?” “嗯,阳县傅家的。大爷恩德,小女一定会让叔父和婶娘好好的奉上酬谢。”虽然此刻的她也清楚傅朝先是个穷官,章氏是个抠门,但目前她只有这么一个去处。 宋劲飞怔怔的看着傅掌珠,突然觉得跟前这个姑娘纵然有一副好容貌,然而也是个薄命的人。 “我……考虑一下。”宋劲飞并没有立刻答复掌珠的话。 经过一夜的休息,傅掌珠的情况已经比较稳定了,虽然伤口依然疼痛,身上依旧没有力气,但她似乎已经渐渐的适应这副破烂的身体,也在努力的让自己尽快的恢复起来。 早上醒来的时候,见桌上多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一双新鞋,旁边还有一把梳子,一枝寻常的乌银簪。这些东西兴许就是马车箱子里的她的陪嫁物。她自己将衣服换了,梳了头,简单的将头发挽在了脑后,用簪子固定住了。 后来宋劲飞送了一盆热水进来,掌珠弯腰便要洗脸。水面轻轻的晃动,映出了她的模样。她看着水中的那张脸愣怔了片刻。如此陌生的一张脸,和谢若仪那么的不相似。 她洗过了脸,宋劲飞又从袖子掏出一个盒子来,递给了掌珠:“喏,这个给你。” 掌珠不知是什么东西,她接来打开一看,原是一盒红艳艳的脂粉,有轻柔的茉莉花香气,好闻极了。她嗅着熟悉的味道不免心里一沉,想起了母亲曾经亲手养的那两盆茉莉来。小时候母亲还用针线串了那洁白的花朵给她玩。 掌珠最终也没用那匣胭脂。 宋劲飞暗自打量着换了新衣裳的傅掌珠,心头似有千言万语,然而竟不知该如何表达,直冒出来三个字“真好看!”。 顾同去了半日将傅掌珠的情况也给摸清楚了,回来告诉了宋劲飞。 “这下麻烦了,新娘子是官老爷家的女儿,不,或许该说是侄女更恰当。她叔父是个典史,虽然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可毕竟是官场上人,不好惹啊。” 当真是个麻烦,顾同当下便建议:“大哥,不如我们扔下这新娘子自己走吧,也不管她了。我可不敢和官府里的人打交道。” 宋劲飞扬眉道:“她现在怕只剩下半条命,如何能回阳县去?” 第七章 答应 顾同听着宋劲飞那意思便道:“大哥,你不会真的打算将这女子送到阳县去吧,哥几个可都是有案底的人,大哥你身上背的东西可比我们几个都要严重。那傅家去不得。” “那你说怎么办?” 顾同道:“我看干脆就别管了,我们救了她一命还给照顾了几天吃喝,又给请大夫看病买药。可对得起良心了。就这里扔下她走了,也无可厚非。我说大哥在这时候你千万不能心软,更不能见色忘义。别忘了那小娘子虽然是个美人,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东西。不能惹。” 顾同的话宋劲飞还是听了进去,毛子回来了。毛子和顾同一样的想法,都认为他们做得差不多了,将傅掌珠半路撇下也对得起她了。至于后面是福是祸,得看那傅掌珠自己的造化。 傅掌珠在努力的康复,只是她曾身负重伤,失血过多,如今又得不到很好的医治,恢复起来十分的困难。 又是一天过去了,她见这些人没有动静。宋劲飞的两个手下经常暗自躲到一处叽叽咕咕的商量着什么,傅掌珠便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担心宋劲飞就这样的扔下她不管。倘或身上没有重伤也就罢了,她也不需要求人,可如今走路都困难,她是寸步难行。阳县对她而言便是到达不了的远方。 暮色四合,屋里渐渐的昏暗下来,傅掌珠坐在桌前也没有点灯,她在等待宋劲飞过来。 宋劲飞终于进来了,屋子里已经没什么光亮,他差点踢着了门槛:“屋里这么黑,怎么不点灯?” 傅掌珠坐着没有动,她抬头答道:“我的请求大爷考虑得如何呢?” 宋劲飞道:“傅姑娘你还没有痊愈,要赶路的话怕不成。” 傅掌珠说:“勉强支撑一天问题应该不大,我不想死在这里,所以请你带我回阳县。”傅掌珠言语哀伤,又那般的恳切。 这使得铁石心肠的宋劲飞心里突然一软,他含糊的说:“你觉得没问题的话,那么明天我们就走吧。” 傅掌珠听说宋劲飞愿意送她回去,她心中微喜,对宋劲飞连连道谢。接着又拔掉了头上的发簪给了宋劲飞。 “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当做你们几日来辛苦照料的酬谢吧。将我送回家后我会好好的和叔父说,让他付给你们酬劳。” 宋劲飞摆手说:“什么酬劳我们也不敢要,可以把你送到阳县,我们哥几个就不去傅家了,我们和官场里的人八字不合,所以也请傅姑娘自求多福。” 对于宋劲飞的安排傅掌珠依旧表示了谢意,只要能进阳县后面就容易了。 宋劲飞收下了那根乌银簪,在占有了傅掌珠的那些嫁妆同时又收下了这根簪子,对他而言并没觉得什么心里有亏。 接着他去和兄弟们商量:“毛子、顾同,你们俩明天想办法去弄辆马车回来。” 顾同知道他大哥想通了要离开这里,便说:“大哥莫非还是想将那个小娘子带走?” “别无他法。我们也拿了人家的钱财,就顺便将她送到阳县吧,不去傅家打扰,也不去要什么酬谢。以后就各不相干了。” 顾同一听忙说:“大哥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毛子也是不同意:“大哥,何必再将这个麻烦带在身边,莫非你真是舍不得人家,一时心软?” “我就是心软了,她一个姑娘家受了这么大的变故,帮一把怎么呢?以前我们是做了许多恶,偶尔做一件好事也没什么吧。就当是为以后积德。” 顾同和毛子面面相觑,他们大哥这次真不痛快。 宋劲飞是个粗人,遇到矛盾纷争时他也不喜欢说道理,在他看来谁的拳头硬就是大道理。 因此他对两个弟兄说:“你们若有不满,还是来决个胜负吧,谁赢就听谁的。” 当下毛子连忙说:“大哥,我们怕了你,你说怎样就怎样。行了,这事就算定了。” 那顾同也不敢和宋劲飞较量,宋劲飞可是打架的能手,就是他们两个联手也伤不了宋劲飞半点,只好认输。 “你们没有意见,那么好吧,明一早弄辆马车来,尽早处理完此事,我们也好做点别的。不用在这里继续耗下去。” 两人都只好答应下来。 当晚各自无话,暂且安顿。 这一夜傅掌珠依旧睡得不踏实,后半夜里她又开始发烧,人浑浑噩噩的,伤口正在进一步的恶化,她没时间了,必须立马回到阳县接受治疗。 隔日稍晚些时候,掌珠简单的梳洗了一番,略吃了点东西,走路依旧不稳,但她还是坚持出了门。却见温暖的春日照着大地,虽然枝头上没什么绿意,但这风是极温暖的,一点也不刺骨。春天快要来到了。 她的春天呢?只怕永远也不会来了,她的人生里会渡过一个又一个无尽无极的寒冬。 顾同和毛子门路多,两人真的想办法弄来了一辆马车,宋劲飞见掌珠走路不稳,便要伸手搀扶她。 掌珠谢绝了,在上车的时候,需要踩着凳子往上爬,稍稍一用力,伤口就被拉扯得疼痛,兴许又流了血。她强忍着疼痛爬了上去,扶着车框坐好。顾同和毛子坐在厢门轮流驾车,顾同让宋劲飞坐车内去,那宋劲飞想着男女同处一室多有不自在,顾同还笑着推了他一把:“大哥,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跟个娘们似的扭捏起来,你要是不愿意过去,脸皮薄,我脸皮厚愿意和你交换,你来驾车。”说着丢了手里的鞭子就要扭身。 宋劲飞却沉脸说:“你那不叫厚脸皮,叫死不要脸。” 他终于还是进到车内了,却见傅掌珠有些不自在的往角落里挪了挪。宋劲飞上去后也乖乖的缩在另一个角落里。 这男女共处如此狭小的地方,对宋劲飞来说还是头一次,他紧张得手脚不知该往何处放,自己也没读过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生怕冒犯到了跟前这娇滴滴的官家小姐。 车子缓缓的走了,宋劲飞却见掌珠痴痴的看着外面的风光,眉头微蹙,一脸的冷峻,不免猜测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又过了一会儿,他才试着问了一句:“傅家有几位小姐?” 此刻的掌珠却置若罔闻一般,根本就没有听见宋劲飞的问话。 第八章 到家 宋劲飞护送傅掌珠一路回阳县,从出发地到阳县不过半天的路程。 这一路来,傅掌珠坐在车上都没有下过地。宋劲飞起初还主动问话,却见掌珠恹恹的,根本就不大开口,他也显得很是无趣,因此也不怎么开口了。 此刻就听得顾同和毛子在那里胡侃,顾同又在吹嘘他曾经去妓院里遇到过的一个女人多么的会伺候人,如何的温柔,技术如何的好。其中不免夹杂一些市井间粗鄙不堪的话,污言秽语的,足以让一个大姑娘面红耳赤。 宋劲飞担心那些粗鄙之语污了掌珠的耳朵,便掀了帘子和顾同说:“好好的驾你的车,别成天就知道吹牛,你有什么能耐我还不清楚?注意点影响。” 顾同见宋劲飞不高兴,他往内瞥了一眼,却见车内的美人根本就没注意到他们谈论的是什么。 宋劲飞呵斥了两句后依旧坐好,他和掌珠说:“兄弟们平时粗俗惯了,别污了姑娘的耳朵。我已经训过他了,再也不会胡说八道。” 然而傅掌珠依旧两耳不闻,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世界里,对周遭的事根本就漠不关心。 看着掌珠冷漠的样子,明明美人在侧,宋劲飞也猜不透这个女人的心思,只是觉得傅掌珠长得娇美,是件珍宝。可惜是件他无法拥有的宝物。 走了一下午的路,终于看见了一带城郭,阳县的县城就在眼前了,他们的车子也走得缓慢了一些。 在见到城门后,傅掌珠主动要求他们停住了车子,她要下车。 宋劲飞见她走路都费劲的样子不免充满了担心:“傅姑娘你没事吧?” 傅掌珠下车站稳后,煞白着一张小脸,虚弱的说道:“没事,多谢大爷们送我回来。后会有期。”她微微的福了一礼。 傅掌珠随即便往那城门的方向而去,她身上不好,不过凭借着一股韧劲支撑着自己努力的前行。 宋劲飞并没有让兄弟们立刻掉头,他坐在车上目送着掌珠的远去。 顾同和宋劲飞说:“大哥,你要是后悔的了话现在去追应该还来得及。” 那宋劲飞却突然道:“她是天上洁白的云,我是地上的污泥。” 毛子听后笑道:“倒没那么夸张,凭着大哥的本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一个小小的望门寡难道还攀附不上。大哥也太轻视自己了。” 宋劲飞无奈的笑笑,就算人家是望门寡,名声没那么好听,但人家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他不过一地痞无赖而已,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他摇摇头,也不去肖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将那个女人的身影给忘到了脑后。 “大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还是回普定吗?” 宋劲飞犹豫了一会儿才道:“进城去。” 那毛子和顾同吃惊的望着宋劲飞,顾同道:“大哥,你疯啦?” “什么疯呢,现在再往回赶,我们夜里在哪里落脚,还不如进城去住一晚。” 傅掌珠拖着破败的身子一步步的走进了阳县,这是那梦中红衣女子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她来到了这里,希望养好了身体能从这里出发。 阳县也不算太大,傅掌珠凭着脑中的记忆慢慢的走进了那条长巷,天上的墨云将最后一丝亮光也给吞没了,她一手扶着墙,缓缓的前行着,身体已是极度的虚弱,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她立于那扇漆色已经斑驳的门前,轻轻的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院子里听见了门上传来了声音,立马高声问道:“谁啊?” 只听得风吹过哪里有什么动静,朱娘子暗道莫非刚才是听错了不成?她满心的疑惑,还是走到了门口,拉开了院门,却赫然看见门口倒下了一人。 朱娘子很是吃惊,马上就要夜晚了,这光线也不大明亮根本就看不清地上这人是谁。此事非同小可,她忙叫了一声:“老朱,快来。” 那朱文忠不知何故也过来了,两人合力的将倒在门口的人给抬进了屋,女儿知秋点了灯盏过来照亮。这一照所有人都吃惊不已,这不是失踪了好几天的傅大姑娘吗,怎么一人回来呢,还晕倒在门口。 朱娘子吩咐知秋好好的照看着掌珠,她忙忙的跑去告诉上房里的老爷和太太。 彼时章氏正在看儿子限哥儿写字,傅朝先在书房里看书。 对于掌珠的事夫妇俩已经完全放弃了,都认为掌珠遭遇了不测,寻了几天没有见到人,也没见到尸体,也就认定了掌珠要不被人给掳了,要不就被人在什么地方给杀害了。 朱娘子急匆匆的跑了来禀报:“太太,大事,大事。” 章氏见朱娘子这般的急匆匆还有些微怒,嗔怪她打扰了儿子写字,因此皱眉问道:“什么事这样心急火燎的?” 朱娘子道:“刚奴婢听见院门响,跑去开门,太太您猜怎么着?” 章氏是个急性子,她可没耐心和朱娘子玩猜谜的游戏,因此说:“有话你就快说吧。” “我打开门一看,却见是大姑娘倒在门口,太太您快随奴婢过去看看吧。” 章氏吃惊不已,忙问:“大姑娘?大姑娘回来呢?” 朱娘子道:“是,错不了。” 章氏暗道那傅掌珠已经丢了好几日,怎么又突然出现呢。她按下了疑惑就要跟朱娘子过去。傅限这时候问了一声:“大姐回来呢?” 章氏摸了一下儿子的脑袋,说道:“你写你的字吧,不关你的事。” 傅明月听见了这屋里的谈话也急不可耐的跑了出来:“姐姐回来了,在哪里?” 当下章氏便带了明月去了朱娘子他们住的倒座里。 那傅朝先听说侄女回来恶意赶去了朱氏夫妻的屋子里,傅掌珠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不过几日的功夫,却见她整个人整整的瘦了一大圈。章氏心中稍定,上前唤道:“大姑娘,大姑娘!” 掌珠却陷入了昏迷中,根本就听不到婶娘的呼唤。 章氏暗道,莫非已经没命呢,她伸出了手颤巍巍的去摸了一下掌珠的鼻子,试了鼻息,鼻息虽然很微弱,但却能感受得到呼气。她心中稍定,便和傅朝先说:“看样子大姑娘是病了。” 傅朝先双眉紧锁,道:“我让人去请个大夫来给大姑娘瞧瞧。” 第九章 重病 朱娘子和章氏合力,将掌珠搬回了掌珠以前住着的屋子,明月赶着帮忙铺床叠被,能让她姐姐尽量睡得舒适一点。 这样大的动静掌珠都没有醒过来,章氏坐在床沿边看着昏迷不醒的掌珠,愁道:“这孩子醒不过来,也不知有没有救。” 明月听了这句,忍不住捂了嘴呜呜了哭了起来。 章氏和女儿道:“你哭也没用,还是想想以后该怎么过吧。” 章氏看着掌珠的脸心中却充满了焦虑,好不容易候得将掌珠送出了家门,还以为将来他们傅家能够依靠下尹家,想着掌珠能看顾一下弟弟、妹妹,哪知事情竟然会糟糕到如此的地步,掌珠生死不明,不过就算活过来了,以后只怕就艰难了。想着用不了多久,整个阳县都会流传着掌珠命孤刻,先是克双亲,接着又是克夫的谣言。到那时候再要给掌珠说亲只怕就难了。 望门寡的名声还不如寡妇呢。 此刻的章氏是不希望掌珠能被救回来的,在她看来掌珠活着会被声名所累,倒不如死了干净。 傅朝先亲去请了个大夫来给掌珠看病。 大夫隔着帐子与掌珠把了脉,他连连摇头说:“病人虚弱得很,只怕难。要不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这个大夫不愿意给掌珠看病,起身就要走,傅朝先忙拉住了他:“陈大夫,你给她看看吧,天这么晚了,好多医馆都关门了,别的大夫也不好请。我们家大姑娘只怕耽搁不起了。” 陈大夫道:“可她确实很虚弱,我可没有把握能治好她。” 那章氏开口道:“治不好也没关系,只要尽力就行,你先给看看吧。” 章氏想的是他们尽到了自己的职责,至于能不能好,那完全靠掌珠自己的造化。陈大夫只好又回了身,继续与掌珠诊治。他觉得这脉象不好,又提出要求要看看掌珠的脸,章氏也丝毫不忌讳,揭了帘子让陈大夫看,陈大夫看了一眼掌珠的脸,满脸的病容,又翻了眼睑给看了眼睛,看了口中,最后问了一句:“姑娘可受过什么外伤吗?” 章氏和傅朝先都是一脸的迷茫,他们并不清楚掌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那傅朝先想了想说:“兴许受过什么伤吧,不如太太给检查一下。” 章氏只得又放下了帐子,接着解了掌珠的衣衫挨次看去,她的目光很快被掌珠腹上那处被纱布包扎过的地方所吸引了,她惊呼了一声:“有伤,在小腹上,被包扎过了,但好像并没有止住血,纱布都染红了。” 陈大夫听说接着才道:“那小的给开一些止血疗养的药试试看。不过能不能好小的也不敢保证。姑娘虚弱得厉害,之前应该失血过多,又失于调养,能捡回来一条命已经是万幸。” 傅朝先皱眉道:“请大夫费心了。” 那陈大夫便斟酌着如何用药,等开好了药方,朱文忠连夜跑了一趟去买药。 傅朝先走出了侄女的闺房,让侄女遭遇了这么多的事,他突然觉得有些愧对已故的大哥、大嫂。如今只好祈求大哥、大嫂保佑他们女儿能够顺利的渡过这一劫。 章氏觉得掌珠晦气,也不愿意再多费心思,只是吩咐朱娘子和知秋守着掌珠。她回了自己的屋。 傅朝先负手站于窗下,看着窗外发怔。 “老爷,您也别太难过。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能不能过这一关,看她自己的造化。不过我们都以为她丢了或是死了,没想到还能找到路回来,这已经是造化了。能不能活下去,就看老天的意思了。” 傅朝先悉眉不展与妻子道:“含英,我们要竭尽全力的救她。人不能死在我们手上,不然我没法和哥嫂交代。” 章氏叹息道:“救是要救,但能不能救活就是两说了,你也听见了陈大夫的话。再有我们家……老爷,她这病要想好还不知要花多少钱,我们家可没那么多的钱给她医治。” 傅朝先如今虽然是朝廷官员,可一年就那么一点俸禄,供着一家的吃喝已经是紧巴巴的,家里又没别的营生,如今再养一个病人哪里养得起。 “先给医治着,钱的事……我再想其他的办法。” 章氏听了便有些不高兴,为了一个孤女,难道要将他们家所有的财力都搭上去?之前还指望着掌珠能给家里带来一笔财富,没想到还要倒贴这么多进去,只怕是个无底洞,以后不知要往里面塞进去多少。章氏想到这一层心里不免有些埋怨,那傅掌珠要死在外面也好,死在尹家也好,就不该再回来,到头来还连累他们家。可真是个扫把星。 朱娘子让女儿熬了药,按照大夫吩咐的外敷内服,悉心的照料着掌珠。 明月也在一旁守着,她亲眼看见了朱娘子将掌珠伤口上的纱布解开,她看见了纱布覆盖下的那一处伤口,却见血肉模糊,还在往外不住的渗血。明月捂了嘴不忍再看。 朱娘子也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大姑娘遭了大罪,这么大的伤不知多么的痛,流了多少的血。” 她洒药粉的手抖得厉害,那些药粉一部分已经洒落在了褥子上。知秋拿了干净的纱布来,朱娘子哆嗦着与掌珠重新包扎了。 那掌珠依旧没醒,朱娘子心疼不已:“好姑娘,你受累了。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最险最难的关过去了,从今往后都是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了。你要快些好起来,老爷和太太也才能安心那。” 可惜躺在床上病入膏肓的少女并没有听见忠仆的话,此刻她的梦里全是谢家被害那天的事。 抄家灭门的圣旨传来时,整个将军府哭声不绝于耳,不分男女老幼皆被那些皂隶给拿住了。传旨的指挥使荀绍派了重兵把守着将军府,就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当母亲投井的事传过来时,她当时就昏了过去。当她再醒来时,已经和家里的女眷一道被羁押在牢里。她亲眼看见伯娘被狱卒糟蹋,最后伯娘不堪受辱一头撞柱死了在她的面前。 第十章 姐姐 “姐姐!姐姐!” 这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听着像是胞妹若兰的声音。谢若仪答应了一声,便高声问道:“若兰,你在哪里?” “姐姐,姐姐!” 脸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傅掌珠挣扎着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看见了一双清亮的眼眸,不是若兰,却是个若兰差不多年纪的少女。少女皮肤雪白,眼睛大大的,水汪汪的,她看见了少女眼中自己的倒影。 “姐姐,你终于醒了。”少女露齿一笑,显得很是高兴,她忙忙的又和掌珠道:“我去告诉娘。” 掌珠看着这个少女轻快的走了出去,她脑海里关于那个红衣女子的记忆依旧清晰,自然也认得这少女是傅明月,是傅掌珠的堂妹。是傅家少有的真正关心掌珠的几个人之一。 傅掌珠躺在那里,她抬头看了一眼帐顶,这帐顶倒不是灰蒙蒙的,浆洗得很干净,连一点灰尘也没有,只是依旧有几处补丁,大一些的有巴掌般大小。 她曾经是将军府里的嫡小姐,母亲又最疼她,生怕她受半点的委屈,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最好的。她的绣房自然也精致得犹如天宫一般。 可那样精致的绣房,那样巍峨气派的将军府也不存在了。谢家倒了,谢家的男丁们都死了,女眷们也没活下来几个,谢若仪也死在了被变卖的路上。曾经的繁华不在了。 傅掌珠盯着帐顶想起前尘往事胸口憋闷得慌。心里虽然难受,可她已经不会流泪了。 脚步声纷至沓来,掌珠略偏了头,却见明月走在前面,后面便是那章氏,掌珠的婶娘。章氏看上去还不到三十的样子,个头中等。穿了身葱绿色的袄裙,衣服自然也不是什么上等的好料子,样式显得老旧。头发都挽在了脑后,露出了宽宽的额头。细长的双眼微微的上挑,眉尖有一粒小小的痣。所有的精明与市侩都流露在眼底,藏也藏不住。 章氏走了过来,见掌珠睁着一双眼睛,她走到跟前,掌珠也没唤她一声。 “大姑娘,你总算醒来了。我就说这白天黑夜没日没夜的睡哪里行。不过总算醒来了,你叔父可愁得不得了,这下他总该放心了。”章氏说着,立马叫来了知秋吩咐道:“去告诉你爹一声,让他往衙门里跑一趟告诉老爷大姑娘醒了。” 知秋清脆的答应了声便出去传话。 掌珠呆呆的看着章氏她并没有开口说话。 那章氏最关心的便是家里给掌珠置办的那些嫁妆哪里去了,因此也不等掌珠有没有好利索,她便追问道:“大姑娘,你人回来了,但平头车上的东西哪里去呢?你怎么一件也没带回来?” 掌珠有些茫然,她细想了想才知章氏说的是那些嫁妆,她闷闷的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当初满满当当的装了一车,可花了不少钱置办的那些,怎么说丢就丢呢?你告诉我,哪些东西到底去哪里呢,知道了地儿我好告诉你叔父,让他派人去寻。” 平头车上的东西不是被那些土匪给搬走了,就是被宋劲飞一伙给昧下了,宋劲飞一伙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好歹救了自己一命,想到那伙人的顾忌,她也没有将宋劲飞他们给供出来,依旧坚持说:“我不知道。” 章氏见掌珠翻来覆去的只会说这句,就有些恼,待要再逼问下去,明月上前阻拦说:“娘,姐姐才醒过来,她哪里想得起那么多的事。再有姐姐受了重伤,能回来已经很不容易,哪里还顾得上那些身外之物。您就别再追问了。” 章氏撇嘴说:“难道我就不该问啊。一车的东西可花了我好几十两银子。就这样白白的丢呢?” 掌珠静静的听着章氏的数落,她没有吱声。 章氏拉下脸来和掌珠说:“你还真是会惹事。” 掌珠听了这话依旧不为所动,明月赶着来将她母亲给拉开,忙道:“娘,您还是回屋去坐坐吧。姐姐这里有我守着,有什么事我再叫你。” 明月将母亲给推了出来,章氏想着明月和掌珠亲厚,便和女儿嘱咐道:“那你好好的问问那些嫁妆的下落,还有她这几天到底遭遇过什么,如何回到家的,都遇到了哪些人。有没有受什么欺负。” 明月点头道:“我知道了,您快过去吧。” 明月支走了母亲,依旧回到了掌珠的身边。却见掌珠奋力的想要坐起身来,掌珠憋得满脸通红,脸上尽是虚汗,她赶紧走过去帮忙搀扶了一把,又将一旁的枕头拿了过来帮掌珠支在了身后。 “姐姐,那里很疼吧?” 掌珠虚弱的说:“已经不要紧了。” “姐姐,娘她这个人您最是明白的,刀子嘴豆腐心,说的就是她。她嘴上不饶人,心里可关心您了,要是有什么不当的言辞,您别往心里去啊。” 掌珠怎么可能往心里去呢,对她而言,傅家的人和事和她没有多大的关系,不过是暂借在此处休养身体,等身体完全好了,她还有更长更艰险的路要走。 “我知道。”掌珠的声音轻柔,听上去也很虚弱。 明月见姐姐不像是很忧伤的样子,心里的担心便放下了,她笑着说:“之前发生了什么已经不要紧了,能活下来就是最好的事了。” 掌珠凝望着跟前这个俏丽的少女,明月她说得对,再怎样都是过往了,重要的是她活了下来,虽然换了个方式,但总算还活在这个世上。只要能好好的活着,总会有希望。 “你说得很对。”掌珠赞许道。 明月依旧温柔的笑着,她和掌珠说:“等姐姐大好了,我们出去玩。去摘花,去逛您喜欢的布庄。” 掌珠伸出手来,温柔的摸了摸明月的脸,明月和若兰还真有几分相像。 明月朝掌珠依旧温和的笑着,那笑容和外面的春日一样的温暖。 “尹家的事您不必太介怀,还要嫁妆的事也不用太难过。我会和娘好好的说清楚,当务之急姐姐要养好身体。” “嗯,有劳了。”掌珠依旧凝望着明月,她和若兰一样,一样的纯真可爱。 第十一章 自医 陈大夫依旧来家给掌珠看病,掌珠虽然已经转醒,但并没有太大的好转。身体依旧孱弱,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喘息一回。 陈大夫能力有限,仔仔细细的给掌珠把了脉,又给留下了药方便告了辞。朱娘子去替掌珠拿了药,让知秋给煎煮着。 朱娘子去向章氏回话,章氏问朱娘子诊金和药费花费了多少,朱娘子说:“用了九分银子。” 章氏听说后可不大高兴:“这药还不知能吃到哪天才消停。” 朱娘子忙道:“陈大夫兴许不会再上门了。” 章氏诧异的说:“为什么?” 朱娘子忙说:“陈大夫说他治不了了,要想姑娘大好,得去请保安堂的姚大夫来给瞧瞧。” 章氏听说眉头皱得更紧了:“保安堂?那里的大夫出一次诊的诊金就要五钱银子,药又卖得比别处都贵,可是吃不起他们家的药。” 朱娘子自然知道章氏不愿意出这个钱给大姑娘看病,她心中很怜惜掌珠,因此少不了要帮掌珠说话:“太太,保安堂的药贵是贵一点,但管用啊。说不定吃几副下去,大姑娘的病就全好了。” “吃几副?只怕要吃到我们家倾家荡产也不能够。我就说她命中带煞,晦气得很。当初老爷就不该把她给捡回来。”章氏开始唠叨起来。 这样的话朱娘子也不知听了多少回,她心中更觉得掌珠命苦,命里的劫数不断,将来还不知要遇上怎样的事,不过总得将眼前应付过去啊。不过主母不肯出钱,她一个做下人的自然也拿不出更多的钱来给掌珠看病。 知秋将药熬好了给掌珠端了去,吹凉了一些才送到了掌珠的手上。 掌珠大口大口的喝着,药味有些不对,没有前两日的那么苦涩了,看样子方子已经做了调整。 她大口的喝完了药,将药碗交给知秋的同时又伸手问知秋要药方。 知秋道:“方子我娘收着的,大姑娘要过目吗?” 掌珠点点头。 知秋便去找她母亲要药方,很快的,方子就到了掌珠的手上。陈大夫的字迹有些难以辨认,好再掌珠跟着她母亲学了几年,再潦草的方子她也能看懂。 上面给开的不过是些温补的太平药,用药全是挑那便宜的,吃不死人,当然也治不好她的病。 她看罢将方子自己收了,便问知秋:“陈大夫什么时候还来给我看病?” 知秋不敢隐瞒,直言道:“大姑娘,陈大夫说他不来了,让太太给请保安堂的大夫来。” “保安堂?保安堂的大夫医术很高明吗?” 知秋点点头,说:“阳县人都知道保安堂的大夫很会治病,听说那个坐诊的姚大夫还曾经在太医院供奉过,很有一手的。” “姚大夫?!”掌珠想不起她认识什么姓姚的太医。 “嗯,这姚大夫是保安堂的招牌,诊金也高得吓人,我们家大概也请不起。” 请不起大夫,难道就任由自己的身体一天天这样的恶化,到最后油枯灯尽,耗完一生吗?章氏抠门,也是心狠。依靠不了别人,现在看来只有靠自己了。再怎么说她外祖父当年也是出名的大夫,母亲不仅深得外祖父的身传,是妇人科的圣手,她也跟着母亲学了几年的医,还得过外祖父的亲手指点,对于医理她是精通的。此刻也不管什么医者不自医的话,如今能救自己的就只有自己了。 掌珠和知秋说:“去拿了纸笔来。” 知秋不知何故,但还是听了掌珠的吩咐去取了纸笔来,又给研了墨。掌珠让知秋找了一本厚书给垫了,她提了笔就在那纸上写字。也不知怎的,握着笔的手颤抖不已,写出的字也没法看。一来身体很是虚弱,二来她还是不适应这个身体。还没写两个字,几点墨汁滴在了雪白的纸上迅速的洇开,成为了两朵墨花。这张纸是废了。知秋又忙重新奉上一张,掌珠低头写了,字迹歪扭得像个刚启蒙的小孩所写的。 不过这次总算没有白费,她拟好了一张方子。药钱,问章氏拿药钱是不可能了。她身上也没别的东西,掌珠摸到了手上的那枚金戒指。 当初宋劲飞等还算有良心,顺走了她的嫁妆,但没有将她手上的戒指给取走,这是红衣女子母亲的遗物,那红衣女子很是珍惜。可如今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拿这枚戒指去换点钱,想来那红衣女子也是答应的。 掌珠将手指上的戒指摘了下来,连同方子一并交给了知秋,并嘱咐道:“拿了这方子去买一副药,药钱就用这个吧。” 知秋接过了戒指,她大惑不解的看着掌珠,问道:“大姑娘,这可是大太太留给您的东西,您最宝贵它了,这是要卖掉吗?” “我不卖,你拿去当当铺给当了吧。将来手头宽裕了再给赎回来。我这里也是没退路了才如此。这事你得替我保密,不管是重新拿药,还是当戒指,都得偷偷的进行,别让旁人知道了。” 知秋怔怔的听着,她觉得大姑娘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她看了一眼药方,很快明白了,忙问:“大姑娘,这药方您是从哪里抄来的?” “那医书上抄的,能不能有用还不清楚,总得试试吧。” 知秋心里忐忑,暗道她家大姑娘又不是大夫,书上的方子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 掌珠见她犹犹豫豫的,便催促着她:“去吧知秋,只怕我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不能这样等死,总得想个办法来。” 这话果然管用,知秋抹了一把眼泪,忙道:“大姑娘放心,奴婢这就替您去办。” 掌珠点头答应,又嘱咐说:“千万别让旁人知道了,我不想再惹出什么麻烦来。” 那枚小小的戒指知秋拿到当铺里好说歹说给换了二两银子出来。接着又去了药铺帮掌珠拿药,找的第一家药铺那抓药的看了半天的方子和知秋道:“这上面的药我们不齐,你去保安堂看看。” 知秋只好去了保安堂,保安堂给拿药的伙计接过了方子很快就给配好了药,后来一算药钱,竟然就花了二钱银子。知秋肉疼不已。 第十二章 遥远 知秋买了药来,重新与掌珠煎煮上。 药钱贵,掌珠要长期吃是不能够,要想身体尽快的复原,还是得靠自己的毅力。 她在床上躺了几日,等到精神略恢复了一些,便坚持着下地来走走。伤口的疼痛依旧明显,她却渐渐适应了这种疼痛。即使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她也极用力的向前迈步。 明月搀扶着她,见掌珠一脸的汗涔涔,身子颤巍巍的,她有些不忍,忙说:“姐姐,我们还是躺回去吧。” “我不能在床上躺一辈子,总得下地来活动。我想出门去看看。” 明月心疼道:“可是你很不舒服,对不对?” 对掌珠来说再艰难也得走下去,只有慢慢的增加活动,她的身体才能尽快的恢复过来。明月搀扶着她,掌珠自己一手扶着墙,慢慢的挪着步子,从床到门口不过十几步的距离,走得却极为的艰辛。 总算到了门口,掌珠一手扶着门框,那边的胳膊已经挣脱了明月的搀扶,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出了一身的虚汗,身上有些冰凉。不过总算是出来了。 她看见了院墙下摆放着的花盆,花盆里种的大概是兰花,只是不到开花的季节,盆中只有一颗青草。 明月连忙去搬了张杌子来,接着拉了掌珠到了檐下,让她坐着。 “今天太阳好,风都是暖和的,一点也不冷。毕竟已经是二月天了。春天来啦!”少女的声音很甜美软糯,又带着几分喜悦。 掌珠看着碧蓝的天空发呆,也不知她到底有没有听清明月的话。 “明月,这里距离京城有多远,你知道吗?” “京城?!”明月有些诧异的看了眼掌珠,接着问:“姐姐问这个干嘛,难道你想去啊?” “我想知道。” “距离京城可远了,我听人说有将近两千里地呢。” 两千里,骑一匹快马,日夜不停的赶路也要将近一个来月才能到达吧?掌珠私心里想着。 明月又咯咯的笑道:“听人说京城很大,很热闹,什么都有卖,不知是个怎样繁华的地方。姐姐也想去京城看看吗?” “是啊。”掌珠怔怔的说着,京城确实繁华又热闹,那里曾经是她的家,不过如今只怕连谢家的根都没有了。当初将军府就占了两里地,一条街都是他们谢家的产业。谢家人口鼎盛,不论男女个个都会读书,个个都谨记着祖训,以保家卫国为己任。谢家满门忠烈,最终却落了个那样的下场。 要是谢家从来没有显赫过就好了,至少可以自保,不会招来灭族之祸。 父亲被行刑的那天有过后悔吗?后悔自幼跟着祖父打天下,到了年纪大了时落得一身的病痛不说,还背了个千古的骂名,把谢家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谢家没有通敌,更没有背叛大楚。父亲从来都不敢有二心,谢家何其的冤枉。可如今这满腹的冤屈向谁诉说?旨意是金銮殿的那位下达的,最终要了谢家性命的也是金銮殿的那位。 对于换了壳的谢若仪来说,金銮殿太过于遥远。她如今被困在这小小的天地里动惮不得,寸步难行。 明月见她姐姐久久的凝视着某处像是在发呆,姐姐这次回来后几乎每天都在发呆,感觉姐姐和之前有很大的不一样了,是不是人在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后会让一个人性情大变?她偏着脑袋看去,暗想肯定是这样。自从姐姐回来后,这几天来姐姐的话很少,更没见她笑过。 明月想起了之前的事,她轻快的跑进了屋内。 傅掌珠依旧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中不可自拔。 这时候章氏和朱娘子、知秋回来了,朱娘子手里挎着个篮子,里面盛了些买来的菜。那章氏一直在和朱娘子抱怨肉贵、菜也不便宜。 她们进了门,瞧着掌珠坐在檐下也吃了一惊。 章氏走了过去,说:“你今天要利索一些呢?” 掌珠淡漠的答应着:“还好吧。” 章氏听说连连道:“阿弥陀佛,但愿从此就好了。”她又高声叫道:“朱嫂子,给大姑娘煮一碗汤,少搁点盐,别放花椒也放葱花。” 知秋见掌珠情况不错也满脸的欢喜,还从身后变出了一个小花环来送给了掌珠。 这时候明月突然从屋内跑了出来,大声喊着:“姐姐!” 掌珠听见了呼喊忙回头去看,她不明就里,却见章氏和朱娘子俩笑得前仰后合,章氏指着明月捂着肚子笑骂:“明月,你还不快去照照镜子,看看你脸都花成什么样呢。” 掌珠这才看见了明月的脸上一团一团的红,像是打翻了胭脂匣。又做出了一番要摔到的样子,模样很是滑稽。明月她有意要让自己开心吧,掌珠承明月的好意,也咧了嘴,让嘴角尽量的往上扬配合着明月的用心。 明月却呆住了,她见掌珠脸上木木的,表情很是奇怪,张着嘴那样的怪异。以前那个爱说爱笑的姐姐果然不见了。明月想到这里便跑回了自己的房里,倒在床上就呜呜的哭了起来。 章氏瞧着女儿不对劲便跟进来了:“明月,你哭什么啊?” 明月听见母亲的呼唤更是难受,她便往母亲的怀里钻。章氏见女儿原本花猫似的脸,再被泪水一冲洗更是红一团白一团,滑稽极了。她又忍不住笑道:“好了,我的傻姑娘,你去洗个脸吧。” 明月出了自己的房门,却见掌珠已经回屋了。她提了裙子进了掌珠的房,却见掌珠坐在桌前正拿了一本书在看。 明月见了姐姐如此,鼻子突然发酸,她拼命的忍住眼泪,走了过去,哽咽道:“姐姐,您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就和我说吧,我都听着。” 掌珠放下了书,依旧木木的瞧着明月。她看见了明月着急的样子,她又伸手来去摸明月的脸,声音很是粗嘎的说:“明月,我没事,真的没事,你别替我担心。” “可是姐姐……”明月话没说完,又大哭起来。掌珠温柔的揽着明月的脖子,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听着明月的哭声,她心里不免想,要是自己还能这样的痛哭一场该有多好。 第十三章 正道 傅朝先从衙门里回来了,这些天忙着缉盗,事情繁杂又多,觉得一身的疲惫。 章氏替他脱掉了官服,又亲手给奉上了一杯热茶,很是殷勤周到。 “家里有什么事吗?” 章氏道:“能有什么事,老爷公务繁忙就别惦记着家里了。” 傅朝先略休息了一会儿,接着又问:“大姑娘那里没什么事吧?” “今天能出门走动了,看着倒还好。” “尹家那边还没消息吗?” 章氏道:“影都没一个,可能还在忙着处理丧事吧。” 傅朝先想了想又道:“明天让老朱去一趟普定,将大姑娘的事和尹家说说,看看他们有什么话。我们家大姑娘这辈子不能毁在这事上。将来要嫁人,要吃饭,都是问题。” 章氏听了丈夫的话想了半晌才又道:“老爷,你还打算让大姑娘再嫁吗?” 傅朝先道:“不然呢,难道就让她守着?她才多大来着,不能将一辈子都赔进去,还有好长的一段路要走。” “可是已经有人在谣传大姑娘命中带煞了。幼年克双亲,少年又克夫。要想再说亲的话只怕就难了。” “那依你怎么看?要养大姑娘一辈子?” “一辈子?!”章氏吃了一惊,随即又连忙摇头道:“怎么可能,我们还不知能活多少年,但限哥儿还小,她不能再拖累限哥儿了,我们养了她十年已经足够了。” “所以说,还是得把她给嫁出去,这里先不急,让她把身体养好,等过阵子再请媒人给她重新说亲。门第低一点也没什么,家里穷一点也没什么,重要的是对方是否健康,是否可靠。” 章氏闷闷的想,再嫁人的话只有从哪些寒门小户里去挑选,能有什么家底,掌珠这过去了也是挨饿受穷,更别说帮衬弟弟妹妹了。将来只怕傅家还要倒贴好多进去。 傅朝先喝完了一盏茶,知秋隔着帘子禀道:“老爷、太太,用饭了。” 章氏便搀了傅朝先走了出去,明月还傅限已经过来了,只是依旧不见掌珠的身影。 傅朝先连考儿子功课的精力都没有,匆匆的吃过了饭,他也没回房立即睡觉,便转身去了掌珠的卧房。 掌珠也刚用过了饭,抬头见叔父来了,忙起身福礼。 傅朝先站在门口看了一回,精神瞧着是好了不少,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大姑娘坐吧,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掌珠心里有数,便点头道:“叔父有什么话请吩咐。” 傅朝先道:“当初在玉堂的时候尹四爷当真丢下你们不管,自己带人就回普定呢?” 掌珠点头说是,傅朝先又问:“后来半路遇袭的时候,你到底是被谁给救的?” 掌珠道:“不过是被顺路经过的农户给救了,在那家农户养了几天我想着还是该回阳县。” “农户,哪一家农户?你该把那家人住什么地方告诉我们,我们也该派人亲自道谢去。” 掌珠只道:“我伤得厉害,人也浑浑噩噩的,有些情况并没有打听清楚,所以不大记得了。” “不记得了……”傅朝先的手突然就握成了拳头,他用力的捶了一下桌子,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倒让掌珠惊了一跳,她却依旧镇定自若的看着这位叔父。 “可知道你叔父最近都在忙什么吗?” 掌珠摇头,傅朝先说:“林员外家前几天失窃了,丢了不少的金银财宝,还有一幅传世名画。这可苦了我们衙役,都在忙着缉盗,经过大家的一番努力,那些窃贼我们终于给拿住了,掌珠,你猜怎么着?” 傅掌珠听到这里心中猛然一跳,叔父会突然跑过来问她这些,肯定是有什么状况。她几乎已经能猜到宋劲飞一伙和这起失窃案有关。 掌珠茫然的摇摇头。 傅朝先暗自的打量着侄女的神情,却见她一脸的茫然,像是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傅朝先也有些疑惑,说话的声音不经意也低了两分:“我们拷问那盗贼的时候,其中一个盗贼竟然说出了你的名字来,还说救过你。把情况交代得很明白,你和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掌珠心里一沉,她并不是有意要包庇窃贼,只是若当初没有遇见宋劲飞一行人的话,她的性命早就不保了,当时就会死在那伙山贼的刀枪下。宋劲飞一伙再不是东西,对她来说也是救命恩人。 “叔父……”掌珠说着就低下了头,她认真的和傅朝先交代这事。 “之前我确实说了谎,救我的不是什么农户,是宋劲飞他们几个。宋劲飞打架很厉害,帮我打退了那些山贼,然后将我带到一个农户家,让我养了几天的伤,中途没有饿着我,也没冷着我,还给我请了大夫看病,给买药。要不是他们我早就死在那里了。” “老天爷,这叫我怎么处置!”傅朝先双手一拍大腿。 “这事一码归一码。不过他们若能将偷来的东西都还回来的话,叔父您也就放过他们这一次吧,也算是还了侄女之前的恩情。” 这事让傅朝先焦头烂额,他看了掌珠一眼,突然想起了妻子之前抱怨过掌珠是个祸精,如今看来果真不假。 傅朝先也没答话就出去了。 掌珠依旧独坐在灯下,她怔怔的想着,那宋劲飞一伙个个都是好身手,干点别的不好,偏要去行窃。 傅朝先再没就此事来询问过掌珠。隔日一早知秋送了药过来,掌珠喝了药,知秋正要走的时候,掌珠叫住了她。 “你能再帮我办一件事吗?” 知秋疑惑道:“大姑娘有什么吩咐?” “我写了个字条,你帮我带出去。不过可能会有些麻烦,要是办不了的话我再想别的办法。” 那知秋接过了字条,听了掌珠的吩咐便出去了。 这天的天气依旧晴好,掌珠照例要出门走动一下,她扶着墙慢慢的移动着,伤口的疼痛似乎要减轻一些了。走到了檐下,掌珠喘息了一回。 这时候听见了院门外传来了叫门声,家里没其他人,掌珠慢慢的走了过去给开了门。 第十四章 夜探 掌珠用力的拉开的门,却见门外站着一个小姑娘,说是小姑娘其实与她年纪不差上下,那小姑娘对着她就跪下了,一面磕头,一面哭喊着:“大姑娘,大姑娘,幸好你还活着啊。” 掌珠眼珠子转了一圈,这才去拉小姑娘起来,这个小姑娘她依稀有点印象,便道:“这些天你上哪里去呢?” 宝雁哭着说:“奴婢被人给打晕了,好半天才醒了过来,后来幸好一家善良的农户收养了奴婢,奴婢在那家住了几天,后来请了农户去大栗湾找寻姑娘,可派去的人回来说并没找到您。奴婢就想着该回城来给老爷、太太报信。幸好大姑娘您自己回来了。” 掌珠请了宝雁进屋来,又见宝雁穿着农家破旧的衣裳,便去找了一身衣裳与宝雁换了,接着和她说:“回来就好。” 宝雁换了衣裳,去洗了脸,梳了头,过来重新与掌珠行了礼。 “姑娘,您受累了。”接着宝雁又将尹家人给骂了一通,其中大肆的唾骂了尹海升一回。 掌珠倒依旧一脸的风平浪静,对她而言在经历了那样刻骨铭心的苦痛后,再不会更糟糕的事。 知秋到将近晌午的时候才回来,掌珠便问她:“东西可送进去呢?” 知秋点点头。 掌珠这才松了一口气,给知秋道了一声辛苦。 后面傅朝先如何处置宋劲飞一伙,掌珠并没有过问半句。她依旧自己给自己开药,精心的调养着身体。宝雁回来后,她身边的那些琐事全部由宝雁接了过去。 宝雁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不管掌珠吩咐什么,她都能去办得很妥当。掌珠心道这时候了身边还有一个忠仆倒是件幸事。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掌珠下地走动已经没有多大碍,只要别做大的动作,不拉扯伤口,就不会再有疼痛。她努力得让自己尽快好起来,典当戒指换了的二两银子一连买了好几剂药,所剩已经不多。 掌珠便重新调整了方子,用了价钱便宜的药,打算再养一段时日,然后靠自身慢慢的恢复。 傅限从外面蹦蹦跳跳的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根长棍在那比划。明月见了少不了要呵斥:“让你安静的在家读书,你偏不学好,学得舞枪弄棒的干嘛,当心爹娘看见了又得生气,讨骂。” 傅限道:“这是我从路边捡来的。” “什么捡来的,还不快进屋去读书。娘马上就要回来了。”明月唬着脸,一副小大人似的教训起弟弟来派头十足。 傅限只好扔了棍子,乖乖的进屋去读书。 傅掌珠趁人不备她拾起了那根棍子,想要比划几招,只是身体根本就跟不上动作,稍稍一用力依旧会疼痛,曾经她引以自豪的谢家拳法如今是练不成了,这和废人有什么区别。 傅掌珠只得又丢了那根棍子,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如此又过了一日,傅朝先下衙后来到了掌珠的房里,询问掌珠一些私密的事。 “那些人可曾对你有过什么不轨的举动?” 掌珠否认道:“没有。” 傅朝先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你养着吧。”傅朝先转身便走,掌珠却叫住了他:“叔父,我有一言不知该不该说。” “我都听着,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掌珠轻轻的抿了一下嘴,撩了耳边的碎发,这才和她叔父道:““叔父,如今奸臣当朝,世道不好。本分之人在这个世道上想要过得很好是很艰难的事,叔父您又不懂得钻营,何苦给自己找事做。我有一句劝。” 傅朝先很是纳闷,那个唯唯诺诺的侄女怎么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挑眉问道:“什么话?” “做人做事不必太绝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吧。你放他们一马,结个善缘。” 傅朝先闷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便出去了。掌珠走向了床前,突然她对着床内说了句:“你可以出来了!” 果然,只见一道人影从那床后闪现了出来,走至了掌珠的跟前。 掌珠见到宋劲飞后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宋劲飞定定的看了她一眼,问道:“傅姑娘什么时候知道我躲在这屋里的?” “从你进来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宋劲飞心道他手脚从来都很轻,一般人察觉不了他,怎么这个闺阁女子能留意到他藏在这屋内。 自那日宋劲飞送掌珠回阳县后双方就没再见过,宋劲飞瞧着掌珠气色还算不错,看样子她的伤已经好了一大半。 掌珠目光看向了别处,和宋劲飞说:“字条上我写的你都看见呢?” 宋劲飞赧然道:“我不识字。” 掌珠听说,暗道她这不是白费力气吗。不过宋劲飞很快又道:“不过上面写的是什么顾同都念给了我听。我也按照姑娘所要求的做了。” 掌珠点头道:“这样就好。叔父他放了你们呢?” “算是吧,我们要离开阳县了,在走之前,我来和傅姑娘告个别。” 掌珠想说不用了,不过却转而说道:“你们三个都有一身的本事,个个都是热血的男儿,好手好脚的做点正经营生也好。这偷鸡摸狗的事不光彩,还是寻点其他的正经门路吧。” “嗯,宋某谨记傅姑娘的教诲。这一次也多亏了傅姑娘从中帮忙,才让我们哥仨躲过了这一劫。” “我可以帮你们这一回,但下一次,下下次我可帮不了你们了。” “宋某知道。” 屋里只点了一盏微弱的油灯,光线有些昏暗,掌珠的半边脸都笼在阴影里瞧不大清楚。宋劲飞在面对这个女人时,突然心里觉得局促不安,手脚也不知如何安放,他更不敢去看掌珠的脸。 “趁人没发现,你快走吧。” “是,不过宋某在走之前有一句话要请教傅姑娘。” 掌珠抬头看了他一眼,宋劲飞胸口跳跃得越发快了,他有些结巴的说::“那天在我们赶来之前,傅姑娘和人搏斗过吧?” 傅掌珠没有吱声,宋劲飞便认定了这事,因为他发现掌珠时,掌珠手上紧握着的那把刀上面还有温热的鲜血。 这个看似娇弱的闺阁女子是哪里来的那股力量?宋劲飞疑惑极了。 第十五章 条件 当晚宋劲飞带着他的两个手下便离开了阳县。 顾同将毛子给打了一顿,气愤的说:“都是你不小心出了差错,不然哪里会被官府里的人发现。还当干成了这一票以后都不愁了,这下可好,连累大家,还差点出不来。” 宋劲飞走在最末,对于手下的争吵他并没有出手制止。夜色茫茫,他们一伙也算是躲过了一劫。然而未来的路在哪里? 宋劲飞想起了傅掌珠那张娇花似的脸,同样想起了她的忠告。他们哥仨个个都是热血男儿,好手好脚的,难道真的要偷鸡摸狗的过一辈子,那么这一辈子都别想能出人头地。 宋劲飞想到这里就加快了步子,他走到顾同跟前,和顾同说:“明天起你教我读书识字吧。” 那顾同很是意外,疑惑道:“大哥,你怎么突然想学这个呢?” 宋劲飞道:“不能连一张字条都看不懂,斗大的字,除了自己的名字别的都不认识,这也不是办法。” 顾同的父亲是个乡秀才,早些年跟着父亲读了几本书,所以也算粗通文墨,后来家里发生了变故,他也就落草为寇,跟着宋劲飞四处闯荡。 夜色越发的深沉,宋劲飞重新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脚踏实地的走下去,总有能看见希望的光亮。 自傅朝先将宋劲飞三人给放走以后,他的日子就越发的不好过。这天刚进衙门又被主簿叫去训话了。 “林员外那边我安抚不了,你自己上门谢罪去。” 傅朝先道:“我会亲自过去的。” “还有县令大人那里也差人过来问话了,该怎么交待我可不管。” 傅朝先这是一不入流的小官,在这阳县衙门里除了那些衙役们,谁都能踩他一脚。这些年他勤勤恳恳,不求有功,只求无过。在这个位置上好些年了也没挪过身,傅朝先也认了,他喜欢阳县这个小地方。 傅朝先小心翼翼的去了县令那里挨了骂,接着又乘轿去林家谢罪。他的姿态放得足够的低,但林家却依旧不肯接受傅朝先的赔礼,说要向上弹劾傅朝先。 傅朝先日子不好过,他没权没势,不敢招惹那财大气粗的林家,不过忍气吞声,默默的担起所有的过失。不过这一次他的官位兴许会不保,要是他因此丢了官,没了俸禄,一家几口人该怎么活命。 傅朝先身心俱疲的回到家里,他一脸的肃色,到家后也不开口说话,任凭章氏在一旁如何的絮叨,但他就是不吱声。 后来掌珠出来与大家一道用饭,傅朝先看见这个侄女心里更是来气,家里一切不好的源头皆是由此人所起,他面对这个侄女再没什么好脸色。 夜里睡觉时,傅朝先和妻子说起:“还是早早的将大姑娘给打发了吧,嫁不了本县就嫁到隔壁去,更远一些都行。” 章氏嘟囔道:“你以为说嫁就能立即嫁掉啊,傅大姑娘的行情一落千丈,没有那么容易了。现在身上又有病,谁愿意娶个病秧子的煞星回去。” 傅朝先觉得窝火,他也不睡了,起身披了衣裳就往外走,章氏叫住了他:“老爷,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别管我。” 章氏明显的感受到丈夫和往日不同,虽然丈夫不肯向她吐露外面的事,但作为十几年的枕边人,她清楚的意料到丈夫遇到麻烦了,这个麻烦多半还是由掌珠引起的,因此不免低低的骂了几声“扫把星”。 二月二十八这一天尹家人突然登门了。尹家派了两人来,一个是尹家的管家,另一个便是曾经替兄迎亲的尹海升。 傅朝先去衙门了,章氏在家里接待了两位尹家人。 尹家人到来的时候掌珠在房里看书,宝雁低声和掌珠说:“走,我们过去听听他们谈的是什么。” 掌珠没有兴趣知道,懒懒的回应:“有什么好听的。” “姑娘就不担心他们将姑娘给卖啦?” “真有这个打算的话,你认为他们会允许我在跟前?” 宝雁吐了下舌头,笑道:“这倒也是。”随即宝雁又说:“姑娘不方便出面的话,奴婢替姑娘打听打听那些人在说什么,回来也好告诉姑娘。” 掌珠没有答话,那宝雁便出了门,往那上房而去。 这边章氏正在招待尹家来的两位贵客,她坐定之后,那尹海升便起身朝章氏拱手赔礼:“之前的事突发紧急,逼不得已要立刻赶回去,所以疏忽了傅大姑娘,哪知给她造成了伤害,晚辈奉了双亲的意思过来向傅太太赔礼道歉,还请傅太太别计较了。” “计较,真要计较的话,可就多了。我们大姑娘因为四爷的疏忽可差点丢了性命,要不是她福大命大,只怕早就死了。你们总得给个说法。” “会的,会的,傅太太别动怒,有话好好说,凡事都可以商量。今天晚辈和管家过来也正是商量此事来着。”那尹海升的态度一改往日的傲慢,处处的赔着笑脸,章氏心中暗道,只是不知这尹家到底安的什么心。 章氏这时候也就拿出了长辈的款来,慢腾腾的说:“商量,尹家愿意给我们家大姑娘多少的补偿?” 尹海升道:“虽然没有正式的行大礼,但之前议了亲,就是一家人了。这门亲戚还是要走动的,不能因为三哥走了就生疏了。这次傅大姑娘受了大难,我们家也愿意拿二十两银子出来作为安抚。将来一年四季的节礼一分都不会少了傅大姑娘。” 一开口就是二十两?!章氏眼中有了一丝的光亮,尹家果然阔气,一出手就这么多,是傅朝先半年的薪俸了,她听着这个数目虽然动心,不过却没大好意思表现得太过,让那尹四郎给小巧了去。 “二十两?是一次性付清吗?” “当然,我们尹家做买卖最将信誉,概不赊欠。” 章氏想了想便又说:“我看也不用每年都来往送节礼那么麻烦,不如结算成银两也一次性的付清吧。” 尹海升见章氏这样说,倒也不意外。傅家是什么人,这傅太太是什么人他可清楚得很。 “将来还要来往的,傅太太这样着急干嘛,在这之前我们尹家是有条件的,也必须说给傅太太知道。” 章氏暗惊,条件,什么条件?! 第十六章 利益 章氏心里明白,尹家是商户,商户最看重的乃是自己的利益,尹家又最是抠门,能让尹家自掏腰包,肯定得讲条件。 章氏心中微定,她缓缓道来:“条件?我们家大姑娘因为这事受了多大的委屈,如今也被你们尹家牵连,以至于声名受累,就不该要一点你们尹家的补偿,你们还要来提条件?我都替我们家大姑娘感到不值。” 那尹海升冷笑一声,依旧不徐不疾的说道:“傅家太太,我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再有这买卖,有买有卖,我们尹家可以给这个钱,但你们傅家难道就没一点的表示?我们提的条件也不是别的,想着我那三哥可怜,只活了短短十九载,在人世间也没留下什么,好不容易说了一门亲事也没赶上和傅大姑娘成亲。据说我那三哥临终前都还念叨着要见见傅大姑娘。想着三哥的未了的遗愿,所以双亲商量了,倘或傅大姑娘愿意为三哥守节一辈子的,我们尹家愿意供养傅姑娘一辈子。” “供养一辈子,你们拿二十两银子来就把我们家掌珠一辈子给买呢?你们也太会算计了!”那章氏不由得勃然大怒。 尹海升接着道:“不止这二十两,之前晚辈就说了每年都要走动,这一年四季的节礼,四季衣裳,我们尹家也都会作出相应的表示。” 章氏可精明着,她在脑中飞快的算了一回,尹家果然人精似的,花这么点银两就想把掌珠给买了,而且一辈子还不能嫁人。 她正在犹豫的时候,却突然见宝雁一头跑了进来,直直的在她跟前跪下,接连给她磕头:“太太,太太,请您开开恩。别把我们家姑娘给卖了,她还那么年轻怎么能一辈子不嫁人,太太,我们家姑娘不能毁在尹家的手上,求您开恩。” 章氏见了这个小丫鬟,她拧眉不悦道:“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吗?给我滚出去,别让外人看见了说我们尹家没教养。” 宝雁却并不动身,她甚至更往前了一些,拽住了章氏的裙角苦苦哀求道:“太太,太太。您不能这样狠心。大姑娘虽然不是您跟前养的,可毕竟也跟了您十年,十年了,别说是个人,就是养只狗养只猫也该有感情呢。我们大姑娘本来就可怜,您做婶娘的请您为她着想一回吧。” 章氏被宝雁这样拉扯着感觉很没脸面,照着宝雁就踢了一觉,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给我滚出去!” 宝雁跌在地上,依旧不依不饶的哭着,哭过了接着将尹海升给骂了:“呸,你们尹家是什么好东西?亏得我们家姑娘没有嫁到你们尹家去,不然只怕要遭罪一辈子。” 那尹海升一脸的尴尬,就在吵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傅掌珠慢慢的走进了这间屋子,当下章氏还扬着笑脸说:“大姑娘怎么不好好的躺着,出来乱走动,当心身上又不好了。” 那傅掌珠也不瞧尹家人一眼,走了过去将宝雁给拉了起来,道:“别哭了,起来。” “可是姑娘……他们就没安好心,想着要把您给卖了。尹家更是可恶,还想你为那个死鬼守一辈子。”宝雁说得气极了。 傅掌珠依旧一脸的平静,不怒不悲,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她道:“我们走,回寿丰去。” “寿丰?!对我们去寿丰。”宝雁听说姑娘要回寿丰,两眼就放光。寿丰是掌珠的外祖家,宝雁就是掌珠的外祖母买来伺候掌珠的。 章氏一听掌珠要回寿丰,她立马说:“大姑娘,这使不得,你是傅家人,怎么能回寿丰。这里是你的家,你就安心的住着。” “安心,你就我们姑娘怎么安心,你们个个都不安好心想要把我们姑娘给卖了。我们姑娘又不傻,难道就任由你们摆布?” 掌珠将宝雁给带走了,主仆俩回了屋,宝雁便忙着给掌珠收拾东西。 自掌珠的母亲走后她就没有再回过外祖家了,前几年外祖家派人给掌珠送来了这么个丫鬟,就再没音信,外祖家是个什么样子,现在的掌珠更是不清楚。 章氏撇下了尹家人连忙走进了掌珠的卧房,那宝雁依旧一脸的愤愤然,对章氏十分的不屑。 章氏将掌珠按回了椅子上,语重心长的和她说:“好姑娘,你别恼,也别气。更别动不动就说出要回寿丰的话,且不说这里距离寿丰上百里的地,就是这两家也几年没走动疏远了也不好冒然上门去。再有你叔父定是不许的,你是傅家人啊,当初是你叔父把你要了过来,我和你叔父一手把你带了这么大,怎能说走就走。好姑娘,婶娘知道你受委屈了,你放心,婶娘一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掌珠没有开口,宝雁便立马跑上来说了:“太太,那就请您立马去回绝尹家人,说不愿意要尹家的补偿,我们姑娘也不乐意为尹家那个死鬼守一辈子。” 章氏板着脸说:“去去去,没个规矩,没看到我和大姑娘说话?这里是你插嘴的地方?” 掌珠不愿意应酬章氏,冷冷淡淡的说道:“婶娘,撇下了客人也不周到,您还是上前面去招呼客人吧。” 章氏瞧着掌珠着模样心里越发的猜不透掌珠心中所想,也不知掌珠有没有听进去她的话,后来她半哄半吓唬的说:“大姑娘,你身上病没有好,走不了远路。再有我可没钱给你做盘缠,这山高路远的你也到不了寿丰。” 章氏从掌珠的房里走了出来,可存了一肚子的气。 经过了宝雁这样一闹,朱娘子也知道了此事,她走了来和章氏说:“太太,大姑娘的事非同小可,还是得让老爷知道。” 章氏便说:“这是傅家的事,我一个外姓人跟着掺合什么,自然得让老爷知道。你让老朱跑一趟,去把老爷给请回来吧。” 章氏便回了堂屋与尹海升说:“四爷和管家远道而来,跑这一趟不容易,再有事关我们大姑娘的终身,哪能这样轻易的就决定了。还得我和老爷好好的商量,所以请你们暂且在阳县留两天吧。” 那尹海升便说:“行,我们等着傅老爷的好消息。” 第十七章 算计 傅朝先本来在衙门里忙碌,却见老仆匆匆赶来和他说尹家来人的事,他公务忙,丢不开,便吩咐朱文忠说:“让太太先招呼着来客,这里我脱不开身。等下衙了再回去。尹家要提什么要求的话先别答应,等我回去再商量。” 朱文忠又来回的捎话将傅朝先的意思告诉了章氏,章氏倒没二话。如今她眼红尹家的钱财,可是也清楚这事重大,她不能擅自做主,要是胡乱答应的话,把傅朝先惹急了打她一顿都极有可能。 章氏命朱娘子和知秋给尹四爷和尹家管家收拾客房,可让尹海升住在傅家这样破旧的屋子里他也不乐意,便谢绝了好意,回头去找了一家讲究的客栈落了脚。 尹海升他们走了,章氏再次来到了掌珠的房里,掌珠依旧坐在桌前看书,那样的安静。宝雁不在跟前伺候,看上去并不像要立马远行的样子。 章氏瞧着掌珠这副光景也猜不透掌珠到底想的什么,她便开始试探掌珠的口风:“大姑娘,让你受委屈了。当婶娘的一定会为你做主,你心里也别恼,婶娘啊,都想着为你好。你也是个知书识礼的人,是读烈女传长大的,好些道理不用我说想来你也明白。如今朝廷旌表节烈,看见东门那几处高高的牌坊了吗,其中最古老的一处也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旌表的妇人也早就不在了,但大家都还一直在纪念她的美德。一个女人要是能做到这一步是真的了不起啊。” 掌珠自然不傻,她很快就听出了章氏这话里的意思,因此道:“婶娘是想让我给那三爷守一辈子?” “这个……我可不敢强迫你,而要看你自己的意思。你若愿意的话自然是好事,朝廷肯定也会旌表,在你看的那些史书上将来也会留下你的名字。” 掌珠定定的说道:“尹氏未过门傅氏女,未嫁先寡,立志为夫持节,终身不嫁。就这样的话吗?” 那章氏先是愣了愣,后来道:“我没读过多少书,但想来大体上会这样写吧。” 掌珠便凝视着章氏的脸,质问道:“婶娘,我为留下这所谓的美名到底有何用?” “受人尊重啊,将来不管是谁提一句傅大姑娘都会竖个大拇指,你叔父也会因此受人尊敬。” 掌珠听到这里很想发笑,可她如今已经不会笑了,喉咙里只是发出些奇怪的声音。章氏诧异的看着这样的掌珠,弄不明白她到底是在做什么,疑惑道:“大姑娘,我的话你可明白。” “明白,当然明白。婶娘口口声声都是为我好,您看中了那二十两银子,然后为了这笔钱打算把侄女未来几十年的大好日子全部卖给尹家。” “你别说得这样难听,什么叫做卖,我这不是为你考虑,为你争取最大的利益嘛。二十两肯定不行,尹家也太会算计了。还有你将来老了怎么办,这些我都会为你考虑到的,所以你别担心。只要你自己能想明白,剩下的事就好说了。婶娘并不想逼迫你。这事虽然有叔父和婶娘为你做主,但愿不愿意还得要你本人点头。” 掌珠背过身去,依旧捧了书看。章氏瞧着她这样,心道自己把该说的都说了,也不知掌珠自己心里是怎样想的,她越发的弄不懂这个侄女。 “大姑娘,你现在的名声并不是那么好,外面都在流传着你命中带煞的传言,说你专克身边人。如今又是望门寡,想要再好好的嫁人是很难了。这事你得考虑清楚。” “婶娘请回吧。” 章氏依旧有些不放心,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掌珠是不答应? 章氏走后掌珠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也没有挪一下,宝雁抱着衣裳进来了,她亲眼看见章氏从掌珠的房里出来,她就知道章氏不会安好心,肯定又来和姑娘灌迷魂汤了。姑娘心慈耳根子软,又那么的孝顺,被章氏这样一说,会不会已经答应呢? “姑娘,不管太太和您说什么,您都先别答应她。姑娘您要是觉得为难做不了主的话,我们不如还是去寿丰吧,找老太太出面。有老太太撑腰,谅那章氏也不敢如何。” 掌珠问了宝雁一句:“我们存了多少钱?” 宝雁回答说:“昨儿婢子亲自清点过,那些零碎加在一起不过一吊钱。之前您还积攒了些簪钗镯子之类的东西,不过这些东西半道上丢了。所以也就……” “这一吊钱能支撑我们走到哪一处?” 宝雁说:“要出远门的话肯定要雇辆马车,我们都不会驾车,还得寻一个车夫,一路上要吃喝,要住店,还有马儿的草料这些都是开销。从这里到寿丰快的话也要七八日,我们这点钱,恐怕只能支撑两天左右。毕竟出门在外处处都要花销。” 掌珠琢磨了一回,这些天身体养得好了不少,要远行的话七八日咬牙坚持一下应该能支撑下来,只是这钱从何处而来?章氏是出名的抠门,如今又打主意想要让她为尹家守节,肯定是不会放她去找外祖的。 她被困在这里果然就寸步难行了吗?掌珠苦苦的寻找着能脱身的法子。 这时候傅朝先下衙回来了,刚到家,章氏便将尹家的要求和傅朝先提了,傅朝先一听就撇嘴说:“这尹家倒是精于算计,不是把大姑娘的一生都给毁呢,她年纪轻轻,连及笄都不到守什么守。” 傅朝先这个反应章氏也是在意料之中,她也存了一肚子的话要和丈夫说。 “老爷,您先别生气,容妾身慢慢的与你说道。” 傅朝先闻言疑惑道:“你莫非真的打算让大姑娘守一辈子?” 章氏道:“老爷,这事说不定关系到您的前程,不得不好好的想,毕竟是个机会。大姑娘确实可怜,我也怪心疼她的,不过都到这一步了,您还认为她能嫁一个好人家吗?恐怕是不能了。大姑娘名声不好,但如今总算还有点用处的,您不妨好好的想想。尹家提的条件我也觉得苛刻,不过都还可以商量嘛,除了给的抚恤太低以外,我还打算让他们答应将来给大姑娘养老,那尹家不是人脉广么,替老爷您跑跑路,打通一下关系,您也不至于做一辈子的典史,您说是不是?” 第十八章 骨气 傅朝先听了章氏的话不由得气得吹胡子瞪眼,愠怒道:“你把我当什么呢?我再怎么不济也是进士及第,是朝廷钦点的官,虽然只是不入流的小官,但在这个位置上我勤勤恳恳几年也算对得起天地良心。如今你要让我卖女求荣?这样的事我怎么做得出来,大哥要是地下有知只怕也不得安宁,我害怕他来梦里找我。” 章氏听了这样的话哪里有不生气的,当时就和傅朝先吵了起来:“你能干,你是好官,一年拿着四十两的俸禄,这四十两你看看把我们明月,把限哥儿委屈成什么样呢。一个月想多吃几次肉也不行,连做身新衣裳也不行。这两年里我连一件新首饰也没添置。年前县令太太做寿,在场那么多的官太太、富商家女眷,就我一人最寒酸。我嫁给你十几年了,儿女都替你生了,我过的日子还不如那些做买卖的人家,我……我到底图个什么啊……” 章氏一面数落就一面哭了起来,傅朝先听见妇人哭就是心烦。 章氏一行哭,一行数落道:“你倒是勤勤恳恳,怎么就没见你升过官。你这个榆木脑子不懂得钻营,活该我们娘几个一辈子跟着你受穷,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傅朝先终于还是丢下章氏出去了,他站在檐下发了会儿呆,虽是春天了,但夜里的风依旧带着几分寒意。妻子的哭声顺着风传了过来,扰得他心里难受。 做了几年的典史,一直没等到升迁的机会,确实和他不擅钻营有关,他不喜欢阿谀奉承那一套,认为只要勤恳本分,上面的人总能看见他的好,可说到底似乎是错了。 让他将侄女给卖了换取将来的荣华富贵?不说尹家有没有这个能耐,愿不愿意帮这个忙,就说他毕竟是掌珠的叔父,大哥走得早,就留下这么唯一的一点血脉,他也照看不好的话也太不是东西了。 傅朝先想起了幼年时大哥对他的那些关照,傅朝先狠不下这个心。 章氏有自己的谋划,在她看来掌珠还不完全是个废物,还有一点用处,她总得好好的利用起来,所以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傅朝先有自己的顾虑,他下不了这个狠手。掌珠也有自己的打算,她想的是早日离开阳县,能够独立自主的走下去,总有一天到达京城,能有一天敢和金銮殿的那位陈述谢家的冤屈。 掌珠清点了这屋里属于她的东西,几部破旧的书,还有一些平时临的字。几身陈旧的衣裳。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看来原身在这个家过得很是清苦,竟没有给自己留下一点后路。 没钱,想要出远门是不能够了。她更不想将来的命运被人随意主宰。掌珠如今最想求的,就是寻一个自由身。 隔日天还大亮,她简单的梳洗了一番,主动去找到了傅朝先表达自己的意思。 “叔父,我知道自己的名声不大好,将来也不知还能不能嫁出去,这些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但您要侄女替尹家那位早逝的爷守一辈子,侄女不能答应。您要是觉得我住在家里白吃白喝惹人厌,那么侄女有个请求,还请叔父答应。。” 傅朝先愣了愣,忙问:“你有什么请求?” 掌珠道:“请求能去庙里修行,为叔父和婶娘祈福。”这话她说得铿锵有力。 那傅朝先听了掌珠这样的要求先是愣了一下,掌珠想要出家?那么和为亡夫守节又有什么不同,不都是一辈子不嫁人? “我们家也还没穷到那地步,多你一张嘴吃饭也还吃得起,何必把自己逼迫到那地步。” 掌珠暗想,不是她逼迫自己,是有人逼迫着她选择了这样一条退路。 “叔父,侄女就这么个请求,还请叔父恩准。”掌珠的姿态放得很低。 傅朝先摆摆手说:“你下去吧。”他并没有给出任何的答案。 这天是休沐日,傅朝先在家。那章氏与傅朝先哭诉了一晚,今天自起床就一直和傅朝先怄气,连句话也不愿意说。 用过了早饭,尹家人再次上门了。尹海升对傅朝先还算客气,一来傅朝先是长辈,二来傅朝先是官老爷,见了面总得恭敬着。 傅朝先在书房里单独面见了他。 尹海升将昨天的话又说了一遍给傅朝先听,傅朝先听后便告诉了他:“我大哥走得早,就只留下了这么一点骨血,我当叔父的不能做得太绝,所以让大姑娘守节的事还是就算了。” 尹海升一听,暗道这傅老爷倒有两句痛快话,不似那章氏。 “这样的话,那么尹、傅两家以后就没什么关系了,也不用来往了。” 傅朝先没有吱声。 尹海升又说:“傅大姑娘想要再嫁的话只怕就难了。” “那也比死守一辈子的好,我们家还没沦落到那地步,多一个人吃饭也还养得起她。”傅朝先难得说了句硬气话。 尹海升一怔,他倒觉得这傅老爷还算是个有骨气的人,心中也存了几分的敬意,不是章氏贪婪之流。 宝雁自从尹海升进门后就一直在暗自打听老爷和那尹海升说了些什么,不过两个人在书房里说话声音不大,又关上了门窗,她偷听好了一阵也没听个明白。直到门突然被打开,宝雁惊了一跳,拔腿就跑。 尹海升看见了这个小丫鬟,他对这个小丫鬟倒有些印象。又见那边院子的角落里,傅掌珠拿了个喷壶正在给花盆浇水。 他怔了怔便走了过去,也不管合不合适就问了一声:“傅大姑娘,为什么那一晚你要寻死?” 傅掌珠看着并没有抬头,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她没有回答尹海升的话,依旧去浇花。尹海升又问:“你很不情愿嫁给我三哥?” 傅掌珠端了喷壶就往屋内走,生生的把尹海升给撇下了。他望着掌珠离去的身影,暗道这姑娘白生了一副好容貌,然而却是个不祥之人,当初要真是死了说不定也就干净了。 第十九章 选择 傅朝先出面亲自谢绝了尹家的要求,这无疑断了章氏的一条财路,为此她可是怨恨了傅朝先好些天。 章氏对傅朝先埋怨不已,对待掌珠的态度却越发的敷衍了,言语间也颇不耐烦,甚至指桑骂槐。那掌珠对这些原本就不太在意,只是静待着身子能够利落一些再从长计议。 傅掌珠在阳县有一定的名声,她那名声是出众的容貌带给她的。即便在她成了望门寡,成为了不祥的代表时,依旧有人慕着掌珠的美貌上门来提亲。要么是纳为侍妾的,要么就是那些寒门小户里娶不起亲想要占个名头的。 章氏见掌珠还算有行情,因此也没有难过太长的时间,依旧帮着张罗掌珠的亲事。那寒门小户拿不出像样的彩礼,到头来还要傅家倒贴,章氏可看不上眼,便把目光放在那些求娶为偏房的。 “太太,我们家老爷就惦念着傅大姑娘的美名,一心想要收在房里,所以不惜一切想要得到傅大姑娘。” 章氏看了媒人一眼,说了句:“那赖老爷今年五十七了吧,还在想着纳偏房,之前家里有几位姨娘呢?” 媒人笑呵呵的说:“一共有五房姬妾了,傅大姑娘过去了就是六房。赖老爷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有能耐啊,赖家的地位阳县谁不知。赖家的那点家底绝对不会让傅大姑娘挨饿受穷。” “马上就六十的人了,还惦记着娶小妾,惦记着生儿育女,也真是强。我也说句实话,我们傅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在这阳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姑娘年纪小,好好的黄花大姑娘。赖老爷要纳的话,给多少的彩礼?” 媒人笑呵呵的比了两根手指。 章氏惊讶道:“二百两?!” 媒人道:“傅太太做梦呢,纳个偏房要二百两?我是说二十两。赖老爷给二十两也不要什么陪嫁了,傅太太您若觉得合适,挑个好日子就来抬人。” 章氏撇撇嘴说:“二十两?那赖家也好意思拿得出手。让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伺候一个老头子,这赖老爷还真是会算。” 打发走了这个媒人,没过两天又有其他媒人上门。 掌珠自然知道婶娘急着把她打发出门,她在这个家里就是个惹人嫌。 掌珠也不和章氏交涉,依旧找到了傅朝先请求道:“叔父,侄女知道自己命格不好,怕拖累了叔父、婶娘,所以自请去庙里修行,还请叔父答应。” 这是掌珠第二次提起此事了,傅朝先愣怔道:“你是认真的。” 掌珠说:“是。” 这边掌珠刚和傅朝先所要去庙里的事,扭头章氏便将几家想要掌珠的情况与傅朝先说了。傅朝先听了一回,都是些什么纳妾的,傅家嫡亲的女儿去给人做妾?他可丢不起这个脸,因此不悦道:“宁肯嫁于寒门小户为妻,也不去大户人家当妾。” 章氏听了这话可没什么好脸色,她与丈夫道:“之前我听了你的,这次你得听我的。” “含英,你不能胡闹!” “是我胡闹吗?我还不是想着大姑娘将来能好过一点,去那些穷人家挨饿受冻有什么好的,你就是个榆木脑袋不懂得变通。算了,不管是掌珠还是将来明月的事,你都不用管了,管好限哥儿就够了,我来替她们好好的谋划。” 这时候的章氏在傅朝先看来眼中只看得见钱,加上衙门里的那些琐事让他焦头烂额,回来还要面对琐碎的家事,让他苦不堪言。如今听得妻子这样说,果然就道:“我不管,我也不想管,看你能折腾成什么样。” 傅朝先负气的出去了,隔日掌珠再次找到了傅朝先,表明了愿意去庙里的事。傅朝先虽然恼,但觉得或许这样还能好一点,终于答应了掌珠的请求:“你下定了决心要去的话也可以,不过得好好的找一处清静的地方修行。”如今一些尼姑庵却不见得就是什么佛门清静地,什么腌臜事都有。 掌珠见叔父终于松了口,她也虔诚的给叔父行了个大礼。傅朝先见掌珠一脸清冷的样子,心中突然觉得对不起大哥。 “好姑娘,你受了委屈,叔父知道。你先去庙里清修几年也好,毕竟年纪也还小,将来还可以好好的谋划。” 傅朝先答应了掌珠去庙里,这事让章氏知道了,她心里很不甘愿,拉着掌珠说:“你还想出家?当了尼姑一辈子都不能嫁人了,知不知道?” 掌珠点点头。 “同样是不嫁人,为什么就不愿意替尹家守节?”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你……”章氏简直要被掌珠给气疯。 那明月听说掌珠要出家,也很是吃惊,找到她哭,还恳求掌珠能回心转意。掌珠对明月道:“明月,既然都是身不由己,还不如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记得这一点,别让自己太被动。” “可是姐姐,您走的这是一条不归路啊。” 掌珠知道明月是真心疼她的人,因此也和她说着心里话:“妹子,那你是觉得我替尹家守节当一辈子的寡妇好,还是嫁与那些五六十岁的老头当小妾的好?” 明月答不上来,她没权去指责母亲的不是,但不管哪一桩对掌珠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她垂泪说:“可是佛门里也太清苦了。” “你是担心我吃不了这个苦吗?明月,说不定眼前这是最适合我的路。”掌珠现在需要找个地方好好的养身体,然后静待以后。 她温柔的摸了摸明月的头发,与明月说:“我希望你将来的一生都是幸福的。” “可是姐姐,我也希望你能幸福。” 掌珠幸福不了,她早就失去了追逐幸福的权利。她活得很累,但必须一人把所有的担子都放在肩上。谢家死了那么多人,总得有人站出来为谢家说句公道话。 “明月,和我一样,都做个坚强的人吧。即使心里难过,也别在人前落泪,要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别让人一眼看穿你。” 明月很是诧异,这个姐姐以前不是这般的。 第二十章 修行 在傅朝先的张罗下掌珠去了一处叫做静慈庵的地方修行。 静慈庵距离阳县城里不过有十几里地,上下一共有五六位尼姑。由于地偏,又是小庙,庵中的香火并不算旺盛。 偏僻、幽静,对掌珠而言倒是正好,反正她现在只想求一个清静的地方好好的休养,等到养好了身体,然后再寻了法子离开阳县。 “姑娘,那尼姑庵里据说不见得就清静,进去了想再出来只怕就不容易了。”宝雁对掌珠的举动还是不解。 “我下定决心要走的话,没有谁能拦住我的路。”掌珠只是不愿意再在那个家里呆,然后被章氏像货物似的给变卖掉。 驴车走得并不算太快,掌珠并不像宝雁那般的懊丧,因为她比谁都看得清眼前,去庙里也是无奈之举。她糟糕的身体只想找一处好生休养,有了一副健壮的身躯才能谈将来。没有人来替她分担,得自己一人扛起所有的苦难和悲痛。过去的十七年里,她被家人保护着,宠爱着,是养在园子里娇贵的花,如今她做不了花了,只能做一棵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傅掌珠看着外面渐渐闪退的风景,她一脸的清冷,看不出任何的悲喜。 宝雁在一旁守候着,她觉得姑娘和之前似乎大不同了。看来人死过一次,将什么都看明白了。 驴车晃晃悠悠的在满是黄尘的道路上行驶着,走了大半日,才渐渐挺了下来。 宝雁先下了车,接着来搀掌珠。掌珠还不敢做太大的动作,生怕会牵扯到身上的伤口。 静慈庵只是一座小庙,连山门也没有修顺着有些狭小的山路一路往上。宝雁背了个陈旧的蓝色包袱,一路搀扶着掌珠。 跟随出来的朱氏夫妻也抱着不少的东西,一路跟随上山。 静慈庵位于半山之上,原本不算太陡峭的一段路,一路走来却让掌珠累得气喘吁吁,她的身体果然糟糕透顶了。伤口隐隐的作痛身子让自己有些微微恼意。拖着如此残废的身子,还说什么报仇,还说什么为谢家伸冤,只怕她还没走到京城,在半路上就已经倒下了。 宝雁上前敲了门,半晌才有人过来开了门,却见是个十几岁的尼姑,那尼姑偏着头问了一回。 “找谁?” “我们是傅家人,前两日就来打过招呼的。”宝雁赶忙解释。 小尼姑听说迟疑好一阵这才开了门对他们说道:“请进来吧。” 宝雁扭头去看掌珠,道:“姑娘请进来。” 掌珠渐渐的匀定了气息,这次她没有让宝雁跟着搀扶,她自己坚持着迈过了那道门槛。 小尼姑瞥了掌珠一眼,暗道这位傅家姑娘脸色看起来雪白,一点血色也没有,是不是病得快死了,然后才准备找一家寺庙过完余生? 院落里有一棵高大的黄桷树,树干上系满了红色的丝带,那是前来祈愿的人系上去的,春风拂过,丝带也跟着轻轻飘扬,像是舞姬身着的彩裙一般。 一位年纪略长的尼姑出来了,刚才那小尼姑忙上前禀道:“师父,傅家姑娘到了。” 水月师太看了一眼,点头说:“知道了。” 朱娘子走上前去亲切的与水月师太双手合十的施了礼,接着道:“奉我们家老爷的命令,送我们家大姑娘过来了。” 水月师太点头说:“我们庵主已经知道了,请帮忙转告傅大人,就说我们一定会照看好傅家姑娘,请他别担心。” 朱娘子替掌珠道了谢。傅朝先为了给侄女找个可靠的安身之处,动用了一点关系,给静慈庵送了二十来亩的地,这事还是朱文忠去帮忙办理的。 掌珠走上前来默然的与水月师太施了礼,水月师太暗自打量了一眼,暗道,这姑娘倒是年轻,虽然粗布衣衫,又没什么首饰伴身,但饶是如此,依旧遮挡不了她清丽秀雅的容貌。只要好好的收拾打扮一下,肯定也是个美人。不过据她所知,这傅大姑娘可是个红颜薄命之人,不然也不会沦落到他们这里来。 水月师太笑容可掬的与掌珠回礼说:“傅姑娘客气了。庵主知道你们今天到已经安排好了房间,让法莲带你们过去。” 掌珠道了谢,宝雁抱着东西便往后面走,这时候从菩萨后面走出了另一位师太。掌珠看去,却见这位师太与刚才那位相比身量明显要矮一头,身子清瘦。缁衣披在身上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 掌珠主动的向这位师太施礼,师太赶着还了,两人并没有过任何言语的交流。 “师妹,庵主叫你过去一趟,说是要对什么账。” 水月师太扭头一看,笑着说:“我马上过去,师姐。”水月师太转身就走。 这里朱娘子忙向刚来的这位师太问好:“您就是他们所说的水净师太吧,之前偶尔听哪家的太太还夸赞过您,说您的药好,还说您医术高明是个仁医。” 水净师太淡漠道:“不敢当,谬赞了。” 朱娘子又笑呵呵的说道:“我们是傅家的人,送大姑娘过来的。大姑娘前阵子受过伤,身子没有好利索,还得仰仗师太多多照拂。” 水净师太暗想,就是刚才所遇见的那个姑娘?她也没多说什么。 法莲带着掌珠和宝雁来到了后院,指着一排屋子说:“我们就住那!” 院子里有一棵不知长了多少年的梨树,那梨树的枝桠已经伸出了院墙,大伯娘所住的天水斋院子也有这样一棵梨树。不过那棵梨树比眼前这一棵高大许多,也犹如眼前这般开满了雪白的花朵。 她凝望那一树树像雪堆一般的花簇,掌珠不免想起了一年前的元嘉八年春。去年的梨花开得比哪一年都要繁闹,她的妹妹若兰坐在梨树下,手捧着前人的笔记小说正在树下观看。一阵风来吹落了枝头的花瓣,洋洋洒洒,像是下了一场春雪,洁白的花片落在了若兰的肩头,落在了她天青色的综裙上。那时候她还嘲笑过若兰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若兰却笑话她是个鲁莽的大力女。 数月后,书呆子还没等来自己的好姻缘就早早的凋谢,大力女也没有等到自己的幸福,年纪轻轻就一朝赴死。 第二十一章 适应 这间屋子狭小的只够放一张竹床,一张小方桌,还有两张竹凳。余下的空间只够勉强过人。 被赶到了这样一个地方来,宝雁心里充满了憋屈,她将包袱放到了床上,眼睛一揉泪水就跟着下来了。 “姑娘,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掌珠看了一眼,虽然小了些,但还算收拾得干净,屋顶和墙上都没有大洞不会灌风,不会漏雨,又有睡觉的地方。她已经很满意了。 掌珠默然的在竹凳上坐了,接着说了四个字:“随遇而安。”这里只是她临时安身的一个地方,别的她不图,就图一个安静。至少能躲避章氏的那些算计,有个地方暂时容身就已经够了。 姑娘她真的不在乎啊?宝雁眨着眼睛看向了掌珠,却见掌珠两眼有些茫然的望着外面的那棵梨树。明明她跟了傅家大姑娘已经快两年了,怎么却越发的弄不明白跟前这个人呢?这让宝雁觉得很是纳闷。 这是掌珠自己选的路,她没有埋怨,也没有觉得委屈。 安顿下来后,掌珠便出了门,去了前面正殿拜佛。 这个季节新鲜的瓜果还没有出来,供奉菩萨的只有些自家厨房做的饽饽、馒头之类的东西。不过一些饽饽已经长出了绿色的斑点,或是有了一层密密的白毛。这些食物也不知放在这里多久了,也没有人来撤换掉。不过在那尊观音手中的玉净瓶中倒插着鲜嫩的柳枝,西方三圣面前的花瓶里也供奉着摘来的梨花枝。 到底是香火不旺盛,整个大殿都显得破败,外墙的涂饰脱落了好大一片也没钱来修缮,菩萨身上积满了灰尘也没人来打扫,上的彩色涂料也跟着脱落。到处都是一副破败的景象,也不知这家尼姑庵还能存在多久。 掌珠对着这些佛像真诚的跪拜。在她还是谢若仪的时候她原本她不信佛,也不信神灵,可当她变成傅掌珠后她对神灵又产生了无比的敬畏。 水净师太拿着鸡毛掸子正在小心翼翼的清扫那尊普贤菩萨身上的灰尘。她见傅家大姑娘那般虔诚的跪拜,凝视菩萨的眼神那般的端肃,倒是个虔诚的信徒。 掌珠第一次见到庵主的时候是在晚课开始的时候,与水净师太的清瘦矮小不同,也与高大健壮的水月师太不同,静慈庵的庵主长得白白胖胖,脸像个发胀的馒头。 庵主在看到傅掌珠之后却是一脸的冷漠,连句多余的话也不想说,庵里的这些庶务由水月师太负责,她根本就不用多理会。 掌珠现在求的就是个清静,互不打扰,对她来说是正正好的事。 整个静慈庵有一位庵主,下面三个水字辈的师太,除了掌管庶务的水月,还有会行医的水净以外,还有一位是掌管灶上的水华,法字辈的徒弟有两个。法莲是水月名下的,还有一位干粗活的法清,是水华的徒弟。那法清三十几岁,比她师父还大两岁,是个健妇,生得十分的健硕有力。担水、劈柴,搬运,她一人就包揽了庵里全部的粗活。 庵里的这些人各司其职,很是安静。 掌珠来了庵里有三四日了,除了吃得差一些,别的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 只是她的伤还没痊愈,身体还比较虚弱,每日到只在房内看经书静养,一般连房门都不出。 这样又过了几日,不见油荤的日子让宝雁很难受,她悄悄的与掌珠商量:“我下山去偷偷买点肉回来煮了吃吧,再这样吃素只怕我就要晕倒了。再有姑娘的身体也没恢复,不吃点好的怎么行啊。” 掌珠却不答应宝雁的要求:“佛门净地,你这样做不就犯了人家的忌讳?” “我们去找个小炉子就在这屋里偷偷的煮,不用他们的锅灶,好不好?” “这间屋子这么小,再放一个炉子?你不怕火星蹿出来将被褥什么的点着啊。宝雁,我不要紧的,粗茶淡饭的也没关系,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是宝雁她实在忍不了了啊,就连做梦也在梦见吃肉,再这样下去,她觉得自己会发疯。 又是一天不见油荤的日子,宝雁半夜呓语道:“鸡,好香的鸡,我要最肥的那只鸡腿。”掌珠正好听见了,暗想这个小丫鬟真的是馋嘴了。 到了第二日,她和宝雁道:“你今天下一趟山,顺便帮我买两种药。” 宝雁听说要跑腿,她很是欢喜的点头道:“好啊好啊,姑娘您只管说要买什么,婢子一定会替您办到的。”掌珠要了纸笔来写下了药名,给了宝雁一串钱。 那宝雁接了钱就高兴的谢过了,掌珠又道:“进城较远,你去打听一下看有没有下山的车。” 宝雁连连点头便就出去了。 支走了宝雁,掌珠的耳根子总算是清静下来,她在房里翻了会儿经书。读完了一卷经文后眼睛有些发涩,大白天的也不好就躺在床上。掌珠便出了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片,大家都各自忙碌去了。 那棵梨树上的花朵早已经凋谢,只剩下了满树枝的绿叶,绿叶间隐藏着不少的青色的小果实,那些果实最大的也还没指头大小。她看着眼前的绿叶满枝,不免又想起大伯娘院子的那棵树,只怕那棵树还没有遭殃,依旧这样的守着将军府里的一年四季,只是府中的人已经不再了。或许真的应了那句若兰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心中没来由的突然的有些伤感,思及过往不仅是伤感还有些刺痛。掌珠明白,这样的情绪不利于养病,她摇摇头,想把这恼人的情绪给撇去。 这时候,掌珠赫然看见梨树下静静的躺着一根木棍,也不知是谁扔在那里的。反正院子里也没其他人,不会有人看见,她没有犹豫就走了过去拾起了那根棍子。 不得不说这根棍子倒十分的称心,掌珠忍不住拿着这根棍子就挥舞了起来。当年七哥教过她的话仿佛还在耳边萦绕。 “三妹,出拳得有力量,手必须得打直了,下盘得站稳,动作要快,每一拳出去都得有力量,要能带风才能威胁到对方。记住,快、狠、准,是练武的基本要点。不管你是练拳法,还是剑术,还是棍术都得遵循这三点……”七哥遥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些年了她从来没有忘记。 第二十二章 照顾 掌珠仔细回忆着兄长所教的路数,无奈这副身子没多少的力气,不过舞了几招就累得她大喘气,伤口还被拉扯得疼痛。她捂着疼痛的地方坐到了地上,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沮丧。她曾经自以为傲的武力,莫非再也找不回来呢?那她还谈什么报仇? “你进屋去休息,我给你看看身上的伤。” 掌珠愕然的抬了头,她看清了跟前站着的人,是庵里的水净师太,她什么时候出现的?掌珠怎么一点也不知晓。看样子不仅是武力下降得厉害,就连警惕性也下降许多了。 水净师太倒显得十分平静,还伸手要去地上的掌珠,倔强的掌珠,不肯认输的掌珠,自然不想将自己更多的软弱呈现给外人,她以手中的木棍作为支撑,努力的站了起来。 “师太怎么知道我身上有伤?” “没伤的话干嘛伸手捂着自己的腹部?” 掌珠这才意识过来,她有些诧异的问:“师太会治病吗?” “略懂一二,小病痛还能帮着看一看。”水净的回答自然是无比的谦虚。 掌珠掩饰不了,只好进了屋,将自己受伤的地方给水净师太看了。当那个伤疤暴露在水净师太面前时,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老天,你是怎么搞的,身上竟然有这么大的一个伤口?曾经到底受过什么伤?” 掌珠冷静的回答:“被人刺中过腹部,侥幸的活了下来。” 水净师太听说后又道:“当时一定流了很多血吧?” “是,据说还昏迷了好几天,差点这条命就交代了。” 水净看了一眼掌珠,这傅家姑娘虽然不是什么世家大小姐,但她叔父多少也是个官员。官员家的侄女怎么会沦落到这番田地,曾经到底遭受过多大的罪。 “你伤口目前看来恢复得还算不错,只是不知会不会以后留下什么疤痕。不过身体到底遭受过重创,伤了元气,恢复起来也相对漫长。还有像刚才那般的舞来舞去怕是不行,不然你的伤口很有可能会裂开。” 她来静慈庵这些天,和庵中的这些比丘尼来往并不多,她的表现一直很安静。 “多谢师太告知,但是我还是想早点恢复起来,我没时间……”掌珠自动的‘将没时间耗下去’几个字给省略了。 “凡事急不得,需要一步步的来。你的身体比较虚弱,吃的方面也该注意一下。”水净师太也明白,傅家姑娘正是养身体的时候需要吃些对身体好的东西,这庵里每天粗茶淡饭的,连油荤都见不到实在对身体不利。傅家人将一个病重的姑娘往庙里塞,这个举动无疑是放弃了吧。可怜这孩子年纪不大,倒是命运坎坷。 水净又替掌珠把完了脉,便道:“我那里正配着药,回头拿一瓶调理身体的给你,好好的吃饭。” 掌珠应着是。她决定来庙里静养一段时日,这里对她而言不过是临时的一个落脚地方,等到养好了身体后还得继续前行。因为没有想过要久留此处,所以来了这么久也一直安安静静的呆在自己的屋里,除了每天的早晚课她会携了经书去大殿听这里的庵主讲解经文,其余时间很少与人来往。有时候太安静了,总会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水净师太给掌珠看完了病,想着这个小姑娘遭遇可怜,不免动了慈悲心肠,因此和她道:“傅姑娘,在庵里若遇见了什么困难你就来告诉我,我会替你想办法。” 掌珠对于水净师太的好意表示了感谢。 水净师太走后,掌珠依旧留在房里看经文,这副孱弱的身子到底能支撑到哪一步?掌珠陷入了怀疑里,她不想还没走到京城就半路倒下了,必须得让自己尽快恢复才行。 过了没多久,水净果真送了一瓶药给掌珠。 掌珠也学医自然也明白,光靠吃药是远远不够,她得尽快熟悉这具身体,尽快让自己变得强壮起来。 静慈庵位于半山腰,她可以每天上山下山练习体力,尽可能的让自己出一身的汗。她心里清楚,没有一副强壮的体魄做什么都不成。 宝雁从城里回来了帮掌珠买到了需用的药,宝雁叽叽咕咕的向掌珠说起她去城里的一些见闻,只是掌珠对这些统统不感兴趣,但也没有明显制止宝雁。 宝雁说得高兴了,还摇晃着掌珠的胳膊说:“姑娘,下次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进城?” “再等几天吧,今天我给你的钱还剩下多少?” 宝雁一愣,将余下的铜板全部掏了出来,她讪讪的解释:“中途实在是太饿了,婢子没有忍住买了一个烙饼吃,那烙饼真香,里面是韭菜馅儿的,还有肉沫,虽然肉沫不像很多的时候,也但多少解了馋。” 掌珠没有责怪宝雁,她将剩下的钱收好,如今身边就只剩下不过几百个铜板了。在庵里住着更没收入来源。她还是得想法攒点钱才行,有了钱才好办事。 晚饭依旧是法清送来的。虽然依旧是馒头和稀粥,但却多了一个鸡蛋。 法清和掌珠说:“庵主说傅姑娘身子虚弱,需要进补,每天给傅姑娘一个鸡蛋。” 掌珠心中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水净师太替她在庵主跟前说了话,她才得以改善伙食。她欠着水净师太的恩情。 静慈庵养了几只鸡,每天都有鸡蛋。掌珠要吃鸡蛋也暂时能供应上。得了恩惠总得去道个谢,掌珠便主动去了水净师太的禅房。水净师太没有参禅打坐,而是在忙着配药。 掌珠便过去帮忙,她手里拿的是枝半枝莲,是活血散瘀,消肿止痛的好药。 “师太,半枝莲切段就好了吧?” 水净愣了一下,点头说:“是的。你当心一点,别伤到了手指。”她要赶着碾别的药。这些药得尽快配出来,明天就要下山了。 掌珠的话不多,拿着半枝莲默默的将它切了。 “庵里有谁病了吗?” “没有,这药是给一个老大爷准备的。” 老大爷?!掌珠心中有些疑惑,但她并没有追问下去。有了掌珠的帮忙,水净的活干起来也顺利了许多,不到三更天就已经收拾完了。 “明天你愿不愿意和我一道下山走走?” 掌珠愣怔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了。 第二十三章 行医 第二日早课结束后,水净师太和掌珠说:“你收拾一下与我一道下山去。” 掌珠自然没有忘记昨晚的约定,连忙答应道:“好,我听师太的安排。”虽然这时候的她根本就不清楚水净师太到底要下山干嘛。 水净没有收徒弟,每次下山几乎都是一人,并没有跟随,也甚少坐车坐轿,全靠一双脚走遍南北西东。 掌珠主动的要帮水净将一个褡裢背在背上。水净却阻止了她:“这里面的东西沉,你背不了。” 果然沉甸甸的,也不知装了些什么在里面,掌珠现在体力有限,也就没有太勉强自己。水净背好了褡裢与掌珠道:“走吧,傅大姑娘。” 掌珠点点头,这时候宝雁过来了要与掌珠一道出门,掌珠心道她都已经是个跟班了,哪里还能跟班再带个跟班的,于是和宝雁说:“你就不去了,老老实实的呆在庵中吧。” 宝雁倒也乖顺,她点头答应道:“好,不过姑娘是要下山进城吗?” 掌珠回答说:“我不知道。” 水净已经走了,掌珠连忙跟了上去。宝雁目送她们离开,心中暗想,难道她家姑娘真的会有一天完全的遁入空门?静慈庵的日子苦,大半生就与青灯古佛相伴了,不仅如此,静慈庵可比不得那些香火旺盛的大庙,静慈庵除了庵主,每个人都要亲自劳作才有得吃。她家姑娘虽然时运不济,但再怎么说也是官家小姐,那傅大老爷据说还中过进士,在去赴任的路上出了事故。如今却沦落到这番田地,傅大老爷地下有知,只怕也会伤心。想到这里宝雁自然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那贪婪自私的章氏身上,要是章氏有良心,她家小姐也不至于如此。 掌珠跟着水净师太出了庵门,一路往山下走去,静慈庵在半山腰,一路都是下山路,倒也没有那么的辛苦。一路上水净师太都没有开口说话,掌珠也是个安静的人,所以一路走来,两人都十分的沉默,她紧紧的跟在师太的后面,也无心留意四周的风景。 水净想着掌珠身体虚弱,她特意走得比较缓慢,好不容易下了山,她终于和掌珠说:“路有些遥远,你能跟上吗?” 掌珠忙说:“没有问题。” 水净点点头,两人继续一路往南走,这并不是进城的方向,而是往附近的一处村落而去。也不知走了多久,掌珠明显有些体力不支了,她的脚步变得沉重了不少,但又怕耽搁了师太的正事,因此也不敢提出休息,继续跟着水净的步伐。 水净也瞧出来了,心道跟前这个小姑娘倒也挺坚韧的,这才提出:“我们去那树下休息一会儿再走吧。” 掌珠点点头,两人走了过去,掌珠微微细喘,水净将一个水囊递给了她,掌珠接过大口大口的喝几口,水净又给她掰了半个早就冷掉的馒头,掌珠大口大口的嚼着。 两人坐在这棵巨大的槐树下休息,正是槐花盛开的时节,空气里弥漫着槐花的香气,水净便和掌珠说:“等回来的时候想办法摘些花回去,晒干了好泡茶喝。” 掌珠自然说好。 水净偏头打量了掌珠一眼,不管她说什么跟前这个小姑娘都说好,实在太过于乖顺, 两人歇够了脚,继续往前行。翻过了一座山头,又穿过了一片乱葬岗。这路越走越奇怪,掌珠不知水净师太到底要把她带往何处。 又走不知多久,她们俩已经进入了一处村落,刚刚入村口,那些村民们就要向她行礼,对水净毕恭毕敬的。看得出来水净常出入此处。翻山越岭走这么远是为什么呢?给这些穷乡僻壤的村民治病吗? 掌珠一路跟来,早就累得直不起腰了,脚上也不知被磨出了多少的水泡,但她都一路坚持下来了没有吭过一声。她跟着水净进了一户农家的篱笆门。三间半的低矮茅草屋,还有一间屋子可能是被洪水泡过,墙已经坍塌了一半。院子里原本有几只鸡在啄食,见人来了立马就吓得躲了起来。 这户人家看上去很穷的样子,掌珠依旧不知何故,便跟了水净进了那间低矮破败又黑乎乎的屋子。 屋里的光线实在昏暗,依稀见土炕上躺着一人,旁边守着个小姑娘。小姑娘见了水净,立马站了起来朝水净施礼,又恭恭敬敬的称呼:“师太来了。” 水净师太放下了她背着的褡裢,走到土炕前弯下腰来,温和的与炕上的人说道:“老人家,这两天感觉如何?” “时好时坏的,师太费心了。” 一旁的小姑娘便跟着汇报:“师太,我爷爷昨晚腿疼得一宿都没有睡。” “好,我知道了。丫头,去点个灯来。” 小姑娘答应了一声,便飞快的去了。 等到点了一盏小油灯来,掌珠才看清楚了屋子里的陈设。其实这样的家徒四壁压根也没有什么陈设可言。 不劳水净吩咐,掌珠便来帮忙打下手。昨晚她帮着做的那些药,悉数都派上了用场。她也才清楚这位老汉前阵子犁地的时候,被犁耙伤着了腿骨。 水净给人包扎的技术很娴熟,有那么一瞬间让掌珠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记得她十岁那年的一个秋天,父亲因为打仗受了伤回家来养伤,也是母亲每天替父亲换药擦洗。她也在一旁跟着学了不少的医术。 “药浸过的纱布给我,还有剪刀。”水净朝掌珠伸了手,掌珠适时的递了上去。她见水净有些疲惫了,也就主动道:“师太,我来替他包扎吧?” 水净淡淡的看了掌珠一眼,便点点头,将收尾的工作交给了掌珠。掌珠包扎的手法十分的利落,很快就处理好了。水净察看过,处理得确实不错。 治疗完毕,水净留下了两包药,交待那个小姑娘:“依旧照之前那般吃,有事的话就想法叫人来庵里通知我。” 小姑娘万分感谢,水净她并没有做太多的停留,便告了辞,掌珠跟着一块出来了。水净从治疗到施药,没有取过这户人家一文钱。不过就算要,也只怕这家人给不起。 出了这户人家,水净正要出村子的时候,突然见一老大娘走了来,到了水净跟前就向她跪下了:“菩萨,菩萨,求您救救我家儿媳吧。” 水净让掌珠将老大娘给拉起来,她平静的问道:“出什么事呢?” “儿媳她出血不止,怎么也没办法。” 掌珠忙问:“是妇人病吗?” 老大娘点头说:“儿媳早上怀着的孩子掉了,请了接生婆来看了也没什么办法……” 水净赶紧道:“我们边走边说。” 妇人生孩子遇着大出血,可那是禁忌。掌珠不免想起了大伯家的长姐来。长姐嫁人后生孩子遇到了凶险,也是大出血不止,她和母亲想尽了一切办法,还是没能挽回长姐的生命。她也第一次从母亲的脸上看到了无奈下的痛苦和颓丧。长姐的死只怕是母亲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她也是从那天明白,再高明的医术也有无能的时候。 掌珠想起了刚才水净与人治疗时那样的镇定来,水净师太能有办法挽回眼前的生命吗? 掌珠与水净师太匆匆的赶往了这户人家,刚一进屋她们就闻见了冲天的血腥气味。跟前只有一个已经慌了神的接生婆,正在跪地求神仙保佑。 接生婆见了水净仿佛真的看见了神仙,连连朝水净磕头,请求她帮忙。 掌珠看见了地上扔了不少带着血污的碎布头,炕上的产妇已经奄奄一息。 水净见状,便知道不能迟疑了,她忙和掌珠说:“你辅助我,给她施回阳针。” “是!”掌珠连声答应,找出了针套,要了酒和灯火来将银针烤过。 水净已经给把过脉,情况果然很危急了,她能想办法吊着产妇一口气,但出血的事怎么止住她一时也没对策。 等到施上了针,趁着闲暇,掌珠便问那位大娘:“生下的那个孩子呢?” 大娘黯然神伤的说:“哪里还有什么孩子,一落地就是个死孩子,可惜了,好好的一个大胖儿子,没想到竟然胎死腹中。” “死婴是个什么情况?” 大娘又道:“当时我有些害怕也没来得及细看。” 一旁的接生婆便替那位大娘回答道:“脸是青紫的,一下来就断了气。” 掌珠又问:“足月没有?” “还差二十来天才足月。” 掌珠点点头,她又掀了被子察看妇人的身下,被撕裂过的地方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处理,这样下去怎么行,她又让烧了热水来。 “师太,下面被撕裂过,口子有些大,不缝不行。” 水净点头道:“你能帮着处理吗?” “可以试试看。”掌珠点点头。 大娘赶着去烧水,在还阳针的作用下妇人似乎意识清楚一些了,也能睁开眼睛瞧跟前的人,当她看见了水净师太后,她便拉着水净道:“师太,师太,求您救救我。” “贫尼会尽力,你别难过。要对自己有信心。”水净安慰着她。 “嫂子,请问你身上哪里不舒服?”掌珠询问道。 那妇人看了掌珠一眼,她知道这些人是来救她的,便告诉掌珠:“疼,肚子疼得紧。” 接生婆讶然道:“生下来了应该就轻松了,怎么还疼?” 掌珠听说连忙帮忙妇人按肚子:“哪里疼,是个怎样的疼法?” 妇人痛苦了叫了一声,又昏了过去。 水净见情况不妙,她也没有急着去拔针,赶着要给妇人现配药,可是手上的药材有限,掌珠便替妇人把了脉,这脉象有些古怪。 第二十四章 母亲 “胎衣落下来没有?”掌珠急忙问着接生婆。 接生婆这才道:“没有,一直没有下来,我还伸手进去掏了的。”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掌珠等到热水进来,她再三净了手,她将手伸了进去,她心里一惊,不对劲。这时候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说过的一个病例来,情况和眼下还真有些像。 “师太,您可能会不会有这种可能?” 水净忙问道:“什么可能?” “产妇其实怀的是双胞胎,其中一个已经掉了,另一个还在体内。” 她这句话让在场的女人都大吃了一惊,接生婆不相信的说:“双胞胎?怎么可能?” “我看很有可能。” 大娘忙问:“那么剩下的那一个还活着吗?” 掌珠道:“羊水已经污染了,再有产妇流了这么多的血,元气大伤,怎么可能还保得住另一个。会要了她的命的。” 水净又给产妇把了脉,接着给按了肚子,她点头道:“你说的这个情况可能是真的。” “那就想办法让体内的另一个胎儿也下来吧。” 大娘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改变了治疗策略,水净师太和掌珠俩就忙碌了起来。若说给前面那位老大爷治疗腿掌珠只是打下手的话,那么眼前这位病人,却是两人第一次真正的联手合作。掌珠处事不惊的样子,以及暗藏的医术第一次引起了水净师太的重视。 在两人的联手下,一番折腾后,果然另一个胎儿顺利的娩出。这个胎儿也是个死胎,一脸的青紫。 接生婆将那死胎给妇人看:“和前面的那一个一样,也是个儿子。” 大娘别过脸去,看也不敢看,只念叨着:“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接生婆将死胎带了出去处理,胎衣也顺利的落下了。产妇脸色已经成了青灰色,嘴唇发白,一副死相。 水净呼喊道:“快,要快。” 掌珠不敢懈怠,捏着银针刺激着人体的几个关键的大穴位。等到两人累得气喘吁吁的时候,产妇的情况终于在一点点的好转。 她们两人拼劲了力气去抢救,总算看见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渐渐的,产妇的心跳已经很明显了,脸上的青灰也渐渐的褪去,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掌珠累得有些站不稳,差点跌坐在地上。 大娘见儿媳已经没有大碍,便对两人跪了下来,磕头感激:“两位真是活菩萨,活菩萨。” 掌珠连忙去搀扶那位大娘起来,道:“是她命不该绝,她有很强的生存意念,想要活下去,我们拉了她一把。情况这样凶险都能幸存下来,也是一种幸运。” 大娘给她们煮了糖水蛋,水净师太连鸡蛋也不吃,和掌珠说:“你吃吧,你也需要补一补。” “嗯。”掌珠端起了碗,可能是又累又饿的关系,跟前最普通不过的食物在这一刻却变成了天下最好的美味。 大娘给水净熬了小米粥,小米粥里加了些红糖。 吃过了饭,掌珠便询问大娘:“家里就你们婆媳在吗?你儿子呢?” 大娘无奈的说:“去年底被抓去打仗了,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掌珠看见了大娘眼中的伤痛,又听得大娘说:“我一共两个儿子,去年被抓走的是大儿子,小儿子三年前就走了,也是去打仗的,三年了他也没回来过。大儿子说要去打听一下小儿子的消息。可我总觉得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 接连不断的战事拖垮了百姓,也拖垮了这个国家。百姓想要的是稳定。 谢家是武将之家,出了几位将军,为大楚出生入死,用鲜血换来了谢氏一族的繁荣鼎盛。可是在这一刻,谢若仪讨厌战争,在她看来就是战争夺走了她的一切。 掌珠跟在水净的身后走着,回庵里的这一段路是那么的遥远。走了一段路,水净身子一蹲,对掌珠说:“你上来吧。” 掌珠看了看有些瘦弱的背脊,连忙摆手说:“我还能走。” “逞什么强呢,你身上并没有复原,跟着我走了这么远的路,又参加了抢救,身体早就吃不消了吧?” “也还好,我并没有师太想象的那样娇弱。” 水净坚持道:“你是我的病人,我有义务照顾好自己的病人,所以也别再费口舌了,上来吧。” 掌珠拒绝不了水净师太的好意,终于还是爬上了那个背脊。 水净师太看上去矮小瘦弱,然而却是极有力气的,背着掌珠走起路来又快又平稳。掌珠伏在水净师太的背上她将脸贴了上去,不由得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的背着她。一想到母亲,她的心中就是一阵刺疼。母亲不仅医术高明,温柔又贤良,具备了一切优秀的品质,在她看来母亲是天底下最好的女性。 可是为什么偏生好人没有好报,最终却是这样的收场。当母亲毅然跳下那口古井时,该怀着怎样的绝望和悲痛。 她和母亲隔着阴阳,今生今世再也见不了面,她多想再伏在母亲的膝上撒娇,再喊一声“娘”。可这些统统都成为了一种奢望。 伏在温热的背上,掌珠感觉有湿润的东西从脸上滑落下来,浸染在水净师太的衣袍上。她这是哭了吗?在自己以为再也掉不下一滴眼泪的时候,她终于还是哭了。 掌珠不好意思再伏在水净的背上,她抬了头,不忍泪水打湿水净的衣衫,她抬起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她抬头看向了湛蓝的天空,某一处堆积着如棉花团似的云朵,她仿佛看见母亲就站在那云朵上正温柔的看着她。母亲虽然不在了,但在掌珠看来,不过是换个方式守护自己而已。 水净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背上的这个少女是在哭泣?!她分明感受到了少女身子微微的颤抖,还有衣服上淡淡的湿意。 好不容易回到了静慈庵,宝雁早已经等得不耐烦,终于见掌珠平安归来,她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她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大喊了一声:“姑娘,您衣服上都是血,伤口又裂开了,是不是?” 掌珠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并没有痛觉,这是那位产妇流的血。 第二十五章 大道 对于掌珠的医术水净师太什么也没有过问。当晚晚课结束后,水净依旧叫了掌珠过去帮忙。 掌珠刚坐了下来,水净便让她伸出了手,她给把脉。 “目前你的身体还没有复原,还是留在庵里好好的静养。今天你受苦了。” 掌珠却不想整天呆在庵中混吃混喝,今天参与了两起医治,至少让她觉得自己活得还有些意义。 “师太,我想跟着您一道行医,有什么帮得上忙的还请师太尽管开口。” “可以,但不急于一时。你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另外我这里还收藏了一些医药方面的书,你若感兴趣的话,尽管的来取。” 掌珠敛容道:“是。” 水净给了掌珠一瓶药:“这是我自己配的丸药,你拿去吃吧,这药不治病,但可以帮你调理身体,让你早些复原。” 今天出去看病,两户人家水净都一文未取,产妇那家人送了水净一大块红糖她收下了,别的也没有要。水净师太完全是在行善,她没有收诊金连药钱也没有取。这一屋子的药她是如何置办下来的?静慈庵又穷,大家都在苦修。 “师太,您是一个修行人,又没有别的经济来源,要购齐这些药已经很吃力了吧。今天您都没有要诊金和药钱吧?” 水净看了掌珠一眼,淡然的说:“钱财不过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没有多少的意义。我不过是用自己的力量再救济着别人,也算是一种修行吧。” 水净师太说得那样的从容,没有掺一丝的虚假,掌珠暗道水净师太可以把那些身外之物看得如此淡,但她却不能,她需要钱,需要好多好多的钱。只要有了钱才能方便行事。 “师太,您能收下我做徒弟吗。”掌珠抬了眼,坚定的看向了水净师太。 水净也看向了掌珠,她思量了片刻,随即爽快的拒绝了掌珠的请求:“不行,我渡不了你。” “我只是想跟着师太研习医术而已。”掌珠没有想过要出家。 水净又道:“只怕我能教给你的东西不多了,今天那个产妇的事你明显比我经验丰富。我做不了你的师父。” “师太……”掌珠恳求道。 “这事不必再议。”水净坚持道,她渡不了傅大姑娘,也教不了傅大姑娘任何的东西。 掌珠又说:“其实不仅仅是医术,还有很多别的东西,或许我能从师太这里找到方向和答案。” 水净听了这话,她又看向了掌珠,掌珠一脸的清冷,看不出什么悲喜来,但她的眼神却充满了迷惘。 傅掌珠是个望门寡,如今又被娘家人抛弃,成为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要说身世着实可怜,可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庵主,哪个人背后没有一段辛酸的过往。水净并没有去开解掌珠,有些结外人不管如何努力也解不开。 “傅姑娘,你追求的大道是什么?” “大……大道吗?师太呢?” 水净答道:“宽仁。” “对待敌人也要宽仁吗?”掌珠连忙追问道。 水净道:“所谓的敌人不过就是自己的对立面,取向不同而已。宽仁是一个修行人必须要具备的品性。傅姑娘,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我追求的大道大概就是公平吧。”谢家冤死了那么多的人,对掌珠而言就是不公平,她孜孜追求的也不过是个公平而已。 水净听了掌珠这话,不免笑了:“要说我所持的宽仁太过于理想的话,那么傅姑娘所持的公平更是痴人说梦了。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公平可言。好比如生命,这些生命从一诞生就分了贵贱,同样是人也分三六九等。又何来公平可言?” 掌珠听了这样的话默然不语,就因为不公平谢家才白白的赔上那么多的性命。 “可是师太,您并没有忘记佛家所说的众生平等这句话吧?” 水净沉默了,她的所见、她的经历和自己信奉的教义存在悖论,因为悖论所以困惑着她,使她得不了更高的道,只能通过行医来使自己得到救赎。 掌珠见水净答不上话来,她并没有去为难跟前这位仁善的师太。回自己的寮房前,她向水净师太借走了一本书。 这次关于彼此大道的讨论以彼此不认同对方的追求而告终。傅掌珠也依旧是以前的那个傅掌珠。她吃了水净师太给的药,元气也在渐渐的恢复。她必须尽快站起来,孱弱的身子只能是累赘。 等到伤口没有那么疼了,即便是被拉扯也不会赶到明显的疼痛时,她便跟着法清适当的做一些苦活。比如帮忙掘土、种植,或是劈柴、收割等活,等到力气再大一些,她会试着去担水。 宝雁有些不解:“姑娘您也想苦修么?” 掌珠只是淡淡的说道:“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苦修,不能被自己打倒,偶尔跌倒了也不要紧,要自己能站起来。” 宝雁更是不解,她家姑娘当真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完全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掌珠试图通过一些体力活慢慢的来恢复自己的力气,也能使身体强壮一些。等到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掌珠依旧向水净师太提出要求,她愿意跟着水净师太一道下山去给人治病。 多个帮手总是好的,何况掌珠的作用可不仅仅是帮手那么简单,掌珠擅长治疗妇人病,水净师太擅长一些别的疑难杂症,两人相互进步。 掌珠之前想要拜水净为师学习医术,但那次师太没有答应,后来又想到她在此地不会留得太久,也就断绝了要继续拜师的念头。如今跟着水净师太下山行医,走村串户,见识到了许多以前并没有过的经历。 转眼间她来静慈庵已经有半年有余了,身体恢复得已经没有大碍,力气也恢复了许多。这副身体也基本适应了。 掌珠见院子里没人,拿了根棍子比划比划,伤口虽然好了,但力气毕竟还是小一截,比不得谢若仪自小习武身体健壮,灵巧度也有下降。武力比之之前有所下降,但对于一个女孩来说用以自保是足够了。 身体已经复原,下一步该做如何的打算呢? 不过她手上没有钱啊,不管做什么打算,没钱支撑不了她的前行。 第二十六章 巧合 有什么办法可以弄来钱呢?静慈庵本来就是一个僻静的小尼姑庵,香火并不旺盛,所以要靠香客是绝对养不活的。这样的小庙要想生存下去的话就得靠自力更生。 掌珠看着屋子里的这些药材她至今不知道水净师太是靠什么资金来源来买的这些药。水净师太大多数是给穷人看病,每次连药钱她都不要,更别说诊金了。 如今要想凭自己的本事攒到钱,除了自己做药丸以外,没有别的门路了。可是这会让师太感到不满吧? 水净师太走了进来,却见掌珠正坐在桌前翻阅一本书籍,水净便和她说:“你准备一下,我们可能要进城一趟。” “进城?!” “是,我需要你的帮忙。”水净简单的说道。 说到进城,自掌珠来静慈庵后已是半年光景她就再也没有入过城了。自然也再没见过傅家人。 这次入城是跟着师太去买药的?还是去给人看病的?掌珠不得而知。 掌珠没想到还能进阳县城,她对这里并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水净师太和掌珠道:“要不看完了病,你回家看看吧?” 掌珠摇摇头道:“不用了,怕中途耽搁了误了回去。” “不要紧的,你就是回去住两天也使得。” 但掌珠却压根不想,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县令家门口。掌珠帮着叫了门,来开门的见是尼姑来了,忙请了她们入内。 仆妇直接将两人带往了后面县令太太住的屋子,那县令太太缠绵病榻数日,请了多少有名的大夫来瞧过都没什么效果,后来打听到静慈庵有个尼姑很会治病,所以忙差人请了。 自进门起掌珠就一直低着头,水净师太给那县令太太把了脉,接着便对掌珠道:“这病还是你来看。” 掌珠听说便坐了过去,认真的与县令太太把脉,县令太太得的是妇人病,也是她最擅长的病。 掌珠把过了脉,又详细的询问了几句,身边的丫鬟替县令太太回答了。掌珠心中了然,便和那太太说:“要艾灸,只是灸一怕还不够,总共要五次才能见好。” 县令太太点头说:“你治吧。”她说着,又向掌珠看去,觉得这个姑娘倒有几分面熟,接着又问水净师太:“这个小丫头是师太的徒弟?” 外面的人询问起,水净师太总会答应是的,她也是为了解除那些病患的顾虑。 县令太太笑道:“我还说这小姑娘瞧着几分面熟,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了。” 掌珠没有吭声,她备好了艾条,又让县令太太躺好,让一旁的丫鬟当助手,她找准了穴位便开始艾灸。水净师太在一旁认真的看着,掌珠的这一套她可从来没有教过,掌珠自己就十分的熟练。 在县令家呆了将个半个时辰治疗才完全结束,掌珠与水净一道离开。水净见掌珠确实不愿意回家,也就没有再勉强。回去的路上水净师太和她道:“我会和庵主说让她给你派个驴车,你上下山也容易些。” 掌珠点头答应了。 回到了静慈庵,掌珠便回自己的院子了,她并没有向宝雁提起进城的事。 下午时她在菜地里帮忙干活,那宋劲飞又来了,也不打扰掌珠,就蹲在墙头上默默的看着掌珠忙碌。两人什么话也没有说。 到了第二天,她坐了驴车下山去给县令太太治病,县令太太这下一眼就猜出了掌珠的身份。 “你是傅典史家的大姑娘吧?” 掌珠默认了。县令太太笑道:“我是说瞧得有些面熟,你的事我们都知道,怎么好好的就入了空门?” 掌珠道:“机缘巧合吧。” 县令太太听说只道:“哎,好好的一个姑娘真是可惜了。” 掌珠安安静静的,仿佛并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她没有任何的埋怨。 到了第四天她来给县令太太看病时,她在县令家偶遇了一个妇人,那妇人不是别人,却是章氏。 章氏心中疑惑,她便与朱娘子去了县令太太住的院子。这县令太太向来爱摆架子,对于这些下官家眷从来都不大爱理睬的,如今听人说傅典史家的太太求见,她原本也不理会的,后来想到傅家大姑娘接连几日和她看病,她得了傅大姑娘的治疗症状已经减轻不了少,便说:“请进来吧。” 章氏躬身进屋,却见县令太太歪在榻上,跟前立个婆子端着茶盘伺候着。屋子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艾草的香气。她还在疑惑这县令太太怎么焚别的香呢。 “给夫人请安。”章氏蹲了礼。 县令太太懒懒的说:“当不起,请起吧。”接着又命人赐了座。 章氏越发的和颜悦色奉承道:“听闻夫人身体欠安,正好偶然得了一枝好山参送来与夫人补补身体。” 县令太太听说便让人将那山参给收下,她暗暗的瞥了一眼,那么多的须子算什么好山参。她没等章氏说出后面的话,便道:“刚才你家大姑娘在这里,傅太太可知道?” 章氏陪笑道:“是,才遇见了。只是不知我家大姑娘什么地方得罪了夫人?” 县令太太听说便笑了:“什么得罪?言重了!你家大姑娘很好,这几天都过来与我看病,她医术高明,被她这样一治我身上也利落了不少。” 章氏听得越发的奇怪,那傅掌珠什么时候学会看病的?!之前可从来就不会啊! 县令太太又说:“我瞧着你们家大姑娘还不错,虽然不大爱说话,但人很稳重,长得也挺标致的一个小姑娘,不过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入了空门?” 章氏脸色微红,她低头说:“这孩子的命格不好,克亲。加上她自己不愿意嫁人了,所以才去了庙里修行。” 县令太太连声说可惜了。 章氏心里一动,暗道这县令太太对掌珠印象很不错,要不想法和掌珠说说,让她在县令太太跟前美言几句,说不定就免了丈夫的责罚。 章氏离开了县令家,便又立刻让朱娘子去雇了马车,她要去了一趟静慈庵,她当面去和掌珠说,这下总够心诚了吧。 章氏和朱娘子赶到静慈庵的时候不过午后,她先去拜菩萨,朱娘子去找掌珠。 第二十七章 冷漠 掌珠在见到朱娘子后一点不意外,朱娘子笑眯眯的和掌珠道:“大姑娘,太太亲自来看你了,你快跟我上前面去吧。” “你们请回去吧。”掌珠冷着脸说道。 “大姑娘,太太她是特意来找你的,再怎么说也要见一面,来,我们一道过去。”朱娘子拉了掌珠的手,硬将掌珠带到了前面的大殿。章氏正跪在西方三圣前面磕头。 章氏跪拜完,这才起身来。朱娘子在一旁道:“太太,大姑娘过来了。” 章氏听说忙转了身,她见掌珠站在门口,几个大步就走了过来,接着一手拉住了掌珠,眼圈一红,哽咽道:“我的好姑娘,你受苦了。” 掌珠抿紧了嘴,她一脸的冷漠。 章氏继续道:“好姑娘,我来是有事要求你帮忙的。” 掌珠就知道,要是没事,这个所谓的婶娘绝对不会上门。 “我见县令太太很看重你,所以想请你出面替你叔父在县令太太跟前说几句好话,你叔父这里遇见大麻烦了,我人微言轻说不上话,所以只好请你帮忙。” 听到这里掌珠便冷冷的说道:“婶娘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了,我不过给县令太太看了几天的病,婶娘就认为那县令太太会高看我一眼,会听我的诉求?” 章氏却不罢休的说:“掌珠,我们在跟前一句话都说不上,你好歹还能得她的欢心,要是你开口的话,那县令太太说不定真能听进去。你叔父遇见大麻烦了,不找门路的话弄不好会丢官,所以请你帮个忙。” 但这个忙掌珠并不愿意帮,她是真没那个能耐能在县令太太跟前说上话。章氏见她不吱声,便声泪俱下的说:“好姑娘,即便你对叔父,对婶娘有怨,但我们养育了你十年啊,十年里的恩情难道你就不报了么,婶娘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所以只能来求你。”章氏扯着掌珠的衣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哀求着。 这时候水净师太走了来,道:“傅姑娘,你跟我来一趟。” 水净师太的及时出现解了掌珠的围,掌珠忙答道:“是的师太,我立马就过来。” 那章氏忙说:“好姑娘你给个话啊。” 掌珠冷意道:“请回去吧,恕我无能!” 章氏见掌珠实在不肯,她求也没用,一时惹恼了她,便什么话都往外冒。 “你个扫把星,克死你父母,克死了你的丈夫还不算,如今又来妨碍家里?当初就不该养你,养来养去养成仇。”那章氏带着几分市井泼妇的习气,惹急了她自然是什么粗鄙的话都敢往外冒。 后来水华师太出来了,对章氏道:“施主,这里是佛门静地,不得污言秽语,请你们出去吧。” 水华师太白白胖胖的,个子又高,章氏明显比她矮一大截,章氏向来是欺软怕硬的,她骂骂咧咧一通,见了这样的人物出来气势就减弱了几分。 水净师太见掌珠面色沉静,她便安慰着掌珠:“凡事不必太介怀,也不用太勉强自己。” “师太,我知道的。” 水净道:“明天就是最后一次治疗了,治疗结束后他们家付的诊金你全部拿着吧,庵主那里我会替你说的。” 掌珠听说忙问:“这样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会替你出面。” 隔日,掌珠依旧进城去给县令太太进行最后一天的治疗。 掌珠刚下了驴车,就见章氏与朱娘子守在那里,掌珠当做没看见一般,章氏上来就要拉扯掌珠,幸好县令家的仆妇过来还她道:“傅姑娘,我们太太已经候着了,请随我来。” 掌珠点点头,她随那仆妇便进了门。仆妇见掌珠沉着一张脸,又联想刚才章氏的举止只是拼命的忍住笑,仆妇带着掌珠去了县令太太的房里。县令太太早就做好的准备。 掌珠开了药箱,熟练的与县令太太进行艾灸。 灸上之后,县令太太让丫鬟给掌珠端了一碗茶,还拿了些茶果过来,接着便与掌珠说话,例如问她多大呢,怎么想着要行医,平时都有些什么爱好,林林总总的,掌珠虽然态度淡淡的,但也算有问有答,不至于太失礼。 掌珠见那一炷香已经燃尽,她便拔了针,接着又细细的叮嘱了几句。 县令太太道:“得了你的医治是感觉轻松了不少,接下来就该配合着吃药了吧?” 掌珠点头答应:“是的,需要吃一段时间的药,这个过程至少要半个月。我给开两副药,第一副吃五天,第二副吃十天。若完全好利索了就不用再吃了。” 掌珠提了笔慢慢的书写,县令太太让人给掌珠准备诊金。掌珠开好了药,将药方给了丫鬟,这里没有她的事了,便要告退。 县令太太突然问她:“傅姑娘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望太太珍重!” 掌珠始终没有开口,县令太太倒有几分诧异。待掌珠走后,县令太太便吩咐身边人:“看在傅大姑娘出色的医术上,你去给老爷带句话吧。” 掌珠依旧回到了静慈庵,第一件事便去回了水净师太的话。 掌珠将诊金奉上,前前后后的治疗加起来县令家一共付了四钱银子。水净师太道:“这些是你该得的,你就自己收着吧。” 掌珠需要钱,她也没有过多的推让便收下了钱。水净师太问着掌珠:“那位妇人有没有再纠缠你?” 掌珠道:“还好,不过以后她应该都不会再出现了。” 对于掌珠和傅家的那点恩怨,水净并没有过多的追问什么。她欣赏掌珠,有时候也会觉得心疼,如今掌珠在静慈庵,她希望能通过自己的方式能让这个小姑娘能过得舒心一些而已。 “你需要钱吗?” 掌珠点点头:“师太看不上这些身外之物,却正是我需要的。” 水净便知道掌珠不可能在静慈庵久居,也是,这样的女孩子哪里有一辈子与青灯古佛为伴的道理。 水净师太淡然道:“那就靠你自己的双手去挣取吧。” 第二十八章 怨气 得了水净师太的允准,掌珠便一心想要做些能换钱的药丸出来拿出去卖。寻常的那些丸药一般的药铺里也有卖,要做就得做别人难以制出来的药。 当初母亲从外祖那里学医,外祖传授了好几个秘方给母亲,母亲又传给了她。如今要靠这些秘方来挣钱的话,应该也是可靠的。毕竟秘方上的药是世上难找的神秘好药。 掌珠确定了方向后,便开始着手准备起来。水净师太房里贮藏的那些药是用来给穷人治病的,她不敢随意去取,幸好给县令太太治病得了一些诊金,她可以好好的利用这笔诊金买一些必需。 宝雁给她打下手,替她跑路,日子过得渐渐的就充实起来。除了自己制药,也会时常跟着下山去给人治病,只是拿到诊金的时候并不多,但除了诊金她们偶尔也有别的收获。水净师太在附近几个村落,甚至是在整个阳县都有了一定的名声。如今她带着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四处行医,她们的事迹更是传遍了整个阳县。 傅朝先在衙门里当值的时候甚至也听见了侄女的传闻。 “都说这静慈庵里的师太医术高明,为人又宽仁,给穷人看病不取分文,很受人的爱戴。以前是单独行医的,如今身边还带了个年轻女子,据说是傅典史家的姑娘吧?不过傅典史家的姑娘怎么跑到尼姑庵里去呢?” 面对这些问话,傅朝先答不上话来,不过他可是从朱文忠那里听说过了,正好遇见掌珠去给县令太太治病,后来章氏又去庵里请掌珠出面说情,才让县令太太在县令跟前说项,他眼前的困境才得以暂时解除。他们夫妻联手将这个侄女送进了尼姑庵,断了侄女所有的退路,如今反而要靠这个侄女来翻身,这让一向自尊又自负的傅朝先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傅朝先闷闷的下了衙回了家。章氏正在看傅限写字,明月在自己的屋子里描花样。知秋在一旁和明月说:“只怕太太不会答应的。” 明月有些烦恼道:“就算不答应我也要试试看。” 朱娘子走了进来和明月道:“二姑娘,老爷回来了。” 明月搁了笔,这幅花样并没有画成满意的样子,她想也没有想就将纸给揉了。明月起身去了父母的屋子。 刚走到门口,傅限就出来了,他抬头看见了明月便说:“姐姐,你别进去了,我才被他们给赶出来。” “这是怎么呢?” 傅限道:“大概又要商量什么事了吧。” 父母在商量事情的时候是不希望有其他人在一旁的,明月便只好往回走,傅限跟在明月身后,低声说:“他们好像在说大姐的什么事,姐姐,大姐她怎么呢?” “我哪里清楚……” 章氏给丈夫奉了茶,傅朝先眉头紧蹙,闷声道:“你也坐吧。” “老爷,事情还没有完美的解决么?” “我说大姑娘去了静慈庵已经大半年了,这里眼见着就要到年底了,不如还是让她回来吧。”傅朝先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章氏惊讶不已,疑惑道:“让掌珠回来?” “是,如今外面都在传她跟着庵里的师太四处行医,今天一早县令还问我怎么就把侄女送到尼姑庵里去呢,我不好开口,只好说大姑娘她身体不好,送去养一阵子。” 章氏脸上似有不悦:“只怕她不会那么乖乖听话的,让她回来就回来怕是没那么容易。上次去见她,她连见我一面也不情愿,我在她那里还说得上什么话。” “傅家丢不起这个脸面。” 章氏嘲笑道:“脸面,我们傅家还有什么脸面?你觉得大姑娘在阳县还有什么好名声吗?” “她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难道有一部分不是你放出去的?” “老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您是怀疑我在后面搬弄是非?” 傅朝先心里有气:“行了,我什么也没有说。眼看就要过年了,我觉得一家人还是团团圆圆的好,不然等到除夕祭祀的时候,你让我怎么和已故的大哥大嫂交待?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的想法只有一个,让掌珠回来。我们家再穷多添一个人的饭碗也还是能过下去的。” 傅朝先扔出这句话就出去了,夫妻俩的这次商谈以傅朝先的强硬而迅速结束了,就连章氏给倒的茶他也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真是的,费尽的心思将掌珠给弄走了,如今又要她回来吗?她回来了不还得面对那些问题,让她嫁人,或是让她守一辈子?这两点掌珠之前可都没有答应。章氏此刻心里对掌珠充满了埋怨。这个扫把星只要在世上一天,他们就没有一天安宁的日子好过。 绕了一圈,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晚饭的时候傅朝先也没有露面,他被上级给叫走了,说要处理突发事故。 这顿饭章氏也没吃几口,傅明月不大清楚父母到底商量了一些什么事,但她把自己的想法与母亲说了:“娘,我想去一趟静慈庵。” “你要去见你姐姐?” “是,好久没看见她了,我很想她。” 章氏犹豫了一会儿,心道这对姐妹感情好,要是让明月出面的话,只怕事情会容易一些,她点头允准了:“好了,你要去见她就去吧,顺便把你父亲的话也带给她。” 让她大姐回来,这对明月来说没有什么事比这更好了。 隔日,朱娘子去雇了一辆马车来,朱文忠驾着车,朱娘子相陪,明月便第一次去了静慈庵。 静慈庵位置偏僻,占地又小,平时少有香客来光顾,不过今天倒有不少的人登门。 朱娘子扶了明月下车,看见了门口挤的那些人有些疑惑的说:“静慈庵什么时候这样的热闹呢?” 明月一心想要见到的是她姐姐,但这些人挡在他们的面前,上前打听才知这些人并不是来烧香拜佛的,而是前来求诊的。 “朱娘子,姐姐她真的跟着这庵里的师太学医了啊?” “肯定不会有假。” 明月心想,姐姐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啊。那样被推到低谷的人,如今又换了个方式重新站了起来,她心里涌出无限的敬意来。 第二十九章 无家可归 庵主一脸苦闷的坐在禅房里,听水月和她汇报:“今天也来了和昨天一样多的人来求医治的。” “真是的,我们明明是庵院,现在要变成医馆了,明明来这么多的病人求治,却并没有为我们带来收益。这个水净到底整天想的是什么啊。她还真把自己当成菩萨啦?” 水月笑道:“或许像师妹这样的人才能真正的修成正果吧。她在以自己的方式渡己渡人,这本身就是一件大功德啊。师妹将来圆寂后肯定能身登极乐。” “极乐?神?佛?世上真有这样的东西存在吗?”老庵主对自己所信奉的神灵一直都抱有疑惑。 水月师太听了庵主这样的话,她感到诧异无比:“庵主,您难道不相信自己的信仰吗?” 庵主目光已经渐渐的放空了,她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场惨剧,要是真有神灵存在的话肯定就不会带走她最重要的人了,因为那些人对庵主而言可都是好人啊。可偏偏好人没有好报,还讲什么因果报应。 “庵主,庵主?”水月接连喊了好几声,庵主这才回过神来,她起身说:“走吧,我们过去瞧瞧,可不能任由那对师徒乱来。” “师徒吗?不过我听法莲说傅大姑娘并未拜水净为师。” 庵主已经迈开腿前进了,水月连忙跟上她也不知庵主到底有没有听见她后面的话。 法清和宝雁都被请来了帮忙,甚至法莲也过来了。水华师太则在厨房里准备随时所需要的热水。 庵主到达时,院子里闹哄哄的,哪里像个佛门静地。庵主一脸的不快:“真是的,这些人到底把我们静慈庵当做什么呢。” 掌珠和水净分开看诊,妇人病的都去了掌珠那里,不仅是妇人病,她还接收了一些明显的外伤患者,毕竟谢家是武将之家,对于处理各种外伤很有自己的一套。水净和她所擅长的领域不同,倒能很好的配合。 辛苦了半天,她看了大概有十一二个病人,累得脖子酸疼。 “宝雁,还有人等着吗?” 宝雁帮掌珠整理好了这些病人的资料,回答道:“有啊,不过不是来看病的,而是来专程看望姑娘您的。” 宝雁话音才落,就见傅明月走了来。 “姐姐,您过得还好吗,我来看望您了。” 大半年没有见,明月的个头似乎并没有长,脸上的稚气也没脱。 “你来啦,抱歉,因为手里事多,让你久等了吧。”见到明月总会让掌珠想起若兰来,在傅家相处过一段时间,明月给她的印象并不坏。 “没有,知道姐姐忙,我也不好冒然来打扰您。”明月说着,又露出了一副羡慕的样子看着掌珠:“姐姐,没想到您竟然学了医术,现在还能独立给人看病了。县令太太的病就是您给治好了的吧。” 掌珠心想,傅家又派了明月来充当说客,让她帮什么忙嘛,真是的她哪里有那个能耐。 “宝雁,给二姑娘倒杯茶吧。” “是。”宝雁赶着将地上那些带着血污的纱布清理好了,这才赶着去净手接着才给倒了两杯茶水来。 掌珠伸出手来,手上沾满了血,她最后处理的一个病人是个肩膀受了重伤的人,手上沾了这么多血还没来得及清洗啊。 “姐姐,血!血!”明月瞪大了眼睛,两眼流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是前面那个伤者留下来的,没什么要紧的。”宝雁帮掌珠打了水来,她将手浸在水中片刻之后才搓洗干净了。 接着她便在明月跟前坐下了,端了自己的那杯茶大大的喝了几口,仿佛一点也不在意。 明月怔怔的说道:“姐姐,你都不害怕么?” “为什么要害怕,害怕是什么?”她可是经历过生死,又见识过地狱的人,也早就忘记了什么是恐惧。 明月眼睛也不眨的盯着掌珠瞧,却见掌珠清冷的脸庞上瞧不出半点的感情流露。以前的姐姐绝不是这个样子的,这样的姐姐让明月分外的觉得陌生。 “姐姐,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又是年底了,您来了这里都这么久了,我一直没来看望您,还请您见谅。” “说什么见谅,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也肯定不会为这么点小事生气。我也没那个时间生气。明月,你就直说吧,来找我究竟是为何事?” 明月突然有些不敢看她大堂姐的脸,道:“姐姐,爹爹的意思,想让您回去和我们团聚,毕竟要过年了……他说断没有让傅家女儿无家可归的道理。” “家……我哪里还有家啊。”掌珠的声音带着两分的绝望。 明月听了这样的话心里自然也不好受连忙道:“我知道娘之前的一些做法不大好,但再怎样都改变不了我们是一家人的事实,您是我唯一的姐姐。大伯父和大伯娘只留下了您,我们一直相处了十年,十年里我一直拿您当我的亲姐姐一般的看待,我们一直都是友好又亲密的一家子啊。” 掌珠有原主的记忆,但很遗憾的事她并没有继承到多少原主的情感,再有被自己的婶娘如此的设计,最终将原主逼上绝路,对这个所谓的家应该也没留存到多少的情感吧。 明月说得动容,以至于后面还滴落下真诚的眼泪,然而掌珠看着明月的眼泪却依旧心冷如铁。她的家早就没了啊,是那个人带着他的部下将她关于家所有美好的记忆都给无情的践踏了。 “明月,你不必再说了。在我决定走上这样的道路时,就知道自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不管是谁的意思让你来劝我回去都没用。这个年我肯定是要留在静慈庵的,也请你们不要再煞费苦心了。我知道你是心疼我过得好不好,明月,如你所见,我现在的日子虽然清苦了一些,但过得还不算太遭。这样的生活方式我并不嫌弃。” 看着她那样淡定的样子,明月便知道今天是白来了一趟。 “可是姐姐,你真的打算在这里过一辈子吗?难道你真的打算出家当尼姑?” 然而这一次掌珠却并没有给明月答案,倒让一旁的宝雁吓了一大跳。她家姑娘真笃定心思要出家啊?! 第三十章 前进 家,对谢若仪而言,那是最温馨的地方。那里有她最亲近的家人,是她最后的依仗。 可是那个人却无情的将一切揉碎践踏,事发的那天他骑着那匹棕色的马匹冲进了将军府,他高高在上,宣读着金銮殿那位的旨意,却并不对手下有任何的约束,任由手下对将军府抢掠损毁。 那一天他们站在了对立面,在相识了第十个年头里,他第一次没有和她的目光有过如何的接触。再过几个月她就会坐着花轿嫁进他们荀家了,然而她的未婚夫却背叛了谢家,使得他们之间结下了血海深仇。 荀绍!你的手上沾满了谢家的血,若真有神明的话,你会不会已经为当初的罪行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掌珠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她又梦见了去年秋天发生的那一幕,梦中她和那天一样对荀绍充满了仇恨,然而却无能为力,她还是杀不了他。 以前杀不了他,将来呢?将来她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手刃荀绍,为谢家那些冤魂报仇雪恨。掌珠握紧了拳头,她重重的捶了两下身下的炕。 她不能一直困在这里,得继续往前走,要赶快到达京城去找荀绍报仇。 “昨晚没有睡好吧,要我给你把脉吗?”当水净看见一脸低沉的傅掌珠时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谢谢师太,我想我暂时不需要。”她说着又在架子上查找一本书,找了好一会儿似乎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一本。 “昨天你太累了,适当的休息一下吧。你是不是在炼还魂丹?” 掌珠疑惑的抬头看了一眼那边一脸从容的水净,问道:“师太您怎么知道?” 水净微微一笑,道:“从你收集的那些药材我自己得出了结论。不过真让我意外啊,没想到你这么小的女孩儿竟然会炼还魂丹。据说这种秘方世上知道的并不多,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方子?” 掌珠没有犹豫的说:“师太,您想要秘方的话我可以告诉您。” “你还没回答我上面的问话。” 掌珠说:“是我外祖传给我的。” “你外祖,那么请教你外祖高姓大名……”水净一副追问到底,誓不罢休的样子。 这叫掌珠如何回答,她的外祖的确是天下闻名的大夫徐澜,可是徐澜的女儿可是高嫁到了谢家,后来成为了将军夫人,这是好多人都知道的事。可是目前她是傅掌珠不是谢若仪,谢若仪早就变成了一堆白骨了。 她解释不了,也无法解释,最终也没有向水净道出实情。 “我外祖早就仙去了,不提也罢,不过师太若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将这个方子告诉您。” “不……什么秘方还是算了。虽然那是能起死回生造福人类的神药,但我不见得就能拥有它。” 掌珠却说:“还魂丹虽然神奇,但却并没有人们吹嘘的那般厉害,事实上这世间也就根本不存在什么起死回生的药,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就是神灵也不能改变的吧?” “万物生长或者消亡自然遵循着它的道理,原来不管是神力还是灵药都还是改变不了的。”话是这样说,可水净也不免会想,要是那天她的手上有还魂丹的话,会不会能挽回父亲的性命。 “你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为什么要做还魂丹,打算拿到药铺去卖吗?” 掌珠道:“不,暂时还没有要卖这个药的打算,我让宝雁拿到药铺里的都是比较寻常,却又不是那么容易制出来的药,还魂丹我还没开始正式做,一次也只能炼一丸出来,不是那么方便卖。”掌珠也还没愚蠢到让自己有暴露的危险。如今虽然已经是改头换面,但有些事情牵扯进来的话就会变得很麻烦。她前进的道路上不想再有任何的阻碍。 水净心里清楚,掌珠对她还有很多的保留,水净也并不想去窥探别人的隐私,于是也没有继续追问。 转眼间已经到了年底,出家人也不过所谓的节,平常怎样过,现在也怎么过。自傅明月来庙中请掌珠回家过年,掌珠没有答应后,傅家人也就没有再露过脸。没有人来打扰掌珠,这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过了年就是春天了,等到天气和暖,万物复苏的时候她也该迈出前进的步伐。 宝雁将卖药所得的钱拿了出来,掌珠将这些日子所攒的钱全部都拿了出来,宝雁帮着将所攒的那些钱全部数了一遍。 “大概有五六两银子,这些钱要支撑到寿丰应该问题不大了。”宝雁得出了结论。 寿丰?她想去的是京城啊。寿丰是傅掌珠的外祖家,她的脑海里并没有留存多少关于原主外祖家的记忆。 “寿丰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宝雁可是土生土长的寿丰人,她笑嘻嘻的答道:“寿丰很好啊,物产丰富,街市繁闹,不管你想买什么都能买到。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姑娘最亲近的人啊,老夫人可是一直都很担心姑娘,您回了杜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掌珠听了这样的话默然不语,她好不容易从一个笼子里逃出来了,然后又立即钻进另一个笼子里去?不过手上这么点钱是远远不够,寿丰既然是个大地方的话,那么要赚钱应该比阳县容易许多,她得想办法再从哪里弄一笔钱,到时候再想办法去京城。不管是什么,都不能阻碍她前进。她现在活着的唯一目标只剩下一个。 “好,等过了年,我们就想法去寿丰吧。” 宝雁一听更是欢喜:“太好了。” 从这里到寿丰据说要走七八天的路,路途虽然不算太遥远,但她在静慈庵停留得太久了,不前进是不行了。等等,寿丰……掌珠记起来了,寿丰是十王的地盘吧?他们谢家之前和十王府有过一些来往,那时候听家里的长辈偶尔提过几句,据说十王府里的有个少年是个神童,三岁就识字,而且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记忆力超常。 第三十一章 风雪 腊月十一这天,天降大雪,这样的暴雪对于曾经生活在北方的傅掌珠来说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对于靠近偏南位置的阳县来说这样的暴雪实属罕见。 看着天地间只剩下了一种颜色,老庵主的眉头紧锁,地里刚长出不久的那些麦苗只怕会冻死,地里若是绝了收的话,来年的日子就更加难过了。庵里的这几个人吃饭成了问题,如今还要多养两张嘴巴,日子就更加难熬。不仅如此,那水净又把静慈庵当成了普济堂,免费给那些看病拿药,静慈庵哪里还能继续支撑下去。 看着前来医治的病人来来去去,老庵主心里窝着一团火,她决定找水净好好的聊一聊。 这场暴雪已经接连下了两天,阴沉沉的天空乌云密布,还没有停息的迹象。 “这场雪带来的是场灾难,只是这场灾难的影响力有多大就不得而知了。”掌珠站在门外望着天空扯絮一般的飘雪有些凝重的说道。 宝雁也说:“是啊,这场暴雪只怕会让很多人流离失所吧,然后就会冒出许多灾民来。到时候只希望上面赈灾能够得力。不然这天下就乱了。” 这个道理连一个丫鬟都懂得。不过说到赈灾倒让掌珠记起谢家的二堂兄来,二堂兄并不是武将而是做了文官,官居四品。有一年也是派出去赈灾,后来还因为赈灾得力回京后连升了两级,不过那时候正好遇见大伯父打了胜仗皇帝高兴要重赏谢家。不过这位二堂兄刚到从二品一生也就到头了,他后来一病不起才二十七岁就英年早逝了。二堂嫂带着个女儿成为了孤儿寡母。二堂兄是他们这一辈人中最聪明最有学问的一个人,可到底还是没能长寿。不过就算躲过了二十七岁的那场病故,再过一年,谢家大厦将倾时二堂兄也不能逃脱。二堂兄早死了一年,如今看来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不用再经历那种痛彻骨髓的悲凉以及恐惧了。 “去好好的念几卷经文,请求菩萨保佑天下太平吧。” “哦。”宝雁很听掌珠的话,果然就去炕桌上翻了一本经书,照着上面的字一句一句的诵读起来。 掌珠只好祈求这场暴雪不会成为她去寿丰的阻碍。 老庵主的屋子里笼了火盆,庵主坐在火盆边,跟前水月相伴,这时候门开了,水净走了进来,她戴的观音兜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在进门之前,水净将兜上的雪抖落,这才迈过了门槛。 水月向水净点头微笑:“外面的风吹得可真大,一定很冷吧。” “是啊,记忆中阳县许多年没有下过这样大的雪了。” 老庵主烤着火说:“我七岁那年下过这样的雪,那场暴雪接连下了五天,冻死了很多人。” 水净道:“是啊,我以前听人提起过宁安二十一年的那场大雪,后来据说还发生过暴乱。” 水月在一旁道:“这一次会重蹈覆辙吗?” 老庵主与水净都不敢回答,对于老庵主来说宁安二十一年是生命中的一场劫难,就在那个冬天她沦为了一个孤儿。她求神明也没有用,该死的蛮夷将她的家人都给带走了。 “庵主,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老庵主看了她一眼说:“当然有事。近些日子来你的动作太大了,给我们庵里造成了许多不方便,你要行善我们管不着,但也得想想我们庵里能负担起多少。水净,我们要活下去啊。” 老庵主的这些话也在水净的意料之中,她略沉吟了一下,接着答道:“对不起,由于我的任性让庵主为难了。” “你知道就好,别忘了当初是谁收留了你,你可不能给我们增加负担,这样我会很为难的。” “是,庵主教训得对,我会注意的。” 没想到水净比想象中还要容易沟通,这样也好,省去了许多的麻烦。 “你是个聪明人,多余的话我也就不说了。对了,你收了傅大姑娘做徒弟,是不是?” “没有哦,虽然在这之前傅姑娘有这个意愿,但我没有答应。” “她兴许是个不错的徒弟,你不是正好缺一个助手么?” 水净道:“傅姑娘无意在我们这里久留,再有我教不了她东西。” “是嘛,这和你的风格不大一样。” 水净想着庵主佛法精通,修为高。她犹豫之下终于开口了:“庵主,傅大姑娘身上似乎背负着什么痛苦,那种痛苦深深的束缚了她,让她解不开结,偏生我修行浅渡不了她,还是请庵主能渡一渡她。” 老庵主温和的笑说:“你太高看我了。再有这个傅姑娘只怕……算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既然她无意在我们这里久留倒也是件好事。” 等到水净离开后,水月才和老庵主说:“那个傅大姑娘不就是一个望门寡么,能背负什么痛苦。还没嫁人就死了丈夫,这点程度的伤痛算得了什么。” 老庵主道:“你哪里知道。”水月不明白,但是她知道,那个傅掌珠可是个死人,为什么原本已经死了的人却还好好的活着呢?这是让老庵主唯一看不明白的地方。 这场暴雪接连下了三天半终于停息了,大雪停后,庵里的人除了老庵主以外大家都投入到了除雪的事务中来。附近的地都是庵里的,只是经过了这场雪灾,那些麦苗怕是长不大了。法莲很是难过。 “冻死了来年我们吃什么啊。” 宝雁在一旁劝说:“说不定等天气暖和一些就好了,并没有完全的冻死也说不定啊。” 麦苗不知将来能不能长成麦子,但菜地里刚种下的那些嫩苗却是都不行了,掌珠拿着锄头和水华师太她们将地重新翻掘了一遍,准备重新种点东西下去。 “师父,我们庵里进贼了!”法清的声音传了来。 水华师太吃了一惊,进贼?她忙问:“贼在哪里,捉住了吗?我们丢了什么东西?” 法清道:“早上还剩十个馒头全部都不见了。” 原来是丢了馒头啊。 “是不是附近的村民受了冻没东西吃才来庵里打探的?” 水华说:“不大清楚,不过我们的食物也不多,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第三十二章 故人 几个馒头对于一穷二白的静慈庵来说的确是件大事,老庵主还是生气,甚至还阴阳怪气的和水净说:“你去济施那些穷人,但穷人却反过来偷我们的东西。人心就是这样的可恨,通过这件事你也最好警醒一点。” 为了几个馒头,老庵主训斥了水净师太一顿,在掌珠看来,无论如何都有些大题小做了。如今街上的馒头一文钱一个,十个馒头也就值十文钱而已。可是庵里丢了馒头,并不是只有这么一回,接下来的两天都出现过厨房里的食物被盗的现象。偏偏小偷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就是她们为了抓住前来偷东西的人设下的陷阱也都好好的,并没能抓住那个小偷。 “我倒觉得来偷食物的人或许不是什么普通百姓哦。”掌珠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水华很无奈道:“是啊,一般的人我们早就抓住了才对,那么可能是谁呢。” “应该是个高手吧,不过高手不取别的东西就为几个馒头,一些剩饭菜……看样子高手也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了啊。对了,附近你们都去找过了没有?” “没什么收获。” 掌珠道:“这事交给我吧,或许我能替你们抓到小偷。” 水华和法清都露出了有些诧异的神情,傅大姑娘有那个本事? 不过是抓来无影去无踪的小偷,傅掌珠之前可是遇到过比这更加麻烦十倍的事,她也能完成任务。那年京城里窜入了金人的奸细,就连镇抚司的人都没有抓到。一次机缘巧合下,让偶尔外出的谢若仪遇见了,她可是亲手将那奸细给擒拿下,然后交给了荀绍。 荀绍,该死的,只要一想起这个人她心中的愤怒就平息不下来。 夜色渐渐深沉,四周寂静无声。静慈庵里的人也相继睡下了。 腊月里的寒风呼呼的刮着,带着刺冷的寒意。 有轻微的响动传了进来,真是的,她可是等了一整天,终于等到老鼠现身了。 “你总算来了,很不巧,你已经落网了。”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光亮。掌珠举着油灯往来者身上一照,虽然还没有看清那张脸,不过这身影似乎有几分熟悉。掌珠再细下瞧了,吃惊道:“是你,宋劲飞!” “你认识我?”宋劲飞从黑暗中渐渐的往光亮出走去,他也看清了角落里的那个女人,不过宋劲飞脸上的惊讶比掌珠还有明显几分。 法清和水华、法莲三个从角落里蹿了出来,她们手里有的拿木棒,有的拿绳子,想要一举拿下这个近日来厨房里偷东西的贼。 “傅家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当两人叫出了对方的名号时,那水华愣了一下,这是什么人,傅大姑娘认识这个人?!法清趁着那个小偷分心的时候,她瞧瞧的接近了宋劲飞,手里握着棍子正要往宋劲飞的头上敲去时,哪知那宋劲飞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反手一下就将法清手里的给棍子给打掉了,这还完全是背对的情况下迅速的完成了这个动作。 法清吓得尖叫了一声。 掌珠看了三人一眼,静静的说道:“这个人我认识,能让我和他单独说会儿话吗?” 水华有些疑惑,但宋劲飞刚才的那个举动还是震慑到水华几人,不过水华有些担心掌珠:“可这是个坏人,傅姑娘单独和他呆在一起不要紧吧?” “不要紧的,你们先回房去休息,剩下的事我来处理,庵主那里我也会去说明的。” 水华心道,看样子是要放这个小偷走了。当下她便道:“我们就在外面,有什么事的话你大叫就好了。” 傅掌珠道:“水华师太,你也别小看我啊。” 水华终于带着两个法字辈的徒儿出去了,掌珠将油灯放在了灶台上,她将一张杌子踢给了宋劲飞,宋劲飞趁势就坐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几个并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是从偷员外家的字画沦落到偷尼姑庵的食物,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宋劲飞并没有就自己的行为解释什么,因为他心里的震撼绝对比掌珠大许多。 “那么傅姑娘又是怎么一回事?从一个官宦家的小姐沦落到尼姑庵里住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你已经出家呢?”宋劲飞惊讶的看着掌珠,她戴着兜子,看不清是不是已经落发。 “我的事和你没多大关系吧,之前欠你的人情我也已经偿还清楚了。” 宋劲飞笑道:“还真是个有趣的家伙。”脸上虽然在笑,然而心里却暗暗的替傅掌珠可惜,那么漂亮的一个女人命运竟然会如此的捉弄她,命运这个家伙可真让人感觉无奈。 “为什么来我们庵里偷东西?” “我没什么好说的,不过看在之前的交情上,你能不能施舍我们一些食物呢,现在我很需要这个。” “哦?食物吗?如你所见,静慈庵也快穷得揭不开锅了,我们施舍不起啊。” “是嘛,那就打扰了。话说你会让我顺利离开这里吧?” 掌珠道:“以你的身手还不是来去自如。” “这倒是。”看来这一次失手了,宋劲飞也只好放弃,他站了起来,轻轻的拉了一下衣袍转身便要走。 掌珠就在此刻叫住了他:“你等等!” “傅姑娘还有什么要吩咐?” “你的同伴是不是被困在哪里动不了呢?受了很重的伤,还是中了毒?” 宋劲飞闻言,终于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傅掌珠。掌珠坐在那里,整张脸都笼在阴影里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态。不过她是怎么猜到的? “你已经彻底调查过呢?” “调查?我还没有去做那么费心费力的事,为了几个馒头而劳师动众不值得。看样子被我说中了啊。”虽然已经猜到了答案,但掌珠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惊喜。 “是啊,被你猜中了。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啊,你会单独出动,还只为偷一些吃的,这些迹象就已经足够了。” “你还真是个聪明的女人,我什么都不说,你就料到了。如你所料,我的手下的确有些不方便行动。真是的,这些年来还是第一次如此狼狈,这都要怪前几天的大雪,几乎把我们兄弟逼到了绝路。” “和人打架受了重伤?” “差不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