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妆江山半为君》 第一章 皇帝辛秘 层层绣金纱帐用银钩挂着,烛火通明的大殿内,炉鼎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烟雾缭绕中,年轻的帝王支着额角小憩,干净的没有一丝戾气。 来人轻手轻脚的替他披上一件外衣,轻柔的动作仍惊醒了梦中人。 商启睡眼迷蒙的看了眼来人,慵懒道“小福子,几更了?” “回陛下,已经三更了。” “三更……”商启食指轻敲着案台,眼神似恢复了些清明“皇叔还在勤政殿吗?” 小福子神色恭顺道,“陛下,近来事务较多,摄政王想必还在勤政殿。” 正说着,外殿隐约传来宫人的通报声。商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长袖一扫,案上的画卷奏章悉数落地。“这些个老匹夫,除了会把自己女儿往朕床上送还会做什么?” 一轴画卷滚至来人脚下,身后侍女小心翼翼的拾起奉上。 “太妃娘娘。” 涂满丹寇的手接过画卷展开,画上的女子凤眼微挑,丹唇含情,当真是姿容绝艳,娇媚无双,不是陈国公的孙女又是谁。 眼底划过一丝深沉的笑意,“这陈娇娇果真是有倾国之姿,陛下可真是有福得此美人呢。” 商启嘴角微勾“太妃说笑了。古语云,娶妻娶贤。更何况是一国之母呢?空有美色岂能当后位。倒是太妃为朕选妃费尽了心思啊。” 似是听不出话里之意,萧太妃示意宫婢呈上泰景蓝的瓷釉汤盅,“哀家见陛下近日政事太过繁忙,特命御膳房熬了补品,可别累坏了身子。” 虽是太妃,萧氏也不过四十出头,加上锦衣玉食,保养得当,这一身紫色穿棠锦更衬的她容光焕发,雍容华贵。 眼前似乎又闪过母亲临死前那痛苦扭曲的脸庞,看着萧氏言笑晏晏的样子,商启只觉得双目刺痛,他扭过头去,冷冷道,“不劳太妃操心,太妃还是早点回去歇着吧,别累出病才好。” 萧太妃只是淡淡一笑,不置一语。 待萧氏走后,商启盯着那瓷釉绘彩的精致汤盅,眼神却冷的像淬了冰。 “倒掉。” 走在重重叠叠的宫廊上,夜风拂动着宫灯里摇曳的烛火,冷的他打了个寒颤。远处此起彼伏的宫殿群像潜伏在黑暗里的野兽,似乎随时会把他吞没。 只有这时候,他,不,是她。 才会清晰的感受到,她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冷漠帝王,她还是八年前那个宫变之夜里, 那个葬身火海的公主,一无所有的女孩。 在那个夜晚之前,她还有自己的名字——商宴,那个受尽太宗宠爱的宴清公主。 她的母妃陈兰若,原本出身贫寒,父兄丧后被当时还是几品小官员的陈贤怜恤抚养,入宫时却与太宗皇帝一见钟情,太宗皇帝力排众议坚持纳母妃为后,赐号玄德皇后,入宫后帝后和睦,伉俪情深,当时被传为一段佳话。 也因此她和她的孪生哥哥一出生便倍受宠爱,尊贵无匹。她的哥哥商启,毫无疑问的被立为太子,号启明。而她,更是唯一一个被太宗赐字的公主,宴清。 出自《日知录》‘开元以后,四海宴清’。 因为她和哥哥是孪生子,所以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她常和哥哥换着身份玩,你做一天公主,我当一天太子。因为有太宗皇帝的宠爱和维护,所以从不会受罚。 可她没想到有一天,这身份竟是再也换不回来了。 太宗是个好皇帝,勤政爱民,却因太过劳累而疾病缠身,英年早逝。 帝王一去,潜伏已久的豺狼们便亮出了獠牙。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是父皇驾崩的第四个晚上…… 那天她和哥哥为父皇守完灵,刚到凤藻宫便听说宫里混入了回纥的奸细,当她和哥哥冲进母后的寝殿时,她们那一向端庄大方的母后正衣衫不整的倒在地上,面容扭曲泛青,脖上还缠绕着一条血迹斑斑的白绫。 十一岁的商宴几乎被这残忍的景象吓的无法呼吸,连一句‘母后’都如鲠在喉,甚至哥哥什么时候把她塞入床底下的都全然不知。但她记得哥哥满脸的泪水,和他反复叮嘱的四个字,‘不要说话’。 很快一群身着奇装异服的人闯了进来,四处搜寻。哥哥不动声色的站起身来挡在床前,慷慨陈词,以一国太子的身份质问那些蛮夷之人。 那些异族讥笑着,说着不堪入耳的话语反剪住哥哥的双手,强迫他跪下。 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女人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水凑近哥哥的嘴边,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的半张脸,涂着丹寇的手指红的像染了血。 哥哥挣扎着扭过头去,那女人却狠厉的掐着哥哥的下颚逼迫他转过头来,一边将黑色黏腻的药汁粗暴的灌进他嘴里,一边近乎癫狂的叫肆着,“哈哈哈!陈兰若,贱人!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得到!没想到吧,你,和你的儿女,最后竟然都死在我的手里……” 女人尖锐的笑着,那笑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死吧!都死得一干二净!去陪你那薄情负义的父皇!” 商宴死死的咬住拳头,脑海中恍若惊雷闪过,悲愤和恐惧一齐涌上心头。那声音的主人她太熟悉了……那人曾要好的与母后以姐妹相称,也曾在她偷穿哥哥的衣服时温柔的调笑她为‘小太子’…… 药碗跌落,瓷片碎了一地,商宴眼睁睁的看着哥哥如破布般跌落在地,痛苦的抽搐着,面上青筋暴起,有殷红的血沫不断从他嘴里涌出。 拳头被生生啃出血来,她看懂了哥哥颤抖着最后无声吐出的两个字。 ‘别哭’。 那一刻,商宴只想躲进床底最深最暗的地方再也不要出来。 因为她已分不清—— 哪里是地狱,哪里是人间。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熊熊烈火中,他在床前俯身望向她的瞬间,火光中的那双眸子亮的惊人。 直到多年以后,她白发苍苍。 忆及此生,竟再未见过如此惊艳明亮的眼眸。 第二章 偷天换日 太宗皇帝极重情义,大将军楚项陪他出生入死,二人合力扫除反贼,收复失地。大商安定后当即封楚项为楚伯候,其子为王爷。更称,楚项为朕兄长,其子亦应为吾儿兄长,启儿即位,其子应代为辅佐。 由此,比商宴大了八岁的楚依安便成了她名义上的皇叔。 这在商宴登帝后仍不忿了多年。 可在那个宫变之夜,年仅十九岁的楚依安却以太子皇叔的身份,于陈国公和萧贵妃的狼子野心中夺得了天下。十九岁少年的肩膀尚且稚嫩,但却是那时她唯一的依靠。 冲天的大火中,杀伐四起。曾经肃穆平和的宫廷变成了人间炼狱。商宴被楚依安揽在怀中,于高头大马上俯瞰众人。 “谁说启明太子没于火中了?”。 萧贵妃脸色煞白,一双玉手直指向马背上灰头土脸的商宴,如血的指尖不停的颤抖。 “这怎么可能!不,不可能……这决不是启明太子!” 楚依安轻笑,“哦?贵妃娘娘为何如此肯定这不是启明太子?又或者说……” 楚依安眼眸微眯,“为何如此肯定太子已死?” “那自然是本宫亲眼所见!” 萧贵妃美艳的面容微微扭曲,“太子已葬身火海,这是哪里来的野种,竟妄想攀帝王高位!” 商宴心头一冷,攥住缰绳的手越发用力。 “放肆!” 楚依安怒呵,“葬身火海的是宴清公主,看清楚了,这是启明太子!贵妃娘娘您是要造反吗?” 萧贵妃难以置信的跌倒在地,口中仍喃喃着,“不,不可能的……怎么可能……” 陈国公见萧氏气焰已尽,上前一步咬牙切齿的道,“楚依安,你竟出尔反尔!” 商宴看着这从小就对她疼爱有加的‘外公’恨不得将她抽骨扒皮的样子,不禁悲从中来。 帝位权力有如此重要吗?虽非血亲,但母后也是他的女儿啊!哥哥更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为国公国丈已是荣宠备至,却竟然甘愿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帝位下如此毒手! 商宴沉浸于不可置信中,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其话中的深意…… “国公,先帝刚去,回纥趁机入侵倒也是常事,只是令郎大肆围剿宫内禁军,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不是勤王,而是造反呢……” 楚依安摩挲着掌心的令箭,狭长的眉眼微挑,“父亲在世时曾受先帝之托训练了二十万精兵干将,虽然陈三公子在边界的三十万大军无法及时赶到,但依安相信这二十万精兵围剿逆贼也是绰绰有余了……国公以为呢?” 楚依安一派风清云淡,但商宴知道,是勤王还是造反,全在那老狐狸一念之间。 三足鼎立,各怀心思。 陈国公终是以勤王退兵,奈何其子陈笙围剿禁军是实,被楚依安紧抓不放,当场斩杀。 血溅上他的眉眼,楚依安含笑巡视众人。 十九岁的少年,狠戾如狼。 退兵的那个夜晚并不太平,楚依安整晚守在她床边,他的脸很干净,透着少年独有的自信与狂妄,一双幽深的眼眸静静凝视着她,“你可知道,如此活下去是为了什么?” “报仇。” 十一岁的商宴脱口而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是格外的坚定。 楚依安眼眸微闪,看向她的眼里越发深邃,“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宴清,而是商启。” “帝王之路,必是血染骨砌而成的,既选择了,就收起你的慈悲心。你能吗?” 听着殿外未曾停歇的厮杀声,今晚,究竟有多少人来要她的命呢? 商宴望着他,内心一片安定,听话的点了点头。 楚依安满意的笑了,是少年独有的张狂,“接下来的一切,我来安排。” 天快亮时,楚依安不知从何处找来登基的冠礼服,商宴换下他之前给她换上的太子服,穿上繁复厚重的龙袍,压上十二道垂珠的冕旒。 楚依安牵着她的手,踏过层层叠叠的尸体,踏出血流成河的大殿。 九龙阶下,百官跪拜,高呼万岁。 启明太子,登基。 这些年来,为了掩盖她的身份,楚依安明里暗里不知杀了多少人。 该杀的,不该杀的。 她想,他们早已罪孽深重了吧? 烛火晃动的宫廊下,那一抹明黄孑孑独立,瘦削的仿佛一阵风就会吹倒。 长廊尽头的黑暗里,一黑袍锦带的男子负手而立,袍上繁复的花纹象征着他尊贵的身份。身后跟着的宫人太监全都敛声屏气,直到那人略一抬手方如蒙大赦的退下。 楚依安眼里神色变幻莫测,静默片刻后终举步走向那兀自沉思的帝王。 “陛下。” 熟悉的声音传来,商宴蓦一抬头,便撞进了那双幽深的眸子里。 楚依安似笑非笑的望着她,“陛下可是在为国事忧心?” 楚依安虽唤她陛下,语气里却全无尊卑之分,仿佛只是在唤一位再寻常不过的朋友。 商宴敛了神色,“皇叔。” “陛下可知如今朝野上下都在催促立后之事。” 商宴无奈的叹了口气,如果可以她也想啊! “朕正头疼呢。” “萧太妃这八年来一直对你身份有所怀疑,明里暗里不知动了多少手脚,总想着在众臣面前揭穿你的身份,这立后之事如此急迫,想必她暗中也出了不少力。” 可惜那萧氏有个定国候的弟弟,手里掌握着二十万兵权,否则她何须容忍她如此多年。不过也是,若是没有强大的外戚支撑,萧氏又岂会在八年前谋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念及此,商宴不禁握紧了拳头。 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楚依安淡淡的开口道,“别忘了你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外公,现在还不是鱼死网破的时候。” “可是皇叔,你明知道我……”商宴眉头微皱。若是陈国公的孙女入了宫,这身份又怎么瞒得住? 女子登帝,此等偷天换日的大罪,那时她和楚依安都得死。 “无需多虑。” 楚依安说着,眼底闪过一丝嘲讽,“那些老臣既如此担心国不可无后,那本王就给他们一个皇后,可是,那陈家的女儿,永远入不了这后宫。” 第三章 天命之女 商宴看着他的笑容,有一时失神。八年了,眼前的人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变得越发沉稳起来。原本精致的脸庞更加俊逸出尘,可是那双眸子却幽深的仿若寒潭,似乎看一眼便会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别胡思乱想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楚依安安抚似的拍了拍她肩膀,眉头却微微皱起,似在思忖她为何如此瘦弱。 “明天上朝可还有出好戏。” 晚风袭裹着他宽大的袖袍,轻拂过商宴的脸颊,带着他身上独有的熏香。 商宴忽然觉得有些心悸,直到那人走远,方才回过神来。 似乎,只要有楚依安在,不论发生什么,她都会格外安心。 标志着楚王府的马车上,楚依安正襟危坐,合着的眼睑在眼下投下一片深色的阴影。 有暗卫悄无声息的落于马车外。 “王,一切都已办妥,处理的很干净。” “好。” 楚依安并未睁眼,但他知道疾驶的马车外已空无一人。 角落的软塌上传来一声轻笑,“寒山寺一百八十口人命,大手笔啊,哥。” 车内一时只听得见马蹄踏过石子的哒哒声。 袅袅燃起的熏香中,楚依安神情冷若神祗,“一国之后,值这个价。” 日曦微明,重重的宫阁楼台开始显现出巍峨的轮廓。和明殿前,碌碌的百官拾阶而上。 “上朝——” 有宫人高声传唱,和着角楼的钟声。 众臣跪拜行礼,“大商国泰,陛下万福!” 商宴扫袖坐下,从容不迫的理了理袍角,方道,“众卿平身。” 陈国公率先出列,“陛下,老臣昨晚思及先帝及列位先祖,十九岁时皆已有公主皇子傍膝。而陛下如今正值壮年,后宫竟无一位妃嫔,后位空悬已久,此举实不合祖制。老臣惶恐,恳请陛下立后!”。 陈国公声泪俱下,实打实一副忠贞老臣模样。 朝臣们窃窃私语,不少大臣亦随之附和,“陛下,国公所言有理,国不可一日无后啊!” “陛下,立后之事关乎储嗣,事关重大,万不可再拖沓了啊!” …… “望陛下三思!” 商宴冷眼看着陈国公做足了戏码,正欲开口,却被楚依安打断“陛下。” 楚依安一身黑色华袍,头戴金冠,笑起来意气风发,“国公所言在理,陛下应当立后了。” “这个……” 商宴眉头一跳,看着笑意盈盈的楚依安,斟酌道,“那依众卿之见,这皇后的人选……” “陛下,南阳候的千金陈娇娇温婉贤淑,有倾国之姿,又是国公嫡亲的孙女,身份可贵,实乃国母的不二人选啊!”陆御史出列。 果然,这老狐狸。 商宴不言,似是在认真考量。陈国公一个眼色,立即又有几个大臣出列“南阳候千金品行端正,名动奉安,乃国后的绝佳人选。” 说来可笑,纵然她的母后并非陈贤嫡出,但名义上她和陈娇娇也算半个表兄妹,她一朝登帝,陈家却似是完全忘了这回事,似乎都不知道自己国公的位置是怎么来的了,只一门心思想着入主后宫,这权势滔天,也终抵不过人心贪婪啊! “陛下,如今民间都在传,南阳候千金出生时天有异象,佛光普照,乃天命所归,陛下,天命不可违啊!” 呵,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天命都搬出来了。 商宴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王大人是记错了吧。” 楚依安凤目微眯,“十九年前那场异象兆示的天命,恐怕不是陈家小姐,而是另有其人。” 此言一出,朝野哗然。 陈国公面色不愠,“摄政王此话怎讲?娇娇出生时南阳候府后方天空现五彩佛光,市人皆知。如今老叟尚在,摄政王莫非是要逆天改命吗?” “好一句逆天改命!”,楚依安抚掌。 “只怕,想欺君罔上,逆天改命的是国公你啊!”,眼风一扫,程侍郎随即出列,“陛下,臣尚未入仕之前,家住寒山脚下,那百年难得一遇的五彩佛光的确出现在南阳候府后方,但,”程侍郎抹了把汗,“是在寒山寺的正上方啊!” “荒唐!”陈国公怒极,群臣也是窃窃私语。 “国公何须动怒?”楚依安嘴角含笑,“陛下,当年的佛光的确是出现在寒山寺上方,当地不少百姓都前去祭拜。王大人,”,楚依安似笑非笑的瞥向王启光,“你的母亲那时也去了吧?” 王启光心头巨颤。 “听说从那以后,你的仕途便一路亨通啊。” “陛下!”王启光扑通跪地,涕泗横流,“想必是年代久远,臣有所混淆,今摄政王一提醒,老臣才想起,那道佛光……的确是在寒山寺上方啊!” “王大人!” 陈国公怒目而视,似是没想到他会临阵倒戈,“你可想清楚了?”。 王启光匍匐着,身子抖如糠筛,欺君大罪当诛九族啊!陈国公位高权重,三子陈疏为护西大将军,掌二十万兵权,皇帝自不敢动他。可他只是小小一枚棋子,皇帝动动手指便能捻死他。陈国公许诺的万户侯已无指望,他只求保命要紧。 “国公,朕还坐在这里那。” 商宴冷冷的望过去,陈国公悚然一惊,他似乎才意识到,这高位之上的,已不是当初那个柔弱的太子爷,而已是一位年轻的帝王了。 他也会开始,收拢自己的权力了。 “陛下,那佛光普照昭示的天命之人,在这里。” 楚依安拍拍手,大殿外缓缓走进两个人。 一个和尚,一个女孩。 只见那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陛下,十九年前一女施主逃难路过,于寺中产下一女婴,当时寺庙上方佛光普照,众信徒皆来祭拜,香火不绝,可惜女施主诞下女婴便过世了。住持见女婴与佛有缘,便收留在寺中。” 那老者无比虔诚,看在商宴眼里却恍如一场再荒唐不过的闹剧。 众臣议论纷纷,皆望向那默立于旁的少女。 鹅蛋脸,柳梢眉,一双杏眼灵动活泼,天真无邪的样子。 商宴望着她,只觉无比的熟悉,似乎在哪儿见过,可是是在哪儿呢? 第四章 后位之争 老和尚看着少女,眼底无限慈悲,“住持圆寂前听闻民间在传天命之女,想着此女该有此造化,便托老衲送天命之女归位。而今功德圆满,老衲告辞。” 少女看着老和尚离开,红了眼眶,十分不舍的样子。 反应过来的陈国公给幕僚递了个眼色,立刻有朝臣出列,“陛下,这老和尚所言着实荒唐,且不论此女是否真是天命所归,一个乡野出生的丫头,又岂能当我大商国后?” “是啊……” 众臣窃窃私语,“太荒唐了……” “大人此言差矣,”,楚依安对少女招了招手,神色是商宴从未见过的温柔。她忽然觉得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阿虞,过来。”少女乖巧的走过去,楚依安怜爱的抚了抚她头发。 “家父在世时一直有个遗憾,便是在动乱中走失的爱妾与腹中骨肉。如今多年过去,本王终于找到了阿虞,也算了了家父的遗愿。” 朝野哗然,陈国公也被这突入其来的变故惊的说不出话来。 商宴大为震撼,皇叔什么时候还有这一茬? “岂有这等巧事?”,有臣子高声道。 楚依安如若未闻,目光冰冷的扫过众臣,“我楚依安的妹妹,这身份还配不上大商的帝王吗?” 众人皆为楚依安的狂妄倒吸了口冷气,纷纷噤若寒蝉,是闹剧也罢,天命也好,谁敢忤逆这喜怒无常的摄政王?楚依安摄政这么多年来,他的狠厉毒辣是有目共睹的,就是陈国公也得让他三分。 商宴暗自叹了口气,皇叔还真是嚣张跋扈啊。 不过,皇叔的‘妹妹’总比陈家的女儿要好吧? 她不着痕迹的瞥了眼楚虞,见她正笑吟吟的望着自己,全然没了之前怯弱的样子,那眼神,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所有伪装…… 商宴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众卿家既无异议,那便立摄政王的妹妹楚虞为我大商国后,择日举行封后大典。” “陛下!”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 商宴冷冷的打断正欲劝谏的臣子,面色稍显不悦。 陈国公自知被摆了一道,只得埋头请罪,商宴不咸不淡的道,“国公以后有什么事可得查清楚了再开口,省得被人糊弄。”话一顿,又道,“至于王启光,毕竟是老了,记忆不佳,就此告老还乡吧!” “谢陛下!” 王启光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低头谢恩,背后早已冷汗涔涔,至少,命是保住了。 小福子高呼退朝,商宴拂袖离去。 重廊曲曲折折,正值初春,御花园内的草木都抽出了枝芽。 商宴走在回勤政殿的廊上,神思恍惚。但凡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局,看似荒唐,实则环环紧扣,陈国公也不过是一时被迷惑住,待他反应过来还指不定怎么闹腾。 见商宴走来,宫廊两边的侍卫都垂首默立,远处却隐隐有宫女叽叽喳喳的话语声传来。 “听说了吗?陛下要立后了?” “是吗?是谁啊?” …… “什么!摄政王的妹妹?”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身后眉眼清冷的侍女低声道“陛下,要不要割了她们的舌头?” 商宴苦笑着摆了摆手“溯雪,罢了。” 那些宫女都比她看的透彻啊…… 没有一位正常的帝王会立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的妹妹为后吧? 但她只能相信他,她愿意相信他。 国公府,书房。 寂静的夜里,瓷杯碎裂的声音更加清脆。 “祖父何须如此动怒。”倾国倾城的人儿轻揉着陈国公的肩膀,一双凤目波光流转,“气坏了身子岂不遂了他人的意?” “娇娇说的是,祖父。即使失了皇后之位,还有贵妃之位呢。” 一锦袍男子开口道,剑眉星目。正是陈国公长子陈固的儿子陈恪。 陈国公有三子二女,是两朝元老,身份显赫。 ?长子陈固任南阳候常居南阳,育有长孙陈靖,次孙陈恪,小孙女陈娇娇。?次子陈笙,在八年前宫变之夜被楚依安扣死了谋反的罪名,当场处死。若不是顾忌陈国公小儿子陈疏在边界掌三十万大军,恐怕他的富贵也到头了。 小女陈娴雅嫁给陆候爷,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诞有一女陆琪雪。因为只有一女,陈娴雅死活不同意爱女入宫,因此陈家都把入主后宫的期望都放在了陈娇娇身上。 至于陈兰若……虽然陈家的泼天富贵由玄德皇后而起,但到底也不过是个养女,入不得家谱。 陈国公怒拍了下梨木扶手,“怎知那王启光是个不中用的!若不是他提出什么佛光之事,又怎会入了那楚依安的局!费尽心思,到最后竟是为他人做嫁衣,我这一张老脸都丢尽了!” “祖父……”,陈娇娇轻抚着陈国公的胸口。 “只是,如今娇娇要入宫怕是没那么容易了。”陈靖沉吟道,眉目间一片凝重。 陈恪不以为意,“大哥何须担心,是男人总会好色,以娇娇的姿色,入宫多的是机会。” 陈娇娇只是红着脸低头不语,眼底却有一丝妒恨闪过…… 泰安宫。 “太妃娘娘,皇后人选已经定了……据说是摄政王失散多年的妹妹。” 咔嚓一声,一朵开的正盛的海棠跌落在地。 含香一惊,恭顺的垂下了头。 萧太妃淡漠的收回剪子。 “封后典礼准备的怎样了?” “回娘娘,还在筹备中。” “玄亲王回来了吗?” 含香颔首,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红晕,“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纳兰将军的独子纳兰榭。” 萧太妃却似没听见,“封后可是大事,一定要越隆重越好。” 含香退下后,萧太妃勾起唇角,自言自语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呢。小太子……” 诺大的铜镜前,年轻的帝王长臂舒展,任溯雪替她整理着层层叠叠的龙纹喜服。大红的喜服映衬着她,却并未为她增添几分喜色。 小福子在一侧轻声提醒道,“陛下,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 要开心一点。 小福子只说了一半,但商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是,一个女人要娶另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为妻……简直是匪夷所思,叫她怎么高兴的起来? 第五章 封后大典 直到她站在高台之上,接受百官跪拜,仍有些难以置信,她,商宴,要娶后了? 更重要的是,这楚虞究竟知道些什么?又有几分可信呢?事实上,除了楚依安,她谁都不相信,是不能信。 这高位看似尊贵无匹,对她而言却是无比危险。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这些年,若不是楚依安杀伐决断的护着她,她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吧? 商宴正想的出神,却听朝众一片哗然,她抬眼望去,偌大的殿门外,身着玄色锦袍的楚依安踏步而入,而他的怀里,竟是凤冠霞帔的楚虞。 楚虞身上的凤冠金钗少说三十斤,楚依安却稳稳的抱着她,像呵护世间最珍贵的至宝。 商宴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指甲深陷入掌心中,眼含笑意的看向妆容整齐的楚虞,她柔韧的双臂自然的挽在楚依安脑后,粉面含羞带怯。 商宴心底却悚然一惊。 那眼底隐藏的笑意,哪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 朝臣皆交头接耳,“听说摄政王为皇后的大婚耗费巨资,红妆直从楚王府铺到宫门口呢!” “那是,这抬嫁妆的都绕了几条街,百姓都在唱这是大商开国以来最盛大的婚事……” “啧啧啧,摄政王此番作态,日后谁敢说皇后半句不是?” 楚依安恍若未闻的抱着楚虞从群臣中经过,他微微抬头直视着商宴,商宴亦是倔强的挺直身躯凝视着他。 明明只是无言的对视,却又像是道尽了千言万语,可是,她又能说什么? 行至御前,楚依安小心翼翼的放下楚虞,甩袖拱手作揖,像是一位最虔诚的臣子。但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一匹恶狼。 “摄政王送嫁至此,真是前所未闻啊。”,陈国公冷笑。 楚依安眼也未抬,“本王亦是爱妹心切,望陛下勿怪。” “无妨,无妨。” 商宴干笑两声,在小福子的暗示下走下御阶,执起楚虞的手。有太监和宫女捧上凤印,礼部侍郎在一旁吟诵祝词。商宴看向身侧巧笑倩兮的新后,那熟悉的感觉又浮上心头,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她? 御花园内,清一色的宫女捧着佳肴美酒穿梭其中,王公贵族成群,饮酒作乐。如花美眷赏花私语,谈笑声不断。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陈娇娇,一袭穿花蝶云衣,更衬得佳人面如桃花,绾云髻上流苏轻坠,眉眼含情,不知引得多少贵族子弟倾洒了杯中佳酿。 越过那些裙下之臣令人作呕的目光,陈娇娇直直望向远处高台上的年轻帝王,奈何商宴一直忙着接受百官的祝贺,完全没注意到美人投来的目光。陈娇娇心头恼怒却又不好发作,这一幕恰被远处的人收入眼底。 “母后,你看陈娇娇那狐媚样,真令人恶心!”,说话的是商乐,萧太妃的女儿,前朝四公主。 萧太妃只是嘲讽的瞥了陈娇娇一眼,便不再理会。商乐心里却还盘算着一会儿定要让她出丑,谁让那张脸那么招人恨呢? “太妃娘娘驾到!乐公主驾到!”太监尖声唱道。 商宴只当没听到,自顾自的和笑的花枝乱颤的楚虞低语。 商乐不满道,“皇兄怎的不理人呢?” 商宴随意的放下酒杯,刚要开口,却听一爽朗的笑声道,“乐儿,怎么如此没上没下?” 商乐循声望去,一脸喜色,“大哥你回来了?” 说话的正是商玄,本是德妃之子,德妃去后便被无子的萧太妃收入膝下,与商乐感情甚笃。 商玄长相刚毅俊朗,笑起来英气逼人,他大踏步行至御前,“皇兄,玄弟特回来祝皇兄得此贤后啊!” 言毕,商玄含笑望向楚虞,楚虞只是微微点头,并未多看他一眼。商玄心中诧异,表面却不动声色。 商宴浅笑,“玄弟有心了。” 却听一戏谑的声音道,“玄亲王好不厚道,说好的一同进宫祝贺,结果自己却先溜了。” 那声音清润似玉,引得众人都回头去看,只见一白衣男子款款而入,墨发用戎冠高高束起,眉眼风流,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勾魂摄魄,竟比女子还美艳三分。 “纳兰公子!” 有人惊呼出声,“他也回来了?” 纳兰榭是纳兰庭独子,纳兰庭是随先帝征战多年的元老,忠心耿耿。在八年前那场宫变后接管了陈家被楚依安强行褫夺的十万兵权,被封为龙骧大将军,常年驻扎边塞。而纳兰榭随其师父云游多年,众人只知他俊美无双,风流成性。却少有人见过。 如今一见,无不赞叹于纳兰榭的惊为天人。 绕是见惯了美色的商乐也只一眼便再难移开,一张俏脸更是红到了脖子根…… 纳兰榭却完全无视周围投来的惊艳之色,随手一挥,一坛美酒携着深厚的内力直击向帝王的案台。 商宴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劲风,心里一惊,仍是强自镇定下来。位于左侧饮酒的楚依安略一抬眼,侍立商宴身后的溯雪已疾步上前,一个旋身稳稳接住了这坛酒。 纳兰榭眉眼一挑,端的是少年恣意风流。 “陛下身边果真人才济济,一个侍女也有此等功力。” 溯雪只是神色冷清的将酒坛放在案台上,略一福身又退立到商宴身后。 有意思。 纳兰榭一个飞身跃至案前,双手称在案上,俯身凝视着商宴。年轻的帝王眉目隽秀,眉眼间隐隐有着为高位者所有的矜贵。 只是,身为帝王,这眼神是否太干净了点? 难怪这么好欺负。 纳兰榭欠欠的笑着,拍开封泥,清冽如二月桃花的酒香四溢开来。 不远处一身着紫色锦袍的如玉公子赞道,“好酒!”,正是淮阴王楚珀安,摄政王的胞弟。 立刻有子弟谄媚道,“的确,此等好酒,难得,难得!” 与此同时,皇族席位的角落里,一身华服的女孩眼睛亮亮的看了楚珀安一眼,随即又沉默的低下头去。 纳兰榭提坛为商宴倒了一杯,酒色澄澈透明。“陛下,纳兰随师父云游,这桃花村所酿的女儿红酒香凛冽,口感醇正。皆是在地底深埋了十数年,今陛下大婚,纳兰特乞来一坛,贺陛下大喜。” 第六章 纳兰献酒 “纳兰公子真是别出心裁。” 商宴看着他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只想扶额,真是妖孽……一时间也不想再追究他刚才无礼一事。 美色误国,美色误国啊,商宴心里想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么多年来,商宴对自己酒量还是有信心的。 正美美的砸嘴,滑至喉咙的酒液便灼的她剧烈的咳嗽起来,辛辣的味觉充斥着整个口腔,看她咳的面红耳赤的样子,纳兰榭忽然觉得心情大好,勾唇浅笑,“陛下,酒可不是这样品的呐。” “放肆!”,商宴咳得满脸通红,怒瞪着他。 纳兰榭却直视着她怒视他的双眸,怎么看,怎么像个女孩子呢…… 此想法一出,纳兰榭自己都吓了一跳。 座上的楚依安眸色一暗,他甩袖起身,行至案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一双凤眸直视着纳兰榭,“果真是好酒。” 纳兰榭回以一笑,“摄政王谬赞了。” 楚依安把玩着空酒杯,状似无意道,“本王还以为,纳兰公子云游多年,连礼仪尊卑都忘了呢。” 在场的人全都心中一跳,楚依安的阴晴不定他们是知道的,只怕这纳兰公子是要触了霉头。 商玄大踏步上前,“纳兰云游多年,刚回奉安,只怕是一时疏忽,失了礼数,还望摄政王恕罪。” 一旁的商乐也上前道,“是啊,王,你就饶了纳兰公子这次吧。” 纳兰榭只是浅笑不语,仿若事不关己。 商宴此时也缓了过来,她看着长身玉立的楚依安,心头微暖。曾经无数次,皇叔也是这样护在她身前的。她暗地里扯了扯楚依安的衣袖,却不知这一动作被纳兰榭收入眼底。 她清了清嗓,“皇叔无需动怒,想必纳兰也是无心。再者,”,商宴覆上楚虞的手,神色温柔,“今日迎后是喜事,众卿不必拘束。这女儿红,也当共享啊。” 楚依安眸色幽深的看了她一眼,随即一言不发的回到了座位。 商宴却不知为何被那一眼看的心虚。皇叔,似乎有点生气呢…… ?“哈哈,皇兄所言极是。”商玄朗声笑道。“皇兄大喜,玄弟先干为敬!”说着潇洒举杯,一饮而尽。 商宴浅笑,举杯示意。纳兰榭若有所思的看着商宴,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 笙乐复起,舞姬鱼贯而入。跳的是现下最时兴的采莲舞。彩带旋舞,酒香醉人。 楚珀安慵懒的开口,“哥,何必再黑着脸呢?陛下既已发话,如此美酒美人,岂可辜负呢。”,说着,竟是意味深长的看了商宴一眼。 楚依安亦不理会,冷淡的神色让人窥不出喜怒。 商宴咂嘴,当朝敢如此随意和皇叔讲话的人,就数楚珀安一个了吧。 也难怪,毕竟楚珀安是皇叔唯一的胞弟,性情又最是风流恣意,皇叔也拿他没辙。商宴心情大好的扫视了一下四周,正碰上不远处的一华服女孩向她遥遥举杯,温柔恬淡的样子。 是商璉(lian),商璉是静妃的女儿,静妃去的早,又没有强势的外戚。故商璉虽贵为公主,在萧太妃的打压下,在宫里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商宴同样举杯,回以一笑。只是,虽知晓萧太妃的恶行,她却不能表现出对商璉的过分关心。因为她不能时刻护着商璉,那样只会让她丢了性命。 “衍亲王怎么没来?” 酒过半巡,萧太妃温声道,仿若慈爱的母亲。 商宴心中冷笑,却不动声色。 腻在身侧撒娇的商乐不屑道,“怕是又去念慈庵陪他母亲了吧。” 说话间,远处忽然一阵骚乱。一兵甲上前跪拜,“报!陛下,杨州今早发生了暴乱!” “什么?!” 商宴拍案而起,席中百官也窃窃私语。楚依安眉头微蹙,低声道,“查。” “是。” 黑暗中一人身形迅速隐去。楚依安轻抿了一口杯中酒,唇角微勾。这些事,原本是直接呈递到他案上的,萧氏要唱什么戏他不管,只是,叛变的人决不能留。 “镇压下来了吗?”,商玄急切道。 “禀亲王,已经镇压下来了。只是,百姓伤亡惨重。” “怎么会发生暴乱呢?”,楚虞轻声道,凤冠上的金钗摇曳生姿。 “这……” 兵甲犹疑着,终是朗声道,“杨州近年来赋税沉重,百姓已是苦不堪言,今陛下封后,又要征收大量丝帛,交不出轻则鞭打,重则狱押。百姓被逼上绝路,这才发生了暴动。” 商宴几乎可以感觉到脸上的青筋在跳动,怒道,“一派胡言!大商各州县赋税都是一样的,况且朕封后何时向百姓征收丝帛?” 转念一想,商宴咬牙道,“这杨州知府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贪赃枉法,巧立名目搜刮百姓!杨州知府人呢?” 兵甲惶恐道,“陛下,杨州知府……已经畏罪潜逃了。而且,” 他偷眼瞥了一下气定神闲的萧太妃,咬牙道,“县丞下令搜查,发现,发现杨州知府的官籍是假的!” 在场的人全都一惊,看着帝王的脸色由青转白,全都捏了把汗,买卖官职,抄家的死罪啊! 可是偌大的王室宗亲,贵族子弟,谁手里不沾点荤腥?平日里有所节制,摄政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现今,避无可避了。此案,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好啊,”,商宴冷笑,“朕倒要看看,是谁胆大包天,竟敢买卖官职!这杨州知府,是何人引荐的?” 一旁的陈国公暗道不好,那兵甲已脱口而出,“是南阳候之子陈恪!” 满座皆惊。 高位上的萧太妃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好戏,要开始了。 ??“陛下,此事必有隐情啊!” 陈国公出席,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陈家儿郎岂会做此等腌臜之事,陛下明鉴啊!” 位于下首的陈恪亦疾步上前,拂袍跪下,“陛下,此事尚有疑处,切不可听信片面之词,望陛下明鉴!” 方才听到杨州暴乱一事,他已隐隐猜到此事极有可能是冲着陈家而来,果不其然。 那杨州知府是疯了不成?竟做的如此过火?还要他来善后。 第七章 替罪羔羊 商宴冷眼瞧着这祖孙两一唱一和。怒气渐消,她记得皇叔曾提醒过她,此事牵涉甚广,万不可鲁莽。 正在沉思,已有谏议大夫上前弹劾,“陛下,买卖官职此等大罪,定不可姑息啊!” “还望陛下严惩不贷,方可给百姓一个交代!” 场上形势严峻,纳兰榭却好整以暇的抱臂斜倚在亭柱旁,他倒想看看,这只会偷偷拉人衣袖的年轻帝王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商宴盯着陈恪,冷冷道,“难道这杨州知府不是你引荐的吗?” 陈恪抬首,眉目清俊,“陛下,此人的确是臣引荐的。但,臣是受刘郡守所托代为引荐的啊!” “陈恪!你血口喷人!”,座下的刘郡守勃然变色,“本官什么时候托你引荐过人?” 陈恪勾起一抹冷笑,诧异道,“刘郡守你忘了吗?去年上元节你来本侯府中饮酒,这推荐信还在本侯府中哪。” 刘郡守倒吸了口冷气,“你真卑鄙啊!” 去年上元节分明是他陈恪下帖邀请,期间还送他黄金美人,欲以此拉拢。被他严词拒绝后,竟记恨至今,还欲污蔑于他。 “去年上元分明是你……” “是我什么?” 陈恪冷笑着打断他,恍若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去年饮酒时,赵郡守也在吧?赵郡守?”。 他望向人群中,一人躬身而出,伏跪于地。 “对,赵郡守。” 刘郡守似是看到了希望,“你快说说,去年上元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还记得,当他严词拒绝陈恪后,赵郡守亦随之而出,皓月当空。赵郡守拱手笑道,“我为大商臣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攀附权贵,结党营私。” 商宴亦紧盯着赵郡守,“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郡守叩首,“回陛下,当日,的确是,是刘郡守给了陈候爷一封推介信,说此人有为政之才,堪当知府之职。” 商宴眉头紧缩,众官亦指指点点。刘郡守脸色煞白,“赵郡守!你……” 赵郡守只是将头深埋于地,道,“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君哪!” “陛下!冤枉啊!莫要听信小人之言啊!” “刘郡守,” 陈恪挥手,有侍者递上书信,“本想您为官仁厚,所荐之人必是能者,谁知您竟作出此等罪事,还欲让陈恪成为替罪羊。实在是用心险恶啊!” “陛下,如今人证物证具在,该定罪了。” 陈国公直视着商宴,有平时深知刘郡守为人的官员几番欲言又止,终是闭口不言。 “这……” 商宴看着面如死灰的刘郡守,沉吟道“此事……” “陛下!” 刘郡守深深扣首,自知罪名一旦扣死,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复抬首,他神色哀戚,“刘某幸得陛下垂青,为官多年一直兢兢业业,廉正清明。此番遭人陷害,刘某无以为证。愿一死以证清白,但求陛下念多年恩情饶吾妻小儿一命!” 商宴大惊,“拦住他!” 奈何话音刚落,便听一声闷响,沉甸甸的像砸在她心头。 人群一片惊呼,鲜血四溅…… 今天是她封后的日子,刘郡守特意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袍服,刚才他还笑盈盈的举着酒杯祝她大喜,而现在…… 她眼睁睁的看着他一头碰死在梨木的案台上,那么决绝,那么绝望。 猩红的血侵染了他的袍子。身为帝王,她看着忠诚的臣子被迫害而死却无能为力。 察觉到商宴的神色不对,纳兰榭放下一直抱着的双手,刚欲抬步,一只手已稳稳托住了商宴的手肘。 商宴微微颤抖的身子一僵,“皇叔……” 楚依安神色冷漠的望向还微微抽搐的刘郡守,眼底映上的那抹猩红使他的眸色更加幽深。 “惊扰圣驾,买卖官职。二罪并罚,” “皇叔!” 商宴情急之中反手抓住楚依安的手臂,“此事还待查证……” 楚依安静静的看着她,熹微的阳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整个人精致的恍若一尊神像。 良久,他缓缓凑近,在她耳边轻声道,“帝王太过仁慈,便是无能。” 温热的鼻息混杂着他身上独特的熏香扑到她脸上,商宴感觉心脏像突然漏了一拍。 “将刘郡守抄家,满门流放。” 楚依安转身,目光冰冷的盯着陈恪,“陈恪荐人失察,褫夺候爷封号,闭门思过。” “你……”陈恪怒极,几欲起身争辩。陈国公按在他肩上的手愈发用力,低声道,“恪儿,切莫中计。” 陈恪心思一转,只得咬牙扣首,“陈恪领旨。”眼底却一片浓的化不开的愤恨与不甘。 商宴无声的叹了口气,在权衡利弊上,皇叔向来是雷厉风行。可惜了刘郡守,付出生命也未能护住自己的家人……但,削减陈家的势力,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时机,她也……只能如此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萧太妃将手搭在商乐臂上,不咸不淡的开口道,“戏散了,咱们也该走了。” 商乐会意的点点头,临走还不忘扭头看了一眼纳兰榭,纳兰榭却不知在想什么,一点也没察觉。 “陛下受惊了,阿虞,扶陛下回殿休息吧。” 楚依安略显疲惫的看了商宴一眼,再未作停留,转身离去。 商宴垂眸,她让皇叔失望了吧…… 凤和殿。 大片大片的红色绫罗缠绕着,堆满贡品柑橘的案台之上,龙凤双烛烧的正旺。 宽阔的龙床上罩着层层红色刺绣的纱帐,商宴偷偷瞥了一眼身侧正襟危坐的新娘,略显尴尬的开口,“那个,楚……不,皇后要不先睡?朕方才想起还有政事要处理。” 说完,正要开溜,却听楚虞一声轻笑,“陛下当真不记得我了?” 商宴一愣,跨出去的一只脚走也不是,收也不是。 见她那样,楚虞心情大好的身子后仰,双手撑在身侧,媚眼如丝,“陛下,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商宴感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刚想要逃,却被侍立一旁的溯雪伸手拦住。 溯雪依旧冷冷的,看着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第八章 寒山灭门 溯雪是皇叔的人,身手不凡,自商宴登帝以来她和小福子就一直寸步不离的护在她身边。接管了她所有的近身事务,可是却整天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潜意识里,她总感觉……似乎,溯雪并不怎么喜欢她呢。 “流光,别玩儿了。” 溯雪面无表情的开口。 流光? 一刹那间,商宴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有温热的血液,有绝望的哭泣,有恐惧的哀求,有怨恨的咒骂。 混杂的记忆最终定格在一个女孩温暖的笑脸上。 她说,“商商,别怕。” 商宴怔怔的看着床上那巧笑倩兮的女子,“你是……流光?” 那是商宴登基为帝的第一个晚上。楚依安牵着她的手缓缓地走过一条条长长的宫廊,那时他的身量已经很高,十一岁的商宴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年轻,精致,意气风发。 一如今早在朝堂之上,楚依安就这样牵着她的手,站在高高的御阶上俯视众臣,“新帝年幼,由本王代为摄政。” 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闪动的野心让朝臣心惊,也让多年后的商宴心惊。 可那时,她只感受到楚依安握着她的手,那么用力,那么温暖。 ?走进重明殿,一个熟悉的身影扑了上来,“公主!真的是你?太好了,你还活着,太好了……” “乳母。” 商宴眼眶情不自禁的红了,原来,她还有亲人。 “庞氏,你可看清楚,这是刚登基的启明太子。不是什么公主。”楚依安淡淡道。 “不会认错的,公主是我一手带大的,虽然她和太子是孪生子,但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庞氏眼含热泪,颤抖的抚上商宴的脸。 “乳母……” 商宴鼻头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哪怕她穿着龙袍,梳着高髻,她的乳母还是能肯定的认出她。 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却在这时冰冷的掷在她脚下。 “杀了她。” 商宴难以置信的抬头望向说话的人。 “杀了她。还有,那些人,也得死。” 楚依安看着她,漫不经心的仿若在说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 商宴这才发现,殿中还跪着一大群宫女太监。全是以前侍奉过她和哥哥的,还有几个凤藻宫的姑姑。 “为什么……” 她喃喃的开口,泪水顺着脸庞滑落。 “我说过,既选择了这条路,就得收起你的慈悲。若连这都做不到,谈何复仇。” 楚依安冷冷的开口“杀了她,亲手。” 庞氏忽的明白了为何她们会被带到这里,的确,她们的存在对公主来说是一个大隐患。 只是,这样对公主来说,太残忍了。 “不行……不可以……” 商宴摇着头,泪眼迷蒙中感觉手心被塞入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庞氏温柔的笑看着她,一个用力,她感到脸上,身上被溅上了温温热热的液体…… “乳母!” 商宴声嘶力竭的呐喊道,想抽出手双手却被庞氏牢牢的攥住。 “公主,这样才是对你最好的……” 楚依安眼神轻扫,四周的暗卫齐齐拔刀出鞘,殿中顿时响起阵阵哭喊。 “公主!救命啊公主!” “饶了我吧,公主!” “我不想死啊……” “公主,救救我啊!” …… “姓楚的!你不得好死!” 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惨叫和着刀剑刺入肉体的钝响充斥着她的耳膜。 恍若人间地狱。 楚依安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她。 商宴却突然觉得他离她如此的遥远,连那眼神也不再清明,而是变的幽深难测起来…… 混沌中,有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轻柔的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柔声道。 “商商,别怕。” 她不记得那晚她是怎么离开的,而那个女孩一直拥着近乎麻木的她,低声安慰着。 她说她叫流光,她说,以后她们还会再见的。 ?次日,当商宴衣着严整的踏进重明殿时,重明殿内熏香袅袅,宁静肃穆,面生的太监宫女恭谨的匍匐下跪。 昨夜的杀戮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是她知道,那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商宴也回不来了。 “记起来了吧。” 流光笑望着她,一脸俏皮,“还想逗逗你呢。” 商宴从那段蒙尘的往事中抽身出来,苦笑一声,“我怎么会忘呢。” 溯雪眼底闪过一丝轻蔑,收回手退立到一旁,流光伸手来掐住商宴的脸,杏眼微嗔,“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傻乎乎的?” 商宴第一此被人如此对待,颇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尴尬的呵呵一笑拍掉她的手,“流光,你这么多年去哪儿了?还有,你怎么就成了皇叔失散的妹妹?” 流光狡黠一笑,“我和溯雪都是王的暗卫。这么多年都在暗里保护你,替你除去绊脚石。当然,像陈国公和萧太妃这种老顽固,我们动不了,也不敢动。但是,只要王愿意,我们可以是任何身份。” 商宴讶然,原来皇叔的势力已经延伸的如此之大了。 “可是寒山寺是佛门清静之地,又是南阳候的领地,虽然佛光是真,但寒山寺毕竟那么多僧人,万一他们查问起来,你的身份岂不很危险?” 流光看着她,眸子里光芒闪动“他们什么都不会查到。” 商宴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多年来,她已深知皇叔的手段,“难道……” “没错。” 溯雪面色清冷,“王的确没有办法堵住所有僧人的口,唯一的办法,就是取而代之。” “如今,寒山寺上至住持,下到扫地小僧,都是我们的人。不论他们怎么查,都会有个叫楚虞的女孩,在寺里长大。” 流光接过话头,不知何时她已取下了头顶的凤冠,三千乌丝倾泻而下,笑的天真无邪的样子。 但只有商宴知道,在她们的手里,究竟沾过多少人的鲜血。 商宴收回目光,深深的吸了口气,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哭泣的小女孩了。 她要活下去,许多事,便只能接受。 只是,那些无意于世事纷争的僧人一定没想到,十多年前的那片五彩佛光,给他们带来的不是庇佑,而是灭门。 ------题外话------ 对后面故事感兴趣的小可爱们记得加书架哦? 第九章 悍后流光 见她心思重重,流光拉过她的手,轻声道,“商商,你不要害怕,不管以后的路怎么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哪怕罪孽深重,我也会一直保护着你。” 商宴看着她,心中感动,可是,流光虽然是暗卫,但毕竟也是女子,难道她要在这深宫陪自己耗尽一辈子吗? ?但是至少现在……她能不那么孤独。 楚王府。 溯雪单膝跪地,“王,近日除在陛下寝殿的熏香里发现了一味可使女子葵水混乱的药草外,别无异样。” 背对着她的楚依安轻轻抬手,“下去吧。” 溯雪抬眸,一向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柔光。 “是。” 溯雪刚走,楚珀安便从帘子后转了出来,一袭紫衣更衬的他面如冠玉。 “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果然没错。” 楚珀安勾唇浅笑,妖冶的紫眸在烛火下带着一丝邪气。 “这萧太妃竟连如此刁钻的法子都能用上,看来是等不及想让她那名义上的儿子登基了。” 楚依安不语。 “只是,哥,你如此护着那小傀儡也不是长久之计。这么多年了也没点长进。咱们是不是该……嗯?” “珀安,现在还不是时候。” 楚依安凝视着灯盏里跳动的灯芯,“名不正言不顺,和那些逆贼有什么两样?若是这样,当年我又何必费那么大的功夫。” “那一切听哥的。” 楚珀安垂眸。 希望一切如你所说呢,哥。 楚依安依旧负着手,眼底的神色变幻莫测…… 御花园内,一抹明黄正襟危坐,众多的宫人侍卫恭顺的随侍在侧,商宴手执一卷旧史,正看的入神。 小福子忽然躬身在她耳边轻声提醒道,“陛下,陈家小姐来了。” 商宴略微抬眼,见不远处一风姿绰约的美人款款而来,莲步招摇,不是陈娇娇又是谁? 商宴埋头又翻了一页,只当没看到。 却听一声惊呼,隐隐传来丫鬟焦急的声音,“小姐,没事吧?” “没事,” 陈娇娇揉着脚踝,望向亭中,那人却自顾自的看着书,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陈娇娇微蹙了蹙秀眉,咬咬牙,低声道。 “扶我过去。” 商宴轻啜了口茶,抬眼便见陈娇娇在丫鬟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无奈的捏了捏眉心,心道她怎么入宫了。 转眼间二人已行至亭中,陈娇娇福身行礼,身姿娇柔,似弱柳扶风。一双美目氤氲着雾气,显得楚楚可怜。 “陈小姐这是怎么了?” 商宴一脸关切,故作不解。 陈娇娇似是自责的开口,“祖父知道萧太妃身子抱恙,特命娇娇入宫探望。谁知竟一不小心崴了脚,这才冒犯了陛下。” “哦……” 商宴明了的点点头,陈国公刚被萧氏摆了一道,还让陈娇娇入宫探病?想来这老狐狸还盘算着让陈娇娇进宫呢,顺道膈应一下萧氏。 不过由此可见陈家还未和萧氏合谋,还不知道她的身份。这样最好,可以逐个攻破。 谁叫这两人贪心不足妄想以蛇吞象呢? 商宴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来人啊,传太医。陈小姐,请坐。” 陈娇娇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刚欲坐下,却听太监高声传报,“皇后娘娘到!” “皇后娘娘金安!” 一众宫人皆跪拜行礼,陈娇娇只得福身,心底却暗恨,这个位置,本该是她的。 来人拖着华美繁复的凤袍从她跟前经过,却并未多看她一眼,而是径自走到帝王身边,环坐在帝王腿上。 几十斤重的钗环服饰一同压下,商宴差点吐出一口老血,“流光……” 流光轻点了一下商宴的额角,笑的花枝乱颤,“陛下,怎么臣妾的小字也拿出来乱喊。” 商宴自觉失言,只呵呵一笑。 下首还福着身的陈娇娇心底更为恼怒,楚虞才入宫几天?什么时候她和陛下的感情竟这么好了? 流光丝毫未在意陈娇娇,有一搭没一搭的嗔道,“陛下说好今日陪臣妾下棋的,怎的躲到这儿来了?” “朕不是刚准备去凤和宫找你吗。” 商宴望着流光头上乱颤的珠钗宝玉,只得苦笑。 远处的商玄勾唇笑道,“这新后可是跋扈的很,烧光了所有的纳妃奏章不说,还把跪在和明殿前的老臣们通通都骂了一遍,有几个至今还称病卧床在家中,奈何这楚虞是摄政王的妹妹,谁敢动她。” 更别提前些日子还掴了商乐一巴掌,商乐仗着萧太妃的宠爱,在宫里嚣张惯了,谁知来了个更狠的。 一旁的纳兰榭看着商宴微微涨红了脸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不由食指微屈抵住唇轻笑出声。 这一笑,惹得经过的宫女都羞红了脸。 商玄不明所以,“阿榭为何发笑?” 纳兰榭只是笑着挥挥手,“没什么。”,却是迈步向亭中走去。 陈娇娇崴脚虽是假的,但一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也累的够呛。 见着纳兰榭含笑走来,不由眼前一亮,心想终于可以歇息了。奈何纳兰榭并未多看她一眼,一双摄人心魂的桃花眼直盯着商宴。 “纳兰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皇后,有外臣在呢……”,商宴低声提醒道。 流光漫不经心的瞥了纳兰榭一眼,扶了扶鬓间的凤钗,起身坐到一侧铺了软垫的绣凳上。 商宴如释重负的呼了口气,虽因女儿红的事并不待见他,但此刻却也觉得他无比亲切。 “爱卿免礼。” 纳兰榭眼底笑意更深,“谢陛下。” 而后跟来的商玄伸手扶起摇摇欲坠的陈娇娇,笑道,“皇兄怎的让如此美人受累呢?“ 商宴望向刚起身的陈娇娇,一张小脸微白,额角已渗出点点细汗,我见尤怜的样子。 难怪陈国公处心积虑的想让陈娇娇进宫,不过可惜了…… 一侧的流光讶然开口,“陈小姐怎么还行着礼?本宫还以为你走了呢。” 一番话说的陈娇娇的脸忽红忽白,倒显得她不识趣似的。 复又转向商宴娇嗔道,“陛下怎的也不提醒下臣妾。” 第十章 南山狩猎 看着流光眼底闪动的狡黠光芒,商宴只得无奈摇头。 这几天,她算是彻底见识到流光撒泼的本事了,不过那些世家小姐是不敢往她床上爬了,倒省了她不少麻烦。 “陛下和皇后当真是感情深厚呢。” 纳兰榭戏谑的笑望着她。 “纳兰公子见笑了。” 商宴得体的微笑着,不知为何,对于纳兰榭,她似乎总没什么脾气,大概是因为纳兰榭云游了多年,身上有她向往的干净味道吧…… 正在说笑中,一袭玄色锦袍的楚依安走了进来。 一时间,亭中仿佛凝聚了一股压迫性的气流,方才还抿嘴偷笑的宫人太监全都敛声屏气的低下头去。 楚依安毫不在意突然冷淡下来的氛围,目光似有若无的扫过纳兰榭,最终定格在商宴望向他的澄净眸子上。 这孩子,总是那么信任他…… “陛下,” 楚依安面色清冷的开口,直奔主题,“过几日便是三年一度的南山狩猎,届时许多王公贵族,世家子弟都会参加。” 说着,楚依安一顿,凤眸微眯,“南阳候也会去。” 商宴一怔,以往的狩猎楚依安都以国君年纪尚小,不可涉险为由推掉了,武将们虽颇有微词,却也不敢违背楚依安。而今她已经十九岁了,再推只会让朝臣认为国君无能,倒给了萧氏把柄。 只是,陈家一直虎视眈眈,她又刚夺了陈恪侯爷的爵位。 陈固性刚,一定会有所动作,此去,恐怕凶险万分…… 商宴尚在思量,纳兰榭已换了一副风流公子的嘴脸,“听说南山狩猎女眷也可随行,如此好玩的事,又岂能错过呢?对吧,玄亲王?” 商玄一怔,随即朗声笑着拍了拍纳兰榭的肩膀,道,“我说一向风流的纳兰公子怎么这次在奉安待了这么久,原来是早有图谋啊……怎么,是想去见哪家的小姐吗?” 纳兰榭只笑不语,意气风流,让陈娇娇也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一时间商宴竟也觉得轻松了许多,流光暗中将手覆在商宴的手上,粲然一笑,低声道,“别怕,我陪着你。” 出城那日天气很好。 兵甲整齐的排列出几里,禁军跨在高头大马上护卫左,浩浩荡荡的队伍中间夹杂着贵族女眷的马车,一路香车宝马,锦旗飘扬。 六匹汗血宝马拉着的龙撵上,银铃叮当作响,商宴躺在贵妃塌上,百无聊赖的掀开帘帐查看外面的情况。 如履薄冰的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这还是她第一次外出狩猎,心情不由大好。 眼前不再是错落高低的瓦红宫墙,而是郁郁葱葱的茂密山林,不时可以听见潺潺的流水声,商宴趴在檀木窗棱上,听着鸟雀扑棱的穿过树枝,惬意的眯着眼。 却听一人打马靠近,商宴睁开眼,一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正灼灼的盯着她。 纳兰榭穿着一身白色的劲装,微醺的阳光下勒着缰绳笑的肆意张扬,这笑容仿佛和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叠在一起,让她一下子晃了神。 “陛下你这样看着我,莫不是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纳兰榭薄唇轻启,一脸暧昧之色。 “胡言乱语!” 商宴稍显慌乱的呵斥道,气愤的掩上帘帐。 这样轻佻的纨绔子弟,她怎么会觉得像他呢?真是疯了。 被呵斥的纳兰榭也不恼,用力一抽,驾马驰向前方,俊美的脸上笑意愈深。 又脸红了呢,真是有意思。 撵内熏香袅袅,商宴倒也懒得和那人计较,目光一转,却见流光卸了以往繁复厚重的皇后服饰,只着一身红色轻装,俏生生的倒没了宫里那副剑拔弩张的悍妇模样。 这么想着,商宴不由轻笑起来,流光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插着腰道,“好啊你,竟敢笑话我!”,说着便张牙舞爪的扑到塌上去逗她。 “别,流光,痒……” 正玩闹中,帷帐一掀,一人逆着光线走了进来,溯雪清冷的垂首,“王。” 流光赶紧起身退到一旁,俯身行礼,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楚依安一双凤眸直望向商宴,淡淡道,“身子好些了吗?” 商宴登时脸红的像要滴出血来,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流光瞧她一副没出息的样子不由轻笑,“昨天还痛的死去活来的,今日要好些了。” “嗯,那便好。” 楚依安望着目光躲闪的商宴,眼神里竟有了一丝温度。 “多加注意休息,一会儿场上之事,能免则免,不必强求。” 商宴不说话,一张小脸涨的通红,流光毫不留情的笑出声来。 见楚依安转身出去后,商宴又羞又恼的拉过锦被盖住头,丢死人了……为什么狩猎的时候偏偏葵水来了呢? 商宴记得她第一次来葵水是在朝堂上。 临近退朝,她看着龙袍下摆渗出的点点红色,吓得不知所措。 小福子毫无察觉的高呼退朝,她却仍定定的坐在那里,不知是急的还是痛的,小脸煞白,冷汗直流。 朝臣议论纷纷,商宴咬唇,求助似的望向若有所思的楚依安。 陈国公欲上前查看,斜地里却突然杀出一刺客,长剑直指她眉心。 朝臣混乱,高呼护驾。 楚依安足尖点地,一个跃身将她护入怀中,长剑划过他的臂膀,血溅了商宴一身,染红了她的龙袍,御前侍卫拔刀上前,刺客却已被楚依安一击毙命。 楚依安一把将她横抱而起,冷冷的睨了群臣一眼,被划破的袖袍上,鲜血汩汩而出, “退朝。” 那是楚依安第一次抱她。 商宴小小的一团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那刺客也是皇叔的暗卫。 她这条命,背负的冤孽太多了。 不知行了多久,队伍终于停了下来,商宴早躺的腰酸背痛,在溯雪搀扶下迫不及待的下了撵。 车马停在一片宽阔的草场上,远处围着禁军的帷幔,重兵把守,更远处是一片片密林重山,那便是猎场了。 ------题外话------ e,小可爱们在吗? 第十一章 流矢无眼 商宴松了松筋骨,悠闲的在草场上踱着步,却见不远处的商璉正和流光说着什么,笑弯了一双眼。 “你们在说什么?“,商宴好奇的凑过去,商璉有些拘谨的行了一礼,“陛下。” 商宴笑笑,“阿璉何必如此多礼,叫朕皇兄即可。” 流光在一边笑道,“璉公主是来感谢我上次在宫内替她解围的。” 商璉再无权无势,也是一国公主,商乐娇纵惯了,竟非得要商璉亲自为她擦拭弄脏的鞋尖,其实她早就看不惯商乐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给她一巴掌算轻的。 商璉担忧道,“只是皇后娘娘此举恐怕会得罪了太妃娘娘。” 流光不在乎的笑了,一双杏眸光彩夺目,“怕什么?有大哥替我撑腰,那老巫婆不敢动我。” 商宴不由咋舌,这丫头,没分寸惯了,什么都敢瞎说。 商璉也被逗笑了,目光却忽然直直的飘向远处。 商宴顺着她看过去,正见一紫衣男子潇洒的一跃下马,撩袍拂袖间风流蕴藉,眉眼隐隐和楚依安有几分相像,正是楚珀安。 看着商璉微红的脸颊,商宴明了的一笑。暗自思忖这次狩猎说不定可以成人之美,这样阿璉有了依托,商乐也不敢随意欺负她了。 正想着,溯雪走了过来,眉目清冷的垂下头去,“陛下,可以入席了。” 商宴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筵席,已有不少王公贵族入坐。楚依安坐在上首,举杯自酌,宽大的袖袍随风舞动,一双凤眸无悲无喜。 商宴走过去,众人皆起身行礼,商宴微眯着眼扫了一下众人。 楚依安最左,然后依次是商玄,商衍,商乐,商璉。 商衍着一身蓝色锦袍,面容秀丽,温文儒雅的样子倒随了他母妃。说到贤妃,商宴也不得不感叹这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 先帝去后,贤妃便毅然放弃了宫内的荣华,到念慈庵出家为先帝日夜诵经,因此商衍也时常到念慈庵去陪伴他母妃。母子二人皆与世无争,倒也落得清静。 没想到这次狩猎,他也来了。 右方皆是有名望的贵族大家,南阳候居最上方。 南阳候陈固,不过四十出头。面容刚毅,一脸正气凛然的样子,不过,这陈家子孙倒净是狼子野心的主。 商宴心头冷笑,“众卿不必多礼,此次南山狩猎,可要尽兴才好。” 南阳候举杯笑道,“能和陛下同猎,真是吾等之幸啊。” 商宴但笑不语,一侧的商玄举杯,掩住了唇角的笑意,猎场流箭无眼,只怕,有人是有来无回了。 位于下首的纳兰榭望向楚依安,开口道,“早听闻摄政王武艺超群,每次狩猎都拔得头筹。如今难得同猎,纳兰倒想和摄政王一较高下。” 商宴微微摇头,皇叔向来不喜欢和人比试,只怕那纳兰榭要吃闭门羹了。 不料楚依安闻言放下酒杯,眉也未抬道,“好。” 商宴一时有些错愕,皇叔……答应了? 满座顿时嘈杂起来。 商玄大笑道,“好啊!人不轻狂枉少年,阿榭既有如此雄心,那本王也得加入比试一把。”,说罢转头望向左侧的商衍,“阿衍何不一起?” 商衍嘴角含笑,温和的点点头。 南阳候用力拍了拍陈靖的肩膀,“靖儿,难得有此机会,可别丢了我陈家男儿的脸。” 陈靖拱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是,父亲。” 陈靖是陈固长子,相较陈恪要沉稳的多,即使陈恪刚被夺了侯爷之位,又因楚依安下令思过,而无法来此次狩猎。父子俩也都像没事儿人一样。 商宴心中冷笑,挎弓上马。 楚依安驱马靠近,神色清冷如神祗。 “启儿,记住,万事小心。” 商宴微愣,皇叔很久没有这样叫过她了。 楚依安复转向溯雪,凤眸里透着凛冽。 “陛下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也不必回来了。” 溯雪垂眸,“是,王。” 远处猎场的帷幔已经撤开,马匹兴奋的打着响鼻,纳兰榭执着缰绳,眼角含笑的看了商宴一眼。哨令一下,便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 众人紧随其后。 楚依安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挥手扬鞭,烈马嘶鸣一声,疾奔而出。 商宴看着幽深的密林似虎口狼穴吞没了众人,眸子里闪过一丝坚定,她绝不能,再让皇叔为她担心了。 林内没有过多的灌木丛,十分方便骑马穿行。当然,也是为了防止有人埋伏行刺,阳光透过高大的树冠撒下细碎的光影。 一片宁静。 商宴驾马穿行了许久,也没看见什么像样的猎物。这样下去,一国之君的颜面不保啊……忽而杂草一动,一只体型肥硕的灰兔跳了出来。 不管了。 商宴举弓搭箭,正欲射出,一支利箭携穿云裂石之力贯穿了灰兔的喉咙直钉到树干上,尾羽颤动中,溯雪警觉的握紧了弓箭。 商宴恼怒的收了弓,怒视着踏马而来的人,纳兰榭笑的风度翩翩,“陛下也对些小兔子感兴趣吗?” 商宴暗自咬牙,“纳兰公子可真是巧啊。” 纳兰榭闻言,眼里笑意更深,“不巧,臣一直在等着陛下呢。” 这人,脸皮还不是一般的厚。 “等朕,不必了。” 商宴无意与他纠缠,调马欲走。 一支暗箭却冷不防的自身侧而来,溯雪一个跃身以弓作剑格挡开。 林中一时只听得见风吹树叶的飒飒声。 纳兰榭揶揄道,“陛下,流矢无眼,还是让臣为陛下护驾吧。” 如此迫不及待吗? 商宴环顾了下四周,风吹林动,却无一人身影。 “不劳纳兰公子费心,溯雪,走。” 纳兰榭看着商宴驾马走远,唇角微勾,策马上前,“陛下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远处被枝叶掩映的商玄见一击未成便收了弓,他记得萧太妃说过,这次狩猎是陈家和皇帝相争,他只需要坐收渔利就可。 又一只猎物被抢走,商宴彻底怒了,“纳兰榭!” 纳兰榭收弓,一脸无辜,“陛下,臣可是要和摄政王比试的。” 商宴不耐的手一挥,“那不如先和朕的护卫比比吧!” 第十二章 受困猎洞 言毕,溯雪已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向纳兰榭。 纳兰榭身子后仰,避过这狠厉的一击,反手扣住溯雪的手腕,笑道,“如此,纳兰便只能从命了。” 说话间,溯雪却借力横扫一脚,逼得纳兰榭下了马。 商宴在一边看着,勾起了嘴角,长得美了不起啊?叫你死皮赖脸。 远处一直暗中观察的陈靖心头冷笑,机会来了。 几个黑衣人迅速顺着树干攀爬而上,掩藏在树冠中搭起弓弩,直指向那边毫无察觉的帝王。 商宴正看的起劲,完全没注意到树冠中的异常,待反应过来时,几支羽箭已破空而来…… “小心!” 正和溯雪缠斗的纳兰榭疾呼,慌乱中掷出几枚石子,堪堪挡过那致命的几箭。但仍有一箭射到了马腿上,马儿吃痛,仰身嘶鸣,商宴险些被甩下马去。 “溯雪!” 商宴勒紧疆绳,马儿拔足狂奔,纳兰榭眸色一紧,翻身上马直追而去。 “拦住她。” 陈靖低声道,几个黑衣人拔出长剑,飞身而下将溯雪团团围住。 方才纳兰榭情急之下没控制好力度,一掌打在她右肩上,如今提剑都难,看着马儿奔离的方向,溯雪咬牙,左手持剑,眼里寒光乍现。 商宴趴在马背上,小腹被颠的剧痛不已,双手仍死死的抓住疆绳,背后的马蹄声渐渐靠近,她不知道是溯雪还是纳兰榭。 马儿不辨方向的在林中穿梭狂奔,她感到大脑一片混沌,意识越来越淡,身后有人叫了什么她没听清,手上一松,便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 纳兰榭心中大骇,想也未想便纵身向前一扑,紧紧将那人护入怀中,躲闪开疾驰的马蹄,纳兰榭右腿狠狠的磕在石块上,痛得闷哼一声,仍是紧紧的搂住怀里的人。 两人沿斜坡一路翻滚而下,倏的掉进一个洞里。 光线一下暗了下来,商宴只觉得五脏六腑似乎都被震碎了。挣扎着起身,才发现自己被纳兰榭紧紧的搂在怀里。 “纳兰榭?” 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事,感激和恐惧一齐涌上心头,商宴拍着纳兰榭的脸,声音都在颤抖。 “纳兰榭你没事吧?纳兰榭!” 纳兰榭微微睁开眼,有气无力的调侃道,“陛下,你再不起身臣就真的要被你压死了。” 商宴一愣,赶紧起身退坐到一旁。 纳兰榭一手撑着身子坐起来,活动了下筋骨,却突然陷入了沉思。 商宴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不由担忧道,“怎么了?是伤到了哪里吗?” 纳兰榭抬眸看了她一眼,尽管一路跌下来,两人都狼狈不堪,但他抬头的一瞬,商宴还是有一种昏暗的洞穴都被他所照亮了的错觉。 纳兰榭却忽的笑了,神色揶揄,“不知陛下是不是在宫里锦衣玉食惯了,这身子怎么软的跟女人似的。” 商宴感觉脑子一下子炸了,怒道,“放肆!” 她深吸口气,努力使自己恢复冷静。 “别以为你救了朕,便可以胡言乱语。” 纳兰榭也不与她多作纠缠,只抬起她的左手道,“你受伤了?” 商宴一看,左手袖袍破了个大口子,想必是在下坡的时候刮的,鲜血淋漓。 她淡淡道,“没事。” 想收回手,手肘却被他牢牢桎住。 “别动。” 纳兰榭正色道,好看的眉头皱成一团,倒有了几分孩子气。 利落的从身上撕下一片干净的布条,纳兰榭细致的替她包扎起来,末了还扎了个蝴蝶结。 商宴不由笑出声来。 纳兰榭眉眼一挑,刚想说什么,目光却停留在她的袍角上,不知何时被血咽湿了一片,商宴顺着他目光看去,脸登时一红,似乎才感觉到小腹的阵痛。 “你还有哪里受伤了?” 纳兰榭说着要掀开她的衣袍,商宴急忙后退,靠到了洞壁上,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哪里受伤。” “那血迹是哪里来的?”纳兰榭皱眉,“不行,我得看看……” 看着纳兰榭步步逼近,商宴慌乱中开口道。 “是你,你受伤了!你的腿……” 纳兰榭一顿,略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右腿在刚跌下马时被豁了个大口子,如今青紫一片,血迹斑斑。 纳兰榭‘啧’了一声,靠着洞壁坐下,抬头打量了一下洞穴的深度,无奈的叹道,“我腿伤成这样,猎洞这么深,看来暂时是出不去了。” 其实,他咬咬牙还是能带她出去的,但不知为什么,能这样和她呆在一起,似乎也不错。 商宴亦抬头看了看高高的洞口,不由咋舌,她要是自己摔下来,不死也得残了。 再望向纳兰榭,他左腿支起,一手搭在上面,看似心情大好的样子。 商宴慢吞吞的挪过去,看着他血肉模糊的伤口,不忍道,“其实你没必要这么拼命的。” 纳兰榭一双桃花眼饶有趣味的打量着她,慢悠悠的道,“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摄政王恐怕会让猎场内的所有人都陪葬吧。” 商宴一愣,皇叔…… 在出发前皇叔还仔细叮嘱了她,没曾想还是大意的遭了暗算,也不知道皇叔现在在哪里,知道她出事了又该担心了吧?还有溯雪…… 商宴正想着,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啧,怎么一提到你皇叔魂都飞走了?” 纳兰榭用手肘拐了拐她的肩膀,眼神示意道,“这儿还有个伤者那!” “说什么哪!” 商宴狠狠掐了他一把,看他呲牙咧嘴的样子又觉着过意不去。 看着他腿上惨不忍睹的伤口,商宴思量着想从衣服上撕下条布片来,奈何这布料做工太好,怎么也拽不下来,看纳兰榭之前不是挺轻松的吗?难道衣服质量相差这么大?这么想着,商宴鬼使神差的便要去扯纳兰榭的袍子。 纳兰榭忍俊不禁,“陛下,你在干什么那?” 商宴心虚的松了手,尴尬的咳了两声,“那个……没什么,没什么……” “你……要不要处理下伤口?” “不用了,一点小伤而已。” 纳兰榭说着欲将手搭在商宴肩上,商宴条件反射般的弹开身子。 纳兰榭伸到空中的手一顿,随即又不着痕迹的收回。 第十三章 往事如梦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沉默中两人都没有说话。 洞中光线越发暗淡,昏暗中,谁也看不清彼此的神色。 小腹的疼痛此刻铺天盖地的袭来,本来身子就弱,又是特殊时期,此番折腾下来,商宴疼的冷汗都下来了,却死死的咬住下唇不吭声。 四肢拔凉,商宴无助的蜷起身子,抬头透过掩映的枝条看着苍穹上的一轮弯月。 寒凉生辉。 冷,真的好冷,肚子也好疼……商宴将头埋入双臂中,意识昏昏沉沉,渐渐睡去。 半梦半醒间,她被纳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很温暖,但和皇叔的完全不同。 她知道,是纳兰榭。 纳兰榭小心翼翼的将缩成一团的商宴拢入怀中,年轻的帝王眉头紧皱,清秀的脸上苍白一片。 很难受吗? 纳兰榭紧紧的拥住她,一手在她肩上轻抚,暗自输入内力。看着商宴脸色稍缓,沉沉睡去,他不由轻舒了口气。 腿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阵刺骨的疼痛,纳兰榭揽着熟睡的商宴,内心却一片平静。 天色快亮时,闭眼小憩的纳兰榭感到脖颈处吻上一片冰凉,习武多年的纳兰榭怎会不知,那是一把寒剑。 他睁开眼,轻笑,“摄政王来的倒挺快,一夜没睡吧。” 月光透过掩盖在洞口的枯树枝照射下来。 一半光影,一半黑暗。 楚依安半边身子掩在黑暗中,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唯雪白的长剑反射着寒光,声音里更是冷的像淬了冰,“放开她。” 纳兰榭小心翼翼的抽回枕在商宴头下的手,轻挑的笑着,“若是我不搂着他,大商的国君就要换人了。” 楚依安随手将长剑插入洞壁中,冷冷道,“若不是看你救了她一命,你不会活着离开这里。” 言罢,一把将商宴抱入怀中,足尖一点,纵身跃出了猎洞。 徒留一洞清冷,满袖余温。 梦里商宴又想起了从前。 她记得她第一次学骑马的时候,马儿不知何故受了惊,将她狠狠的甩了出去,在她以为自己就要触地而亡的时候,是皇叔跃身将她护入怀中。 ?? ?在她还不会喝酒的时候,是皇叔坐在她身旁,替她接过一杯又一杯使臣递过来的外域烈酒。 她只能仰起头,看着皇叔含笑的眉眼,扬起的衣袂,和滑动的喉结。 那时她便觉得,皇叔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还有她一向怕冷,皇叔每次狩猎,都会给她带回一张完好的白狼毛皮,在入冬时给她做一件大髦,披在身上暖暖的。 ?就跟现在一样。 商宴在迷蒙中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男子瘦削的下颚,然后是挺直的鼻梁,精致的眉眼。 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个怀抱的主人了。 若说她在楚依安逼自己杀死乳母时还心有畏惧,但八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一点不甘早已转化为了另一种更深的依赖和情感,而至于那是什么,她从未细思过…… “皇叔。” 察觉到怀中人儿的转醒,楚依安微微低头,一双凤眸难得带了温和的笑意,“再睡会儿吧,快到营地了。” 商宴微愣,她已经很久没看到皇叔这么笑了。 恍惚间,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紧张道,“皇叔,纳兰呢?纳兰怎么样了?” 楚依安看着商宴无意识中抓住他衣襟的手,眸中神色渐冷。 “放心,他的随从已经找到他了。” 猎洞内。 纳兰榭足尖踏在插入洞壁的长剑上,一个借力跃身出了猎洞,几个随从快速赶了过来。 云生快步上前扶住踉跄的纳兰榭,“公子,你受伤了。” 云生是纳兰庭从小收养的弃婴,和纳兰榭一同长大,感情深厚,忠心不二。 纳兰榭将手搭在云生肩上,一双风流含笑的的桃花眼难得的冷冽下来。 “云生,我要你替我查件事。” 楚依安抱着商宴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发白了,见到来人,兵甲侍卫皆跪拜迎接。 楚依安未作停留,抱着商宴径直进入主帐,等了一宿的流光急忙迎上来,“商商,你终于回来了,没事儿吧?” 楚依安轻柔的将她放到塌上,顺手在她额上探了探温度,“她受伤了,给她上点药。” 略微一顿,又道,“给她换身干净的衣服,熬点姜汤,别着凉了。” 待楚依安转身出去后,商宴眼睛才悄悄眯开了一条缝。 “起来吧,王已经走了。”流光端着药在塌边坐下。 商宴讪笑着支起身子,“我也是想让皇叔回去休息一下嘛。?” 流光不言,手上动作却未有停顿,解开她被血浸染的布条,仔细的清洗着伤口。 商宴知道流光生气了,看她眼下的乌青,定也是为她担惊受怕了一宿。 商宴望着她,安抚似的笑笑。 “流光,我没事的。” 流光抬头睨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倒是没事,你可知道,丢了你,溯雪一回来便被王责罚了。” “什么?!” 商宴一惊,看流光凝重的神色,想来事态并不简单。 匆匆换好衣服,商宴急忙向草场后方赶去,未及草场,远远只见一个单薄的身影被粗绳束着双手,宛如失去了生命力的破布娃娃一样吊在高杆上,随风飘荡。 她垂着头,一袭白衣狼狈不堪,几处狰狞的伤口已然结了血痂。 “溯雪……” 商宴眼睛一红,对守在高台下的侍卫厉声道,“放她下来!” 侍卫下跪行礼,为难道,“陛下,摄政王说……” “放肆!” 商宴怒呵出声,满脸铁青之色,“朕的命令你敢不从?” 侍卫一惊,连连叩头告饶,“陛下息怒,卑职立刻放。” 溯雪自高杆上被缓缓放下,商宴急忙上前扶过她,流光随手拔出头上的金簪划开溯雪手上的绳子,原本白皙的手腕已被勒出紫红色的血痕。 “溯雪,你醒醒!溯雪……” 商宴拨开她混杂着汗水黏在脸上的发丝,溯雪的面色苍白如纸,虚弱的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商宴鼻头微酸,溯雪是那样要强的个性啊,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她示弱过,如今却竟虚弱成这样。 第十四章 溯雪被罚 耳边脚步嘈杂。 “皇兄。” 商衍穿着一身宝蓝云纹锦袍,形色匆匆,看见她怀里面无人色的溯雪时,原本俊逸儒雅的眉目微皱,“皇兄,她伤的很重,必须立即请太医诊治。” 商宴尚未反应过来,商衍告罪一声便一把横抱起昏迷的溯雪,转身快步离去。 “阿衍……” 商宴怀里一空,颇有些不知所措。 ?随后赶来的商璉看见商宴,眼睛如小鹿般亮晶晶的,“皇兄,你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 商宴反应过来,看着商衍大踏步离去的背影,疑惑道,“这……” 流光将簪子挽回发上,“溯雪在猎场受了伤,被黑衣人围攻,是衍亲王救了她。” “是啊,” 商璉笑道,“别看衍哥哥平日里温文尔雅,功夫可是不弱的。” “只是不曾想,溯雪姐姐居然被摄政王惩罚在这儿吊了一夜,衍哥哥也是才收到消息……” 商宴垂眸,轻轻叹了口气。 帐内,随行御医收拾好药箱,告知了相关事宜,拱手行礼倒退着出了主帐。 一直在旁守候着的商衍静默片刻,也随之跟了出去。 商宴看着塌上仍在沉睡的溯雪,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溯雪跟了她这么多年,每次有危险都豁出命来护她周全,为了她受了数不尽的伤。 其实,溯雪长得很好看,只是面上总是冷冷的,也不似流光活泼,眉眼似乎都染上了清冷的气息。 “溯雪是王最完美的暗卫。” 流光轻声道,“不多话,只做事。不过问主子的事,也不质疑主子的命令。” 商宴盯着塌上的熟睡的人,微微有些发怔。 的确,溯雪在她身边一直都是这样,可是宛如没有生命的刀剑般生存着……不累吗? 流光苦笑一声,“溯雪只是太在乎王了……她是为王而活的。” 塌上苍白的人毫无知觉。 商宴却听得心惊,心底的一处隐秘似乎呼之欲出。 她迅速整理了下情绪,转移话题道,“猎场之事是陈家动的手脚吗?” 流光抬眸望向远处的虚空,“是陈靖,他们一击未成,可能不会罢休。一切,就在今晚了……” 商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却听帐外喧哗声渐浓,商宴眉头微皱,掀开帘帐走了出去。 离的近的女眷公子纷纷噤声行礼。 阳光有些刺眼,商宴微眯了眼,透过指缝,见一红衣骑装女子策马而来,笑的肆意张扬。 勒紧缰绳,骏马抬蹄嘶鸣,商乐一头如瀑秀发在空中划过张扬的弧度,美艳动人。 “皇兄总算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乐儿可是担心了一晚上呢。” 商乐红唇轻启,眸色潋滟。 倒是继承了萧太妃的容色。 商宴暗地里想,只是,到底年轻。太过轻狂了。 “天子跟前竟不下马,好生放肆!” 流光掀帐而出,一双杏眼浸满了冷意。 “本宫倒不知,这金枝玉叶的公主竟如此不懂规矩。” 周围众贵胄皆惶恐下跪,不少公子更为商乐捏了把汗。驾马冲撞天子不说,还与皇后同着红色骑装。 一个是摄政王的妹妹,当朝国后,一个是有强势外戚的萧太妃爱女。这两人要掐起来,真是…… 商乐只是收鞭,嘲讽道,“说起不懂规矩,为一国之后,却蛮横无理,争宠善妒,丝毫不懂得贤后之理,论起骄纵本公主倒是自愧不如……” “乐儿,胡闹!” 商玄疾步走来,跪地请罪,“乐儿口无遮拦,小女儿心性。还望陛下勿怪。” 都说成这样了,她一国之君还好意思计较吗? 只是这番话说的着实漂亮,直接指出了流光妒后干政,倒不像是商乐说得出来的……商宴心头估量,面上却笑的仁和,“朕自不会计较。” “就知道皇兄最好了!” 商乐示威道,流光脸色微有些难看。 正说着,却见一人一马踏开守卫而来,一青衣女子挑眉怒道,“商乐,你竟暗算我!” “这是……” 商宴扶额,有女眷的地方还真是热闹。 流光勾唇一笑,“这是陆侯爷的独女,陆琪雪。” 商乐的死对头。 陈家的女儿,商宴明了的点点头。 陆琪雪秉承其父的品性,豪爽耿直,一贯的大大咧咧。 陆候虽娶了陈国公的小女,但一直保持中庸之道,不攀附,不结党。对独女陆琪雪更是视若珍宝。 这么多年了,在陈国公的施压和诱导下还能保持中立,陈娴雅的维护是一方面原因,这陆候爷也不容小觑。 不是真的无意权位,便是隐忍过人,不得不防啊…… 商宴掩下眼底思绪,负手望向来人。 陆琪雪似是才看清所立之人,生生咽下那一腔怒气,她记得父亲从小的告诫,君臣有别。 翻身下马,敛下一身傲气,“臣女陆琪雪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在此,惊扰了陛下,望陛下恕罪。” “无妨,平身吧。” “谢陛下。” 陆琪雪起身,眉眼间没有商乐的艳丽,也不似陈娇娇的妩媚,而是带着一丝英气。 陈家竟也有如此出众的女儿,商宴暗自赞赏。 商乐掂了掂马鞭,笑道,“陆琪雪,你的马术也不过如此。” 陆琪雪闻言拧起了秀眉,“商乐,若不是你设陷阱暗算我,我陆琪雪赛马岂会输给你?” “明明是你自己不长眼,还想赖我?” 商乐美目微嗔,掩不住话里的得意,“手下败将,有什么脸面叫肆?” “你!” 陆琪雪气极,“当着陛下的面,你敢再和我比试一次吗?” 商乐闻言轻蔑的笑道,“本公主可没精力陪你这种骑术不精的人玩儿……” “既然如此,乐公主可有兴趣陪本宫比试一把?” 流光说着夺过陆琪雪手中的马鞭,翻身上马,目光挑衅的望向商乐。 两人皆是红衣猎猎,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随行的宫女上前劝道,“皇后娘娘,您乃千金之躯,万万不可啊!” 流光不耐的挥开她,盯着商乐道,“怎么?乐公主是怕了吗?” “笑话!本公主何时怕过?” 商乐嘴角含笑,握着马鞭的手愈发用力,上次御花园的一巴掌,让她丢尽了脸,这次,她定要她加倍奉还…… 第十五章 流光赛马 “咳,” 商宴握拳轻咳一声,“皇后……” 流光回头一记媚眼,“放心吧陛下,臣妾不会有事的。” 商宴强装镇定,内心已是欲哭无泪,她当然不是担心她有事,只是想提醒下她适可而止。 虽然商乐是死是活她都无所谓,但如今的形势,若是萧太妃一怒之下和陈家联合,后果将不堪设想。 “阿虞,点到为止便好。” 楚依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微眯的凤眸在阳光下有种暖融融的错觉。 “王。” 众人恭谨的行礼。 楚依安淡淡的点点头,几个摸不清楚依安喜怒的世家子弟对视几眼,也不知该不该起身。 众人伏跪,只余二人遥相对视,商宴看着楚依安越过众人,直直向她走来。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 她甚至无比的确信,只要有她在的地方,皇叔的眼里,便只有她,只会有她。 只是,她从不敢想。若是她没有这黄袍加身,若是她背后没有这至上权力。 他,还会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不知道。 她亦从未如此庆幸,她是这九五之尊。 尽管,只是傀儡。 “怎么不多休息一下?”,楚依安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些许责备。 商宴浅笑,“朕并无大碍,劳皇叔担心了。” 楚依安不语,两人谁也没提溯雪之事,商宴知道,他没提,便是默许了。 流光调转马头,似假还真的嗔道,“哥,你的心肝妹妹在这儿你都不过问一下,只知道关心你的陛下。” 商宴略显尴尬,只轻咳两声当没听到,众人心里却无不惊叹,这楚皇后当真如此受宠。 陆琪雪噗嗤一笑,见楚依安神色淡漠,也只得呐呐收了声,虽是闺阁女子,但楚依安的雷厉手段她也听闻过不少,她可不想招惹这玉面罗刹。 烈马喷着响鼻,焦躁的跺着蹄,商乐亦是不耐的抬眉道,“皇后娘娘,你究竟比不比?” “当然要比。” 流光扬唇一笑,俏丽天真。 一声响箭,两人同时策马而出。 墨发飞扬,红衣飒舞,倒也赏心悦目,吸引了草场上不少子弟的目光。 商乐向来跋扈,当初为学骑马,硬是逼着年轻的武状元卸下一身职务,专司教她驾马,在大商的贵女中骑术也算不错。 眼看着两人不相上下,几乎是并驾齐驱,似是两团追逐的火焰。 商宴手心渗出薄薄细汗,明知流光是暗卫,身手自然不凡,却仍是忍不住担心。 溯雪已经受了伤,她不想流光再出什么意外…… 蓦然惊觉,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的身边竟有了如此多的羁绊。 身侧的楚依安静静的看着她,清冷的脸上神色莫明…… 商乐扬手甩鞭,长发飞舞,抬眼瞥见不远处一抹纤弱的身影,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手中缰绳微转,烈马直奔而去。 商宴心底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而另一边商璉握着那绣着精致小花的锦缎香囊,心里惆怅万分。 她要怎样送给他呢?会不会显得太唐突了?万一他不喜欢怎么办? 万一……算了,不管了,大不了她再重新绣一个,只是不知道……他还记得吗? 商璉想的入神,完全没听见身后侍女的疾呼。 直到马蹄声踏空而来,蓦然抬头,已躲闪不及,眼看着高高扬起的马蹄就要踏下,商璉大惊,却下意识的攥紧了手心的锦囊。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而是被拥入了一个散发着清香的怀抱,一阵天旋地转,那人稳稳的扶住了她的双肩。 商乐见‘误伤’不成,微恼的咬了咬唇,策马而去,紧随其后的流光急调马头,险些被甩下马去,还好她有所察觉,这商乐,未免太狠毒了。 远观的商宴亦是松了口气,同时暗自捏紧了拳头,这商乐,当真是越发放肆了,当着她的面也敢对商璉下如此毒手,萧氏……不得不除。 流光匆匆看了商璉一眼,复又驾马赶上。 商璉惊魂未定,抬头正对上那张她朝思暮想的容颜。 楚珀安长眉轻挑,眼梢眉角风韵天成。 “公主在想什么?竟如此出神?” 商璉窘迫的垂下头,手指无措的捏紧了那淡紫色的锦囊。 “没……没什么,多谢淮阴王相救。” 楚珀安薄唇轻勾,是一惯的慵懒邪魅。 “没事就好。” 言罢楚珀安收回手转身离去,没有一丝停顿之意。 商璉怔怔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却是垂眸掩下了眼底的失落。 经刚才的一场虚惊,两匹马儿渐渐拉开距离。 商乐领先一步,回头正对上流光微亮的杏眸,不由挑唇一笑,艳丽明媚。 不过山里出来的野丫头,也妄想赛马赢她? 心里想着,商乐却不着痕迹的放慢了马速,从一开始,她要的,就不只是输赢…… 流光见商乐策马趋近,心头冷笑,故作不知的驾马迎上。 你既自己找死,那就怨不得我了。 两匹马儿愈靠愈近,众人远远看着,只当是马儿受惊失控纠缠到了一起。 商乐扬手一挥,长鞭直抽向流光所骑的马儿,却在空中被一把抓住,来不及错愕,流光抬腿一脚狠狠踹在商乐所骑的马肚子上。 马儿吃痛的嘶鸣,暴躁的扬起前蹄,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商乐没有防备,惊叫一声,被狠狠甩下马去。 “乐儿!” 远处商玄焦急的大呼,在心底,对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他是没什么感情的,但若是商乐出了什么事,他要怎么回宫向萧太妃交代? 奈何距离过远,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商乐似一块破布般随风飘零,跌落。 陆琪雪却兴奋的眼睛发亮,商乐,这一摔,不死也得残,看你以后还怎么嚣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斜地里却忽然蹿出一个人影,及时将商乐揽入怀中。 可恶。 流光勒停马儿,冷冷的看向来人。 那人似是极为在意商乐,将她牢牢的护在怀中,商乐受了惊,待看清来人,脸上的惶恐渐渐转变为厌恶。 她冷冷的推开那人,回头恨恨的望了流光一眼,蹒跚着往回走。 那人欲上前搀扶,却被商乐一鞭子抽在身上,顿时渗出血来。 第十六章 意外之人 “滚开!” 商乐怒呵道。 “公主,没事吧?” 吓的面无人色的侍女赶紧跑来搀扶,公主若是出了事,她们全家都活不了。 流光看着那人黯然的站在原地,脸上半面银质面具泛着阴冷的光芒,而另一边完好的脸颊却是眉眼俊秀,面若春生。 流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踱马趋近。 “杨大人。” 杨南心里一惊,这楚后刚入宫不久,怎么会认识他? 但他仍是恭谨的行礼,“微臣见过皇后娘娘。” “杨大人一定很好奇本宫怎么会认识你。” 流光拍了拍马儿的脖颈,望向杨南的眼中充满怜悯。 “启明三年的武状元,杨南。能文能武,尤骑射最佳。最重要的是,杨大人还一表人才,是当时不少闺阁女儿的梦中之人,楚虞虽远在深山寒寺,却也有所耳闻。不过,可惜啊……” 流光故意一顿,杨南面色却十分平静。 流光看着,心中微叹。 的确,是可惜了。 杨南当年的确是丰神俊朗,也因此被商乐缠上,当时商宴刚登基不久,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对商乐的胡搅蛮缠,楚依安也没空理会。 便应了由杨南任她的骑射师父。 不想三年前,商乐入林冬猎,被黑熊袭击,杨南拼死救她出来,一人一马,伤痕累累。右脸也被黑熊一爪子挠的血肉模糊,容颜尽毁。杨南因此辞去所有职务,销声匿迹。 没想,竟是做了商乐的暗卫。 身为暗卫,表面风光无限,另人谈之色变。 实则永远只能隐匿于黑暗中,没有情感,没有喜怒,没有自由。 与主子同生,代主子而死。 如同一把利剑,藏于鞘中,以血肉为食,永远没有出头的一日。 她们都是在等,等待死亡。 而比等待死亡更痛苦的,是在等待的过程中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 那是世间第一大刑罚。 看杨南痴痴望着商乐的眼神,只怕也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流光心底苦笑,也不知是笑他还是笑自己。 “杨大人此番情意,乐公主却似乎不大领情呢。” 流光似是感叹,“再怎么说,杨大人的脸也是为乐公主而受的伤……” “皇后娘娘言重了,” 杨南抬首,俊朗的左脸和右边阴冷的面具形成极其诡异的反差。 “杨南今日皆是杨南咎由自取,与她人无关,杨南别无怨言。” 言罢,杨南深深一揖,足尖一点,追随商乐而去。 “别无怨言……呵” 流光敛去眼底神色,高啸一声,“驾!”,骑马向主帐奔去。 商乐被侍女搀扶着,满脸愠怒之色,心底越发不甘,楚虞那个贱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蛮力?害的她颜面扫地!甚至还差点……可恶,她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正恨恨的想着,抬头却见主帐边纳兰榭正与商宴有说有笑。 纳兰榭一身月白色锦袍,墨发高高束起,整个人站在那里,似芝兰玉树,氤氲着笑意的桃花眼美的惊心动魄…… 他什么时候来的? 商乐怒意全消,只觉脸红的发烫。 “乐儿,没事儿吧?” 商玄关切的迎上来,一副为人兄长的模样。 “刚才真是太危险了,你若是出了什么事,可让大哥和太妃怎么办才好?”, “大哥,我没事的。” 商乐勉强笑道,虽然商玄并不是她同母所生的哥哥,但从小到大都很疼她,在她眼里与亲哥哥无异。 商宴闻言向商乐望去,似笑非笑道,“皇妹没事是最好了。” 商乐心高气傲,刚想说什么,却见纳兰榭含笑的目光扫过来,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坠马,如今一身狼狈不堪,只咬咬牙行礼道,“多谢皇兄关心,乐儿无事,先行告退了。” 看着商乐面红耳赤急急离开的背影,一直沉默的陆琪雪微微勾了勾唇。 纳兰榭漫不经心的收回目光,商宴看着他的腿担心道,“纳兰,你的腿伤如何了?可有传御医上药?” 怎么现在站在她身边还跟没事人一样,商宴不得不暗暗揣测他昨天在猎洞里是不是故意的。 看着商宴一副较真的样子,纳兰榭突然邪笑着凑近道,“陛下是在关心我吗?” ??男子温热的气息痒痒的拂过耳畔,商宴一个激灵,一把将他推开,“纳兰榭!” 不知为什么,对纳兰榭的靠近,她总是格外的敏感。 楚依安面色冷冷的轻咳一声,商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知所措间,流光驾马停下。 商宴赶紧迎上去,如释重负的握住流光的双手,“皇后,吓死朕了,没事儿吧?” 流光媚眼一挑,吧唧在商宴脸上轻啄了一口,“臣妾没事,只是吓坏了。” 在场的人都尴尬的默默抹了把汗,偏偏皇帝没开口,谁也不敢走,这帝后情深他们算见识到了。 若是陈娇娇在场,还不气的背过气去? 商宴呵呵一笑,心里已是欲哭无泪,“皇后,成何体统!” 众人识趣的退下,纳兰榭眼神复杂的看了商宴一眼,随即若无其事的转身离开了,陆琪雪低着头不知想了些什么,也随即跟了上去。 众人都散去,商宴方松了口气,复又想起了什么,问道,“流光,刚才救下商乐的人你认识?” “陛下您不记得了?” 流光杏眸含笑,“那是杨南啊,只是可惜了,原本前途无量的状元郎,最后竟毁在商乐的手里。” “杨南?” 商宴诧异出声,难怪她觉得眼熟,原来竟是当初被商乐百般闹腾选中的武状元。 商宴心底不由唏嘘,她还记得当初杨南面目全非来找她辞官时的情景。 当时看着杨南脸上血肉外翻的伤口,她心里还有几分恐惧,现在想来更多的是惋惜和感慨了。 商宴一脸唏嘘,流光不由觉得好笑,“陛下,你还是别忧心这杨南了,这次南山狩猎,猎场还未分胜负,那些猎贼偷袭未得,可不会善罢甘休。” “且一定要小心谨慎才是。” 流光难得的正色,商宴心下了然,只略微点了点头。 密林一事并未多加张扬,众人只当是流矢无眼,皇叔也未有表态,想来是自有打算。 第十七章 篝火猎宴 “密林埋伏的刺客虽然训练有素,但却更像是刻意现身的障目之计,让人放松警惕。” 商宴慢慢的说着,眼里藏着帝王的深沉,“恐怕他们真正的计划还没有开始,今晚,注定不会太平。” 夜色苍茫,草场中燃起一大簇篝火,明亮的火光映照在杯中,酒色潋滟。 随行侍婢们托着玉盘跪侍于侧,席中的权贵子弟谈笑风生,觥筹交错,众人相互恭维,却又各怀心思。 商宴抿了一口温热的甜酒,手脚的凉意似乎消散了些,面色亦缓和了许多。 座下的楚依安举杯自酌,眉目沉静,整个人在火光的映照下堪称鬼斧神工。 握着手心温度刚好的酒杯,商宴勾了勾唇角。 自从她在萧太妃寿宴上喝酒吐的一踏糊涂,头痛欲裂后,不论何种场合,她的酒盏里一直都是甜酒。 帝王的杯中酒,谁敢沾染? 只有皇叔,敢做这瞒天过海,李代桃僵之事。 搁下酒杯,商宴目光扫向席中众人,经过一个空座时顿了一下,“阿璉怎么没来?” 流光复替她斟了一杯酒,轻声道,“璉公主身子弱,今日又在草场受了惊,我便让她在帐中休息。” 商宴微微点头,这样也好,若是一会儿席间动乱,恐怕难以护得住她。 纳兰榭一手搭在膝上,又恢复了一惯的风流样,脸上染了些许酒色,微挑的桃花眼倒映着火光,美的妖艳异常。 相较之下竟把对面席上盛装打扮的商乐也比了下去。 听说商乐知道纳兰榭受了伤,接连还送了不少名贵的药材补品。 果然,平时仗着萧太妃宠爱眼高于顶的商乐,也难逃这皮囊美色啊。 正感慨着,商玄起身举杯笑道,“昨日陛下遇险,可是多亏了阿榭相救啊。” 纳兰榭微微一笑,“玄亲王言重了,纳兰自己都身负重伤,是陛下福泽深厚啊。” 言罢,纳兰榭深深的望了商宴一眼。 商宴被那一眼看的瘆得慌,那天她在洞中昏昏沉沉的,也不知猎洞中的事他有没有起疑。若是皇叔知道了,恐怕不会放过纳兰。 但,纳兰的确是拼死救了她啊! 陈固亦起身笑道,“纳兰公子谦让了,昨日狩猎,就数纳兰公子和摄政王的猎物最多。” “尤其是摄政王,居然猎得一只白狼。直中要害,箭法了得啊……” 席中一下嘈杂起来,“白狼何其狡猾?那些猎户几年也难得一匹啊!” “尤其是这个时节,更为难寻……” “不是说南山中没有白狼了吗?” 商宴心中微动,想起每年皇叔给她做的白狼皮毛的大氅,原来竟是如此稀有…… 楚依安听着众人的恭维,面色平静,举起酒杯浅酌一口,宽大的袖袍遮住了他眼里闪过的深沉笑意。 终于要按捺不住了吗…… 众人交头接耳,都对这白狼起了兴趣。 在场的女眷都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千金、夫人,什么稀罕名贵的珠宝皮毛没见过?却都垂涎着能有一件白狼毛皮做的大髦。 大商虽然地广物博,但白狼极为稀少,据说是异国传过来的物种。 在大商可谓有市无价,千金难寻,听闻只有陛下有一件白狼大氅,是摄政王进献的。 是女人,总会有点虚荣心和异想天开的本领,若是能得陛下欢心,说不准陛下就把这匹白狼赐给她了呢?这在大商可是风头无两啊…… 看着席中的女眷们都开始若有若无的搔首弄姿,暗送秋波,商乐不由嗤笑,这些卑贱的女人也妄想打白狼的主意?可笑! 婢女秋儿瞅着自家公主的神色,小心翼翼的凑近道,“那些人也妄想和公主您争,真是不自量力,公主只要向太妃娘娘提一提,什么东西得不到……” 商乐美目微挑,没错,她只要向母妃去求一求,那白狼还不是她的囊中之物? 若是她将白狼的毛皮做了弓箭送给纳兰榭…… 目光投向正举着酒杯与旁人说笑的纳兰榭,含笑的眼,微勾的唇,每一丝弧度都美的恰到好处。 纳兰榭,总有一天,你的眼里会看到我…… 察觉到商乐痴迷的眼神,纳兰榭毫不在意的笑笑,应付着眼前人的寒暄。 乐公主,美则美矣,只可惜…… 脑中突然闪过猎洞中那年轻帝王靠在他怀里的安静睡颜,那么澄澈……软软的身子散着一种独特的幽香,像极了…… 心中一顿,杯子微倾洒了些许酒水,王大人诧异的望着他。 “醉了,醉了……” ?纳兰榭笑着摆摆手,目光却望向高台之上眼神清明的帝王。 纳兰啊纳兰,你真是疯了,胡思乱想些什么? “陛下,这白狼如此罕见,可否让臣等沾沾眼福?”,半醉的司马大人起身道。 “对啊,陛下,让我们看看吧。” 几个世家子也随声附和,心里暗自盘算着一会儿还能借着白狼向摄政王献献殷勤。 陈固见时机成熟,不急不躁的搁下酒杯,笑着望向楚依安道,“大家都想一饱眼福,想必摄政王不会吝惜吧?” 楚依安轻笑,散发出摄人的气魄,一双凤眸虽沉却未沾丝毫酒意。“本王自不会吝啬,一切,交由陛下定夺。” 在大商,南山狩猎的人身份不论多么显贵,所猎的吉祥稀有的猎物,都隶属于皇帝。 以彰显大商的帝王坐拥江山,无上至尊,也是对权贵的威慑,你的显赫荣耀皆来自于朕的恩泽,朕可以予你荣华,亦可以随时收回。 只可惜,如今的帝王却处处受制于人,贵戚霸占强权,图谋不轨。 帝王在朝堂之中看似高高在上,却处处被牵着鼻子走,成为权臣弄权的工具…… 商宴暗自握紧了拳头,这是大商的天下,是父皇的心血,她绝不容许那些狼子野心的人来分割。 ??商宴心里如泛惊雷,面上却不动声色。 “既如此,大家都看看吧。” “好!既然今晚大家都兴致颇高,又岂能少了歌舞助兴呢?” 商玄大笑,拍拍掌,一队蒙着薄纱的美人踏着舞步跃入席中,绕着篝火跳起舞来。 第十八章 白狼美人 美人们削肩细腰,妆容妍丽,皆穿着薄薄的茜纱,身姿曼妙。手足上挂着数串铃铛,跳起舞来叮当作响,别有风情。 很快便吸引了众多公子王孙的目光,商宴看着也倍感新奇。 篝火烈焰,美人们纤臂娇柔舒展,折腰盘旋,秀发飞扬中,一个女孩望向她的目光格外的奇怪。? 见她神魂颠倒的样子,流光还很入戏的掐了她一把,杏目微嗔,“陛下!”, 商宴哭笑不得,再看向席中时,舞女们已换了走位。 商宴微有些出神,那个女孩,那个眼神……是错觉吗? “这是何种舞蹈?竟如此奇妙?”,有平时矜贵的公子看的入了神,酒洒了一身也不知。 楚珀安把玩着酒杯,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微笑,蛇舞?有意思。 仿佛从黑暗中剥离出来的影风低着头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楚珀安眼底笑容更深,终于漏出自己的狼尾巴了吗? 举杯饮尽盏中的残酒,楚珀安笑的邪魅,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远处两人抬着祭盘缓缓走来,高台上的商宴仿佛看着舞蹈入了神 陈靖看着,暗自勾起一抹冷笑,再看看吧,马上就是你的死期了。 昨日林中伏杀被纳兰榭破坏后,回到营帐,本以为会被父亲训斥一顿。 陈固却只是沉沉的望着他,“靖儿,若是陛下的身旁如此好近,宫里那萧氏恐怕早就得手了。” “可是,今天……” “你以为楚依安会不留把手吗?”,陈固凌厉的开口道,“除了那个侍女,陛下的身边不知藏了多少暗卫,只是不到迫不得已,他们绝不会暴露自己的实力。” 陈靖皱眉,“那……” “我早已经在楚依安的势力内安插了死士。今晚,他会借着献狼,刺杀商启。” 陈靖大惊,环顾四周后低声道,“父亲是要…谋反?!” 陈固冷笑,“谋反的是楚依安,白狼虽隶属皇帝,但之前是由楚依安看管进献,献狼的人一动手,他难辞其咎,届时只要一口咬定是楚依安动的手,我们便能坐享其成。” “那……这锅水可要越乱越好。” 陈靖很快反应过来,沉吟着开口。 陈固点点头,靖儿的确要比恪儿沉稳些,恪儿,太年轻气盛了,不懂的留后手,才会着了别人的道。 “我已经安排了人手,会在死士动手时,剿杀侍卫,和草场中的人。商启若是死了,他楚依安气数也就尽了。若是没死,楚依安也坐实了谋逆的罪名…… 陈固沉声道,刚毅的脸上一片肃杀之色。 陈靖冷哼一声,“楚依安摄政这么多年,那皇帝又岂会甘做傀儡?谋逆之罪,商启会怎样处死他呢?” 真是期待呢…… 歌舞声乐中,两人抬着祭盘愈走愈近,最后停在了筵席中央。 祭盘上躺着的那匹硕大的白狼引发了众人惊呼。 这是一匹公狼,肌腱线条流畅,体态完美,竟像是睡着了一样,浑身的皮毛白的毫无杂质,火光映照在上面恍若流动的水纹。 美,真美。 众人无不感叹,绕是商乐也看直了眼。 纳兰榭却是注意到白狼咽喉处的一点殷红,如此刁钻的角度,一箭毙命,真是好箭法。 “王的箭术向来很好。” 流光轻声感叹,商宴看着,不知是不是献狼的人站位的原因,火光明明灭灭,总也看不真切。 “你,抬上前来。” “是。” 其中一人低头答道,两人小心翼翼的抬着祭盘走上前去。 途经旋舞的美人,先前答话那人暗暗将手探向祭盘的下方…… 商宴正盯着那渐渐明晰的白狼,却听台下忽然一片混乱。 兵刃交加中,一个美人脱离舞队,眼里带着浓重的恨意,凄厉长啸,“昏君!去死吧!” 商宴一惊,数十根银针已迎面而来…… 四下惊慌,有人高呼救驾,拂倒了一桌杯盘。 陈固几乎要抑制不住的站起身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商宴亦是一惊,仍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侍卫来不及上前,女眷的惊叫声中,位于身侧的流光已旋身上前,钗环叮当作响,纤纤十指虚空一抓,将所有银针都收入掌中。 指尖闪动的冷光直叫商宴心头发寒。 台下被侍卫按压的女子仍是不甘,竟直直撞向架在她身上的刀剑,趁侍卫仓促间收刀后退,女子以极快的速度从发间拔下银簪,直击高座上的帝王。 动作一气呵成,几乎就在流光转身的瞬间完成,流光猝不及防,银簪已与她擦身而过。 商宴眼里只见那抹寒光极速逼近…… 咣当一声。 银簪在距她几公分处被堪堪击落,落下的银簪碰倒了酒杯,一支象牙筷沾上了酒液,散发着温润的微光。 纳兰榭…… 商宴看向席中站立之人,目光里隐隐带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感激。 他又救了她一次。 纳兰榭仍保持着射出象牙筷的动作,天知道在那一刻他有多么惊慌,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出了手。 看着商宴望向他的目光,他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他没事。 方才收刀后退的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的腿软,捡回一条命的惊怒下上前狠狠一脚踹在女子的小腹上。 女子闷哼出声,痛的蜷起身子,却被牢牢地反剪住双臂,两把大刀交叉架在她脖子上,隐隐渗出血来。 楚依安面色冷凝的松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流光暗自心惊,她知道,王动怒了。 陈靖不知何时离了席,吓的花容失色的女眷们也缓过来开始整理裙钗。 商宴起身望向席中跪着的女子,沉吟开口,“你是何人?为何要刺杀朕?”。 ?经刚才与侍卫的一番混战,女子身上的茜纱血迹斑斑,显然受了多处刀伤,发髻散乱,狼狈不堪,可那双倔强的,带着恨意的眼眸却死死的盯着她。 像极了决绝的孤狼。 “昏君!青城连年旱灾,百姓颗粒无收,你们却在奢享荣华,饮酒作乐!丝毫不顾及百姓的性命,你去看看你的疆土,去看看你的子民,那儿饿殍遍野,那儿的百姓易子而食!”,女子凄厉的高啸,似乎要将她吞拆入腹。 “你不配为君!” ------题外话------ 呜呜呜,我太难了…… 喜欢这个故事的小可爱们可以加书架收藏哦? 第十九章 青城大案 商宴大骇,身子摇晃着倒退了几步,流光担忧的伸手去扶,商宴摆摆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以前她遇到的刺杀不计其数,但大多都是出自权贵的野心和贪婪。 如今,却是她的子民,红着眼叱责她不配为君,拼死也要杀了她。 怎能不惊?怎能不痛? “放肆!”,楚依安拂袖起身,微眯的凤眼透着杀意。 “当今天子,岂容尔等置喙?” 长臂一挥,侍卫明了的点点头,女子随即惨叫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众人皆是倒吸了口冷气,商乐也不由头皮发麻,难怪楚虞那么放肆,楚依安……真是强权的可怕。 “皇叔!” 商宴急切的制止,望着倒在地上的女子,神色复杂,“让她说完。” 女子右臂被废,疼的面色发白,侍卫强行将她架起来,她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神色倔强。 商宴叹了口气,“青城旱灾,朕不是早拨了赈灾银两吗?” 陈固听到此处,已是心头发凉,他知道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 果然,女子哂笑一声,望着商宴,声声泣血,“赈灾银两?青城旱灾以来,没有得到一粒米,一两银。他们甚至还控制了城门,不许任何百姓出入,”说到此处,女子已是泣不成声。 “陛下,青城已经是死城了啊!” 众人皆惊,不少权贵已经软了腿脚,商宴更是又惊又怒,气的浑身发抖,这些年来,她一直以仁政治天下。纵使那些权贵对她步步紧逼,只要百姓能安足的过日子便好,没想到,在大商,竟会出现死城! 女子见皇帝已经动容,仿佛看到了青城百姓的希望,她忍住疼痛,膝行几步,叩头道,“陛下,民女出此下策实属无奈,只是,青城百姓都等着您那!他们还联名写了血书……”,说着,女子伸手入怀欲掏取什么东西。 陈固眉头紧皱,一不做二不休,疾步上前道,“陛下!小心有诈啊!”说着,拔出侍卫的佩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洞穿了女子的咽喉。 陈固出手狠辣,纳兰榭欲上前阻止却还是慢了一步,鲜血喷溅而出,女子似乎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青城,有救了… 身子却是软软的倒了下去,有殷红的血不断的从口中涌出。 商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南阳候!你好大的胆子!” 纳兰榭捡起从女子怀里落出的布片,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歪七八扭的写满,不,是画满了名字……血迹斑斑,满载着百姓的期望。 纳兰榭轻轻叹了口气,“陛下,是青城百姓的联名血书。” “什么?” 陈固惊讶的皱起眉头,随即痛心疾首的跪倒在地,“陛下,臣也是担忧陛下的安全啊!这才错手杀了这姑娘,臣该死……” 错手?商宴冷笑,“你的确该死!” 陈固微惊,将头埋得更低,皇帝,真的发怒了…… 一边的商玄早已冷汗不断,这舞姬是他带来的,闹出了刺杀一事他已是难逃干系,现又牵扯出这样一件惊天大案,陈家也就罢了,恐怕这一半的贵族大家都得记恨上他…… 一直沉默的楚依安神色冷清,眸子越发深沉,这事,绝不简单…… “陛下,息怒啊,别气坏了身子……” 流光握住商宴冰凉的手,才发现她竟一直在抖,心下不由苦涩。 这天下这么大,她一个人,又怎么扛得住?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却突然有侍卫上前报道,“陛下,草场后方有贼人夜袭…” 安静的席间复又喧哗起来。 陈固心道不好,意料之外的刺杀他已觉不妙,所以叫陈靖去中断计划,怎么还会有人袭击?靖儿是怎么回事? 眼神锐利的扫向楚依安,却突然发现……楚依安下首的坐席空无一人,楚珀安不见了。 心念急转,陈固暗道不好,起身告罪一声,便带着一列侍卫匆匆向后方赶去。 看着陈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商宴一掌拍在简行的龙椅扶手上,手指握紧成拳。 ?????????好,好,她的这些臣子真是太好了! “陛下,是否派人支援?”,侍卫抱拳道。 方才筵席中刺客一事,近半的禁军都赶了过来,将这一小方天地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起来,南阳候也只带了一小队侍卫…… 商宴冷哼一声,拂袖坐下,冷冷的开口道,“南阳候毕竟是出生将门,由他剿贼足矣。” 侍卫微有些错愕,但仍是恭声称是的退下。 他清楚的明白自己的身份,在场的任意一人都能轻易的碾死他,更别提那至高无上的帝王,权野之事,知道的越少才越安全。 众人亦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楚依安好整以暇的坐下,拈起酒杯轻抿了一口,精致的眉眼沉静似水。 摄政王都表了态,众人也只得中规中矩的坐下。夜风中隐隐传来兵器相接的声音,每个人都如坐针毡。皇帝没有下令收拾尸体,那被一剑穿喉的女子姿态怪异的静静躺在中央,还有血液在汩汩流出……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腥甜的味道。 商乐只觉得心中作呕,这鬼地方她是一刻也不想待了,起身就要离开,却被禁军伸手拦住。 “滚开!”,商乐怒呵。 秋儿小声的劝道,“公主,外面太危险了……” 商乐想也未想,反手便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四下寂静,因而这一声显得更加清脆。 “本公主做什么决定还有你说话的分吗?” 秋儿被掴倒在地,却又赶紧爬起来,不住的叩头,“秋儿知错了,公主饶命啊!” 众人看着这出闹剧,简直不敢想象皇帝的脸色,全都噤若寒蝉。 商玄心底暗叹,商乐未免太蠢了,怎么一点也不知收敛? 那边商乐还在呵斥禁军侍卫,商宴已不耐的沉声道,“够了!让她走。” 商乐咬唇,恨恨望了方才拦住她的禁军一眼,晃着满头的朱钗离开了,秋儿亦赶紧跟了上去。 第二十章 入帐之宾 草场后方,干枯的草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众多黑衣人的尸体。 一人单膝跪地,嘴角挂着血迹,似是受了重伤,俊朗的脸上带着一丝狠厉与不甘。不是陈靖又是谁? 陈靖用残剑支撑着身子,抬头望向面前那黑衣蒙面的男子。 筵席上突发意外,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父亲特命他赶来遣散埋伏的死士。 结果他赶到后方时,竟发现所有的死士都已经当场毙命,而另一批黑衣人正欲撤离,为首的男子正将一块令牌塞到其中一个死士的衣襟里,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是陈家的调军令。 真是好狠毒的心思。 陈靖拾起地上带血的寒剑,直指向那人,“你是谁?竟要如此算计我陈家!” 黑衣人欲上前来却被那人抬手制止,方才杀气腾腾的黑衣人们如潮水般退去,训练有素完全不亚于浴血沙场的将士。 只剩下那为首的男子缓缓转过身来,他蒙着面,在燃烧的火盆照耀下,眼眸呈现出淡淡的紫色,妖气四溢。 那人,竟似在笑? 陈靖微微皱眉,握紧手中的剑便冲了上去,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如此狂妄。 那人游刃有余的避开他迅猛的攻击,出手却招招狠辣,几个回合下来,他已是身受重伤。 “你究竟是谁?” 陈靖抬头逼视着他,那人却只是眼角微挑,不发一语,整个人透着一丝邪气。 难道是……陈靖脑中忽然惊雷乍现,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冷不防的一跃而起,长剑直指那人咽喉。 偷袭?楚珀安不屑的勾起嘴角,侧身一避,也不再和他闹着玩,右掌猛劈向陈靖腰腹,只听一声脆响,陈靖闷哼出声。 一条肋骨断了。 不待他反应过来,楚珀安旋身夺过长剑,利落的一挥,陈靖立刻惨叫起来。 匆匆赶来的陈固听得一声惨叫,只见自己儿子的左臂被生生斩断,在空中划过一丝弧度,血淋淋的跌落到他的面前。 “靖儿!” 陈固哀痛的高呼出声,拔剑直指向那蒙面的男子。 看来筵席上出事了,楚珀安快速的瞥了一眼筵席的方向,哥的计划被打乱了吗? 楚珀安无心恋战,堪堪应付着陈固老辣的攻势,再加上赶来的侍卫越来越多,正欲撤离,却被陈固死死缠住。 “贼子,我儿的左臂要你用命来偿!” 陈固发了狠,招招致命,刀光剑影中,赶来的侍卫们犹疑着不敢上前,只得将二人团团围住。 陈固本就是在战场上打下的爵位,功力深厚,楚珀安渐渐招架不住,这样下去定然难以脱身。 楚珀安咬牙,冒险的虚晃一招,反方向跃身而逃。 陈固毕竟是经验颇丰,极快的反应过来,收剑一挥,楚珀安右臂被切开条长长的口子,但总算是逃掉了。 好狠的老狐狸,楚珀安握紧右臂的伤口,跌跌撞撞的奔走着,陈固带了禁军锲而不舍的追寻,步步逼近。 眼见着禁军即将围剿上来,转入一座营帐前,楚珀安眼神微亮。 “仔细的搜查!绝不能放过任何营帐!” 陈固肃杀的命令道,众侍卫领命分开搜查起来。 却突然见一座营帐里有人影一晃,陈固冷笑,提着带血的长剑跨了进去。 掀开帘帐,便有浓郁的熏香扑鼻而来,陈固微微皱眉,看来是女眷的营帐。 听到有人进来,女子自屏风后转出身来,惊愕的盯着满身杀气的陈固。“南阳候?” 竟是商璉。 商璉纵使没有强权,却也是帝王家的公主,他如此突兀的闯入已是不妥。 于是告罪道“臣追随贼人至此,无意间惊扰了公主,还望公主恕罪。” “无碍,南阳候也是忧心皇兄的安全,璉儿明白。” 商璉微笑着道。 陈固心下生疑,璉公主明明没有参加筵席,消息应该还没有传到这里,她却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一点也不惊讶。难道…… 陈固冷冷的盯着商璉道,“公主的营帐里可还有什么人吗?” 却完全是质问的语气。 果然,商璉眼里闪过小鹿般的惊慌,诺诺道,“是,还有人。” 陈固冷笑,握紧手中的长剑向内帐走去。 却见一人气定神闲的从屏风后转出来,一袭紫色锦袍,面如冠玉,整个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气。 不是楚珀安又是谁呢? “淮阴王怎么会在这里?” 陈固冷冷的道,心下生疑,他不是应该在筵席上吗? 楚珀安挑唇轻笑,“本王听闻草场后方有刺客夜袭,想到璉公主还在营帐之内,担心公主有所闪失,所以前来看看。” “是啊,”商璉上前道,“听到外面的厮杀声,我正害怕呢,幸亏淮阴王来了,便留他小坐一会儿,喝了杯清茶。” 陈固狐疑的在营帐内扫视一圈,屏风后方的梨木小几上摆放着一套茶具,两个杯子里余下的半杯茶水还冒着热气…… 陈固仍有疑心,一双鹰眼直勾勾的盯着商璉,步步紧逼,“那公主刚才为何如此慌张?” 商璉并不后退,只是抬眸毅然的盯着他,“南阳候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本公主会包庇一个刺客吗?” “臣不是这个意思。” 陈固微有些诧异,在他映像中商璉一直是柔柔弱弱的样子,竟也会有如此咄咄逼人的一面。 楚珀安轻笑一声,调侃道,“想必是南阳候常年征战沙场,一身杀伐之气,刚刚公主是被吓着了吧。” 商璉闻言俏脸微微一红,仿佛是被说中了心事。 帐外的侍卫禀告道,“侯爷,各个营帐都搜查过了,并没有发现刺客的踪迹。” 陈固眉头紧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帐内燃着浓重的熏香,但其中仍然隐隐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陈固心思一转,哈哈大笑着拍了拍楚珀安的右臂,“如此看来,倒是老臣失礼了……”,说着,握住楚珀安右臂的手越发用力。 楚珀安左手负在身后,毫不在意的笑着,面色无异。 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商琏眼眸微垂,复又抬首笑道,“想必南阳候也累了吧?不如坐下喝杯茶。”,说着,作势要去倒茶。 ------题外话------ 感谢星宇随云的推荐票,谢谢? 第二十一章 锦囊传情 陈固只得松了手,“岂敢劳烦公主?”,复又看了面色如常的楚珀安一眼,略一躬身,“臣还要向陛下复命,先行告辞了。”,便转身掀帐走了出去。 待帐外的人都悉数散去,商璉急忙上前扶住楚珀安,“王爷,没事吧?”。 楚珀安摆摆手,道,“没事。” 脸色却是愈发苍白。 看着他右臂锦袍上渐渐浸出的一抹殷红,商璉急的几乎要落下泪来,跟刚才倔强的样子全然不同。 “我去给你找药……” 楚珀安忽然伸手拉住她,商璉身子一个不稳险些撞进他怀里,楚珀安眉眼微挑,“公主不想问些什么吗?” 那时候,陈固带着侍卫禁军紧追不舍,前后堵截,他是赌了一把,便翻身入了商璉的营帐。 商璉见一个黑衣人闯进来,着实被吓了一跳,刚要惊叫,却被那人卷入怀中捂住了口鼻。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他。 那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美得妖异的面容,那是她在心底珍藏了十数年的少年啊。 楚珀安急促的道,“陈固在追捕刺客。”,一边快速的换下夜行衣,用布条将右臂血流不止的伤口紧紧缠住。 商璉也不多言,随即在香炉里撒了一大把香料,急匆匆的翻转两个杯子各倒了半杯茶,险些被烫到,刚做完这一切,陈固已掀帐走了进来…… 听着楚珀安的话,商璉抬头,一双澄净的眸子静静的看着他,“你不必说,我也不想问。” 楚珀安薄唇微勾,看来,他赌赢了。 “公主既然无碍,那臣告退。” “等等!” 商璉语气急促的拦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浅紫色的锦囊,面色微红,“今日在草场你救了我,这个权当作谢礼吧……” 说到后面已是声如蚊呐,但总算是找到个借口送给他了。 看着那绣着白色小花的精致锦囊,楚珀安婉言道,“公主方才不也帮了珀安吗?咱们算两清了。” 两清吗?商璉黯然的垂下眸子,他果然不记得了…… 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楚珀安心思一转,随手接过锦囊,笑道,“既然是公主的一番好意,珀安也不好推辞,那就此谢过。” 说完也不待商璉回复,转身掀帐走了出去。 出了营帐,凉凉的夜风一吹,楚珀安头脑恢复了些清明,看着手中浅紫色的锦囊,楚珀安自嘲的一笑。 楚珀安啊楚珀安,你可真卑鄙。 随意将锦囊收入怀中,楚珀安大步向筵席的方向走去。 那里,似乎很有趣呢…… “这么说,还有漏网之鱼?” 商宴冷冷的看着跪在下方的陈固,“真是废物。” 陈固只得叩首,他隐瞒了另一批黑衣人的事,只能将那群毙命的死士当作替罪羊了。 帝王之宴,同时出现两批势力,皇帝难免不会怀疑到陈家的头上。 楚依安凤眸危险的眯起,望向下方跪着的禁军头领道,“可有在那些刺客的身上搜到什么东西?” 禁军头领恭谨的答道,“王,并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证明刺客身份的东西。” 楚依安点点头,陈靖离席的时候,他就隐隐预感到了。 “那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呢?”,流光似是自言自语的道。 席中众人亦是交头接耳起来,似乎都在猜测幕后主使是谁。 那厢楚珀安已入了席,径直向楚依安走去。 盛着白狼的祭盘稳稳的放在台下,献狼的两人都毕恭毕敬的伏跪在地上,篝火旁女子的尸体仍静静的躺在那里。 可惜了,楚珀安心中微叹。 但他可惜的不是那女子,而是原本的计划。 楚依安从暗卫传来的密报得知陈固安插了死士在献狼的人中,略一思索,便打算将计就计。 陈固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楚依安早就在他身边植入了眼线,献狼的人一动手,自会有人出来指证,楚珀安再提前去截杀埋伏的死士,将陈家的调军令放到其中一人身上。 人证物证具在,弑君谋逆之罪,陈固父子都难逃一死。 谁知半路竟还杀出一个为民请命的人来,打乱了全盘的计划。 楚珀安想着,已不知不觉走到了楚依安身边,楚依安微微皱起眉头,“你受伤了?” 楚珀安风轻云淡的笑笑,仿佛在说什么雪月风花之事,“我废了他儿子一条胳膊,陈固那老狐狸发狠了砍的。” “调军令怎么回事?” 楚珀安略一思索,道,“想必是陈靖还吊着一口气拿走了。” 楚依安不再说话,静静的看着高台上若有所思的商宴,现下最麻烦的,不是刺客是谁,而是商宴会不会追查青城的案子…… 一旦追查下去,势必会动摇半个朝廷贵族,而那些贪狼发起狠来,才是最危险的。 商宴盯着呈在案前的斑斑血书,脑子里全是方才女子凄厉的哭诉,她以为对那些权贵睁只眼闭只眼,他们就会懂得收敛,谁知竟如此变本加厉。 封后大典上闹出的买卖官职一事,他们推出刘郡守作替罪羊她也忍了,居然为了掩饰私吞赈灾银两的罪行想要困死一城的百姓! 此类硕鼠不除,大商何来安泰,百姓岂得富足?她如今是以哥哥的身份活在世上,她又岂能让哥哥在死后还背负着昏君的千古骂名?绝不能! 商宴深深吸了口气,眼底一片坚定之色。 “刺客的事交由大理寺卿追查。”,顿了一下,复又道,“明日起驾回宫,彻查青城一案。” 言毕,商宴起身冷冷的扫视了众人一眼,直看的那些权贵心底发凉,彻查青城大案?陛下莫非是疯了不成? 楚珀安更是嘲讽一笑,“不自量力。” 身侧的楚依安眸色沉沉,终是不发一言,拂袖离去。 筵席中途而散,众人各怀心思,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神色匆匆。 纳兰榭看着帝王笼罩在宽大龙袍下的孤独背影,不由抱臂轻笑,明明那么瘦弱,却又要强的把身板崩的笔直,维持着一国之君的威仪。 “商启,你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呢……” 第二十二章 权利关系 夜凉如水。 帐内暖香袅袅,商宴坐在沉香木的案几旁,盯着碗里红棕透亮的姜糖水,神色怔忪。 她在等,那个人的到来。 轻轻摩挲着案上的瓷碗,如果不是今晚突发的意外,她或许永远不会知道青城发生的惨案。 虽贵为帝王,但每一封放到她案头的折子都是从皇叔手中过滤出来的。她于这黄金牢笼之中,入眼全是富贵,又哪知那奉安城外的荒芜? 任她装傻充愣,岂会不知只要摄政王在一日,她便永远没有实权、陈家与萧家不除,她便要处处受人限制。 这帝王之尊,又何尝快活呢? 指尖的温度恰好,商宴却犹自苦笑,明知是火,还要去扑,哪怕灼的再疼,她也还是相信他。 有人掀帐进来,脚步一顿,侍女们都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商宴抬眼望向来人, “皇叔。” 楚依安不言,只是淡漠的看着她,商宴刹那间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她从不曾了解他。 两人无言的对视良久。 楚依安终于缓缓地开口道,“当真要查?”,商宴轻轻的点点头,语气无比坚定,“我一定要查。” 楚依安轻笑一声,抬步慢慢的向她走近,“朝廷向青城放出的赈灾银两途经八个郡,十二县。经手的大小官员三十余人。还不算其中牵涉的世家贵族,一层层的扒下去,不知还有多少猫腻……牵一发而动全身,启儿,你明白吗?” 楚依安气势迫人,商宴紧紧盯着他的双眼,却是毫不妥协,“我当然知道,但那又怎样?难道任由这些蛀虫蚕食百姓吗?” “弱肉强食,这就是生存的定律。那些贵族当然得除,但不是现在,一旦清查下去,株连甚广,半个朝廷都会瘫痪。” “何况……” 楚依安嘴角牵出一丝怜悯的弧度,“以你的能力,查下去不过是多几个像刘郡守一样的替死鬼罢了。贪污之罪,株连九族,同样得血流成河……此刻,想必那青城太守已经被灭了口……” 商宴一愣,难以置信的缓缓后退,“不是的……” 楚依安步步紧逼,“启儿,明君不是你想当就能当的,此案有陈家的人撑着,你拿什么来查?” 不知不觉间,商宴已退到了角落里,退无可退。 楚依安仍在逼近,挺拔的身形遮住了烛光,逐渐扩散的阴影将她覆盖包裹,她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和身上的温度…… ?????帐内的空气仿佛一下子灼热起来,商宴张张嘴,想说什么却生生堵在胸口……有种陌生的情愫在心脏中焦躁而剧烈的鼓动着,似乎随时会破土而出。 在她以为自己就要心脏暴跳而亡时,楚依安身子一顿,同她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墨染般深沉的凤眸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她。 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或许是这气氛太过暧昧,商宴有些许不自然的轻咳一声,转过头去不敢再看他,白皙的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粉色。 似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妥,楚依安略微一顿,转身将目光投向案上的姜汤。 “怎么还不喝,一会儿该凉了。” 里面有明显的警醒意味,她可不敢奢想皇叔亲自动手喂她喝,于是很没帝王威仪的颠颠跑过去,端起瓷碗仰头一脖子灌了下去,却因喝的太急而呛咳起来。 楚依安本就是随口一说,看她因为咳嗽而涨红了脸的样子,心下暗自叹了口气,做了这么多年皇帝,怎么还跟孩子一样?彻查青城一案恐怕也是一时兴起吧? 这么想着,楚依安掸了掸衣袖,低声道,“早点休息。” 商宴缓过神来,她知道,若是皇叔这一走,要彻查青城一案便是没有指望了,一切都会按照皇叔所说的发展下去……会有更多无辜的臣子枉死。 “皇叔。” 商宴突然出声,楚依安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若是我执意要查青城一案呢?皇叔当如何?” “不如何。” 冰冷的回绝。 商宴苦涩一笑,脑子里密密麻麻闪过血书上的名字,和女子临死前的嘴角的笑意……这个案子,她非查不可!商宴敛了神色,声线恢复了以往的沉稳,“那朕若是与皇叔做个交易呢?” 烛火跳动,楚依安微微颔首沉思片刻,终是负着手转过身来。 身体里的温度仿佛一寸寸的冷下去,商宴惨然一笑,这是她第一次,赤裸裸的将二人表面温馨的面具撕开,露出里面最真实且残忍的权力关系来。 那么痛。 一夜无眠。 次日天色蒙蒙亮时,帐外已有窸窣的杂音传来。 马嘶声,车轮滚动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隐隐有人低声呵道,“手脚放轻些!当心把陛下给吵醒了!想死别连累我们!” “是是是……” 商宴扶着额头在床上翻了个身,那厢已有人端着水盆走了进来。 “陛下,该起床洗漱了。”,是一向清冷的声音。 商宴一骨碌坐起身来,“溯雪?” “是。” 溯雪难得的对她牵起一抹微笑,虽然很淡,但商宴还是捕捉到了。 “那个……怎么这么早,你的伤……” 商宴有些语无伦次,她是想说让她养好伤再回来的…… 溯雪放下水盆,两手规矩的交握在腹部。 “已经无碍,陛下无需担心。” “无碍?那你脸色还这么苍白?” 她的衣袖有些短,商宴隐隐能看见她腕上狰狞的疤痕,新伤掩着旧伤,一条条,一处处,全是为她受的。 商宴心下不忍,“溯雪,即使身为暗卫,就不能疼惜下自己吗?” 溯雪不言,垂下眸子,敛住了眼底的神色。 知道多说无益,商宴顺从的站起身来,展开双臂。 溯雪取下一边架子上的龙袍伺候她穿衣,动作娴熟,商宴扭头望向身侧的铜镜,镜中的帝王眼下有深深的乌青,不由轻叹了口气。 溯雪手上动作一僵,仍是没有开口。 待两人收拾好走出主帐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龙撵就停在不远处,一直等候着的禁军头领跪地请安道,“陛下,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车马队也整装待发,可以起程了。” 第二十三章 打马借诗 “嗯。” 商宴随口应着,目光却在四处游离。 “皇叔呢?” 禁军头领一愣,如实答道,“摄政王说有要事处理,夜里已经快马回宫了。” 商宴点点头,嘴角却蜿蜒上一丝苦笑,“起程吧。” 登上龙撵时,商宴总感觉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不同于那些不轨之臣勾心斗角的眼神,这道目光像是清泉,温柔清冽。 商宴下意识的转过头去,却见那目光的主人身着华贵蓝袍,君子谦谦的立于马上。 商衍? 商衍见商宴看过来,也不局促,淡淡的回以一笑,儒雅的大家之风,商宴也不由暗自赞赏。 不过他刚才的目光带着忧虑和关怀,她可不会自以为是认为是投向她这皇兄的。 这么想着,商宴微笑着望向一直搀扶着她的溯雪。 “溯雪啊……狩猎之时衍亲王好歹救了你,不如你去向他道个谢吧。” 溯雪微怔,扭头看向远处笑的温和的颤衍,垂首应道“是。”,清冷的眸子里却无波无澜。 望着溯雪清减的背影,商宴想,或许溯雪的世界里根本没有谢与不谢一说,她只会服从命令和执行命令。 可是,她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她想让溯雪真真实实的活着,不为任何人,只为她自己。 活着。 这么想着,商宴掀帐,却见一张俏脸近在咫尺的笑望着她,商宴一惊差点叫出声来,却被流光一把给拽进轿撵里。 珠帘颤动,驾马的侍卫尴尬的擦了把汗,清清嗓子,手里马鞭一扬。 “起程!” 商宴被这一拽,直接跌倒在地,流光趁势压上来,手指挑起她下巴,一脸坏笑,“看不出来呀,商商……你居然想把溯雪给卖了,卖给衍亲王。” 商宴无语的抚额,“流光,你瞎说什么呢,我就是让溯雪去道个谢……快起来,你压死我了……” 商宴无用的挣扎着,没想到流光看着挺瘦的,结果这么沉啊…… 流光偏不,狡黠的用手指戳着她的脸,“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吗?哼哼,干脆你不要当皇帝,当红娘算了……” “胡说八道!快起来,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流光闻言,却是笑的更开心了,“放心吧,他们看不到的。” 说着还腾出一只手来拢在嘴边,冲着外面大声道,“陛下,让臣妾好好的服侍你吧……来嘛……” 娇滴滴的声音听得外面的车夫都打了个寒颤。 商宴彻底放弃了挣扎,内心已是泪流满面。 完了,完了,她这么多年塑造的名声啊…… 看流光笑的狡诈,商宴恨得牙痒痒,“可恶,你这个妖后,你赔朕的名声……” 说着跃身而起,两人闹作一团。 不小心‘碰!’的一声闷响撞到了撵内的书柜上,柜里的书本古籍哗啦啦掉了一地。 却听轿撵外有人低沉的咳了一声,听这声音像是……纳兰榭? 商宴眉头一跳,反应过来已经掀开了窗口的帘帐。 果然见纳兰榭骑在马上优哉游哉的在外面晃荡。 商宴刚跟流光打闹了一番,而今衣襟散乱,面色微红,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蓦然望去……竟是别有一番韵味? 纳兰榭眼里极快的闪过一丝笑意,忽而凑近商宴,低声道,“陛下,你的伤势还没好,在某方面……可得注意节制啊……” 瞧着纳兰榭挤眉弄眼的样子,商宴突然反应过来,一股血液直冲向头顶,“纳兰榭!你简直是恬不知耻!” “陛下此言差矣,” 纳兰榭笑的开怀,“臣也是为陛下的龙体着想啊!” 纳兰榭本就生的好看,这一笑更是绝色倾城,商宴有一瞬被晃花了眼。 真是可惜了这副皮囊!商宴心里诽腹,随手抄起一本古籍向他砸去,“滚!” 纳兰榭轻巧的避过一击,接过古籍哗哗翻了两页,“乐府诗集?陛下怎么知道臣正想找这本书?那就借臣看几天吧……” 说着,纳兰榭朗声笑着打马而去,还不忘回头以手作环吹了个口哨,引得女眷们纷纷掀帐来看,端的是少年意气风流,羞红了一张张粉面。 真是风流成性贯了,龙骧将军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商宴愤愤的摔上帘帐,回头只见流光摸着下巴的为认真的模样,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在想什么?” 刚刚骂了纳兰一顿嗓子有些哑,商宴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满意的砸砸嘴,“初春刚采的贡茶,你尝尝?” 流光摆摆手,突然神秘兮兮的凑近道,“这纳兰公子怎么老是喜欢缠着陛下,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啊……” “隐疾?”,商宴一脸迷茫。 流光贼贼的笑着,一字一顿的低声道,“好、男、色……” 商宴微怔,随即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流光躲闪不及,被喷了满脸。 商宴手忙脚乱的替流光擦着脸,一边笑的快岔了气,“流光啊流光……你是不是傻?什么好男色……哈哈哈……” “商商!这种衣服我只有两件了啊!” 流光心痛的擦着袍子上的水渍,苦闷的皱起眉头,“我不管,你要赔的!” “好好好,朕赔给你……”商宴安抚道,却还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流光赌气似的转过身去,眼底却有睿芒一闪而过。 纳兰榭,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好啦,过几天回纥的使者就要到奉安了,届时他们进贡的毛皮锦帛随你挑选好不好?” 商宴轻笑,自顾自的收捡着散落一地的古籍书本,似是丝毫没把流光刚才所说的话放在心上。 忽而轿撵一顿,整个队伍停了下来。 商宴没有防备,险些摔倒,流光及时伸出手扶住她。 “小心点。” “怎么回事?”,商宴掀开帘帐,侍卫面露难色的叩首,“回陛下,是衍亲王……” 商衍下了马,大踏步行至撵前,行礼道,“陛下,皇弟已有多日未见母亲,而今车马队刚好路过念慈庵,皇弟想请旨离队去看望母亲。望陛下恩准。” 贤妃? 商宴抬头望去,葱茏的山林顶端隐隐可见庙宇庵堂的一角青瓦。 ------题外话------ 这两天在准备签约的事了,半妆江山半为君应该就要上架了,谢谢小可爱们的陪伴? 第二十四章 会见贤妃 商宴微微沉思片刻,忽而宽和的一笑,“素闻阿衍十分孝敬母亲,想来朕也有多年未见贤妃娘娘了,于理于情朕也当去看看贤妃,不如朕与阿衍一同前去吧。” 商衍微怔,随即道,“是。” “陛下,不是回宫彻查青城一案吗?”,流光掀帐出来。 “放心,皇叔已经着手在查了。不会耽搁太久的。” 商宴说着,看不清眼底神色,踱马过来的商玄闻言,心头一凛,摄政王竟也插手了这件事? 一个小小的舞女牵扯出这么多的事,他得尽快回宫问萧太妃想想办法,不然说不准那些权贵会记恨他做出什么事来……如此想着,商玄脱口道,“车马队阵容庞大,停滞在此也不是办法。不如让众人先行回宫吧?” “如此也好。” 商宴点点头,复又安抚了流光两句,便转身和商衍踏上林间的石子路,溯雪和一干侍卫立即跟了上去。 流光看着商宴明黄的身影渐行渐远,略微垂下眸子。 那庵堂看起来不远,走进去才发现竟是在山林的深处,依山傍水,倒是个避世的好地方……商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商衍已温声道,“陛下,到了。” 商宴抬头,树木掩映下,点点细碎的阳光撒在红墙青瓦上,古朴的牌匾上刻着‘念慈庵’三个字,行云流水,别有一番意境。 踏入庵堂,里面竟似比外面更为清静,看的出来庵里的人很少,但都井然有序,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香火味。 商宴在商衍的带领下穿过一条条廊院,其间有女尼匆匆经过,都停下来双手合十行礼。 出乎她意料的是贤妃的住处竟是在偏院,但采光很好,屋子不大,布置的十分干净典雅。 几个年轻的女尼随侍在侧,最上首坐着的妇人身着素色的衣裙,浑身不饰金玉,一头浓密的乌发挽着松软的发髻,斜斜簪着两支翡翠珠钗。倒显得比宫内的萧太妃年轻不少。 这是贤妃无疑了。 “母亲。”,商衍躬身请安。 贤妃慈爱的笑看着他,“我儿又来了,快起来吧。” “贤妃娘娘。” 商宴亦行了半礼,于君王而言,这已是十分的恩典和敬重了。 然而贤妃只是柔柔的笑道,“陛下太客气了,请坐吧。” 复又转头吩咐身侧的女尼,“给陛下看茶。” 商宴从容的在上首的客席坐下,注意到案台上有盘棋局。“贤妃娘娘在这青灯下好生自在。” 贤妃拨动着缠在左手腕上的佛珠,笑道,“陛下日理万机当然会有此番感叹。” “殊不知娘娘也好围棋。” “闲来无事罢了。” “那儿臣以后常来看望母亲,陪母亲下几盘棋如何?”,商衍含笑道。 贤妃笑望着他,似是责怪,“一个亲王总是往尼姑庵跑,像什么样子?” 几个年轻的女尼都掩唇轻笑,商衍一时语塞,却是下意识的看了溯雪一眼。 溯雪垂着头,不知有无察觉。 三人又寒暄了一阵。 贤妃率先开口,“陛下此行,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商宴抿了口清茶,却不说话。 贤妃了然的一笑,“衍儿,你们先下去。” “是,母亲。” 众人都退下,溯雪稍作犹疑,也跟着退了出去。 一时屋子里只剩下了两人,贤妃倒不急着开口了。 商宴放下茶盏,“不瞒娘娘,朕此行的确有事相求。” “但说无妨。” 贤妃转动着佛珠,神色平静。 商宴眼角含笑,“先帝在时,素闻娘娘与葛大人交好。” 果然,贤妃手上的动作一顿。 何止是交好,当时甚至有传言说贤妃在入宫前就与葛多纠缠不清,父皇也有所耳闻,却一直没有处置贤妃。由此可见,贤妃当时的美貌与手段。 “朕登基这么多年来,葛大人一直保持着中立的态度。阿衍能在陈家和萧氏的气焰下存活至今……本身的与世无争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葛大人也出了不少力吧?” 贤妃叹了口气,“的确,我出宫前曾拜托葛多,不论如何都要替我护住衍儿。这些年,难为他了……” 商宴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这局棋看似旗鼓相当,凶险异常,却也不是无法可解。“葛大人是两朝元老,他和他组织的势力一直是陈家和萧氏极力拉拢的对象……也是,朕需要的力量。” 贤妃淡然一笑,“葛多怎样选择,我无法干涉。” 看着贤妃落下白子,商宴步步紧逼。 “贤妃娘娘是聪明人,如今朝中即将变天,半个朝廷都将成为皇叔的人。那时葛大人若还是一成不变,必将成为萧氏和陈家的眼中钉……葛大人一倒,他身后的党羽必将片甲不留……那时,朕若是袖手旁观,阿衍别说在朝中立足,恐怕连性命都堪忧……” 贤妃直直望向她,“衍儿是你的弟弟!你竟连活路都不给他留吗!” “弱肉强食,这是生存的定律。” 也是那个人教给她的法则,纵使她并不会真的对商衍做什么,但她只有紧紧抓住贤妃的弱点,她才能赢得这局棋的胜利…… “呵,我还以为陛下和摄政王当真心无芥蒂,原来陛下也会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来拉拢自己的势力,以便日后和摄政王相抗衡……” 贤妃很快反应过来,执棋落子,棋局骤然反转,杀气四溢。 商宴但笑不语,敛下眼底的神色。 不论如何,她需要这股势力,葛多这么多年来毫不动摇,足可见他的忠心。 用钱财买来的人远不如用情困着的人。 “贤妃娘娘,横竖都是赌。倒不如把葛多的忠心交给朕,朕可以保阿衍一生无虞,潇洒自在做他的亲王。” 贤妃嗤笑出声,“狡兔死,走狗烹。帝王的承诺……恕我不敢相信。” 越重情的人在死心后就越绝情,她若是把葛多交出去,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既如此……” 商宴缓缓落下一子,刚才杀气腾腾的局面骤然明晰,胜负已分。 “青城的案子,少不了替死鬼。与其让葛大人死在奸佞手上,倒不如朕送他一程,……至于阿衍,别怪朕不念手足之情了。” 第二十五章 暗窦疑生 言罢起身欲走,贤妃突然开口道,“等等!” 商宴嘴角微勾。 贤妃起身,眉眼间沧桑愈浓,“作为一个母亲,我只想自己的儿子好好活下去……陛下,还望你遵守自己的承诺。” “自然。” 贤妃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望向棋盘上全无反抗之力的白子,“陛下棋艺当真精湛,不知师承何处?” 商宴负手轻笑,却不言语。 她的弈棋,为政,骑马,射箭……帝王权谋,无一不是楚依安教的。 有时她也不得不惊叹,楚依安的完美,可怕。 贤妃也不追问,道声‘稍等’便转身入了内阁,以她的心思,恐怕早已猜到了。 毕竟贤妃能在萧氏的眼皮底下诞下商衍,并且养大,其心思手段不可谓不高明……隐居庵堂,看似无欲无求。实则眼线众多,不然怎么会她一提青城大案,贤妃便知晓了事情的严重性…… 跟心思玲珑的人讲话,说一半就好了。有些事,不必点破。 不多时,贤妃拿着一个雕花的精致木盒走了出来,看样子里面装的是首饰。 “陛下只要把这个交给葛多,他自然会明白。” 商宴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泛着温润光泽的银簪,上面嵌着五彩玛瑙石,通透纯粹,华美异常。 掩下眼底的惊艳之色,商宴收下银簪,“多谢贤妃娘娘。” 推开木门走出去时,溯雪快速的将她全身打量了个遍。 见她紧张的模样,商宴不由失笑,道,“走吧。” 却突然注意到溯雪身后的廊边有人影一闪而过,虽然穿着和庵里女尼同样的道袍,但看身形竟像是个……和尚? 商宴微微皱眉,念慈庵里怎么会有和尚?而且是在贤妃的偏院?难道是眼花了? 察觉到她神色不对,溯雪警惕的扭头去看,空荡荡的穿廊里什么都没有。 “陛下,走吧。” 商衍刚跟贤妃道完别出来,笑容温和儒雅。 商宴压下心头疑虑,只当自己是看花了眼。 三人下了山。 之前浩浩荡荡的队伍如今只剩下龙撵和众多排列整齐的禁军,商宴一眼望去便看见了高头大马上吊儿郎当的纳兰榭,他怎么还没走? 纳兰榭见商宴回来,兴奋的挥了挥手,奈何商宴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上了龙撵。 纳兰榭眼里未褪的笑意不由染上一层失落,调转马头,有些许郁闷的下令道,“起程!” 商宴掀帐入撵,流光正百无聊赖的往嘴里塞着糕点,见商宴进来,眼睛一亮,“商商,你怎么才回来?” 随即注意到她手里的木盒,好奇的接过,“这里面是什么?” 商宴微微敛目,似是无奈,“是贤妃娘娘的嫁妆,她听说朕纳了后,特意让朕转赠给你的,权当是贺礼了。” “哇,好美啊……” 打开盒子,流光不由惊叹,颜色如此纯正通透的玛瑙,即便是在宫里也不多见。 商宴取出银簪小心翼翼的簪到她发上,流光眨动着水灵灵的杏眼,“好看吗?” 商宴眼底含笑,“好看。” 暮色西沉,一匹悍马四蹄如风的疾驰到楚王府门口,众人上前迎接。 楚珀安利落的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丢给上前的仆人,“我哥呢?” 仆人恭敬的弯下身子,“回王爷的话,王在书房里。” 转过座座雕梁画栋的庭院,楚珀安推开书房的门,迫不及待的开口道,“哥,你为什么要插手青城的案子?” 楚依安埋首在堆积如山的密折里,头也未抬,“我自有用意。” “用意?” 楚珀安跨步上前,抬腿坐在案台上,随手抄起一本折子,“云州太守李萧,云州受贿白银三万两,克扣赈灾银两两万三千两,在家乡洛安筑有暨越自身官职的府邸……” “每一条都是死罪,” 楚珀安似是自嘲,“这些人的罪证都在我们手里,这些年来一直牢牢的掌控着他们,你如今要把他们都交出去?拔掉他们无异于掏空自己的势力……” 楚依安合上手里的折子,不发一言。 “哥,” 楚珀安深吸口气,“你很清楚,青城一案背后的靠山是陈家,皇帝查不下去的,我们又何必插手?” “珀安,” 楚依安起身,薄唇带着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冷。 “你说……是用把柄栓着的傀儡忠心,还是自己亲自培养的棋子忠心?” 楚珀安略显疑惑的望着他,“当然是自己亲手培养的最忠心,棋子的存在便是为人所用,栓着的不定什么时候会反咬一口。” “不错,” 楚依安凤眸微眯,“那些敢贪的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个个阴损险恶,狡诈如狼,你将他们的把柄拿捏的越紧,他们越想要反水,与其时时提防,倒不如把我们自己培养的人换上去……” 楚珀安一怔,楚依安已缓缓道,“陛下和我做了个交易,我助她彻查青城一案,将朝廷内的贪官污吏清除干净。而后所有的官职空缺,世袭爵位,全由本王安排填补……” 说最后一句话时,楚依安深沉的眸子里翻涌着可怕的野心。 楚珀安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亮,没错,这才是他哥哥原本的样子,看来之前是他多虑了…… “原来如此……” 楚珀安似是感叹,“这皇帝可真有意思,半个朝廷和一城百姓,谁都知道该如何选择。哥,你莫不是把她教傻了吧?” 楚依安负着手,没有回答。 跳动的烛火映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俊美无俦。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声树影,足尖踏在树枝上的声音在他听来格外清晰,影风翻身进窗,半隐在黑暗中跪倒于地。 “王,溯雪传来密信,陛下在归途中去会见了贤妃,两人私语了许久。” 楚依安微顿,开口道,“她们说了什么?” 影风低着头,身形未曾动摇分毫。 “溯雪说没听清。” “没听清?” 楚珀安语气微妙。 贤妃……葛多…… 窗外树影婆娑,楚依安垂下眸子,忽而低笑出声。 “我以前总是把她当孩子。而今看来……启儿的确是长大了。” 第二十六章 大殿喋血 一边龙撵内昏昏欲睡的商宴突然自梦中惊醒,流光睡的正熟,发间的五彩玛瑙闪动着微光。 快到宫门口了吧?商宴掀开帘帐,借着微亮的天光看见了高耸的钟楼。 隐隐能听见宫门口的厮杀声,周围的禁军都戒备的拔出了刀剑。 商宴放下帘帐,微微一笑。 大商的帝王,岂是真的软弱可欺? 这场腥风血雨,看来是避无可避了…… 离宫门越近,杀伐声越大,血腥味越浓。 流光悠悠转醒,眼神却十分平静,“真是聒噪。”。 商宴估摸了下时辰,离上朝还有一个半时辰,但看样子,那些贪墨之徒是等不及了。 商宴心底冷笑,皇叔已连夜将搜集的罪证赃物送进了宫里,往日里贵不可言的权臣重官都成了砧板上的鱼肉,难怪会狗急跳墙。 掀帐出去立于撵外。 高高的宫墙上,目之所及的地方全是弓箭手,有胆小怕事的官员带了罪证前来认罪,却被一箭射死在宫门口。 不用想也知道那是陈家的人,只有陈家才会比她更着急要了这些人的命……封住他们的口,陈家才能置身事外。 更有几波势力欲强闯入宫销毁罪证,与宫门口的守卫杀成一片,其间少不了鱼目混珠的杀手,趁机刺杀青城案中的核心官员。 杀伐四起,一片混乱。 商宴冷眼看着,握紧的拳头却在微微颤抖,纳兰榭笑着踱马过来,桃花眼挑出美艳的弧度,“陛下,他们迎接您回宫的仪式挺特别啊……” “你闭嘴!” 商宴狠狠了瞪他一眼。 马匹驻足,随行禁军将龙撵团团护住,禁军头领高声喝道,“陛下回宫,还不快住手!” 杀红了眼的人哪停得住,几支羽箭应声而来,溯雪拔剑行云流水般的一挥,羽箭纷纷被斩断落地。 几个吓破了胆的官员哀嚎着扑向龙撵,却被高度警惕的禁军挥剑斩杀,血污遍地。 纳兰榭随手抽出身侧禁军腰间的短剑,足尖在马背上一踏,旋身而起,商宴只见一道白光闪过,远处高墙上的一名弓箭手已捂着脖子痛苦的倒了下去。 “还不住手!” 纳兰榭冷冷呵道。 忽而宫门大开,数列身着黑甲的将士持剑而出,杀气腾腾,瞬间斩杀了大片贼人。 宫墙上的弓箭手也被悉数控制。 小福子从宫门内小跑着赶出来,拂尘一扫,高声道,“摄政王有令——诛杀逆贼,恭迎陛下回宫!” 黑甲的将士纷纷跪地,声若洪钟,“恭迎陛下回宫!” 皇叔…… 商宴微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夜里她以半个朝廷为代价与楚依安作交易,表面看似平静,其实整个身子都在抑制不住的颤抖。 身为帝王,她不是不知道这是多么鲁莽且大胆的决定,但她别无选择,她不能放弃青城的百姓。 而与其让陈家和萧氏培养自己的势力,还不如把重塑后的朝廷都交给皇叔…… 那天楚依安盯着她看了很久,而后轻轻吐出了个‘好’字,她以为她会欣喜,会松了口气,可是没有。 那一刻席卷她的,只是无尽的难过与迷茫而已。 她明明是相信他的,不是吗? 龙撵安然无虞的入了宫,停在重明殿后,小福子殷勤的扶着商宴下了撵,口里碎碎念着,“陛下,你可回来了,听说猎场发生了意外,还有刺客夜袭,小福子都担心死了,不过还好你没事……” 看商宴神思恍惚,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小福子轻声唤道,“陛下?” 宫门口的钟声回荡开来,商宴方回过神,“要上朝了?” 小福子面露忧色,“陛下车马劳顿,要不先休息一下?” 商宴望向和明殿的方向,眼神渐明,再耽搁一会儿,陈家恐怕就清理干净了。 “不用了,朕换身朝服就去。”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朝堂上已然吵的不可开交,御阶下整齐的排放着几个红漆木箱。 商宴冷冷的扫了一眼殿中七零八落的官员,想必缺席的官员不是横尸在宫门外,便是被暗杀在了府邸中…… 既可怜又可恨。 商宴微有些怅惘,这就是她要替哥哥守护的大商王朝吗?父皇在时,大商的朝堂风清气正,权贵官僚安分守己,不过几年光阴,为什么会腐败成这样? 电光火石间,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想要抓住却已无迹可寻。 “念吧。” 商宴略显疲惫的扶额。 殿中的带刀侍卫领命上前,一个个木箱被依次打开,众臣皆倒吸了口凉气。 箱子里整整齐齐堆满了密折,账本,画押的口供,状书…… 几个心怀侥幸的老臣当场晕死过去。 陈国公倒退两步,惊怒的望向位于左首高位的楚依安,这么短的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搜集到这么多罪证,唯一的可能便是,他在很早以前就掌握了这些……那是何其可怕的力量…… 楚依安却只是负着手,神色淡漠,狡诈如陈国公也难以窥出他心中所想。 内侍上前翻开密折一一唱起来,“谏议大夫方启山,受贿白银两万两……御史大夫程丰,贪污赈灾银两一万三千两……右侍郎赵青,受贿白银五千八百两,贪污赈灾银两三千两……尚书李明……” 尖细的嗓音在偌大的殿中回荡着,被念到名字的官员皆脸色煞白的瘫倒于地,痛哭流涕的叩头求饶。 “朕不是没给过你们机会。” 商宴不耐的挥挥手,那些官员立刻被侍卫无情的拖出大殿,带到东午门直接斩首。 有人拼了命挣脱侍卫的桎梏,发狂似的扑上去扭打唱罪的内侍,场面一时失控。 不知是谁趁机抽走了侍卫的佩刀,一剑腰斩了唱罪的内侍,鲜血喷溅到箱子里的折子、账簿上,红的血,黑的字,模糊成一片。 反了,真是反了! 商宴紧紧握住龙椅的扶手,怒极反笑,很好,他们被逼的越紧,供出陈家的可能性就越大。 将死之人,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紧抓不放,更何况是陈家这棵参天大树呢? 侍卫将人拿下,那人大笑数声,竟一头碰死在阶下,迅速渗出的血液沿着青砖的缝隙蜿蜒。 第二十七章 杀人诛心 楚依安袖手旁观了许久,突然轻笑起来,望向眉头紧皱的陈国公,“国公身居高位,这么多年来仁德清明,可谓是德高望重。剩下的罪书不如由国公来念吧,也好让那些罪臣心服口服。” “这……” 陈国公没想到楚依安会突然开口,一时措手不及。 “那就国公你来吧。” 商宴望着陈国公凉凉的下了令。 “老臣……遵旨。” 陈国公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走上前去拾起方才内侍落下的密折,上面沾满了血污,他知道背后有许多双眼睛都盯着他。 但……本就都是些弃子,何足为惧? 正如楚依安选择交出这些贪狼,而他,为了护陈家周全,也会毫不犹豫的将他们舍弃。 陈家是当之无愧的豪门世家,钟鸣鼎食,其实并不屑于贪墨这点赈灾银两,但楚依安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陛下更是对他言听计从,也不免有些危机感。 虽说陈疏在边境手握二十万兵权,但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要谋划大事,陈家必须有更强大的权势和兵力…… 而那些贪财怕死的官员就是最好的踏脚石。 陈国公一字一句的念着,楚依安眼底笑意更深。 没念几条,中书令便连滚带爬的出了列,跪伏在御阶下,痛哭流涕,“陛下,臣有罪!臣一时鬼迷心窍,克扣了赈灾银两。但……这一切都是陈国公指使的啊!若不是有陈国公的暗许,臣万死也不敢犯此等大罪啊!” 陈国公早料到会有人反咬一口,冷哼一声道,“尚书令说话可得讲证据,怎能胡乱攀咬!” “证据?” 尚书令嘲讽道,“国公向来谨慎,想必早已料到有这一天。又岂会有证据在我们手里?陛下!若是臣手里有一星半点证据,恐怕早死在宫门外了!宫门外那些横死的官员都是证据啊!” 商宴心中微动,陈国公已冷声道,“这么说,是没证据了?” 尚书令一时语塞,转身冲着那些被念到名字的官员道,“难道你们甘愿当替罪羊、做踏脚石吗?出来指证啊!” 没有人回答。 那些官员低垂着头,证据确凿,他们逃不掉了,若是出来指证陈国公,不但于事无补,全家鸡犬不留陈贤是做的出来的…… 商宴心底暗自叹气,还是晚了,恐怕在她宣布彻查青城案的时候,陈家已经开始清理罪证人证了。 尚书令还未反应过来,陈国公突然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这就是陈国公的厉害之处,在皇帝面前他是不要那张老脸的,时刻可以装的跟孺子一样。 不同于楚依安,太傲气了。 “陛下!” 陈国公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宫门外之事乃是暴徒所为,老臣毫不知情啊!陈家向来忠心赤胆,臣的长孙陈靖在猎场为剿杀刺客失掉一条臂膀,如今还躺在床上养伤。臣的小儿子陈疏更是戍守边界,十多年未曾回奉安团聚……如今却被奸人诬陷,老臣深感痛心啊!” “陛下!臣之所言句句属实,万望陛下明鉴!” 尚书令叩起头来,一下一下,砸在商宴的心上。 她何尝不想杀了陈贤,她比任何人都想废了陈家!这么多年,她人不人鬼不鬼提心吊胆的活着,若不是心底有仇恨撑着,她恐怕早就崩溃了。 可是,无凭无据拿了陈贤,只会落下把柄,逼反陈家,若是陈疏率军回境,边防失守不说,百姓也会民不聊生。 还要等多久? 商宴久久不语,陈国公眼珠微动,哀戚道,“陛下,老臣之心天地可鉴啊!陛下既如此为难,老臣愿以一死以证清白!” 说着欲扑向御阶,几个老臣及时将他拉住,陈国公尚在挣扎,几个老臣苦苦劝慰着,其中有人高声道,“陛下,不要轻信谗言,令忠臣心寒啊!” 商宴冷眼望着陈国公的戏码,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国公何必如此着急?国公的忠诚,朕自是知道的。朕……断然不会轻信小人。” 说着,疲惫的挥挥手,“把人拉下去吧。” “陛下!臣所言属实啊!陛下……” 尚书令无用的挣扎着,终是被拖了出去,陈国公起身擦了擦眼角,倒似受足了委屈。 接下来陈国公念了什么她完全没听清,有多少人被拖了出去她也不知道,脑子里混沌一片。 楚依安嘴角却一直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整件事仿佛都置身事外。 陈国公心下生疑,楚依安在朝堂上向来咄咄逼人,直中要害,今天他若要挑陈家的刺,他也没那么容易搪塞过去,为什么,他完全没有开口呢? 陈国公念着手里的密折,条条框框,无比清晰,有朝廷巨头,也有地方小官。他却忽然背脊一凉。 他突然明白了,楚依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陈家打胶着战,他让自己念罪证,任由陈家清理证据,让陈家舍弃那些势力……是为了把陈家推到风口浪尖,让陈家失去人心,让陈家旧属心寒! 经此一案,陈家的势力必将大乱,人心的不稳将成为陈家致命的弱点! 杀人诛心,好狠辣的算计。 楚依安见陈国公面色一变,知晓他是明白了,不过可惜已经晚了,接下来陈家重整旗鼓恐怕得费好一番功夫,在这段时间内,他可以把自己的势力扩到最大…… 接近晌午,几箱罪证才全部念完,朝臣无不唏嘘感概这大商开国来的第一大案。 商宴踏着干涸的血迹走出大殿,正午的阳光晃得她有些头晕,不由伸手扶住了一旁的廊柱。 固执的彻查青城大案,她不是没有私心的,她太着急拔掉陈家了,可是到最后朝堂血流成河,众臣人心惶惶,还是动不了陈家丝毫。 小福子忧心的扶住摇摇欲坠的商宴,见她面色苍白,不由轻声唤道“陛下……” 商宴缓缓摇了摇头,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独自离去的葛多,垂眸沉默片刻,商宴突然开口道。 “今日时辰也不早了,出宫路途遥远,不如传葛大人去偏殿暂用午膳吧。” 小福子疑惑的望了商宴一眼,陛下和葛大人除了来往奏折几乎没有任何交情,今日又何故关心起葛大人的午膳来了? “陛下这是何意?” 商宴只是牵出一抹极淡的笑容,“让葛大人去偏殿等着便是,别的不需多说,朕换身便服便去。” 第二十八章 玛瑙银簪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葛多穿着厚重的朝服,在偏殿左等右等也不见陛下的身影,案几上的午膳凉了又撤,换了几遍却也纹丝未动,每每去问,殿内的宫人只道是陛下即刻就来,别的也不多说。 “这陛下是什么意思?” 上午刚过了青城一案,葛多心里也沉甸甸的,不由得思虑重重,心里多番揣测却也猜不透陛下唤他来偏殿的意思。 “葛大人。” 正当葛多坐立难安时,商宴穿着一身轻便常服走了进来,面上笑容和煦。 葛多微有些吃惊的行了一礼,“陛下。” 看了眼案几上原封未动的膳食,商宴似是关切道,“可是这些饭菜不合大人的胃口?” 葛多行着礼,“陛下厚爱,老臣惶恐,不敢擅动。” 商宴点了点头,让人摸不出情绪,只是转身朝殿外走去,葛多心有疑虑,稍加思索,也只得跟了上去。 “葛大人可知为什么朕今天要在朝堂上力保你吗?” 葛多一怔,恭顺的垂下头,“恕臣愚钝。” 今日在朝堂上的确有几个陈党的官员浑水摸鱼想将他拉下水,攀咬他参与了青城一案,不过像这样的左右夹击他也习惯了,不合群的官员迟早会被视作眼中钉除去的。 不是没有势力拉拢过他,就是高傲如楚依安也曾暗示过他,但他都不为所动,他只是……在履行对那个人的承诺罢了。 “因为葛大人的确是难得的重情重义之人啊。” 商宴语气微妙的开了口。 青城一事太过敏感,他本以为今天是在劫难逃了,不想帝王一句,‘葛大人向来忠厚,朕相信他不会做此等贪墨之事。’便替他解了围。 可见,有时候不是事实上你做没做,而是皇帝相信你做没做。 “陛下谬赞了。” 越往里走越是接近内宫的方向,葛多心下疑惑,斟酌了几番却也没有开口。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商宴估摸着差不多了,停下脚步,这个位置点很好,能将宫墙下方的景色尽收眼底,又不易被人察觉。 “那么……葛大人要守着一个承诺多久呢?” “陛下?” 商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都道葛大人刚正廉洁,重情尽忠,却不知,葛大人究竟是重谁的情,忠谁的主。” 葛多一惊,就要跪下,却被商宴伸手扶住。 葛多顺着商宴的目光望去,墙下不远处的穿廊内一群女眷缓缓走过,为首的是璉公主和入宫不久的楚皇后,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宫女。 两人挽着手,有说有笑,很亲密的样子。 而楚皇后发间的一枚簪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五彩的玛瑙在阳光下闪动着瑰丽的光泽…… 那光芒太过耀眼,刺得他眼睛生疼。 那是他在贤妃入宫前送给她的,饶是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他是该庆幸这么多年了她还留着,还是该难过她轻易将他的许诺允了人? 葛多一时眼眶有些湿润,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随风飘来商璉惊叹的声音,“虞姐姐头上的玛瑙簪子真好看啊!” 流光闻言笑弯了眼,“是陛下送给我的,听说是贤妃娘娘赠的……” “皇兄对虞姐姐真好……” 一行人说笑着向清荷亭方向走去。 商宴收回目光,有些许惊讶道,“葛大人这是怎么了?” 葛多略一拱手,“被风迷了眼,让陛下见笑了。” “陛下……去见过贤妃娘娘了?” “是,” 商宴微微一笑,“想必葛大人也明白贤妃的意思了吧?” 葛多垂着头,没有说话。 商宴并不在意,负着手往回走,“葛大人这么多年一直保持本心着实不易,重情是好,困在其中目光狭隘可就不妙了,今日青城一案,朝野势力更加动荡不安,若是葛大人依然固执己见,恐怕日后不只大人,衍亲王也难以立足……” 葛多闻言抬起头,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直视帝王,他的眉眼很干净,透着一丝坚定和倔强,没有楚依安的威压,也不似陈国公的狡诈。 为帝者,身上少不了杀伐之气,可是此刻凝视着他的君王,却令他感到一丝心安。 葛多有一时被自己的感觉惊到了,或许,这位年轻的帝王的确不一样。 “葛大人,切莫因为心底的执念而葬送了一生的仕途啊,毕竟你不是一个人,总得为自己的子孙留些余地。” 商宴循循善诱,盯着葛多一字一顿道,“葛大人,朕需要你。” 葛多心底一震,扪心自问,他并不是儿女情长之辈,为了一个承诺将自己的满腔抱负沉积数十年之久,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一个女人都比自己会审时度势,他,也该择木而栖了。 葛多恭敬的伏跪于地,深深叩首,“臣明白了,葛多日后必竭臣所能,忠君之事,绝无二心。” 商宴笑笑,不再说话。 小福子急匆匆的走近,恭声道,“陛下,皇后娘娘请您去清荷亭一同赏花。” 商宴点点头,算是回答。 微笑着上前扶起葛多,轻声道,“葛大人行如此大礼,让别人见了不免猜疑……” 葛多心里咯噔一下,商宴已与他擦肩而过,看着商宴翻飞的龙袍一角,葛多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来。 陛下的意思是不想让朝臣知道,亦或是……不想让摄政王知道……从刚才看来,楚皇后对那枚簪子也是毫不知情,甚至是被陛下利用了一把。 摄政王向来专权,看陛下此番做派,将来恐怕和摄政王…… 明明天气已经渐暖,葛多却被自己大胆的揣测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陛下一向都很维护摄政王……这帝王的心思啊……怎么跟女人的一样难猜? 总算是说服了葛多,商宴一扫近来沉闷的心情,步调不知不觉也轻快了许多,小福子一路小碎步跟着,眉梢眼角都舒展着笑意。 清荷亭坐落在一大片湖上,清澈空灵的湖水托着成簇的莲叶,翠色欲滴。 其间依稀可见白的里透粉的花苞,愈往湖心走花苞愈多,甚至有不少都吐出了花蕊,含羞带怯,似美人低头,格外惹人怜爱。 还未入亭,商璉已迎了上来,一双小鹿般的眼眸亮晶晶的,“皇兄,你来了。” 第二十九章 北苑笛声 阿璉毕竟是她妹妹,虽然这么多年来很少有交流,但只要有阿璉在的地方,她都能感受到一束暖暖的目光,默默的支持她,关切她。 那是亲人的目光啊! 商宴心里软软的,轻点了下她额头,“总算没唤朕‘陛下’了。” 商璉腼腆的一笑。 流光不满的嘟囔道,“原来陛下心里只有璉公主一个人啊……” 醋味浓浓,亭内的侍女们都不由捂嘴轻笑。 商宴无奈一笑,转移话题道,“皇后怎么会突然想来赏花呢?” 流光使着小性子,明显不想答话。 商璉温声道,“是我晌午时听见宫女们谈论说这儿的荷花开的特别早,所以就约了虞姐姐一起来看看。” 言罢看了流光一眼,笑道,“虞姐姐可是一心想着皇兄,连赏花也不忘,倒是阿璉疏忽了皇兄。” 商宴明了的点点头,顺手拈起一块糕点凑到流光嘴边。 小福子低眉顺眼的侍立在一侧,原来陛下命自己设法让璉公主去赏荷的用意……是在皇后娘娘身上啊!陛下竟把璉公主的心思拿捏得如此精准,想来,这帝王权术学多了总会有些变化的吧…… “只是这些花还未开全,过两天才是盛开之时。” “那我们迟几日再来看吧,那时肯定更美!虞姐姐,你说呢?” 流光咽下嘴里的糕点,砸砸嘴道,“美是美,不过就我们三个人看多无聊啊。” 说着眼珠一转,“不如开个赏花宴吧!陛下,你觉得呢?” 流光果然是闲不住啊,商宴扶额,“可是回纥的使者就要到奉安了,三年一次的朝见,可不能出乱子。” “不是还有些时日吗?况且国母本就应该周旋好各女眷之间的关系。可是臣妾刚封后不久,好多女眷都没见过……万一日后出了丑怎么办?” “这……” 商宴沉吟着,流光封后以来,的确还没召开过宴会,后宫不得干政是祖训,一国之后只能通过设宴会话来提升自己的威严和名声。 流光不停的眨着眼,哀声道,“陛下……”, 商璉也期盼的望着她,“皇兄,赏花的人多些才不负这满池春色啊。” “好吧,” 商宴叹了口气,流光以摄政王亲妹的身份登的后位,本就引人侧目,因此更需要世家女眷们的认可和维护。 “既然皇后想召开就召开吧。” “太好了!” 流光激动的搂住她吧唧一口,商宴奋力的挣扎,“皇后……注意你的仪态!” 流光收回手,两眼放光,“太好了,在宫里这么久都憋死我了……这奉安第一美人陈娇娇是见到了,奉安第一才女萧湘儿还不知道长什么样呢?好期待啊……我现在就去下帖!” “流光……” 商宴徒劳的看着流光跑远,原来她真的只是为了玩儿……亏她还替她想了那么多。 “皇兄,那我去帮虞姐姐!” 商璉说着也提起裙摆,小跑着追逐流光而去。 众侍女鱼贯而出,一时亭中只剩下了商宴一人,商宴无奈一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一人一亭一茶,倒是难得的安静。 风卷帷幔,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她十四岁那年,清风凉亭里,楚依安和她相对而坐,教她品茗。 他精致的五官氤氲在茶水腾起的水雾中,长长的眼睑低垂,掩下一身戾气,他没有开口,她却已经明白了。 什么是,岁月静好。 正放空思绪,却有丝丝缕缕的羌笛声传来,哀哀戚戚,不似情曲缠绵,仿若杜鹃啼血,恸人心弦,商宴微有些怔忪,这笛声似乎与她之前听过的都不大一样。 “陛下?” 小福子轻唤道。 商宴目光追随着笛声而去,“是什么人在吹笛?” 小福子眺向远处,仔细想了一想,“听声音像是从北苑传来的。” “北苑……” 商宴食指和着节拍轻敲着桌面。 “是,”小福子低头,“北苑是回纥七皇子居住的地方。” 指尖的动作一顿,听着这笛声,竟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若是她没记错的话,回纥七皇子已经在大商为质八年了。 整整八年……她几乎都快忘了…… 心下轻叹,商宴搁下茶杯,“朕去看看。” “陛下!” “不必跟着,你且先行回去。” 商宴摆摆手,随即起身大踏步离开了亭子。 看着她的背影,小福子只得无奈的轻叹一口气。 泰安宫。 商玄刚从宫里出来,脸色郁郁,这次南山狩猎可真是热闹,不曾想远在皇宫的萧氏也暗地里插了一手。 “哼。” 商玄冷笑,他早该想到除了萧太妃,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他的舞女内安插人。 一个青城百姓怎么会有那样好的身手?他早该明白的,只是那女子的苦情戏着实厉害,把皇帝都唬的一愣一愣的。 只是,萧氏到底是不放心他啊……这样大的计划都不提前和他说一声,害他担惊受怕丢尽了颜面! 盯着牌匾上漆金的‘泰安宫’三个大字,商玄暗暗攥紧了手心。 若不是为了帝位…… 宫内的暖塌上,萧氏一袭暗色华服,抬手轻抚着怀里的猫儿,猫儿眯着双色的眼瞳,舒服的发出呼噜声。 她一向畏寒,即使已经入了春,她还是离不开暖塌,宫内光线黯淡,萧氏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猫儿雪白的软毛,嘲讽的勾起唇角。 商玄那个蠢货,胸无点墨就罢了,一点小事都吓成那样,只知道来求她庇护,真是没出息! 若是她的晟儿还在…… 晟儿…… 往事刹那间在脑海中闪过,萧氏眼里忽而闪过一丝凶狠,面庞因为强烈的恨意而微微扭曲,手上用力,猫儿惨叫一声,不停的挣扎起来。 片刻后,萧氏平复下来,怀里的猫儿的体温已渐渐转冷。 猩红的丹寇衬着猫儿雪白的毛皮,触目惊心。 商宴一路追随笛声而至,愈往北苑走宫道上愈发萧条,甚至两边的宫墙都开始剥落。 推开北苑的宫门,一地枯枝败叶,萧索的枝条在风中轻颤。 商宴皱眉,皇宫里竟还有这样的地方,竟是连春风也吹不进来吗?继续抬步向里走去,笛声越发清晰,曲调却是一转,原本哀怨的曲意隐隐有了些许洒脱的味道。 来到后院,笛声戛然而止,却不见人影。 第三十章 回纥质子 “奇怪,怎么会没人呢?” 商宴疑惑的四处张望,却有一人从高高的屋顶上一跃而下,商宴吓了一跳。 那人怀里抱着笛子转过身来,面容秀美,虽穿着朴素,却难掩一身的高贵矜娇,从他头上扎着的辫子,和服饰上挂着的独特木饰来看…… 商宴微微眯眼,这是回纥的质子——耶律齐无疑了。 回纥是个番邦小国,处于大商和西夏之间,大商富庶,西夏强悍却好战,回纥只能选择依附大商。 可是先帝刚崩不久,回纥奸细趁机入宫凌辱了玄德皇后,烧死了宴清公主,妄图犯上作乱。 当然这是陈国公和萧氏一手促成的结果,在陈国公的鼓动下,老臣们群情激奋,纷纷上书力谏出兵灭了回纥。 回纥百口莫辩,回纥的大汗只得忍痛亲自送了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入宫为质,并许诺年年进贡,增加朝税。 商宴心知回纥无辜,此事也就这么定了下来。 不想一晃眼,耶律齐已在大商为质八年了…… “原来是七皇子。” 耶律齐弯眼一笑,眼前的人虽然清瘦,但却身着白底描金的龙袍,话语间带着久居高位的自持与矜贵,他再傻也知道,这是大商的皇帝。 “陛下莫不是迷了路?怎么走到北苑来了?” “方才闻皇子笛声悲戚,一时惘然,才追随至此。” 耶律齐闻言眼神一黯,“相思。” “什么?”,商宴错愕。 “我说,此曲名相思。”,不过一瞬,耶律齐复又笑起来,“不同于大商的男女之思,回纥的相思,只思念最亲近的人。” “思念……亲人吗?” 商宴喃喃,有一瞬的恍惚,难怪她一路追随着这曲子,心里酸楚的厉害。 “看来陛下和齐有同样的隐痛呢……才会被齐的笛声所吸引。” 耶律齐细细擦拭着笛身,在皇帝面前也不加拘束,“不过你可是大商的皇帝,至高无上,要什么没有,又何须为一支曲子费神。” 见她沉默不语,耶律齐不由觉得无趣。 “站着也是站着,不如帮我个忙吧。” 说着随手将笛子抛给她,不顾皇子仪态的蹲下,扒拉起枯树下的土堆来。 商宴纳闷的接过玉笛,“七皇子,你干嘛呢?” “呵,” 耶律齐轻哼,愤愤然道,“齐是质子,要填饱肚子只能自己动手,你以为谁都像皇帝一样饭来张口啊?” 商宴的脸微有些发烫,虽然她吩咐了要对耶律齐以礼相待,但八年之久,她早忘了这件事,也难怪那些奴才会蹬鼻子上脸。 不多时,耶律齐从土坑里捧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扒开一层层烧焦的荷叶,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烤鸡来。 “哇,好香!” 耶律齐深吸了一口气,就地而坐,大快朵颐起来,闻着鸡肉的酥香,商宴艰难的咽了咽口水。 “皇子哪儿来的鸡啊?” “偷的啊。” …… 还真的是理直气壮…… 商宴这才想起她还没来得及用午膳,肚子仿佛才感受到饥饿似的咕咕叫起来。 耶律齐睨她一眼,掰下一只鸡腿递给她,肉痛道,“那,吃吗?” 原本只是客套的一问,谁知商宴竟然毫不推脱的接过,撩起袍子直接坐到他身旁,耶律齐难掩面上的诧异,“大商的皇帝这么可怜吗?” “对啊对啊,” 商宴嚼着鸡肉,含糊不清的道,“不过你怎么会做叫花鸡啊?味道还不错。” 耶律齐笑笑,“我十二岁来奉安为质时,父汗带我去吃的,只吃了一次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因为那是我吃过最好吃……也是最难忘的东西。” 商宴动作一顿,有些艰难道,“你一定很想念他们吧。” “一个人呆在一个人人视你为异类的地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你觉得呢?” 耶律齐垂下眸子,“八年来的每一天,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回纥的草地,牛羊,山顶的雄鹰,烈马……想起临走时母亲死死拽着我的衣角泪流满面的样子……我父汗向来很心疼母亲,从来不舍得母亲掉一滴泪,那一次却那么狠心……” 说着,他似是自嘲的一笑,“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好恨,恨父汗为什么要抛弃我,恨为什么来奉安为质的人是我,更恨大商的背信弃义,是非不分……” 背信弃义,是非不分……好重的几个字。 商宴心里苦笑,她又何尝不是八年前那场宫变里的可怜人?若不是楚依安,她恐怕早死在那场大火里了,又何来今日的商启,大商至高无上的帝王? 但是,她不是耶律齐,这些话永远不可能说出口。 耶律齐神色黯淡,并未察觉到商宴的异样。 “可是后来我明白了,虽然独在异国,但却为自己的国家免去了灭顶之灾。我护住了我最爱的亲人和臣民,所以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对吧?” 说着,耶律齐转头冲她一笑,不待她回答,又埋首啃了起来。 他腰间颜色陈旧的木符逶迤在地,那是回纥的护身符,是母亲对远行儿子的祝福与望归。 也许耶律齐的母亲也没想到,自己心爱的儿子一走,便是永无归日了。 商宴鼻子一酸,扭过头去,破败的木门被风吹的嘎吱作响。 半晌,她听见自己说,“过几天回纥来朝的使者就要到了,届时你便跟他们回去吧。” 身旁的人动作一顿,耶律齐有些迷茫的望向她,“你说什么?” “我说,” 商宴盯着他,一字一顿道,“耶律齐,你可以回家了。” 商宴起身离开时,耶律齐还捧着半个烤鸡发怔,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纥是牛羊之地,民众长相都偏向粗犷,他却生的格外秀丽,若不是身量比她高,倒像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朕会让人把别宫收拾一下,这北苑,不是一国皇子该住的地方。” 耶律齐只是抬头笑望着她,不发一语。 商宴转身要走,耶律齐却突然叫住她,“陛下……人可以走,可笛子得还给我啊!” “唔,” 商宴歉疚的笑笑,“朕差点忘了”。 说着顺手把笛子扔还给他,耶律齐接过笛子,在指间灵活的转了个圈,如孩子般恶作剧的笑道,“陛下若不嫌弃,可常来走走,齐可以吹几曲回纥的小调给陛下解解闷。” “好啊。” 商宴爽快的答道。 “只是下次,可没叫花鸡给陛下吃了……皇宫里,就是鸡也不好偷啊……” 风吹叶落,两人相视而笑,竟像是多年的老朋友。 第三十一章 温柔一刀 出了北苑,沿着斑驳的宫墙往回走。 商宴知道,其实回纥大汗和父皇的交情很好,所以当初才会在西夏的蛮兵下毫不犹豫的选择依附大商,哪怕被冤枉,也忍痛送了自己儿子来奉安为质,再续前好。 八年了……大汗也老了,她该送他最心爱的小儿子回家了。 商宴正想的出神,完全没注意到前方默然而立的身影,径直走了过去,险些撞进那人怀里。 商宴条件反射的后退两步,那人却沉静的仿佛连衣袂都不曾惊动。 抬头见是熟悉的眉眼,商宴一时有些磕巴,“皇……皇叔,” “可有撞疼了?” “无碍。” 楚依安抚了抚刺金的袖袍,望向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陛下去哪儿了?” 商宴搔搔头,“那个……去北苑走了一趟,皇叔找朕有什么事吗?” 楚依安不言,薄唇抿出一丝浅浅的弧度。 “欸?” 看着楚依安突然伸过来的手,商宴下意识想要后退。 不是不想靠近,而是越加珍视的东西,却越怕靠近。 这一动作被楚依安收入眼底,楚依安眉锋微蹙,拇指轻拂过她的嘴角。 他的指腹微凉,掌心散发的温度却灼的她脸颊发烫。 商宴愣在原地,楚依安却无比自然的收回手,有宫人经过,却是连头都不敢抬。 “我还以为陛下是去哪里馋嘴了。” “什么?” 商宴抬手擦了擦脸,油腻腻的一片,脸登时就红了,都怪自己吃的太狼狈,居然忘了擦嘴!啊……丢死人了,她可是一国之君啊! 难怪她离开北苑时耶律齐笑的那么灿烂…… 商宴沾了油的手哪儿放也不是,偷偷抬眼,却见楚依安琥珀色的眸子正静静的凝视着她,那么认真,仿佛窥破了她心中所想。 商宴尴尬的干笑两声,那个臭小子,居然都不告诉她!让她颜面何存哪!还是在皇叔面前…… 心里诽腹着,商宴的头不由越埋越低,赶在她埋入地缝之前,楚依安平静的开了口。 “回纥来朝的使者就要到了,如今刚肃清了朝廷,官员的空缺必须尽快补上。” 商宴嘴角的笑意一僵,她缓缓抬起头,似乎能听见身体里颈椎一寸寸打开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 良久,她轻浅的一笑,“启儿并无主意,皇叔安排便是。” 楚依安神色并无变化,只是略微垂眸,道“好。” 气氛一下子沉默起来。 直到楚依安走远,商宴方苦笑出声,最终他想要的,他用尽手段都会得到,又何必再来知会她? 何必在给了她温柔后再捅她一刀? 一寸一寸,疼的那么真切。 夜色深重。 商宴不知兜兜转转的在宫里瞎逛了多久,小福子忧心忡忡的跟在她身后,几度欲言又止。 勤政殿烛火通明,其间陆陆续续有官员出入,皆是神色匆匆。 大朵大朵墨黑色的云雾积聚在大殿上方,商宴静静的望着勤政殿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陛下,” 看着商宴乌发上雾气结成的细密水珠,小福子心疼道,“夜已经深了,要是受凉了身子可受不住啊!” 商宴沾了雾气的眼睑轻颤,“小福子,朕这个皇帝做的很狼狈吧?” 小福子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里带着哭腔,“陛下,不要胡思乱想了,回宫歇息着吧!” 商宴不说话,静静的站在那里,似是一尊石像。 陛下……是,商启是陛下,那她商宴呢?这是商启的天下,可是哪里有她商宴的容身之地? 小的时候,有楚依安牵着她。 她仰起头就能看到他含笑的眉眼,精致的容颜,他掌心有令她安心的力量和温度。会教她执棋、提壶,为她奏高山流水。也会教她杀人、权谋,论帝王心术。 那时她天真的以为,只要有皇叔在,她可以什么都不怕。 可是随着她一天天的长大,楚依安的笑容越来越少,越来越淡,原本的一身白衣变成了一袭黑袍,权倾朝野,成了朝臣闻之色变的摄政王。 喜怒无常,心狠手辣。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商宴站着夜色里,任冷风携裹着她的长发,在这副华丽的龙袍下,藏着一只无家可归的小丑,她背负着血海深仇,可是却无能为力。 她何曾不惶恐? “陛下……” 小福子哀戚的跪伏在冰冷的大理石上,他岂会不知公主心里的痛,但摄政王的心思谁说的准?公主的身份就是她的死穴,只有摄政王才能护得了她周全。 可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他们心里都再清楚不过,到了那时,摄政王会怎样抉择呢? 勤政殿的烛火烧了一夜。 天色蒙蒙亮时,商宴方转身离开,小福子跪了一晚上,双腿酸麻,蹒跚的跟在商宴身后。 殿内楚依安扔下手里的折子,稍显疲惫的捏了捏眉心,转过廊柱,却见一个宫女端着小盅跪在那里。 “怎么回事?” “回王的话,” 宫女紧张的开口,“这是陛下昨夜吩咐给王熬的安神汤,奴婢见王忙于政事,不敢打扰。” 楚依安略微皱眉,启儿什么时候来过?抬手接过紫砂的汤盅,楚依安神色清冷,看得宫女心里一颤,不由提醒道,“王,汤已经凉了……” 楚依安不言,将汤盅凑近唇边轻抿了一口。 入口甘甜,却并不甜腻,有淡淡的清香萦绕在唇齿间,是他喜欢的味道。 只可惜已经凉了。 随手将汤盅放到托盘上,楚依安声如碎玉。 “倒掉吧。” 朝堂之上乱成了一锅粥,为数不多的官员分立两派,唾沫横飞,争的面红耳赤。 虽然少了近半的官员,但这些老臣吵起来还真要命。 商宴支着额角,疲倦的揉着太阳穴。 以陈国公为首的臣子跪了一地,苦口婆心的劝道,“陛下!填补官员空缺向来是由所司老臣共同商议,岂能让摄政王独揽大权?” “是啊,陛下,如此偏袒实难服众!” “摄政王此举乃居心叵测,陛下!切不可养虎为患,埋下祸端啊!” “嗯,” 商宴漫不经心的应着,显然没把众臣的话放在心上。 陈国公心底暗恨,这皇帝怎么如此不争?把楚依安这么大一匹狼养在身边还犹自不知! 第三十二章 胭脂颜色 心下暗恨,陈国公不由上前道,“陛下,摄政王此举实不合祖制,此次朝廷官员变动极大,全由摄政王经手,恐有不臣之心啊……” 不臣之心…… 商宴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却是毫无反应。 处于风口浪尖的楚依安唇角微勾,亦是一言不发,只是那墨色深沉的眸子一直盯着龙椅上的皇帝,意味分明。 皇叔……是要看她的态度吗? “陛下,万望三思啊!” 不停的有老臣跪上前来,商宴淡漠的扫了众人一眼,不冷不热的开口道, “朕是皇帝,还是你们是皇帝?” 陈国公心里一惊,随即掀袍跪下,仿佛有一瞬在她身上看到了先帝的影子。 葛多眉头愈皱愈紧,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虽然和陈家不对付,但她不可能不知道此事的严重性。 半个朝廷,半壁江山啊! 为何还要如此一意孤行? 商宴微微叹了口气,起身俯瞰着众臣,“朕知道你们都是为大商着想,但身为臣子,要显忠,先得从。朕说由摄政王代理此事,他便可全权代理。” “你们要做的只是领旨,而不是只会在这里讨伐朕!” 众臣皆是一惊,不由面面相觑,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皇帝什么时候这般动怒过?不惜动用王权强行压制众臣之口,难道不知极易在史官笔下落下昏庸的红筏吗? 葛多率先反应过来,拂袖跪下,“陛下息怒!” “望陛下息怒!” 越来越多的臣子跪下,陈国公心底不甘,却也只得顿首。 楚依安如今紧紧的把皇帝拿捏在手心中,往后的形势恐怕是更加难走了……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帷幔重重,暖香宜人。商乐跪坐在塌边的软垫上替萧太妃捏着腿,一扫平时的高傲跋扈,时不时低语几句,哄的萧氏神色难得的温和。 婢女秋儿捧了一帖请涵上来,帖子用金线压着繁复的花纹,端庄大气,十分精美。 商乐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谁送的帖子?” “公主,是皇后娘娘派人送的帖子,说是邀了不少女眷明日赏花。” “赏花?” 商乐不屑的嗤道,“朝廷刚出了这起大案,她倒是有闲情逸致。” 萧氏抿了口茶,“摄政王在此案中可谓是只手遮天,大权独揽,她当然有心情去赏花。” 倒是陈贤恐怕是头都想破了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皇帝会如此畸形的坦护着楚依安…… 合上茶盖,萧氏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小太子,只怕越到后面你会越失望呢…… “只邀了女眷吗?” 商乐听得不甚明白,心思却完全转到了别的地方。 秋儿会意的一笑,“皇后娘娘还邀请了几个亲王和侯爷,纳兰公子也在其列……” 闻言,商乐脸颊明显浮上两团红晕,手上力道越发轻柔,萧氏看在眼里,无奈的摆摆手道,“罢了,你先下去准备准备吧,一国公主,切不可失了颜面。” “是。” 商乐压下心底的雀跃,“那母后,女儿先下去了” “去吧。” 萧氏看着商乐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不由轻叹了口气。 纳兰榭她见过,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皮相。 只是萧家和纳兰家向来没有交往,纳兰庭常年驻扎在外,在朝中十分低调,只是这背后隐藏的实力却不容小觑,甚至曾经一度让太宗寝食难安,更是因为对纳兰庭的顾忌而分权给楚项,力抬楚家。 只可惜,楚项到死都以为,太宗皇帝御赐的那杯酒,是恩德…… 商宴被溯雪拽着到凤和宫时已近傍晚,宫内早已燃起了烛火,一片通明。 红色的丝绒地毯上铺满了各式花色繁复的宫袍绣裙,上好的衣料在烛火下交相辉映,流光溢彩。 那光泽晃的商宴一阵心痛,“流光啊,你叫朕来就是为了给你挑选宫裙的吗?” 流光在铜镜前比划着一件百鸟朝凤的蓝色华袍,回眸理所当然道,“对啊!今日太晚了总不好劳烦阿璉,溯雪也给不出个看法,那就只有请陛下亲自过目了。” 商宴扶着桌子坐下,顺了顺气。 那边流光兴致盎然的转着身子,“商商,你说我是穿这件蓝色的好看还是那件金色的好看? “这件呢?会不会太素了?” “这件又好像太庄重了,用来举行一个小小的宴会显得太过招摇,说不定那些官眷命妇还要暗地里嚼舌头说我没见过世面。” “商商,你觉得呢?” “都好看,都好看。” 商宴敷衍着,翻转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见溯雪也是一脸隐忍的样子险些笑出声来。 流光却是不依不饶,“不行,明天几乎都是女眷,指不定怎么争奇斗艳,我可不能让她们给比下去。” 商宴失笑,“你是朕的皇后,不管你明天穿什么她们都会夸你好看的,谁敢跟你抢风头?” “那可不一定,” 流光撇撇嘴,“陈娇娇可是紧巴巴的盼着想入宫当贵妃呢!” “不过也不怕,她长的再好看,想入宫门都没有!” “是是是……” 商宴哭笑不得的附和着,溯雪亦是无奈的替她收捡起地上的华服来。 绕是穿了这么多年龙袍,心里不断提醒自己是大商的帝王,但看见那么多繁复华美的衣裙,商宴还是有一时的失神,只能借由喝茶掩下眼底神色。 那厢流光刚选完衣服,又纠结起发簪来,弄的满头的珠玉金钗叮当作响。 “商商,你说是簪这个凤穿牡丹好,还是那个鸾凤和鸣好?还是两个都簪上?” “额,都好,都好……不如问问溯雪啊……” “溯雪?” 流光狡黠的一笑,“溯雪这几日可比我更忙呢,衍亲王从猎场回来,不止送了药材补品,还送了许多精致的首饰锦缎……怎么推都推不掉呢。” “欸?是吗?” 商宴闻言好奇的望向溯雪,溯雪却只是眉头微皱,并无多大反应。 商宴早已习以为常,溯雪在她身边的这么多年,别说是感情,就连喜怒哀乐都不多见,只怕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啊。 “好了啦,” 流光说着将商宴拉到首饰台前,光滑的铜镜倒映出商宴不施粉黛的清秀面庞。 正不知所措间,流光已取下她嵌玉纹龙的发冠,将一支赤金凤尾玛瑙簪入了她发间。凤尾绮丽,凤舌里的红色流苏珠子长长的直垂至耳际。 “看看这支怎么样?” 看着镜中高髻乌发,流苏轻坠的女子,商宴一下子红了脸,看上去倒像是抹了层胭脂,给镜中人平添了几分颜色。 “流光!” 商宴略显慌乱的起身,长袖扫落了一桌钗环。 ------题外话------ ? 第三十三章 赏花宴会 “娘娘?” 殿外守候的宫婢闻声欲进来查看,溯雪情急之下拔出腰间软剑拦住两人。 “没你们的事,出去!” 剑身反射的寒光映得溯雪神色愈加清冷,透着森森杀意。 两个宫婢皆是一惊,连声道是的躬身告退。 关好朱红色的漆金殿门,溯雪转身入内,商宴已拔下发间的金簪,一掌重重的拍在案上,商宴抬起头,面色冷凝,“流光,有些事是不能作儿戏的。” 她在这个位置上,明里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在虎视眈眈的盯着,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又岂能儿戏? 流光微有些怔愣,一双杏眸低垂,轻声道,“我知道。” “我只是想试试,看你对自己的身份究竟有多敏感,不曾想……” 反应越大,压抑的便越深,“这么多年,商商,你也不好过吧……” 奈何本是女儿身,却要行男儿志。 在这帝位上战战兢兢的活着,该有多孤独呢? “对不起,流光……” 见流光神色郁郁,商宴不由想是不是自己反应太过了,内疚的开口道,“我不是责怪你,我,我只是……” 只是太害怕了…… 烛火晃动,商宴捏紧了手心的簪子,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来。 溯雪收了手中的长剑,微凉的晚风从窗外吹入,流光却突然上前抱住了她。 商宴错愕,流光轻拍着她的肩膀,低声道,“我知道的,商商……” “没事的,不论这条路有多么难走,以后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流光……” 商宴的声音有些颤抖,流光很瘦,怀抱却很温暖,鼻尖萦绕着皇后专用的紫檀熏香,像极了那时年轻温柔的母后。 “不要怕……” 商宴心中微动,一个人在夜里担惊受怕了太久,也会向往温暖的吧。 纵然这温暖只是风中的火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熄灭,却足够令身陷黑暗的人趋之若鹜。 赏花宴会就设在清荷亭畔。 不过短短两天,湖内的花苞都吐出了淡黄的花蕊,粉白相间,姿色动人,一湖春色真真是娇艳欲滴。 正是初春,湖边的柳条抽出了新芽,被宫人精心的裁剪过,沿着堤畔设下一列列的坐席,按地位尊卑依次排开。 国后之宴,谁敢不赏脸?所有受邀的朝廷命妇,大家贵族的千金小姐都陆续入席,当然也少不了和身为皇后的流光寒暄几句,献上备好的礼品。 虽然朝廷刚经历一番血洗,这些深宅妇人也并非一无所知,想必也是被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没有人愿意去触霉头,都妆容严整,笑容得体。 毕竟都是出身豪门世家,自是懂得如何享受这荣宠富贵。 商宴放下酒杯,嘴角挂着适宜的笑容,若不是流光生拉硬拽,她一国之君何必出席这后宫小宴? 朝堂之上,君王之宴大多是国政大事的辅体,而后宫的各类宴会实则是变相的‘相亲’。 毕竟能参加国后之宴的都是些天潢贵胄,不论在什么方面都是没得挑。 因此平日里常居深闺的小姐们都打扮的格外用心,云鬓香影,锦衣华服,从鞋尖的宝石,到耳下的坠玉。无一不经过精挑细选,和自己的妆容相得益彰,娇艳更胜以往。 见皇帝也在,不少女眷更是兴奋的两眼放光。 商宴对这些暗送的秋波自是没什么反应,不过另她意外的是皇叔居然也来了,纳兰榭风流成性,肯定会来凑热闹。 但皇叔向来清冷……莫非也是想…… 掐指算来,皇叔也二十有七了,偌大的王府内却没有一位王妃。 可他总有一天会纳妃…… 这么想着,胸口竟传来阵阵钝痛,或许是为了掩盖心中那别样的情感,商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刺激得她咳嗽出声。 但至少,可以不去理会那心底无边无际蔓延开的苦涩。 “怎么了?” 坐在身侧的流光替她轻抚着脊背,眸色担忧,凤冠上垂下的玉坠在额间不停晃动。 商宴摆摆手,压抑着唇齿间的咳嗽,此时不远处的玉石小径上缓缓走来一位佳人,引得众人一片惊叹。 “真是佳人绝色呐!” 商宴亦抬眸去看,丝毫未注意到楚依安投过来的目光,含了隐隐忧色。 那厢只见陈娇娇款款而来,眉似远山,唇若含朱,一袭水红色薄罗长袍,里衬叠襟散花襦裙。鬓边流苏轻曳,粉面含光,似娇花照水,一颦一笑皆是春色无边,硬是将满座女眷都比了下去。 不知看痴了多少公子王孙,就连商宴也不由多看了几眼,却被流光一声低咳拉回了思绪。 陈娇娇柳腰纤纤,行至御前俯身行礼,音若黄鹂般婉转动听。 “拜见陛下,皇后娘娘。臣女来迟,望陛下勿怪。” 商宴含笑,“无妨,宴会还没正式开始。” “多谢陛下体谅。” 陈娇娇含羞带怯的瞥了商宴一眼,寻常男人恐怕身子都酥了半边,商宴却只是不动声色的抿了口酒。 陈娇娇心中诧异,转念又想,这一国之君自是与众不同。 复起身望向流光道,“娇娇失礼,皇后娘娘亦不要放在心里才是。” “本宫自然不会。” 流光冷冷的轻哼道,抬手抚着鬓间的凤头钗,明显不想和她搭话。 流光今日身着金银丝鸾鸟朝凤的绣纹宫袍,层层叠叠足有四层之多。大气精致,气势上倒也不输给倾国倾城的陈娇娇。 陈娇娇自讨没趣,却也不见愠恼之色,仍是柔和的笑着,倒显得是流光跋扈不通情理。 席间隐隐有议论声传来,夹杂着‘跋扈’‘妒后’等词句,陈娇娇低着头,嘴角带了丝得意的笑容。 却不知谁提了句摄政王,席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像是被风吹灭了的蜡烛。 商宴下意识的望向下首的楚依安,楚依安随意的坐着,似是毫不在意众人说了什么。 玉冠之下的精致面容沉静如水,却是不怒自威,气势迫人。 心中微动,又是一杯酒水入肚。 纳兰榭在一旁挑唇看着,眼底兴味愈浓。 “呵,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刻薄的话语传来,众人皆惊,陈娇娇毕竟是陈国公的孙女,谁敢这么放肆? 第三十四章 才女献艺 席间议论纷纷,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却是姗姗来迟的商乐。 只见商乐一袭盛装,明艳动人,身后恭谨的跟着大群宫女,满身的环佩饰玉随着走动发出悦耳的声响,在风头上完全盖过了只身出席的陈娇娇。 但商乐虽然容色艳丽,比起国色天香的陈娇娇还是略逊一筹,每次看见陈娇娇心里总硌得慌,见她一副狐媚样少不了讥讽几句。 陈娇娇被当场挖苦,脸色自不会太好看,但仍是柔柔弱弱的行了一礼。 “见过乐公主。” 商乐并不理会,从入席开始她的注意力就全在纳兰榭身上。 不过几日未见,纳兰榭仿佛愈加出色起来,身着白色暗纹织锦云袍,墨发高束,眼波横流,嘴角勾起的弧度令一池春水都黯然失色。 只是被一群莺莺燕燕簇着,居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还有陆琪雪那个贱人,半个身子都快靠到了纳兰榭的怀里…… 商乐心里恨的牙痒痒,更加厌恶起陈娇娇的惺惺作态,不屑的冷哼一声与她擦肩而过,撞得陈娇娇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立时有怜香惜玉的公子哥上前抚慰。 流光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低声道,“我说吧,今日抢风头的人还真不少。” 说着还貌似得意的看了正襟危坐的楚依安一眼 “幸亏我把王拉来了撑场子。” 商宴也是哭笑不得,原来皇叔冷冰冰的一块坐在那里只是为了撑场子…… 即使皇叔不在,流光也不见的会吃亏吧? 不过心底却是暗自松了口气。 宴会过半,众人皆有了几分醉意,有公子大胆提议道,“美酒佳人,当真快活,却不知哪家小姐愿意献上才艺,也另吾等开开眼界啊!” 此语一出,不少王孙都纷纷附和,女眷们以袖遮面,无限娇羞。心底却都暗自窃喜,当众献艺,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在座的皆是人中龙凤,若是能有幸被看上,那可是金玉良缘,风光无限,也能为家族争取利益。 “献才艺?那可非我大姐莫属了!” 俏生生的语气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却是一十四五岁的少女,一身绿萝裙,明眸皓齿,俏丽灵动。 “鱼儿,别胡闹!” 身侧一素衣女子轻声呵斥道,长眉入鬓,婉约动人。 “我才没有胡闹!” 被唤鱼儿的女孩不服气的撅起嘴,“姐姐本来就是奉安第一才女,谁能比得过你?” 商宴微微眯眼,跟着楚依安久了,竟不自觉学了些小动作。 “那就是萧湘儿?” 流光好奇的扯了扯商宴的袖子。 “是。” 商宴轻轻叹了口气,“那就是萧太妃亲弟弟萧肃大将军的女儿,萧湘儿。” 萧肃驰骋疆场,手握重兵,不料却是个情深的种,此生只纳了一个夫人,还是在战场上救下的俘虏,两人夫妻恩爱,诞下两女潇湘儿和萧鱼儿。 在夫人因病去世后,萧肃更是宁可萧家绝后也绝不再娶,萧太妃因此和他吵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拗不过他。 于这件事上,商宴心里却是乐见其成的,萧肃不娶,也少个祸端,省得像陈贤的几个儿子,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要说啊,这萧家姐妹倒和萧太妃那老巫婆不同,安安静静,不争不抢,还有个奉安第一才女的美名。” 流光嘴里嚼着点心,却也不闲着。 商宴摇摇头,只要萧家的两姐妹本分,她和萧氏的仇怨自不会牵扯到她们身上。 “是啊!萧小姐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当初更是一曲箜篌冠绝奉安,说是大商第一才女也不为过。” 毕竟是萧大将军的千金,立即有人争相奉承。 “那湘儿妹妹不如就弹一曲吧。” 商乐开口道,都是萧家姐妹,她自然要拉她一把,也好杀杀陈娇娇那狐媚子的风头。 “这……” 萧湘儿犹豫着,她本不喜欢出风头,所以此次宴会也只是拉了鱼儿坐在不起眼的地方,谁曾想鱼儿还是嘴快。 左右推不过,萧湘儿出身豪门世家,也绝非小气之人,起身施施然行了一礼,从容不迫的缓缓行至筵席中央。 臻首蛾眉,广袖博带,小脸上只施了薄薄一层铅粉,似清水芙蓉,另众人眼前一亮。 中央已有宫人架好箜篌,萧湘儿施施然坐下,纤纤玉手轻抚,音色撩人,果然是把好琴。 抬眸看了上座的楚依安一眼,萧湘儿未染胭脂的双颊渗出点点绯红。 流光敏锐的察觉到,杏眸一黯,转瞬又恢复了正常。 调好琴音后,萧湘儿十指青葱如蝴蝶般在弦上飞舞,清澈空灵的乐声如一股清泉涌入众人的心田。 清风拂面,萧湘儿眼波婉转,长捷轻颤,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玄女,就是商宴也不由被她高贵典雅的气质所折服。 愈到后面,乐声愈发淳厚,似是浓醇美酒,携着满庭芳华,变化多端,酒色音合为一体,凛冽中含着柔情,令人荡气回肠,却又不胜哀婉。 一曲终了,竟是余音袅袅,回味无穷。 “好!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众人反应过来,无不极尽赞美,萧湘儿温婉的笑着,回礼道,“湘儿献丑了。” “果真是名不虚传,这一曲箜篌在大商也无人能及啊!” 喝彩赞美声不断,陈娇娇脸色微有些发白。 越过众人的目光,萧湘儿满眼期待的望向楚依安,“不知摄政王以为如何?” 楚依安放下酒杯,面色无波的吐出两个字。 “甚好。” 萧湘儿素净的面上顿时染上一层绯红,怎么也掩不住眼底的笑意,与方才的贤淑雅重完全不同。 席中的明白人大多看出了些名堂,不少女眷都交头接耳起来。 楚依安姿容绝色,武艺超群,在朝中又权势滔天,确实是大多闺中女子的梦中人。 奈何他为人冷漠,手段残忍,简直是不近女色,不少权臣想借联姻与之交好,都被无情的拒之门外。 摄政这么多年,楚依安的权势越来越大,灭的族抄的家越来越多,谁还敢往他床上塞人?渐渐的,那些千金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把目光转向别的王爷亲王身上。 这萧湘儿只怕是痴心错付啊…… 萧湘儿兀自沉浸在欢喜中,在往日,她何尝有机会同他讲话? 不由开口道,“素听闻摄政王精通琴律,不知可否指点湘儿一二?” 看着萧湘儿殷切的神色,商宴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心中不由一跳。 第三十五章 商乐坠湖 不待楚依安回答,商宴已脱口而出,“萧小姐一曲箜篌真是技惊四座,绝世旷响啊!不知其它小姐们可有什么拿手的本领?” 此言一出,心思灵巧的人都不由一愣。 皇帝既已发话,那些女眷们早已跃跃欲试,纷纷踊跃的报上名来。 流光是此次宴会的东家,顺势接过话头道,“既然大家都有兴趣,那不如一个一个的来吧。” “就从林尚书的千金林绾绾开始吧……陛下觉得呢?” 商宴微微颔首。 “皇后做主便是。” 一句话便把刚才的事都翻了过去,而方才还大放异彩,风头无两的萧湘儿,此刻竟是被晾在了一边,众人面上欢喜,心里也不由暗自唏嘘。 被截了话的楚依安只是淡淡的看了商宴一眼,并无多大反应。 本就心虚的商宴却被这一眼看的更加忐忑,她自知如此对萧湘儿不公,但她还是做了。 有时她也会困惑,究竟这无悲无喜风轻云淡的楚依安是他,还是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摄政王是他? 乐声复起,萧湘儿恭敬的退到一旁,即使处境尴尬,自小的教养使她能面不改色,只是眼底的失落怎么也藏不住。 她是不在乎这些虚名的,只是,他还没有答复她…… 各家小姐毕竟都是有备而来,均使出了浑身解数,虽不如萧湘儿一曲箜篌惊艳,却也各有千秋。 气氛很快又活跃起来,似乎都忘了方才的微妙氛围。 商宴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容,心思却不知飞到了哪里,座下的纳兰榭还时不时对她抛媚眼,笑的别有深意的样子,看的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个大男人干嘛对她笑成那样?该不会真如流光所说有什么隐疾吧? 商宴这边暗自嘀咕着,流光却是看的津津有味。 很快各家小姐们的献艺完了,除了陈娇娇的一支霓裳舞可与萧湘儿比拟外,并没有什么出众的表现,当然陈娇娇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起了很大作用。 宴会接近尾声,来宾们可以自由的走动,赏花,饮酒取乐。 阿璉难得有机会和楚珀安一起赏花,整个人魂都没了,流光又被一群命妇簇拥着叙话,没有人在耳边唠叨,商宴不由觉得有些无趣。 楚依安位居上首,仅次于她之下,却是无人敢近他的身,举手投足间潇洒恣意,儒雅中透了一丝清冷。 商宴正揣摩着要不要跟皇叔套套近乎,纳兰榭已举着酒杯走了过来。 不得不说,纳兰榭真是美的人神共愤,一路走来,吸引了不少女眷的目光。若为女子,恐怕比陈娇娇还要美艳三分。 “陛下怎的自酌自饮,不如赏脸和微臣喝一杯?” “好啊。” 商宴随口答道,注意到大半女眷都似有若无的望向这里。 “那微臣先干为敬。” 纳兰榭说着举杯一饮而尽,亮出杯底,染了酒气的眸子似春水含情。 商宴一时有些眩晕,总算明白了什么叫酒不醉人人自醉。 甜酒柔和,顺着喉咙滑下,似是甘霖直灌至心底。 纳兰榭眼眸微挑,“陛下真是好酒量。” 商宴搁下酒杯,但笑不语。 一袭青衣的陆琪雪此时也跟了过来,商宴早听说了陆候爷的爱女在猎场对纳兰榭一见钟情,回到奉安后更是百般追求,每天变着法儿的黏在纳兰榭身后。 陆琪雪身量高挑,行事凌厉,因为从小习武,耍得一手好鞭。霸道的赶走了所有妄想近纳兰榭身的姑娘,还打伤了好几个官员千金,闹的满城风雨。 不过陆候爷一向对陆琪雪疼爱有加,竟也不曾管束,气得各家小姐是咬碎了银牙,但毕竟是熟读诗书的世家千金,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愿意豁出脸面去争去抢? 猎场内匆匆一面,商宴并不了解陆琪雪。但这么直爽有英气的女子,真的会因为皮囊美色而对纳兰榭一见钟情吗?还是…… 念头一转,陆琪雪已上前行礼道,“参见陛下。” 不得不说,陆琪雪虽被宠爱惯了,在行君臣之礼时却是一丝不苟……这陆候爷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免礼。” “谢陛下。” 陆琪雪起身,笑容大方得体,穿惯了青色长衫,今日赴宴陆琪雪也只挑了一件藕荷色对襟长裙,乌发用宝石簪子斜斜绾着,没有多余的坠饰,显得格外干净利落。 看着比肩而立的两人,想起往日纳兰榭对她的揶揄,商宴嘴角微勾,语气微妙的开口道,“陆小姐果真是隽逸佳人,和纳兰公子倒是般配。” “陛下谬赞了。” 陆琪雪嘴角微扬,纳兰榭亦是淡淡一笑,只是那摄人心魄的眸子里隐隐含着危险的意味。 这算什么意思?威胁她吗?谁叫他平时就没正经,两人用眼神交流着,竟是默契十足。 而远处时刻关注着纳兰榭的商乐已是气得咬牙切齿,旁人说了什么完全没听见。 陆琪雪这个贱人,从猎场回来就一直缠着纳兰榭,和纳兰?她也配! 从她经常往将军府送东西,那些狐媚子也应当明白事理,偏偏陆琪雪非要和她作对! 对于纳兰榭,她认为自己已经暗示的够明显了,她是大商的公主,高高在上,金尊玉贵。 要什么没有? 她看上了,纳兰榭就是她的。 但她并不屑于屈尊降贵去讨好纠缠纳兰榭,更不屑于和那些卑贱的女人为伍! 可是陆琪雪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觊觎她的东西,不过是小小的侯爷之女也妄想和她争?简直是找死! 商乐恨得几乎发狂,愤怒使她艳丽的面容微微扭曲。 “滚开!” 粗暴的推开身边的人,商乐疾步向御座走去,满脸怒气,周围的人都识趣的让出道路,秋儿小跑着跟上前去。 “公主!公主慢点!小心别摔了……公主!”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惊呼,原本平静的湖面溅起大朵水花,繁密的荷叶被压折了大片。 “公主!” 秋儿脸色煞白,想扑上前却一个腿软跪倒在地。 完了,完了,按公主的脾性,一会儿一定会把她活活打死! 而刚才和商乐擦肩而过的陈娇娇也吓得不轻,那时几个公子哥儿正围着她打转,烦不胜烦间完全没注意到气势汹汹的商乐,两人错肩而过,陈娇娇已尽力避让。 商乐却不知为何竟掉进了湖里! 第三十六章 宴会风波 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了,幸灾乐祸的人有,等着看好戏的人也有。 商乐盛装加身,华贵精致,此时一身绫罗却成了催命符,灌了水的袍子沉沉的拉着她向下拽,她双手胡乱拉扯着周围的荷叶,拼命的呼着救命。 来参加此次宴会的大多是女眷,生怕被拉下去,都避的远远的。 加之商乐向来跋扈,在场的王公贵族都不愿湿了锦衣而不讨好。而普通的侍卫也不敢轻易触碰金枝玉叶的公主,导致商乐在湖中沉沉浮浮,竟一时无人相救。 “还不救人!” 商宴极快反应过来,厉声下令,商乐若是在赏花宴上出了事,对流光而言并不是好事。 几乎就在商宴开口的瞬间,已有一黑衣男子闪身而出,如蜻蜓点水般捞起了商乐,动作迅速而不失温柔。 那半张面具闪现的寒光令在场人都为之一惊,是上次在草场救了商乐的暗卫。 杨南……商宴皱着眉头。 “这杨南倒真是个情深的种,几次三番在众人面前现身只为了搭救自己的主子。” 流光缓缓走了过来,看的出来这繁复的裙装让她行动很是不便,平时一步跨过的距离她如今要走三步,袅袅婷婷,倒是有了点皇后贤淑的样子。 商宴不语,原本前途无量的状元郎却成了命不由己的暗卫,心里自是惋惜。 那边商乐刚刚被杨南放下,平时颇为喜爱的宫装如今却一片泥泞,满头钗环在挣扎中也掉落了不少,污水顺着散乱的发髻往下滴落,狼狈不堪。 她,商乐,娇生惯养的公主,萧太妃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何尝受过这等委屈和侮辱?竟当着众人的面如此出丑,还是在纳兰榭面前!让她颜面何存? 商乐气得发抖,方才的恐惧很快就被更加蓬勃的怒气所掩盖。 秋儿见势不妙,一咬牙膝行上前,指着不知所措的陈娇娇道,“陈小姐,即使我们公主之前说了你几句,你也不能趁机推她下湖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本就六神无主的陈娇娇更是吓得面如土色。 “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推她了?公主……” 然而话未说完,盛怒的商乐已反手甩了她一巴掌,直打得陈娇娇偏过头去。 “哟,够狠的。” 流光调侃道,商宴无奈的摇了摇头,虽离得远,但她之前隐隐看到商乐似乎是被自己的裙子绊到了才掉到湖里的。 不过,商乐向来蛮横,这陈娇娇恐怕是有口难辩了。 陈娇娇挨了一巴掌,半边小脸立刻肿了起来。 她捂着脸,满眼的不可置信,从小到大,不管她犯什么错,陈国公都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如今,大哥养伤在家,二哥被褫夺了侯爷之位而不能参加宴会。她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商乐如此羞辱吗? 想到此处,委屈和酸楚都化作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不得不说,美人就是美人,即使挨了巴掌,那盈盈秋水的样子也格外惹人怜爱。 一时宾客们都忍不住为陈娇娇说话。 “公主,事情还未查清,如此处置恐怕不妥吧?” “对啊,我看,好像陈小姐并没有动手啊!” …… 陈娇娇泪盈美目,望着商乐倔强道,“公主,我没有……” 然而,本就愤怒的商乐看着陈娇娇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更为恼怒,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又甩了陈娇娇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四下寂静。 由于用力过猛,商乐的手微有些疼痛,心中怒气却不减半分。 “贱人!别以为仗着有几分姿色就可以为迷惑众人,你那狐媚样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陈娇娇被打翻在地,脸上麻痛的几乎没了知觉,羞愤和耻辱一齐涌上来,那望向商乐的目光怨毒得似乎要将她抽皮扒骨。 “怎么?不服气?” 商乐冷笑一声,上前一把板过陈娇娇的下巴,力气之大似乎要将其碾碎。 “陈家的女儿又怎样?不过是平民出身,仗着玄德皇后爬上高位,还是改不了骨子里的低贱!” “还自不量力想爬上龙床?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简直是恬不知耻!” “够了!” 商宴冷声喝道,“一个是一国公主,一个是国公孙女,吵成这样成何体统?” 还拿出她母后说事!她可以坐视陈娇娇被冤枉,但绝不能亵渎她的母后! 商乐冷哼一声,望向陈娇娇的眼里满是嘲弄。 “看见了吗?陛下偏袒谁,无视谁。你应该一清二楚,他可曾怜悯你半分?” 陈娇娇目光空洞,眺向远处负手而立的帝王,那么高高在上,那么冷漠无情。 这就是她曾想托付终身的夫婿? 席间议论纷纷,商乐见陈娇娇恍惚的样子,真是卑微到了尘埃里,不由俯身在她耳畔低声道。 “你记住,只要有萧家在一日,陈家便永远翻不了身!你也一样。” 说完,一把放开陈娇娇,心里总算消了点怒气。 杨南担忧的提醒道,“公主,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吧,小心着凉。” 商乐充耳不闻,冷冷的睨了他一眼。 “丢人现眼。” 场面一时僵持,商宴只得摆摆手道,“好了,扶公主下去换衣服。” 秋儿方才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搀扶,她以为陈娇娇好歹是国公孙女,公主顶多训她几句,没曾想…… 可是,若不把一切都推在陈娇娇身上,她一定会被无处泄愤的公主折磨至死! 经过沉默无言的陈娇娇身边时,秋儿心虚的瞥了她一眼,却被陈娇娇那怨恨积毒的目光看的头皮发麻。 掩下面上的惊慌,秋儿快步上前扶过商乐,“公主,回去吧。” 商乐点点头,方才受了惊吓,她着实无力再闹腾下去了。 看了一场好戏的人们尽数散去,虽然同情陈娇娇,却也把方才商乐的话听了进去。 孰轻孰重,都在暗自掂量。 “还不快把陈小姐扶起来,传太医过来看看。” 流光虽不待见陈娇娇,但毕竟是她的宴会,总得拿出一国之后的仪态来。 看着陈娇娇似木偶般被搀扶起来,商宴略微侧过身去,垂下的眼睑下思绪翻涌。 她知道陈娇娇是无辜的,她也知道只要她一句话,商乐绝不敢如此放肆。 但为了激化萧、陈两家的关系,挑动他们两虎相争,坐视不理是最好的办法。 她要维护的东西太多,只能这样自私冷酷。 有时她也会疑惑,她和那些人又有什么分别? 第三十七章 缺席之宴 暗自叹了口气,目光一转,皇叔却不知何时离了宴,座位上空空荡荡的,仿若从未有人来过。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商宴的目光掠过远处的宾席,衣香鬓影间,独不见萧湘儿的身影。 轻风携着满庭荷花的清香扑面而来,商宴心里却莫名的烦躁起来。 耳边有人在说笑些什么,却只听得一片嘈杂。 …… “陛下?” 纳兰榭轻唤数声,商宴方回过神来。 “啊?” 纳兰榭担忧的蹙起眉头,漂亮的眸子里涌动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陛下在看什么?” 纳兰榭虽是如此问着,目光却一直灼灼的盯着她,直看的她心里发虚,陆琪雪闻言也好奇的四处张望起来。 “没什么啊……” 商宴敷衍着,却突然后退一步,单手撑住桌子,一手扶住额头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纳兰榭欲上前搀扶,流光抢先一步扶过商宴,体贴的替她揉着额角。 “陛下醉了,臣妾不是叫陛下少喝点吗?” 商宴心底松了口气,面上笑的温和。 “朕一时给忘了,劳皇后操心了。” “看陛下说的……” 流光假嗔着,两人柔情蜜意的样子看的陆琪雪也羡慕不已。 “陛下和娘娘真是恩爱情深,叫人好生羡艳。” 她之前以为帝王之家,莫不是薄情寡义,所以从未有过入宫的念头,好在父亲母亲向来宠爱她,也从未提及过此事。 朝中之事,她一介女流,自不敢妄加打听。 但摄政王的亲妹妹入宫一事在奉安传的是沸沸扬扬,民间也多有猜测说楚虞不过是摄政王企图进一步掌控皇帝的棋子…… 太多的权益瓜葛,这桩亲事的动机就是不纯的,可是皇帝仍能对他的皇后露出这样的笑容…… 似乎,皇帝对摄政王的态度和她想的并不一样。 这边其乐融融,而另一侧的陈娇娇却是恨毒了眼,商宴对流光的那个笑容直直刺进她的心底。皇帝何时那样对她笑过?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没有!刚才还眼睁睁的看着她受辱…… 方才商乐讥讽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着,脸颊上的疼痛却又逼迫她回到现实。 不!她陈娇娇才不是什么低贱的下人!她终有一日会成为人上之人,龙中之凤!她今日所受的侮辱,他日定要商乐加倍奉还! 御医简单吩咐了几句,却见陈娇娇脸色更为难看,攥着药瓶的手上隐隐有青筋暴起,毕竟都是宫里的老人,知晓人事,心里也不由叹了口气。 这宫里,以后恐怕不会太平了…… “阿榭,你说是不是?” 满庭花香中,陆琪雪冲着纳兰榭笑的灿烂,纳兰榭只是抿着薄唇,不发一语。 这么难缠……商宴暗地里对流光使了个眼色,流光立刻反应过来,转头吩咐溯雪道,“陛下也累了,扶陛下回殿休息吧。” “是。” 溯雪扶过商宴,不着痕迹的避开纳兰榭。 商宴心里暗叹纳兰榭心思的敏锐,那家伙,看似风流不羁,却比女人还要心细。 如果被他察觉出什么端倪…… 商宴摇了摇头,她并不想去揣测这个结果,对于纳兰,她似乎并不排斥他的接近,但,知道得越多,对他没有好处。 这么想着,经过一个空座时,商宴的步子却是一顿,案几上摆放的精致酒食完全没被碰过。 “七皇子呢?” 侍立在侧的侍女急忙跪下答道,“奴婢们恭请几次了,七皇子还是不肯来。” 商宴眉头微皱,这个席位是她要求流光加的,流光还很郁闷内宫之宴为何要邀请异国质子。 邀请耶律齐其实她是有私心的,让耶律齐出来露露脸,以一国皇子的礼仪相待,表明皇帝的态度,虽是质子,也不会教那些贵族轻视了去。 这八年来,的确是难为他了。 “朕知道了。” 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吩咐小福子道,“小福子,你去卢定宫看看七皇子。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亦或是那些奴才有什么怠慢之处。一无巨细,如实回禀即可。” “是,陛下。” 小福子匆匆领旨而去。 或许别人不会明白陛下为何要对一个质子如此上心,但他知道,陛下终归是太仁慈了。 八年的质子生活,让七皇子受尽了欺辱,陛下是想补偿他。 渐渐的有人耳语起来,停留太久引人耳目终是不好。 商宴低声道,“走吧。” “恭送陛下。” 流光目送着商宴离去,笑道,“陛下日理万机,终是太过劳累了,回去歇息下也好。” “大家随意,可要尽兴才好。” “是,是……” 众人皆举杯应和。 纳兰榭的目光却一直盯着商宴离去的方向,一向流光溢彩的桃花眼也黯淡了下来。 她的心里,有挂念,有慈悲。 为什么,却唯独,看不见他? 天色尚还亮敞,殿里的宫女已掌起了宫灯,明亮的烛火跳动起来,映照在一殿金玉上,满堂生辉,宫女们都敛声屏气的垂首而立,偌大的勤政殿内一时只听得见帝王翻动奏折的窸窣声。 随手将批好的奏章扔在案上,商宴烦躁的揉了揉额角,案头还堆着两叠等待检阅的奏章,不过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那些老臣,真是每天吃饱了撑的! 尽管心里烦闷,商宴还是深吸了口气使自己冷静下来,不至于掀了满桌的折子。 “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吧。” “是。” 侍立御前的宫女应诺着,微有些费力的推开一人多高的梨木绘窗,清冷的晚风吹进来,拂散了心里的焦躁。 小福子脚步轻浅的踱了进来,伏跪于地。 “陛下。” “嗯,” 商宴随口应着,又翻开了一封折子。 “七皇子那儿怎么样了?” “回陛下,七皇子一切都好。之前陛下吩咐过,卢定宫宫人们都不敢怠慢。” “那耶律齐今天为什么没来参加宴会呢?” “这……” 小福子微有些迟疑,“陛下,七皇子说大商后宫的内宴,他一个质子实在是不宜出席。” “哦?” 商宴放下御笔,笑道,“朕上次见他时,他可没跟朕讲过礼数。” “是……” 小福子应喏着,“七皇子还说,辜负了陛下的好意实在是心中有愧,特让奴才把这支笛子献给陛下,说愿下次当面向陛下请罪……” 第三十八章 丞相苏白 商宴接过侍女呈上的笛子,上次只顾着那只叫花鸡了,也没仔细看过。 而今细细看来,这支玉笛竟是由整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上面雕刻着回纥独特的铭文,纹理流畅,色泽温润,更难为可贵的是并不似普通的白玉寒凉,而是触手生温,就在大商也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想必是当初回纥大汗赐给耶律齐的,可见他对这个儿子有多么宠爱……若是不出意外,耶律齐此次回国,为了弥补对小儿子多年的亏欠,恐怕这大君之位都是他的…… 商宴摩挲着掌心的玉笛,心下思虑万千。 北苑和耶律齐的一面之缘,却也可看出耶律齐不过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即使为质多年受尽欺辱,心中也不曾怨恨,甚至敢当着她的面指责大商背信弃义…… 足可见耶律齐真真是个思无邪的人。 若是日后由耶律齐掌管了回纥,那大商和回纥永续其好也是可能的。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西夏好战,这么多年来一直对大商虎视眈眈,因而处于两国交界的回纥显得更加重要。 商宴无声的叹了口气,将玉笛放回托盘上。 “小福子,把玉笛送还给七皇子。” “陛下?” 商宴浅笑,“这玉笛于朕而言不过是玩物,对耶律齐却是意义非凡,朕一国之君岂能夺人所爱?” “转告七皇子,此事不必放在心上。等朕有空了,一定再去听他吹奏一曲。” “是。” 小福子喏道,正欲退下。 商宴突然开口道,“等等,” “告诉七皇子,那天朕所说的话,绝不食言。” 回纥使者是在两日后到的奉安。 大使馆官员来报时,商宴正在清秋苑与人弈棋。 阳光透过扶疏的梧桐叶洒在光滑的青石台上,黑的曜,白的玉,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厮杀成一片。 不同于棋盘上的狼烟四起,杀机四伏。 眼前端坐的少年衣冠胜雪,眉目疏浅含笑,整个人高雅的似是高山之巅不可攀附的冰雪,不含一丝烟火之气,只是眼尾一滴美人痣却生生添了无限魅色。 大商富庶,钟灵毓秀,向来最不缺的就是美人,皇族之中更是一个比一个出色。 商玄俊朗非凡,商衍温文儒雅,商乐艳色逼人,商璉楚楚可怜。 绕是见识过颠倒春色的纳兰榭,倾国倾城的陈娇娇,邪魅惑人的楚珀安,商宴还是不由被眼前人的气度所折服。 那是无关乎皮囊,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气度。 若不是知晓他的身份,商宴几乎要以为他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高逸隐士。 听了官员的禀报,苏白微微颔首,在棋盘上款款落下一子。 笑道,“知道了,下去吧。” 从着手开始,他的每一步棋都算的毫厘不差,布局精妙绝伦。 看似处处生机,实则早已是一盘死棋。 只是一子,棋局胜负已定。 商宴将手里的棋子扔回紫金小盅,些许不满道,“丞相,朕还没开口,你恐怕是逾矩了吧?” 苏白风轻云淡的笑笑,毫不在意的转移了话题,“看来陛下的棋艺学艺不精啊……” 商宴皱眉,“丞相知道朕师从何人?” “陛下的手法和摄政王有些许相似,却是……不及王的十分之一。” 皇叔……商宴微有些气闷。 西夏近来频频异动,这两天皇叔一直忙着处理各地传来的军事,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却无故冒出来个丞相,整天在她眼前晃。 自她登基以来,皇叔自立为摄政王,便废除了丞相一职,由皇叔全权代理政事,如今,竟复起相位,还是苏白这个毛头小子?虽然苏白比她还年长两岁,但这么年轻的丞相,大商绝无仅有。 “这么说,不知丞相和皇叔谁更棋高一着呢?” 苏白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不急不躁的开口道,“说来惭愧,摄政王谋略过人,臣自叹弗如。只是……若是摄政王在棋盘上输给了臣,苏白也不屑于入朝为相。” 好狂妄的口气! 商宴微微一笑,有风吹过,枝叶窸窣作响,空气中却弥漫着凛冽的气息。 “这么说,丞相对皇叔是忠心不二了……” 对于聪明的人,商宴向来喜欢直话直说,也省得绕许多口舌。 如果说楚依安的眸子像浓重的夜色一般深不可测,那么苏白的眼睛就像高山的冰雪般晶莹雪亮。 近乎妖孽般的锐利。 在苏白望向她的第一眼,商宴心中便翻涌起一个极其可怖的念头。 苏白,看见的不是商启,而是藏身于其后的,她。 闻言,苏白抿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望向商宴的目光带了少有的认真。 “陛下此言差矣,苏白自诩卧龙,非能者不随,非权臣不做,不问是非黑白,不染爱恨情怨。” “苏白,只追随最强大的人。” 这番话听似自负至极,商宴却不由暗自心惊,这话别人说她不会信,可他是苏白。 是皇叔青眼有加的年轻丞相。 半晌,商宴轻笑出声,“好一句只追随最强大的人……苏白,你是这天下第二狂妄之人。” 苏白并不意外,只淡然一笑,拂袖起身,“回纥使者既已入奉安,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安排。微臣,告退。” “好。” 商宴微笑,温和舒雅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谈论了今天的天气不错。 苏白略一躬身,宽大的袖袍随着走动似流云般浮动着。 苑内的宫人都被遣散在外,软靴踏在石子铺成的小径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即将跨出苑门时,苏白步子却是一顿。 商宴敏锐的察觉到,将目光从青石案上的棋局移到那一抹芝兰上。 “丞相还有什么事吗?” 苏白没有回头,沉默半晌后道,“陛下,摄政王并非目光短浅之人。此次朝廷新上任的官员,都是胸怀大志的有识之士,有的清正廉明,有的刚正不阿,有的深谋远虑……但因为之前的朝廷奸佞当道,腐败成风,一直被埋没至今。” “摄政王虽行事狠厉,但绝不会为了扩充自己的势力而损害大商的江山。” 商宴身子一僵,毕竟是她守护了那么多年的国土子民,有些事,说不在意,却是假的。 对于皇叔的手段和势力,身为一国之君,尽管理智在不断的警醒自己,但她早已习惯于把那些猜忌和迷茫都深埋在心底,任它风久成痂。 似乎只有这样,自己才能继续心安理得的相信他。 商宴轻轻吐出一口气,“丞相为何要与朕说这些?” ------题外话------ 又一名美男子上线啦~ 虽然我断章断的有点迷…… 不要介意哦? 第三十九章 回纥来朝 苏白背着身子,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臣只是不想让陛下那么难过。毕竟,摄政王一直都是替陛下着想的。” 难过么…… 苏白不知何时离开了苑子,一时间,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了商宴一人。 风吹叶动,商宴微微垂眸,阳光在她瘦削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芒。 苏白说的这些,不正是她作为一国之君所担忧的吗?她明明不是应该松了口气吗? 但为什么,心里还是沉甸甸的,那么难受?赏花宴上,萧湘儿的如花笑魇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 甚好? 是喜欢的意思吗? 记忆中,皇叔从来没有这样夸奖过自己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皇叔的一举一动,一容一笑,甚至只是一个眼神,都会轻易的牵动她的心。 或喜,或悲,或哀,或乐。 似乎只要有皇叔在的地方,她就会像扑火的飞蛾一样,情不自禁的去追寻,去关注。 是她,太依赖皇叔了吗? 心中一跳,商宴慌乱的回过神来。 不,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能一直依赖于皇叔的强大,她不要一直做受皇叔庇护的孩子! 她要证明,她可以的。 她要证明,她对皇叔的在意,也只是依赖,而已。 天色微明,汗丹一行人便在使者牵引下入了宫。 步行穿过朱红色的宫门,辽远的钟声在巍峨的宫殿群间回荡开来,威武的黑甲士兵严装整齐的排列在两侧。 大商皇宫极为浩大,从宫门到正殿也要走个小半时辰,虽是清晨,汗丹额角也不由渗出点点细密的汗珠。 一路经过的宫人守卫无不毕恭毕敬,敛声屏气,汗丹用狼皮做的袖子擦了擦汗,头顶象征着大商威仪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踏过一级一级用红色丝绒铺就的九龙阶,总算到了和明殿门前,门前等候的太监高声传唱。 “回纥使者觐见——” 高座上的商宴早已等的不耐烦了,面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两国交涉,自是格外隆重。所有的朝廷官员都要沐浴更衣,皇帝也得穿上正式的朝服,繁琐的龙袍里三层外三层,头顶真金白玉的冕琉压得她脖子都快断了。 汗丹刚跨进殿中,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和明殿极大,内里擎着二十四根红柱,金龙盘绕,文臣武将分列两侧,威仪持重。 高高的御台之上,冕琉遮面的帝王看不清神色。 汗丹不是第一次来朝,但短短三年之间,朝堂上的官员居然接近一半都是陌生的面孔。 真是……难以置信。 在越是强大的国家,官员变动越加谨慎,各级之间相辅相成,唇亡齿寒,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大国之中总会有几个难以拔除的权佞祸端,自成一派,甚至根植几个朝代。 要同时调度如此之多的官员,不但需要无比强大的势力,还得有极为厉害的手段。 不知为何,汗丹下意识的瞥向群臣上首的黑袍男子。 楚依安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狭长的凤眸里平静无波,却看的汗丹心底发寒。 那是上位者才会有的,生杀予夺的气魄与威慑。 身边传来一声极低的咳嗽,汗丹方回过神来,惊觉背后已是冷汗淋漓。 “回纥使臣汗丹——” “契多隆——” “拜见皇帝陛下!” 汗丹和契多隆伏跪于地,深深顿首,以示虔诚。 商宴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两人。汗丹她见过,长相憨实,是个谨慎小心的人,而副使臣契多隆体格偏壮,带着草原上的粗犷和野蛮。 两人都穿着回纥独特的服饰,衣襟和袖口皆是由草原狼的毛皮制成,腰间挂满了寓意祭祀和吉祥的奇特木饰。 和八年前她藏身床底,抬头看见的一模一样。 摒下心底浓烈的仇恨,商宴冷静的告诉自己,八年前的反叛是萧陈两家的阴谋,与回纥无关。 深吸口气,商宴沉声道,“免礼。” 汗丹并不敢松懈,复顿首道,“谢陛下!” 陈国公自始至终在一侧冷眼瞧着,嘴角的讥诮与不屑怎么也遮不住。 番邦小国,仰人鼻息。 契多隆敏锐的察觉到,额角青筋爆起,几欲上前争论,却被汗丹暗地里紧紧扣住,契多隆愤恨的甩袖,脸色明显不郁。 不少朝臣亦窃窃私语起来。 商宴纹丝不动,汗丹上前笑的和煦,“陛下,回纥族民多年来承蒙大商皇帝庇佑,风调雨顺。陛下真乃天命之子,福泽延长。为表我回纥的敬意与臣服,特来朝见,献上薄礼,万望陛下笑纳。” 说着,已有回纥行者呈上礼册。小福子上前接过,清了清嗓,翻开一一唱将起来。 “回纥大汗及所有臣民,敬献牛羊五千——” “白狼五百——” “骏马三千——” “贡酒百坛——” …… 回纥虽不似大商有金山玉池,但礼册也东拼西凑了足足有三册,小福子一一唱来,也花了一个多时辰。 等到小福子沙哑收声,商宴脖子酸的几乎没了知觉,还得强撑着一国之君的仪态。 点完礼册,汗丹拱手,无限虔诚道,“大汗感念天子,本欲亲自来朝觐见,奈何前些日子染了疾病,只好由臣代为出使。还望陛下勿怪。” “大汗太见外了,” 商宴僵硬的扯出一抹微笑,四肢仿佛都麻木的不属于自己了。 “使臣日夜兼程,想必也累了,不如先下去稍作休息,一会儿再设宴为使臣接风洗尘。” 说完,商宴艰难的转动颈脖,习惯性的望向下方为首的男子,话到嘴边却生生转了个弯。 “苏丞相,此事就由你来安排吧,务必要尽善尽美,不可怠慢。” 一身朝服,立于楚依安之后的苏白似有些错愕,不过一瞬又笑起来,“微臣,遵旨。” 收回目光,只见汗丹面露感激之色,“多谢陛下!” 商宴微微点头。 小福子会意的上前一步,拂尘一扫,高声道,“退朝——” 回到重明殿,商宴累的几乎直不起腰,直接瘫倒在锦塌上,小福子忙不迭的的上前取下商宴头顶沉重的冕琉,小心翼翼的放在托盘上。 “顶着这么沉的冕琉快三个时辰,真是苦了陛下了。” 商宴闷闷的没有回答,做皇帝这么多年,平日里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有什么大事都是皇叔扛着。如今,居然娇贵成这样? 她果然,是太依赖皇叔了呢……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小福子微愣。 “陛下在说什么?” “没什么,” 商宴起身,活动了下筋骨。 “替朕更衣吧,一会儿还要参加宴会。” 第四十章 夫人如雪 接见回纥使臣的宴会设置在大明宫。 大明宫建筑宏伟,内里陈设豪奢,空间极为广阔,大商建朝以来的大型宴会都是在此举办。 苏白办事很快,清一色的宫人们麻利有序的在席间穿梭布置酒食,脚步轻悄,香风袭人。 按照惯例,大殿最上首呈三角状摆放着三张主席,其下四列桌席依次排开。 天色尚明,殿内已掌起了烛火,明亮的烛光透过琉璃雕花盏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映衬着满殿的金玉浮雕,一派奢华。 由于只是接待使臣,商宴只换了一身轻便的龙袍,从容的坐在上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汗丹和契多隆的席位并列于右侧首席,想必是回纥的风俗洒脱惯了,即使汗丹尽力的按照大商礼制正襟危坐,看起来也总是有点别扭。 商宴忍住心头笑意,语气宽和道,“使臣无需拘束,随意便是。” “多谢陛下,” 汗丹面色诚惶的行礼,契多隆倒是大咧咧的坐下,从一早入席他就浑身不自在,那些个金银宝石晃得他眼睛都花,更别提那些满身绫罗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世家小姐们。 回纥崇尚力量,男权至尊,女人都是没资格入席共坐的,没曾想大商的女人也能享有尊贵的地位,下首席间有不少女眷都单独的占有一席之位,不同于回纥女人的畏缩懦弱,这些女眷皆是衣着华贵,满头珠玉,骄傲而矜贵。 不过,虽然大商贵族的女眷们大多都长得如花似玉,但这细皮嫩肉,弱不禁风的,别说挨打,就是大草原上的风都禁不住。 契多隆轻蔑的收回目光,却见左上的尊位竟还无人入席,眉头一皱,不满道,“这是交邦之宴,岂有皇帝等候臣子的道理!” 汗丹心里一惊,怒瞪了契多隆一眼,急忙转身向商宴请罪道,“陛下,小国粗俗,不识礼度,还望陛下恕罪!”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倒真是有意思。 商宴唇角微勾,毫不在意道,“大人言重了,贵国民风淳朴,朕岂会苛责。只是近来事物繁忙,想必皇叔是有事耽搁了。” “是,是。” 汗丹恭谨的应和着,心底暗自捏了把汗,低低叱责了契多隆几句。 这契多隆如此鲁莽,大汗怎么偏偏挑上他一同朝商?但愿不要惹出什么祸事才好。 商宴只作不知的转过头去,举起酒杯浅酌一口,掩下眼底神色,正欲抬头,原本嘈杂的席间却霎时安静下来,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汗丹等人也不由转过头去。 只见楚依安自殿外徐徐而来,一身玄黑锦袍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墨发用漆木簪子随意挽着,眉目刀削天成,精致如画,恍若九天神祗,看似高雅淡漠,却是不怒自威,狭长的凤眸里那眼寒潭让人窥不得喜怒。 这慑人的气场,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汗丹一时背脊有些发凉,不由转过头去,默默擦了擦汗,这种绝对压迫的气势,就是在大商皇帝眼前也不曾有过。 这个人,真是可怕…… 楚依安丝毫不理会旁人的目光,泰然自若的行至左上首的尊位入席,动作干净而不失优雅,不知看痴了多少女眷。 商宴不自然的低咳一声,打破了席间凝固的局面。 楚依安风轻云淡的目光投过来,商宴略有些慌张的移开眼去,干笑道,“那个……大家随意,……不要拘束。” 席间的苏白轻笑一声,似是看穿了她的窘态,低声吩咐几句,管弦乐起,舞者鱼贯而入。席间的氛围又活跃起来。 商宴暗自松了口气,耳根似乎都在微微发烫,复抬眼,楚依安早已收回了目光。 席间歌舞升平,配合着优美的乐曲,舞女们清一色的水红色纱裙旋舞开来,似是一朵朵盛开的红莲,妖异美丽。 位于中央的美人红纱遮面,十指翻飞,婀娜多姿的舞蹈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一双时不时投向皇帝的美目潋滟含春。 商宴不由眉头微皱,这双眼睛……好熟悉…… 苏白却是轻叹了一口气,怎么让她给混进去了? 一舞毕了,舞女们纷纷行礼退下,偏偏那蒙着面纱的女子行至殿前,款款行了一礼,摘下遮面的薄纱。 众人无不倒吸口冷气,只见那女子凤目朱唇,胭脂淡染,一颦一笑之间,容色倾国。 “臣女娇娇,拜见陛下。” 果然…… 商宴无奈的扶额,“免礼。” “谢陛下。” 陈娇娇起身,鬓边流苏轻曳,“陛下设宴为使臣接风洗尘,娇娇斗胆献舞一曲,聊以助兴,还望陛下勿怪。” “陈小姐有心了。” 商宴笑着点点头,心底却是暗自感叹,这陈娇娇前几天才被商乐教训了一顿,原以为陈国公定会来讨要说法,谁知这几天国公府都风平浪静,也不曾听见陈家吵闹。 今日还都像没事儿人一样,不得不说,这陈家还真让她捉摸不透…… 陈国公似是有些惊诧,半真半假的叱责道,“娇娇,怎的如此不懂规矩?” “无妨。” 商宴摆摆手,并不想在这爷孙两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汗丹似是才回过神来,感叹道,“天下竟真有如此美人,国色天香,真真是国色天香啊!” 陈娇娇状似羞涩的一笑,眼神却是得意的瞥向一侧的商乐,商乐一向自负美貌,脸色不由更为难看。 “倒是比那些庸脂俗粉出色。” 契多隆不屑道,“但是比起我们的雪夫人……” “咳!” 汗丹低咳一声,契多隆猛然回过神来,自知失言的闭嘴。 商宴嘴角微勾,难怪契多隆也如此紧张,若她没记错的话,这雪夫人就是七皇子耶律齐的生母,回纥大汗最宠爱的王妃。 传说大汗在入山打猎时遭遇狼群围攻,是雪夫人施法救了他,自此大汗对雪夫人一见钟情,将雪夫人带回王宫,奉为神女。 此后再未纳妃,独宠一人,诞下皇子后更是对耶律齐宠爱有加。 回纥族民都说雪夫人貌美,肤如白脂,长发及踝,容貌更胜九天玄女。更玄者说是雪夫人进宫二十年有余,竟是丝毫未老,还是二八少女模样…… 难怪耶律齐生在大草原,还长得那么秀丽出尘,嫩的跟女孩子似的……原来他生母就是有名的美人。 第四十一章 依安罚酒 只是,耶律齐已在大商为质,两国交好之宴,有关耶律齐的所有事都要避免提及,这是两国交涉的禁忌。 也难怪契多隆反应那么大…… 见两人不知所措的样子,商宴微微一笑,转过头去不置一语。 却看得汗丹心底更为发寒。 楚依安也是一副风清云淡的样子,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似乎完全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这叔侄二人真是…… 汗丹正暗自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席间陈国公打圆场道,“陛下鸿涛大略,治国有方,而今使臣来贺,扬我大商国威。老臣,恭敬陛下一杯!” 此等溜须拍马的好时机,席间众臣纷纷举杯起身,出声应和。 商宴淡然一笑,冲着汗丹等人举杯示意道,“大人随意便是,请。” 汗丹惶恐的起身,“多谢陛下。” 一杯甜酒下肚,暖暖的感觉蔓至四肢百骸,商宴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侍立在侧的溯雪提起玉壶正要替她斟酒,契多隆却突然重重搁下酒杯道,“这也能叫酒吗?” 商宴心里一惊,汗丹低声呵斥道,“不得放肆!” 契多隆不满的起身,拱手道,“皇帝陛下,契多隆是个粗人,但论起喝酒,在回纥也是数一数二!臣喝过的烈酒无数,怎知这御酒一点烈性都没有,与清水无异!”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苏白眉头微皱,这回纥使者未免太过无礼! 一直默不作声的楚依安亦抬眸瞥了契多隆一眼,漫不经心的样子,似是一尊白玉佛像。 商宴定了定神,笑道,“那使臣可是有好酒敬献?” 汗丹急忙起身,“陛下……” 此行只有进贡的御酒,已经入了大商藏库,哪里还有什么好酒敬献! “陛下英明,”契多隆却抢先一步道,“臣等的确有好酒敬献,是大汗亲自督促所酿,性烈味甘,美妙绝伦。大汗特命臣等带来与皇帝陛下一尝。” “这样啊……” 商宴稍加思索,虽然这个契多隆举止鲁莽,却也是粗中有细,回纥大汗派遣此人出使的目的恐怕就在这坛酒里了…… “既是大汗亲自所酿,那朕定得尝一尝。” “是。” 契多隆起身,向身后随从吩咐了两句,汗丹愈发摸不着头脑,两人窃窃私语一番,而后汗丹从容的坐下,看样子似乎是松了口气。 这回纥大汗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商宴暗自思索着,却见皇叔也正若有所思的盯着自己,不由一下子乱了方寸。 不过片刻,几个侍从捧着酒坛回到宴席中,契多隆接过一坛,径自拍开,浓烈醇厚的酒香随即飘散开来,不少女眷不适的用纱绢掩住口鼻,倒是商玄等人赞叹起来。 “如此淳烈,真是好酒!” 溯雪接过一坛,却似有些犹疑,商宴微微点头,溯雪方替她斟了半杯。 商宴低头,精致酒盏中的酒水略有些浑浊,酒香四溢,商宴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虽然并不懂酒,却也知这酒,当真是极烈。 剩下一坛侍从依次替各位皇族子弟们斟了,看着那浑浊的酒色,商乐嫌弃的皱起眉头。 “什么脏东西?拿开,本公主不喝!” 商衍微微摇头,见商璉盯着眼前的酒盏发愣,温和的笑着接过酒杯道,“皇妹身子弱,为兄替你喝吧。” 商璉腼腆的一笑,感激道,“多谢皇兄。” 商乐见状,轻嗤一声,满脸不屑。 对于商乐蛮横的态度,契多隆也不在意,举起酒杯道,“陛下,请。” 商宴微微点头,忍着呛鼻的酒气,酒杯刚举至唇边,楚依安突然开口道,“陛下,” 楚依安起身,挺拔的身形犹如峭壁上的孤松,一身黑袍愈发衬得他气势迫人。 “陛下身上有旧伤,不宜饮用此等烈酒,不如由微臣代劳吧。” 皇叔……商宴心里一暖,一时忘记了动作。 却听契多隆语气冰冷道,“摄政王太多虑了吧,不过一杯水酒而已。况且,摄政王姗姗来迟,按理说应当先自罚三杯才是。” 众臣心里皆是一惊,倒是楚珀安不屑的勾起唇角,徒自狂妄,莫说三杯,就是三千杯,哥也不见得会倒。 楚依安并不答话,举起案上的酒盏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自如。 商宴眼看着楚依安饮完三杯,空酒杯搁回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楚依安神色淡淡道。 “使臣可还满意?” 有风自窗外吹入,楚依安宽大的袖袍在一室酒香中轻轻浮动。 黑色肃穆,她向来不喜欢,可是皇叔穿着却似乎是与之融为一体,仿佛这神秘高贵的黑色是为他而生,因他而存。 神秘而高远,淡漠而无情。 这酒契多隆尝过,入口甘醇,却是性烈无比,本想着大商皇族的酒量都不过如此,三杯烈酒下肚,让他知难而退。 谁知…… “摄政王果真是好酒量。”,汗丹拱手笑道。 商宴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契多隆仍是不依不饶,“摄政王酒量尚且如此,想必皇帝陛下更是海量,这酒乃是大汗倾心酿造,若是不尝,着实可惜啊……” “本王说了,陛下不宜饮酒。” 淡淡的一句话,却是无比强硬。 汗丹已是听得暗自心惊,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 商宴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眸子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 她说过,她不愿再躲在皇叔的身后,她不能总是依赖于皇叔的强大,更不能把一切都推给皇叔去扛。 她要让皇叔知道,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心下一狠,不待契多隆说话,商宴已一仰脖把酒灌了进去,凉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所过之处皆是一片火灼般的疼痛,呛得她剧烈的咳嗽起来。 “陛下……” 溯雪急忙上前轻抚着她的脊背,却是缓解不了丝毫。 见状,楚依安眉头一皱,脸色冷的吓人,侍立在案边的侍女吓得一个腿软跌倒在地。 契多隆哈哈大笑道,“陛下果真是痛快!臣等佩服,再敬陛下一杯!”说完,契多隆仰头一干而尽,道,“好酒!” 喉咙的烧灼之感愈来愈烈,唇齿间却有甘甜的酒香蔓延开来,似是上瘾一般,商宴强撑着又饮了一杯,胸腹有一瞬的清凉,大脑也渐渐混沌起来。 烛火跳动中,一片流光溢彩。 第四十二章 商宴醉酒 众臣也谈笑着将饮起来,笙乐复起,美酒佳人,一片欢腾。 商玄遥相举杯道,“皇兄好兴致,玄弟敬你一杯!” “好,好……” 看着商宴咯咯的笑着再饮一杯,商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少大臣也会意的举杯上前。 看着商宴一杯接一杯的灌下去,溯雪怎么也拉不住,楚依安的面色也越来越冷。 终是在商宴又饮下一杯后,楚依安一拂袖坐下,冷声道,“陛下醉了,扶陛下回去休息。” 小福子赶紧上前,和溯雪一左一右的将醉的东倒西歪的商宴搀扶起来,商宴不满的挣扎着,嘟囔道,“朕没醉!谁在说朕醉了!” “陛下……” “你滚开!朕不回去……朕还能喝…喝!” 小福子急的跺脚,“陛下,别闹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不回去……朕,朕真的没醉……没醉!” 商宴赌气似的挣扎着,一张脸被酒气染的通红,“来!使臣……陪朕继续喝!朕先干!喝!” “这……” 看着皇帝被一左一右的拉扯着带走,略有醉意的契多隆起身摇晃着道,“两国交邦,皇帝走了,这算怎么回事?” 楚依安长袖一扫,薄唇微勾,似笑非笑道,“陛下旧伤复发,不胜酒力。使臣若是不尽兴……” “本王来陪你喝。” 不同于大明宫内的歌舞升平,酒香醉人,入夜的御花园显得格外静谧,花团树影婆娑舞动,空气中仿佛都带着花枝湿润的味道。 碎石铺就的宫道上,五步一隔设有宫灯,跳动的烛火透过绘着美人图的纱绢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朕真的没醉……” 商宴被溯雪搀扶着,一路上吵吵嚷嚷,凉凉的夜风一吹,烈酒的后劲又上来了,商宴只感觉腹中一阵翻涌,几度干呕,五脏六腑似乎都要吐出来了。 “陛下,明明不能喝,又何必逞强呢!” 小福子心疼的轻拍着商宴的后背,陛下这么多年从没醉成这样过,以往都是摄政王护着她,今日陛下怎么…… “溯雪姑娘,陛下醉成这样,也走不动了,不如先扶陛下到亭中歇息一下再走吧?” 溯雪向来清冷,并无太多的表情,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亭内燃着烛火,小福子小心翼翼的扶着商宴坐下,商宴半个身子软软的趴在铺了锦绣的石桌上,一张小脸醺得通红,昏昏沉沉的似乎就要睡过去。 溯雪看了许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这酒性子太烈了,陛下醉的厉害,身子恐怕受不住。” “我去准备点醒酒汤来,你好好照看陛下。” 说完,溯雪又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匆匆的离开,小福子看着商宴难受的皱紧眉头,心里暗叹着摇了摇头。 这又是何苦…… 商宴紧闭着双眼,脑袋里混混沌沌,额角也一阵阵疼的厉害,连小福子的话语也听不真切。 风卷动着帷幔,一寸寸的凉意渗入骨髓,胸腹却是一片翻涌的燥热,好难受…… “冷吗?” 头顶突然传来男子磁性的嗓音,如碎玉般好听。 商宴想睁开眼看看是谁,眼皮却沉重的像灌了铅。 一阵窸窣的声响,商宴感到后背一暖,那人细致的替她盖上披风,语气温柔,“现在还冷吗?” “不冷了……呵呵” 商宴咯咯的笑着,闻到那人身上好闻的气味,舒适的在男子伸过来的掌心里蹭了蹭。 “陛下……” 这边商宴全然不知,小福子却在一侧看的心惊胆战,欲出声提醒,男子却极快的将修长的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别说话。 小福子无奈的看着眼前的男子。 一袭月牙白的华贵锦袍,墨发用玉冠高高束起,美目微垂,颠倒人神。 此等绝色,除了纳兰榭还会是谁? 纳兰榭微微俯身凑近醉的满脸通红的帝王,小小的一团缩在他宽大的披风之中,呼吸之间散发着淡淡的酒香,方才还蹭他的手心? 就像……一只猫咪一样。 难得见她有如此安静的时候,纳兰榭心情大好的勾唇一笑,似是午夜绽放的瑰丽昙花,一瞬间满亭烛火都失了颜色。 纳兰榭俯身一把将商宴横抱入怀中,有些难以置信的掂了掂,这么轻? “纳兰公子!” 小福子吓得跪倒在地,脸色发白,“陛下万金之躯,公子此举恐怕不妥……” “公公多虑了,” 纳兰榭唇角微勾,“陛下若是在此感染了风寒,龙体受损,那才是不妥啊。” 说完,也不管小福子犹疑的神色,抱着怀里的人儿大踏步离开了凉亭,小福子只得快步跟上去。 纳兰榭走的很稳,冷风一吹,商宴还是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 男子倾城绝艳的脸庞映入眼中,商宴一时竟看的有些痴了。 看着怀里人醉眼迷蒙望着自己的样子,纳兰榭突然觉得心里痒痒的,似乎有什么在跳动生长着,很奇怪的感觉。 “怎么?陛下不认识我了吗?” 商宴脑子里一片混沌,连他说的话语也听不真切,只是望着眼前人痴痴的笑着,“你是天上的神仙吗?长得这么好看……” 纳兰榭闻言一笑,却是有几分苦涩的滋味。 “好看吗?可惜只要有那个人在,你的眼里就看不到我……” 回想起在方才的宴会上,她虽然表面作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但她的重重心思都围绕着另一个人,满心满眼都在那个人身上,可曾有看见过他? 商启,在你这副冠冕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纳兰榭兀自沉思着,却敏锐的察觉到一股极为压迫的气息,不由停下脚步,抬眸望向前方负手而立的男子。 “摄政王。” 紧跟身后的小福子闻言吓得面无人色,急忙伏跪于地,冷汗涔涔。 楚依安神色淡漠,看也没看他一眼,冷冷的开口道。 “有劳纳兰公子,可以把陛下放下来了。” 纳兰榭眉眼一挑,看了怀里人一眼,小心翼翼的将商宴放下。 笑道,“陛下可是瘦弱的紧哪。” 小福子欲上前去扶,商宴却闹脾气似的躲开,整个身子靠进纳兰榭的怀中,双手环住他的腰,一张小脸在纳兰榭怀里蹭啊蹭。 小福子艰难的咽了口口水,几乎可以看见楚依安的脸色又黑了几度。 纳兰榭强忍住脸上的笑意,揶揄道,“陛下这是舍不得我呢。” 偏偏商宴还不自知,抱住纳兰榭的手越发用力,嘴里还不停的嘟囔着什么。 见此情景,楚依安凤眸微眯,空气仿佛都凝了冰。 “陛下醉了。” 第四十三章 烈酒当归 言罢,楚依安手上施力将商宴揽入怀中,浓郁的酒香盈满怀抱,楚依安不由眉头微皱,怎么醉成这样? “带陛下回殿休息。” 淡淡撂下一句,楚依安抱着怀里不安分的人儿转身离去。 独留纳兰榭久久的立在原地,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生出几分落寞的味道来。 一路上,楚依安脸色都冷的像淬了冰,小福子心里不由暗暗叫苦。 偏偏商宴嘴里还在不停的嘟囔着什么,声若蚊呐,楚依安凝神去听,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 “皇叔……” “……不要丢下我……” “皇叔……” 楚依安脚步一顿,垂眸望向怀里的喃喃自语的人,看不清眼底神色,小福子莫名其妙的偷眼看去。 王的脸色…… 竟是缓和了不少? 第二日商宴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红漆窗木照射进来,亮的刺眼。 凌乱的龙塌之上,商宴挣扎着撑起身子,浑身骨头都软的像散了架,脑袋也混混沌沌,一阵阵的疼。 “来人……” 商宴沙哑出声,一开口发现嗓子也干渴的厉害。 溯雪闻声进来,放下手里的托盘。 喝了几口热茶润润喉,嗓子总算是舒服了点,这酒,分明是要她的命啊,昨夜还逞强喝了那么多,真是……自作自受。 “陛下,您可算醒了!” 随后进来的小福子匍匐向前,泪眼朦胧道,“奴才担心死了。” “好啦,有什么好担心的。” 商宴微微一笑,随手将额前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 小福子刚要答话,却被一俏生生的女音打断。 “担心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昨夜醉成了什么样子?” 小福子埋头行礼道,“皇后娘娘。” 流光自宽大的龙纹屏风外转身进来,发髻高高盘起,一点红色坠饰在眉心轻晃,因为走的急,满头凤钗珠玉都在叮当作响。 看着流光稍显愠怒的神色,商宴有些歉疚的开口道,“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流光在塌边坐下,华丽的凤袍如同流水般逶迤开来,杏目微嗔,“你啊,我不在你身边就这样难为自己?” “那么烈的酒,普通男子也不过三杯就倒,你居然生生饮了半坛!不要命了?” “我……” 商宴无奈的叹口气,却怎么也插不上话。 流光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放低语气道。 “你知不知道,若不是昨夜王用内力替你化解了过多的酒气,你就是醉个三天三夜也不会醒。” “就算醒了,这酒的后劲也够你难受一阵子……” “什么?” 商宴一惊,昨夜醉酒后的片段模模糊糊的在脑中闪过,却怎么也记不真切。 见商宴一脸茫然的样子,小福子也开口道,“昨夜陛下喝醉了,赖在纳兰公子的怀里不肯走,是王把陛下带回来的。” 纳兰? 天哪!她昨夜都做了些什么? 一些难以置信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商宴烦躁的揉了揉头,怎么又跟那个纨绔子弟扯上了关系! 她到底是太高估自己了,到最后还是要皇叔来替自己收拾烂摊子……真是,没用啊…… 看着商宴落寞的样子,流光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商商……没事了。” 溯雪神色是一贯的清冷,也开口道,“陛下,还是先洗漱一下吧。” 商宴点点头,心里却仿佛有苦涩的滋味无穷无尽的蔓延开来,到最后似乎连舌尖也泛出丝丝苦味。 不对! 商宴抬眸,眼神恢复了以往的清明。 转向小福子道,“回纥使臣敬献的烈酒叫什么名字?” 小福子似有些诧异,仍是回道,“昨夜陛下半醉之间也问过使臣酒的名字,想必是醉后给忘了。” “使臣说,这酒的名字叫,当归。” “当归……当归……” 商宴喃喃的念着,舌尖苦涩滋味愈浓,原来如此啊…… 回纥大汗当真是用心良苦,倾尽所有的爱子之心来酿造此酒。 这酒性烈无比,正如回纥勇士的勇猛刚烈,却又入口甘甜化刚为柔,代表送子为质,以示臣服。而今爱子情切,万分思念化为舌尖的苦涩,只盼着心爱的小儿子能够归来…… 此酒的万般变化,也不过一颗爱子之心。 看来,回纥大汗的确是老了,已临近天命之年,无比渴望能够再见到心爱的小儿子。 当归当归,耶律齐……或许你真的该回家了…… 万般思绪,抵不过舌尖一点苦涩,商宴轻叹口气,望向铜镜里面色稍显憔悴的清秀男子。 一会儿该去卢定宫走一趟了…… 一头墨发被束成高髻,戴上紫金龙纹玉冠,溯雪细致的替她整理着描了繁复金线的袍角。 流光在案边一边看着一边无聊的吃着点心。 刚在腰间挂好象征身份的九龙玉环,殿门却突然被撞开,冲进来的领事公公一个趔趄扑倒在地,来不及整理摔歪了的帽子,带着哭腔尖声道,“陛下!不好了!陛下!” 商宴眉头一皱,小福子大声呵斥道,“大胆!还有没有点规矩!” “出事了啊,陛下!” 领事公公捣头如蒜,看样子的确是吓得不轻。 “说。” 商宴沉声道。 “七皇子……七皇子他……” “七皇子怎么了?” 商宴心头咯噔一下,语气也凌厉起来。 “七皇子……今早被发现……发现溺毙在了静水池中!” “什么!” 商宴大骇,被惊的后退一步,双手撑在梳妆台上,仿佛有沸腾的气血在胸中翻涌。 耶律齐……那个孩子…… 怎么会? 明明那一天他还在和她拌嘴不是吗?她还告诉他他可以回家了,他湿漉漉的一双眼,小鹿一般天真无邪的望着她…… 他就快要回家了……他会多么开心啊…… 胸口闷闷的堵的厉害,商宴身子也摇摇欲坠,流光急忙上前扶住,“陛下……” 小福子怒瞪领事公公一眼,高声道,“还不滚下去?” “是!是!” 领事公公连连点头,连滚带爬的离开了大殿。一国皇子死在了他主事的宫院,只怕是死罪难逃啊! 第四十四章 静水疑云 “陛下,此事恐怕……” 小福子欲言又止。 商宴又岂会不知?耶律齐虽是质子,却也是贵为一国皇子,如今在大商出了事,大商理亏在先,难辞其咎。 更何况回纥出使的使臣还在大商皇宫…… 质子已死,联盟已破,战火一触即发…… “陛下!” 侍者匆匆自殿外而来,匍匐跪地,声音都打着颤,“陛下,回纥使臣听到风声后十万火急的入了宫,直奔向静水池……当场斩杀了几个侍女,吵着要陛下给个交代……” “陛下,这回纥使臣也未免太放肆了!” 流光柳眉倒竖,面色不悦的道。 商宴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恐怕,两国情谊已尽啊。” 静水池临近卢定宫,太宗皇帝还在时曾把此地赐予贤妃,贤妃性格恬淡,最爱在静水池旁临池写字。 只是在贤妃入斋念慈庵后,此地便疏于打理,渐渐荒废起来。 商宴每念及此,都会暗自心痛,那个最爱在屋顶上晒太阳,眺望远方的孩子,最后竟永远留在了这个荒凉凄清的地方…… 静水池附近都被禁卫军紧密的封锁起来,商宴一路上眉头紧锁,小福子快步跟在身后。 所过之处,众人皆跪拜迎接。 临近静水池,有淡淡的血腥味传来,跨过几具侍女染血的尸首,隐隐可见草地上隆起的白布一角,商宴的心不由一沉。 “参见陛下!” 几位在场的司职官员纷纷跪拜行礼,商宴轻轻挥了挥手,却说不出话来。 汗丹跪倒在耶律齐被白布盖着的遗体前,深深垂着头,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一侧站着的契多隆更是脸色铁青,染血的短刀被扔在脚下,隐隐可见额上跳动的筋脉。 “大胆!面见天子居然不跪!” 小福子拂尘一扫,厉声呵斥道。 周围严阵以待的禁军也纷纷按紧了腰间的剑鞘。 “哼,” 契多隆冷哼一声,面容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微微扭曲。 “皇帝陛下,七皇子葬身于此,大商是否该给我们个交代!” 商宴并不说话,抬步向那隆起的白布走去。 “陛下!” 小福子出声阻止,商宴却不予理会,脚步都未曾停下。 见劝阻无用,小福子只得担忧的跟上去。 行至跟前,商宴步伐却是一顿,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小福子会意的上前轻轻掀起白布的一角。 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刺得眼睛生疼。 耶律齐本就生的秀丽可爱,如今看上去竟像是睡着了一样,若不是他脸上未干的水渍和湿漉漉的发辫,商宴甚至想蹲下来拍拍他的脸,将他唤醒。 商宴深吸口气,压制住眼角的酸涩。 沉默了许久的汗丹缓缓抬起头来,却是满脸的泪水。 “皇帝陛下,” 汗丹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大汗自太宗皇帝时便与贵国交好,就算是被冤枉,大汗也亲自送了七皇子来贵国为质,再续前好。” “送走七皇子后,大汗日思夜想,寝室难安,身体每况愈下。” “为了两国交好,大汗失去了自己最心爱的儿子……” 汗丹声音都在打着颤,痛心疾首。 “而今七皇子却在贵国皇宫遭此毒手!实在是叫大汗心寒,叫回纥臣民心寒哪!” 商宴心中触动,沉吟出声,“使臣大人,此事尚未查清……” 一侧契多隆冷冷的打断她,“陛下,大商失约在先,若是不能给我们一个交代,那就别怪我们反目成仇,兵临城下了!” “使臣好大的口气!” 流光被侍女的簇拥着,疾步走上前来,看也不看跪拜的众人,一双美目直直盯着契多隆,道,“那使臣在我大商皇宫横行霸道,滥杀无辜,又是否该给我们个交代?” 契多隆冷笑一声,不屑的开口道“这些废物玩忽职守,没能保护好皇子殿下,死有余辜!” “放肆!” 流光气极,挽着袖子就要上前,商宴见势不对,低低的呵斥道“皇后!” 商宴目光深沉的盯着流光,轻轻摇了摇头。 “不得无礼。” “陛下!” 流光杏目里微微含怒,商宴却不再理会,转过头去。 契多隆生性鲁莽,又勇猛好战,流光贸然与之交手,恐怕会受伤……若是真的撕破了脸,受苦的,还是两国黎民。 契多隆见状冷笑一声,“妇人就是妇人,永远上不得台面!” “哦?本王的妹妹,如何上不得台面?” 冷冷的语调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众人心里皆是一惊。 身披银甲的禁军纷纷让道,楚依安负手上前,一只手搭在流光的腕上将她护在身后,一向淡漠的眸子里竟带了几分笑意。 “事情还未查清,使臣便如此目无天子,大放厥词……真当我大商无铁骑强兵吗?” 淡淡的一句话,却是主客分明,杀气十足。 “你!” 契多隆气得瞪圆了双眼,一时竟找不到话语来反驳。 汗丹起身,安抚似的拍了拍契多隆的臂膀,朝着楚依安拱手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 “七皇子乃大汗的心头之血,此番献酒也不过是希望陛下能开恩允许皇子殿下回归故里,谁知殿下竟惨遭毒手……我等有辱使命,也无颜回去面见大汗,事后必将自裁谢罪……” “但在这之前,大商必须要找出真正的凶手,给大汗一个交代。” “使臣所言极是,” 商宴缓步上前,垂眸看了看耶律齐有如睡颜般的安静面容,宁静祥和,无悲无惧。 只是…… “使臣为何如此确信七皇子是遭了歹人毒手,而不是突发意外呢?” 毕竟,耶律齐身上虽然湿透,却很干净,没有致命的伤口血迹,静水池附近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就是,你们一来就大喊大叫,万一是你们的皇子自己失足掉进了池子里……或者,他根本就想轻生!” 有楚依安护着,流光更加口无遮拦。 商宴无奈的抚额。 果然,契多隆又暴跳起来,“一派胡言!” “皇子殿下怎么会有那种念头!更何况……” 说到此处,契多隆话头却是一顿,面色仍是阴沉得可怕。 汗丹轻叹一声,“想必陛下也听过雪夫人的故事……” 第四十五章 玉笛无痕 “雪夫人玲珑心肠,又有天女之貌,入宫后一直独得大汗恩宠,诞下七皇子后更是一直荣宠不衰。七皇子沿得夫人美貌,自小便生的玉雪可爱,因此也倍受大汗疼爱,只是……” 汗丹说到此处微微摇头,商宴轻轻垂下眸子。 只是生在帝王之家,越是荣宠却越是危险,至上的荣耀也伴随着无尽的灾厄…… “大汗对七皇子独一无二的宠爱引起了诸位王妃的嫉妒,宫中已隐隐有传言说大汗欲立七皇子为储,早些年便诞下大皇子的丽王妃更是寝食难安,她担心七皇子会抢走她儿子的皇位……” “于是丽王妃铤而走险,将七皇子诱骗至后山中,七皇子年仅五岁,天真无邪,丽王妃竟是摁住七皇子的头要将七皇子活活溺死在积水池中,皇子年幼,在水中沉沉浮浮,挣扎不得……” 说到此处,汗丹已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所幸大汗及时赶到,救下了七皇子。但七皇子呛水太多,又染上了风寒,在塌上躺了三天三夜才苏醒过来,可谓是死里逃生。自此以后,七皇子便不愿意再靠近任何水池,后山也被封了起来……” “这么说……” 商宴沉吟着开口,“七皇子因为小时候的经历,一直都畏惧水源?” 汗丹面色沉重的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难怪契多隆一口咬定耶律齐是遭了毒手,如果耶律齐畏水的话,他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到静水池来……甚至是根本就不可能靠近水池! 之前流光在荷花池设赏花宴,宫人们恭请了几次耶律齐都不肯来……原来是因为他畏水。 之后那孩子还特地送来了珍视的玉笛道歉…… …… 不对……玉笛! “七皇子的玉笛呢?” 商宴面色一沉,语气忽而严厉起来。 众人皆是一愣,流光愈加摸不着头脑,“陛下,什么玉笛啊?” 楚依安也望向神色凝重的商宴,似乎在等待她的下文。 他们都没见过耶律齐,当然不会知道。 “就是七皇子最珍视的,从不离身的玉笛!” 此话一出,汗丹等人立刻反应过来,契多隆已蹲下身子在耶律齐周围搜寻起来。 “殿下的玉笛不见了!” “什么!” 汗丹一惊,“那支玉笛乃是大汗赐予七皇子的,是回纥的传世之宝,七皇子喜欢的紧,向来视之如命……” “怎么会不见了?” “莫非……是歹人垂涎玉笛,在争夺之中把皇子推进了水池?”契多隆抢着接过话头,隐隐又有发怒的征兆。 不会这么简单的…… 商宴轻轻摇了摇头,汗丹也不甚赞同。 “在此凭空猜测也不是办法,” 商宴望向二人道,“还是先让仵作验尸,查找一下有什么蛛丝马迹……” 等候在侧的仵作领命就要上前,契多隆却跳将出来,声色俱厉道, “不行!殿下的遗体何其尊贵,必须要完好的带回回纥,谁都不能碰!” 楚依安冷笑着开口,“大商皇宫的仵作皆是经验丰富的高人,这种程度的还没必要动刀。若想让你们的皇子死的不明不白……大可拦着便是。” “哼,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信不信随你。” 楚依安毫不在意的掸掸衣袖,语气中却带了丝志在必得的味道。 契多隆生性要强,自是不肯让步,倒是汗丹思虑一番,终是咬咬牙道。 “现下人多眼杂,皇子千金之躯,恳请陛下能换个僻静的地方明验。” “准。” 商宴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下了旨,不然说不准一会儿两人又反悔了…… 众人领了命,皆是忙碌起来,侍卫开始清理无辜惨死的侍女的尸体,小福子低声吩咐了侍卫头领几句,转向若有所思的商宴道。 “陛下,奴才已经交代下去了,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他们拎得清。” “好。” 商宴点点头,却没有再说话。 耶律齐的遗体被侍卫小心翼翼的抬走,汗丹和契多隆心急如焚的跟上去。 楚依安回眸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置一语,也随之离去。 商宴当然知道皇叔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看两个使臣的态度,足可见大汗对耶律齐的重视,这分量……足可压毁两国的联盟,压毁一国之君的理智! 不论此事处理的好坏,两国之间,芥蒂已生。若是被有心人煽风点火……回纥并不足为惧,可怕的是,一直蠢蠢欲动的西夏蛮国…… 天气渐暖,殿内燃上的安神香已显得有些憋闷。 溯雪推开红色的梨木雕窗,晚风携裹着微湿的空气争先恐后的一齐涌进来,整个大殿的气息似乎都焕然一新。 商宴坐在堆满了奏章的桌案后,釉青的瓷杯里茶水腾起的雾气渐渐飘散,商宴却只是垂着眸,神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溯雪默默的走上前去,撤下已经放凉了的茶水。 忽而烛影一晃,有人自门外而入,溯雪看清来人,眸子一垂,恭谨的退立到商宴身后。 楚依安未有停顿,默不作声的行至案前,略一抬手,殿内侍立的众人纷纷退下。 商宴甫一抬头,似乎才回过神来。 “皇叔。” 楚依安拂袖坐下,平视着她的双眼,面色平静。 “皇叔,仵作可曾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耶律齐的玉笛找到了吗?” 商宴急切的开口,身子因为内心的迫切而微微前倾。 楚依安却不急着回答,凤眸一扫,随手端起了溯雪还未来得及撤下的茶杯。 “王,茶已经凉了” 溯雪开口阻止道,楚依安却是毫不在意的轻抿了一口。 “无妨。” 商宴愣愣的看着楚依安的举动,眼里带了丝诧异。 见状,楚依安却是薄唇微勾,眸子里透出一丝笑意来,那笑容很淡,犹如雪山之巅的夜昙,清冷绝俗,不过一瞬,却足以惊艳世人。 “传晚膳了吗?” 商宴勉力压制住心头的悸动,深吸口气,使自己语气尽量显得自然道,“还没来得及……” 应该说她压根就忘记了用膳这件事,耶律齐的死一直沉甸甸的压在她心头,她整天都在皱着眉头思索这个案子,哪里还知晓温饱? 楚依安似是看穿了她心头所想,淡淡的吩咐溯雪道。 “传膳。” 第四十六章 扑朔迷离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侍女们恭敬的捧上来,优雅连贯的动作似是一朵花盛开在了案桌上。 盛上的菜品都很清淡,没有大鱼大肉等饕餮之物,甜品也很适度。 白玉小盅里翠绿色的素汤冒着氤氲的热气,丝丝缕缕的香味萦绕在鼻尖。 商宴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似乎才感觉到肚子里哀嚎阵阵的饥饿,美食在前,一时其余的事情都被抛诸脑后,迫不及待的捏起筷子,却突然意识到皇叔还坐在眼前看着自己,一时间举起的筷子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楚依安淡淡扫了她一眼,端起案边的玉瓷小碗替她盛了半碗热汤。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独特的美感,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它提笔作画不染尘世的模样。 但只有商宴知道,这双如玉般美好的手究竟染过多少人的血。 “你昨夜饮了太多的酒,今日饮食还是清淡些好,先喝口汤吧。” “唔。” 商宴听话的接过瓷碗,用两只手捧着轻啜了一口,暖暖的热汤下肚,整个身子似乎都温暖了起来。 仔细算一算,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皇叔一起同桌用膳了。 那时她刚登基不久,朝庭未稳,明里暗里有不少党派势力都在互相残杀,蠢蠢欲动。 刺杀她的刺客一波接着一波,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每天她都要跨过堆积如山的尸首,登上那九龙阶上的宝座。 那时皇叔为了防止她被奸人投毒,总是和她同桌用膳,每一道菜他都要亲自验过,才会夹到她的碟子里。 而不论那道菜合不合她胃口,她最后都会乖乖的吃完,楚依安便会笑着摸摸她的头,那时楚依安还喜着一身雪色锦袍,笑意逆着阳光,美好的如梦如幻。 纵时光荏苒,那一刻的欢喜雀跃,直至今日也无比清晰。 一顿饱餐,商宴接过溯雪递过来的白色锦帕擦了擦嘴,心满意足的打了个嗝。 抬起头才发现楚依安面前的碗筷都纹丝未动,正襟危坐的样子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皇叔……为什么总是如此冷漠呢?仿若高高在上的天神,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过片刻,桌面上的碗碟已被撤下干净,商宴按耐不住的问道,“那两个仵作可有什么发现?” “并没有什么有利的线索。” 楚依安轻轻抿了一口热茶,平静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 “死因的确是溺水,奇怪的是耶律齐身上很干净,双手指尖却沾满了淤泥,手里也没有任何东西。” “指尖的淤泥……” 商宴沉吟着起身,“不对……” “耶律齐生前绝对是在池底捞什么东西,所以手上才会有泥……” “但他既然畏水,又怎么会下水呢……难道是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商宴自言自语的踱着步,烛火晃动,殿内一片寂静,商宴却突然眼睛一亮,转身朝向楚依安道,“是玉笛!” 楚依安淡淡收回目光,“没错。” “但是禁军搜遍了整个静水池也没有找到那支玉笛。” “这么说……” 商宴似乎已经看到了破案的希望,“耶律齐的玉笛很有可能是被凶手拿走了!只要我们搜查到玉笛在谁身上……” “没那么简单。” 楚依安起身,缓步走向一脸茫然的商宴,“耶律齐的死绝不是意外。” “什么?” 商宴一惊,但既然皇叔这么说了,必然是有确凿的证据了。 果然,楚依安眸子一暗,低声道,“我差影风暗自去查了下,发现耶律齐的后颈处有一个极为细微的伤口,肉眼难见,又因为被头发遮挡住了,所以连那两个经验丰富的仵作也没发现。” “可是……究竟是谁,怎么会对耶律齐下毒手呢?难道只是为了那支玉笛?” 楚依安不置可否,说出的话却让商宴大吃一惊,“凶手下手非常的狠,伤口虽小,却深入头骨,虽不说是一击致命,但至少能让人完全丧失反抗之力。” “而那个伤口细而深,更像是女子的发簪首饰之类……” “怎么会……” 商宴难以置信的后退,后颈似乎也在一阵阵的抽痛,一股凉意渐渐漫至全身。 她见过耶律齐,他能随心所欲的跃上屋顶,可见轻功极好,武功定是不弱。 怎么会……被一个女子…… “但事实就是这样。” 楚依安神色淡漠的打断她,“为免打草惊蛇,伤口的事并没有声张。所有人都认为耶律齐是溺死的,只有这样,才能让凶手自以为天衣无缝,作出她的下一步行动……” “难道,凶手的目的不是玉笛吗?” 楚依安冷笑一声,“用如此阴毒的方式偷袭,甚至还瞒过了仵作的眼睛,可见她是极为谨慎小心的。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在杀了人之后又还拿走耶律齐的贴身之物呢?” “她的目的,绝不简单。” 听了楚依安的话,商宴几乎一宿没睡,整天都是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的样子。 看起来似乎很简单的案子,如今却变得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耶律齐是质子,长居深宫,也不曾与人为敌,加上他回纥皇子的身份,任谁也不敢轻易伤他分毫,又怎么会…… 若真如皇叔所言,凶手是个女人……那个女人,究竟又有什么目的?竟对耶律齐下此等毒手? 商宴轻叹出声,耀眼的阳光自宫廊边沿倾洒下来,微微眯起眼,似乎能看见对面不远处的屋顶上,耶律齐一身锦袍,盘腿而坐,迎着阳光笑的天真无邪的样子。 那么怀念…… 商宴一时有些出神。 她于这高位之上,掌生杀大权,踏过的白骨无数,见惯了悲欢离合,生离死别。没曾想,有一天她也会为此伤春悲秋。 或许是,那个孩子太过于美好,连毁灭都觉得太过残忍…… “皇兄……” “皇兄?” 怯怯的几声呼唤拉回了她的思绪,商宴转过头去,却是多日未见的商璉。 商璉自小身子骨就弱,上次赏花宴不小心感染了风寒,一直在殿中休养。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也一直没来得及去看看她。 第四十七章 疑凶现身 倒是疏忽了……这么想着,商宴关切的开了口。 “阿璉,身子好些了吗?” “身子好多了,多谢皇兄关心。” 商璉今日着了一身流苏织花的雪色软袍,简单的发髻上只零星簪了几朵珠花,浅浅含笑的模样干净纯粹的仿若一株兰花。 看着她单薄的身形,商宴眉头微微一皱,似是责怪道,“怎么穿的这么少?万一再受了寒怎么办?” 商宴一边说道着一边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轻柔的围在她肩上,又细心的替她把领结系上,满意的端详着,“好了。” 商璉楞楞的看着她的动作,似有些惊诧,不过转瞬竟红了眼眶。 商宴心里一软,点点她的额头道,“傻丫头,多大了还哭鼻子。” “哪有……” 商璉小脸微红,随即又想起什么,转身接过侍女手里的青瓷小坛道,“皇兄前日酒醉的厉害,阿璉特意做了桃花露给皇兄解解酒。” ”可是昨日又发生了七皇子的事……皇兄事务缠身,所以阿璉今日才送来……” “无妨。” 商宴爽快的接过商璉怀里的青瓷小坛,“这桃花露,还是阿璉做的最好吃了。” “今日阳光正好,为兄陪你走走。走!” 商宴心情大好的说着牵过她的手,商璉微微一愣,还是乖巧的跟在商宴身后。 宫廊曲曲折折,亭台楼阁被阳光打出斑驳的光影,微风夹杂着花草的香气穿廊而过,商宴负着手走在前面,撇下方才的沉闷心情,连带着跟小福子的话也多了起来。 商璉默默的跟在身后,听着主仆二人的搭话,嘴角一直带着恬淡的笑容。 忽然商宴脚步一顿,声音里都带着笑意道,“阿璉,你还记得那个地方吗?” 商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斗折蛇行的溪潭边,一架缠绕着花藤的秋千在风中轻轻晃荡,只是似乎是年代久远,上面的朱红已有些褪色。 见商璉疑惑的细眉微蹙,商宴笑道,“那时你才五六岁吧,个子那么小连秋千都爬不上去,在那儿哭鼻子,还是我把你抱上去的记得吗?” 闻言,商璉一愣,望向她的神情有些奇怪,嘴唇动了动却是道,“阿璉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没关系,那时你还小……” 商宴兀自说着,完全没注意到商璉神色的异常,继续向前走去。 商璉却是垂下眼睑,泉水般干净的眸子里笼罩上一层迷雾。 她记得……那时母妃还在,却并不受宠,到处受人脸色,母女两人活的谨小慎微,因为母亲的告诫,她也很少和其它的公主皇子接触……但她还是清楚的记得,当初抱她上秋千的……明明是,宴清皇姐。 商宴回过头,却见商璉还傻傻的愣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得无奈的招招手道,“阿璉,快跟上来啊。” “哦……来了。” 看着商宴眼里通澈的笑意,商璉定了定神,提起群摆快步跟了上去。 或许……是皇兄记错了吧? 转过几条宫廊,已渐渐靠近御花园,大片大片的翠绿色映入眼帘,不少名贵的花种已是开的正旺,鲜妍欲滴,穷尽荼靡。 商宴深吸口气,花香醉人,倒让她有些不适应,轻轻揉了揉鼻尖,却听假山另一端传来女子怒气冲冲的声音,似乎是在训斥女婢。 “……是一天到晚太闲了吗?找不到活儿做?躲到这里来偷懒嚼舌根!” 听这嚣张跋扈的语气,除了商乐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商宴冷哼一声,商乐向来自视颇高,竟也会来管宫婢偷懒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 “公主,公主!我们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不敢?呵,你们有什么不敢的?此等大事也是你们这种贱婢可以多嘴多舌的吗!” “公主,怎么处置?” “哼,” 商乐冷笑,“这么爱嚼舌根就把她舌头给我拔了,省的我再听见心烦。” “是。” 拔剑出鞘的声音。 “公主!公主饶命啊!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啊!” “公主……” “皇兄……” 商璉听的脸色煞白,商宴漠然的转过身,道,“无需理会。” 正要迈步离开,却听商乐更加阴阳怪气的声音道,“质子大案也是你们可以乱嚼的?那耶律齐本来就畏水,自己掉下去溺死的也不一定!你们在这里胡乱猜测些什么……” 商乐还在骂个不停,商宴脑子却是轰的一声嗡鸣,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转身大踏步向商乐走去。 许是她的脸色太过可怕,小福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唤了声“陛下!”,也随即匆匆跟了上去。 转过假山,另一侧的景象完全收入眼底。 铺满碎石的地上战战兢兢的跪了几个宫人,一个宫婢被两个侍卫死死压着肩膀跪倒在地,脸上身上都带着血痕,商乐一身华服,满脸愠怒之色,指尖还握着软鞭。 见到来人,正要行刑的侍卫吓的扔掉匕首直接跪倒于地,那宫婢想必是被吓的狠了,竟是趁侍卫疏忽猛的扑向商宴,抱住她的袍角哭号,“陛下!救救奴婢吧!陛下!” “滚开!” 商宴不耐的一脚踹开她,径直向商乐走去。 见商宴来势汹汹,商乐一时有些慌了手脚,仍是强自镇定道,“皇兄……” 不待她说完,商宴已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目光冰冷。 “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说什么?”商乐些许不满的挣扎着,“皇兄你弄疼我了!” 商宴不加理会,扣住她的手却越发用力,“你怎么知道耶律齐畏水的!” 话音刚落,商乐身子猛的一颤,脸上血色褪尽,“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商宴冷笑一声,“你和耶律齐素不相识,他畏水一事也是事后汗丹道出来的,知道此事的也不过在场的几个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此话一出,小福子一个激灵,赶紧挥退众人,背后已是冷汗淋漓。 七皇子在大商皇宫孤身一人,沉默寡言,若不是汗丹道出真相,恐怕谁也不会知道回纥的七皇子竟然畏水!知道此事的恐怕就只有那日在场的人……和对耶律齐下手的人。 莫非…… 杀害七皇子的就是…… 第四十八章 商玄解围 “皇兄这是什么意思!” 商乐尖声道,听起来却有些变调,“那日在场的宫人侍卫也不少吧?回纥质子畏水一事早就传开了!我当然知道……” “胡说八道!” 商宴打断她,盯着她的目光一寸寸的冷下去。 “小福子亲自交代过,那些宫人怎么可能如此不知轻重?更何况不过短短一日,耶律齐畏水的消息就传到了你乐公主耳朵里?” 话说到此处,商乐的脸色已是越来越难看,原本精致的浓妆映衬着她此刻的脸色竟如鬼神一般。 “荒唐!那些贱人本就多嘴多舌,皇兄何故怪在我身上?” “……你放手!” 商乐奋力的挣扎着,此刻,她已是顾不得许多,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商宴盯视她的眼神实在是太过可怕,里面翻涌着无尽的冷漠,怀疑,和杀意…… 商宴不为所动,握紧她的手掌没有丝毫松懈,自小楚依安便教习了她不少防身术,制住一个商乐还是绰绰有余的,更何况,商乐的反应更加验证了她的想法…… 站在旁侧的商璉见二人剑拔弩张的胶着在一起,不由担忧的上前,“皇兄,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乐姐姐……” “滚开!” 不待商璉说完,气急败坏的商乐一掌向她掴去,商璉没来得及反应,生生受了一掌,身子一个不稳向后倒去,小福子急忙上前扶住。 “阿璉!”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商宴,长臂一甩,商乐被直接贯倒在地。 “你未免太过放肆!来人……” “皇兄且慢!” 男子明朗的声音响起,只见一袭深蓝色莽纹锦袍的商玄拨开众侍卫大踏步而来,眉目俊朗,气度非凡。 他一眼便瞥见了摔倒在地的商乐,却并不着急扶她起来,而是毕恭毕敬的向商宴行了一礼,“臣弟,参见陛下。” 商宴幽幽的把目光转向他,开口道,“玄亲王怎么来了。” 来的倒是时候。 “大哥……大哥!” 商乐挣脱侍女的搀扶,上前抱住商玄的右臂轻晃,委屈的哽咽着,“大哥,乐儿不知做错了什么,皇兄竟如此对待我……还要对乐儿动手……” 说到后面商乐已是泣不成声,似是受足了委屈。 商宴冷眼看着,“乐公主恐怕得给朕一个交代,耶律齐畏水一事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商玄安抚似的拍了拍商乐的手,扫视了一下在场众人,笑道,“皇兄,自古以来,祸从口出之事数不胜数,宫中向来最不乏的就是流言蜚语。” “那日静水池旁在场的宫人侍卫不下二三十位,小福子公公虽然告诫过,但保不齐那些不长心的奴才一不留神就说漏了嘴……” “哼,”商宴冷冷的打断他,“就算有一两个说漏了嘴,短短一日,就这么快传到了后宫?还这么巧传到了乐公主耳朵里?” 商乐闻言咬紧了唇,却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商玄笑笑,“不瞒皇兄,臣弟在进宫时……也无意间听宫人说起耶律齐畏水一事,此事恐怕早已在各宫传开了,乐儿难免也会有所耳闻。” 见商宴皱起眉头,商玄继续道,“皇兄若是不信,大可叫小福子公公去打听打听,回纥七皇子畏水一事,在宫里早已不是秘密了……毕竟,流言猛于虎呀皇兄。” “陛下,要不奴才去问问?” “不必了。” 商宴摆摆手,小福子虽有疑问,仍是恭敬的退回到身后。 既然商玄都这样说了,想必已是做足了准备,又何必再浪费时间? “看来这宫里的确是要好好整顿一番了。” 有些人的耳目未免伸的太远了。 商宴冷冷的转过身去,忽然一顿,又继续道,“阿璉毕竟是一国公主,同样是朕的妹妹,你以后还是收敛一点,别让朕瞧见有下次。” “我……” “回宫。” 不想再听商乐啰嗦,商宴如若未闻的拂袖而去,商璉低垂着眉目跟在身后。 众人纷纷散去,商乐恨的咬牙切齿,一跺脚,转身向商玄撒娇道,“大哥!” 谁知商玄面色沉沉的盯着她,道,“你究竟去哪儿捡的烂摊子回来?” “我……乐儿也是无意间听宫人说起的……谁知道……” “这事儿我管不了。” 商玄收回目光,掩下眼底的不屑。 若不是他在宫中的耳目趁机递出来消息,尽快做了安排,怎么能打发掉皇帝?他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暴露了他在宫中的耳目实力……皇帝以后必定会更加防范他。 若不是念在他还需要萧氏一族的力量,他又何必崭露头角来替商乐解围? “我不管你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就连我也不过是刚知道的。皇兄现下对你疑心很重,我也只是在来之前派人把耶律齐畏水的消息在宫中散播开来。” “质子被刺是大事,皇兄一定会暗中调查,不管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最好是待在太妃的身边求她庇护,也只有太妃才能保住你,为兄言尽于此,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商玄也不在逗留,拂开她的手转身离去。 只留下商乐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原地,一个黑影不知从何处闪了出来,半张阴冷的银面具和眼中的隐含的温柔形成对比。 可是在商乐眼里,他就像是一只带着面具的怪物,丑陋而森冷。 “公主,这事不能怪你……” “闭嘴!” 商乐厌恶的一鞭抽在他身上,杨南却是连哼都没哼一声。 “还不都是因为你,没用的废物!一点事情都办不好!” 真不知道,母后为什么执意要将这个怪物留在她身边,大商高手如云,难道她身边还差这一个杨南? 真是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作呕! 商乐嫌恶的收回目光,如海棠般艳丽明媚的面容上满是骄躁之色。 “现下摊上这么大的麻烦,连大哥都不愿意帮我!” “对……母后,母后……” “现下只有母后可以帮我了……” “母后……” 商乐仿若失了神智般的自言自语着,丢下手中的软鞭向泰安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留下跪倒在地的杨南眼神一黯,身影一晃便不知了踪迹…… 第四十九章 疑点重重 把商璉送回静姝宫,唤了太医替她查看伤势,所幸并无什么大碍。 商宴离开静姝宫时,一路上眉头紧锁,小福子急匆匆的追上前来,低声禀报,“陛下,消息的确是已经在宫中传开了……契多隆大人似乎很是生气,说陛下失了七皇子的尊严……” 商宴步子一顿,回纥男子素来以勇猛为荣,容不得一点胆怯和懦弱,一国皇子更是代表了整个回纥皇室的荣誉。 所以那日静水池旁汗丹说出耶律齐畏水一事,她便下令封锁了这个消息,不料现在竟传的人尽皆知……堂堂一国皇子竟然畏水?契多隆自是会感到羞辱,难堪和愤怒。 “罢了,”商宴头疼的扶额,“叫苏白去安抚下他,不要让他闹个没完。” “这……” “放心吧,苏白有办法让他安分下来。” 小福子领命去了。 商宴微叹口气,苏白虽然为官不久,但其人能言善辩,手段谲诡,又深谙人心,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相才。 以后这大商朝堂……恐怕是更加热闹了。 这么想着,商宴的目光渐渐放空,思绪也不知飘向了何处。 却突然见不远处的花园里一锦衣公子分花拂柳而来,一身白衣,玉冠高竖,似是天上的仙人不慎坠入了这红尘凡世,令人只一眼便难以忘怀。 商宴的脸几不可察的一红,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转身欲走。 却听一清澈明朗的声音道,“臣,参见陛下。” 商宴步子一顿,略显尴尬的转过身子,呵呵一笑,“原来是纳兰公子啊,免礼吧……” “谢陛下。” 纳兰榭抬头,嘴角微勾,露出那张美的颠倒众生的面容。 商宴微微移开眼,“不知纳兰公子进宫所为何事?” “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纳兰自是要进宫替陛下分忧了。” 分忧?不给她找麻烦就不错了…… 商宴心里暗自诽腹着,面上仍是一派温和,“此事有所司的官员负责,纳兰公子不必操心了,没事儿的话还是请回吧……” 闻言,纳兰榭眉眼一弯,微微俯身,直视着商宴的眼睛道,“陛下当真是这样想的吗?那天夜里……” 说着,纳兰榭越靠越近,迫于他的气势,商宴身子不自觉的向后仰去。 “陛下可是紧紧的抱着纳兰不肯放手呢……” 他犹如兰花般清冽的气息喷在她脸上,拂得她痒痒的。 “胡……胡说八道!” 商宴涨红了脸,深吸口气使自己平静下来,“那是朕醉了。” “哦?” 纳兰榭好看的眉眼一挑,刻意拉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魅惑人心的低沉磁性。 “原来陛下喝醉了还有蹭人手心的习惯啊……” 商宴的脸顿时拉了下来,同时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逃离纳兰榭的危险怀抱。 以手作拳置于唇边,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那个……纳兰公子啊,你不是说进宫替朕分忧吗?可是有什么要事禀报啊?” 见她故作镇定的模样,纳兰榭轻笑出声,直起身子道,“纳兰的确是有事要告诉陛下……陛下可知七皇子溺水是在什么时候?” 商宴略加思索后道,“皇叔给朕说过,耶律齐的尸体虽是在今天早晨被发现的,但他实际的死亡时间却是昨天夜里……也就是在接见汗丹等人的晚宴上。” “没错。” 纳兰榭难得恢复了正色,不知道为什么,商宴总感觉,纳兰榭似乎并不喜欢她提到皇叔…… “所以昨天参加晚宴的人都有嫌疑,尤其是……晚宴还未结束就离开了的人……” “你是说……” 商宴一惊,随即有些懊恼道,“可是朕一早醉酒就离了席,也不知道究竟有哪些人在晚宴结束前离开……” 纳兰榭摇摇头,“不,臣知道有一个人。” “谁?” “乐公主。” 昨日晚宴上,纳兰榭一直默默的在饮酒,见商宴逞强似的灌了半坛回纥烈酒,醉的东倒西歪,完全失了平日帝王的威仪。 在她被小福子等人扶下去后,纳兰榭总是放心不下,手里酒杯一搁就追了出去,这才有了昨夜凉亭里的一幕…… “……在陛下被摄政王带回去后,臣在回去的路上正看见了乐公主从静水池的方向回来,看神色似乎是很愤怒……” “并且,乐公主的身后……还跟着杨南。” “杨南?” 商宴一惊,脑子里有太多的疑惑在纠缠着,如同乱麻一般,似是抓住了又像什么都没抓住。 纳兰榭安抚似的把手搭在她肩上,“想必陛下也知道杨南是乐公主的暗卫,暗卫一向是隐匿在暗处,绝不轻易现身于人前……” 除非…… 纳兰榭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除非是主子有危险,或者是主子有任务交代给他……” 那么,商乐给他下达的任务又是什么呢? 商宴有些难以置信的后退几步,看刚才商乐异样的神色,还有她竟然知道耶律齐畏水的事,如今纳兰榭又看见她从静水池的方向回来…… 难道……杀害了耶律齐的……当真是商乐? 可是,耶律齐后颈的伤痕又是怎么来的?纵然耶律齐武功不弱,但却是远远不及杨南,要杀他也可以做的干净利落,商乐又怎么会多此一举,用簪子刺死耶律齐呢? 更何况,商乐虽然蛮横,但毕竟是大商的公主,不会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又怎么会蠢到对异国皇子下杀手? 商宴眉头愈皱愈紧,方才她一时冲动便认定了商乐是凶手,如今细细想来,却又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 对!玉笛……是玉笛! 是耶律齐视之如命却不翼而飞的玉笛! “每错……现下当务之急是找到耶律齐的玉笛!” 凶手费尽心思拿走耶律齐的玉笛,必然有她的用意,如果玉笛当真是在商乐那里……人证物证具在,她就再没法狡辩了…… 商宴似乎已经看见了破案的希望,兴奋的眼睛都在发光。 “太好了!纳兰,谢谢你!” 商宴开心的拍了纳兰榭的左臂一下,转身快步离去。 纳兰榭微微垂眸,将手放在被她刚拍过的地方。 半晌,嘴角竟流露出一抹不同于方才纨绔的温柔…… 第五十章 求助萧氏 泰安宫位置偏西,采光并不好,宫内的装饰格局也偏向于古朴厚重,萧太妃喜静,宫内的宫人仅仅是别宫的一半不到,因此整个泰安宫显得格外冷清肃穆。 商乐端步走在回廊上,回廊两边的黑色帆布在风中轻轻浮动,几个零星的宫婢在侍弄庭中的花草。 一时廊中只听得见她满头钗花珠玉碰撞着发出的清脆声响。 行至寝殿前,商乐步子一顿,睨了一眼随侍在身后的秋儿,“在外面等着,不要让那些不长眼的奴才闯进来。” “是。” 商乐深吸口气,终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没有燃香,炉火微醺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嗓子痒痒的。 商乐轻咳了一声,转入厚重的珠帘后,萧氏正掀开眼皮,带着一贯的阴郁冷漠。 商乐有一瞬的迟疑,仍是放柔了声音道,“母后。” 对于自己的生母萧氏,商乐从小便是带着敬畏仰视的,在母后身上,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女人也可以活得这么强大,恣意。 不需要依靠男人的宠爱,也能依靠自己的手段和力量在宫中立于不败之地。 从小不管她要什么母后就能给她什么,哪怕那时父皇的眼里只有皇后的嫡女宴清,她仍然是大商皇宫里最骄傲放纵的公主。 可是她越长大,越能清楚的看见母后眼中的痛苦和空洞,有时仿佛是看着她,又仿佛是透过她看向了另一个世界…… “嗯。” 见是商乐,萧氏微微点头,复又合上了眼,神色明显柔和下来。 明明天气已经暖和了起来,萧氏的寝殿里仍然放着几个暖炉,窗户也只是开了一条缝隙便于通风,屋子里显得格外沉闷。 此时萧氏正斜斜躺在塌上,搭着厚厚的狐裘,用手肘支着额角小憩。 商乐轻手轻脚的绕过暖炉,跪坐在塌前的软垫上。 “母后身子可是不适?” “无碍,老毛病了。倒是你,今日怎么得闲来看望母后了?” “乐儿想母后了嘛。” 商乐伸手替萧氏捏着腿,一副小女儿娇态,与平日里的骄纵跋扈判若两人。 “你是我的女儿,我还不了解你吗?”萧氏漫不经心的道,“说吧,是不是又惹上什么麻烦了。” “哪有……” 商乐动作一顿,思忱一番后还是试探着开口道,“母后……可曾听说了回纥质子溺亡一事?” 话音刚落,萧氏已缓缓睁开了眼,沉沉的眼瞳里带了丝凝重,“你和这案子扯上关系了?” “我……” “是你动的手?” “不!不是……”,商乐慌张的摇了摇头。 萧氏松了口气,撑起身子,“不是就好,此案兹事体大,棘手得很。” 见商乐垂着头不说话,萧氏眉头一皱,“皇帝找你麻烦了?” “皇兄……” 商乐咬咬牙,道,“皇兄不知是听了什么谣言,现下对我疑心很重,今天还想对我动手!乐儿担心……” “哼,她敢。” 萧氏冷冷的起身,“只要你没有做过,她就别想趁机对你下手。” “……是。” 商乐低下头,嘴角流露出一抹笑意。 萧氏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今日天气不错,既然来了,就陪母后出去走走吧,在殿里呆久了也闷得慌。” “是,乐儿也正有此意。” 商乐说着上前扶过萧氏,萧氏笑着收回目光,里面却是一片冰冷。 商乐回宫时已是天色渐晚,主事姑姑急忙迎上来,“公主。” “嗯。” 商乐随意的应答着,脚步却未曾停下。 姑姑只得小碎步跟上“公主,送出宫去的那幅墨兰图裱好了……” “知道了,找地方挂起来吧。” 商乐头也不回的踏进了主殿,秋儿转过身来拦住她,挑了挑眉,“公主累了一天了,你先下去吧。” “可是……” “怎么?想领罚吗!” “不敢,不敢……奴婢告退。” 虽然不甘心,但公主的脾气她也知道,只得应诺着告退。 这墨兰图是公主几天前才得到的,一直爱不释手,还特地送到宫外去请手艺精湛的老师傅裱画。 这才刚裱好送进宫里,她还想着能领点赏钱,谁知公主连看也不看一眼。 这公主的心思啊……还真是变化无常啊。 “陛下的意思,是要搜查广陵宫。” 定水殿内,楚依安放下手中的密函,似是询问的话语从他的唇间吐出来却是无比笃定。 从小到大,不论发生什么,她闯了什么祸,皇叔都是这样轻裘缓带、处变不惊的模样。 那是无形之中散发出来的,能给她以安心的力量。 “没错。” 商宴轻轻吐出一口气,“不只是广陵宫,还有那天夜里参加晚宴的所有人的府邸,都要查。” 楚依安不说话,食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敲着桌面,往日里深邃如墨的眼眸在烛火晃动下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这么说凶手是谁陛下心里已经有定论了。” “否则如此大肆的搜查必然会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商宴有一瞬的迟疑,还是道,“现下商乐的嫌疑最大,但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 “若是强行搜查广陵宫,以商乐的性子必会百般闹腾,可是全部搜查的话,她也无话可说。” 楚依安起身,直视着比他还矮了一头的年轻帝王,商宴亦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期待,坚定的光芒。 楚依安暗自摇头,她终归是太过感情用事了,倒被那些肮脏手段迷了眼。 收回目光,楚依安淡淡的开口道,“陛下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哪怕做错了,他也能扭转乾坤。 “放肆!” “本公主的寝殿你们也敢查?” 白玉烫金的茶盏被贯倒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商乐拍桌而起,满面怒容。 秋儿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收拾着满地的碎瓷片,这是公主平日里最喜欢的一套茶具了。 如今随手便掼了,可见怒气之重。 苏白抿了口茶,若无其事的放下茶杯,周围的带刀侍卫亦无一人退却。 “公主何须如此动怒?陛下下令搜查,就是几个亲王和国公府都不能幸免,公主又何必难为苏某。” 苏白嘴角微勾,眼角的美人痣艳的似乎要滴下血来,却掩不住眼底的冷意。 “查。” 第五十一章 搜查商乐 一声令下,众侍卫鱼贯而入,四处搜查起来,不时有物品叮叮当当的被扫落在地,秋儿急得大叫,“住手!公主的东西也是你们能碰的吗?要是太妃怪罪下来你们可担当得起!” 侍卫领了命,哪里听得进去,粗暴的一挥手,秋儿便被推倒在地,商乐看也不看她一眼,艳丽的眉眼如刀般刮在苏白身上。 “苏丞相好大的官威,本公主倒要看看,若是查不出个结果,苏丞相要怎么给本公主个交代!” 闻言,苏白起身微微一笑,毫不在意的四处闲逛起来,商乐被他轻慢的态度气得更是发狂。 虽然他才入宫不久,但不得不说,这广陵宫可是明显比其它宫殿奢华多了,入目尽是琳琅的珍奇异宝,布局精致,贵气逼人。 他的丞相府跟这里完全是没法比啊,莫非这皇帝叫他来这里是故意膈应他的? 苏白眯着眼摸了摸下巴,最近大大小小也替那小皇帝跑了不少事,跟她要几件上得了台面的宝贝也不算过分吧? 心里盘算着,苏白一一扫过那些珍奇的绝笔墨宝,倒是可惜了这些字画,被这里的奢靡之气给失了神韵。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搜查的侍卫长回来了,瞥了一眼坐在上首余怒未消的商乐,脸色有些难看。 “回禀丞相,广陵宫里外都搜查过了,没有发现东西……” 苏白“嗯”了一声,久久的盯着眼前的一幅画卷不说话。 商乐冷哼一声,听得侍卫长心里直发寒,不由随着苏白的目光看去。 那画上是一株傲然独立的墨兰,笔触细腻,右上角印着名家的字刻。画卷被精细的裱起来,两端用玉轴压着挂在墙上,大气精湛。 “呵,” 苏白突然轻笑出声,眼里闪过冰雪般锐利的光芒。 “把玉轴打开。” “这……” “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苏白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意已尽数褪去。 “是。” 侍卫长暗自咽了咽口水,两边他都吃罪不起,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那玉轴用了上好的翠玉,做工精细,镂刻着花纹,一看便是出自经验丰富的老匠之手。 侍卫长左右摸索一番,忽而脸色大变,这玉轴……竟是中空的? 暗扣一开,稍稍倾斜,里面的东西便滑落了出来。 那是一支玉笛。 通体净白,如羊脂般温润纯粹,笛身上雕刻着繁复而奇特的花纹。 是回纥的铭文…… 商乐难以置信的后退一步,眼神中带着惊恐,状若癫狂,“不……不可能的……怎么可能?” 耶律齐的玉笛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明明不是…… “不……不会的……” “不会的,玉笛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是你栽赃我的对不对!是你……” “乐公主,” 苏白无动于衷的接过侍卫递上来的玉笛,细细摩挲,“证据确凿,陛下在等着你呢……” 商乐想要后退,却是身子一软摔倒在地,胸腔里有什么在狂跳着,她明白,玉笛从她宫里搜出来意味着什么。 杀害一国皇子,任她是公主也是死罪难逃,更何况,她这位皇兄早已是看她不顺眼,根本没有任何兄妹亲情可言。 可是…… 她根本就没杀耶律齐! 商乐深吸了几口气,扶着秋儿的手颤抖着站起身来,失了往日的跋扈,此刻的商乐看上去倒是有了几分楚楚动人的美态。 不少侍卫都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苏白将握着玉笛的手负于身后,笑的和煦。 “乐公主,请。” 侧殿之内,商宴位于高座,看着殿中乌泱泱的一群人,无奈的捏了捏眉心。 小福子识趣的上前替商宴斟了杯热茶,“陛下,由您亲自出面会审,汗丹大人也该感受到大商对此案的重视和诚意了。” 商宴不说话,殿中都是当日参加了晚宴先行离席的宾客,大多是些女眷。 回纥大汗对耶律齐如此重视,若是不让汗丹和契多隆亲自审问一番,恐怕他们也不会甘心。 在场的女眷大多是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小姐。听说皇帝要召见,不免欢欣雀跃,以为一朝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皆是精心打扮了一番。谁知陛下只是召她们进宫来进行盘问,难免会心生不快。 面对汗丹等人的盘问,也只是以绢掩面低低吐出几个字,便不愿再细说。 无非是些不胜酒力,头晕乏力之类的说辞。 汗丹问到后面眉头已是越皱越紧,契多隆几欲发火,汗丹狠狠的用眼神警告了他一番。 哪怕回纥的女人是可以随意打骂,但这毕竟是大商,这里的女人皆是身娇肉贵,有的甚至有着比男人更为尊贵显赫的身份,身后有着整个庞大的家族作为支撑。 女人之间的矛盾,动辄就是两个大家族百年的恩怨。 “契多隆!不可鲁莽。” 汗丹一番警戒,契多隆愤然难平,铁青着一张脸坐回椅子上。 粗鲁的举动自是又引起女眷们的一阵私语窃笑。 不过是个被舍弃了的质子,小小番邦之国,在大商的国土之上也敢蹬鼻子上脸?也不怕引人耻笑。 汗丹毕竟是已有多年出使经验的老人,岂会不知这些千金夫人们的心中所想。 回纥一介小国,与大商交好多年,在各大世家贵族看来不过是依附于大商以求自保。大商富庶强盛,那些权贵大家看起来谦和儒雅,气度高华,实则都是些心狠手辣,溪壑无厌的主,对于俯首为臣,无利可图的回纥自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哪怕是那高位之上的大商皇帝,看似温和仁厚,也掩不了骨子里透出来的高傲。 他们又怎么会明白,耶律齐不只是大汗最心疼的儿子,回纥尊贵的皇子……更是回纥下一代既定的储君! 大汗近年来身子越发的不济,这才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迎接七皇子回国。 谁知…… 汗丹神色几番变幻,商宴神思恍惚,一直在等着苏白的消息,自是没有注意。 但愿苏白,不要让她失望…… 第五十二章 质子之谜 在商宴望眼欲穿之际,大殿外隐隐传来些许骚动,商宴精神不由为之一振,默默的挺直了脊梁。 不出所料的,苏白一袭紫色纹金的官袍,头戴金冠,率先踏入了殿中。 不少侍卫也随后而入,后面还跟着面色发白的商乐,临近殿门,商乐步子却是一顿,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半个身子都靠在了秋儿怀里。 秋儿低声在商乐耳边道,“公主,无须担心,已有宫人去请太妃了……” 商乐点点头,面色仍是一片惨白。 苏白行至殿前,略一甩袖,拱起双手,宽大的袖摆遮住了半张脸。 “微臣,参见陛下。” 都位及丞相高位了,还自称微臣…… 商宴微微一笑,并不说话,目光却落在他身后的商乐身上。 自商乐踏进殿门开始,殿中的女眷们便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不是乐公主吗?这是怎么了?” “就是,平日里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也会有如此落魄的时候。” “你们还不知道吧?听说啊,陛下昨天在御花园还对她动手了呢……” “是吗?难怪脸色这么难看……” 阵阵低笑声传来,商乐扶着秋儿的手越攥越紧,几乎要抓出一条血痕来,若是在平日,她还不撕了这些贱人的嘴! 可是…… 商乐看了眼高座之上面无表情的商宴,仍是恭顺的行了一礼。 “乐儿见过皇兄。” “苏丞相,可是有何发现?” 商宴的目光扫向苏白,眼中隐隐含着期待。 苏白勾起一抹微笑,自袖中取出一支玉笛,双手奉上。 “微臣不负使命,在广陵宫内搜出了七皇子的玉笛,被藏在玉轴之中。”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契多隆“唰”的起身,大踏步上前,一把夺过苏白手中的玉笛,确认无误后,整个身子气得都在发抖。 而商宴在见到玉笛的那一刻,整颗心便沉了下去。 果然是她……竟然是她! 居然……对耶律齐下此等毒手! “商乐,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商宴怒不可遏,商乐几乎是立时瘫倒在了地上,“不是的,皇兄!这玉笛不是乐儿拿的啊!” “难道这玉轴不是你宫里的?玉笛不是从里面搜出来的!” 商宴目光冰冷,真是最毒妇人心,她以往只当她跋扈,不知她竟如此狠毒对异国皇子动手! “不是的,陛下,这玉轴是昨天才送到广陵宫的,公主连看都没看一眼,又怎么会在里面藏东西呢!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陛下明鉴啊!” 秋儿大声哭诉着,捣头如蒜。 商乐亦是带着哭腔道,“对啊,皇兄,这玉轴是从宫外送进来的,乐儿毫不知情啊,一定是有人想要陷害我!皇兄……” “乐公主,” 苏白冷冷的打断她,“乐公主自称毫不知情,却对七皇子的事了解的很呢……” 商乐满脸泪水,望向他的目光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恨。 苏白毫不在意的微微一笑,“公主与七皇子素未谋面,在广陵宫却一眼就认出这是七皇子的玉笛,更是在流言之前知晓了七皇子畏水的秘事……” 说着,苏白放缓了语调,温柔的仿佛在说什么情话。 “那天晚宴,可是有人见到乐公主去了静水池……” 此言一出,商乐瞬间如失了生气的人偶般枯坐在地,双目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这毒妇!” 契多隆早已按捺不住,几乎就要拔刀上前,汗丹死死的扣住他。 在还没彻底弄清楚之前就在大商皇帝面前杀人,还是一国公主,回纥这下有理也变成无理了。 “你还有什么好说。” 商宴身子渐渐靠回龙椅之中,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疲惫。 商乐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但为什么,受害的……偏偏是耶律齐? 那个得到她承诺,即将回家的孩子?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许久,商乐终于低笑出声,却是豁然抬起头来,眼神中带了一丝癫狂,高声道,“没错!那天晚宴,我的确是去了静水池,也见到了耶律齐……” “但是,我没有杀他!” 晚宴之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暖暖的酒香在大殿上弥漫着,一派奢华迷醉。 商乐正襟危坐,一身锦绣华服,与生俱来的高傲令她的美艳也变得高不可攀起来。 不理会那些阿谀逢迎的话语,商乐微微抬头,望向对面席位中自斟自饮的男子。 从始至终,她的目光,也就只在他身上而已。 可令她恼怒的是,那人居然连看都不曾看她一眼,这些个权贵子弟,个个都对她趋之若鹜,能得到她的青眼,那是何等的荣光? 竟然如此不知所谓! 虽然心头恼怒,商乐还是不由为眼前人比女子还要美艳三分的面容所痴迷,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沾染了酒色,水光潋滟,几乎要将她席卷进去。 纳兰榭饮尽杯中之酒,却是将酒杯一搁,便起身离开了席位。 商乐微有些诧异,随即红唇微勾,也跟着起身,理了理着装,道,“殿里太闷,我出去走走。” “不必跟了。” “可是……” 秋儿犹疑一番,商乐已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大殿,咬咬牙只得作罢。 纳兰榭步子很急,商乐只能堪堪抓住他在拐角处掠过的雪色袍角。 天色太黑,转过几个拐角,已是全然不见了纳兰榭的身影。 商乐心中恼怒,却听悠扬的笛声传来,空灵纯粹,竟是从静水池的方向而来。 自贤妃走后,静水池便荒废了起来,谁会在那里吹笛? 商乐眉头一皱,抬步向着静水池的方向走去。 临近静水池,笛声越发清晰,商乐缓步走近,却见不远处高高的树冠之上,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屈膝而坐,一条腿耷拉在空中,纤细的指尖在玉笛上跳跃着,目光遥远清澈,不知在看些什么。 月光如练,照耀在他身上,带着疏离而高洁的美感。 这是哪家的公子?长得倒有几分姿色。 商乐艳丽的眉眼一挑,上前一步道,“你是何人?竟在此处吹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