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姐》 第1章 楔子 不要去 朴实无华的梳妆台上摆着一面铜镜,铜镜里映着两张眉眼相似的容颜,年长些的约莫是二十七八岁,年幼些的约莫只有七八岁,看起来像对母女。 母亲在给女儿梳头。 女娃儿好奇地问“娘,盛京是什么样的啊?” 母亲答“盛京啊,城墙比山还高,人比北疆十二州的人加起来都多。” 女娃儿眼睛亮晶晶,璀璨如天上的星子,无忧无虑地惊叹“哇,这么厉害的吗?我好想去看看。” 母亲柔声说“没什么好去的,盛京繁华是繁华,可是,活在那里不自在,整个盛京就没有一个自在人。” 女娃儿听不太明白,又追问“那皇宫呢?皇宫又是什么样的?” 母亲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的好双双,你要记住,皇宫那个地方有着天底下最高的墙,人一旦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你千万不要进去。” 女娃儿不服气地说“哼,才不会,再高的墙我都翻得过去,什么墙都休想拦住我!” 母亲抬手轻轻往女娃儿眉心点了一点朱砂,要去给长辈们拜年了,女儿要打扮得俏丽讨喜些,新的一年才顺顺遂遂平平安安。她叹息般喃喃“不一样,那不一样。” 女娃儿懵懵懂懂地眨巴一下眼,听不太懂她母亲的话,她顽皮地拉起她母亲的手,拖着那仍沾着朱砂的指头往她母亲额头上摁出个红点。 她高高兴兴地说“双双有,娘也要有,娘要和双双一样!” 母亲看着女娃儿天真的笑颜,伸手把她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告诫“你要记住,永远不要到那个地方去。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 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 宽敞的卧榻之上,一个容色过人、艳丽无双的女子眼睫轻颤。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睁开眼,坐起身来看着周围陌生的一切。 第1章 开春选秀 容双眨巴一下眼,看向重重纱帐外跪着的一地人。 最里边的两个宫女模样的女孩儿察觉她醒来,既惊又喜地上前喊道“殿下醒了!” 容双目光落在两个小宫女身上,她们长得相像,衣服首饰还一样,乍一看没什么区别,不过细看之下可以发现其中一个唇上长着颗小痣。 她娘以前说过,唇上长痣的人比较贪吃,看这小宫女身量这般苗条,不知平时是不是忍着不吃忍得很辛苦。 这段时间容双半病半醒,听了不少事,大致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她不再是带着将士遗孀入京讨抚恤的孤女,而是盛朝长公主,当今陛下唯一的姐姐。 虽然不是亲的。 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她这个便宜弟弟并不喜欢她。 这些天容双病得迷糊,偶尔会感觉到有个人坐在塌前盯着她看,目光充满恨意。 那恨意强烈到即使她意识不清也能感觉到。 既是在宫中,她那便宜弟弟又没纳妃或立后,能在她养病的宫殿内出入自如的自然只有一个人。 容双坐起身来,光脚踩在铺着柔软毯子的地面上。 旁边两个小宫女要上前伺候,她很不习惯,摇摇头拒绝了。她在北疆时可没有让人伺候的习惯,只是她这身体也不知怎么回事,实在弱得可怜,她连走几步路都觉得浑身虚软。 容双自己撩开纱帐走出去,只见外间次第跪着一群年龄能当她爷爷的太医,只有后排跪着的一个瞧着比较年轻。 她不喜欢看别人对自己下跪,这里的一切都让她不习惯。 既然她如今是当朝长公主,不喜欢又何必忍着?当初她在北疆时从来都没有让自己不高兴过。 容双说“我没事了,你们回去吧。”她指着后排跪着的年轻太医说,“年纪最小的留下替我看看就好了。” 太医们不动。 没有圣上的命令,他们不敢动,昨天长公主昏迷之后圣上大发雷霆,让他们齐齐跪在这里守着。 容双抿抿唇。 她的话不管用。 这还不如在北疆呢。 容双正生气着,外面却传来通报声“——陛下驾到!” 容双一顿,抬眼看去。 先入眼的是一身玄黑龙袍,接着才是当今陛下那张好看的脸。 这就是她的便宜弟弟。 她对这个便宜弟弟的印象还停留在他太子时期。 当初太子软弱无能、体弱多病,不仅偏信李丞相,还深深喜爱着李丞相爱女、未来太子妃,她很不喜欢他。 如今这位年轻的陛下明明只比她小一天,偏偏被迫认她当姐,心里不高兴是肯定的。 换成她,她肯定也不乐意。 容双望着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姬晟今年年方二十二,褪去了少年的软弱,浑身上下都透着股难言的冰冷气息,只是他面容昳丽、眉眼如画,若不是身份尊贵,出去怕不是会被误认为女孩子。容双还是喜欢眉清目朗、君子端方的类型,这种相貌着实不是她喜欢的,只看了两眼就垂下目光,对姬晟说“我好了,你让他们走吧。” 姬晟的目光落在她光裸的脚踝上。 看着地上那群低着头不敢抬眼的太医,姬晟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忍着怒气命令“都退下。” 太医们忙退了出去。 自从长公主病倒,圣上越发喜怒无常了,许多人都开始想念起长公主健健康康、在朝野内外作威作福的日子。 姬晟上前一把抱起容双,不容拒绝地把她抱回榻上。 容双一愣。 听说盛京礼教森严,男女七岁就不能同席,她这便宜弟弟这样抱她适合吗? 姬晟坐在塌边与容双对视。 太医说她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自己才刚进京,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差点想掐死她。 她凭什么忘了? 这些年来的一切,她凭什么忘了? 她牝鸡司晨、祸乱朝纲,杀害他未婚妻,任意诬陷功臣、罢免忠良,还逼迫他与她行那苟且之事,她凭什么忘了? 对上眼前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姬晟心里更加愤怒。 她也配拥有这样的眼睛?她凭什么把一切都当做没发生,继续快快活活地过她的日子? 姬晟淡淡地说道“姐弟之间没那么多礼数。”他伸手去抚容双鬓发,“皇姐且好好歇着,快些好起来。后宫空虚多年,开春要选秀了,倒是还得皇姐替我掌掌眼。” 容双一口答应“好。” 这人明明恨不得掐死她,还摆出这么亲昵的样子,真是太可怕了。 怪不得当年娘再三劝告她说永远别来呢,看看当皇帝的都活成这样,就知道这不是人呆的地方。 不过想想她这便宜弟弟确实有点可怜,都二十好几了,后宫竟连个女人都没有,难怪他脾气这么古怪。 她倒是挺乐意帮他挑美人儿,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明面上接受她选的人,背地里让人守活寡,那就太糟蹋人家姑娘了。 看来到时最好还是别乱提意见。 第2章 只要乖乖的 容双病情稳定下来,每日都有美貌小宫女在旁边伺候,心情挺不错。 她一开始只在寝殿外散散步,后来别人一个不注意,她就爬上了屋顶。 容双爬到高处,已有些气喘吁吁。 她越发不明白自己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连从小熟练的爬树翻墙都这么生疏。 唉,小宫女虽然可爱,可她还是不喜欢一直闷在这里。 她的寝殿地处较高,可以遥遥俯瞰大半个皇城。 容双坐在高高的屋脊上,看着底下成片成片的琉璃瓦,偌大的皇城没一处是特别的,每处亭台楼阁都由匠人精雕细琢而成,不允许有半点偏差。 若不是日月风雨无人可控,很多人怕不是还想决定让风从哪吹来。 容双享受着迎面而来的风。 底下却一片兵荒马乱“殿下呢?”“殿下,殿下!” 小宫女里里外外地喊着人,听起来非常焦急。 容双吹够了风,“哎”地应了一声“我在这呢。”她的声音不复十四五岁时清脆,她自己听着有些不习惯。 底下的人听到声音自高处传来都如遭雷击,齐齐跑出来抬起头看向屋脊处。 恰巧一道玄黑色身影伴随着“陛下驾到”的声音走了进来。 宫人们哗啦啦跪了一地,连声求饶“陛下恕罪。” 容双坐在风中,远处吹来的风吹起她的衣摆,让她看起来仿佛要随风飘走。她见姬晟一脸怒意,觉得有些奇怪,对姬晟说道“不关她们事,我自己上来的。” 以前她总爱爬树翻墙,一开始爹娘也总暴跳如雷,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她觉得姬晟应该也能习惯的吧。 容双说“底下有点闷,我上来吹吹风。”她连姬晟还是用冰冷的眼神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无奈地叹气,“那我下来就是了。” 容双利落地从屋脊滑落到一侧的围墙上,随后接着围墙前那株大树轻巧地回到地面。 她看着已经走到树下的姬晟,惊觉这位曾经体弱多病的太子竟比自己高出半个头了,不由抬起头和对方对视。 她的一双眼睛明亮无忧。 姬晟伸手去抓她的手,发现上面果然冰冰凉凉一片。他没让跪了一地的宫人们起身,只一语不发地拉着她往里走,叫人去让太医那边送驱寒汤来。 容双不太想喝药了“我没有那么虚弱。” 姬晟没和她说话,只牢牢地攥紧她的手。 他是想过弄死她,可是现在不一样,现在他大权在握,天下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换掉了那群唯她是从的老臣,朝中身居要职的俱是他的心腹。 他没必要再要她的命。 只要她乖乖的。 容双试着收回自己的手,结果却被姬晟抓得更紧。她只能直接说“你抓疼我了。” 姬晟听到这句话后眉眼变得更冷,唇角却带上了满含讥嘲的笑“你也会疼吗?”他看向容双那被他抓红的手背,她指间有着常年练习弓箭磨出的薄茧,不如寻常女子那般柔软无力,手背的肌肤却白皙细嫩,仿佛碰一下就会红。 不止是手,她身上大半地方都是这样。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居然有那么大的野心、那么狠的手段? 驱寒汤送来后,姬晟终于松开她的手。 容双乖乖把汤药喝了,看向坐在一旁盯着她的姬晟。 她不太明白姬晟的想法,要是她讨厌一个人当然是恨不得永远别看到他,他明明那么讨厌她,偏偏还每天不辞劳苦地过来看她一回,还让太医拿出最好的药材来给她滋补身体。 容双眨巴一下眼,说道“我喝完了。”意思是他可以走了。 姬晟拿起一颗蜜饯喂到她嘴边。 容双一愣,张口吃了蜜饯。 姬晟蓦然收回手。 以前她骄横跋扈,病了也不肯好好喝药,非要人千哄万哄。要是病没好还好,喝完药喂颗蜜饯就行了;等病好了一点,她折腾的花样就多了,甚至还要他口喂汤药、口喂蜜饯。 他堂堂一国之君,却曾处处受她制辖! 姬晟站起身开了口“是朕没和皇姐说清楚,”他眉眼有着难掩的阴鸷和狠厉,“下次皇姐再爬到那么高的地方,没看好皇姐的人眼睛可以不用要了,没拦住皇姐的人手可以不用要了。朕这样说,皇姐你记住了吗?” 容双怔怔地看着姬晟。 这和她记忆里的太子不一样,那时的姬晟常年缠绵病榻,脾气却挺温和,温和到过分软弱的地步。 眼前这位皇帝陛下丝毫没有当年那个张口礼义廉耻、闭口仁爱天下的病弱男孩的影子。 容双收回目光,没再和姬晟对视。 “姬容双。”姬晟喊她。 “我知道了。”容双应了一声。 反正她爹娘兄长都不在了,仇人好像也基本被她弄死了,她也没什么急着要去做的事。人在屋檐下,还是先好好把病养好,再想办法理清楚她和姬晟这奇奇怪怪的关系。 姬晟得到她乖顺的回应,心里却没有丝毫快意。 她这样的人,他为什么要在意她会不会把自己折腾病、他为什么要管她是死是活?索性就让她自己把自己折腾死,还不用脏了他的手! 姬晟拂袖而去。 第3章 滚出去 数日之后,天飘起了茫茫白雪。 朝中迎来年前最后一次大朝会。 年关将近,朝中无甚大事,姬晟照例封赏一番便要结束朝会。 不想这时白发苍苍的礼部尚书站了出来,先是禀告完开春的选秀事宜,而后则提了一件一直无人敢提的事长公主姬容双今年二十二,早已过了婚配年龄,理应给她选驸马了。 礼部尚书的理由也很充足,总不能当弟弟的都要选妃立后了,盛朝唯一的长公主却迟迟未嫁,这于礼不合啊。 再有就是,宫中无后妃、无长辈,长公主长居宫中不太适合,病愈后理应搬回公主府才是。 姬晟对礼部尚书很是敬重,换了那么多老臣,始终没动过他,甚至还曾想给他升一升官。若非礼部尚书一再推辞,他现在已经不是尚书,而是丞相了! 姬晟没想到这位他十分敬重的老臣会提出这件事。 他从来没想过姬容双会招驸马,她这样的人和别人成亲,不是祸害别人吗? 谁会想娶她? 门第高的肯定避之唯恐不及,门第低的又过不了礼部的关。 招驸马什么的,肯定招不成。 姬晟淡淡地说道“还得劳烦李尚书替皇姐物色适合的驸马人选,爱卿们家中若有适龄的儿郎也可报到李尚书处。” 姬晟话一落音,果然有不少人脸上露出敬谢不敏的表情,接下来恐怕有不少京中儿郎迅速订婚,以免遭了姬容双毒手。 李尚书听姬晟痛快答应,便也不再多言。 退朝! 姬晟下了朝,心情不怎么好。 一想到姬容双会招驸马,姬晟脸上满是阴霾。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对姬容双,他不会要她的命,但是也不可能让她高高兴兴地和别人成亲。 姬容双杀了他未婚妻,利用父皇的信任将他囚于宫中,若非他曲意讨好、联合忠臣一步步夺回权柄,只怕天下已经落入她手里! 她凭什么能痛痛快快忘掉这一切,找个驸马快快活活地过日子? 她休想。 姬晟满面冷意地想着,却听有人通报说薛将军求见。 姬晟回过神来,点头说道“让他进来。” 薛昌是他的心腹,也是他未婚妻的表哥,把他未婚妻当亲妹妹看待。当初他在外征战,得知未婚妻死讯后愤怒不已,立即赶了回京,可惜一切都晚了,李丞相一家都被姬容双流放南疆,还死在了流放路上。 薛昌和他一样痛恨姬容双,所以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一边祝他夺回大权。 今年年初,姬容双非要回北疆一趟,他与薛昌密谋在北疆要让姬容双死在北疆。 可惜天不遂人愿,竟遇上蛮族突然突袭北疆。容家当年在北疆根基深厚,姬容双作为容大将军唯一的女儿也颇受爱戴,薛昌以大局为重临时改了计划,与姬容双共同击退了蛮族。 姬容双甚至还带着“容家军”绕路杀到蛮族大后方,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经此一役,蛮族接下来五十年应该都不敢再犯边。 姬容双若是男儿身,她这一战的功劳已经足以封侯拜相。 不过,姬容双这一战里也受了伤,今年入冬后就一直昏昏沉沉,太医一度说她撑不过今年。 没想到姬容双熬过来了,却把一切都忘了。 姬晟看着迈步入内的薛昌,缓和下脸色,和煦地询问“薛卿可是有什么事?” 薛昌没立刻回答,而是先跪到了地上,抬头喊道“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姬晟眉头一跳,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对于曾助自己夺权的功臣,姬晟还是很宽容的“薛卿但说无妨。” 薛昌目光坚定“臣想迎娶长公主。” 姬晟脸色一变,不敢置信地看着薛昌。 薛昌重重一叩首“请陛下成全。” 姬晟冷声问“薛卿忘了素素是怎么死的吗?” 薛昌脸色也微变。 “臣没忘,”薛昌说道,“但,但臣在北疆时污了长公主殿下清誉,理应由臣迎娶长公主殿下。” 那时姬容双身受重伤,他本应顺势了结了她的性命,可想到她尖锐冷漠的目光、想到她毫不犹豫地穿梭在尖刀利剑之间,他忽然下不了手。当时她的伤在肩上,身边没有侍女,是他给她换的药。 薛昌再次一叩首“请陛下成全。” 听到薛昌的话,姬晟脑中轰隆一声,接着就是勃然大怒。他让薛昌杀了她,薛昌不仅不听命行事,还与她发生了那种关系! 他就知道姬容双诡计多端,只要能成事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勾引一个薛昌又算什么! 枉他那么信任薛昌,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能着姬容双的道! 一想到姬容双与薛昌翻云覆雨的画面,姬晟就恨不得立刻宰了这对奸夫□□。 姬晟抓起御案上的镇纸往地上狠狠一砸,怒不可遏地斥道“滚出去!” 第4章 她休想 姬晟早就知道姬容双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当初她就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太医联合起来对他下药,让他终日缠绵病榻、下不了床,还当着他的面与那太医好得蜜里调油。 对姬容双来说,贞操才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姬晟握紧拳,手背青筋凸现,很想立刻去拧断姬容双的脖子。 要不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他也不会让薛昌在北疆对她下手,现在还赔进去个心腹爱将! 姬晟是不可能让薛昌娶姬容双的,他还准备重用薛昌,眼下北境虽然安宁,南疆和西疆却不算特别平静,薛昌能做的事很多,让薛昌尚主实在太浪费。 姬晟心里有了决断,哪怕对薛昌轻易被姬容双勾引很不喜,还是决定继续把薛昌摆在原来的位置上。 姬晟才刚压下怒火,又有人通传说“谢侍郎求见”。 谢侍郎名为谢霁,人称谢家玉郎,目前在礼部当差,与另一位礼部侍郎柳凌并称“礼部双璧”。 那年科举他哄姬容双让他选人,选的状元是谢霁,选择探花则是柳凌。 姬容双还夸他眼光好,选的状元和探花都特别俊,气得他半死,姬容双还笑眯眯地说“哟,我弟弟吃醋了。放心,我不喜欢那样的”。 往事涌上心头,姬晟脸色不怎么好。 也只有姬容双才能不要脸地觉得他是吃醋,他是怕她看上他的状元和探花,祸害他千挑万选选出来的栋梁之才。 姬晟压下心头翻腾的心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气些,温和地对前来求见、伏地就拜的谢侍郎说“谢卿不必多礼。” 谢侍郎伏拜在地,不曾起身,而是就着拜下的姿势说“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姬晟眉头一跳。 他直直地看着伏跪在地的谢侍郎。 谢侍郎也是助他夺回权柄的功臣,曾经提出不少削弱姬容双的建议,是个一心忠于盛朝的忠义之臣。可是他这姿态让姬晟太眼熟了,眼熟到姬晟怒火中烧。 姬晟压抑着怒气淡淡地说“谢卿但说无妨。” 谢侍郎说“陛下,臣想迎娶长公主殿下。”他白皙的耳根染上一抹淡淡的红。 他与长公主针锋相对、从不畏惧,是为了盛朝、为了姬家天下不至于落于外姓之手。 这几年他坚定地在姬晟身后出谋划策,与长公主交锋良多,心中渐渐也有了那抹烈焰般的身影,再也容不下旁的女子。 以前由于立场不同,他不敢多提,只敢与母亲说他还不想成亲。 如今天下大定,陛下也乾坤在握,长公主仅仅就只是长公主,不再是那个牝鸡司晨、意图谋篡盛朝江山的存在。 既是如此,他想娶她。 至于当驸马之后前程如何,他也早已考虑过了。 当初他为助圣上夺权,阴损的诡计没少使,这样的人在特殊时期可以用一用,真到了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之时,圣明的君主难免会心存芥蒂,台呢书觉得他的手段太见不得人,要么会被他的出现提醒当初受制于人的日子。 谢侍郎认真地说“等成了驸马,臣只求一闲职,与殿下同游山水之间,再不出现在圣上面前。” 谢侍郎觉得自己这是在给姬晟分忧。 姬晟有多恨姬容双他是知道的,可姬容双是先帝临终前颇为爱重的养女,又刚在北疆立下大功,算起来还是姬晟如今唯一的近亲,若是姬晟连这唯一的近亲都容不下,难免会引来天下人非议。 既然已经失去杀她的最佳时机,不如眼不见为干净。 姬晟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 他最重视、准备大力培养的两个心腹,居然一前一后地来向他求娶姬容双。 以前他们和他同仇敌忾想要除去姬容双都是假的吗? 姬晟只能用最后的理智对谢侍郎说“你且回去,此事不要再提。” 谢侍郎一愣,没想到姬晟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姬晟满面阴霾,一脸山雨欲来的怒色。 谢侍郎心头直跳,感觉自己误判了什么。 谢侍郎不敢多想,喏然应是,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他有种预感,自己可能娶不到心中千念万念的人了。 姬晟目送谢侍郎离开,直至外面再没了动静,才狠狠地把御案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 在旁伺候的内侍跪了一地,都不敢开口。 姬晟再也无心批阅奏章,大步迈向姬容双所住的宫苑。 他要看看这女人是怎么把薛昌和谢霁迷得晕头转向的,怎么一个两个都敢来向他求娶她! 她以为她可以祸害他看重的心腹、开开心心地嫁人生子吗? 她休想! 第5章 好好准备 姬晟怒气冲冲地去找人,却扑了个空,原来容双见这几日放晴,领着御花园的梅林赏梅去了。 姬晟没禁容双的足,御花园她自然是能去的。 姬晟含怒摆驾御花园,走入梅林后脚步却放轻了,也不让左右通报,领着人悄悄走往梅林深处。 御花园并不大,梅林自然也不算大,姬晟很快看到梅花掩映间的身影。 还未走近,两个小宫女的说笑声先传到姬晟耳里,一个说“殿下,今年的花开得特别好呢!”一个说“御花园好大啊,这片梅林可真漂亮!” 许是因为两个小女孩的话听起来天真可爱,容双也笑了,她说道“御花园一点都不大,这梅林更是小得不得了。我在北疆时最爱出云定关外采梅花,那边可比关中冷多了,梅花也开得比别处好,闻起来特别香,我娘最喜欢了。” 小宫女一脸崇拜“哇,去云定关外?殿下您不怕遇到蛮族吗?” 容双说“不怕,我从小练习弓箭,鞭子也使得很好,他们都不敢招惹我。” 为了让自己的说法更有说服力,容双从腰间摸出一条软鞭,只听一道利落的破空声响起,最高的那枝梅花便被她轻轻巧巧地卷了下来,看得小宫女眼睛都睁圆了。 容双收起软鞭,从那枝清香扑鼻的花枝上挑出两朵开得最好的,分别别到两个小宫女的发间。她笑眯眯地说“难怪都说好花赠美人,花儿戴在你们头上瞧着都更好看了。” 两个小宫女对上容双含笑的眼睛,都莫名地红了脸。 “皇姐。” 一道玄黑色的身影打破欢快的气氛。 容双正哄着小美人,听到这声叫唤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小宫女已瑟瑟地跪倒在地,满脸都是惶恐和害怕。 容双皱起眉,抬头看向来意不善的姬晟。 姬晟想到她刚才的笑脸,想到她刚才逗弄小宫女时的语气,手不由自主地握成拳。 这女人笑起来确实好看,容易让人忘记她的蛇蝎心肠。 “天看起来是放晴了,外面还是太冷。”姬晟伸手攥住容双偏凉的手掌,语气带着几分告诫意味,“皇姐身体还未痊愈,还是少出来吹风比较好。” 容双越发捉摸不透姬晟的想法,只觉得他活得真累,明明都是一国之君了,竟还要在人前装姐弟情深。 她也不挣开,由着姬晟攥着她的手往前走。 兄弟姐妹之间亲近一些也很正常,当初云初表哥借住她们家,常年帮她打掩护不说,偶尔她在外面受了伤,他还要负责把她背回家。 可惜表哥被李家人害得下落不明,她醒来这么久,始终只能问出诸如“李家早就全死了”之类的消息,根本没个信得过的人可以帮她打听外面的事,也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了,表哥到底是死是活、有没有消息。 不过,没有消息总比听到坏消息强。 要是连表哥都不在了,她就真的没有亲人了。 姬晟一路上都黑着脸,等回到容双住处,他才接过宫人递来的手炉塞给容双。 见她出去走了一趟,脸色明显比平时苍白,姬晟满肚子的火不知道该怎么发。 以前她连生病都少,现在看起来却风一吹就倒,说不定是故意的,故意示弱让他没法对她下狠手。 以这女人以前的狡诈来看,这个可能性很高,说不定连所谓的“忘记一切”都是故意的。 姬晟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注视着容双问“李尚书在朝会上说要给皇姐招驸马,皇姐想要什么样的驸马?” 容双一愣,没想到他是为这件事而来。 到底是皇家,聊起婚嫁之事来一点都不拐弯抹角,丝毫不给人害羞的余地。 成亲啊。 她肯定是要成亲的,母亲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她答应过母亲会找一个好夫君,和他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 容双说“我也不知道。” 别家女儿十五岁时亲事基本都定下了,她却不一样,爹娘早早说过让她自己挑,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挑呢,噩耗就接连传来,先是父兄战死,而后是娘也为守城而死,只留下她一个。 她不能哭,也不能倒下,因为有更多比她更伤心、更无助的人需要她出面为她们求一个将来。 她是容家的女儿。 她是容家仅剩的女儿。 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很久了,听说当年的将士遗孀和他们的儿女都过得很不错。 没有人需要继续伤心。 容双抱着手里暖烘烘的手炉,坦然地对姬晟说“我不太懂公主怎么招驸马,要是已经有人选的话,我可以先见见再说吗?” 既然是要和自己共度余生的人,当然是要合眼缘才行。 姬晟对上容双坦荡荡的双眼,心里怒意翻腾。 他唇角掀起一丝冷笑“好,等李尚书那边拟好人选,朕会安排皇姐和他们见一见的。” 容双听了有些惊讶。 他们? 选驸马居然不是一个个来,而是好几个人一起上的吗? 看来她这便宜弟弟虽然打心里讨厌她,该给“盛朝长公主”的尊荣还是愿意给啊,连终身大事都愿意帮她操心。 容双顿时觉得自己一直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管姬晟是真心帮她挑驸马,还是想尽快把她嫁走眼不看为干净,她都觉得这便宜弟弟挺不错。 既然皇家不兴害臊,容双也不忸怩,眉开眼笑地答应下来“那你安排好了记得提前告诉我,我得好好准备准备。”虽说是她挑别人不是别人挑她,但她也该给未来驸马留一个好印象才行,毕竟那可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 姬晟恨不得撕了她过于明亮快活的笑脸,却只能咬牙挤出一个字“……好。” 第6章 想都别想 转眼到了除夕,容双的身体好多了,这种团圆日子以前她们家都过得格外隆重。 容双一早遥遥给爹娘兄长他们上了柱香,指挥小厨房给她做她想吃的年夜饭,还教两个小宫女包饺子。她对厨艺一窍不通,只饺子包得不错,难得有机会自然拿出来摆显。 姬晟踏入容双的住处时,听见的就是里面传来的欢快笑声。 他没让人通报,立在不远处看着两个小宫女胆大包天地围坐在容双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笑,这里的人都是他挑的,这两个小宫女哪来的胆子和她那么亲近? 姬晟立在原地准备看看她们什么时候发现他,结果等到天空飘起了雪,里面的人还是对他的到来一无所察。 随行而来的内侍眼看姬晟脸色越来越糟糕,不由侧过头轻咳一声。 姬晟转头横了他一眼。 内侍跪地请罪“奴才该死。” 里面的人也终于注意到门口的动静,两个坐在桌旁包饺子的小宫女忙起身跪地相迎。 容双看了眼外面飘落的雪花,对姬晟招呼道“要一起包饺子吗?”她没有起身,只坐在原位笑着说起从前的事,“北疆过年时都要包饺子,每年我和我娘都和将士家的女眷包很多很多,放进特别大的锅里一锅锅煮熟,分给戍守边关的将士们,那可是一年里头最热闹的时候,我最喜欢了。” 姬晟猛地想起他很久以前就曾见过她一面。 那时候她还很小,粉雕玉琢特别可爱,进了宫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高高兴兴地到处撒欢。 她一个人跑到了东宫,见他坐在那里看书,不由跑过来问他读什么书,他说看《论语》,她说“我早读完啦”,他不信,她一点都不客气地伸手合上他的书,要和他玩你接上句我接下句的游戏,还说什么“我和表哥经常这么考来考去的”。 小孩子都会有不服气的时候,他当时也不服气,当场和她相互考校起来。最后他居然输了! 看到她得意洋洋的样子,他非常生气,恼羞成怒地说“这里是东宫,谁许你进来的!” 她看起来也生气了,马上说“不来就不来!”他有些后悔了,想和她道歉,她却已经气冲冲地往外跑,很快撞入一个美貌妇人怀里。那美貌妇人遥遥和他行了一礼,没有入内,抱起那小女孩匆匆走了。 过了几天他才知道,她是容将军最小的孩子,父皇有意让她做他的太子妃。可惜容将军夫妇婉言拒绝了,说他们家女儿野惯了,当不了要端庄贤淑、垂范天下女子的太子妃。 结亲不是结仇,既然容家无意于此,他父皇也没再提此事。 自那一别,他们再见就是许多年后了,容双进京那年父皇已经病得挺重,他的身体也不好。 容双被父皇收为养女,赐姬姓,从此成了姬家皇室唯一的公主。她以侍疾为由常伴父皇左右,逐渐夺过权柄,对朝堂之事发号施令。 父皇也不知被她下了什么迷药,不仅不提防她,还对她十分信任,给她引荐了不少朝臣,让他们唯她马首是瞻。 父皇驾崩之后,她果然原形毕露,直接把他困在宫中,以长公主之名垂帘听政。 眼前这个看起来无辜又无害的女人,其实心机深沉、手段狠辣! 而且从不把他放在眼里。 哪怕他们曾有过不止一次苟合,他了解她身体的每一处敏感点,她依然像是逗小孩一样对待他。 她明明只比他大一天。 姬晟撩袍坐到容双身边的位置上,掩去眼底莫测的情绪,缓缓说“皇姐以前没与朕说过这些。” 容双有些惊讶“没说过吗?” 姬晟点头,定定地望着她。 他不知道她的过去。 也不知道她曾经爱热闹。 有年他想讨好她,特意打听到她的生辰想给她好好过一次,她却说自己不喜欢人多,太吵。 她一直满嘴谎言。 对比姬晟的满心怨懑,容双却很乐观地说“那不是正好,你不用听两遍。” 姬晟说“皇姐说得对。”不管她这模样是装的也好、是真的也罢,往后她的生死都只能由他来掌控,他没有必要计较她那些谎话。他抬手轻轻抚触她的脸颊,肆意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口里却淡淡地说,“皇姐这里沾了东西。” 容双不疑有他,笑着和他道了谢,邀他一起来包饺子。 堂堂一国之君,本来不该干这种事,姬晟却神使鬼差地点点头。 他边听着容双的教学边动手,包得竟还不错。 容双觉得这个便宜弟弟还算不错,便和他说起北疆的事来。 说着说着,她越发想念北疆了。 容双不由和姬晟说起自己对驸马人选的要求“要是可以的话,驸马最好愿意和我一起回北疆。到时你下个旨让我在那边建个公主府,我们容家还帮你守好北疆,你觉得怎么样?” 姬晟冷声说“你不姓容了。” 容双愣住。 姬晟说“你姓姬。”她这辈子生是姬家人,死是姬家鬼,永远都别想摆脱。姬晟眸中含怒,“你是父皇唯一的女儿,盛朝唯一的长公主,断没有让你离开盛京去那苦寒之地的道理。” 容双反驳“我不觉得苦寒。” 她生在北疆,长在北疆,觉得那里什么都好,留在盛京才让她不自在。 见容双一脸认真,姬晟站起身怒道“姬容双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他扔下这句话后再一次拂袖而去。 第7章 我知道了 对便宜弟弟的喜怒无常,容双早已习惯了,没多惊讶,把两个跪着不敢动的小宫女喊了起来,叫她们陪自己接着包饺子。 要不是其他人死活不肯一起,容双还是喜欢所有人一起来,这皇城大是大,却鲜少有鲜活人,难怪她娘会说这里“没一个自在的”。 便宜弟弟不让她回北疆,其实容双也早有预料,虽然容家已经不在,可她也仅仅离开七年,那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军中叔伯们不会那么快忘记她的父亲。 只要她想,过去的“容家军”就会回到她手上。 换成是她,她也会心生警惕。 容双叹了口气,觉得有点累了。她不喜欢这样你来我往地试探,也不想看便宜弟弟装出和她很亲昵的模样,这次他要给她招驸马,到底是想她找什么样的呢? 容双午膳用了饺子,用完叫人把躺椅搬到有阳光的地方,自己盖着薄被在上面歇息。 她半梦半醒间又回到了北疆,回到母亲坐在妆镜前轻轻给她梳头的那天,母亲的告诫历历在耳,当时她没当回事,如今却发现母亲一语成谶。 她要离开这里。 她要离开盛京。 容双缓缓睁开眼,温煦的暖阳落在她身上,让她感觉暖洋洋的。 不管这七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都要离开这里。只有这样,母亲才能安心。 “谁敢拦着我?”一声娇喝冷不丁自寝殿外传来,划破宁静的午后。 很快地,一道粉色的身影出现在容双眼前。女孩儿正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一袭正合年纪的粉裙衬得她娇美可爱,看她杏眼圆瞪、粉面含怒,明显是个天真无忧的直性子。 容双静静看着她。 若是父兄没有战死,她或许会和这样的女孩儿成为朋友。 只是现在这女孩儿明显来意不善。 女孩儿让侍卫开路,骄横地闯到了容双面前。她气鼓鼓地瞪着容双,说道“听说你要招驸马了,我警告你,不许打我哥主意。” 容双好奇地问“你哥是谁?” 女孩儿一滞,更生气了,她是眼瞎不成,她哥那么好看,这女人居然看不到。她怒道“你别装傻,以前你就堵过我哥的路!一定是你对我哥下了蛊,要不我哥怎么不答应定亲!我告诉你,你永远别想进我们柳家的门!” 容双有些惊讶。 京城柳家,她也是有所耳闻的,当初她回京时就听说柳家是太子母族。为了能保证抚恤能明明白白地落到每个人手里,她是堵过柳家一个少年的路,让他带她去找当时管户部的柳尚书。 那少年君子端方,长得也确实出众,被她咄咄逼人地堵在巷子里也不气恼,很好脾气地领着她去见他爹柳尚书。 算算年纪,当年的小君子如今应该也早已长大成人。 这倒是个不错的人选,既然是她便宜弟弟的母族,那肯定是偏向她便宜弟弟的。 她嫁了,她便宜弟弟应该能放心才是。 容双心情颇好地说“你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了。原来你哥对我有意,至今还未定亲,我会记住的。不进柳家门也没关系,我和驸马成亲后会住在公主府啊。” 女孩儿被容双恬不知耻的话震住了,她气红了脸“你、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容双说“这怎么能叫不要脸?都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既然你说你哥喜欢我,我当然要记下来才能不辜负你哥对我的心意。” 女孩儿连眼睛都红了“我才没有说!我要去告诉表哥!” 她说的表哥自然是姬晟。 要不是入宫拜见姬晟,她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容双有恃无恐“你去说啊,把你和我说的话再给你表哥说一遍,说了说不定你表哥会直接给我和你哥赐婚了。”她懒洋洋地倚在躺椅上,毫无仪态地打了个哈欠,微微笑着说,“谢谢小姑子这么热心地帮我做媒,放心吧,等我成了你嫂子,我会给你包个大大的媒人红包。” 女孩儿眼泪唰唰唰地落了下来,又急又气,不知该怎么应对眼前这个没脸没皮的女人。 “殿下,对不住了。舍妹不懂事,扰了殿下清静。”一道温润如甘泉的嗓音自殿外响起,“七娘,出来。” 容双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约二十四五岁的青年芝兰玉树般立于殿外,姿态谦恭有礼。许是顾着礼数,他双目微垂,不曾与她对视半眼。 这个年纪还不娶妻,确实有些稀奇。 不过想想她便宜弟弟也耽搁了这么久,容双也没有多想,笑着目送柳七娘哭着跑回青年身边,再目送他们兄妹俩走远。 唉,当初刚见面她就把人家堵巷子里,现在又把人家妹妹欺负哭,这人就算长得再对她胃口,怕也是不乐意当她驸马的。 第8章 你乖一点 柳家女儿众多,可柳七娘是最小的那个,在家中备受宠爱,她的皇帝表哥也对她多有宽纵,因此养成娇气爱哭的脾气。 柳侍郎见妹妹眼角还带着泪,掏出张素色帕子替她擦干了,温声问“怎么回事?” 柳七娘不敢吱声。 要是她哥哥真喜欢姬容双的话,她是希望哥哥能得偿所愿的,哥哥的日子过得和个苦行僧似的,从不多看旁人半眼,从没见她有过什么情绪波动。 只一次,她只看她哥哥失控过一次,那次他一个人喝醉了,口里念着那个女人的名字。 她本来想去看看姬容双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结果看到姬容双懒洋洋地倚在那里,想起以前姬容双总爱耍着她玩,新仇旧恨立刻控制不住地涌上心头! 她一恼火,很多话就不经脑地蹦了出来,现在看到她哥免不了心虚。 不过,姬容双说记得她哥的心意了,她好像也没有把事情搞砸? 柳七娘壮着胆子问“哥,听说皇帝哥哥要给她招驸马,要不你和皇帝哥哥说你娶了她算了,免得她去祸害别人。” 柳侍郎唇角浅浅的笑收了起来,眼底更是一丝笑意也无。他平静地说道“此事休要再提。” 喜欢她的人并不会少,哪怕和她立场不同、哪怕曾恨她入骨,有些人也会控制不住地被她吸引。 只是他们想娶,她就想嫁给他们吗? 那些蓄意的伤害、那些冲着她去的恶意与谋算,难道会因为他们在她虎落平阳时施舍一份姻缘就能当做弥补?这样的事,有的人有脸做,他却做不出来。 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无法回头。 柳七娘说“大哥,我不明白,你明明喜欢——” 两人正好走到转角,柳七娘话没说完,就看到转角处立着个玄色身影。 不是姬晟又是谁。 柳侍郎拉着妹妹行礼,把她的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姬晟摆摆手说“自家兄弟姐妹,不必多礼。”他的目光落在柳七娘身上,“你刚刚说,凌表哥喜欢什么?” 不等柳七娘开口,柳侍郎先回答“臣夸了句上次宫宴御厨做的素茶糕好吃,清淡消食,七娘知道了就非要说一会让您叫人做。七娘不懂事,臣会教训她的,陛下不要放在心上。” 姬晟笑着说道“不就是道点心,喜欢只管开口就是。” 既是遇上了,三人便一起转过回廊,去与其他人相见。姬家皇室人丁单薄,往年姬晟想请母族的人过来聚一聚还得看姬容双的意思,如今他想邀谁入宫就邀谁入宫,再不需要问谁的意见。 今年除夕,他自是准备和柳家人一起过。 这顿团圆饭吃得挺尽兴,姬晟还小酌了两杯,到入夜了才让柳家人出宫。 柳家人走后,姬晟让人送上醒酒茶。 苦到极点的浓茶让他的意识恢复清明。 有过那么一段受制于人的日子,他很少会沾酒,凡是会让他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的东西他都不乐意碰。 姬晟逼着自己喝完一整杯醒酒茶,神色染上几分冷意,叫来守在一边的内侍“朕要知道今天凌表哥和七表妹为什么会和其他人分开走。” 内侍领命而去,不一会就战战兢兢地回来了,伏跪在地回禀“七姑娘闯进了玉泉宫,柳侍郎找过去把她带出来。” 姬晟面沉如水。 他冷声吩咐“把玉泉宫的起居录拿来。” 姬晟早让玉泉宫的人把容双的一言一行都记下,哪怕不去玉泉宫,他也要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每天在做什么。 等看完柳七娘和容双的那番对话,姬晟狠狠地攥紧了手里的起居录。 她哪来的胆子? 她哪来的胆子说什么“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她这样的人还想和谁“永以为好”?! 张口喜欢闭口心意,简直恬不知耻! 想到柳凌那番明显在遮掩着什么的解释,姬晟感觉心里有把火烧得厉害。 直至看到柳凌站在殿外没入内,他脸色才稍稍缓和。 柳家对他来说是最可靠的存在,也是他唯一在意的亲族,他不可能让姬容双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嫁到柳家去。 就算柳凌真的喜欢她,他也不会答应。 姬晟眼底满是阴翳。 他不知道姬容双那个女人有什么好,李尚书刚提出要给她招驸马,就有这么多人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求娶她! 这天是除夕,朝臣们都识趣地没拿政务来扰人,姬晟难得空闲下来,却发现自己没什么想做的事。 他坐在殿中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玉泉宫那边送来的起居录。 忘记了这几年的事,她口里提的最多的是“北疆”。 她是真心想着要回北疆去的,要是有个驸马的话她就带着驸马回去,没有也无所谓,她一个人回去也可以。 那种荒凉又贫瘠的地方,有什么好想念的! 姬晟握紧拳。 他本来想晾着她,让她一个人过除夕、让她知道什么叫无依无靠、让她明白她的未来拿捏在谁的手里,看着满纸的北疆却完全无法忍受。 姬晟放下起居录走出门。 天空飘起了雪。 姬晟快步走向玉泉宫。 玉泉宫离他的寝宫最近,拐个弯就到了。他迈步踏入拱门,只见玉泉宫中冷冷清清,连走动的宫人都少。 见他来了,守夜的小宫女跪了一地,小声禀报说“殿下已睡下了。” 姬晟摆摆手让她们退下,径直撩开重重帐幔走到她的卧榻之侧,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沉静的睡颜。 良久之后,姬晟坐到塌边轻轻抚过她柔软的脸颊,缓声说“姬容双,你最好乖一点。你再这么不听话,我会忍不住让你哭、让你疼、让你好好记住教训。”见她依然熟睡,姬晟凑近亲上那暌违已久的唇。 只轻轻那么一亲,他便有种把她拆吞入腹的渴望。 他恨极了她。 第9章 小心眼 容双这一夜睡得很沉,又一梦回到了北疆,那里远不如盛京繁华,却是她的家。 那里有她的爹娘,有她的兄长,有她的表哥,有许多看着她长大的乡亲。她在梦里开开心心地过了很久,到三更天时猛地惊醒,眼泪不自觉地涌出眼眶。 对很多人来说,那些死去的人沉眠已久,对她来说却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她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容双浑身绷紧。 她感觉自己被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围着。 她眼前是一堵坚硬的胸膛。 容双很小的时候就自己一个人睡了,已经很久没有和人同塌而眠过。她蓦然睁大眼,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只长着薄茧的手抚过她脸颊。 姬晟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皇姐怎么哭了?” 容双如遭雷击。 姬晟坐了起来,镇定自若地叫人掌灯,伸手扣住容双的腰,就着烛火擦去容双脸上的泪痕。 容双僵直着背脊“你怎么在这里?”在她病得昏沉的那段时间,她也隐隐感觉有人在塌前盯着她看,她猜出是姬晟,却没想过他会肆无忌惮地与她同塌而眠。 “昨夜朕喝醉了。”姬晟的手仍钳在容双腰间,口里无所谓地说道,“不知怎么地就睡在了这里,许是走错了吧。你我既是姐弟,本就该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便是同床共枕又如何,说出去别人也只会说我们姐弟情深。” 容双手心发凉。 姬晟的姿态太过亲昵,亲昵到让她觉得恐惧。 她感觉有张弥天大网正朝她张开,她无论如何都逃不开。 “放开我!”容双下意识地喝道。 容双命令般的语气让过往的新仇旧恨统统涌上姬晟心头。 姬晟冷笑说“姬容双,你也会害怕吗?” 她这种毫无廉耻、毫无真心,也会哭得这么脆弱无助,也会害怕与他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以前她可一点都不会怕,一点都不觉得羞耻。 姬晟把手收得更紧,让她仅穿着单衣的身躯紧紧地贴在自己怀中,感受着那万分熟悉的玲珑曲线与淡淡馨香。 他得承认,自己想念她的身体。 想得发狂。 但也仅此而已。 他依然恨她入骨。 “不要再用命令的语气和我说话。”姬晟把人牢牢地困在怀中,灼热的鼻息烧灼着她的耳根,“姬容双,你听话一点。” 明明只要她乖乖地不惹他生气,只要她安分一点不招蜂引蝶,他们就可以相安无事,他会留下她的命,让她好好地活着。 可她总能轻而易举地挑起他的怒火,总能勾引他看重的心腹要臣。 她永远不知安分为何物。 容双对上姬晟隐含暴戾的眼神,不明白这几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十五岁那年她回京,他还是十分宽厚守礼的少年太子,虽然软弱了些,可眼神却是清正坦荡的。 眼前这位皇帝陛下没有半点当初的影子,他眼底永远阴云密布,仿佛随时有可能大发雷霆。 容双顿了顿,抬手环住他的脖子,就着相拥的姿势把头埋入他颈间。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 她肩上垂落的一绺青丝滑入他单衣领口,有意无意地搔挠着他的心。 仿佛只要他想,她就会属于他。 姬晟僵住。 她休想迷惑他! 她以为她做出这种姿态,他就会忘记她做过的一切吗? 姬晟猛然推开容双,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捧着龙袍龙靴的内侍忙追上去,怕他穿着单衣走出雪地会冻伤。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容双缓缓叹了口气。 她赌对了,却不怎么高兴。 通过目前了解到东西拼拼凑凑,她勉强可以推测出这七年来发生的一切—— 当年她被先皇收为养女,万般宠爱,渐渐生出野心,趁着姬晟生病夺了权。她牝鸡司晨、为所欲为,想杀谁杀谁,想打压谁打压谁,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吱声,日子过得十分快活。 可惜的是,她也和许多昏君一样饱暖思□□,瞅着便宜弟弟长得国色天香、美不可言,就把人给睡了。便宜弟弟忍辱负重,对她虚以委蛇,床上床下殷勤伺候,终于把她打动了,让她夜夜春宵不早朝,昏了头把到手的天下又交了出去。 唉,美色误人啊! 怪不得他明明对她恨得不行,前些时候还说开春选秀要她掌眼,原来是因为有这重关系在。 想想,要是她还记得过去的风光惬意,却要忍下妒忌和屈辱替他挑他的枕边人、看着他后宫三千风流快活,岂不是痛苦万分? 这人真是小心眼。 幸好,她都忘了。 第10章 不适合你 容双也不知该怜悯为美人失了江山的自己,还是该同情忍辱负重为江山献身的便宜弟弟,想了想,还是躺回榻上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到天色大亮,两个小宫女替她梳妆时都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容双没说什么,给她们一人封了一个装着银豆子的红荷包,而后让她们给每个宫人都分一份,虽说她们大多都负责监视她,不过大过年的,还是喜庆点比较好。 容双梳好发髻,早膳也送上来了,等她吃得半饱,便见早上含怒而去的姬晟再次折返。 容双眨巴一下眼睛,笑着说道“早朝这么快散了吗?要不要吃点。” 自从知道这个便宜弟弟被她睡过,她对他的容忍度就高了许多。谁叫她自己丧心病狂迫害良家男子,还把人给忘了? 这便宜弟弟老气呼呼的,其实还蛮可爱。 姬晟见容双像没事人一样朝他笑,连手里的筷子都没放下,不由沉着脸坐下。 旁边伺候的人忙添了碗筷,立在一旁替他试菜。 容双看向他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怜悯,好吃的东西上桌,他永远得看别人试吃完再吃,真是太可怜了。 这大概就是坐在那个位置的代价吧。 这么一想,容双又不惋惜自己被美色迷了眼了。 容双慢条斯理地享用完美食,在小宫女的伺候下用薄荷茶漱了口,看向同样已经吃完的姬晟,想知道他怎么会去而复返。 姬晟没看她,只命令伺候在容双身边的两个小宫女“替长公主换上正服。” 姬容双疑惑地看着他。 姬晟说“正月初一,要去南郊祭天。” 自古南为阳北为阴,祭天在南,祭地在北,正月初一将由皇帝亲自率群臣在南郊坛庙祭天,乞求来年风调雨顺、作物丰收、百姓安顺。 容双有些讶异。 姬晟说道“往年朕病得再重,皇姐也会让朕出面主持祭天之事。” 他也是上朝时听人上书说不能再让容双前去南郊几天,才想起这件事来。过去几年确实都是如此,不管平时他身体如何,过年那前后总是会奇迹般“病愈”,出面率群臣祭天。 这越发让姬晟肯定他的“病重”是容双在搞鬼,要不怎么她想让他什么时候好他就什么时候好? 姬晟淡淡说道“皇姐病了这么久,也该在人前露个脸了。” 容双很是感慨“皇弟真是恩怨分明啊。” 以前她让他去祭天,如今他也带她去祭天,可不就是恩怨分明。 姬晟听到她那久违的称呼,目光落在她脸上。过了一会,他才说“父皇应该想见到你。” 比起他这个儿子,父皇显然更喜欢姬容双,处理朝政时总把她带在身边,器重的臣子也都留给了她。 可能是因为他这个儿子那时身体太差、性格太软弱,所以让父皇失望了。 可那终究是他的父皇,既然决定留着姬容双的命,带她去祭天之后一起拜祭一下父皇也无妨。 容双对先皇的印象不怎么深,只记得是个十分可亲的老头儿,因此对他已经不在人世这件事也没有太伤怀。 见姬晟一脸低落,她没说什么,领着两个小宫女去换上正装。 冬日的正装从衣服到首饰都非常沉,容双耐着性子让人帮自己穿戴整齐,又耐着性子让她们帮自己改了妆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样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累了。 容双走回前厅,发现姬晟还坐在那饮茶。她说“什么时候出发?这衣服真沉,我们早去早回吧。” 姬晟说道“人到了,吉时未到,一样回不来。”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依着容双的意思起身往外走。 容双说“还要挑吉时,跟拜堂似的。”她跟着姬晟往外走,给姬晟提建议,“说起来开春皇弟你就要选妃立后了,我跟你说,到时你可要多选点,可别像你父皇和你皇祖父一样一生只爱一个人。” 前几代皇位争夺太残酷,兄弟杀来杀去,全部死的死,贬为庶民的贬为庶民;上两代不知是吸取教训也好,真心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也罢,都只生了一个皇子就再也无所出。 结果就是姬家皇室人丁单薄,传到姬晟这一代只剩他一根独苗苗,太惨了。 这些事,容双在北疆时也听说过。 姬晟脚步猛地一顿,转头看她。 容双谆谆劝导“你看看你连个兄弟都没有,要是你有个好歹,姬家江山就后继无人了。所以你要抓紧些,早早广开后宫,选个好生养的皇后,再多选些好生养的妃子。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不适合你。” 容双本来还想说柳家那个柳七娘不错,活泼可爱,身体康健,是个很好的皇后人选。不过想到自己和姬晟现在的关系其实不算好,说了可能起反效果,容双果断不提了。 饶是容双自觉很“适可而止”,那认真的语气还是让姬晟怒火中烧,他冷笑说“皇姐的话我记住了。” 容双见他脸色奇差,识趣地闭嘴装死。 两个人一路无话地走到玉泉宫前,姬晟冷着脸坐上肩舆,容双也坐在后面一座肩舆上。 今天一早雪就停了,天气还算暖和,到了前殿姬晟换乘六驾马车率领群臣浩浩荡荡地前往南郊。 容双的马车紧随御驾之后,同样宽敞舒适,两侧车窗都可以透过窗幔看到沿街围观御驾出行的百姓。 马车在御街上行了一段路,容双就看腻了盛京的热闹,倚在靠背上补眠。等马车驶出城门,车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叫唤“殿下。” 第11章 暗中相告 容双病了一个冬天,特别容易困,差点在马车上睡着了。 听到这一声“殿下”,容双半睁开眼往车窗外看去,只见一个身形英武、武将打扮的青年骑马行至她的马车旁。 见对方直直地望着自己,容双心中不大高兴,军中大多是直爽男儿,可直爽又不等于失礼,断没有这样盯着女孩儿看的道理。 这显见是见她虎落平阳,无权无势,欺上门来了。 容双摸着腰间藏着的鞭子,考虑着要不要给他那马的屁股上来一记,让他当场来个御前失仪。 看到对方年纪轻轻官位却不低,还在祭天这么重要的日子随驾御前,容双又收回了拿鞭子的手。 算了,一个是曾经欺辱他的人、一个是他器重的心腹爱将,想都知道她那便宜弟弟会怎么选。 谁叫形势不如人! 容双挑起窗幔仔细打量马车外的青年,只见他身姿挺拔,相貌英俊,也算是个眉清目朗的青年才俊。她淡淡地一笑,毫不闪躲地与对方对视“过去几年的事我都忘了,不知这位将军叫什么名字?” 容双本就长得好,这一笑更如皎月生辉,叫寻机上前说话的薛昌一下子忘了言语。 今日她一身正红礼袍,衬得她肌肤赛雪、艳丽逼人,一般人顶着这样的脸难免显得轻佻狐媚,她身上却莫名带着几分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薛昌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接着薛昌才听明白她的话。 她说,她忘了这几年的事。 那些明来暗去的交锋、那些生死与共的日子,只有他自己还记得。 薛昌呆住了,显然姬晟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 他只知道她病了一冬,醒的时候少,睡的时候多,所有太医都说她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知道她转危为安、听到李尚书说要为她选驸马,他的第一感觉是高兴。 而后就是去向圣上求娶她。 对上容双那看陌生人的眼神,薛昌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没说谎,她真的不记得他了。 薛昌攥紧缰绳,说道“殿下,李尚书要为你选驸马。” 容双仍是笑“我知道。” 薛昌说道“年前我曾去陛下面前求娶殿下。” 容双倒是有些讶异,她还以为这人是来寻衅的,没想到他竟还想当她的驸马。 容双说道“他没答应。” 想都知道姬晟是不会答应的。 容双可以肯定姬晟还没想到怎么处置她。 他们虽然曾经睡过,可到底有姐弟名分在,姬晟又那么恨她,绝不可能和她再续前缘;但是真想要姬晟亲自给她和某个男的赐婚,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哪怕容双虽只有十五年的记忆,却也知道只要是男的都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又不是想当王八,哪有自己给自己戴绿帽的。 选驸马这事,十有八九是选不成的,姬晟也就虚应一句而已。 容双又认认真真地打量了薛昌一回,对薛昌说“我不喜欢你这样的,你不用再去求娶。左右也没听说我曾和你有过什么情意,你还是早早歇了心思,娶个贤妻良母回家帮你操持后宅去。” 薛昌说道“在北疆时,我曾帮你上过药。” 容双吃惊“只是帮我上个药而已,你莫不是还要挟恩求报,要我以身相许不成?” 薛昌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被气的。 这女人哪怕没了这几年的记忆,还是这种气死人的性格。 薛昌说道“你的伤在肩膀,我看了你的身——” 容双打断他“看了就看了,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看过,要是看过的都要娶我,我岂不是要一女多夫?”她一脸的敬谢不敏,“那不好,我怕自己受不了。” 什么叫“怕自己受不了”? 受不了什么? 这女人有没有一点羞耻之心? 薛昌听不下去了,愤然打马而去,再不与容双多说。 容双打发走薛昌,再次合眼补眠。 这次没人再来打扰,她一觉睡到了南郊。 容双下了马车,正要往前走,又听有人在身后唤了声“殿下”。 她转身看去,只见一个眼生的年轻文官立在那里,朝服样式和上次见柳侍郎穿的差不多。 容双看向那年轻文官。 年轻文官显然知道得比薛昌多,他主动自我介绍“我姓谢,单名一字霁,在礼部当差。” 容双在病中听人提过一嘴,他一报名字就对上号了,恍然点头“原来是谢侍郎。”她好奇地问道,“谢侍郎有事吗?” 谢侍郎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容双见其他人都忙碌起来了,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便点点头,随谢侍郎走到僻静处。 谢侍郎说道“本不想唐突殿下,但微臣方才看见薛将军上前与殿下说话。”谢侍郎低声道,“微臣只是想提醒殿下一句,薛将军绝非殿下良配。” 容双稀奇地看着他“为什么?我看他也算仪表堂堂,还颇得我皇弟器重。” 谢侍郎神色一顿,声音明显压得更低,低得仅他们两人能听清“便是陛下,殿下也须小心应对。” 容双望着走得过分靠近的谢侍郎。 谢侍郎道“当初,殿下下令将准太子妃杖毙在东宫正门外。”他注视着容双,哑声将过去的宫中秘事悄然相告,“当时的准太子妃是陛下的未婚妻,也是薛将军的心上人。他们赶到时都迟了一步,只亲眼看着他们心爱之人惨死杖下——薛将军若是求娶殿下,必然是想寻机折辱你。” 第12章 良心不安 容双安静地听谢侍郎说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虽然不记得这几年的事,她对自己还是挺信任的,自己杀的人一定不会是无辜。 何况这位准太子妃和她本来就有仇,她云初表哥当初回京后坠崖失踪就是这位准太子妃下的手。 哪怕心里一直存着表哥还活着的想法,几年过去她也觉得希望渺茫,要是她当时查出了什么坏消息又有权利对那位准太子妃动手,说不准还真会怒极攻心把人杀了。 而且杀人的办法那么多,她却选择当众把那位准太子妃杖杀,如果不是极其愤怒,那肯定就是故意的。 容双想不起自己那么做的原因,不过也不在乎,有这重“杀妻之仇”在,她更确定她那便宜弟弟绝对不会想和她再续前缘。 薛昌喜欢过那位准太子妃倒是让容双有些意外。 薛昌以前喜欢姬晟的先未婚妻,年前又向姬晟求娶她,姬晟竟还这般看重薛昌,可见姬晟心胸似海、十分宽广! 说不定将来姬晟能看在他们曾经当过露水夫妻的份上,和她一笑泯恩仇? 容双乐观地想着,含笑对谢侍郎说“谢谢你告诉我。” 谢侍郎还想再说什么,却听有人温声喊道“谢兄,李尚书在寻你。” 容双抬眼看去,只见柳侍郎立在不远处,明明也是一袭与谢霁相同的官袍,看着却颇有几分出尘之感。他似是察觉了她打量的目光,守礼地向她喊了一声“殿下。” 容双微微颔首,侧身让谢霁随柳侍郎去见李尚书。 这些人都是人中龙凤,若她当真只是盛朝长公主,随意挑一个都可以成就一段美满姻缘。 可惜她只是容家遗女、先帝养女,还曾和姬晟这个便宜弟弟搅和在一起,能不能好好活下去还一定,谈什么美满姻缘? 这盛京果然不是人呆的地方,要是她还在北疆多省事,看上谁直接带回家就能拜堂,这会儿估计儿女都满地跑了! 容双正在心里感慨着,就听到了姬晟的声音“皇姐。” 容双循声望去,只见姬晟立在柳侍郎方才的位置上冷冷地看着她,只差没在脸上写着“朕不高兴朕要人哄”。 这倒霉弟弟也怪可怜,好好地当着太子、马上要迎娶心仪之人,未婚妻被人杀了,爹也驾崩了,便宜姐姐还把他囚禁起来这样那样,想想就惨到不行,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她和那位准太子妃有仇,这倒霉弟弟又没有,估计还郎情妾意挺期待成亲后甜甜蜜蜜在一起的。所以,也不能怪这倒霉弟弟整天恨不得弄死她。 容双感觉自己对便宜弟弟的包容又多了几分。 她站在原地不动,看着姬晟说“你自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祭天那一套她看着就觉得累,才没兴趣掺和。 姬晟紧抿着唇。 别以为他不知道刚才薛昌他们都找机会在她面前晃了一圈,放她自己一个人,她指不定能直接找个地方和人白日宣淫。 这种事她又不是没干过。 姬晟走上前攥着容双的手,一语不发地拉着她往回走,在其他人的簇拥下回到百官前列。 容双挣不开姬晟的手,只能随他去了。 容双病了一冬,许多人已许久没见到这位曾把持朝政、名扬诸国的长公主,乍一看有个女子与姬晟并肩而立还有些恍惚。 容双并不畏惧那些明里暗里投向自己的目光,她是容家的女儿,从小看的就是千军万马的大阵仗,才不怕这么一小撮人。 容双背脊笔挺地立在姬晟身边,肃容扫视着阶下的百官。 吉时已至,姬晟率群臣祭天,亲自登上高台念出祷文。 容双跟着百官跪了下去。 许是因为老天对他们准备的祭品不太满意,祷文念到一半竟下雨了。 其他人都没动,容双自也没动,跪在雨中等姬晟把祷文念完。 等所有礼仪走完,容双身上已湿透了。 姬晟走下高台,让百官先行散去,自己拉着容双去祭坛对侧的偏殿。 钦天监已算出今日可能有雨,这边早备好替换的衣物,姬晟一直攥着容双冰凉的手,命人把衣物取来帮容双换上。 几个月前,她就是在一场大雨之后病倒的。 只淋了点雨,人就差点没了。 一夜之间,所有太医都说她活不过今年。 姬晟攥紧容双的手,用力之大像是要将她的手掐碎。 所有人都看出姬晟心情不佳,手脚都麻利得很。 容双从小粗生粗养,不觉得淋点雨有什么大不了。她见姬晟脸色不好看,不由宽慰说“下雨挺好的,没雨什么多活不了,这是老天在告诉你今年雨水管够。” 姬晟似乎打定主意不和她说话,没接腔,等底下的人急匆匆地把衣物取来就和她各自进了个房间换下湿漉漉的礼服。 礼服本就厚重,湿了以后更是沉得不得了,几个宫女合力忙活,才勉强帮她换下湿衣收拾停妥。 两个小宫女帮她弄干了头发,本要把发饰都插回去,容双却摇摇头说“不用了,又不用再见外臣。我有点渴,也有点饿,你们去看看有什么吃喝,拿点回来给我垫垫肚子。” 两个小宫女领命而去。 容双见其他人都离得挺远,才摊开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手。 有人趁着刚才的忙乱给她塞了张纸条。 容双抬眼看去,只见纸上写着一行小字—— “表公子病重,药石不进,小姐速回府。” 容双猛地站了起来。 表公子! 她只有一个表哥! 这张纸上的字迹她认识,是她父亲留给她的亲卫写的,把字条送过来的应该是她的人。 容双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么大费周章地送消息过来,说明确实表哥病得很重,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她必须去看看。 这时已有人带着膳食到外间。 姬晟也走过来了,命人带着驱寒的汤药。 姬晟让容双先把汤药喝了。 容双顿了顿,把药喝完,抬头对姬晟说“都出宫了,我想回公主府看看,好给我爹和我娘上一炷香。” 姬晟不说话。 容双继续提要求“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借我两个太医。”她笑吟吟地提议,“当然,你要是舍不得我,可以和我一起回公主府。” 姬晟冷着脸说“你自己回个够。” 到回城时,容双发现自己马车边跟着两个太医。 容双撩起车帘看向前面那辆富丽堂皇的六驾马车,隔着厚厚的车壁都能想象姬晟一个人正襟危坐的模样。 希望这倒霉弟弟开春能选到合心意的皇后和妃子,要不然她良心有点不安。 第7章 第13章 对不起 容双的马车在皇城外拐了个弯,很快抵达公主府门前。 当初先皇对她万般疼爱,赐她的公主府里皇城颇近,属于一寸千金、有价无市的好地方。只是听说这几年她大多住在宫里,很少回府,只留下一些老仆与亲卫守着公主府。 许是因为她基本不回来,姬晟夺回权柄后也没对公主府做什么安排,容双回府时迎上来的都是熟悉面孔。 虽说所有人看起来都比她记忆中长了几岁,不过模样没变,容双还是能对上号的。 到了自己府上,容双让人把随行的宫人客客气气地带去喝茶,说是要自己去给父母上香,不想被人跟着。 随行的人不敢走开,公主府的婢女却都略通拳脚,轻轻松松把她们挡下。 容双对自己人还是蛮信任的,没再多管,径直去找父母的牌位上香。 容双定定地看着眼前两个冷冰冰的牌位一会,接过婢女点好的香插了上去。 人都是会变的,七年光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容双能感觉到自己和表哥之间可能再没有从前亲近,到了府上反而有些近乡情怯、不敢细问。她安静地在父母牌位前跪了片刻,才起身询问给自己写信的亲卫“表公子情况怎么样?” 亲卫答道“入冬之后,表公子一直不愿喝药,这几天病情越发严重,从昨天开始表公子就昏迷不醒、滴水不进,更别说用药。” 容双垂下眼,缓声说“带我去看看表公子。” 亲卫没有多话,沉默地领着容双行至一处别苑外,止步不再往里走。 容双迈步入内,闻见庭中淡淡的药香。她往里走去,只见屋中飘着浓浓的药味,一旁还放着张装了两个轮子的椅子。 容双心脏蓦地一缩,止步不敢再向前。在旁伺候的婢女见她进来,立刻跪到在地,凄惶地喊“小姐。” 容双让她退下,径直走到塌前坐下。 床上的人面庞清癯,再看不到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只有虚弱和寂寥。哪怕是在梦中,他眉头依然紧皱,仿佛正做着什么噩梦。 容双伸手紧紧抓住那枯瘦的手掌,哑声喊“云初哥哥。”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浓浓的愧疚却席卷而来,让她的泪水怎么都止不住。 榻上的人毫无动静,似乎已经没了求生的欲念。 直至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手背上,他的食指才轻轻颤动了一下。 容双紧张地看向榻上依然双目紧闭的人。 云初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容双喊道“云初哥哥!” 云初缓缓睁开眼。 容双下意识松开握着的手。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云初定定地望着她。 容双小心地喊“云初哥哥,你醒了?”她紧张地说,“我带了两个太医回来,我让他们过来帮你看诊。” “出去。”云初吐出两个字。 容双呆住。 容双嗫嚅良久,还没说出什么话来,就见云初一阵猛咳,明显是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让他的病再次发作,看起来像是要把他的心肺都咳出来似的。 哪怕再不想承认,容双都明白了,他不想再见到她,她的出现只会加重他的病情。 容双站起来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边,容双又顿住脚步。她回过头,对上了云初直直望过来的眼睛。 容双心猛地一颤,哑声说“对不起,云初哥哥。”虽然她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让他也恨上她,但是他以前最疼她了,如果他恨她,肯定是她的错。容双的眼泪又止不住地落下来,“这几年的事我都忘记了。你生我的气,肯定是我不好。云初哥哥,你把病养好,随你怎么骂我、随你怎么罚我好不好?” 云初看到她掉泪,心脏也狠狠一揪。 以前他最疼她,谁要是敢让她哭,无论对方是谁他都会想办法帮她讨回公道。 云初讥嘲般笑道“病养好了,也不过是个腿不能行的废人。” 容双走回塌边,再一次抓紧云初的手。 云初感觉自己被温软的手掌牢牢抓住,所有美好快乐的年少时光瞬间涌上心头。 只是那又如何,在他和姬晟之间,她选了姬晟。 她选得毫不犹豫。 如果是她要他的一双腿,他会给得心甘情愿,他连自己的命都愿意给她。 可是他不愿意给姬晟。 若不是他们姬家父子无能,他一门、容家一门又怎么会遭遇那么多劫难。 姬晟死了不是正好。 云初挣开容双的手。 他缓缓说道“你忘了,我可以告诉你。” 容双收回手,安安静静地坐在塌边注视着云初。 她知道他说出来的话会把她记忆中的美好情谊彻底打破。 可如果事情是她做的,她应该知道。 她做的选择,后果应该由她来承受。 云初对上她通红的眼睛。 他心脏微微发颤。 她真是狡猾至极。 云初漠然地说道“当时,有一味药可以治好我的腿,只是那药十年一开,错过了得再等十年。你命人找来了,但给了姬晟。” 哪怕十年后再取到它,他的腿也治不了了。 “……对不起。”容双低低地说。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挽回。 容双站起身往外走。 云初垂下眼睫,不再看她。 容双走到门边,忽地哇地吐出一口血来,软软地倒了下去。 守在外间的婢女又惊又急“小姐!” 云初惊坐起身,想下床去看她,身体却虚弱无力,只能远远看着她脸色憔悴又苍白地倚在婢女怀里。 这是他这几年来第一次痛恨自己病弱的身体。 他扶着床猛咳几声,手止不住地发颤,强撑着说“……她带了太医,快去找太医。” 第8章 第14章 生死鸳鸯 容双很快被安置回房,太医随后也赶到。 去年入冬后,长公主的身体状况就一直很糟糕,好几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太医们有好几次差点被姬晟全部撤换。 一看容双紧闭着眼、脸色惨白地躺在榻上,两个随行太医心里咯噔一跳。 长公主在北疆那一战伤了根本,身体本就经不起折腾,今天又淋了场雨,怕是又要到鬼门关走一趟了。两个太医都不敢托大,忙让人去禀报姬晟、让姬晟把太医院其他人派过来会诊。 随行的两个小宫女也被放了进来,跪在塌边哭得伤心极了,一来是容双平时待她们极好,二来是她们刚才没能好好跟着容双,容双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们肯定也活不了。 两个小宫女哭了一会,唇上长着小痣的那个站了起来,含怒转头质问公主府的婢女和亲卫“殿下回来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了?是不是你们对殿下做了什么?!” 公主府的人都被隔绝在外,并不知道宫里的情况,这次是远远看到容双的车驾才冒险让人送信。 这几个月来容双音信全无,他们不是不担心,只是姬晟把玉泉宫安排得水泄不通,他们根本没办法得知宫里的消息。 他们都太相信他们的小姐了,以至于没有想过她也会有撑不下去的一天。 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再没了容双回府的喜意。 其他太医还没到,姬晟先到到了。姬晟没想到容双回一趟公主府会再次病重,他本来等着看看容双到底回府做什么,结果却等到了她昏迷不醒的消息。 姬晟没管跪了一地的人,径直走向躺在榻上的容双。 只不过分开那么一会,她的脸色就变得苍白如纸、血色全无。 姬晟紧紧攥住容双的手。 他不会让她死的。 她凭什么在做了那么多恶事之后死得那么痛快。 他要她活着。 姬晟说“姬容双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死,我让你整个公主府给你陪葬。” 容双的手动了动,仿佛想挣开他的钳制。 “你给我听好。”姬晟恶狠狠地威胁,“我说到做到,你们到时就在黄泉路上团聚吧。” 她回来时还好好的,回来没一会就出事了,这些人给她陪葬一点都不无辜。 容双指头颤了颤,却终究没能睁开眼。 姬晟看着连火炉都没烧旺的屋子,知道她刚才肯定不是在这里倒下的。 要弄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盘问最容易得到答案,但他没心情管这些,只留了一队人马让他们接管公主府,不许任何人进出,把容双回来后的事查清楚。 姬晟解下披风盖在容双身上,把人抱了起来,亲自带着她离开公主府回宫去。 他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留下她的命,她怎么敢死? 他不许她死。 哪怕她真要死了,他也不会让她死在外面。 姬晟冷着脸抱着容双回了宫。 太医正亲自来给容双把了脉,踟蹰地对姬晟说“殿下许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诱发身上的暗伤,这口血吐出来,其实也是好事,要不然淤积在身体里更不好处理。”年迈的太医正小心地斟酌着用词,“要是殿下能熬过来,身体应该能养好。” 姬晟紧握着容双冰凉的手。 以前她的手永远热乎乎的,哪怕是冬天也不会发凉。 现在她的手掌永远冰冰凉凉。 她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消失于人世。 姬晟说“需要什么药都给用上。” 太医正喏然应是,忙叫人去煎药。 容双意识不清,喝不了药,姬晟亲自用嘴给她喂了进去。 太医们全都退到外间,不去看姬晟不合宜的喂药举动。 这一整个冬天,他们多少也能触摸到这绝不可对人言说的宫中秘辛。 姬晟没管太医和宫人们作何想法,反复给容双喂了三次药,一直守到了翌日的二更天,容双才终于昏昏沉沉地睁开眼。 她的唇因为一次次的喂药多了几分血色。 姬晟扣住她的手腕,注视着她轻轻颤动的眼睫。 “醒了?”姬晟收紧手掌,再一次把她可能错过的威胁复述给她听,“你白天可能没听清,我再说一遍,你如果敢死,我就让整个公主府的人给你陪葬。” 容双半合着眼,没能说出话来。 姬晟叫人送来稀粥,亲自喂容双吃了半碗,才让她接着睡。 直至容双的呼吸变得平稳而均匀,姬晟才起身走到外间,冷声问回来复命的禁卫“都查清楚了?” 为首的禁卫半跪在地,回禀道“公主府中住着一位表公子,这两天那位表公子病重,长公主殿下是回去看他的。当时只有一个婢女在侧,那婢女不肯说长公主殿下与那表公子说了什么,只说长公主殿下要离开时吐了一口血,当场昏迷过去。” 听到“表公子”,姬晟脸色就难看至极。 他压着怒火听完禁卫的回禀,手不自觉地捏碎了桌上的茶盏。 碎瓷片扎入掌心,扎得他手掌鲜血淋漓。 姬晟一直知道她有个表哥。 他记得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就曾把她表哥挂在嘴边。 姬晟只是不知道她竟敢把她表哥养在公主府,还借口说要祭拜双亲回去和她表哥见面! 这是看那表哥活不了了,她也不想活了吗? 好一对生死鸳鸯! 第9章 第15章 不该这样 这一夜非常漫长,容双一直在做梦,梦见儿时的事。 外祖一家遭难,表哥一直住在容家。 爹娘不在时,表哥常哄着她,她们一起读书、一起习字、一起练武。 有时她跑出去上山下河到处玩耍,他找到她后也不恼,无奈地摸摸她的脑袋,背过身去让她趴着,纵容地背她回家。 那路那么长,前面白茫茫一片,仿佛要走很久很久才到家。 那路又那么短,很快就来到了尽头。 在那人的尽头,有人语气平和地问她“治你表哥的腿、救姬晟的命,只能选一样,你选什么?” 容双听到自己的声音给了回答“……救姬晟。” 救姬晟的命,放弃治表哥的双腿。 同时也放弃他们从小到大的情谊。 除了表哥,她再没有别的亲人了。 是她选的,是她自己做的选择,活该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生、一个人孤零零地死。 容双昏昏沉沉地做着梦,忽然感觉有人覆了上来,不容拒绝地撬开她的唇齿,接着苦涩的药味在她嘴里泛开。她有些抗拒,却被那人牢牢困住。 容双半睁开眼,隐约听见对方威胁说要让人给她陪葬。 她觉得这人真傻。 就是让人给她陪葬,到了黄泉路上又有谁愿意来找她?还不如让她一个人去追爹娘呢。 容双昏昏沉沉地合眼睡到天明,竟没再做梦。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人搂在怀中。 抱着她的人是姬晟。 哪怕没醒,姬晟的手依然紧紧扣在她腰间,像是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容双挣开姬晟的怀抱坐起身来。 姬晟也睁开了眼。 他看向身侧只身着单衣、身形越发纤弱的容双,她坐在晨曦里,整个人镀着层淡淡的光晕。比起昨晚,她的脸色已没那么苍白,看起来精神好多了。 姬晟一语不发地下床,宫人们鱼贯而入,上前替他穿龙袍。 容双也没说话。 直至姬晟要往外走,容双才开了口“你让太医去公主府一趟。” 姬晟虽然让她在宫里自由行走,让她随行去南郊祭天,却不会再允许她差遣任何人帮她做事。她想让太医出诊,还是得让姬晟开口。 姬晟转头冷眼看着她。 容双说道“我表哥病重——” “姬容双!”姬晟三步并两步地走回塌边,狠狠地攥紧她的手腕,用力之大几乎要把她的腕骨捏碎。 她哪来的胆子再这样命令他? 她哪来的胆子让他派太医去给她那表哥治病? 她以为她还是那个手握权柄、为所欲为的盛朝长公主吗?! 他守了她一夜,而她除了刚回宫时流着泪喊“云初哥哥”之外再没有回过半句话。一想到她连昏迷时都亲密地喊着其他男人的名字,他就恨不得立刻派人去把那个家伙弄死! 现在她醒来了,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还是让他派太医去救她表哥! 姬晟眼底染上了几分猩红,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榻上的容双。 哪怕他已经贵为一国之君、可以主宰她和她身边所有人的生死,这个女人依然不会把他看在眼里。 明明他该杀了她、明明他不该再留她在身边,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被她蛊惑。 姬晟俯身欺上容双没多少血色的唇,没有爱意,没有温存,只有赤裸裸的欲望。 两个人的身体一向十分契合,哪怕容双忘了过去几年的事,依然被他顺利撬开她的唇齿肆意掠夺。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他早就想让她彻底地属于他、让她再也没法像以前一样一脸倨傲地待他若即若离。 他承认,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 他也经受不了诱惑,他也想要拥有眼前这个让他恨到极点的女人。 而他本来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拥有她。 容双浑身冰凉。 许多画面猝不及防地涌入她脑海,让她的手轻轻颤抖。 她真的和他做过那种事。 在放弃为表哥治好双腿之后,她还和他做过那种事,那些翻云覆雨的画面让她难以原谅自己。 不该这样,他们不该这样的。 容双抬起膝盖,狠狠地往姬晟下体撞去。 姬晟猝不及防地被她撞了一下,吃痛地退开,脸色阴鸷地伸手抓住她的腿。 容双才病还没好,刚才那一撞已经耗尽她所有力气,如今哪怕他的手掌直接钳在她大腿上、两个人以过分亲密的姿势对峙着,她也没有任何办法挣开。 “皇姐,你乖一点,”姬晟欺身上前,再次把容双困在怀中,语含威胁,“惹朕生气对皇姐没有好处,连父皇都夸皇姐比朕聪慧,皇姐应该不会做蠢事才是。” 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颤抖,姬晟轻轻地往容双唇上亲了一下,松开她站了起身。 容双抬眼看向姬晟。 姬晟说“昨晚我便派人去了公主府。” 容双一怔。 姬晟心胸并不宽广,但他记得她那个表哥是陆家唯一的血脉,陆家一门忠烈,他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那陆云初死。更何况,她还摆出这副生死相随的模样…… 他才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地到黄泉下当一对生死鸳鸯! 姬晟冷声说道“太医正亲自去的,说他喝了药,病情好转了不少,已不会有性命之忧。” 姬晟冷着脸说完,转身走了。 第4章 第13章 对不起 容双的马车在皇城外拐了个弯,很快抵达公主府门前。 当初先皇对她万般疼爱,赐她的公主府里皇城颇近,属于一寸千金、有价无市的好地方。只是听说这几年她大多住在宫里,很少回府,只留下一些老仆与亲卫守着公主府。 许是因为她基本不回来,姬晟夺回权柄后也没对公主府做什么安排,容双回府时迎上来的都是熟悉面孔。 虽说所有人看起来都比她记忆中长了几岁,不过模样没变,容双还是能对上号的。 到了自己府上,容双让人把随行的宫人客客气气地带去喝茶,说是要自己去给父母上香,不想被人跟着。 随行的人不敢走开,公主府的婢女却都略通拳脚,轻轻松松把她们挡下。 容双对自己人还是蛮信任的,没再多管,径直去找父母的牌位上香。 容双定定地看着眼前两个冷冰冰的牌位一会,接过婢女点好的香插了上去。 人都是会变的,七年光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容双能感觉到自己和表哥之间可能再没有从前亲近,到了府上反而有些近乡情怯、不敢细问。她安静地在父母牌位前跪了片刻,才起身询问给自己写信的亲卫“表公子情况怎么样?” 亲卫答道“入冬之后,表公子一直不愿喝药,这几天病情越发严重,从昨天开始表公子就昏迷不醒、滴水不进,更别说用药。” 容双垂下眼,缓声说“带我去看看表公子。” 亲卫没有多话,沉默地领着容双行至一处别苑外,止步不再往里走。 容双迈步入内,闻见庭中淡淡的药香。她往里走去,只见屋中飘着浓浓的药味,一旁还放着张装了两个轮子的椅子。 容双心脏蓦地一缩,止步不敢再向前。在旁伺候的婢女见她进来,立刻跪到在地,凄惶地喊“小姐。” 容双让她退下,径直走到塌前坐下。 床上的人面庞清癯,再看不到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只有虚弱和寂寥。哪怕是在梦中,他眉头依然紧皱,仿佛正做着什么噩梦。 容双伸手紧紧抓住那枯瘦的手掌,哑声喊“云初哥哥。”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浓浓的愧疚却席卷而来,让她的泪水怎么都止不住。 榻上的人毫无动静,似乎已经没了求生的欲念。 直至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手背上,他的食指才轻轻颤动了一下。 容双紧张地看向榻上依然双目紧闭的人。 云初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容双喊道“云初哥哥!” 云初缓缓睁开眼。 容双下意识松开握着的手。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云初定定地望着她。 容双小心地喊“云初哥哥,你醒了?”她紧张地说,“我带了两个太医回来,我让他们过来帮你看诊。” “出去。”云初吐出两个字。 容双呆住。 容双嗫嚅良久,还没说出什么话来,就见云初一阵猛咳,明显是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让他的病再次发作,看起来像是要把他的心肺都咳出来似的。 哪怕再不想承认,容双都明白了,他不想再见到她,她的出现只会加重他的病情。 容双站起来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边,容双又顿住脚步。她回过头,对上了云初直直望过来的眼睛。 容双心猛地一颤,哑声说“对不起,云初哥哥。”虽然她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让他也恨上她,但是他以前最疼她了,如果他恨她,肯定是她的错。容双的眼泪又止不住地落下来,“这几年的事我都忘记了。你生我的气,肯定是我不好。云初哥哥,你把病养好,随你怎么骂我、随你怎么罚我好不好?” 云初看到她掉泪,心脏也狠狠一揪。 以前他最疼她,谁要是敢让她哭,无论对方是谁他都会想办法帮她讨回公道。 云初讥嘲般笑道“病养好了,也不过是个腿不能行的废人。” 容双走回塌边,再一次抓紧云初的手。 云初感觉自己被温软的手掌牢牢抓住,所有美好快乐的年少时光瞬间涌上心头。 只是那又如何,在他和姬晟之间,她选了姬晟。 她选得毫不犹豫。 如果是她要他的一双腿,他会给得心甘情愿,他连自己的命都愿意给她。 可是他不愿意给姬晟。 若不是他们姬家父子无能,他一门、容家一门又怎么会遭遇那么多劫难。 姬晟死了不是正好。 云初挣开容双的手。 他缓缓说道“你忘了,我可以告诉你。” 容双收回手,安安静静地坐在塌边注视着云初。 她知道他说出来的话会把她记忆中的美好情谊彻底打破。 可如果事情是她做的,她应该知道。 她做的选择,后果应该由她来承受。 云初对上她通红的眼睛。 他心脏微微发颤。 她真是狡猾至极。 云初漠然地说道“当时,有一味药可以治好我的腿,只是那药十年一开,错过了得再等十年。你命人找来了,但给了姬晟。” 哪怕十年后再取到它,他的腿也治不了了。 “……对不起。”容双低低地说。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挽回。 容双站起身往外走。 云初垂下眼睫,不再看她。 容双走到门边,忽地哇地吐出一口血来,软软地倒了下去。 守在外间的婢女又惊又急“小姐!” 云初惊坐起身,想下床去看她,身体却虚弱无力,只能远远看着她脸色憔悴又苍白地倚在婢女怀里。 这是他这几年来第一次痛恨自己病弱的身体。 他扶着床猛咳几声,手止不住地发颤,强撑着说“……她带了太医,快去找太医。” 第5章 第14章 生死鸳鸯 容双很快被安置回房,太医随后也赶到。 去年入冬后,长公主的身体状况就一直很糟糕,好几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太医们有好几次差点被姬晟全部撤换。 一看容双紧闭着眼、脸色惨白地躺在榻上,两个随行太医心里咯噔一跳。 长公主在北疆那一战伤了根本,身体本就经不起折腾,今天又淋了场雨,怕是又要到鬼门关走一趟了。两个太医都不敢托大,忙让人去禀报姬晟、让姬晟把太医院其他人派过来会诊。 随行的两个小宫女也被放了进来,跪在塌边哭得伤心极了,一来是容双平时待她们极好,二来是她们刚才没能好好跟着容双,容双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们肯定也活不了。 两个小宫女哭了一会,唇上长着小痣的那个站了起来,含怒转头质问公主府的婢女和亲卫“殿下回来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了?是不是你们对殿下做了什么?!” 公主府的人都被隔绝在外,并不知道宫里的情况,这次是远远看到容双的车驾才冒险让人送信。 这几个月来容双音信全无,他们不是不担心,只是姬晟把玉泉宫安排得水泄不通,他们根本没办法得知宫里的消息。 他们都太相信他们的小姐了,以至于没有想过她也会有撑不下去的一天。 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再没了容双回府的喜意。 其他太医还没到,姬晟先到到了。姬晟没想到容双回一趟公主府会再次病重,他本来等着看看容双到底回府做什么,结果却等到了她昏迷不醒的消息。 姬晟没管跪了一地的人,径直走向躺在榻上的容双。 只不过分开那么一会,她的脸色就变得苍白如纸、血色全无。 姬晟紧紧攥住容双的手。 他不会让她死的。 她凭什么在做了那么多恶事之后死得那么痛快。 他要她活着。 姬晟说“姬容双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死,我让你整个公主府给你陪葬。” 容双的手动了动,仿佛想挣开他的钳制。 “你给我听好。”姬晟恶狠狠地威胁,“我说到做到,你们到时就在黄泉路上团聚吧。” 她回来时还好好的,回来没一会就出事了,这些人给她陪葬一点都不无辜。 容双指头颤了颤,却终究没能睁开眼。 姬晟看着连火炉都没烧旺的屋子,知道她刚才肯定不是在这里倒下的。 要弄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盘问最容易得到答案,但他没心情管这些,只留了一队人马让他们接管公主府,不许任何人进出,把容双回来后的事查清楚。 姬晟解下披风盖在容双身上,把人抱了起来,亲自带着她离开公主府回宫去。 他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留下她的命,她怎么敢死? 他不许她死。 哪怕她真要死了,他也不会让她死在外面。 姬晟冷着脸抱着容双回了宫。 太医正亲自来给容双把了脉,踟蹰地对姬晟说“殿下许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诱发身上的暗伤,这口血吐出来,其实也是好事,要不然淤积在身体里更不好处理。”年迈的太医正小心地斟酌着用词,“要是殿下能熬过来,身体应该能养好。” 姬晟紧握着容双冰凉的手。 以前她的手永远热乎乎的,哪怕是冬天也不会发凉。 现在她的手掌永远冰冰凉凉。 她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消失于人世。 姬晟说“需要什么药都给用上。” 太医正喏然应是,忙叫人去煎药。 容双意识不清,喝不了药,姬晟亲自用嘴给她喂了进去。 太医们全都退到外间,不去看姬晟不合宜的喂药举动。 这一整个冬天,他们多少也能触摸到这绝不可对人言说的宫中秘辛。 姬晟没管太医和宫人们作何想法,反复给容双喂了三次药,一直守到了翌日的二更天,容双才终于昏昏沉沉地睁开眼。 她的唇因为一次次的喂药多了几分血色。 姬晟扣住她的手腕,注视着她轻轻颤动的眼睫。 “醒了?”姬晟收紧手掌,再一次把她可能错过的威胁复述给她听,“你白天可能没听清,我再说一遍,你如果敢死,我就让整个公主府的人给你陪葬。” 容双半合着眼,没能说出话来。 姬晟叫人送来稀粥,亲自喂容双吃了半碗,才让她接着睡。 直至容双的呼吸变得平稳而均匀,姬晟才起身走到外间,冷声问回来复命的禁卫“都查清楚了?” 为首的禁卫半跪在地,回禀道“公主府中住着一位表公子,这两天那位表公子病重,长公主殿下是回去看他的。当时只有一个婢女在侧,那婢女不肯说长公主殿下与那表公子说了什么,只说长公主殿下要离开时吐了一口血,当场昏迷过去。” 听到“表公子”,姬晟脸色就难看至极。 他压着怒火听完禁卫的回禀,手不自觉地捏碎了桌上的茶盏。 碎瓷片扎入掌心,扎得他手掌鲜血淋漓。 姬晟一直知道她有个表哥。 他记得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就曾把她表哥挂在嘴边。 姬晟只是不知道她竟敢把她表哥养在公主府,还借口说要祭拜双亲回去和她表哥见面! 这是看那表哥活不了了,她也不想活了吗? 好一对生死鸳鸯! 第6章 第15章 不该这样 这一夜非常漫长,容双一直在做梦,梦见儿时的事。 外祖一家遭难,表哥一直住在容家。 爹娘不在时,表哥常哄着她,她们一起读书、一起习字、一起练武。 有时她跑出去上山下河到处玩耍,他找到她后也不恼,无奈地摸摸她的脑袋,背过身去让她趴着,纵容地背她回家。 那路那么长,前面白茫茫一片,仿佛要走很久很久才到家。 那路又那么短,很快就来到了尽头。 在那人的尽头,有人语气平和地问她“治你表哥的腿、救姬晟的命,只能选一样,你选什么?” 容双听到自己的声音给了回答“……救姬晟。” 救姬晟的命,放弃治表哥的双腿。 同时也放弃他们从小到大的情谊。 除了表哥,她再没有别的亲人了。 是她选的,是她自己做的选择,活该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生、一个人孤零零地死。 容双昏昏沉沉地做着梦,忽然感觉有人覆了上来,不容拒绝地撬开她的唇齿,接着苦涩的药味在她嘴里泛开。她有些抗拒,却被那人牢牢困住。 容双半睁开眼,隐约听见对方威胁说要让人给她陪葬。 她觉得这人真傻。 就是让人给她陪葬,到了黄泉路上又有谁愿意来找她?还不如让她一个人去追爹娘呢。 容双昏昏沉沉地合眼睡到天明,竟没再做梦。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人搂在怀中。 抱着她的人是姬晟。 哪怕没醒,姬晟的手依然紧紧扣在她腰间,像是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容双挣开姬晟的怀抱坐起身来。 姬晟也睁开了眼。 他看向身侧只身着单衣、身形越发纤弱的容双,她坐在晨曦里,整个人镀着层淡淡的光晕。比起昨晚,她的脸色已没那么苍白,看起来精神好多了。 姬晟一语不发地下床,宫人们鱼贯而入,上前替他穿龙袍。 容双也没说话。 直至姬晟要往外走,容双才开了口“你让太医去公主府一趟。” 姬晟虽然让她在宫里自由行走,让她随行去南郊祭天,却不会再允许她差遣任何人帮她做事。她想让太医出诊,还是得让姬晟开口。 姬晟转头冷眼看着她。 容双说道“我表哥病重——” “姬容双!”姬晟三步并两步地走回塌边,狠狠地攥紧她的手腕,用力之大几乎要把她的腕骨捏碎。 她哪来的胆子再这样命令他? 她哪来的胆子让他派太医去给她那表哥治病? 她以为她还是那个手握权柄、为所欲为的盛朝长公主吗?! 他守了她一夜,而她除了刚回宫时流着泪喊“云初哥哥”之外再没有回过半句话。一想到她连昏迷时都亲密地喊着其他男人的名字,他就恨不得立刻派人去把那个家伙弄死! 现在她醒来了,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还是让他派太医去救她表哥! 姬晟眼底染上了几分猩红,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榻上的容双。 哪怕他已经贵为一国之君、可以主宰她和她身边所有人的生死,这个女人依然不会把他看在眼里。 明明他该杀了她、明明他不该再留她在身边,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被她蛊惑。 姬晟俯身欺上容双没多少血色的唇,没有爱意,没有温存,只有赤裸裸的欲望。 两个人的身体一向十分契合,哪怕容双忘了过去几年的事,依然被他顺利撬开她的唇齿肆意掠夺。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他早就想让她彻底地属于他、让她再也没法像以前一样一脸倨傲地待他若即若离。 他承认,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 他也经受不了诱惑,他也想要拥有眼前这个让他恨到极点的女人。 而他本来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拥有她。 容双浑身冰凉。 许多画面猝不及防地涌入她脑海,让她的手轻轻颤抖。 她真的和他做过那种事。 在放弃为表哥治好双腿之后,她还和他做过那种事,那些翻云覆雨的画面让她难以原谅自己。 不该这样,他们不该这样的。 容双抬起膝盖,狠狠地往姬晟下体撞去。 姬晟猝不及防地被她撞了一下,吃痛地退开,脸色阴鸷地伸手抓住她的腿。 容双才病还没好,刚才那一撞已经耗尽她所有力气,如今哪怕他的手掌直接钳在她大腿上、两个人以过分亲密的姿势对峙着,她也没有任何办法挣开。 “皇姐,你乖一点,”姬晟欺身上前,再次把容双困在怀中,语含威胁,“惹朕生气对皇姐没有好处,连父皇都夸皇姐比朕聪慧,皇姐应该不会做蠢事才是。” 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颤抖,姬晟轻轻地往容双唇上亲了一下,松开她站了起身。 容双抬眼看向姬晟。 姬晟说“昨晚我便派人去了公主府。” 容双一怔。 姬晟心胸并不宽广,但他记得她那个表哥是陆家唯一的血脉,陆家一门忠烈,他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那陆云初死。更何况,她还摆出这副生死相随的模样…… 他才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地到黄泉下当一对生死鸳鸯! 姬晟冷声说道“太医正亲自去的,说他喝了药,病情好转了不少,已不会有性命之忧。” 姬晟冷着脸说完,转身走了。 第10章 第16章 事在人为 太医正走后,公主府又恢复平日的寂静。 经过一夜的折腾,天亮时云初沉沉睡去了,这一觉直接睡到午后。 这日天清日朗,午后阳光自屋外投进窗中,照得满室都亮堂了。 云初睁开眼,静静看着头顶悬着的青纱帐,直至在旁守着的婢女察觉他醒来、端着还温热的药送到塌前,他才半靠在榻上一口一口地喝着婢女喂到嘴边的药。 婢女见云初终于肯喝药,心里有些欢喜,却又有些难过。 欢喜的是要是小姐知道一定很高兴,难过的是不知昨夜小姐熬过去没有。表公子身边有他们在,虽然他们都挺没用,连劝表公子喝药都劝不好,可好歹能守在表公子左右,可小姐却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宫里。 婢女垂下眼,掩去眼底的伤心,认认真真地把药喂完。 云初把药喝光,依然半靠在原处。等婢女放好药碗回到塌前守着,他终归还是开了口“……她怎么了?” 婢女闭口不言。 云初缓声说“在北疆时你们也会听我这个表公子的话,现在我是个废人了,我的话你们就不听了吗?” 婢女负责伺候云初几年了,第一次听云初说这么多话。她知道表公子是怨小姐的,怨小姐把药给了新皇,可是,小姐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新皇死。 表公子是小姐唯一的亲人了,可他被小姐接进公主府好几年,还是第一次问起小姐。 要是表公子愿意和小姐和好,小姐会很高兴的吧? 婢女泪下如雨,据实以告“奴婢不知道。” 云初半合着眼。 婢女说道“去年年初,小姐本来计划着带我们回北疆,但是快到出发时又送信回府,说主将换成了薛昌,恐怕会有凶险,让我们留守府中保护好表公子。” 云初问“为什么换成薛昌会有凶险?” 婢女说“薛昌与小姐有很深的过节,若是有机会他肯定会对小姐下手。” 小姐还在信里说,若是她没有回来,就找个适合的时机悄悄送表公子回去;若是她回来了却没有回府,谁都不要私自出去打探消息,她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好表公子,绝对不能横生枝节、招来祸事。 “我们也是昨天才知晓,小姐从北疆回来时已是命悬一线,太医都说她过不了这个冬天了。”婢女哭着复述完心中的话,伏跪在地,伤心地说,“昨天小姐昏迷后被带了回宫,我们不知道小姐有没有熬过来。” 昨天之前,她们都只认为她们小姐只是被新皇幽禁在宫中。若是知道小姐在生死边缘徘徊了那么久,她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办法给小姐递信的。 云初垂眸看着自己瘦削的手。 五指聚拢,紧攥成拳。 四年了,离亲耳听到她选姬晟已经四年了,他一直没从那一天走出来。他不关心外面的一切,不关心她遭遇了什么,他只想着她毫不犹豫地选了姬晟。 这四年来,他一蹶不振,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每一次她回府看他,他都视而不见;每一次她与他说话,他都置若罔闻。 她来看他的时候,总是努力对他笑。 她总是说,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她就和他一起回北疆去,她会找最好的大夫治他的腿,一定还有希望治好。 可去年入夏之后,她再也不来了。 夏天不来,秋天不来,冬天也不来。 过去每一个她会出现在他眼前的日子,都没再看到她的身影。 直到昨天,她才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她把这几年的事都忘记了。 他听到她说“带了太医”后想起最后一次相见时她脖颈间暧昧的红痕,觉得她又来给他看她和姬晟的“情深似海”,一时恨极也怒极,拔出她插在他心口的刀狠狠往她心口扎去。 她果然被伤到了。 她至今生死未明。 他一直以来最疼爱的妹妹,被他推进了鬼门关。 其实,药是她命人去找来的,别说姬晟乃是新皇、生死能牵动朝野,便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难道他就能要求她拿那药治好他的腿,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在眼前? 这四年里,他一直怨恨着她选了姬晟,从来没问过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从来没问过她一个人回到盛京害不害怕、她一个人面对遍布朝野的刀光剑影害不害怕。 他不配。 他不配怨恨她。 更不配当她的哥哥。 云初吃了点东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到夜里醒来,他主动要了碗稀粥吃了下去。 如此过了几天,云初精神大好,已经能坐到轮椅上被人推到花园里逛一逛。 这几日外面并没有长公主薨逝的消息,对公主府的人来说算是好消息。 云初把公主府里能调配的人都叫到跟前,把他们重新编排了一下,让他们分头出去打探宫中的情况。 不多时,就有人从太医院那边旁敲侧推得知容双目前已经转醒、无性命之虞的事。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得知容双没事,云初让人帮他收拾出一间书房,平日里就在里面看书练字。 婢女非常开心地替他收起写过的纸,口里说道“小姐要是看到表公子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高兴的。” 云初握笔的手顿了顿。 他说“你们一直喊她小姐?” 虽然这是公主府,但府中上下对容双的称呼都是“小姐”。 婢女认真地说“小姐说,我们以后肯定会回北疆去的,不用改口。” 肯定会回北疆? 他们还能回去吗? 云初攥紧手里的笔。 事在人为。 只要他们都想回去,一定能回去。 第3章 第13章 对不起 容双的马车在皇城外拐了个弯,很快抵达公主府门前。 当初先皇对她万般疼爱,赐她的公主府里皇城颇近,属于一寸千金、有价无市的好地方。只是听说这几年她大多住在宫里,很少回府,只留下一些老仆与亲卫守着公主府。 许是因为她基本不回来,姬晟夺回权柄后也没对公主府做什么安排,容双回府时迎上来的都是熟悉面孔。 虽说所有人看起来都比她记忆中长了几岁,不过模样没变,容双还是能对上号的。 到了自己府上,容双让人把随行的宫人客客气气地带去喝茶,说是要自己去给父母上香,不想被人跟着。 随行的人不敢走开,公主府的婢女却都略通拳脚,轻轻松松把她们挡下。 容双对自己人还是蛮信任的,没再多管,径直去找父母的牌位上香。 容双定定地看着眼前两个冷冰冰的牌位一会,接过婢女点好的香插了上去。 人都是会变的,七年光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容双能感觉到自己和表哥之间可能再没有从前亲近,到了府上反而有些近乡情怯、不敢细问。她安静地在父母牌位前跪了片刻,才起身询问给自己写信的亲卫“表公子情况怎么样?” 亲卫答道“入冬之后,表公子一直不愿喝药,这几天病情越发严重,从昨天开始表公子就昏迷不醒、滴水不进,更别说用药。” 容双垂下眼,缓声说“带我去看看表公子。” 亲卫没有多话,沉默地领着容双行至一处别苑外,止步不再往里走。 容双迈步入内,闻见庭中淡淡的药香。她往里走去,只见屋中飘着浓浓的药味,一旁还放着张装了两个轮子的椅子。 容双心脏蓦地一缩,止步不敢再向前。在旁伺候的婢女见她进来,立刻跪到在地,凄惶地喊“小姐。” 容双让她退下,径直走到塌前坐下。 床上的人面庞清癯,再看不到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只有虚弱和寂寥。哪怕是在梦中,他眉头依然紧皱,仿佛正做着什么噩梦。 容双伸手紧紧抓住那枯瘦的手掌,哑声喊“云初哥哥。”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浓浓的愧疚却席卷而来,让她的泪水怎么都止不住。 榻上的人毫无动静,似乎已经没了求生的欲念。 直至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手背上,他的食指才轻轻颤动了一下。 容双紧张地看向榻上依然双目紧闭的人。 云初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容双喊道“云初哥哥!” 云初缓缓睁开眼。 容双下意识松开握着的手。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云初定定地望着她。 容双小心地喊“云初哥哥,你醒了?”她紧张地说,“我带了两个太医回来,我让他们过来帮你看诊。” “出去。”云初吐出两个字。 容双呆住。 容双嗫嚅良久,还没说出什么话来,就见云初一阵猛咳,明显是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让他的病再次发作,看起来像是要把他的心肺都咳出来似的。 哪怕再不想承认,容双都明白了,他不想再见到她,她的出现只会加重他的病情。 容双站起来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边,容双又顿住脚步。她回过头,对上了云初直直望过来的眼睛。 容双心猛地一颤,哑声说“对不起,云初哥哥。”虽然她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让他也恨上她,但是他以前最疼她了,如果他恨她,肯定是她的错。容双的眼泪又止不住地落下来,“这几年的事我都忘记了。你生我的气,肯定是我不好。云初哥哥,你把病养好,随你怎么骂我、随你怎么罚我好不好?” 云初看到她掉泪,心脏也狠狠一揪。 以前他最疼她,谁要是敢让她哭,无论对方是谁他都会想办法帮她讨回公道。 云初讥嘲般笑道“病养好了,也不过是个腿不能行的废人。” 容双走回塌边,再一次抓紧云初的手。 云初感觉自己被温软的手掌牢牢抓住,所有美好快乐的年少时光瞬间涌上心头。 只是那又如何,在他和姬晟之间,她选了姬晟。 她选得毫不犹豫。 如果是她要他的一双腿,他会给得心甘情愿,他连自己的命都愿意给她。 可是他不愿意给姬晟。 若不是他们姬家父子无能,他一门、容家一门又怎么会遭遇那么多劫难。 姬晟死了不是正好。 云初挣开容双的手。 他缓缓说道“你忘了,我可以告诉你。” 容双收回手,安安静静地坐在塌边注视着云初。 她知道他说出来的话会把她记忆中的美好情谊彻底打破。 可如果事情是她做的,她应该知道。 她做的选择,后果应该由她来承受。 云初对上她通红的眼睛。 他心脏微微发颤。 她真是狡猾至极。 云初漠然地说道“当时,有一味药可以治好我的腿,只是那药十年一开,错过了得再等十年。你命人找来了,但给了姬晟。” 哪怕十年后再取到它,他的腿也治不了了。 “……对不起。”容双低低地说。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挽回。 容双站起身往外走。 云初垂下眼睫,不再看她。 容双走到门边,忽地哇地吐出一口血来,软软地倒了下去。 守在外间的婢女又惊又急“小姐!” 云初惊坐起身,想下床去看她,身体却虚弱无力,只能远远看着她脸色憔悴又苍白地倚在婢女怀里。 这是他这几年来第一次痛恨自己病弱的身体。 他扶着床猛咳几声,手止不住地发颤,强撑着说“……她带了太医,快去找太医。” 第4章 第14章 生死鸳鸯 容双很快被安置回房,太医随后也赶到。 去年入冬后,长公主的身体状况就一直很糟糕,好几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太医们有好几次差点被姬晟全部撤换。 一看容双紧闭着眼、脸色惨白地躺在榻上,两个随行太医心里咯噔一跳。 长公主在北疆那一战伤了根本,身体本就经不起折腾,今天又淋了场雨,怕是又要到鬼门关走一趟了。两个太医都不敢托大,忙让人去禀报姬晟、让姬晟把太医院其他人派过来会诊。 随行的两个小宫女也被放了进来,跪在塌边哭得伤心极了,一来是容双平时待她们极好,二来是她们刚才没能好好跟着容双,容双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们肯定也活不了。 两个小宫女哭了一会,唇上长着小痣的那个站了起来,含怒转头质问公主府的婢女和亲卫“殿下回来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了?是不是你们对殿下做了什么?!” 公主府的人都被隔绝在外,并不知道宫里的情况,这次是远远看到容双的车驾才冒险让人送信。 这几个月来容双音信全无,他们不是不担心,只是姬晟把玉泉宫安排得水泄不通,他们根本没办法得知宫里的消息。 他们都太相信他们的小姐了,以至于没有想过她也会有撑不下去的一天。 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再没了容双回府的喜意。 其他太医还没到,姬晟先到到了。姬晟没想到容双回一趟公主府会再次病重,他本来等着看看容双到底回府做什么,结果却等到了她昏迷不醒的消息。 姬晟没管跪了一地的人,径直走向躺在榻上的容双。 只不过分开那么一会,她的脸色就变得苍白如纸、血色全无。 姬晟紧紧攥住容双的手。 他不会让她死的。 她凭什么在做了那么多恶事之后死得那么痛快。 他要她活着。 姬晟说“姬容双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死,我让你整个公主府给你陪葬。” 容双的手动了动,仿佛想挣开他的钳制。 “你给我听好。”姬晟恶狠狠地威胁,“我说到做到,你们到时就在黄泉路上团聚吧。” 她回来时还好好的,回来没一会就出事了,这些人给她陪葬一点都不无辜。 容双指头颤了颤,却终究没能睁开眼。 姬晟看着连火炉都没烧旺的屋子,知道她刚才肯定不是在这里倒下的。 要弄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盘问最容易得到答案,但他没心情管这些,只留了一队人马让他们接管公主府,不许任何人进出,把容双回来后的事查清楚。 姬晟解下披风盖在容双身上,把人抱了起来,亲自带着她离开公主府回宫去。 他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留下她的命,她怎么敢死? 他不许她死。 哪怕她真要死了,他也不会让她死在外面。 姬晟冷着脸抱着容双回了宫。 太医正亲自来给容双把了脉,踟蹰地对姬晟说“殿下许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诱发身上的暗伤,这口血吐出来,其实也是好事,要不然淤积在身体里更不好处理。”年迈的太医正小心地斟酌着用词,“要是殿下能熬过来,身体应该能养好。” 姬晟紧握着容双冰凉的手。 以前她的手永远热乎乎的,哪怕是冬天也不会发凉。 现在她的手掌永远冰冰凉凉。 她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消失于人世。 姬晟说“需要什么药都给用上。” 太医正喏然应是,忙叫人去煎药。 容双意识不清,喝不了药,姬晟亲自用嘴给她喂了进去。 太医们全都退到外间,不去看姬晟不合宜的喂药举动。 这一整个冬天,他们多少也能触摸到这绝不可对人言说的宫中秘辛。 姬晟没管太医和宫人们作何想法,反复给容双喂了三次药,一直守到了翌日的二更天,容双才终于昏昏沉沉地睁开眼。 她的唇因为一次次的喂药多了几分血色。 姬晟扣住她的手腕,注视着她轻轻颤动的眼睫。 “醒了?”姬晟收紧手掌,再一次把她可能错过的威胁复述给她听,“你白天可能没听清,我再说一遍,你如果敢死,我就让整个公主府的人给你陪葬。” 容双半合着眼,没能说出话来。 姬晟叫人送来稀粥,亲自喂容双吃了半碗,才让她接着睡。 直至容双的呼吸变得平稳而均匀,姬晟才起身走到外间,冷声问回来复命的禁卫“都查清楚了?” 为首的禁卫半跪在地,回禀道“公主府中住着一位表公子,这两天那位表公子病重,长公主殿下是回去看他的。当时只有一个婢女在侧,那婢女不肯说长公主殿下与那表公子说了什么,只说长公主殿下要离开时吐了一口血,当场昏迷过去。” 听到“表公子”,姬晟脸色就难看至极。 他压着怒火听完禁卫的回禀,手不自觉地捏碎了桌上的茶盏。 碎瓷片扎入掌心,扎得他手掌鲜血淋漓。 姬晟一直知道她有个表哥。 他记得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就曾把她表哥挂在嘴边。 姬晟只是不知道她竟敢把她表哥养在公主府,还借口说要祭拜双亲回去和她表哥见面! 这是看那表哥活不了了,她也不想活了吗? 好一对生死鸳鸯! 第5章 第15章 不该这样 这一夜非常漫长,容双一直在做梦,梦见儿时的事。 外祖一家遭难,表哥一直住在容家。 爹娘不在时,表哥常哄着她,她们一起读书、一起习字、一起练武。 有时她跑出去上山下河到处玩耍,他找到她后也不恼,无奈地摸摸她的脑袋,背过身去让她趴着,纵容地背她回家。 那路那么长,前面白茫茫一片,仿佛要走很久很久才到家。 那路又那么短,很快就来到了尽头。 在那路的尽头,有人语气平和地问她“治你表哥的腿、救姬晟的命,只能选一样,你选什么?” 容双听到自己的声音给了回答“……救姬晟。” 救姬晟的命,放弃治表哥的双腿。 同时也放弃他们从小到大的情谊。 除了表哥,她再没有别的亲人了。 是她选的,是她自己做的选择,活该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生、一个人孤零零地死。 容双昏昏沉沉地做着梦,忽然感觉有人覆了上来,不容拒绝地撬开她的唇齿,接着苦涩的药味在她嘴里泛开。她有些抗拒,却被那人牢牢困住。 容双半睁开眼,隐约听见对方威胁说要让人给她陪葬。 她觉得这人真傻。 就是让人给她陪葬,到了黄泉路上又有谁愿意来找她?还不如让她一个人去追爹娘呢。 容双昏昏沉沉地合眼睡到天明,竟没再做梦。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人搂在怀中。 抱着她的人是姬晟。 哪怕没醒,姬晟的手依然紧紧扣在她腰间,像是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容双挣开姬晟的怀抱坐起身来。 姬晟也睁开了眼。 他看向身侧只身着单衣、身形越发纤弱的容双,她坐在晨曦里,整个人镀着层淡淡的光晕。比起昨晚,她的脸色已没那么苍白,看起来精神好多了。 姬晟一语不发地下床,宫人们鱼贯而入,上前替他穿龙袍。 容双也没说话。 直至姬晟要往外走,容双才开了口“你让太医去公主府一趟。” 姬晟虽然让她在宫里自由行走,让她随行去南郊祭天,却不会再允许她差遣任何人帮她做事。她想让太医出诊,还是得让姬晟开口。 姬晟转头冷眼看着她。 容双说道“我表哥病重——” “姬容双!”姬晟三步并两步地走回塌边,狠狠地攥紧她的手腕,用力之大几乎要把她的腕骨捏碎。 她哪来的胆子再这样命令他? 她哪来的胆子让他派太医去给她那表哥治病? 她以为她还是那个手握权柄、为所欲为的盛朝长公主吗?! 他守了她一夜,而她除了刚回宫时流着泪喊“云初哥哥”之外再没有回过半句话。一想到她连昏迷时都亲密地喊着其他男人的名字,他就恨不得立刻派人去把那个家伙弄死! 现在她醒来了,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还是让他派太医去救她表哥! 姬晟眼底染上了几分猩红,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榻上的容双。 哪怕他已经贵为一国之君、可以主宰她和她身边所有人的生死,这个女人依然不会把他看在眼里。 明明他该杀了她、明明他不该再留她在身边,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被她蛊惑。 姬晟俯身欺上容双没多少血色的唇,没有爱意,没有温存,只有赤裸裸的欲望。 两个人的身体一向十分契合,哪怕容双忘了过去几年的事,依然被他顺利撬开她的唇齿肆意掠夺。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他早就想让她彻底地属于他、让她再也没法像以前一样一脸倨傲地待他若即若离。 他承认,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 他也经受不了诱惑,他也想要拥有眼前这个让他恨到极点的女人。 而他本来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拥有她。 容双浑身冰凉。 许多画面猝不及防地涌入她脑海,让她的手轻轻颤抖。 她真的和他做过那种事。 在放弃为表哥治好双腿之后,她还和他做过那种事,那些翻云覆雨的画面让她难以原谅自己。 不该这样,他们不该这样的。 容双抬起膝盖,狠狠地往姬晟下体撞去。 姬晟猝不及防地被她撞了一下,吃痛地退开,脸色阴鸷地伸手抓住她的腿。 容双才病还没好,刚才那一撞已经耗尽她所有力气,如今哪怕他的手掌直接钳在她大腿上、两个人以过分亲密的姿势对峙着,她也没有任何办法挣开。 “皇姐,你乖一点,”姬晟欺身上前,再次把容双困在怀中,语含威胁,“惹朕生气对皇姐没有好处,连父皇都夸皇姐比朕聪慧,皇姐应该不会做蠢事才是。” 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颤抖,姬晟轻轻地往容双唇上亲了一下,松开她站了起身。 容双抬眼看向姬晟。 姬晟说“昨晚我便派人去了公主府。” 容双一怔。 姬晟心胸并不宽广,但他记得她那个表哥是陆家唯一的血脉,陆家一门忠烈,他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那陆云初死。更何况,她还摆出这副生死相随的模样…… 他才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地到黄泉下当一对生死鸳鸯! 姬晟冷声说道“太医正亲自去的,说他喝了药,病情好转了不少,已不会有性命之忧。” 姬晟冷着脸说完,转身走了。 第6章 第16章 事在人为 太医正走后,公主府又恢复平日的寂静。 经过一夜的折腾,天亮时云初沉沉睡去了,这一觉直接睡到午后。 这日天清日朗,午后阳光自屋外投进窗中,照得满室都亮堂了。 云初睁开眼,静静看着头顶悬着的青纱帐,直至在旁守着的婢女察觉他醒来、端着还温热的药送到塌前,他才半靠在榻上一口一口地喝着婢女喂到嘴边的药。 婢女见云初终于肯喝药,心里有些欢喜,却又有些难过。 欢喜的是要是小姐知道一定很高兴,难过的是不知昨夜小姐熬过去没有。表公子身边有他们在,虽然他们都挺没用,连劝表公子喝药都劝不好,可好歹能守在表公子左右,可小姐却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宫里。 婢女垂下眼,掩去眼底的伤心,认认真真地把药喂完。 云初把药喝光,依然半靠在原处。等婢女放好药碗回到塌前守着,他终归还是开了口“……她怎么了?” 婢女闭口不言。 云初缓声说“在北疆时你们也会听我这个表公子的话,现在我是个废人了,我的话你们就不听了吗?” 婢女负责伺候云初几年了,第一次听云初说这么多话。她知道表公子是怨小姐的,怨小姐把药给了新皇,可是,小姐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新皇死。 表公子是小姐唯一的亲人了,可他被小姐接进公主府好几年,还是第一次问起小姐。 要是表公子愿意和小姐和好,小姐会很高兴的吧? 婢女泪下如雨,据实以告“奴婢不知道。” 云初半合着眼。 婢女说道“去年年初,小姐本来计划着带我们回北疆,但是快到出发时又送信回府,说主将换成了薛昌,恐怕会有凶险,让我们留守府中保护好表公子。” 云初问“为什么换成薛昌会有凶险?” 婢女说“薛昌与小姐有很深的过节,若是有机会他肯定会对小姐下手。” 小姐还在信里说,若是她没有回来,就找个适合的时机悄悄送表公子回去;若是她回来了却没有回府,谁都不要私自出去打探消息,她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好表公子,绝对不能横生枝节、招来祸事。 “我们也是昨天才知晓,小姐从北疆回来时已是命悬一线,太医都说她过不了这个冬天了。”婢女哭着复述完心中的话,伏跪在地,伤心地说,“昨天小姐昏迷后被带了回宫,我们不知道小姐有没有熬过来。” 昨天之前,她们都只认为她们小姐只是被新皇幽禁在宫中。若是知道小姐在生死边缘徘徊了那么久,她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办法给小姐递信的。 云初垂眸看着自己瘦削的手。 五指聚拢,紧攥成拳。 四年了,离亲耳听到她选姬晟已经四年了,他一直没从那一天走出来。他不关心外面的一切,不关心她遭遇了什么,他只想着她毫不犹豫地选了姬晟。 这四年来,他一蹶不振,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每一次她回府看他,他都视而不见;每一次她与他说话,他都置若罔闻。 她来看他的时候,总是努力对他笑。 她总是说,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她就和他一起回北疆去,她会找最好的大夫治他的腿,一定还有希望治好。 可去年入夏之后,她再也不来了。 夏天不来,秋天不来,冬天也不来。 过去每一个她会出现在他眼前的日子,都没再看到她的身影。 直到昨天,她才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她把这几年的事都忘记了。 他听到她说“带了太医”后想起最后一次相见时她脖颈间暧昧的红痕,觉得她又来给他看她和姬晟的“情深似海”,一时恨极也怒极,拔出她插在他心口的刀狠狠往她心口扎去。 她果然被伤到了。 她至今生死未明。 他一直以来最疼爱的妹妹,被他推进了鬼门关。 其实,药是她命人去找来的,别说姬晟乃是新皇、生死能牵动朝野,便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难道他就能要求她拿那药治好他的腿,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在眼前? 这四年里,他一直怨恨着她选了姬晟,从来没问过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从来没问过她一个人回到盛京害不害怕、她一个人面对遍布朝野的刀光剑影害不害怕。 他不配。 他不配怨恨她。 更不配当她的哥哥。 云初吃了点东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到夜里醒来,他主动要了碗稀粥吃了下去。 如此过了几天,云初精神大好,已经能坐到轮椅上被人推到花园里逛一逛。 这几日外面并没有长公主薨逝的消息,对公主府的人来说算是好消息。 云初把公主府里能调配的人都叫到跟前,把他们重新编排了一下,让他们分头出去打探宫中的情况。 不多时,就有人从太医院那边旁敲侧推得知容双目前已经转醒、无性命之虞的事。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得知容双没事,云初让人帮他收拾出一间书房,平日里就在里面看书练字。 婢女非常开心地替他收起写过的纸,口里说道“小姐要是看到表公子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高兴的。” 云初握笔的手顿了顿。 他说“你们一直喊她小姐?” 虽然这是公主府,但府中上下对容双的称呼都是“小姐”。 婢女认真地说“小姐说,我们以后肯定会回北疆去的,不用改口。” 肯定会回北疆? 他们还能回去吗? 云初攥紧手里的笔。 事在人为。 只要他们都想回去,一定能回去。 第7章 第17章 没什么乐趣 近几日姬晟既要与百官会面,又要见各国使者,十分忙碌。 自从上次从玉泉宫拂袖而去,姬晟没再踏入玉泉宫半步,只每日看一眼起居录。 这日年迈的李尚书又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提出替长公主择驸马之事。 开春宫中就要选秀,各地秀女已陆陆续续走陆路或水路入京,空荡荡的宫阙很快要迎来一批女主人。 长公主身份特殊,又曾垂帘听政行那牝鸡司晨之事,长留宫中终究不合适,李尚书认为长公主还是早些择个驸马嫁出去为好。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挺忙,没人再不长眼地往姬晟耳边提驸马二字,姬晟险些把这事给忘了。 听李尚书旧话重提,姬晟目光微微凝起,注视着李尚书说道“我记得李尚书家中长孙仍未娶妻。” 李尚书白胡子抽动了两下,忙说道“微臣长孙不堪造就,实非长公主殿下良配。”他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呈给姬晟,“这是微臣挑选的驸马人选,皆问过他们本人的意愿,若是长公主殿下也有意于其中一人,此番定能成就一段金玉良缘。” 姬晟讥讽“倘若皇姐有意的不止一人呢?” 李尚书脸抽搐了两下。 这种惊世骇俗的事会发生在长公主身上一点都不奇怪,更惊世骇俗的事她都做过,不差一女二嫁、一女三嫁这点小事。 李尚书说道“婚嫁不是儿戏,便是有意的不止一人,女子也只能嫁一位夫婿,若夫婿健在断没有一女多嫁的道理。” 姬晟说道“李尚书说得在理,夫婿健在哪能一女多嫁。” 李尚书总觉得姬晟话里有话,但还是想早些要个结果“那么陛下看这驸马人选……” 姬晟接过内侍递上来的名单,淡淡地说“朕会和皇姐商量。” 李尚书放下心来,起身告退。 姬晟目送李尚书离开,打开驸马候选名单看了眼,一下子看到排在最前面的薛昌与谢霁。 薛昌和谢霁上回没能求得他的赐婚旨意,竟还不死心。 好在柳凌的名字并不在上面。 要是他看重的三个心腹都有心娶容双,他怕自己会把怒火带到朝政里,直接把他们全部有多远打发多远。 姬晟把名单扔到一边,站起身前往玉泉宫。 他又没死,姬容双想嫁给谁? 她想都别想! 姬晟走入玉泉宫,听到一阵陌生的曲调。他示意左右不许喧哗,径自循着乐声找过去,只见容双坐在水榭里拿着片叶子在吹曲子,吹一段,停下来教一段。 两个娇俏可爱的小宫女围在她左右,手里也拿着片叶子学着吹,只是每次都吹不成调。她们满眼崇敬地看着容双“殿下好厉害,我们学这么久都学不会。” 容双说道“那当然,我学什么都快,我学的时候……”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看着手里的叶子出了神。 两个小宫女小心地叫唤“殿下?” 容双缓缓把话说完了“我学的时候,表哥只教了一遍,我就学会了。” 过了这么多天,她还是没法接受自己已经和云初反目的事。 她不是爱寻死觅活的人,既然老天让她捡回了性命,她自然会好好地活下去。 以后的日子还那么长,也许将来有一天云初能够原谅她,他们还能和以前一样亲近;哪怕云初永远都不再认她这个妹妹,那也不算什么,比起前几年的生死未卜,至少她知道他还活着。 只要人活着,什么都还有希望。 “皇姐。” 姬晟的声音打断容双的思绪。 容双抬头看去,只见姬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水榭外。整座皇城都是姬晟的地盘,容双也不奇怪他的突然出现,只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姬晟看了眼凑在容双身边的两个小宫女,一个眼神把她们打发出去。 偌大的水榭之中只剩他们两个人。 姬晟走到容双身侧坐下,伸手扣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 姬晟说道“都说一夜夫妻百夜恩,朕和皇姐可不止一夜夫妻,皇姐为何对我这般防备?”他用另一只手钳住容双的腰,“过去朕与皇姐情到浓时也曾连回屋都等不及,直接在这水榭之中行欢,不知皇姐还记不记得?要是皇姐忘了,朕可以帮皇姐好好回想回想。” 容双想挣开姬晟的怀抱,却被姬晟牢牢困住。 姬晟控制不住地想到她在他身下承欢的模样。 整个天下都属于他,他想要她又有什么不可以? 哪怕她自诩盛朝长公主又如何?归根到底,她只是父皇养女而已。 要是她当真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当真记得她是姐姐他是弟弟,当初就不会逼迫他和她行那苟且之事。 姬晟把容双困在怀里,覆上她柔软的唇,肆意掠夺她唇舌间的甘甜。 这次姬晟早有提防,容双所有的抵抗都被他牢牢反制,只能任他施为。 姬晟亲够了,才抵着容双鼻尖说道“皇姐,我也很想知道逼迫别人做这种事有什么乐趣。” 容双到底只有十五年的记忆,有些接受不了姬晟这样的亲近。 这么多年来,她只和表哥这么靠近过,只是跟表哥在一起的感觉和姬晟这种包含侵略性的逼近又大不相同。 容双认真地想了想,脑海那些“画面”里姬晟确实有些心不甘情不愿,有时候甚至堪称粗暴,大概真的是被她逼迫的。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她这个淫魔长公主确实挺遭人恨的。 容双叹了口气,非常实诚地对姬晟说“应该没什么乐趣可言。”她对姬晟的床上功夫予以客观评价,“至少逼迫你没有。最近我能记起一些事了,就我能想起来的那部分,你做那事儿的时候基本只会横冲直撞地蛮干。反正,压根没有话本里写的那么快活,还挺疼。” 姬晟脸一下子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