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应有语》 第一章 千里求援 暮春将过,塞北依旧笼在料峭寒风之中,孤零零的树丫上还见不着半点绿意,戈壁沙滩只有一望无际的昏黄,若非岩间偶然嘶鸣几声的杂雀,真的会让人忘了四季曾在此交替。这片荒旷大地终日被斜阳懒懒的看顾着,早已陷入沉沉的孤寂,直到阳光在砂砾中映照出一排足迹后,才算有了少许生机。 留下这片足迹的正是云台剑派大弟子萧让,他于月前领命去给天山派掌门吴快哉送祝寿贺礼,如今事情办妥正返程归去。萧让虽成功完成了师命,但回想起在天山送礼时被吴快哉孤高奚落之景,他心里便怎么也痛快不起来。毕竟行前师父李沧浪曾交代过两派本有渊源,而他与吴快哉亦私交不浅。 “什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简直是把好心当驴肝肺。”萧让气不过的忿道。 但萧让能成为云台剑派的大弟子自是有过人之处的,当他发了牢骚后便又醒悟过来当日前去贺寿的其他掌门、代表不都是一样被吴快哉数落一通的吗?自己是年轻人,折了面子就折了面子,却也总好过师父他老人家去受此冷落吧。 萧让这才明白师父是早已预见到贺仪上可能出现的尴尬,这才于半途中临时更改主意让他独上天山。但萧让不知道的是,李沧浪不上天山是因为少林本然方丈出关在即,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拜会一下这位德高望重的高僧。 李沧浪这般舍近求远的绕道边塞再去少林寺,确是无奈之举。因为八方城主导的天下剑盟正在江湖中野蛮扩张,但凡以剑术为纲的门派皆被要求加入剑盟,否者便就是不支持武林正道义举。细算来,江湖中稍有名气的剑派十之七八都已被囊括其中,而余下少数几个迟迟不肯加入天下剑盟的门派自然要被他们当做重点关照的对象了,这其中就包括了云台剑派。 去岁年关,八方城城主——同时也是天下剑盟盟主的武中圣遣人来函,一是向李沧浪许诺加入天下剑盟的种种好处,二是于信中讲明不加入天下剑盟的利害关系,是非得失跃然纸上。李沧浪知道这是天下剑盟的最后通牒,如果不遂了武中圣的意愿,只怕云台剑派将会步了疾风堂破堂灭门的惨烈下场。 可惜云台剑派偏偏又不能加入天下剑盟,因为这是已故掌门——独臂道人甘清的遗命。李沧浪知道岳父独臂道人抱憾而死全是拜天下剑盟东坛紫阳观所赐,此乃新仇;而与云台剑派渊源颇深的拜剑山庄更是被八方城所破,可谓旧恨。只是甘清在世的年代天下剑盟才刚刚起步,尚不至于像如今这般遮天行事;而那时候的云台剑派亦卓然江湖一方豪强,是以八方城才不敢咄咄逼人。 李沧浪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愧疚非常,倘若云台剑派未有没落,倘若他武功造诣再精进几层,今日又何至于这般处处被动?可惜发生了的事情就不能再去假设,而身为一流高手的他想要百尺竿头再进一步也是难上加难。既然自己没办法单独破局,那就只有去寻求援助了,不甘人下的天山派和公认为武林泰斗的少林寺自然是不能错失的伙伴。 身为弟子层级的萧让自然不太知晓这些事情,他心中所想仅仅是回去向师门汇报此行结果,但天山与云台山相去千里,而萧让来时所骑的马匹却因受不住异域苦寒病倒,若全凭双脚去走,真不知要走到何时才能回得去。 萧让知道自己急需一匹马儿,但西域不比中原,能在这荒芜之地碰见个活人都已是稀奇事情,就更莫说什么集市了。就在萧让一筹莫展之时,他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起这荒漠边陲中各式门派的事情来。不错,有门派存在的地方就会有各种物资。而对萧让来说,由中土迁来的神拳帮无疑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神拳帮堂址所在西连大漠黄沙,东接河套草地,看似贫瘠之所,实则紧扼各国商贾贸易往来必经之路。萧让于是跟住一路东去的商旅,不数日便可遥见绿绿的河套草地了。 只是这神拳帮却并不像李沧浪先前交代的那般上得台面,萧让和商贾们才一踏入神拳帮地盘,便见着有十数打着神拳旗号的江湖人士在要道上筑起拒马枪,却是按着人头数明码标价的盘剥过往。商贾们常年游走四方,早已深谙这“入庙拜神”的规矩,便轻车熟路的打点一番。神拳帮的人逐个盘收银两,但见交钱不爽快或辎重多者,他们便又从中强取钱财银两。商贾们不想生事,只得忍气吞声的过关去,不多久这一大队人马就只剩得萧让一人了。 萧让心里是不服气的,一来大家的钱财都不是唾手可得,凭什么神拳帮说给就要给了?二来这神拳帮乃江湖门派,他们就算要收过路钱也须对江湖中人格外破例,否则破财事小,折了山门面子事大。 神拳帮众见萧让站在拒马枪前并无什么表示,便二话不说的合起关卡来。 “我乃云台派弟子萧让,奉家师之命前去向天山吴掌门贺寿……” 但萧让才一开口,神拳帮的人便个个面生怒色起来,其中一个手戴银亮拳套的青年人更是直直打断道“你去哪里我不管,识相的就留下买路钱。” 萧让忍着心中怒气,只继续道“按江湖规矩……” 同样不待他讲完,那戴银色拳套的青年人便直截了当道“在这里就得按我的规矩行事。” 萧让只道对方欺人太甚,却不知其中还有缘由,那就是这神拳帮曾与吴快哉结仇,若萧让不说自己是去天山派的或许还能过得去,如今一讲,对方便无论如何也要刁难与他了。这不,银拳套话才出口,其余神拳帮弟子便纷纷起哄挑衅起来。 既然不能再讲道理,那就只能在刀剑上分个高下吧。萧让于是单手一扬,腰间长剑便已握在手心了。神拳帮众却是巴不得教训一下眼前这个与吴快哉有交情的人,便见他们双拳高举过头,然后左右齐齐敲打一二,场上当即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来。 萧让不知对方此举何意,便荡剑直冲过去,着是剑路迅猛非常;神拳帮的人不甘示弱,亦挥着铁拳疾步而来。双方只一交手,场上便溅出许多火花,稍许又传来无数“铛铛”声响,正是萧让长剑与对方铁拳碰撞所发。不数回合,萧让便将合围而上的神拳帮弟子一一击倒在侧。 手戴银色拳套的青年人见来者剑法不俗,便也只好领着其他手下一并攻来。萧让亦不惧,照旧以《云台剑法》相迎,却是与之酣畅淋漓的交锋起来。若单以武功章法看,身为云台派大弟子的萧让自是要胜出一筹,但神拳帮得铁拳套相助,先天有不怵刀枪之能,再加上银拳套青年拳法生威,却也不输多少。 萧让见对方总算有个能打的,便更加放开手脚的进攻起来。在萧让的一番强攻之下,神拳帮一干喽啰悉数败阵,仅剩得那青年人继续以银拳套招架,若再缠斗下去,只怕他也要坚持不住了。 第二章 恃强凌弱 就在此时,道口忽然驰来一队人马,银手套青年见状当即精神一振,便更加决绝的与萧让周旋起来。神拳帮其余倒地之人见援兵来助,皆是就地爬起合围而来,顷刻间,萧让就被四五十神拳帮的人马团团围住了。原来,方才神拳帮发招前以铁拳相击不仅是震慑敌手措施,还是给附近同门发去的战斗信号,一旦他们听闻铁拳碰撞之声,就会如狼群般闻讯赶来。 赶来的神拳帮人马中,有一辫发垂肩的绒衣大汉上来便以马鞭抽打受伤的弟子,然后又对着银拳套青年骂道“一群人都打不过他一人,真是没出息了。” 一众神拳帮弟子皆不敢做声,银拳套青年亦只恭恭敬敬的向他拜道“二爷教训的是。” 原来这绒衣大汉乃是神拳帮的二当家袁横泰,与大当家霍东莱并称塞北双拳,而那银拳套的则是他下一辈的得意弟子白尺。 袁横泰收拾完一众弟子后,这才执鞭上前打量起萧让道“就是你小子打伤我十数神拳帮弟子?” 萧让收起长剑道“他们不让我过路,才有这场误会。” “你可交了买路钱?”袁恒泰又问道。 萧让摇摇头。 “哈哈,你不按规矩办事,他们不放你过去却也正常。”袁恒泰盯着萧让说道。 萧让见这神拳帮二当家似讲些道理,遂正色道“我乃云台派弟子萧让,奉师命去天山派……” “够了,够了。如果随便一个人都上来冒充个什么名门正派,那我这些兄弟还有什么活路?”袁恒泰不耐烦的说道。 萧让只默叹一息,便直直说道“罢了,你若不信我是云台派弟子,也不必费这些口舌了。” 袁恒泰却忽的震怒道“就算是云台派弟子,也不容你在此撒野。今日我若不收拾你,却不知日后江湖朋友会怎么看我?” 话音一落,袁恒泰便一个箭步飞身过来,其迅捷如雷处真有猛虎下山之势。萧让知来者武功不凡,便提剑后撤几步,待避开他锋芒后才回身相刺过来。袁恒泰识得此乃云台派的“回头望月”剑招,便抡起双拳格挡起来。但袁恒泰所使的《百裂神拳》乃是一门攻防俱佳的拳法,他此番虽是格挡,却又不全然是防守,反而每每于铁拳交互间有夹持长剑之意。萧让知道对方力道不浅,一旦长剑被他拳套拿住,那自己就施展不开来了。如此一来,萧让唯有急剧的将剑招变换到极致,却是逼的袁恒泰只有防备之力,再无拿剑念想了。 神拳帮弟子见二当家出手尚且占不得上风,便也纷纷焦急起来。袁恒泰本以为区区一个云台派弟子应该十分好对付,但想不到来者竟有这般身手。一番缠斗下来,他也是毫无取胜办法,便唯有继续以强蛮力道来抵消对手剑招上的轻灵。 只是袁恒泰以力道求胜,虽抗衡住萧让的《云台剑法》,但却失《百裂神拳》之变,长久相持,实则大耗。萧让看出其中门道,便想自己只需继续以剑招变化与之纠缠,最后终要胜出一筹。 但萧让却还是太年轻,袁恒泰此番以力道相抗,既是为了避其锋芒,同时也是为了全面观察他《云台剑法》的路数。数十回合过后,萧让的剑法已经被对方粗略知悉,待他再次使出时,袁恒泰已经不似先前那般应付了。 但见袁恒泰于拳法中五指忽开,萧让的长剑便架在了他的手背上,待他再手腕一转,那长剑便已夹在他二指之间了。萧让暗觉不妙,遂连连改刺为劈,这才堪堪化去长剑被拿之危。袁恒泰见自己策略果然奏效,便愈加发力的主攻上来。萧让内力本不及对方深厚,今番剑招又被对手洞悉,着实是落入被动境地了。 神拳帮弟子见袁恒泰占得上风,便个个欢欣鼓舞的击打起手中铁拳来。其中发出的剧烈声响对袁恒泰来说自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助威,但于萧让而言却是一种难受的嘈杂干扰。 袁恒泰见萧让似有分神,遂在以铁拳袈住对方长剑后突发一拳。萧让大呼不妙,唯有收剑于胸前相格,但袁恒泰一拳虚作,尾随而至的长拳才是实招。萧让避开他虚招,却如何再躲过这纷至沓来的实招? 在这危急之际,萧让忽然左掌翻接而出,却正好拿住了袁恒泰的拳腕。袁恒泰大为诧异,不待他变出招来,萧让已驱着长剑直刺过去。袁恒泰眉头一皱,当即双臂一震,那被对手拿住的铜色拳套便如一枚铜锤般朝着萧让飞射过去。这正是《百裂神拳》中“隔空飞打”的招数了。 萧让避犹不及,结结实实的挨了个饱。神拳帮弟子见袁恒泰以拳法胜出,便欢呼雀跃起来,而袁恒泰亦冷眼相视,却是希望萧让能再发招过来。 萧让受这铁拳突袭后,已然是受了内伤,但他不想输给眼前这群乌合之众,便又朝着袁恒泰强行发出剑招。袁恒泰见萧让口有血迹,剑路亦不如先前稳,遂也放马冲杀过去。只七八回合,萧让便又多挨了两拳,他口中原本的血丝也变成血迹来。只是面对这样的情形,神拳帮的人却再也呼喊不出声音来。 但萧让却高兴的笑了起来,为何?因为袁恒泰右手的拳套先前已经射飞出去,方才他是以血肉之拳来抵挡萧让剑锋的。如今再看,袁恒泰的一只手早已被削的血肉淋漓了。 袁恒泰这才意识到手中疼痛,便当即缩回阵中,却是一边忍痛包裹,一边又骂骂咧咧的叫弟子生擒了萧让。 萧让本来消耗就大,现在又有伤在身,却如何抵得过在场这四五十人?但萧让生来就不是怕死之人,既然一战难免,便就是死也绝不屈服。如此,萧让又陷入了困兽之斗中了。 却此时,路头忽有一位头戴白色纱巾的女子飘盈而至,山风间旋即弥漫出淡淡的幽香来。神拳帮弟子闻得此香后皆不由自主的朝那头望去,正好给了阵中疲惫不堪的萧让片刻喘息之机。袁恒泰见弟子纷纷停手,便又欲再骂,但顺着弟子目光所向,他也发现了这位迎面走来的曼妙女子。 可这名女子却仿佛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径直而过,全然不把周遭数十双望着她的眼睛当做一回事。袁恒泰知她是要过关,便横在拒马枪前笑道“留下五两纹银,便放你过去。” “为何?”女子低声问道。 “这是规矩。”袁恒泰信心十足的答道。 白纱女子略略扫了他一眼,稍许才细声说道“你不配谈规矩。” 如此气人话语由她口中软语讲出,竟不会使人发火,却也是难得一见的场面。袁恒泰再三打量这名女子,却始终看不出什么门道端倪来,便心下一横道“要么乖乖给钱,要么乖乖回去。” 白纱女子低头掰着手指数了一下,然后才对袁恒泰说道“你还有一炷香的活命。” 或是对方语言太过温柔所致,如此危言耸听的话语竟然一点也不让袁恒泰觉得警醒,他只得意的说道“在我神拳帮的地盘,我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 不待袁恒泰说出最后一个“死”字来,他便忽觉口中翻涌不止,片刻便口吐白沫的在地打滚起来。其余神拳帮弟子见状皆上前围住白纱女子,直是要她给出解药来。 但白纱女子只环视一周,众人便纷纷怯步后退,生怕自己也会被她暗中下毒了。萧让见状连忙仗剑大喊道“啊,我的头好痛,好晕……”喊着喊着便踉跄着栽倒下去。 白尺等人见状皆心下骇然,便拖着不省人事的袁恒泰急急撤退。 第三章 朱衣天王 白纱女子对此全然不顾,只向前越过拒马枪后继续赶路。却见萧让忽的就地爬起来,然后便牵来神拳帮留下的马匹追了上去。 “姑娘留步。”萧让在后喊道。 白纱女子果然停下脚步来问道“小子还有何事?” 萧让头一回听见一位年轻女子如此称呼自己,便不痛快道“你刚才毒杀了神拳帮的二当家,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这里有一匹快马,你且骑着它赶紧离开此地吧。” 白纱女子却看也不看的低声道“不要。” 萧让又欲再劝,但白纱女子却冷道“再啰嗦一句试试。” 萧让知她生气了,但一想到自己好心却吃闭门羹,他也只得无趣说道“好不容易碰到一匹马儿,你不要,我要。”说罢,萧让便跨上马鞍飞驰而去了。 但没过多久,萧让便又掉头回来,却再也见不着那白纱女子身影了。 萧让只道她是被神拳帮的人捉了去,便心下焦急道“神拳帮上下足有数百人,她一个弱女子怎对付的了?” 如此一念,萧让便二话不说的策马直奔神拳帮总堂而去。说也奇怪,这神拳帮的总堂里空空荡荡的无一人把守,萧让遂入堂查探一番,却始终不见任何人影。 就在萧让迟疑之时,后堂隐约传来一阵笑声,虽只略略一听,便也知得此人内力深厚非凡。 “糟糕,定是霍东莱他们发现那女子行踪了。”萧让心底一紧,连忙潜身后堂去了。 或是依山而建之故,神拳帮的后堂是一片疏落的杨树林。萧让疾步林间,便能越发清晰的听到其中的喧嚣来。 萧让于是纵身跃上枝头,这才发现林间密密麻麻的站着两队人马,粗看之下,却是对峙之势。 萧让仔细查看,却不见白衣女子身影,如此便就稍稍放心下来。但萧让又好奇这树林间发生的争执,便又跃到更近的枝头旁观起来。 只见林间两边人马中各有一人于阵前对话,人数多的一边自是神拳帮了,而能够代表他们出来说话的也只有帮主霍东莱。只是神拳帮虽然人多势众,但似乎处于被动境地;反观那人少的一边,为首的红衣男子却全程咄咄逼人。 “我愿将神拳帮所有财宝悉数赠出,还请朱衣天王网开一面。”霍东莱恳求道。 红衣男子却眉头都不眨一下的答了句“不行。” 霍东莱脸色一惊,又改口道“我愿率领全体帮众拜入神遂宫门下,从此为天王效犬马之劳,可否?” 枝头的萧让曾听师父提起过神遂宫的事情,只是对于这个让武林闻之色变的神秘组织,萧让却是好奇多过畏惧的。 听完霍东莱的话语后,朱衣天王便不屑的说道“我神遂宫在塞上已有分支,多你一家不多,少你一家也不少。” 霍东莱听罢面如土色,便绝望问道“难道就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是的。”朱衣天王确切的答道。 “我神拳帮与你神遂宫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要苦苦相逼?”霍东莱悲愤道。 “为何?你帮派名字带了个神字,犯了我神遂宫忌讳。”朱衣天王冷道。 “此事好办,此事好办。我即刻修改帮名,再不敢用神字。”霍东莱激动道。 见此状况,萧让忍不住默笑了一声。 “我一早就发现你了,树上之人还不快快现身?”朱衣天王怒道。 萧让大吃一惊,便跃下枝头去。但在树林彼端,却有一个白色影子先于萧让现身出来,正是先前毒杀袁恒泰的白纱女子了。只是此时神拳帮大难临头,所以根本就没人去理会与她。 朱衣天王见树上又落下来一个年轻剑客,便不无开心的抚掌笑道“多来一个是死,多来两个也是死。” 萧让知道这红衣男子杀心已起,又想那神拳帮与白纱女子有血仇,便只盼早点助她脱身出去。如此,萧让便忽的急向白纱女子奔过去说道“大姐,我终于找到你了,走,咱们先回家去吧。” 白纱女子愣了愣,便当即扬手一挥,一记重重的耳光便打在了萧让脸上。众人皆是投来诧异目光,尤其是那朱衣天王,更是细细审视起这位白纱女子来。 萧让顾不得脸上疼痛,只继续央求道“大姐消消气,先回家去吧,爹妈……” 但萧让话未说完,便又觉得右边脸颊火辣疼痛起来,不需多说,他自是又挨了那白纱女子一记耳光了。 萧让心里窝火,但若想救人他也只能继续装下去,如此,萧让便又无辜道“我知你气我,有什么气回去再发不迟。” “你还有一炷香的活命。别蹦跶了。”白纱女子默默说道。 萧让心头一凉,那神拳帮二当家袁恒泰不就是在她讲出这个话后一命呜呼的吗?朱衣天王已经看出其中端倪,便抚掌笑道“小子也是眼瞎,认了这么一个狠毒的姐姐。” 萧让一时心如死灰,只狠道“不要你管。”罢了,他又转向白纱女子道“我记你在关口解我被围之恩,才来此助你脱困,可你却要置我于死地。” 白纱女子却如没听到一般直对着朱衣天王默问道“你是如何发现我在树上的?” “阁下轻功了得,你若要藏,当然可以瞒天过海。不过这树林里尽是些莽汉,断然不会有什么海沉香之香气,如有,那就是林间别有藏身之人了。”朱衣天王得意说道。 白纱女子挽起罗袖默默闻了一下,便有些失望道“原是如此。” “我看你身法离奇、用毒诡诈,不似中原武林路数,说吧,你到底是什么门派的?来此居心何在?”朱衣天王质问道。 “这些都与你无关。”白纱女子直直答道。 江湖中可没有几人敢这般与神遂宫的说话,朱衣天王听罢自是面生不悦,其身后的一干部众亦是愤怒难遏,倒是神拳帮中有人对这白纱女子暗地赞佩起来。 “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不会把我们神遂宫放在眼里了。”朱衣天王怒道。 话音未毕,朱衣天王便大手一挥,一段明晃晃的勾链便悬横在他身前了。只此一个简单的亮兵动作,就足见这朱衣天王的功底修为。霍东莱等人自是惊惧不已,萧让亦暗叹不如,唯独那白纱女子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仿佛只等对手发招攻来。 霍东莱知道场上二人必有一战,便希望这白纱女子能杀了朱衣天王,但他又不敢留下任何与神遂宫作对的证据,遂转念暗下交代白尺趁乱逃跑。但所有这一切念想,都在朱衣天王射来的一个眼神中悉数破灭。神拳帮上上下下百余号人竟安分的从旁观战起来。 却见朱衣天王探手一挥,便已拖着勾链近过身来。当众人发现场上似有一面银色镜子来回驰舞时,他们才意识到这朱衣天王勾链之术的精妙。随着连串轰塌声响,场上早已尘土飞扬,而待尘埃落定时,这满地被勾链砸出的坑洼才尽数呈现出来。白纱女子暗叹来者武功非凡,便当即施展出飘忽如风的身法,却也能在对手密不透风的攻势中觅得周全。萧让见形势如此,这才放下心来专心等死。 朱衣天王急攻一番,却发觉对方犹如一条泥鳅般难以捉摸,如此他只好一改勾链绞杀路数,转而以双手执链施展出独家擒拿术来。朱衣天王这一变招不仅大大压缩了白纱女子游走的空间,还直接迫使对方要以硬招相接,此法果然出奇奏效。 白纱女子退无可退,唯有从袖间取出一段白绫和对方缠斗起来。一番见招拆招后,朱衣天王仍是降服她不得,便索性将勾链盘在臂间,再改以流云掌相击。只见朱衣天王双掌排闼而出,掌力绵延处竟将周遭尘土残叶席卷一番,果是一门威力不容小觑的精妙武功。 白纱女子仍以白绫相敌,虽几番险要得手,奈何朱衣天王掌法多变,每每教她无功而返。朱衣天王见白纱女子似以他先前策略来对付自己,遂故意将双掌陷入对手的白绫阵中。白纱女子见得势在即,便一回招的用白绫缚住朱衣天王双掌,其中手法之妙确是匪夷所思。 见此情景,霍东莱及神拳帮弟子皆是眉宇顿开。 但朱衣天王却于双手被束的瞬间突发一段掌力,白纱女子猝不及防,当即硬受了他这一掌,待众人再望去时,她已被震退至丈余开外了。 朱衣天王一招胜出,自是得意非常;霍东莱等人知道白纱女子落败,只愁云惨淡起来;唯有萧让见她白纱中沁出鲜红而上前相助。 白纱女子并不领情,反而上前对着朱衣天王问道“我和你交手时已经对你用毒,为何不见你倒下?” 神遂宫中当即有一个书生站出来夸道“朱衣天王法力无边,尔等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但书生才一讲完,便觉得头顶眩晕非常,稍许就口吐白沫的一头栽了过去。在场众人无不错愕万分,唯有朱衣天王指着白纱女子破口骂道“妖女,竟敢当着我的面伤我部下,我若不将你碎尸万段,岂有颜面再位列神遂尊王?” 此等威胁话语对白纱女子而言说了等于白说,她所好奇的仍然是为何朱衣天王不受她施毒之害。 “哼,便就让你死的明白些。”朱衣天王说道,然后又将自己百毒不侵的事情讲来。原来朱衣天王自幼被神遂宫囚浸于养丹堂二十余载,对他而言只要是药,不管是毒是补,皆不起作用了。 第四章 强行出头 “那我就放心了。”白纱女子默然说道。 朱衣天王于是再追问她放心何事,白纱女子却不再答复,只架招相迎出来。一旁的萧让却思索出其中门道,便对他说道“她说的是你已无药可救了。” 众人听罢皆憋着不敢笑出声来,而朱衣天王则指着萧让骂道“小子,你也是活腻了。” 白纱女子见萧让明白自己意思,便向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也算是相识一场后的认可了。 “反正我还剩一炷香……半柱香的活命,我便为中原武林除去你这邪魔歪道。”萧让怒道。 “小子,你没有半柱香的活命了。”白纱女子说道。 萧让一愕,片刻又豁达道“以这个红衣男子的身手,只怕不需半柱香就打死我了……还管这些干嘛?” “你不该死。”白纱女子说罢,便捏开萧让嘴巴,然后将一颗药丸塞了进去。 萧让只觉得此药又苦又辣,直咳嗽得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 朱衣天王见不得磨蹭之人,便复以勾链相攻过来。白纱女子先前受了重伤,独自应付已然吃力,若非萧让仗剑援助,只怕她也撑不了几个回合。但萧让亦有伤在身,加之本身武功又远逊于朱衣天王,就更莫说还要对付蜂拥而上的神遂宫部众了。回合过后,萧让已疲于支撑,再交战数个回合,他已和白纱女子被重重包围住了。 “原来你的武功这么差。”白纱女子惊道。 萧让脸色一红,只说道“这不影响我除魔卫道的决心。” 白纱女子只叹了口气,便对朱衣天王说道“我和你谈个交易。” 朱衣天王却不屑的回绝道“我杀死你们就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我有。”白纱女子直直说道。 语罢,四周神遂宫部众皆摇摇晃晃的摔倒下去,显然又是中了她暗下施放的毒药了。朱衣天王勃然大怒,但如果今日所率部众皆死于此,凭他一人之力不仅难以制服对方,稍后铲除神拳帮也会变成一个麻烦事。当然,全军覆没的头领回到神遂宫肯定没有好下场。 “你且说说看。”朱衣天王隐忍着说道。 “放这小子离开。”白纱女子简单明了的答道。 一人之命换手下数十部众之命,朱衣天王觉得划算,便一口答应了下来。但萧让却觉得大为不妥,毕竟白纱女子身受重伤,她若不与自己一同离开,岂不是要在此坐以待毙? 白纱女子却终于笑了笑道“我宫门中人从未被人如此欺过,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萧让只道白纱女子这是逞强,便又急切的劝说起来,但这白纱女子就是不为所动。朱衣天王看的腻了,亦表态道“此妖女先毒杀我账下书生子,又毒我朱衣部众,她死是理所当然,不可谈。” 霍东莱见白纱女子竟能胁迫神遂宫的尊王,便纷纷央求她也帮忙救救神拳帮。但朱衣天王射出一个锋锐眼神,神拳帮便就鸦雀无声起来。如此甘于待宰的羔羊,付出任何一点点同情都属浪费。 萧让见白纱女子不走,自己亦不肯走。 “随便你。”白纱女子冷漠说道。 说罢,她便又对着朱衣天王道“我以白纱巾裹目,你一定很想看看我的真容吧?” “我对女色并无多少兴趣。”朱衣天王却鄙夷道。 “如果揭下我面纱,会令你死于万劫不复,那你可敢试一试?”白纱女子又追问道。 朱衣天王自谓胆大如斗,又是神遂宫的尊王级的头领,却有何不敢的?只见他双掌一推,那白纱女子脸上包裹着的白纱便自个从中裂开,旋即便有一副清丽脱俗的可人面容呈现了出来。众人见得如此美色皆是大为称奇,就连朱衣天王也暗下叹道“原来和我交手之人竟有这等牡丹姿色。” 白纱女子却鄙夷的看了他一眼,这才丢出解药厉声说道“三月之内,你将死无葬身之地。”说罢,白纱女子夺来一柄长剑当场自刎了。 萧让骇然万分,但一切都已来不及。却是朱衣天王望着白纱女子尸首冷道“我且看你死了还能怎么找我算账。” 萧让心中悲愤难当,又气愤朱衣天王这番话语,便当即仗剑攻去。朱衣天王自然不屑再和他交手,便一两招之间就将萧让击翻在地。萧让又起身再来,结局依然是徒增伤痕。 “够了,你要还有口气,就留着给她收尸去。再胡搅蛮缠,我就翻脸不认账了。”朱衣天王骂道。 萧让知道自己杀他不得,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就是窝着一股气,就想一剑杀了这不可一世的朱衣天王。萧让于是再度仗剑起身,但却再无力气去发出剑招了。朱衣天王见萧让连剑都挥不动,这才轻蔑的转身过去。 “等等。”萧让忽然叫道。 朱衣天王转过身来望着萧让,却并不说话。 “如果三个月内你没死,我一定来杀你。”萧让坚决的说道。 “你没这个本事。”朱衣天王冷道。 “这和本事没关。”萧让接着说道。 “和本事没关?”朱衣天王疑惑道。 “这是我朋友临死的心愿,她不能达成,那我就去帮她达成。三个月后我一定来。”萧让激动的说道。这的确是萧让此刻的心境,虽然他连这白纱女子何门何派、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朱衣天王却狂笑一阵,末了才说道“我看你剑法路数应该是云台派的,两个月后我便率众去你云台山,保证灭你一门,却看你三个月后还能不能找我报仇。” 萧让只气的说不出话来。 朱衣天王处理完这头事情,便叫未中毒的下属给中毒之人喂下解药,片刻之后,朱衣部众就规整齐全了。霍东莱见朱衣天王朝着自己走来,便将先前改名的提议再度说出,但朱衣天王却根本不予考虑。在他看来,犯了神遂宫忌讳之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霍东莱被逼的毫无办法,便只得以死相逼道“天王非要逼我走绝路,那我今日只有率众一搏了。” 说罢,霍东莱便号召弟子齐心对抗强敌。的确,在场的神拳帮弟子人数过百,而朱衣部众不过数十人,若要硬拼也不见得没有机会。 但朱衣天王却对着神拳帮弟子说道“神拳帮犯神遂宫忌讳,错在帮主霍东莱一人。不相干的人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的好。” 朱衣天王的话果然动摇了神拳帮的军心,除了白尺等亲近的弟子外,其余帮众皆退避三舍起来。霍东莱见状一边驳斥朱衣天王的离间举动,一边又责骂弟子忘恩负义。可无论他怎么说,那些退在一旁的人都再无反应了。 “自己动手还能留个全尸,若我出手,身首异处。”朱衣天王冷道。 霍东莱又急又愤,便扬起铁拳套骂道“我霍东莱在江湖上也算得一号人物,岂能受你这般折辱?” 说罢,他便挥拳朝朱衣天王攻去。 但不待霍东莱多迈出一步,他便额头渗出血来。霍东莱扭头过去,却见白尺正高举着他那对银色拳套,等他再次砸下来时,这位神拳帮帮主就一命呜呼了。 白尺杀了霍东莱后,连忙上前向朱衣天王谢罪。 “我最恨不忠不孝之人。”说罢,朱衣天王便以勾链将其诛杀。 神拳帮弟子被眼前一幕彻底震慑住了,大家面面相觑,却又不知如何是好,便有一人向朱衣天王跪下后,在场百余人皆跟着拜了下去。众人一边求饶一边又向朱衣天王表忠心,乞求能被收入神遂宫中。 萧让见不得软骨头,便转去安葬这位萍水相逢的朋友了。 朱衣天王见神拳帮弟子如此反应,于是又顾虑道“先前霍东莱反我,你们当中若潜伏了他的亲信,我怎敢接收?”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人便纷纷起来相互指责,更有甚者甚至大打出手。其中但有看出端倪想要逃跑的,无一不备朱衣部众射杀。一番火拼下来,场上只剩得数十名筋疲力尽的神拳帮部众了,他们高举着手中带血的铁拳向朱衣天王再度表态,却希望能以此取信于他。 朱衣天王于是向部属交代一番,这才放心的叫神拳帮残余弟子两两一组的各自跟随一位朱衣部众。神拳帮残余弟子见终得加入神遂宫,便无不长舒出一口气来。 但朱衣部众领到两名神拳帮弟子后,便四散而开,然后再由朱衣部众问其中一人问题“你们原来的帮派叫什么?” 这算什么问题?这些人在神拳帮少则一两年,多则七八年,哪一个会不记得原先帮会的名字?但只要一人答出,朱衣部众就以此人犯了神遂宫忌讳为由,要求另一名神拳帮弟子将其诛杀以表忠心。如此一来,场上竟然只剩下不到二十名神拳帮弟子了。 朱衣天王这才当众说道“你们武功差、人品差,根本不配为我效力。杀了,一个都不要留。” 便在怨声、愤怒声、求饶哭声中,这最后不到二十名神拳帮残存弟子皆被诛杀殆尽,盘踞边塞的神拳帮亦就此全军覆没了。 第五章 我误丹青 萧让知道朱衣天王说得出做得到,便回到神拳帮总堂牵来一匹好马,然后头也不回的往云台山方向赶去。一连数日马不停蹄的奔波后,萧让已经离开边塞境地,转而进入蜀汉交界地段。见着越来越多的人影村落,萧让这才暗暗放松下来。 只是此地阴晴不定的天气,却着实要让独行之人吃不消。萧让且走且停,依旧被淋得一身湿,为防天山掌门的信札被这雨水弄毁,萧让唯有就近找个落脚地暂避一下。说来也巧,在这云深雾绕之处,竟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庙宇隐约山间,无需多说,那儿就是萧让此刻最好的去处了。 萧让于雨中扬鞭策马,过不了多久便抵达这庙宇前了,只是眼前残垣瓦砾、枯木杂藤模样太不应景,全然不似他先前想象的模样。萧让进入院中再看,却见得堂前歪歪斜斜的挂着“碧霄殿”牌匾,而堂内所供奉神佛亦与寻常寺庙大不相同。 萧让自幼受李沧浪教诲,遇庙拜神总是必不可少的。只是这碧霄殿供奉了太多的神仙,萧让逐一参拜下来,竟觉得腰腿酸痛,头昏眼花了。 “你有敬神之心,可见并非歹人。”堂前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话语。 萧让忍不住大吃一惊,待抬头望去之时,他才发现自己所跪拜的其实是一个须发邋遢、双目流血的中年男子。 萧让连忙仗剑后退数步问道“阁下是人是鬼?” 这中年男子却只默然的摇摇头道“我当然是人,但不久怕是也要变成鬼了。” 萧让听他说话气息偏弱,显是中气不足,便这才收起长剑。中年男子听得长剑入鞘之声,亦是稍稍放松下来。 “听你说话声音,可是一位江湖少侠?”中年男子迟疑道。 萧让审视再三,便将自己门派身份说了出来。可惜这中年男子似乎鲜涉江湖,对于萧让所报家门,他竟是一脸茫然起来。但未免失了礼数,他仍旧恭谦的赞了句“原来是云台派的萧少侠,失敬失敬。” 只是话语才罢,这中年男子便又咳嗽数声,却是咳出不少血渍来。萧让凭直觉便知他是伤病缠身,再加上那对流血的残目,实在叫人同情。悲悯之心乃本善根源,萧让一同情这中年男子处境,便将心下防备卸了下来。 “先生可是受了什么伤病?你说出来,我帮你寻药去。”萧让急切问道。 中年男子摇摇头,只坚持说自己未曾染上伤病。萧让觉得他不想说,便又转而追问他为何双目失明。中年男子却忽然欢快的笑了起来,笑罢才告诉萧让他的双眼是自己抠掉的。 萧让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天下之人哪有自己抠废自己双目的?但事实就是中年男子自己将双目挖出的,而个中原因亦让人更觉离奇。 “我见着了人间最美的事物,从此再看其他东西,都觉得低俗损眼。反正时日无多,不如在心底永远留存住这最美丽的画面。”中年男子神采奕奕的说道。 萧让听不大明白,只暗想究竟是何事能让他决心自残双目。中年男子见萧让似不相信,便左右顾盼一番后才叫他过来说。萧让却也不惧,只凑过去看他能说出什么稀奇古怪事情来。 “我见着碧霄仙子了。”中年男子在萧让耳畔说道。虽是极为低沉的声音,但萧让仍能从中感受出他那份激动羡艳神情。 对于鬼神之说,萧让心里其实是不太相信的,但为顾及对方情绪,萧让依旧点头“哦”了一声。中年男子却察觉出萧让不以为然之意,便再三强调自己所言不虚。如此一来,却是教萧让觉得有些歉疚了。 或是为了使萧让尽信于他,又或是他确实希望将此美好事物与人分享,这中年男子便将当日情景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原来这中年男子乃是皇家御用画师吴丹青,奉命去天池描绘西王母尊像,但行及此处小憩时,却见得一曼妙仙子过步林间。彼时虽山雨霏霏,但那仙子却丝毫不染雨露,依是照旧缥缈烟雾之中。吴丹青大为震撼,遂雨中相逐,奈何仙子不涉尘世,便于惊扰中飞天而去,徒留得一抹惊世回眸。吴丹青既得雨中山水境界,又识出尘仙子凌波,灵感大发之际,乃于此破庙中执笔书画,遂成“碧霄仙子出尘图”。只是此画一成,吴丹青便觉得画中仙子似有寄语,而待他再寻遍山中每一寸草木时,却再觅不得任何踪迹。吴丹青惆怅万分,心中亦恍惚不可自拔,然每睹一次画作,便觉得这碧霄仙子似从画中走来。失意与得意交相侵扰,彷徨情愫明灭交替,终于折磨的他不堪忍负,而世间万物亦再入不得他法眼。吴丹青不想再有尘世低俗景色染了那仙子出尘的画面,便执拗着自挖双眼,从此在他脑海中就只留存住最美的际遇。 萧让听他动容说罢,便彻底信了下来,只是等他扭头往外时,院外的朦胧细雨早已笼罩了山间的一切。 “昔年我为食禄而画,此乃我误丹青;今番作画不得超脱,可算丹青误我?”吴丹青怅然道。 萧让听不大懂,亦答不上来,但吴丹青心中的那份沉重的惋伤,他却是感受的到的。 “吴先生莫忧,你若有什么心事,我定为你全力达成。”萧让恳切道。 吴丹青虽看不见了,但听得萧让这番话语后,他仍旧觉得心里感激。 “萧少侠,我此番乃负皇命而出,若就此亡于山野,恐要累及家人。我与浔阳赵老将军相熟,你若肯相助,且帮我将此画交与他,相信他会将此画转呈圣上的。”吴丹青殷切道。 萧让悉数答应下来,如此吴丹青便胸中畅快了些。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袋金银交给萧让道“此去路途遥远,少侠拿去做些盘缠吧。” 萧让自然不肯领下,但吴丹青却执意道“我将不久于人世,留着这些钱财何用?” 萧让仍旧不愿收下,吴丹青只无奈叹道“我们作画之人最讲一个缘字,你我能于此杳无人烟的破庙相遇,这便是缘。可惜,你却并非懂我之人。” 吴丹青说罢,便这才从身后取出一卷画来交给萧让,末了还再三叮嘱道“此画能动摇人心,令人神魂颠倒,萧少侠血气方刚,切切不可私自取出来看。” 萧让当即答应下来,如此,吴丹青才算彻底放心了。但萧让却并不放心,因为吴丹青双目失明,又有伤病在身,若不救治只怕熬不了多久。对此,吴丹青却摇摇手道“萧少侠可懂丹青之道?” 若说武功剑术,萧让或许能说上个一二,但这丹青作画之道,他就实在一窍不通了。 吴丹青却也不强求,只继续说道“我们作画之人有一灭境之说,就是一旦画家抵达此境,不仅能作出平生最好的画,亦成就出最妙的丹青境界。” 萧让似懂非懂,只频频点头。 “但这亦是尽头,画家既入灭境,情思才学将同生命一起湮灭。其中妙处几如人死之回光返照,天数,天数啊。”吴丹青惆怅道。 萧让隐隐听出吴丹青话语意思,但他年少气盛,自然信不得那么多天命之说,便劝慰道“吴先生不会有事的,我马上带你下山去找大夫医治,相信一切都能好转过来。” 吴丹青却不答话,只默默沉思片刻,稍许又恍然道“我名唤吴丹青,吴丹青,误丹青。我误丹青,我误丹青啊……” 吴丹青越说越激动,最后竟仰天而泣起来。萧让不忍他这般悲痛,但无论他怎么劝慰都无济于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和故事,每个人的经历和故事都不尽相同,或许他哭出来,那些积压于心的种种感悟才能彻底的归于平静。吴丹青的哭声越来越弱,等他平复下来之时,萧让再也叫不醒他了。 死亡,原来真的是天数。 虽与吴丹青只是浅浅相交,但对于像他这样一个因画而纯粹、执着的人,萧让心里却是敬重有加的。吴丹青此番于悲伤中死去,萧让心中就更加觉着难受了。 “我虽不懂画,但吴先生为画之道而死,死得纯粹无暇。”萧让说罢,便对着吴丹青恭敬一拜。 罢了,萧让又以长剑在堂中左右劈砍,便活生生的拆下半座庙宇来。待他再收剑而立时,一个高耸的土木堆就呈现在眼前了。这是吴丹青的墓,他既然是怀着碧霄仙子的梦而死,如今葬在碧霄殿里,说不定以后还能再见到画中的碧霄仙子。 想到这里,萧让便以油布收好画作,然后驾着马匹下山去了。 第六章 仗义驰援 萧让一路心情沉重,既是因吴丹青之死,也是因为时间之故。他既然答应了吴丹青要将画作送往浔阳,自然不会食言;但前番朱衣天王说过两个月后会去挑战云台派,又逼得他必须尽早回去。可是云台山与浔阳并不顺路,他只能选择先去浔阳然后再返回山门。 萧让反复计算行程,最后决定南下越过巴山,然后沿水路去浔阳。打定主意后,萧让便星夜兼程,不数日就已抵达巫山属地了。 若说巴山山高路远,那这巫山就更加奇绝了。萧让骑着马儿小心翼翼的前行,却是生怕两壁崖上之石会滚落下来。但相比于此地险峻,却还有一事更需防范,那便是在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血衣社就盘踞在此处。可惜萧让初出江湖,对此并不知晓,仍旧沿路策马直奔过去。 果不其然,前方隘口处忽然现出一位身披暗红血色长袍的男子横刀而立,正好挡住了萧让的去路。萧让却也不惧,只一边盯着他一边缓缓策马靠近。待走的足够近了,萧让发觉这里是有两人一前一后贴身而站,只是他们身形举止及着装样貌太过一致,才会被误当做是同一人。 “留财不留命。”其中一人高声喝道。 话音未毕,另一人又接道“留命不留财。” “识趣的留下坐骑钱财。” “否则爷教你横尸荒野。” 这般双簧口才与集市说书匠相比亦是不遑多让。 萧让最恨阻道拦截的匪徒,岂会就此屈服?更何况这匹马是他远赴浔阳及云台山的依靠,他若丢了却怎生按时回去?不需多费口舌,萧让便直接取出剑来。拦路之人见来者亮出兵器,也不打算再招呼什么,便扬起手中斩马刀分路杀来。萧让见状亦飞身下马迎了过去,便和两位血衣社的刀客缠斗起来。 这刀客的刀法的确狠辣,虽才一交手,二人就已绕着萧让左右连劈数刀,却是刀刀致命直取要害。萧让剑法却也精纯,只见他使出一式“长江叠浪”剑招,遂破去二人夹击之势。而待刀客再要发招砍来时,萧让又回以一式“松风拂岗”之招,便反客为主的抢攻过来。 血衣社刀客见萧让剑锋反转,唯有换招相御,但萧让却荡剑一跃,乃于悬空之际突然回剑而击,恰正好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若非二人退得快,只怕非要陈尸当场不可。饶是如此,这两名血衣社刀客仍旧臂上开裂,显是各自负了伤。 萧让并不想下杀手,便只叫他们走。血衣社刀客自知不敌于萧让,便提刀渐退,但当他们逃至半途时,却忽的向一旁驻足的马儿猛砍一刀。彼时萧让离的远,就算再急也无济于事了。 此地距离浔阳何止千里?若无好马助力,萧让凭一双腿真不知何时才能到得了。如此,他直恨刚才对这二人手下留情。 萧让无可奈何,只得拾起画卷徒步而去。但此地乃血衣社地头,他们的弟子在此吃了亏,又怎会轻易的放过萧让?果不多时,一队身着红黑长袍之人便沿路急追而来,待萧让警觉过来时,他们已经将之团团围住了。 萧让见来者人多势众,唯有紧握长剑严阵以待。 人群中忽有一位面戴白色眼罩的青年人现身出来,却正是血衣社的头领冷冰了。冷冰只略略的望了萧让一眼,一对尖锐无比的蝙蝠刺便已神不知鬼不觉的亮在手中。萧让从他冷峻的目光中看出了杀气,便也二话不说的抽出长剑来。 冷冰不屑的翘了下嘴角,只虚步一提之间,他已驱着手中尖刺侵袭过来。萧让见他身法迅捷非常,亦是不敢轻敌,便当即以长剑御敌于三尺之外。只听得一阵急促的“叮当”声响,包围圈中的二人已经剧烈的交起手来了。 只见冷冰一对蝙蝠刺于对阵的方寸间凌厉游走,时而刺划时而劈挑,却是招招狠辣至极。萧让从未遇到出手如此快捷之人,虽遣尽云台剑法招式,却也倍觉招架吃力。血衣社弟子见冷冰占得上风,皆是当众喝彩吹捧,直是在这原本平静的山谷震出呼啸来。 冷冰既得险快之要克制住对手,如今又占气势之优,便愈加迅猛的挥舞起手中蝙蝠刺来。萧让应接不暇,几度险些失守。 却此时,道路那头忽有一乌衣道人迎面而来,见此地有人以众凌寡,他便当即喝止一通。血衣社弟子见有人要掺和进来,自然不会叫他好过。但冷冰识得来者是蜀山派的名宿古闻道,便喝住欲要上前挑战的门人。 “我血衣社的事你最好少管。”冷冰冷冷的说道。 古闻道却径直向萧让问道“我观这位少侠所使乃云台派武功,敢问可是李掌门的弟子?” 萧让只抱拳答道“晚辈萧让,确实云台派弟子,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冷冰一听,便又审视了萧让一番。 “哈哈,原来是云台派的大弟子萧少侠。贫道乃蜀山剑派古闻道,与李掌门乃旧识,看来今日之事也非闲事了。”古闻道得意说罢,便上前将萧让拉回在身后了。 血衣社的成员都是些心狠手辣的主,如今见有外人要插手,便个个穷凶极恶起来。冷冰见古闻道执意要掺和此事,遂大手一挥,一众红黑长袍弟子便又重新将古闻道和萧让团团包围起来。 “既然你执意要去黄泉,我就遂了你愿。”冷冰冷漠的说道。 “那贫道就要看看你有无这个本事了。”古闻道则不屑道。 话语未落,冷冰已舞着蝙蝠刺转向古闻道急攻过来,在场弟子见状亦当即分作两部,一部尾随首领合围古闻道,另一部则追杀萧让而去。表面上看血衣社虽是人多势众之方,但冷冰这番举动却实则犯了一个大错,那就喽啰终究是喽啰,单论武功他们绝非是萧让对手,而自己一方又不能稳压住眼前这个蜀山剑派的老道。只十数回合下来,冷冰反而被古闻道的剑招压制住了,若非他手上留力,血衣社再多来些人也不够他砍的。 冷冰见古闻道手上剑招密不透风,全然找不着任何进退之机,便就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耗下去。而那一头萧让已将来犯之众悉数击败,亦转而驰援古闻道来了。 萧让的加入让本就处于下风的血衣社人马速速溃败下来,但冷冰不肯服输,依旧死缠烂打负隅顽抗。古闻道不想杀人,便只好继续在招式上压制对方。 或是有人回去报信之故,山道上忽然有更多血衣社成员赶来,略略观之,足有过百之众。冷冰见援军来驰,便号召所有门人围攻萧、古二人。 如果说之前萧让和古闻道各自对付七八人还能得心应手,那现在要面对上百人的合击,他们就实在难说从容了。 萧让见形势险恶,便急急喝住众人,这才转而向古闻道拜谢道“得道长仗义相助,萧让感激不尽。但今日之事乃我一人之事,是生是死亦当由我一人承担。还请古道长先行离开。” 古闻道却呵呵一笑道“你既然称我是仗义相助,现在又叫我半途离开,这岂非是要我舍义行事?”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道长前番出手已彰显义举,若因我而送了性命,那才是陷我于不义。”萧让急切道。 古闻道不以为然,但冷冰却直言道“今日你们都得死在这里,就休要再啰嗦。” 冷冰说罢,又领着部属围杀过来,却是根本不给萧让任何说话的机会了。血衣社以人多势众的优势轮番攻杀,虽无法彻底难住二人,但却也极大的消耗着他们。而林间仍有许多身披红黑袍者陆续赶来,便又将对手置于困兽斗之中。长此以往,萧、古二人非要被拖至力竭而亡地步不可。 就在萧让和古闻道疲于应付之际,山谷间忽然传来一句悠扬喊话“莫要伤我师弟。”此番话语气道十足,犹如从天而降,但有闻音者无不扭头张望。古闻道当即眉宇大开,便一把拉住萧让跃出包围圈来。 第七章 得道多助 不多时,山隘口已有两个青袍道人踏尘而至,其间所使的上乘轻功步法直教在场之人暗下称绝。来者正是蜀山派掌门慎吾先生和周泊年了,古闻道见二位师兄赶到,便当即拉着萧让上前招呼。 萧让得知来者身份后,亦恭敬拜见这两位剑派前辈。见此情形,正于一旁持刀相向的血衣社弟子却有些不知所措了。一个古闻道已经足够让冷冰头疼,如今再加上他的两个师兄,只怕更不好对付。如此,冷冰便收起蝙蝠刺上前向慎吾先生问道“蜀山剑派与我血衣社同属蜀地门派,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着就此结怨吧?” 古闻道见这血衣社头领似要服软,便不屑的“哼”了一声。 慎吾先生却支开这位师弟,然后才客气的笑道“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大家同在江湖,当要以和为贵。” 古闻道知道掌门师兄就是这样一副弱脾气,便就是再看不下去也只有干瞪眼的份。萧让虽觉得慎吾先生对这批恶徒是恭谦有余,但又想他既做得一派掌门,自不会一味的隐忍示弱,便不动声色的继续旁听下去。 冷冰见慎吾先生似无甚心气的迂腐之人,便收起脸色告示道“好,古道长若就此而去,我血衣社亦权当没发生过任何事情。” 古闻道自是不服气,当即要站出来驳斥与他。周泊年知道这位师弟急公好义,只好拉住他说道“还是让掌门师兄先来说吧。” 冷冰是血衣社头领,也算得一门之主,自然觉得与蜀山剑派掌门慎吾先生对话才算身份对等。如此,他便又冷冷的看着慎吾先生道“时传慎吾先生处事慎之又慎,还望能以蜀山派利益为要。” 古闻道一听便心头来气,但慎吾先生却连连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众人见慎吾先生要表态,便都期待着他的意见来。 见师弟平定下来后,慎吾先生这才上前向冷冰恭敬一辑道“让冷头领见笑了。贫道既然掌教蜀山派,自然要为本门利益考虑。” 此言一出,冷冰及四立的血衣社弟子皆得意而笑。古闻道显是不乐意,只向周泊年忿忿道“掌门师兄还和这帮贼人讲什么理?” “慎吾先生既要为自己门派着想,应当不会无缘无故在这出蜀的关口树个死对头吧?”冷冰自得的追问道。 “这是当然,这是当然。你我两派近邻,大家和平相处才是武林之福。”慎吾先生和气的说道。 可是慎吾先生越是讲的和气,血衣社的人就越觉得这老道好欺负,古闻道见一般的血衣社弟子都敢在掌门面前趾高气扬,便也是气的没话说。萧让虽不认为慎吾先生所说有误,但却也总觉得他堂堂一派掌门似乎太无血气了。 “难得慎吾先生识时务,稍后我解决仇家,希望你们蜀山派不要再来插手。”冷冰果断的说道。 古闻道再忍不住了,便冷笑道“分明是你血衣社要拦路劫财,怎么变成是报仇了?堂堂一门头领竟然这般猥琐心思,真是可耻可恨。” 古闻道此语一出,冷冰自是怒上心头,一众血衣社弟子亦拔刀相向,若非慎吾先生从中相劝,只怕双方又要大打出手来。 “我最后说一次,只要你们不干涉我杀了这个臭小子,先前种种我也既往不咎。否则你们蜀山派就是我血衣社的死对头。”冷冰愤然道。 古闻道又欲驳斥,却被慎吾先生挡了下来。 “冷头领与萧少侠的恩怨乃你们两派之间的私事,我蜀山派自是不宜参与进来的。”慎吾先生细细说道。 “难得慎吾先生识时务,却不像有些好管闲事之人那么讨厌。”冷冰得意说罢,便就要向萧让动手。 古闻道只气得跺脚,但慎吾先生却忽然喊住了冷冰。 冷冰不知慎吾先生又欲何为,便质问起来。 “我刚好有一事要问萧少侠,少倾即可,问罢你们再私了不迟。”慎吾先生说道。 冷冰只想速速杀了萧让,自是难以从命,但周泊年却上前说道“冷头领若是连我掌门师兄提的这点小要求都不答应,怕不是要欺我蜀山派吧?” 冷冰不想节外生枝,只得负气道“老道可莫要出尔反尔。” “不会,不会。我只问他云台派的一些事情。”慎吾先生急切道。 见众人似乎默认许可,慎吾先生才拉着萧让后退几步说起话来。慎吾先生所问重点无非是云台派是否参加七月初七天下剑盟举办的扩盟大会。萧让虽为云台派大弟子,但对此事他却一无所知。慎吾先生未得准确答复,却频频点头又连连夸赞起李沧浪来,如此却又看的萧让不知所然了。 就在萧让迟疑时候,慎吾先生又忽的感叹了句“松风过岗,蛟龙潜渊;弄玉吹箫,有凤来仪。” 萧让虽听不懂其中意思,但他又转念一想,这慎吾先生所念不正是他云台剑法中的四种招式吗?只是慎吾先生所说的顺序是全然打乱了的,却是与萧让平日所练大有出入。萧让欲要再问,慎吾先生却拉住他低语一句“第十招后照此使用。” 血衣社的人见慎吾先生问完,便急要动手。慎吾先生却拦住众人道“我虽答应不插手你们两派私事,但江湖自有规矩,如果你们是上百人联手围殴于他,不仅血衣社要威名扫地,就连贫道等人也会被武林同道所耻笑。不如这样,冷头领在门派中选出一位得力干将和萧少侠决斗,是生是死全看造化,如何?” 冷冰就算不愿,也没办法,毕竟现场可是有人见证的,如果自己执意以众凌寡,不仅会损了血衣社的名声,还有可能教这帮蜀山派的老道干预进来。冷冰先前与萧让交手过,对于这位云台派大弟子的修为他也算知道了底细,便当即答应道“我便一人与之决斗,不相关人等切莫进来。” 说罢,冷冰便握着蝙蝠刺急攻而去。萧让的武功本就弱于冷冰,而前番两场打斗又损耗不少,却哪里能够从容应付到十招?古闻道见冷冰出手快如闪电,又见萧让剑法飘零脱节,便忍不住心里捏了把汗。 只招后,萧让已然落入下风,再交手数招,萧让已经频陷险境了。古闻道料想萧让不能久支,便默默按住手中长剑。 萧让为了撑住这十招,的确吃了不少苦头,但十招下来后,他却也觉得慎吾先生交待的招式恰好能克制冷冰双刺中的破绽。如此,萧让便剑锋一改,转而按照慎吾先生教授的四句招式口诀施展起来。 冷冰占得上风后自是想速战速决,但萧让剑法一变,手中长剑却兀的凭空朝冷冰腕上划去,直逼得他不得不改刺为架。萧让一式“松风过岗”阻退敌招,下一式“蛟龙潜渊”又接踵而至,却是斜着由下而上直刺对手腋下软肋。 冷冰猝不及防,唯有收招腾空而起,这才叫萧让刺了个空。但萧让见自己剑招果然能克制住冷冰,便又接连将后续招式挥洒出来。冷冰本欲趁避招之机发动反击,但萧让随剑而来的两式“弄玉吹箫”“有凤来仪”正好前后互补的锁住了冷冰的进攻路线,却是叫他攻也不是,守也不成。 萧让见冷冰被自己剑锋困住,当即施展一式“长虹汲水”,遂迫得冷冰几度犯险,不得已之下他只好匆匆撤出阵来。 萧让难以置信的看了看自己手中之剑,又再看了看踟蹰不前的冷冰,这才暗叹道“原来我这云台剑法竟还有此等妙用。” 冷冰自是不甘心,但亲自领教过对手剑招后他又不敢贸然再进。只是冷冰好奇这云台派大弟子前番交手分明是不及自己的,缘何转眼之间就有了如此大的提升? 冷冰于是提着双刺忿忿的盯住慎吾先生骂道“无耻老道,竟然背后指点。你若要打,自己来便是。” 慎吾先生当即上前解释道“你们打斗之时,贫道只从旁观看,可是半句没说。” “哼,定是你前番问他事情时从旁指点,否则他怎么可能胜出?”血衣社中有人指责道。 冷冰亦赞同此种观点,血衣社的人于是悉数围住蜀山派的三位道长,却是要向他们讨个说法。 慎吾先生自是再三辩解,大致是他只问了天下剑盟的事情,绝无指点之事。周泊年见众人不信,便大笑道“萧少侠所用皆是他云台剑法,并无一招我蜀山派功夫,怎能说是受我掌门师兄指点?何况我掌门师兄与他交谈不过片刻之间,又能指点出什么名堂来?” 冷冰和血衣社弟子无言以对,古闻道见状便得意洋洋的说道“我看分明是某些人技不如人,又不敢当面承认,才在此找些下台的理由,真是好笑。” 古闻道话中满是鄙夷嘲讽,冷冰等人怎能听得进去?血衣社弟子于是纷纷扬刀攻向慎吾先生等人,萧让不想他们有事,便一个箭步横在冷冰面前道“你的双刺固然迅猛凌厉,但快则快矣,却并无太多高明变招,多交手几次总能觅出其中破绽。” 冷冰以双刺杀人无数,怎肯被人这般小觑?但不待他发怒,周泊年已经点头称赞道“萧少侠是云台派大弟子,武功自然是除李掌门外的第一人,你输给他并不算丢人,反倒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就十分的无趣了。” 冷冰本已怒火中烧,又觉得此番颜面无存,便嘶吼着叫门徒杀尽在场之人。血衣社弟子得令旋即如潮水蜂拥而上,山谷间旋即喊杀震天起来。却此时,周泊年长剑一挥一荡,四周合围之人顿觉凉风生面,待定睛一看之时,他们发觉自己所披的红黑长袍皆是从中开裂,却是一个个的露出圆滚的肚皮来。很显然,这是周泊年前番挥剑所致,但如果他劈的再深一些,处于阵中最内圈的十数名血衣社弟子岂不是要血溅当场? 凉风透过长袍裂口侵灌进来,众人觉得又冷又痒,只好悉数捂住长袍,便再也不敢打些主意了。冷冰见属下怯战,旋即骂咧起来。 古闻道于是仗剑上前说道“我的武功在我师兄弟中最弱,尚能与你百人之众一战,若是我两位师兄果真出手,你不再多叫个百人来可是不够看的。我掌门师兄脾气好,不见得就会一直受你之气。” “冷头领是聪明人,今日之事见好就收吧。”周泊年收起剑说道。 倒是慎吾先生见状连忙出来劝道“和气为上,和气为上。” 冷冰见识过古闻道和周泊年的厉害,便越发猜不透眼前这位性情柔弱的蜀山掌门了,如此他便也只得忍住心下怒火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今日之事我姑且记下了。” 说罢,冷冰又率众向萧让而去。萧让只恨这帮人一根筋,便也怒道“我过道此地,不曾与你有仇,但你们前番拦道劫财在先,聚众困我在后,实是烦人。来吧,萧某杀得你一人是一人,杀得你一双是一双。” 萧让当即长剑出鞘,便欲和血衣社拼个你死我活。这不正合冷冰心意? 慎吾先生叹了一口气,只虚步一抬,他便已绕着冷冰和萧让疾走数圈。在此期间,二人就算再想发招却也动弹不得,就更莫说外围想要插手进来的人群了。 末了,慎吾先生又提起萧让纵身一跃,二人便站在数丈开外的地方了。 “妖道,你究竟对我用了什么邪术?识趣的就立马解开。”动弹不得的冷冰直骂道。 “冷头领莫慌,贫道不过是以《蜀山九灵诀》的玄力点了你几处,半个时辰即可自行解开,断无任何致命后果。”慎吾先生仍旧不忘仔细交代道。 说罢,慎吾先生便叫萧让速速离去,待见他走远了,这才又回身向立得像根木头似的冷冰躬身作辑一番,最后便和两位师弟一同下山而去。 血衣社弟子见冷冰动弹不得,又不敢去追,只得在场守住冷冰。冷冰气之不过,除了破口大骂外,又唤来一二弟子,却是要他们去搬救兵。 只是这个救兵才一说出来,在场弟子便都个个面露骇色了。原来他要去请的便是八十里外饮血岗的赤目郎君,一个传闻中专门生啖人肉、生饮人血的魔头。 第八章 赤目郎君 三位老道似不太放心萧让一人独往,便结伴与之同行。一路上慎吾先生都在试问这位云台派大弟子对当今武林的看法,可惜萧让初出江湖不久,而师父往昔又鲜少和他提及外面的事情,便怎么也给不出个全面的答案来。 慎吾先生知道萧让于此涉略甚少,便再问他云台派是在云台山好,还是在京师好。萧让却是考都不用考虑的直直回答“自是云台山好。” “如果京师有人出百亩良田和一座大宅院供给你派,你也不心动?”慎吾先生笑道。 萧让摇摇头,只说道“我云台立派乃为匡扶正义,怎能贪心财富?何况寄人篱下是做不好自己门派的。” 萧让一番朴实言辞让古闻道听后频频点头,但慎吾先生和周泊年却依旧不动声色。 慎吾先生师兄弟三人陪着萧让再走了二十几里地,确认他是出了血衣社地盘后才转身朝着蜀山方向归去。或是一路上碍于有外人在的缘故,古闻道一直未将心里话说出,如今萧让既去,他便似妇人般抱怨起来。 两位师兄知道这位师弟是个直肠子,便也见怪不怪,只是对于古闻道提出的蜀山掌门在对外人时要愈加强势说法,慎吾先生却一笑置之了。 “师弟可曾想过门派在武林中的生存之法?”慎吾先生默默说道。 “自是不偏不倚,刚正不阿了。”古闻道脱口说道。 慎吾先生点点头,却又摇摇头道“设使途中有猛虎挡道,而你又需经过此地,试问师弟是要避虎而行,还是直接上前杀了这猛虎?” 古闻道亦非愚蠢之人,既然有猛虎挡道,能够避开自是最上策了。 “江湖愈盛则愈乱,各大门派皆有自己算盘主张,他们若狠起心来只会比老虎还可怕百倍。这种事情能避就避,切不可强争一时之长短。”慎吾先生叹道。 古闻道却不以为然,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一味忍让,只怕会怂恿他人步步相逼。周泊年却一语点破其中机关道“故而掌门师兄只是示人以善,却不示人以弱。涉及原则事由,掌门师兄虽好言相劝,却从未退步。又何来一味忍让之说?” 古闻道细细一想,亦算如此。但他又始终觉得人分善恶,与善人示善自是君子同谊;但若是与恶人示善,终究还是要被人欺负。 “恶人能不能欺负上来,一则要看自己是否占理,二则要看自己是否有抗拒之能。区区言语上的强弱,是无法去决定全局的。”慎吾先生语重心长道。 见古闻道仍旧不能彻底释怀,慎吾先生便试着向两位师弟提出各借一百两银子。周泊年只说自己没有那么多钱,但古闻道却惊讶着质疑掌门师兄怎会如此不切实际的大开狮子口。 “你与泊年师弟的答复看似大不相同,但结果都是一样借不出。既然都是一样的结果,为何不选一个于人于己皆最为有利的方法呢?”慎吾先生笑道。 “江湖大争在即,我蜀山派唯有克复忍己,方能于争乱中求得生存。任何意气用事之举,都只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周泊年严肃道。 古闻道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慎吾先生对外人的客客气气,乃是一种不得已的自保举措。而这种不与人争的风格,又化解了许多不必要的纠葛,是以蜀山派虽大派,在江湖中也鲜有敌人。 萧让失去马匹后,行进速度自然大大减缓,而自己此行时间又紧迫,他便暗暗焦急起来。只是此地荒郊野岭,却到哪里再去弄一匹快马来? 就在萧让踌躇之际,路旁忽有一个红影子闪烁而过,凭据直觉,萧让知道是有一位厉害的角色来造访自己了。但此刻天色渐晚,而这个红影子的轻功步法又十分高明,萧让几度凝神察看,却也没找出他的藏身所在来。 “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相见?”萧让警惕着喊到。 但四野依旧不见任何异动,萧让觉得此乃是非之地,便欲掉头离开,但当他转身过去时候,却分明见着一位身着红艳霓裳的魁梧男子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但见这男子一头卷曲乱发垂垂而下,时有晚风轻轻搅动发丝,便又在他枯槁面容上略略掩映出一对火红的双目来。不错,此人便是饮血岗的赤目郎君了。 萧让从未见过如此魑魅之人,便心下当即大吃一惊,待他仗剑相向时,赤目郎君已经攸然近过身来。萧让大骇,急忙以长剑相击,奈何这赤目郎君步法离奇,纵使萧让再怎么发招,他的身形都如这林间晚风一般绕剑左右。 萧让忽然想起慎吾先生指点的功法路数来,但那些招式拿来克制冷冰一味求快的双刺才有用,今番用来敌对身法飘忽不定的赤目郎君,却反倒愈显笨拙了。 赤目郎君在移形换位间迟疑的望了萧让一眼,终于还是对他发招出来了。只见赤目郎君五指弯曲着来回交错一二,便将萧让刺来的长剑玩弄于股掌之间了。萧让再三变招,亦是逃脱不得,如此他便不由的焦虑起来。 赤目郎君见萧让意图强攻求解,遂指尖发力一把捏住了长剑,萧让虽使尽浑身解数也挣脱不得,便只好眼睁睁看着他另一只指甲如刃的魔掌迎面探来。萧让倒吸一口凉气,唯有架起左掌相御,但赤目郎君于半途中一变手上招式,却是出其不意的拿住了萧让左腕。 萧让忽然觉得左手酥麻绵软,但更糟糕的是赤目郎君的另一只手已划着剑身侵袭而至,转瞬亦掐住了萧让右手虎口。萧让只觉右掌刺痛一番,手中的长剑便不自觉的掉落在地了。 萧让双手被拿,就算有力也使不出来。而赤目郎君显然不满足于拿住萧让,只见他凌空翻腾一圈,人便侵到萧让身后去了。此时放眼再看,萧让已被他缚在身前动弹不得了。 一股混杂着腥味的浓香旋即扑鼻而至,直瘆得萧让汗毛倒竖起来。 “你要做什么?”萧让惊道。 赤目郎君于是停住靠向前去的嘴巴,便稍稍转向萧让耳畔低语道“我能感觉出你体内翻涌的气血,好极了。” “那又怎么样?”萧让强打着嗓门问道。 “尝一尝啊。”赤目郎君满怀期待的说道。 萧让听罢差点没被吓晕过去,虽也心里发毛,但他却想自己堂堂一个名门正派的大弟子,岂可死的如此窝囊?如此,萧让便又壮着胆子骂道“要杀要剐正面着来,在背后杀人算不得本事。” 赤目郎君顿了顿,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答道“正门背面打你都不是我的对手,正门背面下手我都是要喝一口你的鲜血的。” 萧让自知遭遇到魔头了,便只好死心着破口大骂起来。 “你尽管生气的骂,骂的越凶了,待会儿你的血就越是滚烫。”赤目郎君得意道。 恰此时,山那边忽有一位绿衣妇人盈盈赶来,虽只遥遥相望便开始“郎君”“郎君”的娇声呼唤。不错,这来者正是赤目郎君的老情人——空幽谷的碧珠娘子了。 赤目郎君知是碧珠娘子到来,却不大痛快的怨道“一有好事你就来。” 碧珠娘子长于顺风耳之能,百十丈内任何异动声响都逃不过她的双耳,方才赤目郎君虽只低声抱怨一句,但字字皆已传入了她的耳中。待碧珠娘子走近来时,却是耷拉着一副苦愁脸问道“我便如此不受郎君待见了么?” 赤目郎君顿觉拘谨,当即向她解释起来,其中温婉话语,则全然不似一个嗜血恶魔所能讲出。 萧让听着虽觉恶心,但赤目郎君因这番说话却放松了手上力道,如此也算让他好受了一些。 碧珠娘子仍旧生着闷气,便无论赤目郎君如何解释她都不肯释怀,直到见了反手被缚的萧让后,她才两眼放光起来。碧珠娘子于是细细打量了萧让一番,罢了才满意的说道“却也是个俊俏后生。” “他俊俏与否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赤目郎君不爽道。 赤目郎君一生气,手上力道便急加几成,那锋锐的指甲旋即插入萧让皮肉之中。碧珠娘子见萧让腕上滴血,遂又心疼道“郎君下手轻些,莫要弄疼了这后生。” 碧珠娘子不说也好,一说,赤目郎君便怒道“你为何一直护他?你再向着他,我这就吸干他的血,再剥了他的皮去喂野狗。” “要杀就杀,何必再整这些啰嗦事情。”萧让忍痛喊道。 赤目郎君正欲反骂于他,但碧珠娘子却乐呵呵的笑了出来道“你是吃这后生的醋了。” 赤目郎君听罢两耳不自觉的通红起来,不知所措之下,他只好又加大力道的死死掐住萧让吼道“我这就喝光了他血,却看到底酸是不酸。” 眼见赤目郎君就要朝萧让脖子下口,碧珠娘子便也气着拦阻道“郎君有好东西就只顾独食,真是越来越自私了。” “你分明是对这小子有私心,那我就更不能让你和他有接触。”赤目郎君莫名的怒道。 只是赤目郎君能发火,碧珠娘子也绝不会有好脾气。不由分说之下,碧珠娘子竟然朝着赤目郎君发招攻来。这二人武功看似相当,下手又十分狠辣,着实是叫萧让吃够了苦头。 待二人把气打消了时,萧让早已被揍得昏死过去。赤目郎君可不想喝死人的鲜血,如此他便与碧珠娘子合计把萧让带回饮血岗去救治一番,待他苏醒了二人再分食不迟。 第九章 易悲难诉 或是伤口受到刺激所致,在被一番冰冷盐水泼洒后,萧让终于摇晃着苏醒过来。但见着四下散落的白花花的骸骨,以及案前血肉模糊的残尸,萧让直以为自己是到阴曹地府来了。 见萧让醒来,赤目郎君便取来两个银壶分置桌前,末了又将五花大绑的萧让扛到案台上,最后才从怀中掏出一副银色筷子分与碧珠娘子。碧珠娘子捏着一根银色筷子端倪片刻,这才发现手中所拿并非筷子,而是一根中空的银质管子。 如此,碧珠娘子便好奇道“郎君这般吃法岂不太慢?” 赤目郎君却殷情道“我平日自斟当然是狼吞虎咽,但今日与娘子共饮,万万少不得精致。” 碧珠娘子见赤目郎君如此在乎自己,便当即跃入他怀中缠绵起来,全然不管眼前还有外人在侧。赤目郎君却不急于此,只见他稍稍敷衍一二后便叫碧珠娘子安坐一旁,自己则开始在萧让身上找寻放血的口子。 萧让自知在劫难逃,便就再无力也要拼死挣扎。在这番剧动之下,萧让背负着的画卷便不自觉的滚落于案前。赤目郎君见状当即拾起打开一看,便惊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了。 碧珠娘子原本不在意,但见着赤目郎君神情阴晴不定的急剧变化,她便也要凑过去看。却不待碧珠娘子靠近,这画卷便从赤目郎君手中跌下来,却正好又落在了萧让的面前。萧让于迷糊中似见得有一凌波仙子正向着自己徐步而来,但不知为何她却总也走不近;萧让又觉得似有天仙在耳畔以天籁叮咛,虽遣尽心思却怎么也听不清。反倒是赤目郎君失魂落魄的默念了三句“不可能”,让他听了反而更觉实在。 碧珠娘子只瞥了画卷一眼便深觉自渐形秽,如此她又转向赤目郎君发起牢骚来。但不待碧珠娘子开口,赤目郎君便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并示意她不能再说话。 碧珠娘子心中的赤目郎君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但他有现下这般紧张严峻神情,却是碧珠娘子从未见过的。只是碧珠娘子总喜欢以情观事,见得赤目郎君因画卷中有位天仙般的女子而失常后,她自然会认为其中“定有隐情”了。 碧珠娘子于是质疑赤目郎君是与画中女子有染,但得到的结果却是赤目郎君六亲不认的一记耳光。想到老情人竟向自己下此狠手,碧珠娘子自是心底气愤难平,但当她欲要出手回击之刻,赤目郎君却一把吼住了她。此时再望去,那赤目郎君分明处在一种极其严肃而又慌恐的状态,却哪儿还有半点往日茹毛饮血的魔头作派? 碧珠娘子见心上人这般模样,竟怎么也下不去手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碧珠娘子质问道。 赤目郎君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决绝道“你不要问,也不能问。” “为何?到底是什么事情连我也要隐瞒?”碧珠娘子不解道。 赤目郎君只得无奈的背身过去,而他那一脸的无奈与绝望便悉数被萧让所目睹。碧珠娘子却是见不到这些的,她只会猜疑赤目郎君是心里有鬼作祟,便更紧切的追问起来。赤目郎君不厌其烦,遂与碧珠娘子反目大闹一场,于此情形下,便无论碧珠娘子猜测什么他都索性亲口承认一番。这样一来,原本如胶似漆的一对老情人便当场翻脸成仇,最后竟然大打出手起来。 此等情形,却是看的萧让大为困惑。 赤目郎君与碧珠娘子此番打斗绝非情人间的打情骂俏,而是各自使出看家本领的殊死拼搏。只是二人武功修为俱深,又彼此知根知底,便难以在短时间内分出长短来。或是嫌屋内狭窄之故,赤目郎君与碧珠娘子再周旋一二后,便脱身向外而去。怒火中烧的碧珠娘子自不肯就此罢休,亦紧紧追了出去。 此刻室中只剩下萧让一人,却不正是他脱困的好机会?萧让听得打斗声音越来越远,便想尽各种办法挣脱绳索束缚。可惜赤目郎君做事谨慎,不仅将萧让绑的严实,而且用的还是经药水浸泡的不腐古藤,萧让就算再费蛮力,也是奈何不得。 就在萧让暗自遗憾之时,那副在地上舒展开来的画卷却又映入他的眼帘。望着其中美轮美奂的仙子似要跃出纸面,萧让竟觉得耳根开始发烫起来,便什么惊恐焦虑情绪都烟消云散了。 “吴丹青说画中乃是碧霄仙子,我怎可有亵渎之心,真是造孽。”萧让愧疚着念道。 萧让又想起吴丹青交代他不可私自观画的要求,如今虽是赤目郎君打开的画卷,但毕竟还是有悖誓言,如此萧让就更觉得心下负罪了。萧让于是扭过头去,但吴丹青画的太过传神,那卷中的碧霄仙子形象虽隔着石桌亦能爬上萧让心头。一时间羞愧与激动此起彼伏,遗憾和期待交替生长,萧让竟完全不能自控,最后只剩得他在案台上兀自面红耳赤了。 赤目郎君奔的足够远了才停下脚步来,面对紧追上来突袭的碧珠娘子,他竟不躲不闪的硬挨了对方一刀。这一击或许并不致命,但碧珠娘子下手够狠,手起刀落间便从赤目郎君肩头扎出一个偌大的口子来。赤目郎君本以嗜血为生,在挨了这一刀后,自己伤口却有血柱如喷泉般的迸射出来。 赤目郎君被鲜血溅出一脸猩红,而日落西山的残照又将他另一侧的脸映红。或是察出当下的几分落魄,他竟微微翘起嘴角冷冷一笑,全然不将受伤当做一回事。只是脸颊上的血滴随着他嘴角缓缓流落,受不住血腥味的赤目郎君竟伸出舌头舔舐一番,末了便有满足的神情浮现出来。 碧珠娘子稍觉同情,但一想到赤目郎君方才承认了自己的各种猜疑,她又恨不得将之大卸八块。只是碧珠娘子再出手时,赤目郎君却一把喝住了她。 “娘子虽非神教中人,但与神教也算渊源不浅,可知我教为何中道崩殂?”赤目郎君问道。 碧珠娘子一听赤目郎君说及光明神教,便当即警觉起来,却是什么仇恨也都搁置一旁了。四顾一圈后,她才答道“当年右护法贾抱朴挑拨教主二子相争发动谋反,最后篡了教主的位置。经此一变,你教元气大伤,可惜贾抱朴却偏偏又惹来九指头陀,最终致使神教倾覆。” 赤目郎君回忆起过往种种,竟然忽的万分悲凉起来。 “你只说对了一半。”赤目郎君惆怅说道。 碧珠娘子遂好奇追问,而赤目郎君亦如实相答。 “神教自中唐创立以来,数百年间大小征战无数,亦不乏野心谋位之人,却为何从不见任何亏损,反而教众横贯三江五湖?”赤目郎君越说便就越有神采。 “贾抱朴心机高人一等,又潜心挑拨教主与两位少主,手段自非常人能比?”碧珠娘子解释道。 赤目郎君却摇摇头道“倾瑶仙后若是肯干预,就是一百个贾抱朴也成不了事。” 碧珠娘子第一次听说倾瑶仙后这名号,自是觉得一头雾水,但赤目郎君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明白过来。原来光明神教起初是由一异域女子传来,在中原流传开来后她便自封为倾瑶仙后,从此隐居一隅,任何新任教主登位之时皆要单独前去参拜禀报。如果说一教之主是明面上的王者,那么这倾瑶仙后就是光明神教幕后的绝对控制者了。 “传闻倾瑶仙后已是神仙姿态,教法、武功俱在九天之上,凡夫俗子焉能奈何的了她?”赤目郎君满怀尊崇道。 碧珠娘子却不以为然道“纵然这倾瑶仙后本领通天,但中唐以降,少说也有三四百年,常人怎么可以活的过这么久?” 赤目郎君却急急打断道“倾瑶仙后是神仙,不是凡人,她有长生不老的本事。” 碧珠娘子越听越觉得离奇不可信,最终还是不屑道“那为何神教遭遇灭顶之灾了也不见她出手阻止?我看这倾瑶仙后之说不过是教主操控人心的手段罢了。” 碧珠娘子话未说毕,赤目郎君的大巴掌又高高的举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他却忍住了再没扇出去。碧珠娘子见赤目郎君如此火急,便又惊又气的辩道“我说的也不假,倘若真有倾瑶仙后,试问她人在何处?” “刚才那画中之人便是。”赤目郎君头皮发麻的说道。 碧珠娘子回头一想,却也觉得此画有些鬼魅,但转念一想她又摇头道“画中之人比我还年轻许多,怎可能是你说的几百岁的倾瑶仙后?” “她左手手背戴着一串风铃石,正是光明神教的创教圣物。假不了,假不了!”赤目郎君斩钉截铁的说道。 碧珠娘子只得将信将疑,但赤目郎君的脸色却由坚定变作难安,不久又彻底化为惊悚起来。碧珠娘子能从中感受出赤目郎君内心的恐惧与绝望,便灵机一动的说道“如果倾瑶仙后现身,光明神教就可恢复,而你又是为数不多的几位元老,如此岂不大事可期……” 赤目郎君只急的想打人,碧珠娘子看出他发火,便也不敢再多做念想。 “我等护教不力,她自不会饶过。而我们今朝又偷窥倾瑶仙后神圣尊容,必定要死无葬身之地。”赤目郎君绝望道。 “我们只是无意看了画像而已,当不至此吧?”碧珠娘子不免胆寒道。 “倾瑶仙后画像流出,定是受她默许,我们窥看本就是死罪。如今又刁难了那带画之人,只怕你我都会万劫不复。”赤目郎君亦惶恐道。 “那怎么办?要不我们远走天涯去躲起来。”碧珠娘子急切道。 赤目郎君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知道如果倾瑶仙后要找来,天地间根本就没有能让他们容身的地方。 “我受你一刀,是为了还刚才打你的一巴掌。现在我们两不相欠,从此恩断义绝。只要你不再提起我们关系,他们应该就注意不到你。”赤目郎君默道。 碧珠娘子这才明白他的用心,但赤目郎君越是这般为她考虑,她便越是不肯听从。赤目郎君见碧珠娘子这般纠缠,就更加放心不下来。 “不行,江湖上还有人认得你,就会知道你我的关系;而你又不肯死心,到头来只会枉死一遭。”赤目郎君念念叨叨道。 碧珠娘子情绪一上来,便要洒泪。但赤目郎君却忽的点住了她的穴道,沉思半晌后才豁然道“你一副丽容易教人倾心留意,我这就亲手毁去,到时候人人皆要厌你、远你,你自可保得余生无恙。” 说罢,赤目郎君便十指一张,那尖长锋锐指甲就如刀刃一般倒竖起来。只听得一阵阵发狂的嘶吼,赤目郎君已将碧珠娘子的脸颊划得面目全非。罢了,赤目郎君又一把捏碎她项上挂着的那颗墨绿色的珠子,人间从此就再无碧珠娘子了。 碧珠娘子被点了穴道而发不出声音来,便只得全程忍痛目睹着心上人活生生的撕烂自己的容颜,如此岂能不恨?但她又知道赤目郎君必定也会以死谢罪,如此她又岂能不悲? “一个时辰后你的穴道会自行解开,然后你就只往南方一路走到头去,再不要回中原来。”赤目郎君凄厉的吼道。 碧珠娘子说不出话,亦动惮不得,便就唯有忍着脸上痛与心头恨默立于斜阳下。赤目郎君确定自己安排无失,便头也不回的往山寨赶去。 第十章 婉言相拒 萧让见赤目郎君满脸血色的冲回屋来,心里顿时暗叫不妙。而赤目郎君亦装腔作势的骂道“贱人百般辱我,真是死不足惜。” 萧让望着赤目郎君沾满血迹的十指,大概也能将事情猜出几分来,只是他觉得碧珠娘子就算再误解责怪赤目郎君,也总归是罪不至死的。如此,萧让又不怀好气的讥道“看你们前一刻还亲密无间,想不到转眼就栽在对方手里,你也真够狠毒的。” 赤目郎君听罢只默默拍了一下石桌,却始终吐不出半个字来。萧让认为赤目郎君这是在积蓄心中怒火,便想反正难逃一死,何不在死前痛骂这无情无义的魔头一顿? 萧让于是躺在案台上大骂一通,直是将对方种种恶行数落一遍,细细听来,便就是赤目郎君本人也要觉得自己是个罪该万死之徒了。 赤目郎君本想去拾起画卷,但见自己满手鲜血,却终于还是收回手来。赤目郎君于是默然的在案台前坐了下来,然后又默默的沉思片刻。萧让只道他是在思量如何用最歹毒的办法对付自己,便索性做出一副从容等死的姿态来。 赤目郎君虽然忌惮倾瑶仙后,但虑及身后事,他也在思考到底要不要杀死萧让。只是思虑再三,他还是怕此举会额外激怒了倾瑶仙后,到头来又给碧珠娘子惹来杀身之祸。 但赤目郎君又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心思,便故意问道“你背负的画作是从何而来?” 萧让本不想搭理,但赤目郎君问及是否从碧霄殿获取后,他亦心下好奇了。但萧让不想这魔头知道吴丹青的经历,也不想他玷污了画中神仙,遂将当日碧霄殿际遇胡编乱造一通,原本吴丹青赠画的经历遂被说成是殿内神像授谕,而目的地亦从浔阳赵将军府改成临安皇城。 或许萧让并不知道,光明神教在传位不顺遂时,曾由倾瑶仙后授谕指定继任人选,照此看来,他岂不就是倾瑶仙后的特使了?而更巧的是,临安城正是光明神教曾经的总坛所在,那今番倾瑶仙后让特使送画到故地去,就更显真实、重要了。 赤目郎君心中设想终于得到印证,但他又不能表现出自己知情的样子,如此他便假惺惺的说道“想我家乡也是拜碧霄殿的,你既背负此神像,杀不得,杀不得。” 萧让却觉得好笑,一个生饮人血的魔头竟然还心念神佛,倘若果真神明有灵,却不知又要如何看待赤目郎君这样的信徒了。赤目郎君却也不在乎萧让怎么看,只解开他身上藤条后说道“带着画卷离开此地。” 萧让想不到前面还想着要喝自己鲜血的魔头现在竟主动放自己走。赤目郎君却也不管他意外与否,只假装肩头伤口疼痛,然后以手抚摸。可是他一摸,就“啊”的惨叫起来,接着又破口骂道“贱人竟然在刀上喂毒。”其实萧让哪里知道这是赤目郎君故意往自己伤口上抹了奇毒,因为在赤目郎君看来自己唯有一死,整件事情才可以一了百了。 说罢,赤目郎君又抬手一看,却见整个右掌都被暗红血渍所覆盖,如此他又悲从中来道“看来她真的是要将我置于死地了。反正要死,何不尝尝自己血液的味道?” 说罢,赤目郎君便扭过头去吸吮自己的肩膀,而那发黑的血液亦染满他的双唇,此时再看,着实是十分的恐怖。萧让见着他这般残害自己,竟忍不住想要上去劝阻,但不待他出手,食了毒血的赤目郎君便口吐白沫的抽搐过去,不久就一命呜呼了。 萧让于是急急收起画卷,然后急匆匆的奔出屋外,这等阴森邪祟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呆。庆幸的是,山寨院外正好拴着一匹枣红的骏马,萧让心中一喜,便跃上马背扬尘而去了。 却说李沧浪在边塞和萧让分开后,便一路策马东进,七八天后就已抵达少室山下了。但见此处古木森森、塔楼庄严;又时时闻得山间钟吕悠远,实在称得一方圣地。 再三确认无人尾随后,李沧浪才匆匆赶上山去了。 把持寺门的小僧见有访客风尘仆仆而来,便当即上前相问。 “我乃云台剑派李沧浪,与菩提院本难法师是故交,今番云游到此,特来拜会。”李沧浪朗朗说道。 小僧却再细细打量了李沧浪一番,显是还信不太过他的话语。李沧浪只得再三解释,这个小和尚才磨磨蹭蹭的回去禀报。堂堂一派掌门,竟然被一个小沙弥所轻待,便就任谁也不会觉得心里舒坦。 少倾,便见一个神采奕奕的黑须老僧阔步而来,一见得李沧浪后便上前合十相迎道“李掌门大驾光临,蔽寺蓬荜生辉。” 先前把持山门的小僧听得菩提院首座如此尊称对方,便当即双手合十的向着李沧浪恭敬一拜,便算是回礼了。 李沧浪亦抱拳向二僧分行礼数,便兴致高昂的说道“大师言重了。李某云游至此,特来拜会大师,顺便也来讨杯茶喝。” 本难法师宽心一笑,便迎着李沧浪进入寺内叙旧去了。席间二人不时追忆起双方相交相识的场景,二十余年的交情便如陈年老酒般淳泽人心。只是旧日之谊终要说完,而此番到访的目的却又不大好直接说出口,如此,李沧浪便稍稍的品起茶来。 本难法师慧眼慧心,一眼就洞穿了其中端倪,便忽的话锋一转道“李掌门千里迢迢来我少林,应是有事而来吧?” 李沧浪默默的盯住本难法师,然后又环视一周,却迟迟不肯开口说出话来。 本难法师会心一笑道“看来李掌门确是遇到什么麻烦事情了。” 及此,李沧浪放下手中茶杯,便眉宇一沉的说道“我是有事要找本然方丈商议的,事关重大,烦请大师代为通传一声。” 本难法师听罢只双手合十颂道“阿弥陀佛,李掌门稍后片刻,我这就去请方丈师兄来。” 不多时,一位须眉花白的红袍老僧便徐步跨入堂来,在他的身后还跟随着数位身着褐色袈裟的高僧。 一番客套寒暄后,本然方丈开门见山的询问起李沧浪的来由。但李沧浪见在场僧侣众多,却欲言又止起来。 “这几位乃是老衲的师兄弟,亦是我少林各院堂首座,李掌门有话但可直说无妨。”本然方丈郑重道。 李沧浪于是再向这几位褐袍高僧抱拳致歉,这才说道“少林寺千百年来俱属武林泰山北斗,一直以匡扶武林道义为本分。可是如今武林中却有人大行党同伐异之事,真是活生生的要将别人逼上绝路。” 言及此,本然方丈和一众高僧便明白了李沧浪的意思。这些年天下剑盟大肆兼并武林剑派门人,不仅闹得江湖鸡犬不宁,更是造出许多惨剧来,少林寺又岂能不知? “听弟子来报,说月前巨剑门因不肯加入剑盟而被八方城所破,掌门王孙孝陈尸于大门前,实在罪过。”戒律院首座本因法师沉重道。 李沧浪亦悲叹道“王掌门乃忠厚之辈,想不到也遭此毒手。如再算上去岁被灭门的疾风堂、两仪派和梅岭山庄,他武中圣造的孽就太多了。” “阿弥陀佛,八方城主行一己私利而欲称霸江湖,实非武林之福。”本难法师悲恻道。 一众高僧皆频频点头,示意赞同本难法师的话语,而作为少林方丈的本然大师却一直默不作声,着实叫李沧浪捉摸不透了。 “可叹武林多事之秋,若不及时制止,只怕还要生出更多杀孽来。”李沧浪焦虑道。 本然方丈忽的望住李沧浪问道“李掌门的云台剑派也收到八方城的入盟书函了?” 李沧浪见本然方丈终于说到此事,便当即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个一清二楚,却是听得在场之人无不气愤难平。 “阿弥陀佛,武城主在江湖中倚强凌弱,多造杀戮,实在罪过。”本然方丈默道。 “还请方丈为武林同道主持正义,制止八方城胡作非为之举。”李沧浪急道。 众僧皆被李沧浪话语所激励振奋,但本然方丈却眉宇沉压下来。本难法师知道师兄定是有什么难处,便直接问了出来。 “阿弥陀佛,八方城此番所为固然有背武林公道,但这始终是剑派之间的分合之事,我少林并非剑派中人,直接干涉进去实在欠些妥当。”本然方丈为难道。 众僧听此一说,便知其中忌讳武林中的门派之见本就根深蒂固,相同派别之见的争斗往往是不允许其他派别来干涉的。少林如果执意干涉,天下剑盟势必以此攻讦,如此少林寺反而要落人口舌。这个道理李沧浪也明白,但如今情况如果少林不站出来,就再无人能拦得住八方城了。 李沧浪只得再以武林大义相劝,奈何本然方丈始终不肯改口。 “阿弥陀佛,我少林虽不便直接插手,但亦不会坐视八方城凌弱其他剑门而不理。方才李掌门提到武城主要你云台派在六月之前入盟,此事老衲定会向武城主表明少林的态度,他若执意强取,我少林绝不袖手旁观。”本然方丈庄严说道。 李沧浪却暗下苦笑起来,少林寺不帮还好,它若以此法相助,却不是摆明着向天下剑盟说明自己求助少林与之对抗的事实吗?以八方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做派,只怕等不到少林寺出手,云台剑派就被踏平了。 李沧浪只得大方的夸赞起少林不畏强权的作风来。待表达完钦佩之情后,李沧浪便又正色说道“今番我云游至此,本是来拜访故交本难大师,不想竟有缘窥得本然方丈等高僧尊容,真是幸甚之事。” 本然方丈听出李沧浪话中意思,便从容说道“阿弥陀佛,少林僧俗弟子众多,欲知天下事亦非难事。李掌门今日造访蔽寺所讲内容,定不会为外人所知。” 听少林方丈如此表态,李沧浪这才放心下来。既然得不到想要的援助,多留此地也是徒劳,他只得再三谢过本然方丈及一众高僧,然后心思沉重的下山去了。 第十一章 貌合神离 少林寺之行虽然令人失望,但李沧浪却不会表露出半点异样来。因为他知道八方城耳目众多,一旦露底只怕又要横生枝节;另一方面,作为一派掌门的他见多了风风浪浪,泰然处之已成一种习惯。 冷静的好处就是身处险境时候能够更客观的看清事情,哪怕这种冷静只是强行装出来的,却也比手忙脚乱做些病急乱投医的蠢事要好的多。李沧浪一遍遍的暗想少林寺既然不肯直接与天下剑盟敌对,那却还有谁可以求援? 答案很多,但却未必合适比如号称江湖第一大帮派的丐帮,其因坐拥十数万丐帮弟子而强极一时,它若横起来,任何门派都拿他们没办法。但丐帮也要面临少林一样的顾虑,尤其是丐帮还不具备少林寺在江湖中的尊崇地位。又比如在江湖中讳莫如深的神遂宫,只是天下剑盟的诞生本来就是要正面抗争神遂宫的,若选择与神遂宫为伍,岂不更让天下剑派所仇视? 思来想去,李沧浪都觉得不妥,就在他一筹莫展之时,前路忽有三位负剑的道人飘摇而来。这三人俱是白发白袍着装,又手执花白拂尘,如今突然出现在这荒郊野岭,真要让人误以为是神仙降临了。 李沧浪定睛一看,一眼就认出他们来“原来是长生道教的人。” 只是长生道教一直隐于伏牛山炼丹修道,并不多参与世事,如今三位教中仙宿齐下山来,实不多见。 “敢问道长可是长生道教欧阳掌教?”李沧浪连连下马上前问道。 为首那位鹤发童颜的老道当即恭谦道“贫道正是欧阳丹丘,请问阁下是?” 李沧浪稍稍一顿,便也恭谦答道“在下云台派李沧浪。” “原来是云台派的李掌门,失敬失敬。”欧阳丹丘赞道。 见掌教师兄在前方与人相谈甚欢,后面两位老道便凑了过来。欧阳丹丘于是分别向李沧浪介绍起自己的两位师弟,其中大鼻子的是严道明,耳垂及肩的是徐长庚。但相比于结识这些武林名宿来头,李沧浪更好奇这些人一起下山的缘由。 却不待李沧浪细问,严道明却发起牢骚来,徐长庚见状连连拉了下他,才算不至于在人前失礼。欧阳丹丘不想李沧浪误会,便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原来当今皇帝信奉玄道之说,每三年都要在别苑举办一场玄门辩论,长生道教向来被推为道家宗源,不仅是这论道的常客,还多受朝廷封赏。可是在今年的论道场上,蓬瀛紫阳观却自称道法正宗,并当众向长生道教发起论道比试。 对于这个蓬瀛紫阳观李沧浪是早有耳闻的,不仅因为它是道家茅山宗的嫡系传承,还因为它是天下剑盟排第二把交椅的东坛坛主。李沧浪知道天下剑盟在总坛八方城的引领下,成事无所不用其极,长生道教在辩论中会输给他们是再正常不过的。 果与李沧浪猜想的一样,紫阳观在论道中扬长避短,其以道家思想治理国家为要阐述道法应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建议朝廷应当从天地循环的大道中寻求规律,来合乎天地道理的治国齐家。相比于消极出世的炼丹学说,紫阳观的道家思想显然更合那些要治理天下的文武大臣的胃口。 但信仰终归是信仰,皇帝需要的道教就是修身养性的,至于治国之术,大把有才之士在排着队献计献策,帝王家独不缺此。 只是朝廷也需要平衡,皇帝总不能凡事凭借一己好恶专断决定,对于大臣们的不同意见,他也只能尽量做出公正决断的样子来。紫阳观知道论道不足以分出高下,便以道家传承的剑法比试决出胜负。稍稍了解道家的人都听过玄门以剑术闻名的说法,长生道教与紫阳观各以祖传绝技比试,自然最公平直接。 “那玉蝉子的《太乙剑法》也算武林一绝,更莫论他精研数十年的《紫阳玄功》了。”李沧浪神情凝肃道。 欧阳丹丘正欲接话,却不料严道明已直直插上话来道“那玉蝉子的功夫也不怎么样,他们胜取,纯粹是使诈得来。” “输了了就是输了,师弟逞一时口舌之快就能赢回来不成?”徐长庚反问道。 严道明虽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但不服气之情仍旧溢于言表。李沧浪忽然对当时比试的经过越加有兴趣了,细问之下,他才恍然过来。原来紫阳观以玉蝉子师兄弟四人之力与长生道教分别对垒,但欧阳丹丘方面只有三人能上场,无论怎么对阵,长生道教都会有一人要多参加一轮。而双方俱是本门最顶尖的高手,任何一人多战一场都将有巨大消耗,待到已出战的欧阳丹丘再战白虹道人时候,便再难与之平分秋色了。 李沧浪听罢细细一想,这紫阳观不仅占了人数优势,还在排兵布阵上面占得先机武功最强的玉蝉真人头阵对敌欧阳丹丘,平手后由武功最弱的平章道人对抗徐长庚,平章道人失手后,再以海翁道人对抗严道明,三局下来双方各是一胜一平一负局面。而决胜场便交由白虹道人对战内力大为消耗的欧阳丹丘,久战之下紫阳观终以多赢一局胜出。 “胜败乃兵家常事,希望道长在下一回论道中夺回道法正宗的名号。”李沧浪劝慰道。 欧阳丹丘却呵呵一笑道“以武功的高低来论道法是否正宗,这样的名头不要也罢。” 徐长庚听罢频频点头赞许,严道明亦连称“就是,就是。” 就在三位道人打算告辞而去之时,李沧浪忽然叫住欧阳丹丘道“我有一事想请教欧阳掌教,不知可否借步相谈?” 欧阳丹丘却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便与李沧浪复步至路旁的河畔。徐长庚和严道明不明就里,只好就地坐等起来。 李沧浪看了眼脚下的淙淙溪流,便相信此处谈话不会为外人听取,这才神色凝重的说起天下剑盟强拉门派入盟的事情。长生道教虽然隐于深山,但有不少教众都是武林剑派中人,李沧浪所要讲到的事情欧阳丹丘自然也是知晓一些的。 “李某听人说月前巨剑门被灭了门,掌门王孙孝也惨死当场。”李沧浪悲怆道。 此事发生尚不太久,刚刚参加完朝廷论道的欧阳丹丘还未听闻,经李沧浪这么一说,他便也觉得不可思议起来。 “贫道曾耳闻巨剑门王掌门乃敦厚之人,一向与人结善,怎的会落入此等惨烈下场?”欧阳丹丘疑惑道。 李沧浪望了望欧阳丹丘,便迟疑问道“欧阳掌教果真不知其中由来?” 欧阳丹丘果断的点点头,示意自己确不知其中隐情。 李沧浪随即产叹一息,便将去岁秋冬发生的另外两件事情也联系一并说与对方听。两仪门乃长生道教弟子所创,而疾风堂早年亦曾来伏牛山挑战过,关于这二派的遭遇欧阳丹丘自然是知道的。 “八方城为了对抗神遂宫而发起天下剑盟,却不知这剑盟在兼并过程中给江湖各派造成的伤害比神遂宫还多,真乃本末倒置。”欧阳丹丘叹道。 “这天下剑盟说是为了联合各派一起对付神遂宫,但实际上却是八方城一家操控的舞台,顺他意思的就拉伙进来,不顺他意的就斩尽杀绝。长此以往,只怕我们也会摊上这等晦事。”李沧浪忧愤道。 欧阳丹丘似乎明白了李沧浪的意思,便刚正说道“我长生道教流传千年,却不受八方城这等摆布。” 李沧浪见欧阳丹丘如此表态,便又追问起八方城是否给长生道教下入盟书函的事情,在他看来,长生道教不仅是玄门正宗,更是剑派中的数一数二的豪强,天下剑盟是肯定不会漏了它的。 欧阳丹丘听罢便笑道“长生道教归隐深山,他们定是畏惧此中山高水远,便在京师候着。” 说罢,欧阳丹丘便从怀中掏出一封落款为“天下剑盟”的信笺来,正与云台派收到的一般模样。李沧浪却是说不出该高兴还是难过,便也将本门收到入盟信函的事情讲了出来。 “不知欧阳掌教要如何应对?”李沧浪试着问道。 欧阳丹丘并不直接回答,却反问李沧浪有何打算。李沧浪不敢贸然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只义愤填膺道“天下剑盟这般咄咄逼人,真是不给人活路了。我云台派虽然式微,但要想强压屈服却也是万万不能的。” 欧阳丹丘于是夸赞李沧浪刚正不阿本色。但李沧浪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再多的赞誉都抵挡不住天下剑盟的兼并步伐,如果不能联合起更多的力量,他日剑盟一旦席卷而来,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李沧浪于是再问欧阳丹丘的对策,欧阳丹丘却不以为然的说道“我前番已经说过了,长生道教千年传承,不受外人摆布,贫道不接受这入盟书函的邀约便是。” 李沧浪却连连摇头急道“欧阳掌教有仁厚之心,但八方城却绝无仁义之举,只要不归顺天下剑盟的,无不落得凄凉下场。比如欧阳掌教刚才说的这一次论道,明显就有天下剑盟刻意操纵的痕迹,他们不达到目的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欧阳丹丘这才想起论道前紫阳观曾与诸多大臣往来,便难怪后来那些大臣会同意两派以剑法试真章的荒唐提议了。可惜当时他只笑玉蝉真人阿谀奉承,却并未作过多联想,如今被李沧浪再度提起,欧阳丹丘便也隐隐愤慨起来。 李沧浪见欧阳丹丘似有不满,便接着说道“紫阳观以卑劣手段夺了长生道教道法正宗的名头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们肯定会找各种理由来伏牛山纠缠道长,欧阳掌教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欧阳丹丘怔了怔,稍许便又豁朗笑出声来道“我知李掌门此乃为长生道教着想,但我长生道教世受圣上册封,又有诸位先皇御赐金牌,就算朝廷人马来了也要让我三分颜色。八方城只是一个江湖门派,谅他也不敢在伏牛山上造次。” 李沧浪相信长生道教存有御赐金牌的事情,也相信欧阳丹丘关于八方城不敢贸然行事的论断,但好不容易碰到个可以团结的大派却最终合不上调,他便也忍不住心头微微一凉起来。 “长生道教资历深厚,当能免此风波,如此李某就宽心了。”李沧浪羡艳道。 “那贫道就谢过李掌门的关心了。”欧阳丹丘谢道。 二人再相互一拜,便就此别过。 第十二章 出手解围 这连番遇到的不顺遂让李沧浪倍觉受挫,但所有这些失望感受却又于时局无益,若不想就此被天下剑盟掌控,那么他就必须继续联络其他志同道合之人。于逆境中抗争的人,是连半刻宣泄情绪的机会都没有的。 中原武林虽浩浩荡荡,但在除去这些不合适或者不愿意的门派后,李沧浪已无多少对象可选了。细算来,实力能够称强的不过天山、崆峒和蜀山三派而已,至于其他无甚规模的小门派,便就来了也不过是徒增心气罢了。 李沧浪只叹当初选了上少林寺而没有去拜会崆峒和蜀山派,兴许他们的处境看法会和自己一样。李沧浪又忽然想起萧让独上天山的事情,此时便也急切想知道天山派掌门吴快哉的想法。掐指算来,萧让也应该完成了使命回到云台派,李沧浪于是策马往自家门派赶去。 但令李沧浪意外的是萧让并没有回到云台派,反倒是自己这段时间的离开还给门派带来了不少麻烦。李沧浪才刚刚抵达云台山脚下,就发现其间聚集了一群草寇,看情形似乎正要对云台派开展攻势。而山门下的那一头,一干云台弟子亦在隘口严阵以待,却是谁也不敢有半丝懈怠。 李沧浪暗觉不妙,遂当即一个箭步飞身而过,转瞬间便稳稳的立在对峙阵中了。 草寇们见得来者身手不凡,便都暗下疑惑;而云台派上下见掌门从天而降,却是各个欢欣鼓舞起来。 “在下云台派李沧浪,不知各位绿林朋友来此有何贵干?”李沧浪收起剑问道。 “原来你就是云台派掌门李沧浪,来的正好,我们正要找你呢。”草寇中一个面相凶煞之人恶狠狠的说道。 云台派弟子见不得有人以此等口气和掌门说话,皆挺剑而出。李沧浪此刻只想弄清事情原委,便抬手止住了门下弟子。 “我云台派与各位绿林朋友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缘何今日却找上门来?”李沧浪不急不缓的问道。 “哈哈,堂堂一派掌门装起糊涂来竟和真的一样。”草寇中有人笑道。 此语一出,草寇们便更肆无忌惮的嘲笑起来,更有甚者还讥讽云台掌门乃虚伪小人。如此情景云台派弟子哪里还看得过去?若非李沧浪喝退门人,只怕双方非要大打出手不可。 “昔闻绿林好汉多是直来直去的痛快人,何不也同样直来直去的把话说个清楚?”李沧浪耐着性子说道。 草寇中旋即有个头戴戒箍的胖子喝住部下,然后又大摇大摆的上前瞪住李沧浪道“你云台派大弟子萧让杀死了饮血岗的赤目郎君,识相的就乖乖把他交出来,否则我阴风寨必叫你们血溅云台。” 李沧浪自是见不得这莽匪的粗蛮风气,但若照那胖子所讲,他又觉得此事蹊跷非常,原因无外如是其一、萧让往天山送完礼后直归云台山即可,怎会冒冒失失的去往巫山饮血岗生事?其二、赤目郎君在江湖中久有狠名恶名,靠的除了他生饮人血外,就是那一手诡异奇绝的“幽冥爪”功夫了,萧让虽在江湖后辈中颇有成色,但仍旧是敌不过赤目郎君的。 只是不待李沧浪一一问出,阴风寨的草寇们早已无耐心来听了。李沧浪知道饮血岗和阴风寨都是江湖中臭名昭著的恶人帮,未免多生枝节,也为了彻底弄清真相,他便转而询问起身后的弟子来。可是李沧浪不问还好,一问,这萧让自上次去天山后就再没回到云台派。李沧浪暗下焦急道“莫非萧让出事了?” 阴风寨的人见李沧浪迟疑,便下通牒要求李沧浪即刻交人。 “萧让此刻并不在山中,待他回来,我定问清缘由,是非曲直李某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李沧浪不亢不卑的说道。 阴风寨的人岂肯就此离去?那领头的胖子于是向着李沧浪再喝问一句“交不交人?” “事情我已讲的很清楚了,阁下也莫要欺人太甚。”李沧浪愤道。 李沧浪话语未毕,那戴着戒箍的胖子便提刀砍来,着实是蛮劲十足。便见李沧浪只虚步一闪一撤,就把这危险局面化解的干干净净,待胖子再欲追砍时,李沧浪已经长剑出鞘的相迎过来了。 场上二人才一交手,阴风寨和云台派的人马便也冲杀过来,眼见这巴掌大的空地就要变成一个混斗场了。却此时,李沧浪长剑左右一挥,旋即便各有一道剑气朝两边削飞过去,剑气所过,遂在草地上生生翻凿出一条寸余宽的沟槽,直将两派人马分隔开来。 阴风寨的人哪里见过如此出神入化的剑上功夫,便都惊讶着面面相觑起来。云台派的弟子知道李沧浪剑气划地的意思,也只得站在这沟槽前仗剑而立。场上于是又回归到李沧浪与胖子单打独斗的局面中来。 但胖子的刀法徒有蛮力,却始终近不得李沧浪之身,一番抡舞下来,不仅没有伤到对手分毫,自己还累得气喘吁吁了。却还多亏李沧浪手下留情,否则这胖子又岂能在李沧浪手下走上这七八回合? 所谓旁观者清,阴风寨的人见胖子头领直落下风,便都个个暗叫不妙。但所谓当局者迷,胖子头领不想人前丢了脸面,虽明知不敌却仍要继续强攻。 却此时,李沧浪却忽然喝住胖子道“阁下若再无理取闹,就休怪李某剑下无情了。” 当着一帮部众的面,胖子怎甘示弱?但胖子才迈出一步,他便觉得胸口、背上皆清爽无比,待低头去看时,他才发现自己所穿的衣物早已篓烂成片絮之状了。就在胖子惊讶之时,他又忽觉额头宽松,翻眼望去,却发现自己头上所戴的紫金戒箍正裂成两半的缓缓滑落下来。原来刚才李沧浪是以无形剑气在胖子身上挥洒了一番,若非他手下留情,这胖子头领只怕早被刺成个筛子了。 胖子难以置信的望着李沧浪,却最终还是默默的退回阵中去。而一干阴风寨的人见头领这般狼狈,便谁也不敢再吱声。 “李掌门剑法高超,我海大胖佩服万分。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萧让有种就一辈子守在云台山别出江湖。”胖子头领又急又气的说道。 李沧浪知道这些绿林人士最记仇恨,便朗声说道“如果萧让果真无辜杀了赤目郎君,我自会带他去饮血岗交代。但如果萧让没有做这些事,那李某就只能亲自去阴风寨讨个说法了。” 海大胖自知今日敌他不过,便只得不大服气的赞同下来道“但愿李掌门公道办事,不要包庇门徒的好。” 说罢,海大胖便领着数十部众撤下山去。 李沧浪这一番出手不仅震慑了对手,更是极大的鼓舞了在场弟子的士气,便见门下弟子纷纷夸赞起掌门超绝的功法来。李沧浪心里还想着萧让杀死赤目郎君的事情,根本无暇去理会这些。 却此时,隘口忽然奔来一位着素衣的妙龄少女,虽远远相隔却连连喊着“爹爹”来。这声音清纯甜美,犹似天籁,直是沁人心脾。李沧浪听罢当即愁眉舒展,脸上亦浮现出少有的笑容来。 这位素衣少女正是李沧浪的独生女儿李苓思了。二八芳龄的她生得身姿娇婉面若芙蓉,活脱是个水灵清秀的美人儿,云台派的弟子们虽与她时常照面,但每次见都不免心下忐忑起来。而说到最被李苓思所惊艳的人,自然是随在她身后的那个玉面少年楚鸣乔了。萧让以降,就属他在一众弟子中成就最好,亦是云台派当仁不让的二师兄。 只见李苓思一上来便拉着李沧浪手臂嘘寒问暖起来,仿佛她父亲在外出的这一两月是吃了多大苦头似的。李沧浪自是深感慰藉,便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说道“为父这一路上都还顺利,苓思勿用担心。” “对了,大师兄怎没有和爹爹一起回来?”李苓思忽然急切的问道。 她不问还好,一问,李沧浪便火气上来了,起码这前来找岔的阴风寨草寇就是由萧让招惹来的。李沧浪于是当场追问萧让下落,众人知道掌门是要发火,便都只摇头着不语,唯有楚鸣乔上前恭敬作答道“自上次随师父下山后,大师兄就再没有回到云台山。” 李沧浪本就急于向萧让问清天山派的立场,又需要他说明饮血岗赤目郎君的死因,如今竟然找不着人,却如何能不着急? “大师兄不是和师父一起办事去的吗?……”人群中有人支支吾吾的说道。 但李沧浪脸色一黑,他便什么要说的话语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李苓思见李沧浪对萧让大为不满,又似要责骂答话的弟子,便拽着李沧浪的手臂委屈道“爹爹走了那么久,一回来就要朝女儿生气……”说着说着,李苓思的眼眶便红润起来。 李沧浪最是心疼自己女儿,哪里见得她哭泣,便当即和声安慰一番。待李苓思破涕为笑时,他才唤弟子们上山去。 第十三章 伤心之人 云台派此番倾巢出动与山下草寇对峙,派中便就只留了一位年纪最小的弟子把守,见到师父领着一众师兄弟们归来,他便放下肩头擎着的苍鹭,然后才默默问道“山下的贼寇都被驱走了吗?” 这位弟子名唤乐天,虽然年纪最小,但却因为入门早的缘故,他已在云台派弟子中排行第四,仅次于萧让、楚鸣乔和李苓思。乐天这一问,众弟子便将先前李沧浪在山门下速退强敌之景绘色说出,罢了又纷纷夸赞起掌门的卓绝武功来。崇敬的话语虽从自己人口中说出,但却也听得李沧浪心中舒坦许多。 “赤目郎君不是大师兄杀的。”乐天对着李沧浪默默说道。 李沧浪望着这位稚气未消的弟子,便也奇道“你如何断定?” “是甘师叔告诉我的。”乐天不假思索的答道。 李沧浪一听便脸色迟疑起来,而一众弟子亦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原来乐天所讲的这位甘师叔正是云台派已故掌门甘清之子甘棠,亦是李沧浪的小舅子。只是这甘棠生性孤僻,平素不与任何人往来,虽同在云台山上,却偏偏独居在后山的小孤峰,期间但有不请自来者,无不受他扫帚伺候,可谓十足的怪人。 李沧浪知道甘棠原本就是一个聪慧之人,只是记恨其父当年未传位与他而故意消沉,他能找乐天说话,就说明困扰他七八年的心结可以打开了。甘棠若能与自己尽释前嫌,那云台派便就多了一个一等一的好手,怎么说都是一件大好事。 李沧浪于是眉头舒展的追问起甘棠的看法来,乐天只似懂非懂的答了句“甘师叔说如果赤目郎君真的是大师兄杀的,那么来的就不应该是阴风寨的人。” 李沧浪听罢当即豁然开朗道“不错,饮血岗赤目郎君如果死了,第一个找上山来的就该是空幽谷碧珠娘子了。” 云台派弟子大多缺少些江湖阅历,自然不明白李沧浪此话的来由。但对于年纪更长的李沧浪和甘棠来说,他们则对其中瓜葛了解许多。想那饮血岗赤目郎君与空幽谷碧珠娘子乃是一对爱恨相生的老情人,他们彼此就是对方恩怨情仇的全部,若然赤目郎君枉死,碧珠娘子岂会善罢甘休?而阴风寨虽与饮血岗在江湖中臭味相投,但交情却还不至于要替赤目郎君来犯险复仇。 李沧浪想到这里,便隐隐觉得阴风寨的人前来滋事乃刻意为之,但自己离开门派已有一两个月,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离奇皆一无所知。如此,他便将武林最近发生的事情询问起楚鸣乔等人来。可惜江湖近来还算太平,除去巨剑门被灭门外,并无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 李沧浪再凝神一想,便大概猜到其中一二。只是此事既然甘棠参与了调查,又何不前去看看他有何进一步的发现?当然,对于李沧浪来说,这也是一个修补二人关系的好机会。李沧浪于是让弟子们退下,却只独独唤上乐天。楚鸣乔知道师父是要去找甘棠,但一想起那位怪师叔他就心里发毛,便只好跟着李苓思退下堂去。 李沧浪和乐天边走边聊,却是难得的惬意轻松起来,既是因为他从乐天口中得知甘棠一直心系云台派,同时也是因为乐天稚嫩单纯的说话方式。一个人的年纪越长,便就越容易与稚子亲近,归根结底仅是人少心善,不含什么花花肠子。 约莫一炷香后,师徒俩已经行至小孤峰前了。小孤峰只是山谷里突兀而起的一坐小山丘,若不走近前看,它便决计要淹没在四周郁郁苍苍的翠竹古木之中了。甘棠就喜欢在这各不怎么起眼的僻静处栖身,虽常年一个人独处,但院内院外的花草却被打理的错落有致。 李沧浪站在篱笆墙外思索起来,他记得上一次来此还是去年过年时来此送酒,怎奈甘棠每次都闭门谢客,总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师父怎不进去?”乐天问道。 李沧浪正欲作答,但屋内却传来一声讥笑道“他好意思进来吗?” 李沧浪当即一愕,乐天便更加困惑的望起师父来了。 “想不到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心里还在恨姐夫。”李沧浪悲怆道。 屋内却忽然连笑数声,罢了又传来一阵痛骂道“当年你助掌门老爹阻拦我和幽兰成亲,害我负她一生,我能不恨?后来你从掌门老爹手中骗取掌门位置,我能不恨?我姐因你而死,我能不恨?” 甘棠字字说的怒气腾腾,便是听得乐天眉头紧皱了起来。但一个人怒气正盛,说明他的心还是活的,最怕就是,人一旦世事看淡,便连恨的意念都死去了。心还活着,心结才能打的开。 李沧浪听罢连连悲叹道“甘棠你误会我了。当年掌门师父反对你和幽兰姑娘在一起,完全是因为他爹是光明神教的人,你若与她成亲,不仅你要成为武林公敌,咱们云台派也要会变成众矢之的。我当时拦你下山误你终身大事,固是有错,但师命难违,却也不得不从。若换作是你,你又当如何?” 整件事情的经过甘棠自然是清楚的,只是心中怨念太深,便任凭李沧浪怎么说他都不肯原谅。 李沧浪知道甘棠积怨久远,便也不打算他能一下就体谅过来,如此,他又接着说道“当年师父原本是要将掌门位置传授给你的,而你那时候确实也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我是自认不如的。但当年你与幽兰姑娘的情谊让武林疏远敌视云台派,彼时神遂宫亦大有拉拢我派之心,所以师父思虑再三便将掌门位置传给了我。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你若肯接受,我立刻将云台派的掌门令牌交给你。” “就是这个掌门令牌害我遗恨终生,我要他何用?”甘棠骂道。 李沧浪只得默然叹息摇头,末了才说道“其实我一直愧疚与你的,便是你姐之死……” 李沧浪说的不假,遥想当年前任掌门新逝,武林正邪两道都开始向云台派施压,初掌云台的他强练剑气武功,遂走火入魔血气尽散。危在旦夕之际,其妻甘樱果断施以割腕过血之术救治,结果是李沧浪捡回来一条命,但甘樱却失去了一条命。也正是这个缘故,风采照人的李沧浪从此不近女色,孑然一身恰是他对亡妻的一种追思怀念。 甘棠却听不进李沧浪的解释,反而连连骂他薄情寡义,李沧浪心中内疚,便无论小舅子怎么骂,他都无言以对了。乐天听不大懂这些大人间的事情,但他第一次见得师父如此愧疚难当之色,便也感受得出其中的酸楚来。 “甘师叔,咱们云台派前有剑盟咄咄逼人,后有山贼草寇闹事,掌门是专程前来与您商议的。云台派只有你们资历最深,还是先谈正事吧。”乐天一脸委屈的哀求道。 “混账,早知你是他的说客,我一早就该把你轰出小孤峰去。”甘棠又气又恨的骂道。 乐天自是一脸无辜,但又不知如何解释,便只急的暗暗哭了出来。乐天一哭,他肩头上的苍鹭便不安分的叫唤起来,哭声于是和着苍鹭惨叫一起回荡山谷,实在令人心中难受。 李沧浪不想乐天被冤枉,更不愿甘棠觉得自己是如此卑怯之人,便正色说道“我这些年又不是没有一个人来找过你,何须什么说客?可你这样说乐天,实在有负他这般信任你。” 确如李沧浪所讲,这些年来他每逢佳节都会亲自给甘棠送上酒菜礼物,虽时常吃得闭门羹,但却也不至于畏惧。而门派中其他弟子也都视这位孤高自闭的师叔如怪人,唯独乐天生性纯真天籁,一直愿意与甘棠接触,虽也不少被骂,但起码也算是甘棠在门派中仅有的能说话之人。 屋内随即陷入沉寂之中,便再无话语传来。 李沧浪于是对着乐天懊恼道“看来你甘师叔不仅恨着我,也恨上了你,师父真不该带你来的。” 乐天听罢只鼻子又是一酸,便再也控制不住的淘淘大哭起来。李沧浪摸着乐天脑袋长叹道“云台派多事之秋,看来你这甘师叔是指望不上的了,咱们还是想其他法子去保全师门吧。” 甘棠见不得乐天哭泣,更听不得李沧浪这番轻视自己的话语,便当即破门而出的怒道“你说谁指望不上了?有本事就和我比个百十回合,看看孰强孰弱。” 李沧浪隔着篱笆望着甘棠披肩散发之状,全然不见他当年英姿勃发气质,便再忍不住心里悲伤起来。甘棠见李沧浪无动于衷,遂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李沧浪于是推开柴门进去了。 第十四章 浪子回头 甘棠见李沧浪走进院子来,便二话不说的挺剑相刺,使出的却是李沧浪从未见过的高明剑法。李沧浪见甘棠剑锋如电,又觉得其中似有变招裹挟,遂急急以剑鞘相格。但甘棠一刺未毕,剑锋又忽的凭空回走,却正好袭向李沧浪执鞘之手。李沧浪大出意外,唯有连连缩手相避,才算免去断臂之危。只是李沧浪才一松手,甘棠又半途横荡长剑,便结结实实的把悬空的剑鞘打飞出去。李沧浪一直剑未出鞘,此番失了剑鞘便就等同失去了招架的武器,两手空空的他却如何再应对甘棠凌厉奇绝的剑招? 乐天见状急的大呼“住手”,但阵中二人一个缠斗不休一个应接不暇,却是谁都没工夫搭理于他。 或是心中极恨之故,又或是对李沧浪轻视话语不满所致,甘棠一招占得先机,随后便有无数杀招倾泻而出,大有要李沧浪毙命当场之势。李沧浪见甘棠章法诡异招招致命,便再也不敢大意处之了。 只见李沧浪于疾退中探掌一引,那先前被甘棠打飞插入土中的长剑便兀的破鞘而出,转瞬间就被李沧浪握在手心了。得长剑在手,李沧浪这才真刀真枪的和甘棠拆起剑招来。 甘棠见李沧浪所使乃是本门极为高深的探云手之功,便也知道其修为不在自己之下。只是这样一来甘棠就越加愤怒了,因为李沧浪先前狼狈之相完全是他未遣全力,这分明就是对自己的一种轻视! 甘棠于是腕上再加把劲,其手中的寒芒剑亦化作一道道冷光闪烁于空,顷刻间便将李沧浪严严实实的困在他剑锋之中了。饶是李沧浪剑术造诣非凡,也难以从容应付。 甘棠见李沧浪似疲于应对,便于强攻中突发一二变招,那寒芒剑便带着火花在绕过李沧浪耳畔后斜削下来。李沧浪始料不及,心里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便唯有急忙一翻手上青锋剑,却是硬生生的使出一式“剑刃冲天”来。 但甘棠这一斜劈乃是虚招,李沧浪果真抽招来挡,便是正中了他小舅子的下怀。只见甘棠突步旋空而起,他手中的寒芒剑亦随之绕着青锋剑移转半圈,不仅巧妙的化去了李沧浪格挡之势,还将他的正身彻底暴露于自己的剑刃下。甘棠此刻只需向前再刺出一寸,那回剑不及的李沧浪必定难有活路。如此危险形势岂不是要将一旁的乐天吓死? 李沧浪大呼不妙,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奋力一震,遂有一道强劲的剑气脱刃而出,恰正好将刺向心来的寒芒剑震偏在侧。甘棠想不到李沧浪剑气修为竟如此精纯,但他一招既失,便让李沧浪从险境中脱开身来,待甘棠再欲发招之时,李沧浪已经稳稳的退到丈余之外了。 “且慢!”李沧浪忽然喝住甘棠道。 激战正酣的甘棠自不会听他多废话,仍旧以寒芒剑夺路攻来。李沧浪见识过甘棠剑术,亦知他乃难缠对手,便唯有以剑气相逼道“你的剑法固然离奇非常,但我若以本门《破穹剑法》相抗,只怕你也胜我不得。” 这《破穹剑法》是云台派最为精深的武功,乃前任掌门甘清化二页《东游剑谱》而得,非掌门不能修。其中所能,不仅剑招傲然卓绝,更有无形剑气伴生,实是一门顶尖的精妙武功。甘棠作为云台中人,对此自然知晓甚深,但李沧浪此番照实说来,却被甘棠认为他是在显摆身份,如此他便又怒不可遏的再度攻来。 李沧浪拿眼前这个一根筋的小舅子真是毫无办法,便唯有虚步探剑而出,当即便有阴阴剑气破空而来。《破穹剑法》所打出来的剑气本质上是一种奇特内力,只是经过独特的修炼法门后能附着出剑刃的锋芒,可谓是亦虚亦实的上乘功法。甘棠剑法虽然精绝,但终是有形之招,比之这无相无形的剑气始终是要吃亏许多的。 便见甘棠于进击中不时来回躲闪,虽避开李沧浪的各路剑气,但自己的攻势亦再难一气呵成,而李沧浪便抓住这短暂的间隙侵近过来,却是逼得甘棠由攻转守的渐落下风了。 李沧浪见甘棠剑法渐成断断续续之状,便退身长剑一荡,旋即就有一道苍劲剑气从甘棠面前划过,若非他及时撤步,定有的是苦头吃了。 甘棠稍稍一愣,便再欲强行攻来,但院墙边的一株矮柳却发出“咿呀”声响,等甘棠和乐天扭头去看时,才发现那柳树已经齐腰截断,只剩得光秃秃的半截树干在那儿了。很明显这是李沧浪发出的剑气所为。只是矮柳距此尚有二丈之遥,其剑气竟还能劲道不减的折损了它,便足见《破穹剑法》之威力了。 甘棠顿了顿,只得仗剑踟蹰了起来。李沧浪便放下手中青锋剑,这才无奈叹道“甘棠,咱们云台派大难临头,我们却要在此斗个你死我活,实在叫人伤心。” 甘棠正欲撇清自己与李沧浪的关系,但乐天却上前说道“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师叔与掌门之间的各种误会始终是个人的事情,但对那些想要害云台派的坏人来说,你们就是一个门派的师兄弟。如今门派有难,大家更应该团结对付敌人才是。” “好!好一个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你若还认老掌门是你的爹爹,你若还认自己是云台派的人,还认自己是乐天口中的甘师叔,那就请你拿出云台门人的态度来。假使贼人来犯,你当如何?”李沧浪义正言辞的问道。 甘棠沉寂的太久了,忽然被李沧浪这般振聋发聩的一问,他竟呆住了不知如何作答。李沧浪和乐天都期待的望住他,但甘棠终究还是没有吐出半个字来。 良久之后,甘棠收起寒芒剑便转身将自己锁在屋内了。乐天见此情景只暗下担心起来,但李沧浪却长舒一口气,便叫上乐天转身离去。 稍许,小孤峰忽然传来一句“等等。” 李沧浪和乐天听罢皆是眉头舒展,待二人转身望去时候,柴门前站着的已经是一个楷好发髻的甘棠了。 “甘棠吾弟……”李沧浪难掩激动的喊道。 甘棠却探手直直打住他的话语道“云台有难,我自有责,但你亏欠我的始终是你亏欠了的,往后还是直呼我名字的好。” 此话虽然让人听了添堵,但一个颓废许久的人能够重新站出来担当,尤其还是一个身手不凡之辈,李沧浪心里总是高兴多过失意的,如此,他便只好点头应允。却倒是乐天从小见惯了这位甘师叔披头散发邋遢之状,如今再看得他束好妆容后的英气逼人神态,便情不自禁的喊道“原来甘师叔也和楚师兄一般生的俊。” 甘棠好久没有听到过别人夸赞自己英俊了,被乐天一说后,他便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今日我们只谈门派之事。”甘棠没好气的说道。 “好!”李沧浪兴奋的答道。 三人于是在柴门外交谈起来,李沧浪于是把八方城送来入盟文书的事情说与甘棠听,然后又将近来江湖上发生的种种事情相互联系,最后再将自己四处求援的举措一一讲出,却是越说越觉得事态严峻。 甘棠虽独居后山,却思绪清晰心明如镜,但凡李沧浪讲完一点,他便能敏锐的洞穿这背后的关联,什么阴谋心思无不在甘棠的剖析下原形渐露。乐天早已被甘棠这般才能所折服,遂连连鼓掌称赞;李沧浪亦钦佩于甘棠的心思缜密,便对他的各种论断频频点头。 “饮血岗的赤目郎君乃是光明神教遗孤,神遂宫又是由光明神教演化而来,赤目郎君如果是被萧让所杀,那要来云台山寻仇的可就不仅仅是空幽谷的碧珠娘子了。但这两派的人都毫无动静,却只有不大相干的阴风寨前来找事,岂不奇怪?”甘棠凝神说道。 李沧浪点点头,接话说道“阴风寨的人在江湖中虽有恶名,但赤目郎君与之并无什么过硬关系,他却为何要来我云台山滋事?难道他们不知道无故树敌是江湖大忌么?” 甘棠瞥了李沧浪一眼,便不爽快道“你既来找我商议此事,而此地也无外人,何必把心里话藏着掖着?” 李沧浪脸色一怔,便解释道“非我见外,只是我心中猜疑所涉关系重大,且又未得到印证,实在不可以贸贸然说出来。” 甘棠却“哼”了一句道“你只不过是不希望心中所惧事情成真罢了,但贼人倘若果要吃定云台派,却也由不得你怎么想。” 的确和甘棠说的一样,李沧浪其实也意识到这是有人故意从中作梗,意图给云台派制造出麻烦来,按此算去,也就只有那一心想要云台派加入天下剑盟的八方城了。但此时八方城势力强大,由其主导的天下剑盟更是大有武林独尊之意,李沧浪却也不想祸从口出。可惜江湖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你若越示弱,对方就会越要吃你,所谓的谨小慎微只不过是让对手减少了一点惦记的次数而已。 “此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八方城所为,他们叫这些江湖恶人来滋扰云台派,无非就是要我们不好过。”李沧浪忿道。 甘棠却没什么好脾气了,便骂道“如果你只看到这一层,那你根本就不配当云台派的掌门。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若再遮遮掩掩,就再别来小孤峰了。” 乐天愣了愣,却根本不知甘棠为何如此火光。李沧浪眉头暗暗一皱,便极不情愿的再说了起来。 第十五章 论道武林 “此事的疑点在于天下剑盟既与神遂宫水火不容,若是八方城教阴风寨的人来替饮血岗出头,实在不像武中圣的行事风格。”李沧浪谨慎的说道。 甘棠听到这里才稍稍消下气来道“我倒是想听听你的见解。” 李沧浪于是把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大概意思是当今武林能够指使阴风寨这类恶人的豪强无非天下剑盟、神遂宫两派,而尤以天下剑盟为甚。理由不仅是武中圣有意强推云台派入盟,还因为八方城对江湖黑道的诸多控制。而武中圣行此异举无非是要让云台派知道自己得罪了神遂宫,进而再迫使云台派主动归附天下剑盟。 乐天却不大理解了,既然天下剑盟与魔教势不两立,那么武中圣指使阴风寨替饮血岗寻仇的举动就不仅会遭致剑盟中人的不满,还会被视为干涉神遂宫事务而落人口实。若神遂宫以此为由选择开战,那对八方城来说可就是因小失大的事情了。 这也是李沧浪心里想不明白的地方,武中圣能耐通天,手段又多,为何偏偏选了这么一个冒险的法子。难道武中圣和独孤尘在这背后是有什么交易?但这个念头才一浮现就被李沧浪否决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道理应是谁都明白的。 甘棠却忽然话锋一转的对乐天说道“近日小孤峰来了只小猴子,你去捉来给我豢养。” 乐天最喜与山中鸟兽为伍,听得甘棠说小孤峰有猴子出没,便当即兴高采烈的张望起来。李沧浪虽黑脸相向,却也压不住他的兴致了。 只见乐天对着肩头苍鹭“咿呀”而语,那苍鹭似听懂他话语一般拍拍翅膀就翱翔于山林,稍许又在半空中发出苍沉的嘶叫声来。很明显,这是苍鹭发现了目标的信号。 “还不快去把它捉来?”甘棠催促道。 乐天点点头,只“嗯”了一声后便逐着苍鹭指示的方位去了。 李沧浪觉得乐天这是不务正业,便没什么好眼色,但他又好奇甘棠为何要支开乐天来,莫非他是有什么秘密的发现只能说与自己听吗? 面对李沧浪的疑问,甘棠只默默说了句“乐天性情纯真天籁,实在不愿他听了江湖中的种种诡诈心思。” 李沧浪听罢便难免有些失望了。好在甘棠也不想浪费时间,便马上又转回正题说道“乐天到底还是以孩童单纯心思考虑问题。这些年天下剑盟和神遂宫一直大力发展势力,堪算得各占了武林半壁江山,两派决斗只是早与迟的问题。武中圣此举除了要讹诈云台派以外,还是想试探一下神遂宫的反应。至于剑盟中人的看法,武中圣能只手遮天就不会担心这些,说不定他还巴不得有些剑盟中人蹦跶起来呢。” 李沧浪觉得甘棠的话十分的有见地,便说道“此举真是一箭三雕之策,不仅可以进一步压迫我云台派入盟,还顺势试探神遂宫的反应,同时又清理剑盟中的异己之辈。武中圣果然是个厉害的主。” “看来你倒是很佩服武中圣的。”甘棠鄙夷道。 李沧浪只得无奈叹气。 甘棠冷冷的审视李沧浪一番,末了,才说道“武中圣的最后一个用意你说错了。” 李沧浪惊讶的望了望甘棠,便追问他有何高见。甘棠的看法果然与常人大不相同,武中圣希望剑盟中有人以此非议或反对他,其实是为了重组天下剑盟,而这一点又要从十多年前八方城发起天下剑派同盟之约说起。当年八方城发出盟约后,江湖中鲜有呼应门派,若非与八方城交好的紫阳观和青城派相投,只怕这剑盟会变成一个空架子。这两派加入后又分别拉拢劲苍派和泰阿派入伙,至此天下剑盟才算有了与神遂宫正面相争的资本。但成也萧何败萧何,天下剑盟规定武林大事需由东南西北四坛坛主与总坛主一起商议决策,非坐这五坛位置的门派就算有再好提议也无法直接发挥出来。但劲苍、泰阿在剑派中并不算太突出,青城派与紫阳观也只堪堪算得第一流,这四派稳坐天下剑盟四坛坛主之位,其实就堵死了其他更大门派加入剑盟的路子。比如天山、崆峒两派是肯定不甘屈居劲苍、泰阿两派之下的,而长生道教也不愿青城派和紫阳观骑在自己头上。 天下剑盟这些年难以笼络到最顶尖的那一批剑派,原因便就在此。武中圣知道天下剑盟当前的座次排位不改,定难再进一步。但他又不大敢无故贸然改变座次,否则内部一旦起了争执,这天下剑盟就有分崩离析之危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己犯下原则性错误,其他与之关系密切的坛主、门派不好插手,他才能按着自己设想逐个去收拾。 “武中圣若做到了这一点,天下剑盟就能再做大一圈,到时与神遂宫平分秋色也非不可能。”甘棠分析道。 李沧浪听罢大为赞同,但旋即又后悔道“我云台派有你这样的人才却不能用,实在是莫大的损失。” 甘棠却丝毫不在意,只默默问道“你对当今武林有何看法?” 李沧浪一愣,便思索起来,片刻才答道“当今武林有三派,一是少林为首的传统门派,二是以八方城为首的天下剑盟,三是神遂宫。三派鼎足而立,犹似曹、刘、孙局面。” “你说对了一半,却又说错了一半。”甘棠低沉道。 李沧浪一惊,连连追问自己说错的一半在哪里。 “当今武林自分三派,神遂宫由光明神教分化而来,不仅高手如云而去还有教众无数,实力首屈一指;以八方城为首的天下剑盟囊括了江湖大大小小八十一个剑派,且还不断扩张,其实力可算第二;而传统门派虽有诸多如少林、丐帮之类豪强,但各有算盘各自为政,实力其实最弱。”甘棠说道。 李沧浪虽也赞同,却并不觉得自己把这三派排错位置是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甘棠自然也不会去理会这些细枝末节,只继续说道“三派既然实力不均,而神遂宫与天下剑盟又加速在武林中的扩张,三足之势定然要变成他们两强争霸局面。曹、刘、孙可以纵横联合,但这三派却不存在这种可能。” 李沧浪隐隐感觉出甘棠话中深意,便默然沉思起来,良久他才问道“那依你之见,我们云台派要如何在这纷争之世保全下来呢?” “你现在是掌门,这是你要去想通的问题。”甘棠直截了当的答道。 李沧浪听罢又愁上眉来,云台派式微后只算得二流门派了,既无能力回绝天下剑盟维持中立,又无实力联合少林等门派求得自保,往后一旦武林出现争霸局面,云台派亦无独善其身之可能。真是进又不得腿又不能。 甘棠只静静等候李沧浪的答复,便再不多说半句话来。 李沧浪看了看甘棠,又思虑再三,终于开口道“方才与你一谈,才知我云台派不仅有近忧还有远虑。但凡是总有个先后次序,天下剑盟入盟约书之期还剩一个多月,此事若弄不好我们肯定难逃疾风堂、巨剑门的悲凉下场。” 李沧浪见甘棠仍旧不语,便悲愤道“天下剑盟的实力虽远远胜于我们,但我云台派也是有骨气的,到时他若强压,我唯有与之拼个玉石俱焚。” “然后呢?”甘棠冷道。 “纵然我云台派不幸也遭灭门,但其中不屈气节定与世长存。”李沧浪慷慨陈词道。 甘棠随即冷笑不止,笑着笑着便又狂纵起来,最后才问道“你觉得云台派掌门的职责是什么?” “自是勤苦钻研、除魔卫道,将云台派发扬光大。”李沧浪斩钉截铁答道。 “门派都没了,又如何实现你所说的勤苦钻研、除魔卫道、发扬光大?”甘棠质问道。 李沧浪虽一再以道义相争,但甘棠却连连摇头,末了才问道“你可读过几本史书?” 李沧浪愣住了,他自入了云台派后,先是一门心思放在学艺上,待做了掌门后又事务繁多,哪有闲工夫去看些与门派无益的书籍。但甘棠就不同,他当年消沉后,终日在小孤峰酒剑度日,甘清不想他就此颓废,便遣人找来许多史书典籍供他打发时间。七八年下来,甘棠早将那些典籍看遍,无论眼界还是格局都大为开阔,更莫论从中悟出的道理了。 “天下是由人构成的,而史书载册的莫不是人心事情。大天下而小江湖,亦是相同道理。”甘棠说道。 李沧浪默默点头,便试探着问道“说到人心,便是如何逐利;而说到逐利,便是如何取舍。这样说可对?” 甘棠总算难得一次的赞同起来。李沧浪于是顺着话题继续说道“少林、丐帮乃家大业大的门派,故无人敢轻易打他们主意,所以他们容易保存现状。但我们云台派式微已久,想在这人人贪争的世道存活下来却比他们艰难的多,若无屈伸之道,必定要面对各种强敌,实在不是上上之策。” 甘棠知道李沧浪还有话说,便又再赞同道“屈伸之道本来也是江湖生存之道,可惜一些人却守着面子过活,最后只能落得满盘皆输局面。” 李沧浪被这话大为鼓舞,便说将开来道“其实云台派本可避免今日困境的,但有师门遗命在,我们却也只得遵照着硬撑下去。” “如果不受遗命限制,你又会做出何种高明的屈伸来挽救云台派呢?”甘棠试着问道。 第十六章 达成共识 “如无遗命在,我将答应加入天下剑盟。”李沧浪正色道。 甘棠却并不显意外,因为他知道这才是云台派当前唯一能够自保的办法。李沧浪见甘棠对此似乎并不抵触,便又接着说道“加入天下剑盟实乃无奈之举,但也绝非长久之策,否则日后它与神遂宫决斗时,我云台派必受无妄牵连。” 甘棠觉得能说出如是观点的李沧浪才像有远见有作为的一派掌门。只是武中圣把持的天下剑盟限制颇多,云台派一旦加入,就再无什么自主自由可言,又如何去实现李沧浪所想的暂时过渡的想法呢? “前番说到武中圣一箭三雕之计时,你不是说我把最后一点说错了吗?”李沧浪机警的问道。 甘棠瞬间恍然过来,便起身说道“转机就在于此。” 不需多说,二人的策略算是一致的了。 “不错,天下剑盟如不改制,就无法收纳其他大的剑派;但贸然改制,又会遭致现有坛主的极力反对。我们何不以此提个要求,那就是新入盟的门派需给予一年的观察期,用于各大门派来融合和过渡。期间彼此身份已经是天下剑盟的成员,但却有自主自由处理本门事务的便利。这样既兼顾原有坛主的利益,又实现了武中圣想让天下剑盟扩张的目的。”李沧浪细细说道。 “前面的都好说,但是后面这个自主处理各派事务,恐怕武中圣是不会答应的。”甘棠迟疑道。 “这我倒不担心,因为天下剑盟要笼络剩下的大门派,就不能以过往在小门派上使用的强压办法,一张一弛之道,想他也能谙透。况武中圣一心所想乃是剩余的各大剑派都能加入剑盟,就算有个临时折中,他也会考虑接受的。”李沧浪自信说道。 甘棠细细一想,却始终未下定论。 “只是这个决定要违背师门遗命,恐怕山门中会有人反对……”李沧浪迟疑道。 甘棠知道李沧浪这话其实是担心自己不同意,毕竟全派弟子中就只有他和李沧浪一个辈分了。如此,甘棠便直直表态道“掌门老爹已死,今日云台之艰,他也管顾不来,说到底还是要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去处理。况此乃解决云台派危急的唯一办法,我倒是十分赞同。” 李沧浪当即心下激动起来,甘棠这一番心声,又何尝不是他几近绝望时的想法?甘棠同意了,那么下一辈的弟子便就无人能阻拦的了李沧浪,唯有如此,加入天下剑盟一事才可实现的了。 “此番加入天下剑盟切莫显得急切,最好是拖到武中圣他们亲上山来再定。”甘棠交代道。 “这是自然,否则我们加入天下剑盟后岂不被人看轻?更何况我们还能以此向武中圣讨价还价,为云台派日后在天下剑盟立足多要些便利来。”李沧浪得意道。 甘棠虽然支持加入天下剑盟之举,但却不喜李沧浪这番表现,如此他便严肃提点道“加入天下剑盟不过是暂解云台之危,下一步你又该如何打算?” 李沧浪却不急着回答,只自得说“先走好这一步,后面的事情我自当见机行事,却是万万不会叫云台派吃了亏的。” “可莫聪明反被聪明误。”甘棠警醒说道。 李沧浪见甘棠对自己的态度比之初始已大为好转,便从篮子里取出好酒好菜道“这是给你带的酒菜,你拿去吧。” 甘棠扫了这些酒菜一眼,便冷傲说道“今日你砍断我种的蕙柳,这酒菜我受之无愧。” 李沧浪不与甘棠呈口舌之快,只转而说道“你有一身高超剑术,又有过人的才思,何不搬回去为师门施展?” 甘棠戳开酒坛子后猛喝了数口,良久才说道“我在小孤峰自在惬意,哪都不会去。” 李沧浪知道甘棠的臭脾气,便又转问他能否帮忙传授弟子武功,如此也算是给云台派出了大力了。但甘棠却气不打一处来的说道“我的武功是自己这些年单独悟出来的,和云台派已没有什么关系。况且就算我肯教,那帮兔崽子们愿意跟我学吗?他们一个个都当我是疯子而已。” 李沧浪知道甘棠所言不虚,便不再作强求。不过既然提起教授武功,甘棠却说出自己的一个要求来,那就是乐天不把他当疯子看,他要乐天每日来小孤峰学习剑法。李沧浪觉得甘棠能教一个算一个,尤其是乐天年纪小,还未学到多少东西,来此深造总比天天养鸟捉猫要出息的多。 李沧浪于是举头望去,便见乐天正兴高采烈的朝此奔来。 “甘师叔,我捉到你说的小猴子了。”乐天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来。 甘棠瞄了一眼后故意放大嗓门说道“既有烈酒,正好取那猴脑来下酒。” 乐天一听,脸色当即怔住了,便连连摇头道“不可以,不可以。” 李沧浪遂趁机说道“你若不想他吃了猴脑,最好就答应他的条件,每天来此向你甘师叔勤学武艺,莫再捣腾些没用的东西。” 乐天点点头,便什么都答应下来了。甘棠却鄙夷着瞪了李沧浪一眼道“我愿教他,并不是一种交易。” 李沧浪不想再触及甘棠敏感的神经,便连连招手示意不提此事。既然一切都已谈妥,而甘棠也打开心结,那李沧浪就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了。再三交代乐天不能把今日之事说出去后,李沧浪便径着小树林畅快的回去了。 李沧浪以一己之力击退来犯之敌,自是让云台派威风大涨,此事虽已过去半日,一众弟子们仍旧沉浸在津津有味的回忆之中。但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心里想着此等威风事情,比如李苓思,因为萧让音讯全无而黯然伤神;又比如楚鸣乔,因为见着师妹消愁而黯自萦心。 “你说大师兄会不会是遇到什么不测了?”李苓思焦虑问道。 楚鸣乔自然答不上来,虽然心里酸酸的,但他也不希望萧让有事,便宽着眉宇说道“萧师兄吉人天相,必定平安无事。” “可是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我真的好担心。”李苓思忧伤道。 看到李苓思这般伤神,楚鸣乔心里渐觉失落,但他却也识得大体,便委婉着声音劝道“师妹放心,萧师兄机敏过人,又最得师父真传,根本就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他。” 经他这么一说,李苓思又想起萧让平日能耐无穷的样子,便这才一扫愁云的说道“楚师兄说的没错,大师兄心思机警,本领又好,肯定会平平安安的。” 楚鸣乔正要附和,李苓思却忽的一转话语道“我这就去三清堂乞求天尊保佑大师兄。走,你也跟我一起去。” 楚鸣乔暗地里觉得有些委屈,但他不想辜负了师妹这番心意,只好默默的尾随而去。二人一前一后才过大堂,就碰上从小孤峰归来的李沧浪了。 却也不知为何,李沧浪见到女儿与楚鸣乔单独在一块儿后就面色凝重的责问起来。李苓思只道父亲是在小孤峰碰了壁,自不会作多想,但楚鸣乔却明白师父此举是不悦自己与师妹在一起。在楚鸣乔看来,大师兄萧让才最得师父心意,往后师父不仅要把掌门位置传给他,甚至连女儿的终身大事也已托付好了。 “萧让是死是活全看他自己本事,你们在山上干着急能有什么用?”李沧浪责问道。 李苓思不知父亲为何这般火大,也不敢贸然抵触。楚鸣乔明白眼不见心不烦的道理,便连连点头道“师父教训的是,我看我们还是去做些对门派更有帮助的事情好。” 李沧浪听得楚鸣乔这番表态,又见他似乎并不缠着李苓思,便这才松口道“萧让迟迟没有回山,不如这样,你即刻带两人下山打探,无论结果如何,半个月内务必回来禀报。” 李苓思听得父亲要安排人下山去找萧让,便自告奋勇的向李沧浪请缨同去。不待李沧浪答复,楚鸣乔却一口否决道“此行路途遥远,更兼江湖险恶,师妹当留在山门中为好。” 楚鸣乔的话语正符合李沧浪心思,但他却难言高兴,只默的看了这位二弟子几眼,最后才五味杂陈的嘱托道“下山后凡事谨小慎微,切莫招惹闲事,七八日后如还无消息,便原路返回。” 楚鸣乔虽憾师父偏心大师兄,但此番悉心叮嘱,却又让他心头一暖,便感念道“弟子时刻铭记师父教诲。” 说罢,楚鸣乔便转身往前院抽调人手去了。 第十七章 下山寻人 楚鸣乔在一众师弟里选出铁蛋和陈子豪两位精壮一同下山去打探消息。行前,李苓思亦备了糕点相赠,并再三嘱咐他们一定要找到萧让。铁蛋与陈子豪只记着好吃的点心,便无论何事都一一应允下来。楚鸣乔知道她心里只有萧让,心里自然不是滋味,但念及与大师兄的手足情谊,他又觉得自己不可以私误公。如此,楚鸣乔便豁然答应道“萧师兄亦是我的手足兄弟,我自当全力以赴。” 李苓思听了直是感激不已,但她越是如此,楚鸣乔就越觉着心里别扭,或许不再诉说才是时下最好的决定。楚鸣乔只好点点头,再道上一句“保重”后,他便带着两位师弟直下山去了。 此行去找萧让,李沧浪并未交代他们要如何做,缺了指导意见后,三个初出茅庐的后生就顿觉无从下手了。关键时刻还得看楚鸣乔,他想起阴风寨提及萧让曾于月前出现在饮血岗的事情,便思索着推算道“大师兄未按师命直接回云台山,却是一路南下去了荆蜀交界的巫山,你们说为什么?” 铁蛋和陈子豪面面相觑,稍后才答道“大师兄肯定是碰到特殊的事情要去办,才临时改道的吧?” 这样的答复说了等于没说,楚鸣乔于是继续说道“巫山三面莽原环绕,殊为难行,但好在南面临水,便无论西进还是东出都十分顺畅了。” “你是说大师兄过道巫山是为了去长江?”陈子豪迟疑道。 铁蛋听得稀里糊涂,只睁大眼睛望住楚鸣乔,却看他有何说法。 “不错,而且他应该是想乘船溯江而下的。”楚鸣乔坚决的说道。 陈子豪一时想不大明白,遂疑惑道“你如何断定大师兄一定是向东去了呢?” 楚鸣乔只默默一笑,接着又在沙地上画出图比划道“大师兄既是南下巫山,自不会向北而行;他若要西去蜀地,就应当在蜀汉交界之地入蜀,而不该选择有巴山横阻的巫山;所以他最有可能就是乘船东去。” 陈子豪听罢直点头赞同,只有尚在云里雾里的铁蛋犯愁问道“等等,楚师兄只说了北面、西面不可能,那南面呢?万一大师兄是要过江去南边呢?” 楚鸣乔顿了顿,便望住陈子豪道“你来和他解释一下吧。” 陈子豪知道这位铁蛋师兄乃敦厚之人,便尽量用最简单直接的语言告诉他为何萧让不会是渡江南下。可是铁蛋还是想不明白,为何巫山之南的荒蛮之地,萧让就不会去那里了。 “大师兄能冒着违背师命的风险去办的事情,必定是事关重大的事情。而事关重大的事情,一定不会在荒蛮之地。”楚鸣乔细细的说道。 铁蛋眉头皱了皱,依是不得其解,便又继续追问道“为什么事关重大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在蛮荒之地?” 楚鸣乔和陈子豪直气的答不上话来。 “你就别问那么多了,咱们照楚师兄吩咐去做就是了。”陈子豪不耐烦道。 铁蛋只好答了一句“哦”了事。 既然确定萧让是东去了,那他又会去哪个地方呢?关于这一点,楚鸣乔也答不上来,只是他相信萧让要选择走水路,就必定是一个不会太近的地方。而另一方面,长江就算绵延千里,也只有水路一条,他们若向沿途以水路为生之人打听,或许就能探出一二来。 说到这以水路为生的人,渡口船家自然算一个,而盘踞在长江上的赤蛟帮更是不可或缺的主。楚鸣乔细细盘算,确认七八日时间能赶到赤蛟帮黄州分舵后,他便向铁蛋和陈子豪部署行动任务了,大致是铁蛋和陈子豪往荆州去,到达后铁蛋负责向当地丐帮弟子打探,陈子豪则负责向渡口询问,三日后直接原路返回云台派;赤蛟帮乃水上匪徒出生,自非善茬,去黄州分舵的事情就落在楚鸣乔身上了。 三人合计好后便分头行事。 说来也巧,萧让因为所骑马匹跑动后要浑身溢血之故,不得不改乘船去浔阳。只是他又舍不得丢下马匹,便索性带着一并上了船。这却不正是一个明显的目标吗? 铁蛋和陈子豪去往荆州后只需将萧让画像一展示,船家便遮遮掩掩的不以理会了。而丐帮弟子亦避让再三,显是不愿搭理他们。陈子豪意识到他们是见过萧让的,奈何对方不配合,他们也没办法。 相比于两位师弟的经历,楚鸣乔则不那么幸运了。首先是赤蛟帮的弟子个个蛮横高傲,任何妄图向他们问路打听的人都会被趁机勒索一番;其次,他们似乎对萧让甚有偏见,楚鸣乔才一展示画卷,他人就被十几号赤蛟帮弟子团团围住了。见着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楚鸣乔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赤蛟帮中有一个名叫鳌仲的大汉指着萧让画像急问道“这画中之人到底是谁?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楚鸣乔从对方语气中嗅出了恶意,便不去回答,只反问一声道“这么说你见过他?” 鳌仲顿时情绪激动起来,但他又似乎在刻意隐忍,只骂骂咧咧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楚鸣乔意识到其中定有曲折,遂灵机一动说道“此人借了我五十两银子,一直没有归还,我来找他索债的。” 鳌仲上下打量了楚鸣乔一眼,最后才疑惑道“那他姓甚名谁呀?” 楚鸣乔心想师兄行事磊落,他若与赤蛟帮有过节,必定也会报上家门。如此,他便把萧让的名字报上去。 “果然是他。”鳌仲恶狠狠的骂道。 “这么说你们是见过他了,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楚鸣乔急切问道。 鳌仲却点了点头,在承认见过萧让后又下令部众擒住楚鸣乔。楚鸣乔大为意外,唯有抽剑相抗,但他一出手,鳌仲就看出了端倪。 “那小子拿的剑和你一般,武功也是一个路子,看来你们是一伙的。”鳌仲得意道。 楚鸣乔这才意识到对方是早已看穿自己身份,便只好强行和众人缠斗一圈,却看能否突出重围去。鳌仲见楚鸣乔剑术颇有章法,虽七八名赤蛟帮弟子联手亦不能完全制住,如此他便回身取来一捆绳索,待场上战的不可开交时,鳌仲再大手一挥,那捆绳索旋即当空漫散开来,却不正是一张硕大的渔网吗? 阵中的赤蛟帮弟子见状纷纷滚地而走,依是站立着的楚鸣乔转眼就被这张铺天盖地的大网缠住了。楚鸣乔大呼不妙,但他越挣扎就被这渔网缠得越紧。赤蛟帮弟子却也不急,只待渔网中的楚鸣乔再无力挣扎时,他们才各自收网起来。 此时,鳌仲便上前瞪住楚鸣乔笑道“看你一身粗麻衣服,也是能借出五十两银子的人?把大爷当三岁小孩戏弄可没有好下场。” 楚鸣乔只恨自己先前没有想得周全,便只好无奈道“既落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鳌仲一听便来气,遂二话不说的上前施以一顿拳脚。楚鸣乔束缚在网中动弹不得,便结结实实的挨了顿饱揍。 不过楚鸣乔却也是有心气之人,虽挨了痛打却仍旧毫不屈服。 鳌仲打的累了,又见他是有些骨气之人,便收手问道“你和萧让是什么关系,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这会儿楚鸣乔倒学得机灵了,他只故作好奇道“却不知那萧让做了什么事情,让你们这么恨。” 楚鸣乔不问也罢,一问,鳌仲等人皆火冒三丈起来。原来赤蛟帮弟子误将萧让所带的马匹当成了汗血宝马,便意欲抢夺。但萧让奋力抵抗,不仅伤了多名赤蛟帮弟子,还叫江上来往船舶看见,着实是叫赤蛟帮丢了面子。 楚鸣乔听到这里只忍不住笑道“原来是你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楚鸣乔话音未落,便又有一顿拳脚相加过来。 “哼!我们就是吃江上这碗饭的,所有行事皆光明正大,怎能和偷鸡牵扯上了?”鳌仲不服气的骂道。 楚鸣乔知道对方是个目不识丁的大老粗,便不再说这些绕口的话,只接着说道“不就是挨了萧让一顿打的事吗?你们既要混迹江湖,怎么连这点小挫折都受不起?” “呸!他若只是推我几名弟子下水,我还不至于满天下的找他。”鳌仲骂道。 楚鸣乔于是追问缘由,鳌仲却也不避讳,只把原委直直说了出来。原来赤蛟帮弟子在江上吃了亏后急搬救兵,闻讯而来的赤蛟帮帮主程不时一眼认出萧让所牵马匹乃是饮血岗赤目郎君的坐骑。想那赤目郎君食人无数,几十年来仅就赤蛟帮便有十数人亡于他口,如此他们岂能不恨?只是赤目郎君武功高强,饮血岗下又有他干儿子冷冰派血衣社相助,赤蛟帮就算想报仇也难以遂愿。 既然说到赤目郎君,程不时和鳌仲皆认定萧让是饮血岗的人,如此,他们要把新仇旧恨一起算在萧让身上也就不奇怪了。 楚鸣乔听罢只“哈哈”大笑起来,笑罢才说道“萧师兄乃我云台派大弟子,怎会是你所说的赤目郎君徒弟?” 鳌仲心头一稟,便问道“你说萧让是云台派弟子,那他怎么骑了赤目郎君的坐骑?” 楚鸣乔答不上来,只好反问对方为何认定萧让所骑是赤目郎君的马儿。鳌仲于是把原因告诉了他,却是听得楚鸣乔咋舌不已。原来赤目郎君以饮血为生,不管是人血兽血,但有所余他便拿去喂马,时间一久,这马儿溢出的汗便也是鲜红的血了。 “若非极为亲近之人,怎能骑得到赤目郎君的马?我看萧让和赤目郎君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鳌仲严词道。 “呸!我萧师兄乃名门正派出身,为人急公好义,怎会是你所说的那样?兴许是他夺了赤目郎君的马而已。”楚鸣乔愤然驳斥道。 鳌仲亦“呸”了一声骂道“赤目郎君在江湖成名已久,武功更是毒辣非常,就凭萧让那三脚猫功夫能夺得了他的坐骑?” 楚鸣乔虽然坚信事出有因,但鳌仲之问他又答不上来,便只得忿忿叹息。 鳌仲见楚鸣乔无言以对,便认定对方这是心虚了,如此他又得意道“你既然是他师弟,我就拿你当人质,却也不怕他不来。” 第十八章 别样处境 却此时,一位瘦高的中年男子领着数人从林间赶来,鳌仲等人一见,便悉数上前参拜。这来者正是赤蛟帮帮主程不时了。 在略略听完鳌仲介绍后,程不时便捻须思索起来,稍许他又走近楚鸣乔上下打量一番后说道“萧让是云台派首席大弟子,赤目郎君是邪教余孽,二人是否勾结关系到整个武林安危。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程某可不敢私自放了你。” 楚鸣乔本打算和这个赤蛟帮帮主说明原委的,见他忽的又下令叫人去云台山传李沧浪亲来黄州解释此事,便索性作罢。 鳌仲一直不解为何程不时不以楚鸣乔为质捉拿萧让,反而要大老远的去找云台派掌门,万一这李沧浪护短了,他们不等于白费功夫吗?程不时却不和他解释,只悠然自得的挥手而去。 “那这厮怎的处置?”鳌仲追上去问道。 程不时却瞪了鳌仲一眼道“云台派的大弟子打伤我多名弟兄,你该不会好吃好喝伺候着吧?” 鳌仲这会儿却不笨了,便当下心领神会道“云台派的人打伤我们赤蛟帮兄弟,我今日就为兄弟们一雪前仇。” 程不时看了鳌仲一眼道“这是你捉的人,怎么安排你自个看着办。” 鳌仲点点头即可答应下来。只见鳌仲回身向众人比了个动作,尚束缚在网中的楚鸣乔就被赤蛟帮弟子七手八脚的扛到江边去了。楚鸣乔见着这阵势,只道对方是要将自己投入江中淹死,便黯然道“师妹,师兄先去了。” 鳌仲见他神情黯淡,便讥讽道“怎么?你也怕死了?” 楚鸣乔却不管这些,又改口默道“师妹只记着大师兄……大师兄要照顾好师妹。” 鳌仲听罢只嘲笑道“想不到你这厮小小年纪还挺风流,那大爷我就成全你。” 楚鸣乔却急道“师妹选谁她自有主张,可没你什么事。” 鳌仲却摇摇头道“你以为我会去给你说媒呀?我打算把你丢到江里喂鱼,等鱼儿吃饱了再捞上一条肥的送到云台山去,这样你就可以和你的师妹团聚了。” 鳌仲说罢,一众赤蛟帮弟子皆是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楚鸣乔只觉得此举恶心非常,便连连摇头骂道“好歹毒的人,我就是死也要死的远远的,绝不让你得逞。” “那可由不得你。”鳌仲不以为然道。 说罢,他便命人按住楚鸣乔,然后再用粗麻绳将他手脚分别捆住,最后才叫人搬来一个大竹笼。楚鸣乔见此情形,心知再无能为力,便只得再三祈祷道“待会儿最好是遇到一条能够一口吞下我的大鱼,这样他们就送不去云台山了。” 鳌仲一声令下,楚鸣乔就被锁在竹笼里了,而待众人扛起竹笼丢入江中时,楚鸣乔便双眼一闭,再不作半分挣扎了。只听得“噗通”一声响,江边随即荡出阵阵浪花来,而待鳌仲双手一拉绳索,困着楚鸣乔的竹笼便又在水花四溅中被悬吊出江面来。如此反复折腾,楚鸣乔自是被呛得连连咳嗦,但赤蛟帮弟子却个个看得捧腹大笑起来。 楚鸣乔知道对方这是在折磨玩弄自己,便愤恨道“他日我若不死,定也叫你们尝尝这好滋味。” 鳌仲见楚鸣乔嘴硬,便再来几十个回合,罢了又叫弟子们再如是折腾一番,直到楚鸣乔被江水灌得说不出话来了,他们才罢手。鳌仲见楚鸣乔被呛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才得意的将绳索捆在岸边的一颗小树上。 饶是如此,楚鸣乔却也难言好过,因为鳌仲是算好了水深的,他只教竹笼里的楚鸣乔仅能于水面露出个脑袋呼吸。但有风浪过来,楚鸣乔还得吸进一口江水去,而这还没算接下来江水浸泡的疲乏之苦了。 萧让并不知道师弟因他而在黄州受难,彼时的他已经到达浔阳,并照着吴丹青的交代找到了赵将军府上。但这赵老将军乃是昔年采石矶抗金的功臣,身份地位尊贵,萧让区区一介平民自难入府。萧让进不得将军府大门,又不放心将画卷让仆从代为转交,苦恼之际他也只得铤而走险搏上一搏了。 是日晌午,炎炎的烈日晒得众人疲乏难当,萧让于是趁着府卫分神之际爬上了后墙的一颗古松,待察得内廷巡侍走散后,他又似雁落平沙般的跃下院墙来。只是这将军府端的是大,又有前庭后院之分,萧让不知这赵老将军居于何室,便只好一间间的找了起来。 但萧让只找了两三间屋便放弃,因为他觉得自己此行是来帮吴丹青送画的,根本犯不着这般鬼祟行事。如此一念,萧让索性退回到院落中央,然后找着一块石凳坐下后才放开嗓门高喊起这赵老将军的名号来。 府院内听得有外人喊叫,上上下下十数号廷卫便悉数涌向后院,只片刻之间,他们就把萧让团团围住了。 管家闻讯后也急急赶来,弗一见面他就连珠炮般的当场质问起来,除去来者姓甚名谁外,其人如何潜入将军府,以及善恶居心皆分毫不漏的包含在问话之中,直似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萧让不想节外生枝,只单说自己是替吴丹青给赵老将军送画的,至于姓名、来路,他便直接隐去了。但将军府的人在没有确认来者身份时,却是半句也不肯信他。如此管家遂不客气的把前番问话重复一遍,萧让若不一一交代清楚,他必定要下令捉人了。 可是萧让偏偏却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管家和侍卫越是做出一副要凶狠模样,他便越是懒得搭理。 “赵将军乃朝廷三品大员,你擅闯将军府,依律可诛。”管家骂道。 话音未落,十数侍卫便照着他指令围攻过来。萧让却也不惧,在他看来这动静闹得越大,或许那老将军才越是听得到。萧让于是一边使出本门剑法与众缠斗,一边又御起轻功步法在院内疾走一通,却是每每叫合围之众扑个空。如此一来,喊打喊杀之声、兵器相击之声以及步履奔跑之声皆混杂在一起,这原本安静的后院也顿时变得喧嚣热闹起来。 就在众人乐此不彼的追逐打斗时,内廷忽然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叫骂声。管家和侍卫闻之皆是就地打住,萧让亦是难得从容的长出了一口气。 少倾,一个身形魁梧的老者便在侍女的左右搀扶下走出内廷拱门来。萧让前番听他骂声中气十足,如今又见他精神矍铄,便没个好气道“堂堂三品将军,竟然叫两个小姑娘来扶,真不害臊。” 这赵老将军听罢直是气不过,便一把喝开左右侍女,然后摆出一副老当益壮的模样来。但管家却面色一急,连连向他冲了过去。管家到底是管家,他知道这老将军双足患疾,稍是站立久了就会麻木不支。却也幸亏管家及时赶到,赵老将军才不至于当众跌到。 “老堂主何必与这毛头小子较真?”管家一边扶起一脸狰狞的老将军,一边又劝慰道。 赵老将军却并不领情,若非是双脚实在站不稳,他恐怕连管家也要一并推开出去。 萧让听管家称之为“老堂主”,便向他询问赵老将军何在?管家心里本就有气,便骂骂咧咧道“你擅闯将军府在先,气倒老将军在后,可谓罪加一等。” 却不待萧让答话,赵老将军却大手一挥的打断道“哼!就凭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气得倒我?这条不算。” 管家于是连忙点头答应。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闯入我府上想干嘛?”赵老将军扶着院墙质问道。 萧让还不敢确定对方是否真的就是吴丹青所讲的赵老将军,如此他便直直问道“你可认得吴丹青?” “认得。”赵老将军直截了当的答道。 萧让又追问道“那这吴丹青是做什么的?” 赵老将军听罢却来气了,稍许便见他火急的骂道“你在我府上闹腾这么久,合着就是来问个人的?你找错地方了。” 萧让虽也觉着此问别扭,但此画乃吴丹青临终所托,又牵系他一家老小性命,实在马虎不得。如此,萧让便执拗的说道“你既然说认得吴丹青,却为何讲不出他是做什么的?你都七老八十三了,如果还骗人的话就太说不过去了。” 赵老将军气的直跺脚,但一跺他原本麻木的双腿就更不好受了。众人见赵老将军脸色难看,便个个挺剑而出,却是非要替他出口气不可。 但赵老将军却急急喝住众人,罢了又向萧让说道“你小子说的也有道理,那老夫就告诉你,这吴丹青是画画的,还是给皇宫画画的。这下你满意了吧?” 萧让心里当即一宽,便将吴丹青托付送画之事说了出来。赵老将军却是机警之人,不等萧让说毕,他便打断道“你是吴丹青的朋友,便是我满某的朋友。高管家,带他先到后堂喝茶去,我稍后就来。” 萧让听罢却满是困惑,但因与府中众人有不快在先,他便也不好去问。 第十九章 不负所托 萧让随着高管家来到后堂,才弗一进门,他便觉得眼前有强烈的白光灼目。高管家见他以手遮目,便得意的说道“老堂主眼睛不大好使,需借这玉璧反光才能看清楚东西。” 经此一说,萧让才放下手细细打量起来。确如高管家所言,这后堂四壁皆由晶莹剔透的上等冰玉包裹,堂内但有一根蜡烛发出光亮,都会被这些冰玉墙相互反射,最后放大成耀眼之辉。 萧让虽暗叹这玉璧富丽堂皇,但心下却又转念道“这些珍贵之物却不知耗费了多少民脂民膏。” 不多时,赵老将军便在两名侍卫搀扶下来到内堂。萧让怨恨他是个贪官,便招呼也不打的说道“吴丹青于月前在蜀中去世,他临终前交代我将此画交给你,然后再托你转交给朝廷,以免他家人受累。” 萧让说罢,便将画卷取下递了上去。但赵老将军却不接画,只怒目圆睁的瞪住萧让久久说不出话来。萧让不想他误会,便又将吴丹青死因简洁明了的交代清楚,但赵老将军依旧盯着他不吭声。 “来人呐!”赵老将军忽的大吼一声,内堂左右两道门旋即涌进数十侍卫来。 不待萧让反应过来,赵老将军又下令众人捉拿于他。萧让大为意外,但此地狭小,却不比后院好闪避。只见众人一拥而上,萧让就被七手八脚的按住了。 “为何抓我?”萧让质问道。 其实这样的疑问也在高管家心里打转,但赵老将军脾气上来了就谁也不认,所以他也不敢直接去问。 “你这个害人精竟然还活着,我这就将你乱棍打死。”赵老将军怒不可遏的吼道。 赵老将军话就是命令,他才一说出,便有手执小臂粗木棍的府卫赶进屋来。萧让被一群人按着动弹不得,只得结结实实的挨了几棍子打。萧让虽忍得住背脊骨肉之痛,但若无端端的被这帮子人乱棍打死,可就太冤枉了。 萧让于是忍痛骂道“我萧让行的正,不曾做过什么坏事。” 萧让这般一骂,府卫就打得更狠,但赵老将军却迟疑着问道“你说你姓萧?” 幸亏有他这一问,否则府卫们非得要把萧让活活打死不可。萧让见动私刑的府卫都住手了,便强顶着傲气喊道“我姓萧名让,云台派萧让是也。” 赵老将军稍作迟疑,接着又凑到萧让面前去细看一番,最后才震惊着自语道“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世间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 萧让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索性凝神提气抵挡身上疼痛。赵老将军于是复又问道“你果真不姓赵?” 萧让却气愤答道“我萧让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为何要跟你姓赵?” 赵老将军哑然无语,但稍许他又豁然道“我看你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如此就不应是他了。” 赵老将军醒悟过来后连忙遣散内堂众人,然后又唤来大夫为萧让诊治伤势。这番无辜被打然后再找人来医,便是任谁也不会痛快了。但这所有的误会都源于赵老将军口中所讲的那个害人精,萧让气不过,自然要将之问个清楚了。 可惜赵老将军在确认自己认错人后,就对此事三缄其口,萧让再追问下去,他也只说此人早已死去。萧让见他不愿重提旧事,便只好将话题转回到代吴丹青送画的事情来。 “吴丹青乃纯粹之人,他托付之事,我定当代为办妥。”赵老将军坚决道。 萧让得到赵老将军这番承诺后,这才依依不舍的将画卷呈上。赵老将军展开画卷一看,霎时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惊艳、羡慕及赞美之情浮现在了他的脸上,久而久之,他竟又怅然着悲叹起来。只是这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惬意,全无半点亵渎猥琐之思,纵是萧让见了,也能体察出其中的真挚来。 “吴丹青字画工于传情,虽寥寥方寸,却能动摇人心。”赵老将军叹道。 但他才感慨完毕,却要拿蜡烛烧掉这幅画。萧让大呼不可,当即忍痛抢过画卷道“吴丹青一家人还指望这幅画救命,你却为何要烧了它?” 赵老将军行动不便,自是抢不赢萧让,如此他便又叹道“此画隐隐能摄人心魂,若真上达天听,只怕圣上也要被蛊惑。此非社稷之福,不如烧掉了事。” “可这是吴丹青的绝迹,如果被毁掉了,那他的家人怎么办?”萧让急道。 “一家之妻儿老小岂能与苍生社稷相提并论?”赵老将军气道。 萧让虽知此乃大义,但他又觉得此话并不完全在理,毕竟吴丹青这一家妻儿老小皆是无辜的,若因此受罪,岂不冤枉的很?赵老将军不想就此与之辩驳,他只默然道“有些东西要你经历过才会明白。” 萧让却不关心这些,他在乎的是如果赵老将军不肯将此画送去皇宫,那么吴丹青的家人必定要受牵连。而关于这一点,也正是赵老将军心里反复思考的一个问题。 “我当年在虞公麾下立过一点功劳,蒙先皇体惜,赐我丹书一卷,我现在将丹书转赠吴丹青家人,则可免其罪名。”赵老将军说道。 萧让也曾听说过丹书铁券事情,非功勋卓著者不可得,想不到眼前这个有些邋遢、脾气又爆的老头子竟是抗金功臣,如此萧让便肃然起敬了。 “赵老将军肯出手相助,吴丹青当能含笑九泉了。”萧让感激道。 赵老将军却不以为然的摇摇手道“但如果他的绝迹蒙蔽圣心,那他的罪孽也就大了。” 萧让明白赵老将军还是想毁掉此画,便一千个不情愿的说道“我必定妥善保管好此画,决不让它流传开来。” 赵老将军知道萧让执意不肯,便只得作罢道“你今日做既然做出这个选择,以后就必须承受它带来的结果。” 萧让自是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又急急将画卷收入行囊中。赵老将军看着萧让这般急切行事,便摇头叹息道“你就算要拿它作私藏,起码也该先涂去吴丹青的名字吧?” 萧让一愕,这才觉悟过来。原来赵老将军此举是希望此画成为无名之作,万一日后生变,吴丹青家人也可彻底摆脱干系。萧让于是从案台取来笔墨,然后将吴丹青的落款涂成一圈黑色,就算是再出色的金石名家也不可能认出原作是谁了。赵老将军见萧让这般做了,便才同意让他保管画卷。 办妥吴丹青托付之事后,萧让便急要赶回云台派去。赵老将军虽不怎么待见萧让,但行前他还是遣人取来一袋金银相赠。 “赵老将军这是何意?”萧让不解的问道。 “这是拿给你买药补养身体的。方才我叫人错打了你一顿,这就算是赔了你医药费了。”赵老将军有些不耐烦道。 “哈哈,就为这个?我自幼随师父在云台山学艺,这点皮外伤根本算不得什么。”萧让不屑道。 “如果你觉得自己伤得并不紧要,就拿去当做盘缠吧,江湖中人手头紧可是常有的事。”赵老将军又说道。 可是萧让听罢却觉着心里不痛快了,如此他便冷笑一声道“我来此是为了却吴丹青临终之托,既然老将军首肯答应帮他,那我就先行告辞。” 说罢,萧让便抱起画卷头也不回的走出将军府去了。 赵老将军见萧让这般傲气,全然不似心中旧人那样滑头,便对他好感多过厌恶来。得到别人欢喜总比让他厌烦的好,因为人始终是感性的种儿,任何一点选择或判断都会被情绪所沾染甚至左右。倘若某人恨着另一个人,那么这个被恨之人无论做出什么好事,他的反应也总是抵触或不愿承认的,反之亦然。人心之私,私在一己好恶而已。 萧让前脚才出将军府,后脚便有赤蛟帮浔阳舵主孙迁赶来面见赵老将军。他此番前来禀报的,正是萧让前些日子在黄州水域打伤赤蛟帮弟子之事。但赵老将军此番与萧让接触后,深觉他是一个守信重义之人,由此看来他在黄州的所作所为必定也是事出有因的。 赵老将军于是询问是否黄州弟子胡作非为在先,孙迁不敢隐瞒,只得如实相告。赵老将军听罢只火急的骂道“你们在水上打输了,还有脸来我这儿告状?” “老堂主,咱们黄州的弟兄也是因为看见他骑着赤目郎君的马,才决意找他弄清原委的。赤目郎君和我们的仇您又不是不知道。”孙迁委屈道。 赵老将军却觉得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只不过他不便将萧让受吴丹青所托之事讲出,遂只说道“我退出江湖很久了,以后江湖中的事情不要再来烦我。” 孙迁等的就是这句话,因为他的线人告诉他萧让到达浔阳后就去了将军府的。只是赵老将军也非等闲之辈,孙迁这点小心思,他也是早早看穿了的。 “萧让在黄州打了赤蛟帮弟子,而方才在府中我亦叫人误打了他一通,就算两两扯平了。”赵老将军不耐烦道。 “萧让打伤我们黄州分舵的人事小,他与赤目郎君勾结事大啊。”孙迁急道。 “放屁,他若与赤目郎君勾结,今日却来府上拜会与我,这不等同是说我与赤目郎君也有瓜葛?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往后莫要再为难萧让。”赵老将军怒道。 孙迁想不明白老堂主为何执意要庇护萧让,但他既然作了这个主,孙迁还是只得照办。却也幸亏赵老将军有此决断,否则一早埋伏在江上的赤蛟帮弟子非把萧让送去喂了鱼不可。 第二十章 神秘礼物 萧让有此际遇,返程遂得一路畅行无阻。但尚在黄州的楚鸣乔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他自打被赤蛟帮弟子囚于竹笼后,已经在江水中浸泡了几天几夜。如此长久的在水中囚禁,楚鸣乔早已是浑身疲软乏力了。但赤蛟帮的人却并不同情于此,反倒是循着空隙前来吊拉竹笼取乐,楚鸣乔一会儿被吊出水面受烈日暴晒,一会儿又要沉入江底猛呛几大口河水,着是难受。或许只有等到晚上,待那些赤蛟帮的人都睡觉去了,楚鸣乔才会好过一点。 月光泠泠,江河岑寂。浸在江中不分醒睡的楚鸣乔隐隐听得江上似有几许清幽的琴声,而待他打起精神时,江上除了渐浓的雾色外,就只剩下浪花轻轻拍打岸石的声音。 楚鸣乔实在是累了,索性闭上眼睡去,但他一低头,整个脑袋便要埋入水中,却怎能安睡的了?楚鸣乔只得憋一口气默入水中憩息片刻,然后再探出水面换气,如此才算稍稍回得一点精神。 但楚鸣乔潜入水中却有另一个好处他可以籍着水纹听到那些在水面上被浓雾隔离的动静,比如那依稀悠扬的琴声,比如那像极了步伐的“哒哒”声响。凭着习武之人的本能,楚鸣乔冒出水面一看,却果真见着一位素衣女子正施展出极上乘的“水上漂”功法横渡江心。 楚鸣乔看的出神,全然不记得她已经来到自己跟前了。 借着朦胧月色,楚鸣乔依稀见得一位高冷的绰绰妇人正狐疑的望着自己。楚鸣乔觉得自己此刻乃是赤蛟帮的阶下囚,又觉得对方是站在水面上俯视自己的,岂能不心生自卑?如此楚鸣乔便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依旧是吸一口气后将头埋入了水中。 但憋气总有个时限,楚鸣乔就算再不想被人看轻了,最终也还得冒出水面来换气的。只是这一次他潜的太久,便一冒头就气喘吁吁起来。那高冷的绰绰妇人却只如一尊雕像般默默的盯着楚鸣乔,可她越是这么看,楚鸣乔就越不想露出水面来了。 这妇人见楚鸣乔似在躲避自己,便果断上岸将系在竹笼上的绳索一拉,困在笼中的楚鸣乔顿时被悬于水面之上了。妇人于是隔着竹笼仔细的打量起楚鸣乔来;而楚鸣乔心想既然避无可避,却莫失了儿郎胆气,如此他便也正色与之对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妇人忽的问道。 楚鸣乔觉得对方语气似在审问犯人,便不回答。但妇人却并不着急,她只上下扫了对方一眼,便自信的说道“原来是云台剑派的人。” 楚鸣乔心想自己并不认识她,可她是如何一眼看穿自己门派来历的呢?如此楚鸣乔便将心中困惑直直的问了出来。 但妇人却并不回答,反而又细细的打量起楚鸣乔来,末了才快意道“云台派中有两位青年才俊弟子萧让与楚鸣乔,萧让豪气,楚鸣乔英气,由此看来,你当是后者吧。” 虽是被人夸奖,但楚鸣乔却高兴不起来,因为这全然陌生的来者实在是太有洞察力了。这种未卜先知式的洞察力不仅让她显得的神秘,还衬托出一种潜默的可怕来。 楚鸣乔于是紧问她的来历,未得答复后他又追问对方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的。可惜这妇人似乎管问不管答,楚鸣乔的思绪只能继续困在云山雾里。 “那你找过来究竟有何企图?”楚鸣乔警惕道。 妇人却审视楚鸣乔再三,这才终于说道“今日遇上我,算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可是我连你姓甚名谁,是何来路都不晓,却怎知是福是祸?”楚鸣乔却暗道。 妇人却不管这些,只定睛查看楚鸣乔那被江水泡的如馒头般浮肿的手脚,罢了才说道“看来你还得在此泡一泡。”说罢,妇人又将囚着楚鸣乔的竹笼放归原位。 楚鸣乔搞不清楚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待再欲相问时,这妇人已踏浪乘风而去。没了说话之人,这江上又重归宁寂。楚鸣乔略觉失望,便又埋头潜入水中,只是这一次他却再也听不见琴声了。 于江中一宿昏睡后,楚鸣乔又得挨受赤蛟帮的种种折磨和嘲讽。可惜萧让办完吴丹青托付之事后,直接从浔阳渡江走了陆路,便与在黄州受苦受难的师弟失之交臂了。此事不仅萧让不知,尚在归程的铁蛋、陈子豪亦不知情,如此看来,却不知楚鸣乔还要在这里吃多少苦头。 是夜,江面上隐有一叶轻舟疾驰而来,待逼近岸边时候,舟上便有一人影腾空而起。楚鸣乔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银亮,整个人就忽的往水中急沉下去。楚鸣乔大吃一惊,这才明白是那舟上人影砍断了吊住竹笼的绳索,倘是如此,自己岂不只有困在笼中被活活淹死? 就在楚鸣乔呼吸不过来时,那竹笼又忽的被提出水面。楚鸣乔在水下憋的几欲昏厥,这会儿重有呼吸之机,便张着嘴巴大口的猛呼起气来。却此时,先前那砍断绳索的人影又将竹笼一甩,楚鸣乔便就头晕眼花的躺在小舟上了。待一切都办妥后,这一叶轻舟便载着楚鸣乔消失在江雾之中了。 舟上,一胡须大汉把楚鸣乔上下打量了个遍,然后又困惑着向船头伫立的妇人问道“南宫楼主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救这么一个不相关的后生?” 原来这妇人便是号称对江湖事无所不知的拾珠楼楼主南宫绮绝,而那胡须大汉则是号称大力门神的铁胡须。只是南宫绮绝既是如此精明人物,那她又岂会做赔本买卖? 南宫绮绝只冷冷一笑道“他可不是你讲的不相关的人物,相反他以后还会对我们大有裨益。” 铁胡须听不明白,便希望南宫绮绝能讲的再清楚一些。南宫绮绝四下张望一圈,然后又点住尚是昏迷的楚鸣乔穴道,这才细细说了开来。原来他们是打算把楚鸣乔当做一件礼物,赠送给即将要过圣辰的少宫主。 铁胡须听了南宫绮绝用意后直是摇头道“但逢圣宫少主圣辰,天下宾客都是挖空心思的送去各式绝世珍宝,而你却打算给她送个半死不活的人,这真是个馊主意。” 南宫绮绝瞪了铁胡须一眼后怒道“你这铁憨懂什么?” 要是平时拾珠楼主这么说,铁胡须必定服服帖帖的听从,但此次涉及到给少宫主送礼,他便说什么也不敢同意下来。若非考虑到接下来还有许多脏累活要铁胡须去做,恐怕南宫绮绝非得将他踢下船去不可。诚是无奈之下,南宫绮绝只得再将其中关系说出,如此铁胡须才算稍稍豁然了。原来这少宫主十六岁诞辰在即,作为亲近之一的拾珠楼自是要献礼贺寿,但在送什么礼物上面却大有讲究如果送了少宫主喜欢的东西,那么老宫主圣颜大悦必定多多褒奖,不仅送礼之人地位得增,其所在门派亦与之俱隆;但如果送了少宫主不喜欢的东西,可就是折了礼物本钱又不讨好的事情了。但少宫主自幼于桃源独居,外人根本不知其喜好,便只一味的堆砌名贵珍宝,却不知此举实则适得其反。 南宫绮绝曾被授命为少宫主讲经读史,虽只寥寥月余时间,但她却对少宫主的爱好多有了解,如此才会有去岁只送楠木琴而大受欢宠的奇闻。只是一个人的爱好容易被捉摸,但一个人的渴求却难被猜透。南宫绮绝曾经也是少女过来之人,她猜想这幽居桃源的少宫主既是豆蔻年华,自要情窦初开。但囿于法规,少宫主根本接触不到与之相仿的青年才俊,于是桃源每每奏出惆怅琴音,便就是少宫主渴望奇缘的心声。 铁胡须对这些少女心思全不在行,便就南宫绮绝说什么他都只有点头认同。但铁胡须对待此次送礼终究还是慎之又慎的,南宫绮绝虽将理由说的极其充分,他仍是心存顾虑的。 “可是依宫规规定,宫中男女间是不准有私情的,要是让执法的长老知道了,岂不好心办了坏事?”铁胡须惧道。 南宫绮绝却不以为然道“可他现在并非宫里人,自不受此约束。” 铁胡须扭头望了仍在昏睡的楚鸣乔一眼,便点点头,又摇摇头道“话是如此,但如果少宫主不喜欢,或者老宫主反感此人,那我们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要是怕,就现在走,往后好处也不会有你的份。”南宫绮绝鄙夷道。 铁胡须在太湖称雄一时,自然不愿让武林人士这般小瞧了,尤其这还是一个女流之辈。如此他只得好声好气的与南宫绮绝解释起来。 “并非我不相信南宫楼主。只是这小子能被赤蛟帮的人关在竹笼里戏耍,八成也是个窝囊废,又如何入得少宫主法眼?”铁胡须为难道。 南宫绮绝却冷笑着瞥了他一眼,良久才问道“当今武林之青年才俊你知道多少?” 铁胡须一顿,竟是答不上来。其实他答不上来就对了,因为这青年才俊不仅代表年轻有为,还意味着必须长的俊,而历数江湖少侠,能同时满足这两点的人可谓少之又少。但这却难不倒拾珠楼主,毕竟她就是以精通武林事务成名,由她指定的人选,想必也大差不差。 “他能敢独闯赤蛟帮,已然是有胆色之人;虽以寡敌众被擒,但丝毫不见他有半点屈服畏惧之色,可见其人颇有骨气。再看他剑眉星眼、面如冠玉,实是俊美的紧。”南宫绮绝越说越是激动难抑,仿佛她自己也回溯到了二八芳龄时的思春情绪。 铁胡须知道拾珠楼主是心高气傲之人,要她亲去赞誉一个人,可见此人确是有过人之处的。如此,铁胡须对南宫绮绝的计划便彻底的相信下来。 第二十一章 医者仁心 南宫绮绝虽然说服铁胡须全盘相信下来,但她心里仍旧有一个顾虑,就是如何让少宫主与这份礼物之间产生情难抑止之效。既然说到这情字,不外乎是一见钟情与日久生情两种,南宫绮绝知道少宫主与楚鸣乔俱算得人中龙凤,一见钟情当是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情。但为保万无一失,南宫绮绝还是决定采用双管齐下之策,以为二人营造出日久生情的机缘来。 南宫绮绝果然是心思机敏的人,她只脑海里略略过一遍自己期待的场景,便立刻就有主意了。 “铁胡须,这江里可有什么会咬人的有毒鱼虫么?”南宫绮绝问道。 铁胡须虽是在太湖称霸,但对长江一带的鱼儿习性也算了如指掌,南宫绮绝问他可算是问对人了。铁胡须于是把自己所知的一一说来,南宫绮绝却只听完第一个答案后就催促他速去找几条来。 只见铁胡须将船重新靠近江岸,然后再用细长的竹竿拼命搅动水面,不多久便有一大张网被他捞上船来。铁胡须只顺着网来回翻看,只要不是他要寻找的鱼儿,便不管大小都统统扔回江中去。一番折腾下来,他总算在网尾里找到了一条背身带刺的怪鱼。 南宫绮绝见这鱼长的甚是凶猛,便当即叫铁胡须拿它去咬楚鸣乔的两只脚心。铁胡须不知她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堂,只得一一照做。果然与南宫绮绝设想一样,楚鸣乔被这毒鱼咬后,原本白花浮肿的双脚便开始红涨起来,一炷香后竟又变成紫黑颜色了。 南宫绮绝细细观看一番,最后才满意的交代铁胡须撑船离去。 过不多久后,待二人驱船拐入一处江畔岔口时,便有幽幽琴声从浦口回荡出来。南宫绮绝和铁胡须举目望去,果有一艘楼船正靠在渡口随波微漾。籍着船上通明灯火,二人一眼就认出船头插着的神遂宫的黑凤旗。没错,这正是神遂宫少宫主独孤凝的行船了。 南宫绮绝与铁胡须遂将身份遥遥相报,待得到应允后,南宫绮绝便先行登上楼船去了。船内一位头戴面纱帽、身着杏色羽衣的女子见是南宫绮绝前来,便当即起身相迎。南宫绮绝受宠若惊,连连抢先参拜下去道“拾珠楼南宫绮绝拜见少宫主!” 独孤凝连唤她不必多礼,稍许才问她来此所为何事。 南宫绮绝自不敢将送礼之事说出,只慷慨道“我闻得少宫主云游至此,特来拜会。一看少宫主船上物资是否齐备,二看少宫主是否有其他差遣。” “有劳南宫楼主费心了,我一切都安排妥当。”独孤凝随和道。 却此时,船下忽然传来一阵呻吟,独孤凝听罢遂好奇的望了望南宫绮绝。南宫绮绝顿作焦急的拜道“请少宫主恕罪。” 独孤凝不解的问她究竟是何情况,南宫绮绝于是将整件事情润色一番后说了出来,却是听得独孤凝大为同情。 “他既然深受重伤,理当先行救治。快把他抬到船上来吧。”独孤凝说道。 南宫绮绝却为难道“可是此人并非神宫中人,又是男子,怎好让他上船来?” “你都说他命在旦夕了,还讲这些做甚?快点救人为上。”独孤凝说道。 南宫绮绝不敢推辞,只好退下去和铁胡须一起将楚鸣乔扛上楼船来。可是整条船上除去船夫和随从外,根本就没有懂得医术之人,独孤凝于是急遣人下船去寻大夫。南宫绮绝见状只捏了一把楚鸣乔的脚心,顿时便有一股钻心之痛涌上心头来。楚鸣乔又是凄惨一叫,铁胡须便指着他脚心急道“这少侠本已身负重伤,又被三角毒鱼啮咬,若不尽快用药,只怕不死即废。” 独孤凝听了铁胡须所讲,便也是焦急起来。正此时,南宫绮绝却忽的豁然开朗道“少宫主博学多才,于医书药理多有涉猎,何不学以致用来救治这人?” 独孤凝只迟疑道“我只不过是闲来翻看过几本医书,并未试过治病救人。” “此人若不及时救治,只怕会丢了性命。与其让他就此等死,不如试一试,万一救好了他,也是大功德一件。”南宫绮绝劝道。 铁胡须亦频频点头,示意完全赞同拾珠楼主的说法。 独孤凝知道铁胡须怀抱之人的生死全要看她如何施救,便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独孤凝于是先叫铁胡须将楚鸣乔放在床榻上,接着才仔细查看他的伤情,最后又向二人询问他在水中浸泡的时间。铁胡须见独孤凝全程严谨诊断,全然不见她对楚鸣乔多看一眼,便心里有些发虚起来。倒是南宫绮绝对此不觉意外,她深信独孤凝这次出手一定会造就一段非凡的情缘出来。 “此人本有伤在身,再加上被江水浸泡多日,体力早已穷匮,是以昏厥不醒。至于毒鱼所啮,并不致命。”独孤凝望着南宫绮绝说道。 南宫绮绝忍不住背心一冷,却是生怕独孤凝看出其中端倪来。 “如此最好。我见这少侠有一副侠肝义胆,又刚正不屈,此等人才当长命百岁才是。”南宫绮绝故作释然道。 独孤凝听到这里,才回头望了楚鸣乔一眼。南宫绮绝见状便连连称赞独孤凝仁心仁德,罢了又问她是否需要前去取药。 独孤凝正缺些关键药材,如今有人代劳,自是最好不过了。只见她提笔书写了两页纸笺,然后又叫仆从取来一袋银两交给南宫绮绝。南宫绮绝哪里敢收?便想尽了办法要推回去。可是独孤凝却是一个认理之人,她觉得既是自己救人,其中费用花销自然要自己来掏。南宫绮绝拗不过她,只得战战兢兢的接过银两来。 经过独孤凝的悉心救治,楚鸣乔在次日午后便苏醒过来。只是他一醒来便要起身出去,奈何一身浮肿未消,他才一动就滚落在榻下动弹不得了。独孤凝听得阁间有异动,便独自进来查看,待见得楚鸣乔躺在地上四脚朝天之状时,她只得默默将之抱回到榻上去。 独孤凝虽戴着面纱帽,但楚鸣乔依稀能够感受到她温婉体息,而其中淡雅幽香,则更是让人心旷神怡。楚鸣乔不知所措的看了她一眼,竟是脸色兀的红涨起来。 但楚鸣乔毕竟是念着他师妹的,如今被别的女子抱在怀中,他自是觉着羞愧难当。如此,楚鸣乔便当即要挣脱开来,但不知为何他的双手双脚却全不听使唤,等他再惊讶的喊出来时,自己已经被独孤凝安安稳稳的放在榻上了。 楚鸣乔一声喊叫却让独孤凝有些紧张起来,便见她后退一步问道“还很疼吗?” 独孤凝话音清灵动人,楚鸣乔听罢顿有沁人心脾之快,便错愕着不知如何作答了。好在楚鸣乔也非愚钝之人,他见自己手脚皆被上药包扎,便料想定是眼前这位姑娘施救,如此他便当即要感谢于她。 独孤凝却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称道之事,便只叫楚鸣乔在此静养。楚鸣乔却静不下心来,一则赤蛟帮的人还在捉拿萧让,二则自己还需赶回云台山去向师父汇报。如此,楚鸣乔便又急着起身来。 “你很急着要走吗?”独孤凝问道。 楚鸣乔点点头,答道“我还有要事在身,拖不得。” “可是你手脚皆浮肿溃烂,根本行动不得。”独孤凝说道。 楚鸣乔试着活动了一下双手双脚,便不屑道“一点小伤不碍事。” 说罢楚鸣乔又起身站立起来。但当他双脚才一踏地,便有一股钻心之痛从脚底翻涌上来。楚鸣乔眉头一皱,只得故作无事的坐回到床沿去。独孤凝见他额头渗出黄豆大小的汗珠,又见他足上缠裹着的白纱布沁出鲜红,便静静的说道“你不仅有伤在身,还被毒鱼咬了双脚,不调养七八日是难以复原的。” 楚鸣乔一听这七八日的时间就心急如焚了,便见他忧心忡忡道“不行,再有七八日,只怕赤蛟帮的人就要抓到师兄了。而我久不回去,师父也会寻到黄州来找他们讨说法。若然如此,事情就不可收拾了。” 楚鸣乔越说越着急,便忍着脚底剧痛站起来一步步的向外走。 独孤凝似乎对这些江湖纠葛并不上心,她只默默看着楚鸣乔忍痛离去,而待见得楚鸣乔双脚皆被通红包裹之后,她只得默然叹息一声。 楚鸣乔走的异常艰难,仿佛每一步都是踩在锋利的刀口之上,但念及萧让可能要遭遇毒手,以及云台派与赤蛟帮横生仇恨,他便再痛都得忍住。可是楚鸣乔毕竟血肉之躯,他再要硬扛,也顶不住毒发攻心之憾。待蹒跚行至门口时,他却扶靠在门沿处顿住了。 独孤凝依旧默默的注视着他的背影,仿佛依稀能见着此刻楚鸣乔满面挣扎的痛苦。楚鸣乔再欲抬腿往外迈,但一双脚却痛的再也发不上力了。楚鸣乔强行驱使脚步,便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却是连起身站立都做不到。 楚鸣乔只恨自己没用,便双目通红的坐在门前无奈叹息。 第二十二章 细致入微 独孤凝知道楚鸣乔这是有心无力,便上前劝道“你需先能自顾,才能顾及的了别人。” 独孤凝所讲俱是事实,楚鸣乔纵是心有不甘,也无可奈何,便只好改口向她婉求道“姑娘能否叫人代我寄个口信到云台派去?” 独孤凝却直直答道“我不想掺和其他门派的事情。” 楚鸣乔只得尴尬一笑,然后再礼貌的谢过于她。虽不能如愿,但楚鸣乔却也并不因此生气,因为江湖自有它的法则,独孤凝选择独善其身也是无可厚非之事。其实独孤凝并非不愿意帮他,而是她明白自己的特色身份,一旦介入其中,势必会给两派带来更多的麻烦。 独孤凝见楚鸣乔颇是失落,便又上前一把抱起楚鸣乔来。楚鸣乔大为惊慌,连挣带扎的喊着“不可以。” 独孤凝面色一红,便将他抱回榻上放好,这才严苛道“你再这般不爱惜自己身体,我便不再救你了。” 楚鸣乔听出对方似是生气了,又想这姑娘好心救人,自己却扭捏蛮撞,实是以小人之心度之了。 “姑娘教训的是,我从此定当加倍爱惜自己身体,断不会再胡来了。”楚鸣乔诚服道。 独孤凝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只径直转身上楼去了。楚鸣乔望着独孤凝曼妙的背影,不觉又耳根通红起来。 经此一闹,独孤凝却整日未有现身,所有汤药饮食亦由仆从端来。楚鸣乔只道是对方生自己的气了,便向仆从打听起独孤凝的下落来。可是仆从只管送饭送药,根本就不敢和他说半句话。如此一来,楚鸣乔就认定她是堵气了。 “看来这会儿真的是把救命恩人得罪了,我真是没用。”楚鸣乔懊恼道。 如此,楚鸣乔便格外希望向她致歉,亦格外盼着她能够再现身出来。但独孤凝却一连三日未曾出现,楚鸣乔越想越不对,便趁着伤势渐好爬上楼去找她了。 阁楼位于顶层,一共只有两个房间,居前的是个简朴的小厅,仅有一琴置于案台;小厅后面垂着珠帘,显是进入另一个房间的门。楚鸣乔站在阁楼外轻轻喊了两声,见无人作答,他便难掩失落的退了出来。 “你跑到这来做什么?” 听得身后忽然传来这番问话,楚鸣乔顿时欢欣鼓舞,连忙转身望了过去,果见独孤凝正提着一个纸包立于廊道那头。 “姑娘无事就好了。”楚鸣乔激动道。 独孤凝却是一脸诧异道“我会有什么事?” 楚鸣乔顿了顿,当即脸色红涨起来,便支支吾吾的说道“我见姑娘几日不现身,以为你是出什么事了。” 独孤凝这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刻,楚鸣乔仿佛能看到面纱帽下那张如花般绽放的笑靥。独孤凝见楚鸣乔这般出神的望着自己,便略略低下头去说道“你连自己都顾不了,还想着顾别人?” “姑娘医术高明,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楚鸣乔说着便举手投足的展示一番,但独孤凝却并不看他。 “你的伤势只不过稍有减缓,如果此时剧动,恐要留下终生残疾。”独孤凝黯道。 楚鸣乔听她这么一说,当即吓得收住手脚,却是再不敢动弹半分了。 独孤凝却也乐见他这般安分守己,便默道“下楼去养伤吧。” 说罢,独孤凝便提着纸包回屋去了。 经此一吓,楚鸣乔便小心翼翼的扶着栏杆下了楼去,待回到屋里,他又老老实实的静躺下来,却是从头到尾都不敢再多发力了。 傍晚时分,独孤凝端着一碗药汤下到楼来。楚鸣乔感念她救治之恩,便又言谢再三。可是独孤凝却只叫他不要说话,仿佛全然不在乎他的谢意。 楚鸣乔心底有愧,只好照做着接过汤药来。就在此时,楚鸣乔忽然发现她手背上横添了许多刮痕,便连忙放下汤药追问起来。独孤凝只将手缩了回去,然后就不许他再说话了。楚鸣乔却也不笨,他知道这些伤痕定是独孤凝采药时被野草刮伤的,如此他岂不更是惭愧? “原来姑娘这几日是为我采药去了,真是难为你了。”楚鸣乔愧疚道。 独孤凝却不说什么,只默默看着他把汤药喝完了,才转身离去。 夜色渐晚,月迷津渡,楚鸣乔于昏睡中忽然闻得有天籁琴声,细细一听,却正由船上楼阁传来。楚鸣乔一边暗叹这琴音之美,一边又恍惚着想起了那日在水下竹笼里听到的琴声,如今再品味一番,却不正是相同的曲子? 楚鸣乔听得意犹未尽,但楼上琴音却开始凌乱起来,虽经得挑拨修正也不见好转。如此,这弹琴之人便索性罢手。 楚鸣乔诧异非常,但他又不敢再上楼去看,便只好埋头睡去。 再过日,楚鸣乔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伤势既已好转,楚鸣乔也该去办他心中急切要办的事情了。不知为何,独孤凝这一日却再没下来,楼上亦再听不见任何琴声。楚鸣乔只怕独孤凝又要去替自己采药了,便主动上楼去与她辞别。 阁楼中,独孤凝正凭窗端坐,仿是正在期待着什么。楚鸣乔不敢打扰她,便在门口默默的等待起来。 “你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独孤凝安静的说道。 见她开口,楚鸣乔自是欣喜,便当即点头谢道“承蒙姑娘相救,我已彻底好了,此番大恩大德真不知如何答谢?” 独孤凝于是起身走到门口,然后将房门轻轻关上道“既然痊愈了,那就去办你的事情吧。” 楚鸣乔当然是要去办自己的事情,但此恩未报,甚至连对方姓名都不晓,岂不白白受人恩泽?楚鸣乔于是请问她的姓名,独孤凝却以彼此萍水相逢为由拒绝告知;楚鸣乔于是又追问她有何愿望想要实现,但独孤凝却笑称自己救人并非集市交易。 听了独孤凝这话,楚鸣乔亦觉得自己俗不可耐,但江湖侠士历来讲求有恩必报,楚鸣乔就算再不济也要想个法子报恩的。 楚鸣乔于是恳求独孤凝送个胭脂盒子给他,独孤凝虽不明白他是何用意,但楚鸣乔请求再三,她也就取来一个红色胭脂盒相送。 “姑娘什么时候启程?”楚鸣乔问道。 独孤凝只隔着门答道“可能过几日再走,也可能马上就走。” “那我恳请姑娘等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就好。”楚鸣乔恳切道。 “还是随缘的好。”独孤凝默然道。 楚鸣乔怕再耽误就要错过了时间,便收好胭脂盒后纵身跃下船去了。独孤凝隔着窗帘默默注视着楚鸣乔的背影,待再也见不着人了,她才下令开船离去。 楚鸣乔这番向独孤凝讨要胭脂盒,并非是要送给哪家姑娘。日前他见独孤凝为自己采草药而挂上玉手,便打算去捉条蛇来取些蛇油为他祛疤,这也是当下他能做的到的报恩举措了。 山水交隔的莽原境地乃是大蛇出没之所,楚鸣乔提剑进入山林之间来回搜索,不多久果见得一条手臂粗的黑白大蛇正伏在草丛觅食。 楚鸣乔慢慢靠近,而那大蛇亦挺立了起来,略略观之,足有半个人形之高。楚鸣乔知道此蛇凶猛,便一手执剑一手执鞘相迎。楚鸣乔不退反进的举动果然激怒了大蛇,便不待他出手,那大蛇已呼啸着撕咬过来。若非楚鸣乔身法纯熟,他非得被这大蛇的迅猛突袭咬中不可。 楚鸣乔以剑相击,早已伤了大蛇;而那大蛇几番攻不得手,便也速速开溜离去。楚鸣乔怎肯就此放弃大好机会?只见他一头扎入藤蔓杂芜之间急急追索,不多久便将这受伤的大蛇擒住了。 楚鸣乔大喜过望,当即剥开蛇皮一滴一滴的挤出蛇油,待胭脂盒已浮现出一层晶莹色泽时候,他才匆匆离去。只是当楚鸣乔再返回渡口时,独孤凝的大船早已不知所踪了。 楚鸣乔此去不过一个多时辰,便料想她也应当走不太远。如此楚鸣乔便就近找来一条小舟,然后箭也似的溯江追去了。 可是如果溯江而下,楚鸣乔必定要被赤蛟帮的人发现,如此岂不是羊入虎口?但楚鸣乔却觉得自己还她人情要紧,赤蛟帮的人若非要纠缠,他也只好来个鱼死网破。却算老天开眼,楚鸣乔才追出岔河不远,便遥遥见得独孤凝的大船正在前方行驶。 楚鸣乔喜出望外,便加紧追赶了上去。不知为何,独孤凝的大船也随之提速起来,楚鸣乔施加一番苦力后却仍是遥不可及。楚鸣乔于是在江上放声大喊,但江阔云低,他的声音弗一喊出就消弭于四野了。 江上两艘船就这样一前一后的竞相追逐,过不多时他们就抵达赤蛟帮黄州分舵的水域了。说也奇怪,这黄州分舵并不见有什么人过江来拦截他们,相反的,那岸边水寨皆是偃旗息鼓之状,却根本见不着任何兴风作浪情景。 第二十三章 形势无常 不多久,楚鸣乔忽的看见前方有数十条船正逆江而上,最后又在独孤凝的大船前停了下来。凭着船上旗号,楚鸣乔知道这是赤蛟帮的人来了。只是这赤蛟帮向来横行于长江水域,他们此番结队上来,莫不是要劫船不成? 楚鸣乔担心独孤凝的安危,便使尽全力冲刺过去,途中又连声大喊“贼寇宵小休得胡来。” 但江上却无人理会于他,当他抵近之时,却见着赤蛟帮帮主程不时正领着大小头目恭敬相迎。楚鸣乔领教过赤蛟帮的狠毒手段,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跃上船去,末了又仗剑立在船头喝道“贼寇宵小休得胡来。” 程不时和鳌仲等人一眼就认出了楚鸣乔,便当即脸色骇然道“少侠快快下船来。” 楚鸣乔根本不予理会,只继续说道“谁敢来犯,我必让他做了剑下亡魂。” 程不时见楚鸣乔像个愣头青,便又气又惧的婉求道“我等做你剑下亡魂死不足惜,但请你不要扰了船上安宁。” “你们若退回水寨去,我自会下船来。”楚鸣乔坚决道。 程不时拿他没办法,便左右为难起来。却此时,船内有一仆从出来说道“船下之人勿要挡我们去路。” 程不时面色一紧,遂双手捧着一盘珠玉急道“在下乃送礼而来,绝无冒犯之意。” 楚鸣乔见一贯跋扈的赤蛟帮众皆臣服在船下,便心里迟疑起来。此刻,又有一仆从出来喝道“谁再挡道,后果自负。” 船下众人皆作胆战心惊之状,待得程不时急急一喝,这十数条船顿时四散而去。楚鸣乔这才算放下心来,便收起剑欲要上楼去,但左右仆从却于门口拦住了他。 “我是日前在此养伤的楚鸣乔啊,你们不认得我了?”楚鸣乔惊讶道。 但仆从却一脸冰霜之态,却似从未见过他一般。楚鸣乔知道这是楼上姑娘不想见自己,便难掩失望的叹息一番。罢了,他才对着阁楼说道“姑娘为救我而刮伤玉手,我便亲取了一盒蛇油,盼能治愈你手背伤痕。” 楼上依旧不见任何响动,楚鸣乔又再喊一声,却仍是人去楼控之状。楚鸣乔难掩失落之神,便转向把门的仆从说道“此乃新采蛇油,于除疤祛痕有奇效,烦请诸位代为转交。” 仆从识得这个胭脂盒,便当即收了下来。楚鸣乔举头默默望了阁楼一眼,便转身跃到先前那条小舟上,然后再奋力的划着小舟过对岸去了。 阁楼上,分明有个人儿正黯然凝望,待到江上再也见不着楚鸣乔的身影了,她才默默叹息。 楚鸣乔上了岸后,当即有百十号赤蛟帮众迎了上来。楚鸣乔只道这些人还要造次,便当即仗剑挺立,却是打算要和他们恶战一场了。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赤蛟帮帮主程不时遥遥向他作辑再三,而那黄州分舵舵主鳌仲,更是领着十数号人扑通一声的跪在了他面前。楚鸣乔大为惊讶,便连连后退数步。但他每退一步,鳌仲等人就跪着跟进一步,却着实是叫他丈二摸不着北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楚鸣乔警觉的问道。 “我等有眼无珠,误伤了少侠,今番特来赔罪,还请少侠大人大量饶恕我们。”程不时急道。 程不时说罢,鳌仲等人亦纷纷拜着请罪,这般情形却是与之前大相径庭了。楚鸣乔不想与之纠缠,但他不表态,众人就只会求着不肯离去。 “你们若不去为难我萧师兄,咱们的恩怨就一笔勾销。”楚鸣乔正色道。 楚鸣乔的话才一说出口,程不时和鳌仲便当即应允下来,末了又当场发一通毒誓,表态从此再不与萧让为敌。 楚鸣乔心下虽还好奇,但他急着要回云台山去,便收起剑掉头就走。程不时见状遂挽留道“少侠请留步。” “你们还有什么事?”楚鸣乔不耐烦的问道。 “今番误会已消,但程某尚有一事相请,还请少侠帮帮忙。”程不时急道。 “只要不是为非作歹事情,我帮得了的自然会去做。”楚鸣乔说道。 程不时于是将事情原委说了出来。原来李沧浪日前曾来此地索人未果,在得知赤蛟帮弟子把楚鸣乔浸在竹笼折磨后,他便再无好脾气,不仅当场打伤赤蛟帮数十号人,还扬言十日内再找不到楚鸣乔,他就要杀了鳌仲偿命。 楚鸣乔听罢却是心头一暖,便暗下激动道“原来师父是这么的挂念我。” “家师乃气度宽广之人,若非你们无礼在先,他又怎会出手伤你?”楚鸣乔问道。 程不时和鳌仲便连连致歉,直称自己是有眼无珠。 “如今楚少侠并无大碍,还请楚少侠代程某向李掌门澄清误会,我们赤蛟帮绝无冒犯云台派之意。”程不时恳切道。 楚鸣乔觉得此事的确误会一场,且现在双方也都无甚损失,便也觉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好。如此,他就当场答应了下来。 只是程不时似乎还有事情相托,楚鸣乔不想在此多耗费时间,便直直问了出来。程不时于是又诚恳托他向船上之人澄清此番误会。楚鸣乔觉得这是云台派与赤蛟帮的事情,却与她这个外人何干?程不时见楚鸣乔似乎并不惧怕那船上之人,便问他可知其间由来。而这些不也正是楚鸣乔希望知道的吗? 二人一番互问,但说到答案时,却是一个装糊涂,一个真糊涂了。楚鸣乔于是稀里糊涂的答应程不时,程不时亦难得糊涂道“少侠心胸气魄俱是不凡,真好,真好。” 楚鸣乔听不得奉承话,便抱拳告辞而去。但过不多久,又有两名赤蛟帮弟子骑马追来。楚鸣乔不厌其烦,便问对方到底还有何事。只是这一会赤蛟帮弟子却干脆利落的多了,他们跃下马后只叫楚鸣乔骑马回云台山。 这却不正是楚鸣乔所盼望的吗?有了快马,他便日就回得云台派了。 云台派见得楚鸣乔安然而归,便个个心宽下来。就算是足不出小孤峰的甘棠,也来看望了他一眼。这一刻,楚鸣乔满心觉着温暖幸福。 李沧浪随即问起他在黄州的遭遇来,楚鸣乔不想两派结怨,遂将自己所受委屈一一略去。但李沧浪是亲自去了黄州寻人的,赤蛟帮怎么折磨楚鸣乔他自是心知肚明。楚鸣乔见师父脸上还有愠气,便又将程不时行前交托转达一番,如此李沧浪才算平复过来。 “对了,说了这么多,却不知萧师兄人在哪里?”楚鸣乔问道。 众人皆低头不语,只有李沧浪拍案骂了起来。的确,萧让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作为师父的李沧浪可没少操心,而经过楚鸣乔此番黄州受难后,他亦更要担心起萧让的安危来。 却此时,山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叫唤,众人一听,便都个个眉宇大开起来,那却不正是萧让的声音吗?一日之间两名失散弟子平安归来,不得不说这是好事逢双了。师兄弟们纷纷追出山门去,而跑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对萧让日夜牵肠挂肚的李苓思了。 才一见面,李苓思便情难抑止的扑到萧让怀中,若非他一个转身躲开,只怕又要挨李沧浪的罚了。楚鸣乔见李苓思这般对待萧让,心底忍不住一酸,便怯步在人群中不敢上前去了。 见得大师兄归来,李苓思自是嘘寒问暖又撒娇连连,最后又将这月余以来的担心委屈化作泪水夺目而出。萧让觉着尴尬,便当即灵机一动的念道“师妹一哭……” 众师兄弟听罢便条件反射一般的齐声答道“惹急师父。” 这是众人十数年来总结出的一条经验,原因无它,只怪李沧浪自幼心疼女儿,但凡李苓思哭了,他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先拿其他男弟子责问一通,却是容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你们都在嚷嚷什么?不像话!”身后李沧浪一脸怒火的骂道。 众人知道事情行将不妙,遂闻声而散。如此一来,场上便就剩得李沧浪、楚鸣乔和李苓思数人了。 萧让自是先向李沧浪请安,但李沧浪则面如土色的盯着他,却是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关键时刻还需看李苓思救驾,便见她扭着李沧浪衣袖央求道“大师兄平安归来,乃是大大的好事一件,爹爹就莫要再生气了。” 李沧浪却不依不挠的说道“他不回来更好。” 萧让知道自己此行对云台派影响甚多,便当即跪下向李沧浪请罚。李苓思不忍萧让受罪,便又哀求道“你看大师兄神形疲惫,这些日子定是吃了不少苦头。您又怎忍心再责骂他?” 楚鸣乔最能体恤萧让的辛苦,遂也上前求情一番。李沧浪不想女儿难过,亦不愿弟子认为他是铁石心肠,便只没有好气的对萧让说道“你先到后堂去候着,我有事要问你。” 说罢,李沧浪又叫上李苓思一起回去。李苓思担心父亲等会儿还要责罚萧让,便一路跟着央求起来。李沧浪知道自己不表个态她是不会罢休的,如此他只好承诺如果萧让无过就不责罚于他。 “多谢师弟为我求情。”萧让起身后向楚鸣乔谢道。 楚鸣乔却不以为然的笑了笑,然后才说道“你我情份,何须言谢?” 萧让心里一暖,便拍了拍他臂膀,却也算是此时无声胜有声了。 楚鸣乔于是问起萧让此行的经历,但其中涉及碧霄仙子画卷,萧让并不愿多说,只以途中受人所托去办了一件重要事情略略带过。楚鸣乔听得出其中另有曲折,便不再就此多问。 可是萧让并不知道自己在黄州与赤蛟帮的冲突让楚鸣乔蒙受了许多折难,如此,他便一路默无声息的和楚鸣乔回到了山门中去。 第二十四章 此消彼长 萧让回到山门后就照着师父指示去后堂等待了。过不多时,李沧浪便一脸严苛的走进堂来,萧让自觉惭愧,便又主动向他请罪一番,末了才将自己延误归期的由来说出。 李沧浪板着脸听他说完,便问天山派掌门吴快哉的意见。萧让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李沧浪拆开看罢却是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 萧让记得当时在天山派的寿宴上吴快哉是如何数落客人的,想必这信中所写多半也是傲慢话语,如此他便不快的说道“这吴掌门好像并不欢迎前去祝寿的人。” 李沧浪瞪了萧让一眼,便问他是如何的不欢迎法。萧让自是将现场所见所闻略略说出,但李沧浪却不以为然的说道“吴掌门虽快人快语,却也算语语中的。” 萧让心下一想,却也赞同起来,所谓人无利不早起,这些江湖人士远赴天山给吴快哉道贺,为的不过是要巴结他。只是这样一来,那云台派此行却不也目的相似吗? “我原以为吴掌门是刚正不阿的豪杰人物,想不到他还是忌惮武中圣。”李沧浪稍有不满的说道。 萧让这才明白师父去天山派送礼的目的,原来是想联合吴快哉一起阻遏天下剑盟的吞并之心。但时局多变,李沧浪等不及萧让带回消息,便已决定加入其中。在他看来这也是云台派时下能够做出的最优选择。只是这些事情暂时只有李沧浪与甘棠知晓,不到正式入盟之前,他们是对谁也不会吐露半点的。 如此一来,天山派之行就显得不再重要了。李沧浪于是追问起萧让后面的经历,萧让不敢隐瞒,便将代吴丹青送画去浔阳之事说出,顺便也说明了赤目郎君之死、黄州误会等事情的经过原委。李沧浪全程听下来却也不觉得萧让有何明确过失,便再三告诫道“江湖险恶,以后最好少管些闲事。” 萧让听得出师父是要宽大处理自己,遂连连点头答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李沧浪离开后,守在门口的李苓思便第一个找萧让来了。原本也要进来看望大师兄的楚鸣乔倍觉尴尬,便只好半途折返而去。萧让看得出楚鸣乔颇有些失落之感,便哄好李苓思后出门寻他去了。 “楚师弟,等等我。”萧让追在身后喊道。 楚鸣乔心里虽是五味杂陈,但他一直视萧让为兄长,便再不好受也只能默默忍住。 “大师兄,你找我有事?”楚鸣乔若无其事的问道。 萧让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心里话,待踟蹰片刻后才说道“听说你因我而在黄州吃了不少苦,做兄弟的真是过意不去。” 楚鸣乔能感受出萧让那份发自肺腑的坦诚,直是心头一热的说道“既是兄弟,何必讲这些见外话?” 萧让知道楚鸣乔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便更是惭愧的说道“我宁可自己一人承受,也不愿有人伤我弟兄。” 楚鸣乔听罢遂望着萧让恳切道“只要大师兄安然无恙,我受点小委屈根本就不算什么事。” 言及此,师兄弟二人难掩激动,两双手便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李沧浪不追究萧让延误归期之罪,不仅是萧让未有明显过失,还因他交代清楚了赤目郎君的死因。原来李沧浪去黄州索人时,分明听得鳌仲等人指责萧让与赤目郎君勾结,李沧浪素以正派自居,是以要当场大发雷霆。但李沧浪又明白八方城耳目广布,赤蛟帮能知道的事情,剑盟中人必定也能耳闻。如此,定少不了心胸歹毒之徒以此攻讦,倘若他不能证明清白,不仅萧让要被诛杀,云台派也会被武林同道所不齿。这样的结果只怕比反对加入天下剑盟还要差,绝非李沧浪所愿。 但李沧浪又不想便宜了这些人,掌握事情原委的他遂打定主意,只等那些剑盟中的跳梁小丑现出刁难。 果与李沧浪猜想的那样,当赤蛟帮的人把萧让勾结赤目郎君的事情透露给青城派掌门江城子后,他便联合其他几位坛主向武中圣禀报去了。武中圣本就气愤云台派迟迟不肯入盟,如今能抓住把柄要挟,他自然不会轻易错过。在四位坛主的连番进言下,武中圣便要答应他们发兵讨伐云台派的要求。正此时,一位腰悬四尺长剑的玉面公子却上前相劝起来。 此人正是八方城副城主云舒岫,亦是武中圣同母异父的胞弟,只是他在剑盟中并未担任什么职务,所以平素鲜有露面之机。众人见是八方城的副城主到来,自要给几分面子,便当下询问他有何高见。 云舒岫却也不拐弯抹角,便将自己反对攻打云台派的看法直说了出来。 “魔教早已在几十年前分崩离析,赤目郎君亦只贪图苟安深山,根本没有必要与正派中人勾结。剑盟以此为由强行讨伐云台派,只会招来非议。”云舒岫直直说道。 在场之人对此皆是心知肚明,怎奈武林中有太多不识时务的人,剑盟若不用非常手段,就无法再继续扩充。 “武盟主几番盛意邀请,皆被他云台派所无视,可见他们根本不把天下剑盟当一回事。对于此等异派,云副城主何必讲那么些道义?”东坛坛主玉蝉真人率先站出来说道。 此话一出,海翁道人、白虹道人及平章道人皆纷纷站出来支持自己的师兄。泰阿派掌门岳镇元见不得云舒岫处处为云台派着想,便也领着本门的石通天和沐高唐附和一番。 劲苍派掌门柳阳春见大家都不同意云舒岫的说法,当即自负道“剑盟乃武林剑派的总盟,有号令天下剑派之能。他云台派区区一个小剑门竟敢不从盟主之令,今番便就灭他一门也不为过。” 柳阳春的话让众人大受鼓舞,相比之下云舒岫却显得势弱起来。江城子见大家意见一致,便对武中圣说道“云台派这是敬酒不喝喝罚酒,若不治服它,其他剑派岂不有样学样?” 武中圣只点点头,却并不急于说话。 云舒岫一眼看透他们心中的小算盘,便忽的问道“天下剑盟为何而生?” 众人不知云舒岫此问何意,皆纷纷迟疑起来。泰阿派掌门岳镇元却是个直肠子,他见众人犯嘀咕,便当即答道“自然是对抗魔教余孽神遂宫了。” “那现在剑盟能抗衡的了神遂宫吗?”云舒岫又问道。 “自古邪不压正,剑盟战胜神遂宫是必然之事。”岳镇元决绝道。 云舒岫却冷笑一声,罢了才说道“神遂宫乃由魔教分裂而来,不仅兵多将广,更是高手如云。相比之下剑盟才成立十数年,江湖中还有不少剑派尚未加入进来,又怎敢说稳压神遂宫一头?” 岳镇元却不服气道“孰强孰弱需打了才知道。云副城主这么抬举神遂宫,实在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石通天和沐高唐不约而同的站上前来,却也算是为他们的掌门师兄鼓气了。 云舒岫不屑与之斗气,只平静说道“神遂宫有双使八尊王,皆乃武林一等一的高手;尊王以降还有三十六营主,俱是造诣不凡之辈。至于那魔头独孤尘,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就凭剑盟现有人手,根本不足以与之抗衡。” 众人第一次了解到神遂宫的强大实力,便都个个默不作声起来。武中圣于此虽早有耳闻,却也依旧觉着针芒在背。 云舒岫见众人都不像先前那般闹腾了,便又接着说道“正邪不两立,剑盟与神遂宫终有一战。所以剑盟的当务之急,就是尽可能快的囊括其他未入盟的门派,尽可能多的扩充剑派好手。而那李沧浪也算得一派高手,能为剑盟所用不比杀了的好?” “道理我们都懂,可是人家云台派铁了心不入盟,云副城主要是真有办法,何不亲去把李沧浪招来?”岳镇元不快道。 其余三坛坛主亦纷纷附和,却是大有你行你上之意。 云舒岫只默默环视众人一圈,然后一声不吭的出去了。众人只道云舒岫是个耍嘴皮子的人,便纷纷向武中圣抱怨起来。武中圣只顾着安抚各位坛主,却并不见他有何表态,如此,岳镇元便率先发难道“岳某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话音未落,一旁的江城子却抱怨道“岳掌门是豪爽之人,怎生也婆婆妈妈了。” 岳镇元遂将心中不满说了出来,大致是天下剑盟决议乃由盟主与四方坛主商议决定,其余人等是不能参与进来的。但刚才云舒岫逾矩阻挠他们做出决定,却是于剑盟规矩不符。 “不错,云副城主毕竟不是剑盟的坛主,实在不宜进来参与决策。”玉蝉真人委婉道。 柳阳春连连点头,江城子则故作忧心忡忡之态,便算是赞同玉蝉真人的说法了。 武中圣明白云舒岫此举确有逾矩之嫌,便向众人解释道“云副城主的初衷也是为天下剑盟着想。我向大家承诺,此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大家就不要再纠结了。” 盟主既然发话了,众人也只得心悦诚服的接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