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柑橘味的她》 柑橘之序章·上 盛夏,香水名牌“香浮世家”旗舰店。 一楼大厅正中央,精致的玻璃香水陈列柜簇拥着一只一人多高的香甜蛋糕塔。旁边立着一对英伦华服的白绒兔先生兔小姐大玩偶。 玩偶身后,一辆金边的白色小马车系着马卡龙缤纷色圆滚滚的氢气球树。 头顶上露台扶手下,则垂坠着一连串幻彩闪亮的吊灯星星,惹得逛店的女孩子们一个个少女心爆棚。 “哇,布置得好梦幻啊~~~” “像是结婚礼堂!真好看!” 几个女孩子推门进店,首先就被店里的精致布景所吸引。争先恐后地飞奔到大兔子和气球旁,刷刷变换姿势自拍了一好一会儿。 可惜,拍出来的效果倒并不十分尽如人意——今天大家不约而同穿了俏皮的小黑裙,画着俏皮猫眼线,还戴了猫耳发箍,和身后那一片纯白无瑕的婚礼主题实在是不怎么搭。 “啊啊啊,但是~谁能想到店里居然这么快就换了布景主题啊?” “就是就是,啊上周还是‘黑猫和月亮’呢!” 众所周知,著名香水品牌“香浮世家”的旗舰店总爱以当季主打的香水作品作为店内的装饰主题。 上个月,品牌刚推出了大火的新香“黑猫与夏天”。 随着香水热卖,旗舰店内也一度弄成了非常可爱的‘黑猫’主题的布景,又因为主题陈涉过度可爱,一时间成了网红拍照圣地。 按说,那么受欢迎、引发大众讨论的主题装饰,应该在店里多放几天才对。 可才放了不到两周的时间,就已经被新主题取代了。 …… 大兔子布偶边,搂着兔子正在自拍的长发女孩道,“每出新作品必换主题,香浮世家这边好像一向如此。所以,肯定是有主推的新香要上市了~” 旁边的女孩们恍然大悟“是哦!那,布置成这样的话,这次的新香……八成是‘结婚’主题了?” “说起来,七夕也快到了吧,说不定是七夕特供呢!” “咦咦咦,等一下,你们等一下!” “你们有没有想过,换成结婚主题的话……会不会,该不会是‘那个’原因?” “什么原因?” “……” “就是那个——叶真衣要结婚的事情呀!” 片刻的静默后,几个女孩一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 近来,坊间持续有小道消息传言,香浮世家的ceo“调香女皇”叶真衣刚低调地订了婚。 然而这订婚对象,实在是扑朔迷离。 有传言说,男主角是国内最大的香水集团兰蕤的总裁韩擎;也有人说,她的订婚对象其实是才华横溢的著名调香师华洛。 还有小道消息坚称,大家都猜错了。 叶真衣的男友之所以那么神秘,一直不公开,是因为不能公开——她正在同品牌合作过广告的国际名模夏浮生秘密恋爱。 这个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弄得夏浮生粉丝团前阵子还哭天嚎地,跑到香浮世家的官网留言委委屈屈地表祝福。 …… “唉~说起来,还真是羡慕叶真衣啊。” “就是说,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据说一开始就跟着华洛学香,后来又有韩擎那么帅的老板,拍广告的时候还能跟夏浮生搭上线!” “是啊,而且,这几个男神在采访的时候好像都说过很欣赏她呢。” “如今又传出来订婚,不管是和哪一个,叶真衣都是真·人生赢家了吧!” 另一个女孩则皱眉,摇摇头“其实,也不一定是真的啦,搞不好,只是香浮世家为品牌宣传进行的绯闻炒作呢?” “不可能!”旁边一个短发女孩马上反驳,“你什么时候见过叶真衣炒作?” “呃……” “叶真衣要是想炒作,凭她的长相和才华早就可以大火了好吧!可她却是一直到获奖后实力被肯定、品牌为人熟知之后才在公众媒体上露脸,而且你算算咱们全国的调香师,哪一个有她那么多的优秀作品和国际奖项?” “叶真衣能走到今天,香浮世家走到今天靠的完全是实力,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实力!” “呃,是是是,知道是你女神,别激动别激动。” 其余几个女孩忙做出投降状,其中一个一个想了想,又问短发女孩,“不过话说回来,小茉你一直那么喜欢香水,鼻子又灵,怎么不干脆往香浮世家投个简历?” “是啊是啊,说不定,有机会当你女神叶真衣的调香学徒哦?” “对啊,反正,像你这样天天挂科、补考又不过的,再继续学商科也肯定没什么前途了~不如干脆破釜沉舟,追求梦想?” 几个女孩一起哄,短发女孩脸刷地就红了。 “调香学徒?我、我吗?我不行的啦……” “怎么不行了啊?你反正整天上课又不爱去上,去了也听不进,没事就爱窝在寝室里自己捣鼓香水,就别跟命运抗争了。” “干脆把最大的爱好变成一辈子的工作,那多棒?” “就是嘛,你就鼓起勇气,投个简历到香浮世家试试啰?你还是有才华的呀——我们几个都觉得你调的香味很不错,留香时间也不比好多大牌的香水差!” “呜,你们就别笑话我了~~~” 短发女生被身边人的起哄弄得局促不安,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却不小心直直撞在了什么人的手肘上。 哗啦,一声玻璃撞地的碎裂声。 “猫与夏天”那柑橘混杂着栀子和小苍兰的甜美香气,瞬间满溢室内。 …… 被短发女孩撞到的是一个长得很美的女人。 穿着一身简约优雅的银灰色茶歇裙,午后的阳光刚好透过店内的天窗打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显得非常的白皙。 细看过去,在她的眼角有颗不甚明显的痣,薄唇樱红勾着带着几分天然慵懒的笑意。看过来时,周身散发着精致而静谧的质感。 “……”几个人都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当然,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一瓶猫与夏天,足够学生党们一个多月的生活费了。被撞打掉的还偏偏……是最贵的超大瓶! “对、对不起!这个多少钱啊,会、会努力赔的!” 短发女孩慌张极了、欲哭无泪。 而对面,被她打碎了香水的漂亮大姐姐,却只是微微了垂眸。 “没关系,又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特别好听,垂眸时也可见睫毛很密很长,青葱指尖轻轻挽了一下耳边黑色的长发。抬起的右手上,正戴着一只金色的手链。 吊坠是一只圆形的小扣,刻着地球五大洲的纹路,那是一个德国品牌,叫做“traveroundtheorld(环游世界)”。 据说,那手链的吊坠只有在每个国家的首都旗舰店才能够收集到。 而只有集齐50个以上国家的国旗吊坠,才能在柏林总店兑换到这枚“环游世界”的吊坠勋章。 所以,她一定去过很多地方…… 身上穿着的的衣服,脸上沉静的气质,也都清楚明白地散发着千金大小姐的优雅和从容。 …… 虽然,她说了没事不要赔。 短发女孩仍旧有些不知所措、惴惴难安。 正不知如何是好,却瞧见那个美人姐姐正在盯着她看。短发女孩正不解,就见美人姐姐眼中明光一闪,带了些玩味的笑意“你喜欢香水?” 短发女孩点了点头。 “那,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在你看来,苹果的香味……一共有多少种?” “……呃?” 短发女孩愣愣地,却在漂亮姐姐的眼里看到了一丝谜之期待的灼灼目光。 “我刚才站在这边,不小心听到你们说话,”漂亮的姐姐说,“我听见你的朋友们说,你的鼻子很厉害。” 柑橘之序章·下 短发少女旁边,其他几名少女纷纷露出了狐疑迷惑的表情。 这在她们看来,真的可以说是一个相当奇怪的问题。 因为,苹果的香味……难道不就是苹果的香味吗? 就那一种吧,还能有几种? “……” 在期待的目光中,短发女孩吞了口口水。 似乎欲言又止,却在美人姐姐鼓励的眼神中似乎坚定了信心,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说道 “可以有……无数种。” “苹果的皮、果肉、叶子、树干和花的香气,味道都不一样,而提炼出来的精油,香气差异就更大。” “更不要说甜的苹果,酸的苹果,没熟的青涩苹果、腐烂程度不同的苹果……都各自有它们独特的味道。” “另外,苹果还可以被加工,果肉被打成果泥后加上焦糖在锅里翻炒,会有一种非同寻常、类似于巧克力的香甜。” “加了香精后的瓶装苹果汁饮料则很造作,烘焙苹果派的味道非常诱人食欲,除此之外……” “我还能一直说下去的,”短发女孩道。 “各种各样的苹果香,我可以说到下午,说到晚上。” “可以一直、一直不停地说,请问您还想要听多少种香味呢?” “……” “不用了,这样已经足够了。” 漂亮的大姐姐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她忽然猛地上前一步,整个人一改刚才的从容优雅,那模样简直就像是寻宝者历经千难万险,终于从尘封的罐子里开启出了黄金珍宝一样,白皙的双手亟不可待地抓住了短发女孩的双肩。 “你,叫什么名字?”她目光灼灼闪亮,透着一丝急切。 短发女孩瑟缩了一下,明显被吓到了。 室友们更是挨个发呆发懵。 美人姐姐这才觉察自己可能有些失态,放开短发女孩,转而从柜台上拿了一套很贵的香水礼盒下来。 “这个送你。” 众人“…………” 那套礼盒……好像是香浮世家的限量款“酒心巧克力”香水套装。 卖得比她们经常眼巴巴过来看、却始终舍不得狠下心来买的“黑猫与夏天”还要贵得多的! 但是,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打碎了别人的香水,不要赔偿还送套装? 然而这竟然还没完,大姐姐又塞给短发少女一张名片,问她“你有没有兴趣做调香师?” “这……” “以你的资质天赋,说不定很适合做调香师!如果你喜欢调香的话,就认真考虑一下吧,有兴趣打这个电话给我,一定要打给我,嗯?” …… 一切,都发生得非常快。 简直如梦似幻。 女人走后半天了,短发女孩仍旧在呆滞。 旁边她的几个室友则一个个疑惑脸“刚、刚才什么情况啊?” “不过,小茉你也太厉害了吧,区区苹果的香味你也能说出那么多种来。” “呵呵呵,哈哈哈,说起来小茉你、你这该不会是……被漂亮又有钱的大姐姐给看上了吧?难道说!现在难道霸道总裁已经不行了,开始流行‘霸道千金爱上我’了?” 片刻的静默。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等等,刚才那个人……难道不就是叶真衣吗?!” “………………” “……” “啊啊啊!”室友们蜂拥围过来,抢去名片仔细一瞧,“还真的是叶真衣啊我去!” “哇小茉你走运了!听说现任香浮世家的首席调香师也是半路出家,就是被那个调香女皇叶真衣随口问了个问题,回答完美后直接拉进公司精心栽培的!” “哇,那小茉,说不定你真的有机会在女神手底下当调香师了!” 短发少女愣了愣,低头,不敢相信地看了那张名片。 她的心跳在加速。 眼睛亮闪闪的,咬了咬嘴唇,脸又红了。 …… 另一边,叶真衣走上楼梯,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并不是刚才的那位短发少女,而是她刚刚订婚的未婚夫。 小小地失落了一两秒。 “咳……”叶真衣摇摇头,捏了捏眉心——这种想法真的很不妙啊! 整天这幅熊德行,都当了人家未婚妻还会冒出这种想法,真的很不合适、十分的不合适! 工作固然重要,发掘到拥有巨大潜力的璞玉少女固然十分有趣。 ……可正牌男友也不能总是靠边站啊! 说好的要把她的整个世界分一半给他的呢?!说好的他从今往后,都是她最重要的人呢? …… 接起电话,那边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是那种一丝丝慵懒、慢悠悠打动人心的诱惑。 “真衣,今天的工作忙完了吗?” “嗯嗯。”叶真衣站在台阶上,样子难得的有点傻,咬着嘴唇一个劲地点头。 “我这边也差不多结束了,一会儿去接你好吗?” 叶真衣“……” 她其实有点想跟那个人说,你该好好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一下。 反正都已经订了婚,马上要结婚了。 绑定一辈子的事情,谁也不可能这个时候还长翅膀飞走。 所以,并不需要这么不顾疲倦,每天硬撑着跟她约会——明明他的工作比她还要忙得多,又很累,昨天在车上时,还靠着她就睡着了。 那时她牵着他的手,在窗外夜景霓虹的映衬下,看着那张熟悉的、俊朗却略显疲惫清瘦的睡脸。 深深的黑眼圈,憔悴得让人心疼。 “怎么了?”电话那头,叶真衣的欲言又止被男人敏锐地捕捉到。 “不,没……” 叶真衣纠结了一下,没有接着刚才的想法劝他休息,却只是点点头道“其实,我也想你了。” “早点过来吧,路上注意安全。” “……” 对面安静了一两秒,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叶真衣其实稍微有点能够想象,电话那头男人这一刻惊讶的表情—— 应该是会很惊讶了,惊讶于她这句虽稍显僵硬而不自然,却很难能可贵的温柔。 …… “真衣姐姐身香体软易扑倒”。 那是香浮世家粉丝团团长管理员的id,也是叶真衣后援团的应援口号。 毕竟,不了解她的人,都觉得她软萌软萌—— 谁叫叶真衣天生长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温柔淑女的脸。 再加上参加品牌发布会时必须表现得温文尔雅、落落大方,又兼日常宠粉,常爱送各种各样的香水小样给粉丝们。 很容易就能给人留下“温柔”“可爱”,甚至“软妹”的印象。 ……但其实,都是错觉。 这一类又娇又软、又想象力十足的形容词吧,要是被那些从小看着叶真衣长大的左邻右舍听到,肯定是要笑掉大牙的! 叶真衣小的时候,得到最多的评价无非是“古怪”。 “脑子有坑”“疯丫头”“缺根筋”。 即便是长大后,即使都已经二十八九岁了,也还是没怎么变。 依旧不太接地气,常常会像小时候一心扑在自己的喜欢的香水事业上,调香调到忘记世间万物的存在。 像这样的她,在温柔待人、体贴入微方面,自然是有欠缺的。 因而做她男朋友的那个人,不知道暗地里受了多少冷落委屈。 也亏得他明知她是这样一个不走寻常路的类型,也还是愿意用心喜欢她。 所以,叶真衣也想要偶努努力。 尽管她天生不浪漫。 尽管像是“喜欢你”“想你”“爱你”这一类的甜言蜜语,让她说出口来其实会觉得非常别扭。 可为了那个人,她也愿意尽最大的努力去试着去表达、去说说看。 传言并没有错。 她确实是要结婚了。 香浮世家的香水女皇,即将成为那个人的新娘。 序章结束,随后展开正文~香水女神的奋斗发家史甜蜜恋爱故事+ 欢迎收藏评论么么哒。 第一章:郁金香 廿年前,s市。 民房林立的一整条街道,一直是小镇里最大的自发性集市。沿街各色烟火气十足的牌坊商店,巷子里闹腾的高中和孩子们打闹横穿的身影。 窄窄的马路边上凌乱着各种小饭店、小杂货铺的招牌,地面永远脏兮兮的烟头和玻璃糖纸。 灯牌、彩卷,围在小马扎边下棋的小老头和三姑六婆的哄笑和咒骂,老太太的大嗓门叫着乱跑的孙子,街边店内鸟笼里的鹦鹉学舌,构成了这片区域每天的声音和画卷。 北街边角,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小的花店门面。 花店的老板娘是个外地女人,十多年来到这镇上。 她来的时候就没有男人,一个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在人们捕风捉影的猜测中顽强彪悍地扎根于此,硬生生一个人撑起一家小小的花店,拉扯女儿长大。 那时老板娘还年轻,也还算得上漂亮,却死活不肯重新找对象,没有人问得出为什么。 而今,花店老板娘人到中年,略微发了福,脾气也越发的不好了。 每天大声怒吼女儿的声音,整条街都听得到。 “叶、真、衣!” 今天也有河东狮吼,从街头到街尾无人不震无人不动。 偏偏,就有一个人没听到。 老板年的女儿,此刻正站在花店门口,只有不到十岁的叶真衣。 小小的叶真衣正在发呆。 歪着头,背着手,一动不动。 站在那辆对她来说还有些高、又大又黑生了些锈的老式永久自行车旁,目不转睛地盯着盯着车筐里几只橘边金花、含苞待放的粉色郁金香。 车筐里的几朵郁金香,正被满天星和玫瑰众星捧月。 整齐地以丝带和塑料玻璃纸的包裹扎成一束。 规整合拢的娇艳花瓣上面,还附着着几滴滚圆的露水。 叶真衣看着它们,无比专注。 就像是眼睛圆圆的猫儿盯着鱼。 因为,在她眼里……那几朵郁金香,是那么的香甜、那么的的诱人! 那么的让人欲罢不能。 …… 叶真衣的嗅觉,是天生异常的灵敏。 对花草树木香气的敏感程度、对香味的记忆力,远非寻常人可及。 其实郁金香这种花,香味很淡。 对很多人嗅觉不太灵敏的人来说,甚至根本就是一种“没有味道”的花卉。 记得之前学校春游,有一次是去了省会的植物园,叶真衣深深记得即使身处郁金香花田中央,闻到的也只不过是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幽香而已。 可眼前这几只花,却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只是区区四五朵而已,所散发出来的香气,便浓郁到抵得过一整座花田。 这让叶真衣激动不已——实在是太难得了。 简直就是……最极品的香水原料不是吗! 如果,能让她拿这几朵郁金香去冷榨、蒸馏,提取芳香纯露…… 那她是不是,就能终于有一瓶自制的郁金香水了? 好棒…… 可是,就在把手伸向那娇嫩的花瓣时,“啪”地一声,娇嫩的手背突然被重重打了一下,瞬间通红。 “死丫头,你又想干什么?!” 她的老妈——花店老板娘气势汹汹赶过来“不准摸!” “上次就是这样!这次还没学乖?我废多大劲、好不容易才搭配好的花束,不过就叫你去送个货而已,半路居然被你摸来摸去给摸蔫了!还好那天送去的只是些便宜花,可你知不知道这几只郁金香多少钱?” “只进价就八块钱!八块钱一朵的花,这么一小束就能抵二十多支玫瑰、五斤梅条肉、一百多捆小青菜!” “我怕亏本,一共只敢进这四五朵,好不容易有人订走了,你这死丫头这次要是再敢给摸坏了,仔细你这一身皮!” 花店老板娘一阵训斥,骂得胸口起伏、唾沫横飞。 骂完却发现,她女儿好像根本没在听。 “……”时光正值炎夏,整条街的香花槐全开了。 微风这么一过,紫色的花朵簌簌下落,有几丝刚好落在了叶真衣小小的肩膀上,可以用来酿制槐花蜜的甜美香气,一下子吸引了小姑娘的全部注意。 只见她微微偏过头去,乌黑的眼睛睁正一动不动。 盯着那紫色的花瓣,一副出神的样子。 小小的叶真衣看花、看草时,似乎永远都是这样,会露出一副沉溺在小幸福小惬意中的陶醉神情,唇角微微勾起,一脸猫儿蹭着毛线球一般的享受。 至于老妈的愤怒和谩骂,早已生生被她抛之脑后。 “……”花店老板娘常年被这个败家女儿气得要命,一口气又差点没上来。 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一下,才“啪”地一指禅狠狠戳向女儿脑门“还不快去送花!要客人一直等着你吗?” “你瞧瞧你,唉,到底有什么用,成天什么都做不好只会发呆,我养你到底有什么用?!” 叮铃一声。 女孩乖乖踩上大大的破黑自行车,歪歪扭扭得骑着上路了。 只留下她妈继续站在原地大吼“死丫头你给我记住,直接把花去给客人,不准耽误!你不准碰花,闻都不准闻!” “再像上次一样摸坏了被客人拒收,绝不轻饶你听见没!” …… …… 马路斜对面,几个支小桌子打麻将的大妈大婶,正纷纷嗑着瓜子啧啧摇头看戏。 “你看你看~又挨骂了吧,那丫头天天都得挨几次骂。” “啧,要说萍姐也是不容易。家里又没个男人,好不容易养大这么个小姑娘吧,长得倒还挺标致的,只可惜啧啧~这头壳……问题大了呀!” “就是说呢,小丫头片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明明自己家就开花店的,还成天像是看花看不够一样,一放学就爱跑去后山去摘野花野草。 “哈哈,这还不止。天天走路上也喜欢捧些个枯掉的残花败柳,还总舍不得扔。” “说起来,我上次去逗那小丫头,说要拿三块五一只的牛奶冰淇淋跟她换手上蔫掉的破栀子花呢!结果你知道怎么样?哦哟,人家小姑娘还不肯换呢!” “你可别提了!”另一人也搭腔道,“前几天啊~我姐回镇上来看老太太,正好遇上那小姑娘,觉得她长得挺可爱呀,就给了她一颗从城里带过来的香梨。” “结果她倒好,拿了梨居然不知道吃,就一个劲闻闻闻!” “过了好几天,我又在街上见着那丫头,你猜怎么着?她还拿着那个梨在那闻!那好好的梨子放了几天,皮都被她摸黑、摸皱了,她还舍不得丢,宝一样往兜里装。哎哟喂呀!” “唉,你可别提她那个兜了!” “就她那个破兜啊,看到个不常见的花啊草啊的就掰下来往里装。更别说她经常带出来的那些个破罐子烂杯子了。” “这丫头还奇怪,成天坐在后山拿那些瓶瓶罐罐捣花捣草的……你说这到底是脑子有问题呢,还是他们城里新流行说的‘心理有问题’?” “该不会是撞邪了吧?” “她妈也不带她问问旁边乡里的张大仙,要一直这么放任古怪下去,将来……啧啧啧!白长那么漂亮,将来跟她妈一样没男人要哟!” 几人话音未落,就听背后的铁门忽然“哐”一声刺耳巨响。 一个干瘦矮小的黄毛小男孩,拎着个扫帚就冲了出来。 他的模样长得并不怎么好看,一脸的小雀斑,只有一双眼睛想得极为精神。 就见那男孩举着长长的扫帚冲到麻将桌边,扫帚尾巴直直对准过来“你你你你们这些人,不不不不准说真衣的坏话!” 三姑六婆皆是一愣。 继而,一起爆发出一阵毫不客气的前仰后合哈哈哈。 “我我我们就~就就就就~说她了怎么样啊?”摸麻将的大婶咧着嘴,模仿起他的结巴,“嗨呀,你们瞧瞧他,那小小鼻子都要气歪了,哎呀笑死个人了!” 旁边刚在尝试自摸的包租婆更是笑得喘不过气“哎哟,不过你们还真别说,咱小结巴也挺精明的嘛。” “就是哇,这小小年纪的,早早便盯上了街坊四里最漂亮的小姑娘,这叫一个先下手为强啊!” “哎呀,你看他还脸红了,哈哈哈哈人小鬼大……” 男孩涨红着脸,颤抖了几下,“砰”地扔下扫帚簸箕,在三姑六婆的笑声中转身离去—— 没隔几秒,又跑回来了。 咬着唇,手里捏着旁边卖鱼的用来给水箱加水的皮管子,对准几个麻将婆。 这下三姑六婆们纷纷真的结巴了“等等等等一下小夏你你你这是……你想干嘛?你你你等一下!” 哗啦。 小小的夏浮生才不管三七二十一。 转眼间面前的麻将桌,放在桌上的钱包、椅子绒座垫全部遭殃。 一群嚼舌根的麻将婆,则一个个被水管浇得嗷嗷叫作鸟兽散。 包租婆胖吭哧吭哧跑在最后面,一边跑,一边气得冲着铁门里男孩家的窗户直嚷嚷“夏阿叔、阿姐,你们、你们别整天忙着做生意,也倒是管管你家这个小混世魔王啊!你看他!你看我这一身新衣服都……” 没嚷嚷完,背后一凉,被小结巴拎着水管继续追着撵。 又跑了半条街,包租婆最后实在是跑不动了,整个儿弯着腰气喘吁吁她哇哇乱叫 “简直就是野孩子!就没见过你这么野的孩子!更没见过你这么不问事的爹妈!行行行,你这么爱护着花店那小丫头,不如将来娶她当老婆吧!小结巴娶疯婆娘,绝配!” 夏浮生“嗯?你你你你再说?再再敢说!” “呜哇哇哇……” “哼!” 用水成功把嚼舌根的大妈们都喷走,黄毛夏浮生拎着瘪瘪的水管像个凯旋的将军,雄赳赳气昂昂异常骄傲。 就得给她们点教训。 让那群天天嗑瓜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三姑六婆,整天再胡说八道! 什么疯婆娘啊?什么心理有问题? 真衣才不是什么“疯婆娘”呢,更不是她们闲言碎语里的“智商低”! 夏浮生从小和叶真衣一起长大,很清楚叶真衣她……就只是喜欢花草,喜欢香气而已,外加做事情的时候非常专注罢了。 才不疯,不傻! 做事认真有什么不好? 夏浮生从来没觉得哪里不好。 那个住在他家对面的,身上总是香香甜甜、独一无二的小姑娘,认真起来的样子最可爱了。 他就喜欢看她认认真真、心无旁骛的那个样子。 从小就喜欢…… 行行行,你这么爱护着花店那小丫头,不如将来娶她当老婆吧! 小结巴娶疯婆娘,绝配! “……”耳边回响起了刚才包租婆气哼哼的话,夏浮生脸颊一红。 他就是个说话不利索小结巴,不行吗? 他将来就是要娶真衣回家当小媳妇的,不行吗! 碍着谁的事了呢? 哼! 第二章:夏浮生 叶真衣骑自行车出去帮花店送了趟花,果然又送得不见了人影。 老半天也不见回来。 店里还有一大堆订单,直把她老妈气得跳脚。 幸好,还有邻居家小小的夏浮生自告奋勇替他“将来的媳妇儿”扛过革命大旗,蹬着自家吱呀吱呀的自行车,免费帮花店送了一下午的花。 好容易气喘吁吁送完了最后一单,夕阳开始缓缓西下。 夏浮生踩起车子,吭哧吭哧上了后山。 果然如他所料,黄昏下,他“未来的小媳妇儿”正一个人坐在半山腰。 微风吹着,晚霞染红了她浅色的衣裙。 叶真衣坐在草地上,正专注地捧着一堆刚才被大妈大婶们吐槽过的“破罐子烂瓶子”,合着甘甜的山泉水,用白皙的指尖捏着小木棒,将一些碎草叶、花瓣在瓶子里不断捣捣捣。 她的模样很认真,微微垂着眸,睫毛又翘又长。 像蝴蝶的小羽毛一般,颤颤的让人心动。 夕阳落在脸颊,余温把夏浮生稚嫩的脸颊灼得有些发烫。 他缓缓走过去,似乎不太舍得打破眼前的精致一般,很轻唤了她两声。 “真衣,喂,真衣?” 女孩子没有抬头。 果然。 像这种情况,夏浮生某种意义上早就习惯了—— 从小到大,住在他对面的小姑娘经常都是这个样子的。 人虽然就坐在他眼前,魂却早就神游九天之外。 每次,当她拿着小瓶子和花朵芳草,自顾自捣她那纯天然无添加的“私人香水”时,都会这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不到、听不到,对外物毫无反应。 就好像世界上的其他东西都与她毫不相关一样。 当然了,叶真衣也并不仅仅是一个人坐在这后山的时候会这样神游天外。 她发呆的时候可多了。 就算是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时,想到她那些香水相关的事情时,也经常会自顾自就发起呆来,有时想得魔怔了,还会喃喃自语些什么。 叶真衣年岁并不大,但从小就长得比较漂亮。 唇红齿白,一头黑色的长发像是洋娃娃一样,常常走在大街上,离着大老远就能吸足路人的目光。 但也就是因为她外表特别的显眼,这种不分时间、不分场合的习惯性走神和发呆,亦很快在小镇上人尽皆知。 才会有那么多街坊邻居私底下说闲话。 说她呆、说她头脑是不是有点傻,甚至流言蜚语说她是不是有毛病、有问题。 但是,才不是有毛病呢! 夏浮生在她身边的草地上坐下,特意坐在了挡风位,替她遮着逐渐变凉的晚风。 “算啦,你继续专心弄你的香水吧,我在这里保护你。” 他小大人鼓着腮,小声嘟囔着“不过,也幸好来的是我。” “万万万一是坏人或者是野狼来了,像真衣你这么没防备心怎么行?是会被狼给叼走的。” 然而,小镇的后山并没有野狼。 ……别说狼了,就连野兔都没有一只。 偶尔有只蚱蜢跳一跳、蝴蝶飞一飞。 微风吹着,一切怡然安静。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黄昏渐暗。 女孩继续专注地捣着手中的花汁草液,红色的小裙子边,散落了不少她刚摘下,夏天山上和池塘里的花。 野百合,牵牛,太阳花、睡莲……五颜六色的一大片。 每捣一会儿,她就会把小罐子拿到鼻子边深吸几口,微微眯起眼睛歪歪头。 像是在认真分辨汁液混合后的的香气,然后暗自思忖一番后,再自顾自从旁边的野花堆里又拿出来一两只,闻一闻、捣一捣。 再皱眉努力想,寻找着一种“完美”的混合香味。 认真纠结的样子,像是在解什么异常难解的数学题。 夏浮生则全程在旁托着腮,饶有兴趣地瞧着她的脸。 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什么难得一见的珍宝。 …… 夏浮生是认真觉得,自己家未来的小媳妇儿……怎么看都好看。 无论是对着瓶子里露出的有些虚幻的微笑,还是眼角边那颗不明显、但十分可爱的小小泪痣,都叫人百看不厌。 所以,他就这么一边目不转睛望着叶真衣,一边心里自顾自觉得自己也挺好笑。 究竟是为什么呢…… 明明从小一起长大,一直住在门对门,整天见面那么熟悉了,却时至今日还是可以一直就这么一直看着她。 哪怕不吃饭、不睡觉也可以。 就这么一直看下去,他可以。哪怕看到大半夜,哪怕看到明天早上…… 夕阳的余晖终于落尽,山下亮点灯火。 挂在山上小树枝头的风灯,也微明地亮了起来。 那么久过去,两个人都没有变换姿势。 夏浮生的肚子,其实早已经有点咕咕叫了起来,但既然喜欢的小姑娘还没有起身,他就也依旧舍不得起身。 继续耐着性子,捧着脸呆在那瞧她。 “呵,蠢不蠢啊你?” 突然,一声嘲讽传来。 “还傻笑,有什么可笑的啊?简直恶心死了,你没毛病吧?” 夏浮生一骨碌爬了起来,防备地望向山下。 已经光线暗淡的山坡下,几个松松散散、斜背着书包的男孩走了上来。 带头的是一个比他他高一些、壮一些的男孩。 吊梢眼,眼角一道小疤痕,手里还晃悠着一根粗粗的树枝棍。 那是宫杨,跟从小他住在同一条街的小恶霸。 宫杨其实只比夏浮生和叶真衣大一两岁而已。 但因为个子高、身材壮的缘故,看起来倒像是比他们要大了差不多有岁的年纪。 宫杨拎着棍子走近,上下打量一番夏浮生,冷笑一声。 又看了看他身后坐在地上手捧小玻璃瓶的女孩,一脸不屑。 “哎我说夏浮生,都多大了,怎么还是那么滑稽啊你,嗯?” “一个男生,天天却只喜欢跟个小女疯子一起玩,就不怕哪天也变得跟她一样,脑子不好使疯疯癫癫?” 说完,宫杨哈哈哈大笑。 身后的几个小弟,也跟着嘻嘻哈哈地前仰后合。 那几个小弟,也算是跟着他狐假虎威好些年的老朋友了。 宫杨家里因为做生意有点小钱,一向零用钱多、出手阔绰,所以前呼后拥的狗腿子自然也多。 小恶霸奚落完夏浮生,眼神一转,发现叶真衣居然全程一直没有抬头。 那个小丫头还在继续玩着她的花花草草、瓶瓶罐罐,自顾自念念有词,就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身边发生的事情一样。 宫杨“……” 宫杨“小疯婆也还是没变,还是一堆破瓶子烂罐子。怎么,还在玩香水过家家的戏码没腻呢?拜托,咱们早就过了玩家家酒的年纪了吧,还长不大呢?” 叶真衣依旧低着头。 仍然像是没听到,没有任何反应。 宫杨被无视得如此彻底,瞬间有点恼“怎么回事啊?小疯婆不仅疯,现在耳朵还不好使了吗?” “啊~~呵,该不会是害怕了,不敢跟我说话吧?别啊,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又是会打又会咬还会挠人的,总不会是被小结巴传染得结巴了,不能说话了吧?” “喂,叶真衣!跟你说话呢!” “你头都不抬,到底是什么意思?” 夏浮生“你、你干什么!” 宫杨扬起手里的木棍,本来也只是想要吓唬叶真衣的,却没想到被夏浮生冲上来一挡,一下子没拿稳掉在地上。 他吊梢眼一瞪,觉得失了面子怒火中烧,扬手拳头就狠狠往夏浮生身上砸过去。 “砰”的一声,夏浮生手肘一挡,瞬间青了好大一块。 很疼,但他也来不及管了,咬牙反手推了宫杨一把。 宫杨“呵?哟吼吼,你们瞧瞧你们瞧瞧,这矮冬瓜最近长本事了昂,还敢还手了?” “而且,这次被打以后不仅没有哭,还敢瞪我了呢?瞧,瞧,他还又瞪。” “我让你瞪,我让你瞪!” 夏浮生咬牙又挡了几下,两只手臂上多了好几出淤青。 真的疼,可是…… 可是,要保护真衣。 夏浮生本来不是什么特别勇敢的男孩子,但每次好像一遇上叶真衣的事情,就再也没有半点惧意。 面对那么高那么壮的宫杨,他仍旧一脸坚决地张开双臂,将叶真衣整个护在身后。 “你有有有……什么事就冲着我来,不准欺负女孩子!” “噗……” 宫杨斜眼瞧着那男孩不高、纤瘦,明明有点儿瑟瑟发抖却硬是涨红着脸,一副都快哭了还要跟人拼命模样的小矮子,再度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简直要笑死我……你们看他啊,黄毛雀斑小短腿的,也想玩英雄救美了?!” “夏浮生,你就别搞笑了吧,疯子女也能算是女孩子吗?恐怕全天下就只有你一个把她当女孩吧?” “行,你既然那么想保护她,过来那咱们单挑啊?” 第三章:医院与橘子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 一丝冷风吹过,叶真衣轻颤了一下,才从梦里陡然回过神。 夜色下,手指和胳膊已经随着空气冰冷,就连发丝也变得冰凉。 只有手心握着罐子,被掌心捂出脉脉的温暖。 叶真衣微垂睫毛,低下头,看向手里的罐子。 手中捧着的罐子里,沉淀着的一些黄乎乎不太好看、但馥郁浓厚的液体。 她看着它们,却满意足地露出了明亮的微笑。 那是她今天一下午努力的结果。 经过不懈的调整,最后终于凝结成了让她足够满意的香味。 叶真衣把罐子凑近,鼻子动了一下。 迷人的香氛……像是一团软软的棉花,又像是一片温柔的海包裹过来,让人可以在其中肆意徜徉。 哇。 玫瑰的浓郁,混合着香橙青柠和罗勒甜美,好香! 除了那股甜,又还混杂着一点点紫丁香和百里香的艳丽…… 像是披着轻纱的清丽少女,伸出手来,身后是一个青涩而梦幻的纯真的世界。 瞬间心满意足了。 女孩像猫儿一样地眯起眼睛,露出了一抹死而无憾的笑容。 真好闻~ 又自顾自陶醉了好一会儿,叶真衣才再度抬起头。 头顶的天际,竟然已经变成了这样沉沉的深紫色,在那片暗自之中,还能清楚能够见到星星闪耀。 叶真衣愣了愣,很是疑惑。 奇怪了…… 她不是下午三点多来的吗?怎么已经……天黑了? 她,呃,一个人在山坡上坐了那么久吗? 再一转脸,又惊讶地发现,居然还有一个熟人正坐在她身边呢! 夏浮生的样子很是凄惨。 整张脸上满是伤痕和淤青,眼睛肿了一边,嘴角也破了。 “咦咦咦?” 叶真衣看着那一脸的青紫肿胀吃惊极了,睁大了眼睛“浮生,你怎么……你这是怎么了啊?” 夏浮生“……” “你这……是跟人打架了吗?怎么会打架的呢?” 夏浮生“……” 刚才,就在半山腰,他卷起袖子同宫杨带头的那五六个小恶霸狠狠干了一架。 从头到尾那么大的动静,各种鬼哭狼嚎的,但沉浸在香水世界中的叶真衣果然还是……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听到! 唉,他这将来的小媳妇哟…… 一旦掉进她的小香水小世界里,是有着多么可怕、多么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精神集中力。 不过,反正这种事,夏浮生早也就习惯了。 此事此刻的他,虽然头上、脸上多出了无数小伤痕,胳膊和大腿也早已经肿了起来,全身疼,但心情却一点没有不好。 因为刚才那一架,他拼了命,并没有打输! 这可是他第一次打宫杨没有打输。 要论以前,夏浮生打宫杨,肯定是不行的。 实在是宫杨比他高太多,体格也壮太多,他就算拼尽全力,也像是小兔子踹大象,不被像是拎小鸡一样拎起来就不错了。 可是刚才这次,却不一样! 随着年龄稍长,加之一直为了锻炼身体跟隔壁师傅学习空手道的缘故,夏浮生虽还没有开始怎么长个子,力气却好像已经暗暗长了起来。 刚才又一心要保护将来的小媳妇儿,绝对不希望让她受一点伤一点委屈,面对宫杨时,还激起了一股不要命的气势。 就那样连撕带咬,硬生生把那群欺软怕硬的东西给赶跑了! 成功地保护了叶真衣,内心无比自豪。 “嘶——” 正得意,嘴角伤口突然一阵冰凉的刺痛,夏浮生差点眼泪没掉下来。 努力忍住,额角青筋直抽。 呜。 好疼啊! 可是,就在那一瞬刺鼻的酒精味之后,却又有一股软软、暖暖的花香袭来。 像是一场樱粉色的梦境,叶真衣的脸一下子离他好近好近。 浅浅色的唇近在迟只,睫毛长长的,又黑又大的眼睛如黑曜石一般闪耀—— 夏浮生只觉得骤然心跳失速,耳根滚烫。 那一刻,他们离得是那么近,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呼吸出来带着丝丝香甜的温度。 可在紧密到压抑不住的剧烈心跳声中,叶真衣却没有继续靠近,只是拿调香用的小棉棒,轻轻沾了沾做香水溶解剂的酒精。 非常、非常认真地,替夏浮生涂抹唇角的伤。 刺痛,清凉。 少年僵硬着,悄悄吞了吞口水。 整张平庸的脸上,唯一好看的双眸里露出无辜、慌乱又失措的光芒。 他不敢动,也动不了。 恍恍惚惚间,好像听见叶真衣问他“浮生,你又不爱惹事,怎么会和人打架的呢?” “……” “啊我知道了,肯定是宫杨他们又来欺负你了,对不对?” “……” “真是的,宫杨也真是~~横行霸道那么多年了,性格还是一点都没变。” “不过没事,你别怕!” 不一会儿,叶真衣给他抹好了药,收了瓶子,忽然温柔地伸出手来揉了揉他的一头杂草,“下次再见到宫杨,我帮你揍他。” 夏浮生“……” 夏浮生“????” 脸颊一烫,小少年突然间就涨红了“不不不、不不不要你帮我……” 叶真衣“哎呀,别害羞嘛。放心,下次一定帮你收拾他。” 夏浮生“才才才……才不要!不是……” 他一急,只比平常更结巴。 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急得要死,欲哭无泪。 她说,要帮他收拾宫杨? 呜! 谁帮谁收拾谁啊? 确实,以前叶真衣曾经“帮”他揍过宫杨,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真的是很久以前,已经是大家都还只是幼儿园小朋友时候的事情了吧! 幼儿园的夏浮生,同龄人中长得最矮,没有之一。 加之身体不好又爱哭,因而经常会被小恶霸宫杨欺负得很惨。 那个时候的他,每次被宫杨带人堵住都会很无助很害怕。 每次都要靠住在对门、比他大两个月的小姐姐叶真衣冲过来保护他,劈头盖脸打跑宫杨,拉着他跑掉。 可是,可是啊! 他们现在都已经长大了! 他他他……虽然现在暂时还是没有叶真衣高,但、但是已经完全可以反过来保护她了! 可是,叶真衣却完全没有觉察,还当他是当年那个弱兮兮、需要她保护的豆芽菜?! “……” 夏浮生那天回到家,越想越忧郁,越想越伤心,越想越悲催。 气得多喝了两罐冰牛奶。 他立志要多补点钙,快点长大、长高。 让叶真衣仔细看清楚他长大了,他已经可以保护他!她以后安心被他护着就好,像小兔子一样仰着头崇拜兮兮地看着他就好! 却没想到,事与愿违。 不仅没长高,还因为牛奶太凉最后感冒发烧,弄到住院住了一周。 …… …… 医院在县城里,距离小镇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大约二三十里路。 夏浮生住院的那个星期,叶真衣偷偷踩着她那辆吱呀吱呀的自行车,跑过来看了他两次。 第一次来时,叶真衣送了他一瓶自己调制的香水作为慰问品。 叶真衣对那瓶香水,可谓充满了谜之自信。 一路都兴高采烈得意洋洋,在夕阳西下的光景摸进医院找到病房,就直直把玻璃小罐子塞进夏浮生怀里,又黑又亮的眸子里闪着小小的兴奋和得意。 “浮生浮生,你快闻闻看!” “这瓶香的主调是青草香!”她认认真真地给他介绍,“但我特意放了很多柑橘,用的是清晨和傍晚采集的牵牛花的上的露水。后味是山坡上野百合的花蕊香味,还有一点点水塘里的莲花香,是真的……真的~特别特别好闻!” 叶真衣平常,其实一贯是个安静的姑娘。 加之习惯性神游天外的属性,话就更是不多了,给人的感觉总是呆呆的、冷冷的。 除了住在对面的夏浮生之外,好像也没什么朋友。 感觉每天的心路历程,都是在跟那些不会回应的花花草草、瓶瓶罐罐交流。 但那样安安静静的叶真衣,偶尔也有聒噪的时候。 比如,在说起一向沉迷香水的时候,总是会这样自顾自两眼放光、滔滔不绝。 当然,叶真衣不知道的是,每次她像这么跟夏浮生长篇大论讲她的香,讲各种花朵配料、讲她的设计灵感的时候,夏浮生其实……屡屡都听得云里雾里。 不是没有认真听。 夏浮生每次都认真听了。 而且也是真的很想听懂、听明白。 因为他是认真的想要了解,了解自己喜欢的小姑娘到底在沉迷的是怎样一种东西。 想要掀开那个世界的一角,看一看她整天待着的那个馥郁香靡、满是青草和鲜花的天马行空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可无奈的是,叶真衣每次说起香水,用的词儿总是太过天马行空—— 像什么“溪水的味道”“云彩的棉絮感”“星光的香氛”…… 虽说每个字都听得分明,可整体来说,却始终让夏浮生一头雾水。 夏浮生也自我反省过。 他可能是有点笨。 而且天生就缺乏叶真衣的那种天生的关于嗅觉、植物香氛方面的过人天赋。 要不然,又怎么会都跟叶真衣邻居十多年了,成天去她家花店、听她说花,又帮花店送过那么多次花,可时至今日,芍药和月季、一串红和木槿花,始终还是傻傻分不清楚? 好在,他虽然弄不明白花,也弄不明白香。 但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香水香不香”这个问题,就像“一顿饭好不好吃”一样,说到底还是一个凭“基本感觉”也能作答问题。 不需要太多的专业知识也行得通。 所以…… “浮生,你快!快试试看!” 那边,叶真衣趴在病床边催着他,眼神特别特别认真。 “快试试看,这瓶香水是特别的,是我特别为你调的,专属于‘你的味道’!” “…………” “???” “专专专属于……我?”夏浮生一下子手足无措了起来。 “是啊!”拿表叶真衣狂点头,表情还相当的一本正经,“因为是专程为了给你探病做的香水,所以当然是想着你身上的味道做出来的啦。总而言之,这瓶香就是就‘你给我的感觉’,你要是能喜欢就好啦!” 夏浮生“……” 她的笑容太灿烂,声音太动听。他心跳太快,差点没能拿住手中的小瓶子。 本来,能收到最喜欢的女孩亲手调制的一小玻璃瓶香水,已经足够开心了。 而现在她又说,这瓶香……是是是是他给她的感觉? 夏浮生心里砰砰的,像是有什么小翅膀在乱扇乱飞,恨不得能跳下床去楼下跑一圈,同时又很纠结—— 他不过是个普通的男孩子。 又很爱干净,经常换衣服的。 身上……应该不会有什么很特殊的味道的吧? 所以,他能给她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而且,而且……他以前从来都不知道,在她心里他居然还是有“感觉”的?! “哎呀~~浮生你好慢。” 叶真衣看他一副纠结到死的呆样儿,开个瓶盖不仅慢还手抖,直接等不及了,夺过瓶盖帮他打开,“给!” 瞬间,一股青涩、微酸的青草占据了夏浮生的全部世界。 就连周遭的空气,一时间也全部沾染上了一层清新明亮的翠色。 夏浮生还在发着呆,想着这是什么样的瓶中魔法,很快地,从刚才那淡淡的草香中,又突发爆发出了剥开的橘子瓣一般的清甜。 清新,温和。 如同盛夏轻暖的阳光,又仿佛湖面上的风。 夏浮生睫毛微微翕动,整个儿僵硬得仿佛一尊石雕像。 他……从来没想到。 从来没想到过,原来他给她的感觉,竟然会是这样干净、随和的气息…… …… 天色,越来越暗。 夕阳洒在洁白的被子上,带了一抹红。 沉溺在那样淡淡的香气中,夏浮生望着叶真衣的笑脸,只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快要缓缓满溢出来了。 而那女孩子却还像是觉得不够一般,突然凑近他,凑得好近好近。 瞪大了眼睛,迫不及待般一个劲问他“像吗像吗,你觉得……跟你像吗?” 夏浮生那时候年纪还不大。 浑浑噩噩中只觉得,他今后可能……会一直记得她在夕阳下目光闪闪亮的这幅可爱的样子。 而后来,他也确实一直记得。 亦是从那天以后,夏浮生突然变得非常爱吃柑橘类水果。 甜橙,柠檬,柚子,佛手柑…… 所有一切能让他想起这天香味的果子。 夏母以前经常念叨,说儿子之所以长不高就是因为太挑食,水果什么的几乎不愿意碰。可住院的那一周,床头却总是一堆一堆剥开的橘子皮。 夏母欢天喜地。 赶忙又给儿子买了好多好多的橘子。 第四章:于佳佳 叶真衣第一次去医院探望夏浮生时,送了他一瓶柑橘味的香水。 第二次骑车跑到医院探望夏浮生时,则在半路碰上了班长于佳佳。 于佳佳也是去探病的。 在通往县城的小道上,黑色的轿车在叶真衣吱呀吱呀的小破自行车前停下。 有些倨傲脸的于佳佳探出头来,喊了叶真衣几声 “喂,你也是去看夏浮生的吗?” 叶真衣点点头“嗯。” “哇,你那辆破自行车,都快要散架了吧?”于佳佳瞥了一眼她的自行车,扬着下巴道,“上车吧,我载你。那辆破自行车啊,赶紧丢了算了。” 叶真衣愣了愣,连忙摇了摇头。 她天生对人情世故比较迟钝,所以倒是并没有注意到于佳佳语气中不加遮掩的轻蔑。 之所以不肯上车,主要是因为……她骑着的虽然是辆破自行车,却是她家唯一的自行车! 尽管不好骑,而且上坡吱呀呀的也非常吃力,可要是让她就这么把车子丢在半路上,万一被人撬了锁搬走了,回头老妈可不得弄死她? 于佳佳见她不肯上车,也没坚持。 撇撇嘴,摇摇头让司机开走了。 车子开出去不远,司机问她“佳佳小姐,刚才那个小姑娘是谁,你朋友呀?” 于佳佳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我可没有那种朋友,不过是班上的差生罢了。她成绩可拖后腿了,每次都全班倒数,还天天总喜欢破坏花草、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别人都说她脑子有问题。爸爸是从来不让我跟她玩的~” 司机“哦,是吗?不过那小姑娘乍看着……眼睛倒还像是挺机灵的样子呢。” 于佳佳撇撇嘴“才没有吧!她头脑笨得要死,家里又穷,什么都做不好,都没人理她的!” 司机“哈哈哈。” 于佳佳“你笑什么?” 司机“我是笑……大小姐你要去医院看的那个男孩子,不也是成绩不好、又笨又穷的嘛?刚才出门的时候,于镇长不是还嘱咐你说让你以后少跟他玩呢?” 于佳佳脸一红,马上反驳“才不是呢!” “夏浮生跟那个叶真衣才不一样!爸爸他根本就不懂,你别听他胡说!” 司机“哦?怎么不一样?” 于佳佳“哼,总之,就是不一样啦!” …… 叶真衣赶到医院时,夏浮生病房的门正半掩着。 夏母正在里面,跟于佳佳的司机就着些个礼盒推来推去。 司机“哎呀,您就收下吧。这也是咱们镇长的一片心意,以前大家也都是邻居亲友的,这也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 于佳佳也在旁拧着身子,一副小大人模样帮腔 “阿姨,这些都是给浮生喝的营养品,是我的一片心意,您可一定要收下。” 夏母那边,则是一脸的为难“都是同学,过来看浮生我们就已经很开心了,怎么还能带这么贵重的礼物呢?佳佳爸爸也真是,这么客气,我们怎么好意思了……” 叶真衣远远看过去,于佳佳司机带过来的礼品,看起来好像是电视上成天做广告的昂贵的蜂王浆和口服液一类。 一共好几大盒,包装很精美。 像这样的东西,在那个年代的清贫小县城里,确实已经算得上是奢侈品级别的礼品了。 至少,绝不是一般普通家庭喝得起的。 可是,据说这样的东西在于佳佳的家里却早就堆成山,根本不值一提。 于佳佳的家,是这两年发迹起来的。 以前,她家也不富裕,跟叶真衣和夏浮生一起住在同一栋小破楼里。 叶真衣和夏浮生住门对门,而于佳佳则住在夏浮生家的正楼上。 那时大家经常一起玩,是非常近的邻里关系。 可是后来,于佳佳的爸爸因为当官高升,全家搬到了城北新建的高楼上。 后来几年,虽然三人在学校里仍旧同班,于佳佳却因为上下学有了车接车送的缘故。 在放学后,大家就再也一起玩过了。 房门吱呀响了起来。 夏母转头看到叶真衣进来,一下子开心得笑弯了眼。 “啊呀呀,真衣你也来了呀,太好了,浮生这两年一直念叨你呢~” 夏母一直都非常喜欢住在对面的小姑娘叶真衣的。 两家对门多年,叶真衣和夏浮生一起长大,对夏母来说,早就等同于半个女儿一样。 更重要的是,做妈的谁能不知道儿子赵的心思? 既然是儿子喜欢的女孩子,说不定将来就是自家的儿媳妇,夏母自然对叶真衣和对别的小姑娘不一样。 夏家虽然也没什么钱,但从来给夏浮生买什么,都习惯性会给叶真衣带一份。 平常就连夏家的冰箱里,都会一直准备不少叶真衣喜欢吃的小零食。 于佳佳那边,则是自从看见叶真衣进来,脸色就一沉。 见夏母对她那么热情,更是暗暗翻了个白眼。 哼,来得这么晚,就说让她不要骑那个破车吧?非不听。 骑得那么慢,头发还被风吹得乱乱的。 而且啊—— 于佳佳扶了扶眼镜,又瞥了一眼叶真衣手中拎着的小花篮。 忍不住轻轻“嗤”了一声。 她来探病,竟不过只带了个便宜花篮而已? 也太寒酸了吧。 …… 病床边,叶真衣剥了橘子,问夏浮生吃不吃。 于佳佳坐在床边椅子上,余光继续嫌弃地瞧着那只花篮——花篮搁在她的一堆精致礼盒旁边,更显得无比掉价。 真是……差得远了。 还有脸在那吃橘子,都不会觉得丢脸吗? 这么想着,于佳佳回过头,却瞧见夏浮生正张着嘴,对叶真衣剥好的橘子眯着眼睛“啊——”。 叶真衣那边就要喂。 “叶真衣!”于佳佳站起来吼道,“夏浮生可还是病人耶,怎么可以喂他那么吃凉的水果?” 叶真衣“……” 叶真衣“呃,也是哦。” 于是,那瓣快要喂到夏浮生口中的橘子就这么又赛回了叶真衣自己口中。酸甜的汁水清凉可口,她鼓着脸嚼了嚼“好吃。” 夏浮生急了“咦,我我我我的橘子!” 叶真衣就逗他“不行不行,太凉了,你还不能吃。” 夏浮生“就一片嘛,小气!” 一个伸手抢,一个围着病床跑圈躲,一派和乐融融。 于佳佳这边,看得更加气闷,目光掠过床头一桌子的橘子皮,更觉扎眼,冷哼道 “我突然发现,叶真衣你这人……还真挺有意思的。” “过来探个病就只带了只小花篮,水果倒是不客气地吃了人家整整一桌子。这么算来,你东西带得不多,自己还倒赚了不少呢?” “……”病床上,夏浮生听到这话,暗暗有些吃惊。 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毕竟,他跟于佳佳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印象里于佳佳学习成绩很好,也一直很文静优秀,是父母老师眼中公认的乖乖女,很少听说对谁尖酸刻薄过。 但是,刚才的那句话,怎么会听着那么刺耳的? 叶真衣那边,倒是无比淡定,连停顿都没有一下地继续吃着橘子,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般。 呃,难道……夏浮生见她没反应,心想难道只是自己过度敏感、想多了? “哦,我差点忘了,你家是开花店的……” 那头,于佳佳见叶真衣没搭腔,拨弄了两下花篮里的花朵儿,继续不怀好意嘲讽道“怪不得带了那么多花,有玫瑰、康乃馨,还有满天星……” “不过,都不贵呀,这康乃馨还卷了边,咦等等,哈哈,该不会~你这拿来的你家花店里卖不掉的东西吧?” 夏浮生现在确定认定以及肯定,于佳佳就是故意在找叶真衣的茬了! 他想替自己的小姑娘说什么,可惜从小到大就有些结巴,一着急张口更说不出话来。 倒是身旁的叶真衣这时终于放下了橘子,望了于佳佳一眼,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不紧不慢道 “不是的,当然不是家里卖不掉的,都是我一支支认真挑的呀。” 于佳佳“……” 叶真衣“挑的是店里面最新鲜、最香最好的花。” 于佳佳“…………” “再怎么说,我也是花店的女儿呀。花好不好你不懂的,我懂。” 于佳佳“…………………” 很有一种……会心一击打在了棉花上,然后又遇到了绵里藏针,一口噎住、上不来气的感觉。 她原来是想让叶真衣难堪,却没想到那女孩会是这种一副坦荡、完全听不懂话的空白脸,和这种平平淡淡、正正常常的回答。 既没有半点羞愧,又没有半点被她激怒。 于佳佳忍了忍,一时又想不到该再说什么。 只能撇嘴道“可是,你带花来有什么用啊?好又怎么样?又不能吃、又不能补身体的,也就是放在那里浪费而已吧?” 叶真衣歪歪头“哦……可是,好看啊。” “看到好看的东西,心情肯定也会变好吧?病也会好得快一点的。” 于佳佳“你!” “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大家探病都喜欢送花呢?”叶真衣这么颇有道理一般分说着,还回头戳了戳夏浮生,“浮生你说呢,是这样的吧?我没说错吧?” “嗯嗯!”那黄毛傻小子赶紧拼命点头。 于佳佳气结。 可恶!从小到大,这个男孩都是这样傻傻的,叶真衣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刷”地站了起来,拿起自己黑色的小洋装外套。 “我……要先走了!” 她一边生着气,一边心想,自己还真是蠢呀。 爸爸说的没错,这个夏浮生,又瘦又矮头发又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脸上还都是小雀斑,家里穷、成绩不好头脑还笨! 她干嘛非要跟他套近乎呢? 本来,他跟她、跟她家都不是一路人! 说不定,就是因为他是个又傻又笨的男孩子,才会分不出好坏。 就只会围着疯疯癫癫、脑子有病的女孩子转! “我得去上课了,爸爸给我报了小提琴班,还在学跳舞和英语,晚上回去还得写作业,忙得很。” 说着,又暗暗不甘心地回头,瞥了叶真衣一眼“你呢?就没让你妈妈拿钱去给你报个兴趣班,学点才艺吗?” 叶真衣“哎?” 夏浮生“不是,佳佳,谁谁谁……规定要去上什么兴趣班?我也没没没上啊!” “你不一样嘛,你又不是女孩子~”于佳佳噘着嘴摇着头道,“身为女孩子嘛,多少还是要更加多才多艺一点的。像是学个琴啊,跳舞啊什么的,将来气质才会好呢。” “叶真衣,我啊~劝你可是为你好呢。” “赶快去报点个兴趣班,别再像这样整天都沉迷在那些花花草草、穷酸又没有意义的事情里了吧!” 叶真衣歪歪头,似乎还挺认真地想了想。 “可是,”她喃喃道,“要说‘兴趣’的话……我的兴趣,就是那些花花草草呀。” 于佳佳嗤笑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兴趣就是花花草草?呵,可那种兴趣要来有什么用呀?算啦,不管你啦,反正多半也跟你说不通。” “唉,现在舍不得花钱花时间,等长大以后,就知道要后悔了呢~” 最后一句,于佳佳嘀咕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关上病房门的时候自言自语般。 但夏浮生耳朵很好,还是清楚听到了。 他是真的不明白,一向为人还不错的于佳佳今天到底吃了什么火药枪子。 同时也很心疼叶真衣,无缘无故就被这样一通针对。 好在,他家小媳妇儿对香水以外的事情一向比较迟钝,完全没有感觉被惹到的样子。 只是眨巴眨巴了眼睛,坐回窗边,一脸的迷茫不解。 又开始自顾自低头剥桔子、吃橘子。 半晌,突然抬起头问夏浮生 “浮生,于佳佳她刚才说的话……” 夏浮生“真衣,你你你别管她说的,她她她她……” “唉,我倒是也想报个兴趣班呀,”叶真衣托着腮,自顾自叹了口气,“要是能有教怎么调香水的兴趣班,我肯定去报了啊。” 夏浮生“嗯?啊啊?” “可惜又没有啊。不仅我们这儿没有,旁边县城里没有,我听人说……就连省会也没有呢。” “浮生你说,香水那么好闻,怎么就没有人想到来开个香水兴趣班呢?” 第五章:巧克力的香甜 那天晚上,叶真衣骑车回家时,路已经完全黑了。 她一路边骑边恍惚,还是在想,真的是很奇怪啊—— 到底为什么啊,为什么偏偏就是没有听说过香水相关的兴趣班? 明明……别的兴趣班都很齐全。 这个世界上有人喜欢漂亮的色彩,因而有各种各样的美术兴趣班;有人喜欢品尝美好的食物,因而也有烹饪兴趣班;有人喜欢美好的声音,所以也有唱歌兴趣班。 视觉味觉听觉都有了,那嗅觉呢? 嗅觉就没人管了吗,明明,香氛也是那么美好、那么令人愉悦的东西…… 她骑得很快,道上横着一块砖头她发着呆完全没瞧见。车子就那么“砰”地撞上去,整个人摔了出来。 路边的报刊亭还亮着灯。 看守的大婶赶紧冲出来查看“哎呀呀不得了了!” 叶真衣倒还好,没有摔得伤筋动骨,只是膝盖破了皮,伤口流了些血。 书报亭的大婶唏嘘万分,忙去拿碘酒,又翻出来一张创可贴塞给她,却看到那个漂亮的小姑娘正愣着神,却没有接。 小姑娘歪着头,眼睛正死死盯着报刊亭墙面上的一本杂志。 像是命运一般,在众多杂志中,叶真衣一眼就瞄看到了那本《香物志》。 那一期的杂志封面上,印着一瓶玻璃瓶装的法国香水,做成优雅的男士西装的形状。楷体醒目写着几个专题—— “格拉斯小镇的著名香氛。” “葳芳小调香师华洛教你如何从零开始调香水” “法国瑰宝级调香师墨洛维·格拉斯与他的名香‘完美绅士’的故事”。 叶真衣整个人像是魔怔了一样,盯着那杂志,眼睛闪闪亮。 突然转过身来“阿姨,这个杂志,我能……拿下来看看吗?” 旁边拿着创可贴的大婶一脸的蒙圈“你、你拿。” 拿下来之后,确实也就只是“看看”而已。 那本杂志是有塑封的,不买的话貌似并不能随意拆开。整本书全部都是精装彩页,很厚,掂在手里沉沉的。 不用看价格,叶真衣就知道她多半买不起。 但没关系。 她会努力攒钱,买下它的。 哪怕从此以后再也不吃早饭,也一定要攒到钱…… 她捧着那本杂志,心脏砰咚砰咚地跳了起来。 仿佛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悸动,目光微暗,即使在微微发抖的手腕上压上另一只手,仍然能够感觉到血液的沸腾。 原来,在她们这样的穷乡僻壤里,也能买到这样的杂志呀。 真好。 在这个世界上,虽然她暂时没有找到香水的兴趣班,但总算是收获了一本专门讲香水的杂志呢! …… …… 日月如梭,时光飞逝。 转眼又是几年过去。 十五岁的叶真衣,性格同小时候一点都没变。 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神游天外,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去后山摘花,埋着头制作自己的“私家香水”。 不同的是,随着“化学”这门学科进入了中学的课程范围,叶真衣如今调制香水的装备和理论知识统统都升级了不少。 以前,她用来调香的瓶瓶罐罐,只不过是些洗干净的小玻璃瓶、罐头瓶,调香用的搅拌物也只是自己削的小木棍。 而如今,却用上了合格的试管,烧杯,酒精灯,玻璃棒…… 还学会了消毒、防腐、封存,让香水长久地保持原来的质地。 这些实验器材和实验材料,都是之前叶母欢天喜地买回来的。 因为总看见女儿捧着化学课本,还以为她终于开窍,开始沉迷学习无法自拔。 后来终于发现被骗,原来那小丫头拿到实验器材后还是一心捣鼓香水,叶母气得咬牙切齿。 以至于,每次一看到叶真衣又拿那些烧杯、试管装可疑的芳香液体,叶母就要忍不住要发飙训斥一通。 但能怎么办呢? 家里毕竟不富裕,买这些烧杯试管也多少花了些钱。 除了骂几句女儿,又能拿那些东西怎么办? 总不至于,给统统砸掉吧? …… 十五岁的叶真衣,性格虽然完全没变,模样却比之前高挑、窈窕了好多。 她原本小时候就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如今褪去了稚气,更是充分显示出了少女如待放玫瑰一般让人心动的娇艳美丽。 夏浮生现在每天见到她,心肌梗塞、呼吸困难的程度只比小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十五岁的夏浮生,很悲催地身高仍旧没怎么长。 男生的发育期普遍比女生晚,而夏浮生的成长速度又比一般男生晚,只能眼睁睁看着认定的小媳妇儿一天一天渐渐的比他高出大半头来。 开始习惯性弯着腰、低着头跟他说话。 这让夏浮生相当郁卒。 不是一般的郁卒。 每天回到家当务之急,就闷头狂喝牛奶、狂举哑铃,一系列操作之后去量身高,心里那叫一个焦灼得牙痒痒。 自己万一就这么不长了,一辈子是个矮冬瓜,该怎么办啊啊啊? 还怎么保护真衣,怎么配娶真衣做小媳妇儿? “浮生,浮生!” 那天,夏浮生又在狂灌牛奶,房间另一头听到夏母叫他“你爸爸的朋友从香港给你带了巧克力过来呢,你吃不吃呀?” 巧克力? 夏浮生眼睛一亮。 就在几天前,他才听叶真衣念叨过“巧克力”。 原因是她在电视上看了个外国电影,里面男主角送了女主角一瓶定情香水,据说是当季限量的“香甜巧克力”味儿的。 叶真衣看完之后就陷入了沉迷,叨叨了好几天,一直在幻想巧克力味的香水究竟会有着一种怎么样的一种香味。 可惜的是,他们这偏僻的小镇上并没有真正的巧克力卖。 至于货架那些名字叫做“巧克力”的东西,统统吃起来都一股塑料味儿。 “浮生,我好想快点长大啊。” 那天在后山,叶真衣双手托着腮,望着小山坡层峦迭起的天际,认认真真感叹到。 “快点长大以后,我就能去外面的城市念书了。” “于佳佳说,在很多大城市的商场里,真正的巧克力到处都是。” “而且,商场里还会有一整层楼的香水专柜。” “所有我在《香物志》上面读过的香水,在那里应该都有卖,听说还可以随便试香……” 她说到这儿,微微眯起眼睛。 看着远方,一脸的向往。 身边的夏浮生一边认认真真地听她说着,一边心里暗暗决定——好,他知道了! 等以后高中毕业了,他也要陪她一起去大城市里念书! 陪她去大商场买巧克力,去专柜试她喜欢的香水,陪她去做她各种想做的事情。 但凡是她喜欢的,他以后…… 都要双手捧给她! …… 当然,夏浮生并不是一个只会空想的人。 虽然现在的他,还买不起名贵的香水送给叶真衣,但如果只是巧克力的话…… 他回家数了数积攒的零用钱,应该还是够的。 他们居住的小镇里确实没有卖真正的巧克力的店,但夏浮生知道旁边的县城里一定有。 如果还不行,那省会里总该一切应有尽有了吧? 于是夏浮生收好零用钱,打定主意,就等着周末坐车去省会里的大商场给叶真衣买巧克力。 却没想到,这还没到周末呢,就有人送了巧克力来! 得来全不费工夫! “妈,帮我谢谢爸的巧克力!那我我我我走了啊!” 夏母“哎哎哎!?” 唉! 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啊……一脸大大的阳光灿烂,笑得那么开心,从她手里接过巧克力盒一溜烟就出门不见了。 “真是的……”夏母扶额。 根本不用想,就知道她的傻儿子这是跑去哪儿献宝去了! 他那样心心念念的还能有谁? 住对面的漂亮小姑娘呗! …… 叶真衣正坐在后山的草地上,认认真真翻着一本杂志。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温暖的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她熟悉的干净而阳光的气息。 她拿开他的手“浮生,你干嘛呀?这么神秘兮兮的。” 夏浮生“嘿嘿,真衣,这、这这给你。” 叶真衣“嗯?” 一只漂亮的圆形盒子,包着缎带和彩色的玻璃糖纸,叶真衣放下杂志,眸中明媚的光晕闪了闪“这是……?” 夏浮生“是巧克力,我我我爸爸认识的人从香港那边带过来的!” “哇……” 叶真衣脸上洋溢出了惊喜。 她这几天脑中一直挥之不去的,就是几天前看的那部法国电影里女主角捧着巧克力香水,幸福而甜美的笑。 也清楚记得电影的旁白里说,巧克力的味道,是又苦又甜的。 而那样苦涩而香醇的味道,就是真正“恋爱”的滋味。 十五岁的叶真衣还没恋爱过,却在第一时间被这样的形容词给迷住了。 随后连着几天,就一直在幻想,又苦又甜的香味……究竟应该是怎样一种滋味呢? 眼前,梦想成真。 夏浮生就像是变魔法一般,把一整盒巧克力糖送到了她的面前。 叶真衣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在阳光下剥开盒子。 盒子里面,躺着好多五颜六色的可爱小星星糖。 她轻轻剥开一颗,有些谨慎地放进口中。 巧克力入口即化,泛着牛奶的香气,丝滑浓郁,果然是又苦又甜、无法形容的醇香。 真好吃呀…… 叶真衣努力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让口中的巧克力融化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仿佛这样,就能让她更加深刻地记住,可可和牛奶混合在一起,加了一些酒心的醉人香甜。 让她将来能有机会用身边的一草一木,努力仿制出这样甜美、陌生、稍纵即逝的香气…… 但是。 但是啊…… 像这样的香味,肯定不是只用花草就足够仿制得出来的吧。 像这样的香醇,分明是她家花店里、这个贫瘠小镇后山上生长的花卉和果实中都不可能存在的香气。 于是第一次,叶真衣深感幸福的同时,莫名升起了一股小小的难过。 一枚小小的巧克力,安安静静地告诉着她,这个世界很大。 是那么、那么的大。 在这个世界上的各个角落……一定还有好多好多像这样美好、而像她这样平凡的小镇女孩接触不到的香氛。 虽然,她想要与它们相遇。 想要知道更多,想要体验到更多不一样的香气。 微风拂过,卷乱了叶真衣手中正在看的那一本《香物志》 杂志的跨版彩色中页上,印着《葳芳香之巡礼》几个大字,大标题的下面,则刊印着几张显眼的少年的生活照。 那是阳光下一个非常年轻、英俊的少年的脸。 坐在窗边,一身裁剪合体的西装,看起来彬彬有礼。 正浅浅微笑着,脸颊和叶真衣眼角相似的位置,也有着一颗小小的泪痣。 在少年的身后,是旋转楼梯和古雅豪宅的落地玻璃窗。 墙边无数精致漂亮的玻璃柜上,正陈列着一排又一排精致的香水瓶。 那是华洛。 国内香水世家“葳芳集团”的小少爷,目前国内备受瞩目的天才调香师。 在《香物志》上,隔三差五经常会有他的专访。 叶真衣低下头看向那少年的照片。 这个华洛,比她根本大不了几岁,却天生便拥有着她一切梦寐以求的东西。 生在国内最高的调香世家葳芳,从小跟着爷爷学习调香。 而他的爷爷,那位华爷爷,则是如今国内调香界的元老。 据说年轻的时候师从法国调香传奇墨洛维·格拉斯,还是那位瑰宝大师的关门弟子。 在这样的家族熏陶下,华洛十岁开始,就有了第一款上市的香水作品。 而去年……更已经在国际调香师大赛上拿到了第二名的好成绩。 每次看到华洛的专访,叶真衣都能感觉到打从心底里的艳羡。 她是真的羡慕。 无比的羡慕这个华洛。 偶尔偶尔,也会偷偷地想,如果,她也能生在那样的家里…… 如果,她也能有一个厉害的调香师爷爷。 如果,她的家里也能和华洛家一样,有无数玻璃陈列柜子,收集着世界各地的香氛作品。 那她是不是就不用像现在一样,每天睡前辗转反侧,幻想着今天在电影上、在杂志上看到的新的香氛,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气息。 不用数着杂志上的香氛配料表,每天拿着小玻璃瓶和酒精灯去拔后山的野花野草。 翻来覆去用仅有的几样可怜的原料去描摹、去尝试复刻。 ……明明知道,她调制的小香水,和杂志上“真正”的东西相去甚远。 哪怕把所有原料都找齐也没有用,因为她花店里剪出来的玫瑰花,不是适合榨取精油的玫瑰花。 而她房间里的酒精灯,温度也完全无法控制在专业级别。 更别说每次弄香水,还总要被路过的妈妈讽刺、挖苦,说她不做正事。 “……真衣,真衣?” 夏浮生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小姑娘刚才明明还是很开心的样子,在吃下一颗巧克力之后开始发呆。 并渐渐的,黯然露出了像是落寞的表情。 怎么了,是巧克力不好吃吗? 他循着她的视线,亦看向了她手中的那本《香物志》。 一本二十五块的杂志,在那个早餐块钱就能解决的年代,算是相当贵。 但叶真衣自从看到了那本杂志的存在,便一期不漏地买。 哪怕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余钱吃早饭。 当然,夏浮生是不会让自己喜欢的小姑娘没饭吃的。 每天的早饭,都会主动分叶真衣一大半。 说起来,每天早上吃不饱,会不会是长不高的真实原因? 夏浮生有时会也暗暗面条泪,但是,能怎么办呢? 就算长不高,也不可以让自己的小媳妇饿肚子。 …… 这几年,偶尔夏浮生没事的时候,也会借叶真衣的翻旧的《香物志》过来翻翻。 尽管看不太懂,可哪怕一点点也好。他想要多了解一些叶真衣的世界。 那么多本《香物志》翻下来,夏浮生仍旧认不出几瓶香水。 仍旧搞不清楚茉莉和依兰的区别,却多少反反复复看眼熟了几个人—— 比如,此刻叶真衣手中这本《香物志》的拉页海报男主,那位葳芳集团的天才小调香师华洛。 夏浮生说实在的,一直对这个华洛的存在…… 是怀抱着些小小、小小的醋意的。 不为别的。 就因为之前某期《香物志》赠送了的华洛海报,而叶真衣竟光明正大地把那海报贴在了卧室的床头。 还把华洛的相片从《香物志》里剪下来,夹在了课本里。 相片上,华洛抱着一只猫,笑得很灿烂。 经常上课无聊的时候,叶真衣就会翻开课本,一直盯着那张剪页看。 漂亮的眼睛中染上的期待、憧憬,以及璀璨的向往……经常会让夏浮生觉得有些小小的难过。 夏浮生有时候会偷偷想,这个华洛真是讨厌。 而有时却又会想,幸好。 幸好那个华洛,是个遥远的、云端上的小少爷。 不然,如果他是他现实中的竞争者,像那样俊朗、家世好、有才华,尤其还擅长调叶真衣最喜欢的香水…… 夏浮生总觉得,跟那样的人抢真衣,自己就算再不甘心,恐怕也会不战而败。 第六章:年轻的心 然而,夏浮生不知道的是,叶真衣一直盯着仔细看的,却并不是什么华洛。 她之所以剪下那篇报道,不是为了华洛的笑容。 而完全是为了他照片后面的那个大大的标题——《香之巡礼》。 …… …… 叶真衣和夏浮生所在小县城里面,只有初中,没有再高等的学府。 所以,在升入高中之际,青梅竹马两人一起去了旁边县城里的高中念书。 学校离家有点远。 两人便从此开始了周一到周五就都在学校寄宿,周末再一起搭长途公交回家的寄宿制生涯。 因为周末回家的公交就那几趟,经常能碰到同镇子里的几个人。 小恶霸宫杨在念高中之后,成功地转型成了一个皮衣皮裤的小混混头子,依旧十分吊儿郎当。 只不过,如今的宫杨再见到叶真衣时,可再也不会像小时候一样不屑一顾叫她“疯婆子”了。 如今的宫杨,每一次见到叶真衣,都会止不住的心跳脸红。 满脑子鸡飞狗跳,想着“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然后两手发软、摆出一脸傻笑颠颠想方设法跑过来跟她搭话。 女大十八变。 上了高中后的叶真衣变得更加漂亮了。无论是莹白的皮肤、又黑又直的长发,都招人稀罕。 更别说眼睛里略微脱离现实的流光溢彩,安静又淡漠的气质,以及那因为心不在焉而偶尔略显出的高冷—— 清纯、神秘,简直直戳这个年纪男孩子躁动的心。 小混混也不例外。 宫杨如今后悔极了。明明身边就有一个从小漂亮到大的一个姑娘,近水楼台的,为什么他之前那么多年愣是没发现? 不仅没发现,当年念幼儿园的时候,他还没少跟叶真衣干架! 记得那时候,叶真衣成天护着夏浮生不让他欺负,偶尔被他惹急了还会冲过来跟他护挠,经常挠得两边满脸的血印子。 啊啊,幸好没留下疤! 宫杨心想——是说,叶真衣脸上幸好没留下疤! 要不然,这么白皙如雪的皮肤,这么漂亮的脸蛋可就糟蹋了。 宫杨在学校里,和叶真衣并不同班。 班级不巧还偏偏在两个教学楼,距离很远很难看到一眼。 因而每个星期,宫杨最期待的日子就是等回镇的班车,这样,他就能在车上看到漂亮的叶真衣了。 只可惜,每一次回家的时候,叶真衣身边都会跟着那个甩不掉的夏浮生。 两个人坐在班车后排,小小声谈笑风生,很亲密的样子。 每一次,宫杨都嫉妒得胃疼—— 到底是为什么呀?她和那个矮冬瓜的感情,为什么从小就那么好? 夏浮生又矮又瘦,又不帅,从小爱生病又爱哭,叶真衣到底看上他什么? 为什么对其他人始终保持着礼貌和淡淡的疏离,而对夏浮生,就能亲密地笑着跟他咬耳朵咬一路,像是有着永远说不完的话一样! 宫杨很不爽,越看夏浮生越不爽。 反正他混社会,有不少小弟。 一不爽,就指使小弟去找夏浮生的麻烦。 一来二去,那一整个学期,骚扰得夏浮生不得安宁,还因为打架被学校大会通报批评好几次,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训斥、找家长的情况更是不计其数。 不过,宫杨那边也没落着好。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自己被老师放学留下不准走的情况,更是周周见、天天见。 …… 高一结束那年的暑假前夕,夏浮生某天放学把宫杨叫出去。 为了彻底解决争端,跟他来了场“君子之盟”。 年轻男孩子之间的一些约定,长大后回头想想都是蛮蠢的。 但那个时候,大家都无比当真。 两个人先是进行了一连串货真价实的较量——先是互殴不分胜负,然后再去游戏机厅对决,继而比赛喝啤酒,打桌球,继而又比赛了各种其他乱七八糟的无聊事情。 夏浮生最后的记忆回闪,是躺在一家看起来完全不正规的地下刺青店里。 两个人正在比赛穿耳骨,看谁先怂。 穿耳骨很疼,和普通位置的打耳洞可完全不一样。 夏浮生僵尸挺,硬生生的耳骨被穿了四个洞,满头汗咬牙忍了。 而宫杨那边,则是在穿到第三个时,鬼哭狼嚎地“嗷嗷嗷”认输不玩了。 当然,夏浮生也暗暗庆幸,幸好宫杨在关键时刻认了怂。 不然,下一步两人可能就要开始比赛纹大花臂了。 夏浮生因为头发颜色黄,加之天生单眼皮眼神犀利,本来看着就莫名像是个不良少年。 如今四只小耳骨钉一弄上,就更像混社会的了。 要是再纹个花臂,不知道会不会出门直接被人喊“大佬”? …… 无论如何,夏浮生既然赢了宫杨,宫杨也就愿赌服输。 答应从此放弃骚扰叶真衣,也再不去找夏浮生的茬了。 夏浮生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距离约定好才没过几天,夏浮生课间就在校门口又被宫杨堵了。 夏浮生很气。 “咱咱咱们约好的,你你你答应不再找她麻烦,怎么这才几天就就就说话不算话了?” 宫杨吊梢眼一翻。 “什么‘就就就就’‘你你你你’的,结巴就别说那么长的话了行不?听了都烦,老子他妈都替你急!” “老子像是不守约定来找你麻烦的样子吗?” “老子这是来好心提醒你的,就你家那叶真衣啊——你不让老子看上,也有别人会看上!” 夏浮生愣了愣。 “切,”宫杨白了他一眼,“那么吃惊干嘛?就准你一个人觉得她长得好看,别人就都得瞎、看不到啊?” “你有个心理准备吧。这次看上她的是城南高中一个当官家的小太子爷,听说是来我们学校接女朋友,结果正好放学看到她,直接对她一见钟情了。” “你不知道吗?好像那太子爷找人给她送了不少礼物,听说她喜欢香水,还专门送国外带来的名牌香水,真的是会投其所好啊!而且,我听说那太子爷还挺帅……” 夏浮生听得发毛,完全不敢掉以轻心。 第一时间就跑回教室去找叶真衣。 叶真衣“哦,最近是有人给我送礼物,但我都没有收的。” 夏浮生“什么?你你你没收?” “没收。” “为为为为什么?” “就……不能随便收陌生人的东西呀,”叶真衣一脸的不解,“我跟那个人又不认识。” 夏浮生大大松了口气。 好歹他傻傻的小媳妇……是真的傻,又不是真的傻!起码还知道就算一心痴迷香水,也不是谁送的香水都会收的! 这么想着,暗戳戳的又有点小甜蜜。 叶真衣不肯收那个很帅的太子爷的礼物,但他以前送她的东西,香水、巧克力,她倒是无一例外都收了呢! “不过啊~”正得意着,旁边几个八卦兮兮的女同学一起钻过来插话,“追真衣的那个帅哥可说了呢,除非真衣有天有了男朋友,否则~他是不会放弃的呢。” “哈哈哈,其实他真的还挺帅的呢,可惜好像不是真衣的菜。” “真衣啊,说真的,你想要他不缠着你的话,还是快点有个男朋友就好了。不然他那么坚持,恐怕不是很容易能赶走他的呢。” 她们几个一边说着,一边眨眼,疯狂暗示夏浮生。 毕竟,全班同学都知道夏浮生喜欢叶真衣,而且又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儿。 像这样赶鸭子上架神助攻,也是喜闻乐见。 都到了这一步,夏浮生自然也得鼓起勇气“真衣!” “嗯?” “不然他他他下次再找你,你就跟他说、就说你、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叶真衣“啊?” 她依然懵懂不解,不管是看看身旁一脸暧昧笑的女同学,还是眼前满脸通红、大义凛然的夏浮生。 “可是……我并没有啊。” 她无辜地摇了摇头,“真这么说了,万一那个人要是问是谁,我又该怎么说?” 夏浮生“……” 众女生“……” 漫长的沉默中,叶真衣才终于反应过来“啊,所以是要我跟他说……说浮生你是我的男朋友,是这样吗?” 夏浮生脸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叶真衣眨眨眼,又确认了一遍“真的啊你要假装当我男朋友呀?” 夏浮生继续点头。 我的天……旁边看热闹的女同学纷纷捂脸,纷纷恨铁不成钢脸。 哎,还什么“假装”呀?真是急人。 明眼人都看得清楚你喜欢她,直接告白不完了吗! …… 太子爷那边听说叶真衣突然有了个“男朋友”,非常的不高兴。 派小弟去确认,小弟回来汇报,说那个长得一般的黄毛小青年好像确实是她男朋友。 小弟们跟了叶真衣好几天,确实看到那人不仅周末陪叶真衣回家,平常大课间也总是跟在叶真衣身边,陪她出去买杂志、逛店。 问了一些学校的同学,同学也说他们一直都是形影不离的。 太子爷于是更不爽了。 找人带话威胁夏浮生,让他不要太嚣张,赶紧分手,不然收拾他。 夏浮生没有理。 气得太子爷更不爽了,直接放话绝不让他好过。 可是,话虽这么说了,可实验高中一向采取封闭式管理,外校学生很难混进来。 以至于太子爷嚷嚷了一个多月说“收拾”他,最后也并没有真的收拾到。 很快,放了暑假。 …… 十六岁的于佳佳,在高一的第二学期第一次试着留起了长发、又箍了牙,整个人颜值提升了不少。 等暑假过到一半时,更是卸下了眼镜,对着镜子涂上口红化了妆,穿上了最漂亮的连衣裙。 她左看右看,镜子里的女孩子有着柔软的卷发和玫瑰色的脸颊,很美。 这怎么看,都一点不比叶真衣差了吧? 嗯,她本来就不比叶真衣差嘛…… 无论是成绩、才艺还是家境,叶真衣又哪一样比得上她? 根本是望尘莫及好吧? 这么想着,于佳佳拿起电话。 鼓起勇气打电话给夏浮生,约他去县城里新建好的3d影院看电影。 电话嘟嘟嘟响着,手有些颤抖,于佳佳暗暗安慰自己别紧张。 有什么可紧张的呢? 不过是看场电影而已,夏浮生也不过是个普通至极的男孩子,最重要的是——她又不是喜欢他。 只不过难得打扮起来了,想要让他好好看一看现在自己而已。让他看看当初选了叶真衣而没有选她,有没有后悔? 那天,天气实在很热,蝉鸣阵阵。 于佳佳站在电影院门口,看着差点迟到、拿着饮料气喘吁吁跑进来的夏浮生,整个人都在发愣。 咦,是她的错觉吗…… 夏浮生怎么……长高了好多! 脸上的小雀斑也变得不是那么明显了,泛黄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配着好看的单眼皮和一张清秀端正的脸,怎么感觉……稍微有点帅来着? 暑假的电影院,正在热映一部香港的武打片。 于佳佳只顾着打量夏浮生,并没有注意到几个小混混也随后走进了电影院。 而那几个小混混们却注意到了这边的两个年轻男女。 “哎老大,你看那个黄毛的,是不是就是叶真衣的男朋友?” “好像还真是他!” 呵,巧了! 城南高中的太子爷眼皮一挑—— 都找了他半学期了!可惜实验高中门卫太紧进不去,今天总算逮到机会收拾他! “呵哟,感情这么好,这么热的天还出来约会呢?” 他走过去,走近却发现跟夏浮生在一起的女孩并不是叶真衣。 “哟,真没想到,黄毛小子你可以啊,还不止泡了一个妞?” 城南高中太子爷挑眉露出冷笑,打量了一番于佳佳“呵,还艳福不浅,这个也长得不赖嘛!” 太子爷身后跟着的小弟们,此刻也都看到了于佳佳的模样,望向夏浮生的眼里登时也充满了嫉妒不屑,暗自心想真是奇了怪了,就他这幅貌不惊人的样子,怎么身边占着的还都是漂亮妹子呢? “哎等等,这个女的怎么有点眼熟?” 太子爷身后,一个小弟突然叫起来。 “哎哟我去,我说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学校那个成绩很好的四眼田鸡龅牙妹于佳佳吗?没想到没想到,原来打扮打扮也能看啊?” 太子爷“怎么,你认识他?” 小弟连忙点头“老大,你可不知道她,人家可是年级前十名,优等生啊!而且平常天天车接车送的,大小姐范儿十足的呀,啧啧,没想到也会和这种小混混一起玩。” “哦对了,我记得,她好像是旁边镇上镇长的女儿呢!” “呵,”那太子爷狞笑一声“妈的,镇长算个屁!给我爸提鞋都不配也好意思提?” “不过,确实长得还挺不错。” “细看就更好看了,也不比那个叶真衣差嘛,优等生是吧?头脑好的女孩子我最喜欢了。” 夏浮生见他不怀好意的样子,往前站了站。 默默把于佳佳挡在身后。 那太子爷邪笑着,冷冷看着他“怎么?就你这样的,占了一个不够还想占两个啊?” 说着,就要伸手去捏于佳佳的脸,夏浮生一把拧住他胳膊“你别碰她!” …… 电影院里一阵骚动,最后警察来了又走。 “太过分了!”于佳佳愤愤然,“明明是那几个人的错,为什么随随便便放他们走了?还对着我们一通说教,哼,就知道和稀泥!” 好在,整个电影院里很多其他客人和员工都能作证,是那帮小流氓先找的事。 “浮生,你没事吧?” 夏浮生蹭了蹭淤青的脸颊,摇摇头。 于佳佳看着他,眼睛里面满满的心疼和崇拜。 虽然还是有些惊魂未定,但抿抿嘴唇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夏浮生可真帅啊! 果然空手道黑带就是不一样,一个揍五个,把那群找事的小流氓揍得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她则一直被他保护在身后,一点都没受伤,那感觉……简直安全极了。 “浮生,刚才……谢谢你保护我。” 夏浮生愣了愣,摇头“不不不,我没有……” 他保护她是应该的。 毕竟,于佳佳要不是跟他一起来看电影,也不会被那群看他不顺眼的小流氓招惹。 “浮生,其实我都听说了……” 继续往前走着,于佳佳小声道“那群人之所以会来找你的麻烦,都是因为叶真衣吧?” “真是的,要是她不招蜂引蝶,哪会给你惹那么多事呀?” 夏浮生连忙摇头“也不不不是真衣的错,真衣她、她……” 她从头到尾理都没理,礼物也没收,全部都是那什么太子爷自作多情! “那可不一定咯,你怎么知道她没招惹过他们呢?”于佳佳嘟着嘴道,“浮生你就是太傻了,一个巴掌拍不响,叶真衣要是没主动招惹的,那群混混怎么不找别人只找上她呢?” “不是这样的。” 夏浮生停下了脚步。 “真衣不是那样的人。” “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请你不要什么都没弄清楚,就随便说真衣的坏话。” 于佳佳“……” 正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所以她知道,夏浮生只有在真的很不高兴的时候,说话时才会突然变得一点都不结巴。 可是,呜,凶什么嘛! 她既不甘心,又有点委屈。 什么叫不要说叶真衣的坏话? 弄得她反而像是挑拨离间的坏人一样,明明她只是心疼他受伤罢了! 笨蛋夏浮生,真话都不愿意听,太蠢了,大概恋爱脑里就只有叶真衣叶真衣叶真衣,成天心里不分青红皂白就只有叶真衣! 你就这样不管不顾对她宠着纵着吧! 于佳佳闷闷地想着。 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要因为她而吃亏的! …… 其实,于佳佳也只是随便发泄想想而已,怎么都没有想到—— 没过多久,夏浮生竟然真的因为叶真衣而出了事。 第七章:小苍兰和饺子 高二第一学期结束的时候,夏浮生有两星期突然没来上学。 就连期末考也没参加。 人就这么失联了,没有人知道他怎么了。 叶真衣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周末赶回家去敲对面的门,对面夏浮生家里始终没有人应。 很快,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夏浮生在外面跟城南高三的不良少年打架,把别人打成了肋骨骨折,重伤住院。 被他打伤的人,据说家里听说很有点背景,正在死命追究索要说法。 其实,像男生之间打架斗殴的造成骨折这种事,界定起来一向很没谱—— 说轻的话,是可以往轻里解决的,最多赔偿医疗费了事。 可如果对方非要追究,说不定会判定为刑事案件。 虽然夏浮生还算未成年,但如果对方坚持,也是有可能会被送到少年管教所里面的。 渐渐的,流言沸沸扬扬,说夏浮生本来就是黄毛扎耳钉的小混混,以前也经常在外面打群架。 得有鼻子有眼,性质似乎越来越严重。 这些话,叶真衣统统是不相信的。 她了解夏浮生。 那是个很温柔的男孩子,不可能会寻衅滋事,更不会一言不合就出去跟人打架,更不要说把人打住院了、 但很快,就连街坊邻里居委会的大妈,也证实了这项传言。 铁板钉钉,夏浮生就是跟人打架斗殴出了事。 大妈们茶余饭后还摇头叹息,说连案底都有了,将来前途是会受影响的。 叶真衣继续不相信,等啊等。 好不容易,那天半夜,对面的房门终于响了,好像是夏浮生一家回来了。 叶真衣马上爬起来,披上衣服就要过去,却被叶母一把拉住。 “真衣,你大半夜的想干什么?” “妈,”叶真衣指指门外,“浮生他回来了!” “就算回来了也不关你的事!夏家的那个孩子早就已经是个无法无天的小混混了,学不好了。你以后别跟他说话,当心被带坏!” 叶真衣瞪大眼睛“妈,你认真的吗?” 说罢又要往外跑,被她妈死命拉住。 “妈!”她很不解,“我和浮生关系一直都很好,我得去问问他到底怎么了,怎么能放着不管?浮生不是谣言里说的那种人,他一直很好的,之前还经常主动帮我们家的店送花的呢,你都忘啦?” 叶母冷哼一声“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是好,长大了学坏了,能一样吗?” 那晚,叶真衣被老妈锁在房间里,始终没能出去。 最后只能隔着旧玻璃,看着窗外天空繁星闪烁。 妈妈一向脾气不好,她是知道的。 妈妈也不容易,一个人带她不富裕,身上沾染满了小市民的计较和算计,她也是一直都清楚。 她有的时候,觉得也多少能理解。 毕竟,她确实成绩不好、又有些古怪。 老妈辛苦养了她觉得没有回报,自然一旦心情不好就喜欢骂她出气。 可是,叶真衣是真的没想到,她的妈妈会对十几年的对门邻居,在她们家困难的时候借米借面借钱过来,给了家里不少帮助的夏家也那么冷漠。 怎么可以这样呢? 她不理解。 …… 好在,夏浮生那边倒是很快就回学校来上学了。 能回来继续上学,也并不是说从此就没事。 叶真衣听打麻将的三姑六婆说,夏家为了赔偿夏浮生打伤人的事情赔了好多钱,砸锅卖铁还欠了很多债,连房子都抵押了出去。 夏伯伯没办法,只能辞去了清闲安稳的工作,找回十几年前的旧手艺南下去打工挣钱。 而当了几十年家庭主妇的夏母,也不得不去县城里找了活儿,忙得很,一周才回家一次。 于是对面的房子,就只剩夏浮生一个人住了。 …… 夏浮生以前虽然成绩不好,但因为人活泼开朗又比较热心的关系,在学校人缘一直还算不错。 但带上了“打架斗殴差点进少管所”的名头,加上被很多学生家长妖魔化地宣传之后,一些普通胆小的同学如今在班上就有些对他避之不及的感觉了。 连作业本,课代表都不敢收。 而以前不交作业老师会管,现在连老师都装作没有看见。 遇上这种事,夏浮生也没办法,就只能一笑置之。 不收也好。 不收就不用写了。 反正他本来也就不喜欢写作业。 而且,如今以凶悍好斗名声在外,却也不是全没好处。 至少,从他是个能把人打骨折的狠人恶名远扬之后,大家都毕恭毕敬退避三舍,再也没有人敢来招惹他。 不敢惹他,就更不敢骚扰“他的女人”。 叶真衣以前,虽然稍微给人感觉有些高冷难以接近,但毕竟长得漂亮,总体上想要过来搭讪套近乎的各种男生始终没少过。 而近来,自打夏浮生那件事后,嗡嗡飞过来的狂蜂浪蝶少多了,外校的不良少年更是一个没有。 这让夏浮生很安心。 就继续上课睡觉、下课该干嘛干嘛,除了对爸妈感到非常内疚,倒是没有什么别的烦恼。 夏父每次从外地打电话过来,都总是乐呵地安慰他,说南方暖和条件也好,他的旧手艺还派得上用场,赚得到钱。 可每次接到这样的电话,夏浮生心里都还满是黯然愧疚。 自打出了事后,家里没了余钱,夏浮生的生活费也骤减。 高中是寄宿制,交过学费后按说是早、中、晚餐全包。 但一向餐点的分量实在小,女孩子吃着正好,却根本不够青春期正在长身体的男孩子吃。 以前的夏浮生,多少是有一些多余的零用钱的,能去小卖部再多买块面包垫着。 可如今恐怕,就只能饿着了。 …… 好在,没饿两天呢,天天跟他在一块的叶真衣突然开始认真减肥。 今天吃不下面包,明天就吃不下酸奶,后天吃不了水果的,有的时候还会买了加餐零食,然后吃不掉塞给他。 “我减肥,你帮我吃,别浪费。” “……”夏浮生认真地上下打量了小姑娘一下,眯起眼睛露出痞帅痞帅的笑意,“减肥?你你你的身材哪用减肥啊?非要说的话,有有有有的地方反而还可以……” 叶真衣“啪”地拍了他一下。 “让你帮吃就帮吃,快快快!” 于是,夏浮生乖乖吃了。 叶真衣似乎减肥减得很认真严格。 因而那段日子夏浮生虽然突然变得很穷,倒是没有真的饿着。 …… 夏浮生不知道的是,叶真衣完全没有在减肥。 她只是偷偷拿自己私存的压岁钱出来,买了加餐努力投喂青梅竹马、陷入困境的好朋友而已。 其实本来,如果可能的话,叶真衣是想请妈妈看在多年邻里邻居的份上,周末请夏浮生来家里蹭个饭、加个餐补充补充营养什么的。 可惜说了很多遍,她妈妈都始终不同意。 不仅如此,还整天耳提面命叶真衣,让她别犯傻,少理那不良少年。 叶真衣没办法,就只能偷偷翻出自己藏在书架柜子顶的那个夏浮生以前送给她的巧克力糖罐。 那是她存了一年多的,拿零用钱和压岁钱东拼西凑的私房钱。 本来存这些钱,是为了一件事。 她叹了口气。 转眼看向床头,那张贴在墙上的《香物志》赠送的海报,上面印着年轻调香师华洛俊美的脸庞。 而在华洛的身后,几个大字标题无比醒目——《香之巡礼与梦幻香氛亲密接触》 《香之巡礼》,也叫《香巡》。 是调香世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全国巡回展览。 会在全国绯闻内各地展览来自世界各地的著名香水。 华洛照片背后的文章里,正详细列着香巡的开启时间——那日期正是很近的几个月以后,而地点列表里,赫然列着他们省省会新区刚建好的展览馆。 早在从往墙上贴上这长海报的那天起,叶真衣就打定主意要拼命攒钱去看《香巡》。 省七省八,攒了一年多的私房钱,也都是为了买香巡的门票。 好不容易,刚刚要攒够了,却谁知,遇到夏浮生家里出了变故。 叶真衣摇摇头,最后把糖罐里的钱都倒了出来。 她是很想去香巡,但香巡这东西……再过一年还会有吧。 眼下,当然还是浮生更重要。 她无论如何,也总不能让青梅竹马的男孩子饿肚子吧。 …… 之前,夏父和夏母离家匆忙。 叶真衣都没有来得及送送他们,甚至没来及见上他们一眼。 好在,夏父虽然走得远,可夏母却只是在邻镇工作。 周末偶尔还会回来看一看夏浮生。 叶真衣那天出门买东西,正好碰见夏母。夏母没有以前富态了,头发也不像之前一样总是好好地扎得整齐,有些凌乱,脸上透着疲惫。 “阿姨阿姨,你买菜吗?我帮您提!” 夏母“不用!” 叶真衣“咦?” 她很是搞不懂,她明明记得夏母以前……很喜欢她的才对。 每次见到都笑容满面,给夏浮生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不忘给她也买一份。 叶真衣从小因为“笨”,并不怎么受亲妈待见,反而整天被骂,倒是在温柔的夏浮生妈妈这里得到了些许温暖。 可这次,夏母看她的眼神却冷冷的,带着戒备,像是不再认识她了一样。 之后,还说了很奇怪的话。 “真衣,你现在也是大姑娘了。你跟浮生……也不能一直像小时候一样天天腻在一起,你们都得懂点事了!” “既然交了男朋友,以后就离我家浮生远一点,别再让他为你惹麻烦了,行吗?” 叶真衣“啊?” 她完全不明白。 她自己妈妈让她离浮生远一点,她倒是勉强还可以理解。 毕竟她妈妈一向看待事物比较功利,不管是她喜欢香水的事情,还是和夏浮生一起玩的事情,在她妈妈眼里都觉得是纯粹的耽误时间,没有半点涌出。 可是,之前一直支持她和夏浮生一起玩的夏阿姨,怎么……如今也让她离浮生远一点呢? 还有……她说什么男朋友? 是说夏浮生装她男朋友的事情吗?可是,那件事是浮生自己提出的,而且不是早就过去了吗? 她不懂。 不过,反正也不是和香水相关的事情。 过去了就过去了,叶真衣也就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 没过多久,转眼又到了寒假。 夏浮生那天一个人在冷冷清清的家中,正打算做午饭,忽然听到厨房玻璃被笃笃地敲。 两家都在一楼,他打开油烟结得模糊不清的窗子,就看到叶真衣正站在窗外。 还没来及反应,叶真衣扒着窗台就翻了进来,眨巴着眼睛冲他“嘘”了一声。 夏浮生“……” 只看到她一头黑色的漂亮的长发蹭过油兮兮的窗子,蹭过白色的墙,感到一阵暴殄天物的心疼。 “我趁我妈午睡翻墙跑出来的,”叶真衣压低声音,眨眨眼道,“她还以为我在屋里看书呢,所以咱们得小声点。” 夏浮生点点头,不明白她来做什么。 叶真衣倒是目标明确,跳窗进来之后就直奔厨房,看到案板上夏浮生菜也洗了,鱼也刚解冻,很是满意“这么巧啊,你菜都备好了嘛!” 夏浮生“???” “我啊,是来给你做饭的。” 叶真衣撸起袖子,夏浮生受宠若惊。 “你你你,你还会做饭?” “放心,我刚才在家看过菜谱了,做菜可是女孩子的天赋呀。” 她说罢,拿起菜刀把夏浮生推出厨房,就开始忙了起来。 夏浮生站在外面脸红红的,很是开心。 一个小时以后,烤鱼上桌。 夏浮生尝了一口。 ……该怎么说呢? 就是真的很……难吃。 咳。虽然是喜欢的女孩子,可超级难吃也是事实。 不过,真是奇怪呢。夏浮生品着口中苦涩发焦的鱼,有些忍不住发笑。 明明,她的手应该是全世界最灵巧的。 调制出来的香水,总有着无比香甜动人的滋味——能让人看到雾气中的森林,雨露下的玫瑰,清早湿润的苔藓,还有、还有…… 可换成做菜,却……这么灾难。 “呃。”叶真衣尝了一口自己做的鱼,自己也是一头黑线。 失误了。 她本来想的是,放了寒假了就不能去学校,营养午餐自然也没有了。她担心夏浮生爸妈都不在身边,他一个男孩子会吃不好。 于是专门背了菜谱。 她本来很有自信,还以为做饭和调香是一样的,只要靠天赋、靠感觉就可以搞定的。 而且,她总觉得既然能够做出好闻的香味,自然也应该可以做出可口的食物才对吧? 事实证明,根本就不一样! 做饭比她想象中的难多了! “咳,不不不是你的错,”夏浮生安慰他,“是这这这鱼不好,肯定是放太久了不新鲜了,算了我我我给你弄个饺子吧。不然你先看会电视,我马上就好。” 他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 正巧有那么一个台,正播放着一部外国的纪录片,是香水相关的。 于是乎,喜欢的小姑娘马上眨巴着眼睛浸入了节目。一会儿看到了插播广告,才回过神,夏浮生已经调好了馅。 动作好快啊。 叶真衣这么想着,又继续看纪录片,等到再一个广告切出来,夏浮生已经包好了饺子;很快,下一条广告还没来,饺子都已经咕嘟嘟出锅了。 贤、贤惠! 浮生好贤惠! 饺子热气腾腾,叶真衣夹起一只沾了醋“好吃!” 超级好吃的啊,自己做女孩子……嗯,真是做得全不如人。 “好烫!呼哈呼哈,浮生,你这个手艺……完全可以嫁人了!” 做饭好吃,人又温柔还喜欢笑,浮生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太太”的。 对面,夏浮生愣了愣,露出了一如既往傻兮兮的笑。 “什么好太太,是好先生才对吧……” 他低下头,半晌,又微微抬起头,难能可贵地鼓起勇气轻声道“那,你以后要不要考虑嫁给我?” 并没有回答。 屋里安安静静的,空气就像是凝结了一样。 夏浮生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他有些难过,又有些仿佛早就已经猜到结局般的释然。 逼着自己抬起头来,却发现叶真衣不是故意不回答他,而是正在全然沉迷在纪录片的世界里里。 香水纪录片里,正在讲述一瓶皇后造型的、白钻高瓶的名贵香水的故事。 叶真衣满眼满心都是那瓶香,看得一脸小幸福。 整个人又明显沉浸在了那个夏浮生触不可及的遥远的世界里。 夏浮生缓缓低下头。 按说不该难过,因为从小早已习惯了,自己在她心中从来都不是第一位。 直到这一刻。 突然觉得,好像有些寂寞。 时间滴答滴答继续流淌,香水的纪录片继续播放,叶真衣继续如痴如醉。直到电视广告再度插播进来,她才又回了神,赶紧趁空吃了两口饺子。 “嗯……浮生?” 屋里没有开灯,对面夏浮生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神色有些略微的低落。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午后,她见惯了他微笑、傻笑一脸灿烂的模样,却很少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寂寞。 叶真衣愣了片刻,张了张口。 似乎想要开口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浮生……” 最后,她伸出手,摸摸夏浮生的头。 “浮生,我总觉得,你最近好像长高了耶。” 这句话,绝对是叶真衣从小到大,知道的夏浮生最爱听的一句话。 每次都很灵验,都能让夏浮生瞬间心情开朗。 只有这次除外。 …… 夏浮生其实能感觉到,叶真衣是绞尽脑汁地想要安慰他。 而且,倒也不是说没有被安慰到啦……她那种古古怪怪的性格,肯努力想办法安慰他,他就已经知足了。 问题是,唯一的问题是!他最近是真的、真的长高了啊啊啊! 是不需要安慰也长高了那种! 是不需要同情的、安慰的眼神,货真价实地长高了的那种! 他放下筷子,正要站起来,好好给叶真衣看看他到底已经比她高多少了,却不料对面女孩子忽然凑近,黑亮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盯着他 “浮生,话说回来,你一直都没跟我说呢,你到底为什么会和人打架呀?” ……为什么打架。 夏浮生默然。 那天,那个城南的太子爷在下课时带人在学校外面堵了他。 万分嚣张地放话说,他这辈子长这么大,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如果得不到,那么他就算是毁掉,也绝对不让别人得到。 这或许只是一句中二的台词。 但那个太子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却透着凶恶的认真。 夏浮生那一刻,所想的就只是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叶真衣。 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让她被这种渣滓“毁掉”。 是那人先动手的,后来反杀把那人打成重伤是他失手,但他时至今日绝不后悔修理了那人。 尽管,随后也为之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这一切的一切,他都不会让叶真衣知道。 毕竟她是那么的单纯。 像是活在一个真空的、馥郁香靡的、梦游一般的世界里的小精灵。 就让她被他保护着,一直活在那样简单的世界里,就好了吧。 “真衣,你再不吃,饺子要凉了。” 他伸出筷子,把面前的饺子夹了几只到叶真衣的盘子里“快点乖乖吃完。” 叶真衣“哦……” “浮生,就,不管是因为什么,我觉得肯定都是那个被打的人的错。” 她一边吃得满颊塞着饺子,一边笃定道。 “你才不是会出去惹是生非的人,我知道的。” 夏浮生“……” 他微微垂下眼眸。 算了,有她这句话,一切就已经足够了。 第八章:玫瑰与香巡 那年冬天不知为何,过年的时间出奇得晚。 年后没几天,就迎来了大雪纷飞的白色情人节。 于佳佳本来没抱什么希望的。 她也没想到,竟然会成功地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把夏浮生给约了出来! “我、我还以为你今天肯定没空呢。”她略微忸怩着,问他,“你都不用陪真衣的呀?” 夏浮生愣了愣“真衣她她她……今天不在家。” “不在家?” “嗯,她过年被她妈妈带回老家串门走亲戚了,还还还没回来。” 于佳佳“哦。” 在商场里走了一会儿,于佳佳拽拽夏浮生的衣角“哎,我说,你不会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今天……”夏浮生想了想,“不不不是年初六吗?” 于佳佳“……” 虽然,也是年初六。但更重要的是二月十四啊,这个傻瓜!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不过,不知道的话……也好吧。 稍稍不满的同时,于佳佳又有些释然,故意拉着夏浮生路过各种各样的情人节特卖摊位,各种暗示地提醒他。 “你看啊,好多卖巧克力的呢~” 夏浮生“哦,嗯,是啊。咦咦咦,怎、怎怎么会打折打得那么厉害的?难难难道是商场进太多的巧克力所以滞销了?” 于佳佳“………………”果然是个白痴! 逛完街,两人又去奶茶店。 于佳佳喝着仙草奶茶,突然发现夏浮生修长的手指上裹着几道创可贴。 “你手怎么回事呀?” 还能怎么回事? 夏浮生瞧瞧自己的手,一整个冬天自己在家做饭,有言道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啊,不小心切到的呗! 于佳佳闻言一脸的不高兴“什么,你还要自己做饭吗?所以,叶真衣家也真好意思啊?你是为谁才打架弄成这样的,都不请你过去吃饭补偿你的吗?” 夏浮生“呃……” 于佳佳“该不会,她还不知道……是你一直在背地里保护她吧?该不会,她都不知道,你是为了保护她才会和人打架的?” 夏浮生涨红了脸。 很努力,很努力,一字一顿地认真道“你,不准告诉她。” 于佳佳很生气“夏浮生,你怎么那么傻呀?” “不是的!”夏浮生也急道,“咱咱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保护她、保护她不是应该的吗?” “哼,那我不也跟你从小一起长大!”于佳佳不满道,“你怎么不保护保护我?” 夏浮生愣了愣,一脸无辜“我……没保护你吗?” 于佳佳也愣了愣,突然也想起来,那次在电影院里,夏浮生为了她一个揍五个。 他也保护过她的! “可、可是……” “……” “可是夏浮生,你这次为了叶真衣都留有案底了,要是消不掉的话,将来升学找工作都会很麻烦的呀!你有没有想过要怎么办?” “我……”夏浮生垂眸道,“我没想过。” “你怎么能不想?!” “哎呀,不不不不说这个了,”夏浮生笑笑,“难难难得一起出来玩,你看,柜柜柜台里有新做的蛋糕了,你吃蛋糕吗?” “我才不吃蛋糕,”于佳佳偏过头去。 一会儿,又气鼓鼓道“哎,刚才逛街我看到了一个喜欢的东西,你给我买!” 夏浮生“啊?” 于佳佳想要的,一家银饰店里的水晶镯子。 大几百,对于小县城的高中生来说,可以说是相当贵的了。 “我知道你买得起~”于佳佳抬眼,笑眯眯看向夏浮生,“你不是整个寒假都有在街角的茶饮店打工吗?应该攒钱不少钱吧?” 夏浮生“可、可是……” “我知道,你攒那些钱,是为了陪叶真衣去看那个什么《香巡》展览,对吧?” 夏浮生脸一红“你、你怎么会知道《香巡》?” 于佳佳“班上谁不知道啊?” “她想看那个展都想疯了吧,课本里面天天都夹着宣传页,上课还总喜欢拿出来看,一有人问,就叨叨叨狂说个不停!” 弄得于佳佳不想知道都知道了—— 《香巡》展览,将在两个月后在省会的博物馆新馆开展。 不仅请了有名的调香师,还请了大明星歌手坐镇,因为很有人气,直接炒到票价三百多一张。 叶真衣看样子,再贵也多半是去定了。 而夏浮生一直傻傻的,也一定想去陪她去看展,所以能不偷偷攒钱吗? 而她呢~哼。 就是不想让他俩一起去看展! “夏浮生,我跟你说~你要是不给我买这串手链,我就把所有的事情全部告诉叶真衣。你就说,你是买还是不买吧?” 夏浮生“……” 他是完全想不通。 于佳佳是县长千金,成天又有专门的司机开车送上学。 他偶尔听班上一些女生背地里聊起她的时候,会过说她脖子戴的一条金坠子好几千元,背的一个包包上万元。 像这样的女孩子,想要什么没有呢? 怎么就会看上这么一条几百块的珊瑚手链,还非要他给她买! 但,她都这么威胁了,夏浮生也没办法。 为了堵住她的口,也只能狠狠心买了下来。 “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的。” 于佳佳戴上手链,笑得灿烂极了。 自打她学会打扮后,整个人都变得很美,整个小银饰店都被那笑容给照亮了。 可惜,夏浮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他整个都空落落的难过。 倒不是心疼钱,只是没有了那个钱,他就真的没办法陪真衣去看香巡的展览了。 本来是想陪她去的。 …… “唉……” 数着日子,眼看着《香巡》的日子越来越近。 叶真衣也在埋头叹气。 她的零用钱之前全给夏浮生买营养午餐花掉了。 重新攒钱的速度巨慢无比,红笔圈好的日子,眼看着是去不了。 如今只能希望……明年的《香巡》,也会过来省会开展吧。 正郁闷着,眼前一道黑影投下来,一只白皙的手臂伸到眼前,拴着一串鲜红的珊瑚串。 “哝,你瞧~夏浮生买给我的。” 叶真衣抬起头,就见于佳佳一脸的炫耀。 挺好看的手串,很衬她的白皮肤。 “是夏浮生在情人节那天买给我的呢。”于佳佳清了清嗓子,刻意划重点。 叶真衣“哦”了一声,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只是点了点头,依旧有点心不在焉状。 弄得于佳佳眯起眼睛,对她的平淡的反应很是恼火。 正要说什么,有几个女生却凑了过来“哇,真衣,你又在课本里偷偷夹着什么看呢?” “咦咦咦,是不是又在看那个好帅好帅的调香师小哥哥呀!哎呀,出新图啦!” 书里面,叶真衣新剪下来的关于《香巡》的报道,又恰好跟华洛的生活照印在了一篇里面。 一个女孩眼明手快,轰然抢走把那张剪页抢走。 叶真衣“哎哎!” 女孩边跑,边挥舞受伤那张剪页笑她“哈哈哈~真衣你就干脆承认了吧,你就是超吃这个调香师小哥哥的颜的对不对?每天都对着他发花痴呢,啧啧啧!” 听到这话,又有别的女孩扑过来“什么什么,哪里有帅哥,快我看看我看看!” “哇,真的好帅呀!这个抱猫的小哥哥到底是何方神圣啊,我看看我看看啊……是叫华洛是吗?名字真好听,调香师?长成这样还调什么香啊,去拍v保准爆红吧!” 叶真衣“……” 她得赶紧把那张剪页拿回来,那上面可是印有《香巡》时间表的! 然而,迟了。 班主任王老师出现在后门,而叶真衣根本来不及提醒。 眼睁睁那两个女孩子嘻嘻哈哈跑到后门口,一头撞在班主任的前胸上。 王老师冷着脸,劈手夺过那张剪页,瞄了一眼,“刷刷”给撕了。 “又是明星、又是追星是吧?你们一个二个天天不好好上课,就知道追偶像,抄歌词,将来有什么出息?” 两个女孩马上战战兢兢噤了声,叶真衣则大大叹了口气——她的剪页啊啊啊! 算了。 反正有也等于没有,天天看有什么用呢? 又没钱,今年《香巡》也是注定去不成。 没想到王老师不依不饶,晃了晃手里的碎片对那两个女孩吼“你们两个!说,这张东西是谁带到学校里来的?跟我来办公室!” 两个女孩互相看了看,不吱声。 班主任于是看向旁边,那个他一贯信任的优等生班长于佳佳。 于佳佳这边心领神会,眼神一个意有所指就,看向了叶真衣。 班主任“叶真衣你给我出来!” 于佳佳掩住嘴,一脸的幸灾乐祸。 …… 办公室,班主任王老师正在咆哮。 “看看你,这次试卷考了几分?你天天看着坐在那里,像是在听课的样子,其实全是在发呆!你这课都听到哪里去了?” “叶真衣,你跟老师说实话,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学习?” “你是不是在和夏浮生谈恋爱?” “他之前打架,是不是为了你?” “一个小姑娘的……到底怎么回事啊,还有,小小年纪不想学习只想着打扮,整天偷擦香水来上学像什么话?以后,再让我闻到你身上这种腻味的香水的味道你就不要再来上课了!再让我闻到,立刻打电话给你家人领你回家,听见没?!” 叶真衣“……” 窗外微风,紫藤花正在打折旋儿掉落。 香味很清甜,她完全摒除王老师的碎碎念,一门心思看着它们,正觉得挺美的,忽然余光看到玻璃窗于佳佳正在捂着嘴偷笑。 叶真衣“……” 虽然曾经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叶真衣纵然迟钝,也感觉到了最近于佳佳好像总是针对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前几天也是这样。 妈妈在花店门口遇到于佳佳,于佳佳炫耀了自己优秀的成绩,又大嘴巴说了些叶真衣一心想着香水不听课的事情,大大地刺激了叶母。 回了家,正好看到叶真衣在玩香水,气得当场给砸了好几只烧杯试管。 叶真衣本来就没钱,零用钱全从早饭里面抠。 本来还在攒钱看看明年能不能去看《香巡》呢,好不容易攒起来一点点,又得先补买烧杯和试管。 这不怪于佳佳,还能怪谁? 正不太高兴,可能于佳佳那边在外面看她倒霉还不够,居然接着耀武扬威、大摇大摆抱着作业本闯进办公室来磨磨蹭蹭、当场看她笑话了。 “叶真衣,老师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耳边,王老师还在滔滔不绝“学校校规上写明的,不准染发、不准化妆,不准吐香水,小饰品也不许佩戴,你必须遵守校规校纪,不然,严肃处分……” 等等,刚才王老师是不是说,不准佩戴小饰品来着? 叶真衣的目光一瓢,落在了于佳佳的手上。 她的手腕上,正光明正大系着那条红红的珊瑚手链。 “可是老师,于佳佳也带了小饰品上学。” 班主任循着叶真衣的视线,果然看到于佳佳的手腕戴着一只红珊瑚。愣了愣,随即马上强自镇定“你,跟人家于佳佳比什么比?” “人家于佳佳,可是班干部,而且是班级前三名考进来的!你要是成绩能和她一样好,要是能跟她一样考班级前三,你想喷多少香水来上学都行!老师随便你!” 叶真衣“……哦。” 叶真衣“……” 叶真衣“真的?” 班主任“真!比真金还真,可惜就凭你,想和她成绩一样好?你这辈子恐怕都做不到吧!” 于佳佳在一旁继续笑嘻嘻,一脸得意。 也难怪老师都放弃叶真衣了,毕竟是差生专业户,又疯疯癫癫成天玩些不正常东西的,成绩怎么可能好? 万万没想到。 那个学期期末,叶真衣不知道吃了什么厉害的营养液,排名竟然从全班倒数直接跃居全班第二。 而于佳佳的排名,却是全班第三。 班主任大跌眼镜。 于佳佳则气疯了,私底下在班级里见人就说绝对不可能,叶真衣肯定是作弊了! 她头一次这么说的时候,还有不少人相信她的说法,纷纷谴责作弊可耻。 然而,叶真衣的成绩,却并不是只有昙花一现的事情。 在那之后,每一次考试都保持了相当优良的成绩,很快坐稳了“好学生”的头衔。再也没有人有话说了。 …… …… 成绩突飞猛进后的叶真衣,在老师眼中突然就从“成天心不在焉、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根本没救”的差生典范,变成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开窍懂事、改邪归正”的改过自新典型。 不过半个学期而已,以前说她“太呆、木鱼脑袋”的老师,再说起她时,也变成了“文静话少,人又乖巧”“其实还蛮可爱”。 虽然还是习惯性上课走神,但那可是“头脑聪明,不听都会”的证据。 而至于撒香水上学—— 谁还能没有个小爱好呀? 老师们纷纷表示,一个孩子大方向是好的就行了,也不能太禁锢天性。 自打叶真衣画风突变,摇身一变成了“别人家的好孩子”,小镇左邻右舍那群爱看笑话的大爷大妈们也口风也突变。 再也没有人敢随便说她脑子有问题、说她是疯姑娘了。 反是纷纷跑来暗戳戳向叶母咨询养女秘方,问她用什么法子把女儿一下子给培养得“那么优秀”。 导致叶母一下子被恭维得飘飘然。 原本对自家女儿几乎全面放弃的心态,也突然打上了鸡血。 她突然发现,自己家那个笨笨的小丫头,其实长得确实还蛮标致的。 捧过脸来再仔细一看,一头乌黑的长发,雪白的皮肤,淡淡的小泪痣,确实漂亮得很,像她爸! 智商原来其实也遗传的是她爸,聪明! 晚上,叶母躺在床上睡不着,总觉得以自家女儿的美貌和才华,将来考个好大学,毕业后分分钟升职加薪出任总裁夫人简直指日可待。 继而开始万分懊恼。 当初怎么会没有舍得掏钱,从小对这丫头进行一些琴棋书画类的素质培养? 绘画、钢琴、舞蹈……“千金小姐”应该会什么,她女儿就应该也会什么才对。 只可惜,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很骨感。 那几年经济不错,楼市租金也飞涨,可叶母的花店作为本来就勉强为生的旧形态小生意,逐渐的越来越经营惨淡。 好在家里还有少量积蓄,不至于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也叶母实在是没闲钱再去让女儿现学些课外班。 于是,如今漂亮且成绩好的叶真衣,在放学后依旧没有钢琴课,没有油画课。 没有一个淑女可以有的一切。 还是一如既往,每天喜欢埋着头玩她那些让人搞不懂的瓶瓶罐罐。 这让望女成凤的叶母心急如焚。 当然,比起瓶瓶罐罐,叶母更看不顺眼还是对门那傻小子夏浮生。 明年就要高考了。 她的女儿如今可是前途无限的优等生,对面那小子却是打伤别人的不良少年,怎么没有自知之明呢? 还来缠着她女儿,简直看了就生气! 第九章:琥珀与曾经 夏浮生虽然傻傻的,却不迟钝。 叶母虽然没有说到脸上,但眼神和态度代表一切—— 她不喜欢成绩差的小混混,更不想让他接近越来越优秀的叶真衣。 夏浮生挺不甘心。 于是,他也暗戳戳地努力了一把,花了一个学期的时间天天挑灯拼命念书,想要完成和叶真衣一样的飞跃。 然而,事实证明,像读书这种天赋异禀的技能,并不是人人都能掌握的。 高二期末,夏浮生经过半学期的苦学,总名次进步了两名。 从全班倒数第一,变成了倒数第三。 发成绩单的那天,班主任不阴不阳地笑道“哟,看你这学期学习挺上心的,这还真进步了一点呢~” 夏浮生“……” 那天回家,他没有开灯。 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手臂压着有点生疼的眼眶。 他是真的有很努力在念书。 但可能以前玩了太多年,欠学习的债太多。 他又没有叶真衣那样出众的天赋,根本就补不起来。 为什么呢……她能做到的事情,他却做不到。 为什么从小到大她一直喜欢的事情,他始终也弄不懂。 夏浮生有时候会想,叶母或许是没有错的。他就是个没有资质的小混混,根本配不上叶真衣。 正蜷在床上,却忽然的,听到有人在小小声敲窗户。 “浮生,浮生,你在吗?” 昏暗的暮色中,叶真衣又趴在他的家窗口,因为光线很黑,并没有发现他的眼睛红红的。 她只是站在窗外,冲他伸出手“走呀,出来!” 夏浮生“……” “你忘啦,考班级前五名,王老师是有私掏腰包给一百块奖金的,我之前说过拿到钱要请你吃饭的吧?走走走,一起去吃好吃的呀!” “你快点,快点呀,我吃完还得早点回去,不然被我妈发现了又要吼我了!” 夏浮生看着她,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叶真衣则下意识侧了侧身子,歪了歪头。 这小丫头…… 嘴上说来找他出去吃饭,结果一看到他家客厅里的电视,就没点出息走不动路了! 常常一个人在家,夏浮生稍微有些怕寂寞。 所以,电视一直是开着的。 “你有想看的节目?” 叶真衣有点不好意思,点点头“我才想起来,有个台最近在播我想看的片子,不然……咱们买外卖回来吃好不好?” 叶真衣想看的节目,果然不是什么引人入胜的电视剧集。 又是香水纪录片。 烤肉串明明很香,她却吃了两口就忘记了。 拿着签子,看着电视整个人完全入迷的样子。 夏浮生在一旁吃着肉串,又自顾自打开一瓶啤酒,慢慢喝。 喝着喝着,忽然觉得很轻松,傻兮兮地露出小虎牙笑了。 他喜欢的女孩子,果然还是像以前一样,一点点、一点点都没有变。 他刚才还在担心,她如今变成了优等生,是不是以后会越来越遥不可及。 但叶真衣果然还是叶真衣—— 在学校托着腮看起来在认真听课的时候,仍旧是云游天外。 乖巧的外表下,依旧在满心期待着放学、期待着周末。 她是真的完全没有变。 依旧那么地沉迷于小小的香氛世界,放学后急着奔去后山采她的花花草草香,把最中意的香气采回家,调她的小香水儿。 所有看起来的“优秀”,都不过是为了爱好做出的妥协。 大概在她看来,既然取得“好成绩”是代价,那么为了喜爱的事物,她倒是也宁远遵守世俗里一些规矩。 至少如今,她再像以前一样带着一身香甜来上学,班主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叶母亦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整天骂她出气、往外丢她的那些宝贝瓶瓶罐罐了。 …… 夏浮生安下心后,悄悄往她身边靠了靠。 两人像小时候一样,安安静静挤在一起看着电视。 电视里面,正在絮絮介绍着一种叫做“4711古龙水”的古早香水的故事,介绍着创始人吉欧凡尼当年,是如何疯狂地沉浸在香氛的世界里。 这个吉欧凡尼,不仅是古龙水的创始者,亦是惊悚小说后来被排成同名电影《香水》的男主角原型。 当然,小说只是小说,吉欧凡尼本人并没有像电影疯狂的男主角一样。为了提炼香水而谋杀少女。 但他那种从小对气息的敏感,专注于沉溺,简直就和夏浮生知道的叶真衣如出一辙。 纪录片上说,吉欧凡尼曾经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孩。 而后来人生发生变故,变成一代香水大师,起因是当年游学去了英国小镇格拉斯,在薰衣草田里,那浓郁的香味改变了他的一生。 这让夏浮生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叶真衣曾经也只是个“普通”的小姑娘。 可爱,活泼,阳光灿烂。 对万事万物充满了兴趣和好奇。 也许…… 是他,是他改变了她。 是他开启了她心底潘多拉的魔盒,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因为,叶真衣人生中的第一瓶香水,就是他夏浮生送的。 …… 那年,夏浮生也才四五岁。 夏母的朋友从国外带回的礼物,一系六只名贵的lesétoiles星光香水小瓶,在当时封闭落后的小镇里着实异常珍贵。 小小的夏浮生也自然没见过。 他趴在茶几边上,仰头看着灯光打在瓶子上,只觉得那瓶子非常漂亮。 于是,软磨硬泡硬让妈妈分给了他一支,到手后立刻欢欢喜喜奔出去敲开对面的门,两只小手捧着送给他的小姑娘献宝。 像这样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小男孩的单纯想法,自然而然想要把它们送给他喜欢的小姑娘。 他并不知道,小小的叶真衣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在根本没有人教的情况下,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使用那个小瓶子。 她把香水抹在耳朵后面、手腕上,点在身体温度最高的那些小区域。 这样香味就能够更快挥发、更完美地融化在空气中。 甚至她还自创了一种方法,直接把香水向头顶天空中喷洒一下,然后穿着轻飘飘的小花裙子从下面经过,让香气分子均匀地沾染全身。 一瓶20l的粉色星光香水,很快就见了底。 这让小小的叶真衣异常地不甘心。 她努力回忆着那令人心驰神醉的香气,开始向外探索,尝试从超市的洗发液、沐浴乳里重复找寻相似的气息。 文具店里,加了香味的圆珠笔和橡皮,带香味的信纸信封,甚至精品店里十几块钱一小片的走珠香体液……她统统不放过。 后来更是发展到开始从院子里、附近的山上采摘各种气息相似或不相似的叶子、花草,搬着小板凳自己戳倒、研磨。 一下午一下午,沉溺在香气里,沉迷重复那样的行为。 树叶划伤了手指,玫瑰满是尖刺,她也毫不在乎。 如同一只偏执的小兔子,自从吃到了美味的胡萝卜,就再也对青草和青菜不屑一顾。 从此一跳一跳的,眼里只有那根香甜的胡萝卜。 一追,就追了整整十几年。 …… …… 那天叶真衣回家后,夏浮生暗暗下定决心,要重整旗鼓! 他的父母一把年纪了,为了他是事还在外面辛苦打拼,真的很不容易。 所以,就算学习这条路再怎么走不通,他也不能高中毕业就不念书了。 至少也要听话地继续念完个专科吧。 而且,叶真衣肯定是要上大学的 他也想跟着她去同一个城市,继续陪在她身边。 于是,夏浮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努力念书,没想到才好好学习没两天,放学就又遇到了天敌小恶霸宫杨堵在校门口等他,勾勾手指让他过去。 走在一起的叶真衣紧张地拽拽他“浮生……怎么办啊?” 夏浮生也是无奈。 他可真不想再把人弄到骨折了,只想好好毕业,,为什么这群人就是不放过他? “真衣,你你你别怕,先回去吧,没事的。” 他让她先走,自己大义凛然地向宫杨他们走过去。 …… 夏浮生觉得人生很魔幻。 谁能想到,宫杨这次专程跑来,居然不仅不是来找他麻烦的。 竟然是来点烟认他做“大哥”的。 太奇怪了!夏浮生直觉有诈。 他也算从小认识宫杨,这种自以为是的小混混可不是随便能给人低头的那类人吧? 宫杨急了“靠。老子要是想弄你,还至于特意过来骗你吗?肯定直接就弄了,老子光明正大的好吗?你以为我想喊你大哥啊?还不是因为我妹看上了你!” 夏浮生“你妹?” 还没来及反应,就见宫杨被一个铆钉包从背后k在头上“哥你乱说什么!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个黑皮少女,和宫杨一样吊梢眼,看样子明显是那种极不好惹的小太妹。 此刻却黑里透红,一脸的羞愤。 毕竟在同一个小镇长大,夏浮生从小到大,看宫杨的妹妹宫絮倒都是眼熟的。 但从来没跟她说过话,只知道她比他们小一届,还有就是以前跟宫杨干架的时候,偶尔能见到“妹妹”被几个小弟保护着躲得远远的偷看。 “我靠疼啊!你用那么大劲干嘛要死啊,”宫杨回头,冲他妹吼,“难道不是你整天闹闹闹非要我跟他和好的吗?!现在都照你的意思做了,还有什么不满?” 黑皮小太妹的脸瞬间更红了,伸爪子就挠他哥。 兄妹互挠中,正闹得不可开交,背后呜哟呜哟地警车就开过来了。 叶真衣“警察叔叔,就是那边!” 宫杨“卧槽!太彪了吧,大家从小一块长大的,她居然那么不给面子,还真的叫了警察?” 说罢,拉起夏浮生拔腿就跑。 夏浮生也不知道自己为啥会跟着宫杨跑,最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钻进网吧,才终于躲开了追捕。 宫杨还在大喘气“哇夏哥,服了服了,这个叶真衣……呼哇,果然从小时候……就不是一般人!” 夏浮生“……” 总而言之,莫名其妙的。 从那天起,夏浮生就偶尔开始跟着小恶霸宫杨一起“混社会”了。 当然,所谓的“混社会”,不过是在宫杨和一群小弟的前呼后拥下,非常正常地出去吃吃饭、逛逛街而已。 根本没打过一次架、惹过半次事。 但谁让夏浮生的头发天生颜色浅,耳骨上戴了好几只耳钉眼神又犀利,加上之前把城南太子爷打到骨折住院名声大噪,江湖上莫名流传出各种“东关区菜刀一霸夏浮生”“砍人一路火花带闪电”的不实传闻。 如今,别说班主任了,就连校长远远见到夏浮生都有点战战兢兢。 生怕被砍,并不想轻易惹他。 这阵子,买菜的叶母更是在街上遇到了夏浮生。 只见他身后头跟着一大堆混混男生,虎虎生风,俨然一副古惑仔大哥大的模样。 两人对视,夏浮生倒是依旧很有礼貌“阿姨好。” 叶母“你你你……我我我……¥?!” 夏浮生其实,当然并不想吓着叶母。 可想而知,被他这么一吓,叶真衣回家又要被亲妈怎样一顿规劝。 好在,再见面时,叶真衣对他的态度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如今所有人都不理解,为什么“优等生少女”会整天和他这种“流氓混混头子”混在一起。 夏浮生也是不止一次,看到老师把叶真衣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劝她 “你还是离那小混混远一点,老师知道你们是邻居,但他有暴力倾向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还敢跟他一起回家呀?” 每一次,叶真衣都要耐着性子重新解释一遍。 “老师,浮生他真的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夏浮生说实话,对于叶真衣的维护很感动,可同时也很担心。 她现在很坚定,可他还是担心,但长此以往总是被那么多人规劝,也许总有一天……她也会觉得他变坏了,开始疏远他。 那天夏浮生去后山找叶真衣,认认真真问她 “你是不是其实也觉得……我整天和宫杨他们在一起,并不好?” 叶真衣愣了愣,摇头。 “宫杨他们几个本性应该不坏吧,就只是骄纵了一点呀。” 夏浮生垂眸,在她身边坐下“我虽然经常跟宫杨他们一起玩,但每次也就只是一起出去吃饭而已。我们从来没有在外面打架,一次也没有,那些传言都不是真的。” 叶真衣点点头“我知道的,我相信你。” 身边,夏浮生抱膝低着头,样子的乖乖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觉得有点可爱,伸手摸摸他的一头乱草。 “好啦,有朋友又处得来,不是很好的事情吗?你不要管别人怎么说啦,而且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呢。” “羡慕?” “嗯,你们都能经常一大群人一起出去玩,多热闹,”她说,“不像我,我的朋友就很少。” 夏浮生“……” 夏浮生“我不就是你的朋友吗?” “你当然是呀,”叶真衣笑了笑,“可是,不也总共就只有一个你吗?” 夏浮生“……” 他突然发现,自己之前竟然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件事情。 是的,叶真衣好像只有他一个朋友! 她就……只有他一个。 心里明明暗暗开心到狂喜,脸上却还要一本正经“咳,真衣,其其其实想跟你做朋友的人有很多的,只是吧,你总是一说起香水就没个完,他们听不懂,自然就没办法接话了。” 叶真衣“呃……” “其实,你要是想交朋友,是可以跟他们说些别的,比比比如学习上的事情,我听说,好多人都想跟你请教怎么念书呢。” “才不要吧!”叶真衣立刻疯狂摇头。 “学习上的事情那么没意思,我才不想聊!浮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又不是想学习,才天天硬着头皮去看课本的——” “要不是王老师说了,只有考试考得好才准我继续喜欢香水,谁要给他好好学习啊!” “天天看书,本来都已经够累的了。如果下课时间还要聊学习才能交到朋友,那我宁可这辈子都不要再交朋友了。” 夏浮生哭笑不得。 “而且,”叶真衣闷闷道,“我现在缺少的……又不是‘正常的’朋友。” “我‘正常的’朋友已经有你了,这就已经够了。” “我缺少的……是一个能跟我一起聊香水的朋友!” “可惜,始终在现实中……都遇不到喜欢香水的人,”她小声嘟囔。 “我最近遇到了很严重的瓶颈,都不知道该跟谁说。有一个我想要的香味,明明手法和杂志上一样,却无论如何也调不出来——要是谁能和我一起讨论讨论、或者教教我就好了。” “浮生你不知道,我那天,想要复制lesétoiles经典款‘k恋墨’。” “墨香、香根草、广藿香、树脂、白麝香、青苔……明明每一种原料都没有错,最后出来的味道和k也很像,但始终是有些细微的差别。我弄了一夜,一直找到了早上,都找不出到底差在哪里!” 夏浮生“……” 完了完了。 她又开始陷入自顾自模式。 而他,又开始完全地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了。 那边,叶真衣还在自顾自哀叹“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差一点点。我觉得我没有哪里做错了啊?” “啊啊啊~要是能有一笔天降横财,送我去看这次的《香巡》展就好了。” “这次《香巡》,华洛本人会过来发表新的香水作品,还有提问环节!” “如果,我能拿我复刻的‘k恋墨’去问一问华洛……让他当面提点一下,一定马上就弄清楚哪里不对的!” “唉,要是能去《香巡》就好了,好想去啊。” 第十章:小雏菊与小闹腾 “叶真衣,你瞧~~~” 上次是秀手链,这一次,于佳佳又得意洋洋,跑到叶真衣面前秀《香巡》的票。 “这可不是普通的入场券呢~” 她笑容洋溢,一脸的倨傲,“是别人送给我爸爸的后台招待券,是可以和你的偶像华洛一起参加晚宴的券呢~” “不过真可惜,那天,正好是咱们市统一的模拟联考吧~” “我个人倒是对香水没什么兴趣啦,这种票拿在手里也是浪费。唉~要是那天不考试的话,还真想送给真衣你呢。” 叶真衣闻言,就像是魔怔了一样,只盯着那票。 于佳佳晃了晃票,转身要走,她叫住她“你等等。” “要怎么样……你才能把票让给我?” 于佳佳眯着眼睛,像是钩子勾到了鱼一样得意极了“不行不行,都说了不行呀~那天考试你没听到吗?就算送你你也去不了,哎呀,你该不会想想要翘掉模拟考去看《香巡》吧?那王老师知道了不得骂死我呀?” “所以,真可惜呀~” 于佳佳走了之后,旁边几个女生愤愤不平。 “什么意思嘛,那么个阴阳怪气的腔调!” “真衣你别理她,她天天拽什么嘛,不就是家里有几个钱?而且哪里来的那么多钱呀,还不是别人给送的,有什么好得意?” 几个女生,最近都在跟着叶真衣一起买《香物志》。 只是她们倒不是因为喜欢香,而是对海报上的抱猫调香师华洛一见倾心、不能自拔。 “唉,不过说起来真可惜啊……那天要不是模拟考,我们几个也要去买票看《香巡》了” “去看这次《香巡》,至少还能赶在退圈前看到华洛最后一次吧?这次要是见不到本尊,说不定以后都再也没机会见到了。” 叶真衣“……” 叶真衣“你刚才……说什么?什么退圈!什么最后一次?” “真衣,你还没看这一期的新报道吗?”几个女孩叽叽喳喳道,“华洛他要离开葳芳集团,去英国念书了,好像说是……以后也不会调香了!” …… 叶真衣匆匆翻完了新一期《香物志》华洛的专访,不相信,又翻一遍。 继而瘫坐下去,整个人生无可恋的样子。 “我不明白啊。” “华洛他……为什么突然不调香了?” 那天坐车回家,华洛一路都在听叶真衣复读机一样,反反复复念叨同一个话题。 “说要放弃调香,到英国读真正感兴趣的商科,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啊啊?!” 夏浮生“这……人各有志,大概是……人家就是比较喜欢商科?” “可是,这怎么可能?华洛是葳芳的小少爷,国内最著名、最厉害的老调香师华爷爷的孙子!为什么会那么想不开要去念商科?商科有什么好念的!” 夏浮生“这……人家的个人兴趣?” “什么叫个人兴趣?!” 叶真衣的声音,难得的发抖“他身在调香世家,天赋那么好,调的香水完爆belle、完爆aollo、完爆lesétoiles、cici、樱国和小红莓!他就是个天生的天才调香师!” “他将来……是注定要成为像墨洛维·格拉斯那样的传奇的!他就该一辈子调香才对,怎么可以有别的兴趣?!” 夏浮生“……” 叶真衣大大地叹了口气,把头埋在双臂之间。 “我好想去《香巡》啊。我不明白,真想亲口问问华洛,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等等,他该不会……是因为看了最近一些网上、杂志上乱七八糟的评论,然后信心被动摇了吧?这就糟糕了,华洛明明是国内最有前途的调香师——不,是全世界最有前途的调香师!那些在网上说他作品‘不完美’的人,根本就不懂香!” “华洛的香,明明比世界上所有大牌香水都要更有灵性、更有魅力。他这样的嗯如果走了,国内的香水界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还有,我将来,又要去买谁的香水,去期待谁的香水呢?” “浮生,你说!华洛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 华洛在想什么,夏浮生自然是不可能知道的。 但是看到叶真衣这样崩溃,他再也无法不为她做点什么。 夏浮生不太喜欢欠人人情,更觉得开口别人借钱……是一件为难的事情。 但考虑再三,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打定主意跟身边最熟的有钱人宫杨借点钱买票。 那天,他又跟宫杨和一群小弟走过菜市区,遇到卖豆腐的西施姐姐,冲他笑吟吟抛媚眼。 宫杨看了他一眼,忽然不走了“哦哟,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我妹还有县长小姐她们两个大美女都看上你啥了。” 夏浮生“啊?” “原来,你小子确实长得真的还可以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十七岁的夏浮生,成绩不好,缺钱,有案底,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那一年在他身上发生的唯一好事,大概就是他总算、总算货真价实地又长高了不少。 目前已经迅速超过了一米八,高挑挺拔。 并且,随着身高猛蹿,他整个人五官也长开了。 小雀斑逐渐变淡,最近已经几乎看不到了,整个人分明地眉清目秀、就算傻兮兮的时候都透着不可忽视的帅气。 夏浮生自己整天照镜子倒是没发觉,但最近已经开始收到了情书,还不止一两封。 这一切,夏浮生自己都没有太过在意。 他荡悠了一上午,最终下定决心,开口问宫杨“那什么,你……能不能借我钱啊?” 宫杨“啊?” “我会还的。我毕业暑假就去打工,一定加倍还。” 宫杨“借、你借多少?” 面对夏浮生那么严肃的表情,他还以为他要借怎么样一个大数目。 结果,当听到只是要借几百块的时候,宫杨怒吼道“我去!还以为你要几万呢,就几百啊?几百你还跟我借?当不当我是哥们了!” …… 数天后,模拟联考当天的清早。 实验中学的住校生,每天全体例行七点上操。 那天叶真衣据说是不太舒服请了假,说是要去一下医卫室。 对于一向“很乖”的优等生,班主任王老师总是能网开一面。 他当然没有想到,叶真衣虚弱状走出教室后整个人突然一秒健康。 咬了手腕用皮筋扎起乌黑的长发,三步并成两步就往反方向奔。 同时,校园唯一待修整的矮墙旁边,没人敢管的“不良少年”夏浮生正叼着草叶,悠悠闲闲在往那边走。 矮墙下站着一个女孩的身影。 他正要喊“真衣”时,却猛然发现那并不是叶真衣。 当然,那女孩也很眼熟。 “于佳佳,你、你怎么在这?” 于佳佳眯着眼睛,哗哗扇着手中《香巡》的票“怎么,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啦?我也有票,要跟你们一起去看展的呀。” 夏浮生“啊?” 不出片刻,叶真衣也出现了,看到于佳佳站在那儿,比夏浮生还蒙圈。 于佳佳“大家都是要一起去看《香巡》的,就一起走吧?要是~你们不肯带我一起,那我可现在~就喊老师和校长过来抓你们哦?” 叶真衣“……” 夏浮生“……” 没办法,就只能带上她一起。 夏浮生先把随身的斜挎包扔过墙去,然后努力帮忙两个女生爬墙。 于佳佳从踩在墙壁上的那个瞬间,就开始后悔。 她今天特意打扮得很漂亮,穿了一件有点汉服风的藕荷色小襦裙,还拎着绣花五彩小布包,结果往墙上一蹭,全部被白灰给弄脏了。 更不开心的是,同样都是女孩子,夏浮生却明显不同对待! 他先帮她翻墙,推她上,扶她下,可全程就只是单纯地扶着而已。 之后轮到叶真衣要跳下来的时候就不一样了,整个儿明显的紧张死“来,真衣,别……别怕,我接着你!” 也就不到两米的土墙而已吧,摔不死人的。 可夏浮生却像是接什么易碎的宝物一样,伸开双手去抱她。 他刚才都没有伸手来抱她! “……” 夏浮生其实不是故意要抱叶真衣,他是真的紧张。 生怕喜欢的小姑娘一不注意哪里蹭伤了,却反而关心则乱站得太近,反而被叶真衣整个人扑下来时的力量冲得差点摔倒。 也是正因为如此,才会情急之下一把抱住了她。 喜欢的小姑娘因为调香水的缘故,每天身上都香香的,沾染着各种花草和糖果的气息。 这些,夏浮生一直都知道。 却从来不知道,原来她身上还是软软的。 整个人抱起来,身体是那么的柔…… 而那股香甜的气息在离得近的时候,竟还会变得那么的诱惑、那么的甜。 乌黑的发丝扬起,蹭在他的面颊。 他恍惚间,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想要顺势收紧手臂—— 他们从小就住在对面,每天在一起玩。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她,可直到今天,人生终于第一次有机会抱住她。 想要就这么狠狠把她箍住,从此再也不放手。 但是不行。 夏浮生忍了忍——他很清楚的,现在的叶真衣除了香水,还什么别的都不想要。 因此,他必须克制自己,不能吓到她。 没关系的,他想着,他可以等。 反正都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年的! 他未来的小媳妇那么好,当然是值得等的。 …… “喂,你们够了没有啊?还要不要上车?不上我自己走了!” 于佳佳翻了个白眼,不满地别过头去。 她的身边,是那辆黑色的私家轿车,就停在学校院墙外。 车里,司机一脸的苦笑“大小姐,我这都来接你翘课了,于镇长回去要是骂我,你可一定得替我说话啊!” 夏浮生是提前不知道竟然会有车。 早知道有车,他就不问宫杨连交通工具都借齐了—— 学院院墙外,除了于佳佳那辆车,还停着一辆崭新锃亮的拉风机车。 夏浮生迈开大长腿跨上去,一脸帅气地丢给叶真衣一只头盔。 叶真衣“……” 叶真衣“浮生,你从哪儿弄的摩托呀?” 两家就住对门,夏浮生家有什么交通工具她不可能不知道。反正,她之前是没见过这么大个拉风玩意儿。 夏浮生跨在机车上,难得狂霸酷炫帅了几秒,可惜一笑露出虎牙,就变回了傻帅傻帅的老样子。 他挠挠头“其实宫杨借给我的。哎等等等等……我我我我……刚扔下来的包呢?” 叶真衣也一愣。 她也记得,刚才攀墙时夏浮生明明先把包扔过墙的。 可此刻四下里看过去,竟然全然空落,根本没有那只斜挎包的影子。 夏浮生“不是吧,刚才才才才扔下来的,就被人偷走了?!可、可是香巡展览的票还在包里啊?” 叶真衣“……” 旁边,于佳佳一点都不跟着着急,反而抱着手臂靠着黑色小轿车哈哈大笑“这种事都能出,看样子是上天有意不让你们去看展呢?不过~没关系,我还多一张票哦?” 她从小布包里掏出多余的那张票。 正在盘算着,如何将这多余的一张票待价而沽,就在同时,另外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 “你们~在找这个?” 那女孩看着年龄明明不大,穿着打扮却非常成熟。 一对大大的金色耳环,豹纹小吊带搭皮裙,染了橘红色的发尾,指甲责做成了纯黑色,和宫杨一模一样吊梢眼眼角朝上,一副酷酷的样子。 毕竟是一个小镇里长大的,叶真衣自然也认得那个皮肤微黑的女孩。 宫杨的妹妹宫絮。 此刻她的手上,正拎着夏浮生的包。 夏浮生“我的包……还还还给我!” “哎。”小太妹宫絮的女孩利索地后退半步,一把把包包藏在身后,弯弯眼睛冲他狡黠地笑道,“不行~还不能给你。” 夏浮生很无奈“里里面有我很重要的东西!” “票嘛,我当然知道啦,”宫絮嘟起嘴唇笑眯眯,却把包捂得更紧了,“你那天在网上抢票的时候,我就站在你背后,都看得很清楚呢~” 她说着,转眼看向夏浮生身后的两个女孩,打量得很认真。 “她们……哪一个是传说中的叶真衣呀?” “应该是你吧?” 女孩子的直觉都很敏锐的,她一下子就认对了人,却又疑惑地看了看于佳佳“那你又是谁啊?” 于佳佳白了她一眼。 优等生面对这种不良少女,有种自然而然高高在上的不屑。 宫絮不甘示弱,回敬了于佳佳一记白眼,自顾自蹦着跳着回到夏浮生面前“票是可以还你啦,不过~~今天是我生日呀,你之前可答应过我哥的,今天要陪我约会~” 夏浮生“约会?什么约会!我没没没答应过!” “你之前答应了我哥的!”宫絮不管,伸手一把挽住夏浮生的手臂,冲叶真衣道,“哎~我说你,就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你也不需要总缠着浮生陪你吧?今天就一个人去看展,让他陪我过生日啦,行吗?” 夏浮生如临大敌,拼命把手往外抽“宫、宫絮!别闹!” “你不陪我,包包就不还给你!” 那女孩鼓腮说完,干脆抱起包转身就跑。 “哎哎哎你别跑!”夏浮生急得不行,“真衣,你等我,我马上回来!” 叶真衣“……” 就看着夏浮生追过去。 …… 估计“马上”是回不来了的吧。 叶真衣依稀记得,这个宫杨的妹妹宫絮以前可荣获过学校里的长跑队冠军,还代表省里参过赛呢。 想要追到长跑冠军,就算是夏浮生也难啊…… 叹了口气,回过头,就撞上于佳佳一脸的幽怨“叶真衣,她是谁啊?” 叶真衣“呃,不就是宫杨的妹妹吗?咱们从小住一条街上的呀,你不认识她啦?” 于佳佳“宫杨的妹妹,什么时候和夏浮生那么要好了?” 叶真衣想了想,想起来最近好像有听说过……宫絮挺喜欢夏浮生的,总缠着他。 于佳佳脸色一变,叫到“喜欢!?” 手臂瞬间就被于佳佳抓住了“她喜欢夏浮生,你为什么还能那么淡定?你!你就不怕夏浮生被她抢走吗?” 叶真衣无辜地眨眨眼睛“抢?” …… “叶真衣,你要骗我你是小狗啊?这么久以来,你真的只是把夏浮生当成……当成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 叶真衣反问她“你不也一样吗?” 于佳佳“……” 她捂住脸,哀叹一声。 真心觉得,自己好蠢啊…… 凭空把叶真衣当敌人当了了那么多年,总觉得叶真衣是故意占着夏浮生、故意跟她作对,万万没想到……她好像就真的只是迟钝! 这下好了,于佳佳欲哭无泪—— 她就只顾着对付叶真衣,却被一个莫名其妙的黑皮妹钻了空子。 “我看他们暂时是回不来了,”叶真衣道,“不然于佳佳,我们两个先走?” 于佳佳“走?去哪儿?” 叶真衣“去看《香巡》啊,你是不是多一张票,能先让给我吗?” 于佳佳“你!夏浮生都跟人走了,你还有心情去看展?” 叶真衣一脸的无辜“咱们翻墙出来不就是看展的吗?” “……” “佳佳,反正你那张多的票不用也要浪费了,不如就让给我吧,嗯?” “就让给我吧,我一定会还你票钱的。于佳佳,拜托了拜托了!” 第十一章:香根草与斯坦尼斯瓦夫 站在展览馆前,于佳佳整个人都很无语。 她究竟是为什么……会乖乖让自己家司机开车大老远的,把她和叶真衣送来展览馆? 她又不是真心想看什么香水展的! 为什么最后,还会跟着叶真衣一起进来了? 过了安检,进入展馆大厅,在面前赫然空旷的空间里展开的,是犹如图书馆一样层层叠叠、透明骨架的的陈列书架。 只不过,那一排排的架子上放着的并不是图书,而是水晶射灯下一瓶又一瓶单独陈列,色泽、形态各异的各国香水。 叶真衣直勾勾地朝着那香水书架走过去,于佳佳几步紧跟,不忘叨叨地着抱怨 “夏浮生跟那个黑皮小太妹过生日去了,我却在这陪你浪费时间,什么鬼啊……” “哎,叶真衣,是你说的啊!是你说的夏浮生在拿回票之后,肯定会过来跟我们汇合的,他要是不来我一会儿不饶你!” 叶真衣没有答话。 于佳佳皱眉,又叫了她几声,她仍然都没有听到。 于佳佳戳了戳她,也还是没有反应。 这人是聋了吗……通明的灯火下,于佳佳正满肚子的抱怨,突然叶真衣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她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盯着架子上面的香水。 仿佛一座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 人们都说,女孩是最擅长幻想的物种。 在很多少女的梦境里,包裹着她们的经常是那些最为精致和复杂的“美丽”。 花束、蕾丝、公主的纱裙,娃娃、水晶鞋,晶莹的珍珠、透亮的宝石…… 叶真衣也有她的“少女心”。 只不过在她的梦境里,装点宫殿长廊的不应该是璀璨的水晶灯和精致的烛台、不应该是巴洛克雕花与精美的油画,而大概就是眼前这样。 是一排一排、一瓶一瓶的香氛……无数柜,永无止境。 她停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几步,就这么走走停停。步伐透着轻盈的诡异,像是幽灵飘荡一般。 眼前,在“香巡”的会展中心高高的穹隆下,射灯正照耀着一架闪耀璀璨的玻璃瓶。 瓶子上或是镶嵌着红水晶、或是由精巧的琉璃或亚力克打造,雕琢着各种可爱美丽的花纹;瓶身里面,则安静拥抱着的液体,有的天蓝平静如地中海,有的灿烂闪耀如黄金和香油。 “尼佛提提”—— 浅色的唇轻轻读着眼前瓶子上金色的刻字,叶真衣的脸上出现了如梦似幻般的表情。 尼佛提提,法国公司belle的经典香。 前调是柑橘与百合,中调是充满异域风情的沙漠玫瑰和莎草,末调则是古埃及王室最擅用的乳香。 玻璃瓶子上篆刻着尼罗河水蜿蜒曲折的美丽形状,承载着则是古埃及尼佛提提皇太后的故事。 尼佛提提——她本来是米坦尼国的公主,后来因政治联姻远嫁埃及,丈夫却年纪轻轻便去世。 她一个异国公主,在埃及扎根,经过斗争后来成为了权倾一时的埃及皇太后,阴谋、暗杀、暧昧,关于尼佛提提的传说一直以来层出不穷。 却没有一个能够解释为何流传后世的胸像上,美丽的太后会谜一般地缺失了一整只明媚的左眼。 视线轻移、眼波流转,在“尼佛提提”旁边展出的紫色瓶子,她的目光又停留在了日本香水品牌樱之国度的“蝴蝶夫人”上。 和古老的尼佛提提不同,这瓶香水,讲述的是近代二十世纪初长崎的一个故事。 日本女子巧巧原本以为自己很幸福,她嫁给了英俊的美国海军上尉的,做了他幸福的小新娘,但她并不知道的是,她在丈夫眼里不过是在日本派遣寂寞的逢场作戏、一枚美丽而精致的小小玩物。 在丈夫奉命回国之后,巧巧便遭到残酷无情的抛弃……在这样悲伤的主题下,香水用了淡淡的紫色鸢尾和紫丁香作为前调,哀婉又悲伤,而后调里的依兰、雪松和辛香料,又仿佛诉说着女子的坚韧与不甘。 樱之国度特有的粉色樱花珐琅妆点洒落在瓶身,为这个故事徒添了一丝难掩的美丽与哀艳。 书架的旁边,是开放性展柜,可以触摸,可以试香,有很多名牌香水的展品。 叶真衣走过去,指尖轻轻地抚摸过一瓶又一瓶香水冰冷的外壳。 渐渐的,她的身上沾染了越来越多的香水味道。 从古埃及到近代日本再到波帮王朝的宫廷,从尼罗河畔一步走到樱花之下再徘徊在塞纳河边。 每一瓶水都有自己独特的气息,都有一段独一无二的故事,而她早已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眼前还有长长的展厅,还有那么多的新香。 依依不舍地放下一枚又一枚的试香纸,她还想要一直试下去,每一瓶都不放过。 “……” 于佳佳全程看着叶真衣,有点不敢开口叫她。 因为她此刻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邻居姑婆说人梦游时被魇走了魂儿的样子,又活像是个中世纪文学里半疯了的女巫。 按照那些故事书里的逻辑,于佳佳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无论如何都不该叫醒那个人。 正不知该怎么办,叶真衣突然又停下了脚步。 一动不动,整个人就跟中了邪一样站在那儿,然后突然的,就开始没来由地掉眼泪。 就那样站着,像是坏掉的水龙头一样就那么哗哗地掉眼泪。 “你哭什么啊?” 于佳佳都快疯了,搞什么呢,这人不是真的脑子出问题了吧? “我没事。”叶真衣虽然在掉眼泪,却又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掉眼泪一样,声音很淡定。 也没擦掉泪水,就这么转过头,用那双黑洞洞雾盈盈的大眼睛,吓人兮兮地盯着于佳佳,“没关系的,我觉得很幸福。” “你可能不懂……可我今天在这里,感觉到了人生无上的幸福。这个地方太美好了,要是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 于佳佳“……” 真的也太神经病了吧? 她都在说什么鬼啊? 果真是脑子异于常人的古怪少女! 正想着,突然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于佳佳一个趔趄,马上回头吼道“搞什么啊?没长眼睛?” 撞了她的女孩连声道“抱歉”,另一个像是那女孩朋友的人则急道“好了好了,别耽误了,咱快点往上赶吧,新香发布会马上要开始了,不赶紧去抢个前排待会当心拍不到华洛!” 华洛两个字,让叶真衣像是恢复了些许神智。 她抬头看向挂钟,叫道“啊!真的,快十点半了!” 说着,突然跑起来。 背后于佳佳喊他“哎!叶真衣!你这是去哪儿啊?” 叶真衣这才想到还有她在,一个转回,一把拽住她一起跑“三楼!华洛的新香发布,他本人会来。” “我得去当面问问他,为什么不调香了!” 于佳佳“啊啊啊?什么?喂你跑这么快干嘛!” …… 这次《香巡》,因为宣传到位,又有大牌加持,展会门票销售一空。 展会的第一天,不仅展览的国内最大主办方“葳芳”会为他们品牌最有名的青年调香师华洛召开现场新香发布会,发布会上还请了大牌天后歌手林宝妮代言出席,以至于不少电台、记者、以及粉丝蜂拥而至。 “哇,好开心,可以看到我最喜欢的宝妮啦,说不定还能听到live呢,一定要拿到签名!” “太开心了,马上就能看到华洛本人了,听说本人要比杂志上还帅呢!我的长距相机已经准备好了!” “哎呀,你们后面都在挤什么挤呀,排队懂不懂?真是的!” 去三楼的电梯外早已人满为患,上行手扶梯这边也是人挤人。 于佳佳被挤得本来就不能呼吸,还左耳朵旁净是歌手林宝妮的粉丝叽叽喳喳,右耳朵边则是华洛的少女粉闹个不停,更是吵得她头疼。 赶着上三楼去看发布会的人一大堆,而对面,下行手扶梯那边却几乎是空的。 只有一个年轻人,正从那边缓缓下行。 他戴了个灰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还戴了副口罩,整个人国的严严实实根本看不见脸。 因而,于佳佳没有太注意。 身边的叶真衣,亦本来也没有怎么注意到那个人。 却上下行手扶梯擦身而过时,忽然地,整个人瞳孔一缩。 从那人的身上,传来一股幽幽的香味。 玫瑰的浓烈,调和醛接引着藏红花。中调是粉红胡椒和广藿香,末调是龙涎、香根草、还有…… 叶真衣愣了愣,嘴唇轻轻颤了颤,捏着扶手的手指紧了紧。 手扶电梯好不容易上到了三楼,她却突然转身,顺着旁边空无一人的下行手扶梯“踏踏踏”追了下去。 于佳佳“哎,呃……等等,叶真衣?你去哪儿?” 简直是要无语了,不是她说要上来看什么发布会的吗? 这才刚刚才上来,马上还要排队进展厅的,她又突然转头往下跑个什么劲啊? “喂!” 于佳佳在背后大声叫她。 但人多嘈杂,人流簇拥着,声音很快淹没在人群之中,叶真衣也瞬间不见了踪影。 …… 叶真衣以前,曾经在一本调香的旧书上看过,说是世界上香味浓烈的玫瑰,并不如传说中一样来自大马士革或者保加利亚。 而是很少有人所知的,开在圣彼得堡寒冷冬天花园里温室中。 在十八世纪圣彼得堡的冬宫之中,雍容美艳的叶卡捷琳娜二世女皇身上的香水味,是法国的香粉混合着普鲁士进贡的东方香。 寒冷的俄国,曾经有过举世闻名的“国宝级调香师”。 和女皇一样同样生于十八世纪的格里高利·阿尔多加勋爵。 他以一瓶传奇经典香水“白瓷皇后”名利双收,当年,那瓶香水从圣彼得堡热卖到法国和英国的宫廷,万人空巷、千金难求。 时光流逝,数百年后,沙皇俄国覆灭,贵族阿尔多加家族也跟着没落。 最后,家族的末代调香师尤金·阿尔多加继承了先祖的天赋,年纪轻轻一鸣惊人。只可惜家道中落、命运坎坷,尤金心情抑郁之下,调制的香水总沾染着浓郁的悲伤气息。 “……”叶真衣努力屏住杂乱的呼吸,拼命地循着那一丝若有似无的香,往前追过去。 这一刻,她似乎想了很多。 又似乎什么都没在想。 刚才,擦身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了那个年轻人衬衣上淡淡的香水味。 浓烈而哀伤的气味,让她莫名想起了在那本书上看过的故事—— “斯坦尼斯瓦夫二世”,波兰的末代国王,著名的风流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的情人之一。 一个在画像上阴柔、俊美而忧郁的男人,据说在女皇还只是俄国皇后的时候便深爱着女王,但无奈的,他是波兰王子,她是俄国皇后,他们纵然相爱也不能真的在一起。 被迫分开多年之后,她成了女皇。 他一直给她写信,她终于自由了,他期待着能够回到她的身边。 可惜,那时叶卡捷琳娜女皇早已变了心,她的枕畔已经有了新的情人。 后来,她利用他的爱,先是扶持他当上了波兰的傀儡国王,然后又联合普鲁士和奥地利瓜分了波兰,令他的余生在监牢中度过。 书上说,天才调香师尤金·阿尔多加因为这段故事激发出灵感,创作出了浪漫而悲伤的作品“斯坦尼斯瓦夫二世”。 但是,因为尤金·阿尔多加贫穷且英年早逝的缘故,这瓶香水从来没有成为商店里陈列的产品,只是后来在调香界的业界里,像是一个莫须有的传说一样存在着。 叶真衣听过一个说法。 “斯坦尼斯瓦夫二世”的香谱,后来不知为何辗转落到了华爷爷的授业恩师墨洛维·格拉斯手中。 后来被墨洛维传给了关门弟子华爷爷,又由华爷爷传给了孙子华洛。 …… 叶真衣追着年轻人进了电梯。 他按了地下一层,便再没有抬起过头。 明明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他却似乎正深陷在沉思中,完全根本没有注意到叶真衣的存在。 叶真衣倒是觉得这很正常。 毕竟她自己也是个常年走神的人,如果这个年轻人真的是她认为那个人的话…… 时时刻刻在走神的情况,她完完全全能够理解。 电梯停在了负一层。 偌大的停车场就两个人的脚步声,年轻人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发现有人跟着他。 叶真衣以前也从来没有干过尾随别人的事情。 而且非要说的话,她之前也只是在杂志上看过业界幽灵香“斯坦尼斯瓦夫二世”的描述,不可能有机会真正闻过。 所以她很清楚,目前她所做的一切,在常人眼里应该算是荒谬无比。 一切,极有可能只是她的瞎猜,只是她近乎一厢情愿的错觉。 可是,她还是没有半点停下脚步。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那个被称为“斯坦尼斯瓦夫二世”的幽灵香,应该就是这年轻人身上的味道。 因而迫不及待,想要印证自己的直觉。 滴滴,车灯亮了。 年轻人拉开驾驶侧门的同时,叶真衣也一把拽开了副驾的门。 年轻人终于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愣了愣,微微讶异。 …… 地下停车场,被陌生女孩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如此奇怪的一个场景,两个人却都异常淡定。 “你是谁?”男人问她这话时,居然还稀松平常地系上了安全带。 “叶真衣。” 叶真衣竟也理所当然般地拉下了副驾上的安全带,一双黑瞳直直看着那人“华洛,你好。” “……”年轻人的脸遮挡在棒球帽的阴翳下,看不出什么表情。 “华洛,你身上的香,”见他久久没有回应,她又试探着问他,“是‘斯坦尼斯拉夫二世’,对不对?” 年轻人愣了愣,依旧没有回答,亦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然发动了车子。 没有说打算去哪里。 叶真衣也就坐直了,没有说“我要下车”。 第十二章:奇迹之海 车子疾驰,微微打开的窗子里透出风,吹乱了叶真衣一头乌黑的长发。 车内一路保持着沉默。 偶尔,华洛会从车镜里多看副驾的女孩一眼。 他很确定,自己之前没见过她。 女孩子长得很漂亮,有着吹弹可破的白皙如雪的皮肤,以及乌黑丝润的长发。而那双黑瞳很明亮,透着一种沉着如水的安静。 虽然年纪看起来应该只不过是个高中生而已,但华洛也很清楚—— 有着这样眼睛的人,能够认出“斯坦尼斯拉夫二世”的人,不能随随便便把她当小孩子看待。 两个小时后,海边。 叶真衣出生的那座小镇没有海。 省会这边倒是有海,但妈妈每天忙着经营花店,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带她去海边度假。 所以,从小到大,这还是她第一次摸到真正的海。 海风全然是她想象中咸涩的味道。 叶真衣之前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在香水领域,有一个专属的香调叫做“水生与海洋调”。 她很早以前就去专柜试过,那种香水闻起来,就是眼前这般湿润的海风夹杂着水生植物的清新。 嗯,水生调…… 叶真衣偷偷的,在心里像是背课文一样默默念叨起来。记得在《香物志》里看到过,像这种水生调的清新的涩然,是来自一种……叫啥名的化合物来着? 啊对了,是叫西瓜酮! 好像是一种仅仅被发明了三十年的人工香气呢。 科学进步真好啊…… 就连像海风这样没有实体、无法捕捉的气息,如今也能用化学的方法,将它捕捉在小小的玻璃瓶里了。 而三十年前,这种事情还是做不到的呢。 叶真衣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对着海风,伸开双手眯起了眼睛。 海洋香调的香水其实不多,却都很经典有名。 她当下能想起来的,香水法国名牌belle有一款香,叫做“冷水绅士”,日本香水品牌樱之国度也有一款香叫做“水之恋”,意大利aollo则有一款“水系魔法”…… 哎,说起来,都是她想要收藏的香水呢。 决定了! 等她讲来上班赚钱了,一定要全部收入囊中。 吸了好一会儿的海风,叶真衣心满意足,要说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海有什么遗憾的地方的话,那大概就是海和天的尽头,并不是她想象中那样美丽的蔚蓝色分界线。 因为天气不好。 如果天气好的话,应该是蔚蓝色的吧。 可惜,这天乌云密布、没有出太阳。波涛汹涌的海水在哗啦啦的潮汐声中也全然是灰蒙蒙一片,看起来莫名有点悲伤。 那种阴沉的感觉,很像是某位抱膝坐在海边的少爷孤零零坐在沙滩上没精打采、有点寂寞的侧脸。 自打来到了海边,华洛便年拿掉了他那低得有些遮挡视线的棒球帽。 反正海边也没有别人,他就一直那样自顾自阴郁着,也不说话。 好像……也并没有继续刻意掩饰他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 “……” 叶真衣其实还蛮意外的。 毕竟书籍、杂志上的华洛,给她的印象一直都是以个相当一本正经的优雅贵公子。 循规蹈矩,家世良好,又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种,总是带着一抹温和的微笑,眼睛里透着疏离淡漠。 却没想到,本人倒还挺有个性—— 明明应该在发布会上介绍他的新香,却中途开天窗偷偷跑掉了。 一个人开了两小时的车,却跑来灰蒙蒙的海边伤心发呆。 叶真衣自顾自踩了好一会儿海水,尽了兴才回到沙滩。 走到华洛身边,瞅歪歪头瞅了瞅华洛,想了想,然后在衣服兜里掏了掏,掏出两枚话梅糖来。 “来,给你糖果。” 华洛抬起脸,像看什么陌生的古怪生物似的地看着她。 但叶真衣反正是从小被邻里邻居那种看神经病人的眼神看到大的,早就浑然不惧。 把糖塞进华洛手心“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应该吃点甜的。” “快点吃,吃完早点打起精神来,回去好好调香水!” “……”华洛继续像是看什么奇行物种一样看着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一点点涩哑。 “拿糖哄我,你当我是小朋友吗?” “没有没有。” 叶真衣摇头,回答得很真诚,在他身边坐下,自己剥了一颗糖塞到嘴里。 好甜! “这糖不是买来哄你的,”她吃着糖,继续认真解释道,“这糖是我买来准备哄浮生的,这可是他最喜欢的话梅糖。” 华洛“浮生?” “嗯,浮生住在我家对门的弟弟,人很好的,不过你不用知道他也没关系。” 叶真衣这么说着,一张脸却突然靠近华洛,一双黑瞳眨巴眨巴对着他“倒是你,眼睛都红成这样了,是之前哭过吧?你为什么要哭啊?” 华洛“……” 华洛“…………” 他像是有点愤愤,又有些羞愤一样地偏过头去“一般这种事情……不应该装做没看到吗?” 叶真衣愣了愣,“哦”了一声。 却不按理出牌地伸出手,强硬地把华洛的头扳了过来看着她。 华洛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这都是什么操作? 这女孩……有点奇怪! 其实,他早该想到她很奇怪的,毕竟从跟陌生人上车,到之前在海边踩海水,她一路都是什么难以揣测的行为方式? 正想着,那女孩突然凑近他“你是不是心里正在想,我这人有点怪?” 华洛“……” 她当然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毕竟,他从小对于这样看神经病眼神儿,真的已经非常很熟悉了。 “可是,这儿只有我一个奇怪吗?”她问他,“你难道就不奇怪?” “是谁新香发布会开天窗,莫名其妙开车跑来那么远看海?这海又不怎么好看,沙滩也光秃秃的,都不知道你到底在看什么,还害我一天的展览都没看成。” 华洛“…………” “是你自己莫名其妙上了我的车吧?他可没强迫你跟着我。” 而他之所以带着她,只不过是因为好奇她为什么会认得“斯坦尼斯拉夫二世”这种幽灵香,说实在的,他现在有点后悔了。 猝不及防地,女孩子更近地凑到了他眼前,几乎鼻子贴鼻子地那么近。 华洛还没来得及闪开,就听到她问他“华洛,我听人说你不再调香了,说是要去英国念商科,是真的吗?” 海风呼啸,一时间很安静。 华洛原本温和的双眼缓缓眯了起来,在海风的丝丝凉意中透出了一丝冷漠,仿佛被触到了什么逆鳞。 “这……并不关你的事吧?” “当然关我的事了,”叶真衣一脸认真道,“我以后还要买你的香水呢!” “呵。” 华洛笑了一声,眼睛没有笑。 他忽然站起身来,冷冷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穿成那样都能一眼认出来,原来是粉丝。” 如果不是粉丝,恐怕也不会安安心心地跟他的车到这种地方这里来,大意了,该早点想到的。 “好,既然你问了,我就实话告诉你吧,我要去英国的事是真的,不再回来了也是真的。” “很抱歉,以后没有香水给你买了。” “不过,看在你跟着我跑了这么远的份上,我也不好让你空手回去。说吧,你想要什么?签名,纪念品都可以,我车上还有几款限量款的香水。” “我才不要那些!” 手腕突然被一把抓住了。 华洛微微蹙眉,下意识想要往回抽,那女孩却抓得很紧。她的手心很热,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不准去。” 华洛“……” 华洛“…………” 华洛“哈啊?” “不准去!”叶真衣那边就这么死死拽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华洛,你是目前国内最有潜力、最具才华的调香师。” “你以后……是要享誉国际,是要登顶世界最顶尖的调香师的!所以!你要好好留在国内继续出你的香水作品,不准去英国留学!” 听她说话的期间,华洛的表情,微微地变了好几变。 惊愕、愤怒、继而是疑惑和好笑……最后“噗”地一声没憋住“哈哈哈……你认真的吗?你是在跟我说,说不准去?” “不是,我说这位小姐,你到底是谁啊?你凭什么管我的事情,总不会……是我爸或者我爷爷花钱请来游说我的吧?” “不,那两个老头子应该不至于……就算找,也不会找你这样的。咳,所以你就是生来这种性格?哈哈哈,有意思,像你这种特立独行、让人招架不住的性格,将来长大了一定很有前途。” 叶真衣却没有笑。 她完全不觉得哪里好笑,而是更加握紧华洛的手腕,这次还上了两只手捏住“华洛,我可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 “华洛,你难道不知道吗?你身上的责任不是一般的责任,也不仅仅是葳芳集团的责任!” “你的身上,可承载着国内调香界讲来的希望!” “你真的是国内首屈一指、最有天赋的调香师啊!国内香水品牌,我干断定将来有没有别家可能做大做强,没有别家可能享誉国际,只有你,只有你背后的葳芳——可以说国内香水界全部希望几乎可以说就维系在你一个人身上了!你千万、千万不可以放弃调香!” 她一口气不停,说完了那么多话。瞳孔明亮,微微喘息,看起来认真至极。 以至于,华洛也不得不跟着认真了起来。 他终于收敛起了最后虚虚挂在脸上的笑意,露出一丝愠怒,不太客气地用力甩开了她的手。 “责任?希望?太好笑了,我有什么责任,又有什么希望可言?” “你到底是谁,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让我‘不要放弃调香’?” “或许这么说很抱歉,但你刚才说的那些,不过就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我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才华’,更没有兴趣‘享誉国际’!最重要的是,我现在已经不再喜欢调香,已经腻了!” “我会去英国,再也不回来了。” “以后也不会再调香,再碰这一行了!” “……” 沙子、海水,轻轻拍打着脚边。 海的这一侧,一时间就只有呼呼风声过耳。 华洛本以为那女孩会继续追问,问为什么会突然不喜欢调香,问他为什么腻了。 而那样冗长的问题,他没有办法回答。 他连自己的父亲、自己的爷爷一遍遍的问劝,也不曾回应过,更没有精力、也没必要、没有义务去回答一个根本就不认识的女孩。 华洛没想到的是,那个女孩竟然什么也没有问。 不但没有问,还超级强势发了话“不喜欢也得喜欢!” “华洛,你知不知道,能生在那样的调香世家里,是一件多幸运的事情?” “你知道你的生活、你的才华、你的机遇、你的爷爷……要让没有机会的人,要让千千万万生在普通家庭的香水爱好者有多羡慕、多眼红?如果换成我是你,如果我能够有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那我一定要成为全国最棒的调香师……不,是世界最顶尖的调香师,一定!” “一定!一定!” “所以华洛,你为什么不珍惜,为什么还要考虑别的选择?像你这样的人,你的天赋和才能……就是为调香而生的!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怎么会不明白呢?” “你看过自己的粉丝站子吗?知道有多少人喜欢你的香水吗?” “你知道喜欢你香水的那些人,每次买到你出的新香多开心?” “你知道……知道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已经把将来工作赚钱之后将你的香水收集齐全当成全部人生意义和今后的人生乐趣了吗?你竟然、竟然你以后不再调香了?” “也许,也许你的选择是很多,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是,你应该知道自己最适合什么啊!就算什么也不明白,也请……不要随随便便剥夺别人的乐趣好吗?” 别人…… 别人的乐趣?华洛几乎是瞬间被激怒了—— 什么叫“别人的乐趣”? 这丫头认真的吗? 大言不惭说出来这种话,竟然还会露出那种一脸认真、甚至可以说是恳切的表情? 他现在完全后悔了。 他为什么要让这种奇奇怪怪的女孩子上他的车?这就是个脑子有病的丫头,说不定是那种跟踪狂类型的脑残粉,会做极端事情的那种! “你这个人,颠三倒四的奇怪逻辑,脑子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你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他咬咬牙,其实气得不行。 但作为一个绅士,就算再气,再不想多跟她面对哪怕一秒,也不可能把一个女孩子仍在没有人的海滩。 “走,上车,我送你回家!” 叶真衣没有动。 华洛咬牙“你不上来是不是?你信不信我就把你丢在这里?这儿没有村子,没有店,你走十公里才能到最近的加油站,你再不过来,信不信我真把你丢在这儿?” 他这么威胁着,叶真衣终于从沙滩上站起了身。 却没有往前走,只是歪歪头,神色淡然看着他“只不过失个恋而已吧?只是这样就要逃到国外去吗?” “……” ……不过失个恋而已吧,就要逃到国外去吗? 不过失个恋而已吧,就要逃到国外去吗! 华洛整个人都快炸了。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真衣“猜的。” 华洛“你!” 是猜的,而且是瞎猜的,她也没想到自己能一猜即中。 不过话又说回来,哭红眼睛、心情低落的原因充其量也就那么几种,叶真衣只是随便想了一种最有可能的碰碰运气,没想到就中了。 真没想到,居然还真是因为这么幼稚的原因?! 她叹了口气,不明白,是真的完全不明白。 “至于吗?” 在她看来,真的不至于——如果换成她是华洛,能够每天在满是世界名贵香水的大房子里住着,那样的人生简直堪称圆满,又怎么会再为恋爱这种无聊的小事困扰? 如果她是华洛,让她每天抱着各种各样的香水,创作各种各样的作品,就足够度过幸福的一生了。根本没有闲工夫再看其他人一眼,更何况沉溺在失恋的痛苦中不能自拔? 眼前,华洛苦笑了一声。 他觉得很无力。 反正也被那女孩拉着走不了,干脆长腿一伸,又在沙滩上坐下。 “你,肯定没谈过恋爱,”他仰着头,看着她道。 “从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也没有尝过失恋的滋味。” “所以,跟你说这些是没用的——即使说了,你根本不可能明白,因为你还没没有遇到过那样一个人,所以无论如何也不会了解。” “但或许有一天,你可能也会遇到那样一个人。” “让你萦绕于心,给你最甜蜜、最美好的回忆,也给你最沉重、最致命的打击。最后逼得你一心想要逃走,逃到一个看不到他的影子、听不到他的声音、收不到他的消息的地方!” “甚至,你会想要逃离他踩着的那块陆地,不再跟他在一片天空下、呼吸同一片空气,只是为了不要某一天突然不期而遇、一切回到原点,只是为了……把所有跟他相关的一切都抛之脑后。” “告诉你也不怕你笑话,我之所以调了那么多香,都是那个人以前说过,他喜欢我的香。” “但是,现在他不要我了,也不要我的香了。” “所以,我也没必要再做香了啊,不是吗?” 华洛说罢,看着叶真衣。 看着她仍旧迷茫的样子,再度苦笑了一声。 “看你的样子……对你来说,我所说这的一切,始终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是吧?” “……” “你既然连‘斯坦尼斯瓦夫二世’这样的幽灵香都能认出来,所以我的理解是……你应该钻研了很多香,对香水是很喜欢香,甚至可以说非常非常地喜欢,对不对?” 叶真衣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也是那么喜欢那个人——就像你喜欢香那样。” “一旦没有了他,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不再有意义了!” …… 海浪声哗哗,起起落落。 叶真衣在这一瞬间,莫名其妙地回想起了有一次妈妈骂她的话—— 她妈妈对她,常常都是暴躁、无奈又无力的样子。 常常戳着她的额头,骂他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贫民窟仙女,骂她整天不接地气,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叶真衣以前,一直弄不明白什么是“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听见华洛刚刚的话。 仿佛终于触到了她的某根从来不曾敏感过的神经,让她有一种朦胧的、一直飘在天上今天终于感觉到了地心引力的感觉。 她恍恍惚惚,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开始仔仔细细、努力认真地试着想要理解眼前的青年刚才的那番话,无比努力地、设身处地想象着…… 假如,她也像华洛一样,沉迷上了一个什么人。 非常喜欢的那种,就像是她从小喜欢香一样,根植在生命中一样永远无法连根拔起的喜欢。 甚至于,那个人成为了她生存下来的动力。 甚至于,她努力学习、努力忍耐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完完全全都只是为了那个人。 啊…… 如果把“喜欢的人”,换成“喜欢的香”的话,叶真衣那一瞬间,有种茅塞顿开的感悟,她突然可以开始理解华洛—— 只要,把华洛失去了那个人的痛苦,代入成好比有谁从她的世界里拿走全部的香氛的打击。 那样确实,全世界都会瞬间失去色彩吧。 更会失去起码一大半的人生动力,生无可恋,什么都不想干了! …… 叶真衣对于自己居然能想通这个逻辑,感到了由衷的自豪。 毕竟,她从小到大“古怪”“不接地气”惯了,作为一个除了香水之外从来没有任何多余情感寄托的怪胎,自己都知道自己离“正常人”的世界无比遥远。 而今天,竟然能通过华洛的描述差不多理解所谓的“爱上一个人不可自拔”的心情,在人生中几乎是第一次货真价实产生了“同理心”的一瞬间,叶真衣欣喜异常。 她没有想到,更惊喜的还在后面。 “你刚才说了,你喜欢香水。”华洛道。 “你好像还说,如果你是我,拥有我所拥有的一切,一定可以成为国内最好的调香师。” 叶真衣脸颊有点微烫。 她刚才……一时激动,好像是说了那样的话! 糟糕,在厉害的调香师面前……是不是不应该这么大言不惭? 正想着,就听到华洛继续问她 “那我问你,你虽然不是我,可又有什么东西……阻挡你成为调香师了吗?” “……” “还是说,在你看来,只有生在我这样的家里才行成为调香师。而不生在我这样的家里,就一辈子不能当调香师?你不觉得这种逻辑很荒谬吗?” “难道这个世界上,艺术家的孩子就必须是艺术家,商人的女儿就必须是商人,政治家的儿子就必须从政?你听谁教过你这样荒谬的道理吗?” 叶真衣僵住了。 缓缓地……有什么东西,有什么陌生而令人激动的东西,触电般地沿着脊柱爬了上来。她开始觉得微微战栗、脊背发寒,于是屏住了呼吸。 一双黑瞳死死盯着华洛,一动不动。 “能通过‘斯坦尼斯拉夫二世’的香味找到我,你的鼻子……已经天生是顶尖调香师级别。而那样的鼻子,就是调香师最重要的‘天赋’” “你的名字叫叶真衣,是不是?” “作为葳芳的首席调香师,我现在告诉你,你拥有的‘天赋’,一点都不比我差。” “所以,我想请你仔细想一想,然后认真回答我这个问题——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喜欢香水,把它当做最大的乐趣,当做人生意义的话。” “那么,你自己为什么不能成为调香师?” “……”叶真衣嘴唇轻轻颤了颤,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也恍恍惚惚地问自己,我为什么……就不能成为调香师呢?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一直以来明明天天都在自制香水,可反复想的始终都是等将来工作了、赚到钱了也不受妈妈管制了,就可以拿业余时间天天买香水,没事再自己做一做香? 为什么……是“业余时间”呢? 为什么?! 难道就是因为……早早被老妈灌输设定好了“正确的”人生轨迹——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然后一辈子平平淡淡就这么过了? 难道就是因为,身边所有人都说,爱好只是爱好,永远也不可能当饭吃。 难道就是因为家里不富裕,因而跟有钱的、为所欲为孩子不同,没有足够的资本所以经不起为了梦想而折腾,担心一旦选择了少有人走的路,失败的结果将是万劫不复? 可是,可是啊…… 又有谁能保证,‘循规蹈矩’的人生就一定“轻松”,就一定“稳定”,就一定最终能达到普遍意义上的“成功”? 谁也不能。 尤其是,她明明……天生就不是个“务实”的女孩子! 明明她自己比谁都无比清楚——她自从生下来,就有必须想要做的事情。 从第一次与香水相遇的那一瞬间起,整颗心已经全部被这样东西填满占据,根本一点点空隙也没有留下来! 所有的“优秀”,所有的“乖巧”,都是妥协。 都是为了擦自制香水去学校的迫不得已。 这简直是太好笑了,叶真衣扪心自问,像她这样古怪的女孩,被家长、被学校潜移默化地谆谆教育了十几年。 竟然也差点信了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应该走“普通而轻松”的人生道路,不该有个性,不该痴心妄想! 问题是,她真的能在被设定好的道路上平平稳稳地走下去吗?” 不可能的啊。 根本不可能的。 因为她早就沉迷香氛,不可自拔了啊! “那么叶真衣,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华洛问。 “你真的喜欢香水,还是只是把它当成是消遣?又或者,只是一样随时可以躲在里面、借以逃避现实的工具?” “你所谓的‘喜欢香’,只是普普通通的喜欢,只是叶公好龙而已吗?” “……” “不。” “不,不是。” “不是!”叶真衣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着从来没有过的光华,“不是的,我想当一名调香师。” “华洛,我想要成为一名调香师。” 想要……成为一名调香师。 …… 说出来了。 她,说出来了。 “你确定吗?”华洛静静看着她,“你要知道,有很多人都跟我说过这种话。” “每一年,我出席各种各样的发布会、见面会上,都会遇到无数个自称喜欢香、想要成为调香师的人。” “他们很多人看着我……眼睛里写满了‘如果我也生在你那样的家庭,说不定会更高有成就’的幻觉。” “然后,那群人买玩香水,就回家了,年复一年,什么也没有做。” “永远带着那样的羡慕、遗憾……就那样过一辈子。叶真衣,你以后,也会成为这样的人之一吗?” “我不会!” 叶真衣高声道,眼里全是流光溢彩的剔透“我想当调香师,我一定会成为调香师!” “华洛,我是一定会为调香师的。我才十八岁,我还年轻,我可以成为调香师,不……就算我已经二十八岁、三十八岁,我也、我也……还是会从头来过,当一名调香师!” “不是业余的那种,而是真正的调香师,做国内、不,国际最好的调香师!” 从远处吹来的海风,仿佛停止了一瞬。 华洛看着他,眼里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而叶真衣在那一刻,却只看到远方。 海天之间的平静中,从乌云之中射下一道灿烂的阳光,照耀在一小片无比幸运的海面上。 海终于不是雾蒙蒙的灰,而变成了一片天蓝。 蓝得像是深海女神伊芙西斯的眼睛。 第十三章:铃兰与叛逆心 “谢谢你送我回家,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夜幕下,县城实验中学外两条街的地方,晚上八点多的商场依旧灯火通明。 商场后面,有条小路直通矮墙,可以翻回寝室。 叶真衣开车门时,忽然听到背后华洛缓缓念道“……栀子,茉莉,晚香玉,忍冬和檀香。” 霓虹夜色中,华洛眼里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你身上的香气,这样的搭配我第一次见,真的很有意思。” 那大概是叶真衣一辈子头一次全然慌乱,对着一个男生露出了完全的的局促和不安“啊,这个……这个其实……” “这个……只是、是我随便调着玩的!” 简直是无比后悔。 因为她此刻身上的香,虽然被华洛说成是“很有意思”,却不过是她自己弄着玩的私调香。 甚至并不是她私调里的得意之作,只不过是某天心血来潮乱七八糟弄的。 而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心情太激动,随便就摸着洒上了。 谁能想到,她会机缘巧合跟着华洛跑了一天啊? 如果她能提早预知自己的香水会被华洛闻到,会被这位葳芳的继承人一条一条剖析,她一定会在手腕和耳后点上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至少、至少不会让别人暗地里觉得,就她这么个平庸至极的水准,还痴心妄想发下豪言壮语说想要做调香师? 叶真衣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华洛那边,却只是看着她,略浅的眼睛却沉静如水。 在夜色的霓虹下,闪着漂亮的银灰。 …… 女孩身上的那一抹浅香,乍一闻简简单单。 却有着一种微妙的精细——主调是浓郁的茉莉气息,按说一向高冷神秘。 但是很奇特的是,她身上的这款香却不知为何并没有寻常茉莉花香水那种青绿白花冷冰冰的感觉,反而洋溢着淡淡的暖意。 那味道,令人玩味。 在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任何人,会比一个极有天赋的调香师更清楚另一个调香师的天赋与实力。 华洛沉思了几秒,唯一感到遗憾的,大概就是她身上的那款香水末调中的檀香……香味很不纯。 但那可能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毕竟好的檀香价值不菲,而那样的原料原料,想必寻常的高中女学生也不可能随随便便买得起。 “确实是很有趣的香味,和你一样,稍有些古怪,却又很与众不同。” 华洛这么说着,缓缓靠在椅背上。 “看来你不仅有不错的鼻子,还有不错的香感,选择调香师这条路应该没有错。” 叶真衣“……” 这是,被夸奖了吗? 她竟然被天才少年调香师、国内调香界未来的希望夸奖了! 实在是受宠若惊又不敢相信,愣了一会儿“要是你喜欢的话,像这样的自己调香,下次见面我可以送你一瓶!” 转而又担心,这是不是……有点太得意忘形了? 也许人家只是礼貌性的夸一夸…… 夜色中,华洛缓缓回过头来,侧脸的轮廓很好看。 “好,那就下次见面时送我吧。如果你真的能成为职业调香师的话,我们总有一天一定会再见到的。” “当然,要是你今天回家后,就忘记在海边的豪言壮语,或许我们……就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 “……”夜风拂面,叶真衣已经推开车门,一只脚落在柏油路面上。 闻言忽然又钻回来,撑着副驾的皮质座椅,一双黑澄澄的大眼睛无比认真地盯着华洛。 “你就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我保证,到那个时候,我不仅会成为合格的调香师,而且还会像今天一样是你的忠实粉丝!不,一定比今天更喜欢!也希望到那个时候,华洛你已经……” 已经……成为了名声斐然、享誉世界的调香师。 有好多好多的人,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你的才华,喜欢你的香。 而我,也会一直追着你的背影,他的步伐。 幸福地买买买你的每一瓶新作、为你的成就开心,然后不懈努力,做着有朝一日超越你的梦…… 那样的人生该多棒啊! 只是想想,就充满干劲。 “……” 叶真衣在那一瞬间,真的幻想了好多好多,可话到嘴边,说出来的却并不是想要说的那些。 她最后说的是“希望再见面的时候,华洛你也能……能和你喜欢的人重归于好就好了。” 因为她突然想到,如果华洛真的那么沉迷那个人,就像她沉迷香水一样…… 那么,即便再怎么想要放弃、想要忘掉、想要逃得远远的,也是绝对不可能逃掉的吧? 既然逃不掉,那么她真心希望他能重新稳稳地抓住想要的那个人,得到幸福。 因为,现在的华洛对她来说……已经不仅是她在国内最喜欢、最看好的调香师了。 还成了扭转了她命运的人生导师。 对于他在海边跟她说了那些话,她满心感激,他让她看清楚了自己的内心。 真好,她真幸运。 以前,她在没有见到他的时候,就远远地觉得这个世界上存在华洛、存在他的那些香水作品,是一件无比美好的事情。 而如今,更是衷心地希望,这个人可以得到幸福。 …… 女孩的身影,在霓虹闪烁的夜晚街道上越来越远。 一辆黑色路虎,在夜色中缓缓停于华洛的车子一侧。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西装革履大长腿,样貌成熟俊朗。 他眯起黑框镜片下狭长的眼睛,拉开了华洛车子的副驾,自顾自坐了进去。 “……”一天被人破门而入两次,华洛一根烟还叼在嘴上没有点。 “我是不是……以后得学会锁门了?” 黑框眼镜男淡淡瞧了他一眼,一把抽掉他口上那根烟“你那么小的年纪,别没事学大人抽这东西。” 华洛“……” “对你的嗅觉味觉也不好。” 男人说着,把香烟随手一丢,好整以暇抱起双臂,从车前窗望向路灯下女孩远去的背影。 华洛转头,幽幽道“我说了我没事的,你根本不用专程过来的。” 身边男人轻笑一声“早知道你原来有可爱的女孩子陪,我才不过来呢。我倒是不担心你,但谁让舅舅外公他们听说你不见了,一个劲给我打电话要人?” 他刚才不让华洛抽烟,此刻自己却悠悠然掏出来一根烟。 “所以说啊,像那样的小姑娘不就挺好?还是学生吧,年纪轻又单纯的年纪,谈起恋爱来也不累。我以前跟你说过,和简简单单的人交往会比较好,你非不听……” 一边说,一边找打火机,突然动作却停了停下来,微微皱起眉。 仿佛终于注意到,所坐的副驾上,正幽幽残留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并不是华洛身上“斯坦尼斯瓦夫二世”的味道。 “是刚才那女孩身上的香。” “哦?”男人闻言微微眯起眼睛,“哪个牌子?我怎么没有印象。” “是她自己调的。” 华洛抬起眼,一双带着些银灰色瞳,“她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没有经历过任何调香培训。只是业余爱好却能调出这样的水准——很有天赋对不对?” 抽烟的男人笑了笑,“哦”了一声。 …… …… 当晚,叶真衣回到寝室时大概是晚上八点半。 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翘了模拟考出去浪了那么一整天,必定要有接受惩罚的准备。 果然,寝室门口早已门神一样站着早已脸色铁紫的叶母和班主任王老师。 夏浮生正一脸不安正在团团转地着急。 于佳佳也在,正在假装担忧在劝夏浮生,但估计多半只是来看热闹的。 叶母第一个看到叶真衣出现在走廊。 直接冲过来,毫不客气就“啪啪”给了女儿两个耳光。 眼看着还要继续上演全武行,夏浮生连忙拖住她“阿阿阿阿阿姨!您消消、消消气……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是啊,还知道回来啊?你怎么不野死在外面!你知不知道你班主任差点报警了?说,去哪了?” “阿姨,阿姨……”夏浮生一个拽着她劲帮她顺气,同时给叶真衣使眼色,“真衣你你你你也是,后来跑哪儿去了啊?我之后去展览会场找……找不到你就算了,于佳佳也不知道你去了哪!算算算了没事就好,外头冷吧冻着没有啊?我给你买了姜茶,给!” 那一晚,叶真衣发着呆,被老妈班主任教导主任连番上阵。 活生生教育了一个晚上。 下周一的早升旗,还吃了通报批评。 不过这次通报批评,可谓实验高中史上难得一见的阵容华丽。 不仅著名优等生叶真衣没逃掉,同样跑出去了高三一班班长于佳佳也没能逃掉。顺带着,外挂一个不良少年夏浮生。 全校同学都觉得这个组合很有新意,啧啧称奇。 …… 那周周末,叶真衣回家,发现钥匙竟然开不开家里的门了。 只能跑去花店“妈……” 叶母“滚!你不是就爱跑吗?爱跑你就干脆别回家了,有本事一辈子都别回来!” 叶真衣“……” 于是当晚,花店少女只好借宿在了对门的夏浮生家里。 …… 叶真衣从小到大,也没少被赶出家门过。 这也不是夏家第一次、第二次收留她。夏浮生的家里,甚至都常备了她专用的毛毯、拖鞋、睡衣。 只是这一次,夏父夏母都不在家。 夏浮生“给,毛毯,还有你喜欢抱的娃娃,要是还冷或者缺什么的话你过来叫我啊?” 叶真衣抱着毛绒娃娃,躺在床上倒是很快就睡着了。 反而是隔壁房间的夏浮生,辗转反侧睡不着。 那晚没有月亮,只有街边的灯火,照映着窗外石榴树树影飘摇。 这让他想起从前,那时候他和叶真衣都还小。 夏天石榴花开的时候,叶真衣就总爱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那天,夏母刚好买了草莓牛奶冰淇淋,就递给叶真衣吃。 叶真衣吃完,她又递过去一根,叶真衣又吃了,于是夏母再递。 一共吃了五根草莓冰淇淋。 夏浮生如今想想,那时候叶真衣应该只是看着石榴花看得入了迷,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可夏母却一直以为,对门的小丫头可喜欢吃草莓冰淇淋了。 他们小的时候,草莓冰淇淋还是很贵的。 但是夏母喜欢叶真衣,所以舍得给她买。夏浮生从小到大,冰箱里一直很多老妈以为叶真衣爱吃的草莓牛奶冰淇淋。 困意袭来,夏浮生微微闭上眼睛。 他好怀念那样开着石榴花、无忧无虑的夏天。 可一转眼大家都长大了。 临近高考,他暗暗有些担心。 不知道这之后的未来,又会变成怎样? …… 叶母那边,这次倒是铁了心,赶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想着,那丫头从小油盐不进,不服管教。这次无论如何,非得叫她吃到教训才行! 居然敢不参加模拟考,去看什么香水展! 这样下去,是不是高考也敢翘? 哪有这么拎不清轻重的女孩? 而且,天天就知道香水香水香水的,满脑子都是香水,疯起来不要命的劲儿简直和她那个亲爹一模一样! 唉。那些香得钻脑子的东西,到底有哪里好了? 叶母痛定思痛,这几天自己也在反省。 她决定,还是放弃一些不切实际的梦想——其实她早就该知道,就以她那女儿的那种古怪性子,哪怕能考取国内顶尖学府、找到好工作,也是绝对没可能嫁进豪门当阔太太的! 长得再漂亮有啥用? 亲妈都能被气出心脏病,这要是嫁了人,没两天不得被豪门恶婆婆给整死,得了吧! 也别对她抱太高指望,清x北x算了,反正以她的成绩,考个一般的大学,过普普通通顺顺当当的人生足够了! 可是,叶母却怎么也想不到。 她那胆大包天的女儿竟然就在这段她不管不问的时间里,闷声不响地直接干了一件人生大事! 第十四章:茉莉花与出发 高考成绩下来后,班主任王老师在教室收志愿表。 王老师四十出头,教过很多届学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教师。 砸他们班主任界流传着一句名言,叫做“你们是我带的最差的一届”,但每次王老师在叶真衣班上也这么说的时候始终都很心虚。 因为他目前所带的异界,不仅不是“最差的一届”,还有可能是他这辈子带过的最好的一届! 今年,高三一班的高考成绩牛x闪闪。 二十多个重点大学,直接完爆了旁边实验班。 王老师从业二十年,直接被教育局副局长打电话恭贺,脸上无比有光。 眼见着“特级教师”的职称也绝对的铁板钉钉。 那天,考了全班第二的叶真衣交志愿表时,王老师正在喝水。 王老师“噗,咳……咳咳咳咳!” 救命!茶叶呛嗓子眼里了! 白纸黑字——第一志愿,兰蕤香水学院香料研制专业。第二志愿,s市职业技术学院轻化工程系香料与香精工艺方向。 “咳……那个,叶真衣,你……以你的成绩,国内的大学基本随你挑随你拣,你你你你到底有没有概念?” 叶真衣点点头。 “是的老师,这我当然是知道的,这也是我认真挑选的。” “……”班主任一时找不到恰当表达其抓狂情绪的言语——你“认真挑选的”。 问题是你挑的那到底什么玩意儿鬼? 班级第二、年级前几名的成绩,放着好好的重点大学不上,你要去念野鸡搬砖职业技术学院?! “叶真衣,你这么报志愿,你家长能同意吗?” 叶真衣笑笑“不能吧。” 班主任“……” 班主任“叫你家长来签字!” 从叶真衣身后,忽然冒出来一个高挑的人影。 模样很帅、小虎牙,发梢染黄穿了耳洞,笑起来阳光灿烂傻兮兮的。 王老师“……” 只见那黄毛小帅哥从包里拿出来一张纸“老老老老师,今年教委下达了新规定,填报志愿家长无需到场陪同、不得干涉学生自主选择意愿。” 他说完,更不忘把自己的志愿表交上来。 同样是白纸黑字,根本就是照着叶真衣的志愿表抄的——第一志愿,兰蕤香水学院,什么专业都行服从调剂。第二志愿,s市职业技术学院,什么专业都行服从调剂。 王老师“…………” 他深深记得上学期,他有一次训斥成绩垫底的夏浮生,指着那少年恨铁不成钢道 你呀你,整天不好好学习,就你这样的还敢喜欢人家叶真衣。你说你有没有出息,真喜欢人家小姑娘,好好学习努力跟人家念同一所大学啊?! 那是怎么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小混混还是小混混,而优秀的少女她她她……居然会为了这个小混混才自断羽翼?! 醒醒,快醒醒! 你可是好人家傻白甜的乖乖女! 千万别在关键时刻犯傻,被长得帅的小混混给骗了! “叶真衣,这、这可是你的前途啊,关系到一辈子的命运啊!还是要认真考虑一下!这样吧,老师先不收你的志愿表,你再回去跟父母好好商量一下,行不行?” 王老师语重心长,险些声泪俱下。 作为一位拥有进二十年教学经验的高中老教师,还是希望能够最后抢救一下他眼看着要当傻白菜被拱走、误入歧途的“乖乖女”。 却在这时,窗边一阵微风吹进。 带进了些操场夏日书上开的小小的白花。 叶真衣的注意力,似乎一下子全然被那小白花稀碎的香牵引了过去。 她回过头,微风佛过她黑发下白皙的脖子,粉色的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浅笑。 王老师叨叨叨,叨叨叨。 王老师老泪纵横“叶真衣啊!你听老师说话了吗?” 叶真衣“嗯?哦,没有。” 王老师“……” “但是老师,我真的已经考虑得非常充分、非常清楚了。” 她转过身,正色站在王老师桌前,眼神认认真真。 “我从小就非常喜欢香氛,是认真的想要成为一名职业调香师,把调香作为一辈子的事业——为了达成这样的梦想,必须要去念专门的调香学校。我的选择是认真思考过了的,希望您可以理解。” “……” 整整三年,作为班主任,王老师见惯了叶真衣坐在窗边发呆、整天心不在焉的模样。 却从来不知道,原来她也能露出这样生动、坚定而鲜明的神情。 “可是!就算再怎么喜欢,学这种东西,以你的成绩和资质而言……也太浪费了吧?爱好就是爱好,是不可能成为一辈子的职业的啊!” 叶真衣却摇摇头“调香当然是可能成为一辈子的职业。不然,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经典的香水品牌,那么多享誉国际的著名调香师。” “可是,那些都是凤毛麟角啊!代价那么大,叶真衣,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成不了那凤毛麟角,你要怎么办?!” “没有。” “……” “我没有想过失败了要怎么办,所以,我会拼尽全力,成为业内最好的调香师的!” “……”王老师从教多年,第一次恨不得大吐一口老血。 暗暗平复了半天,苦着脸摇头摆手,“不行,老师还是不能同意。” 叶真衣明眸一抬,微笑“那也真的是……很遗憾了。” 他身后,“不良少年”夏浮生笑眯眯伸出手,越过反对也没有用的王老师,直接把志愿表直接塞给他身后的教务员。 …… 那晚,王老师跌跌撞撞回到家,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大概两年前,他和叶真衣之间曾在学校走廊有段谜之对话。 他那天,是抱着“不伤害优秀同学的自尊心”的态度,想要好好跟她商量 “叶真衣同学啊,老师知道你成绩好,可就是成绩好才更应该肩负起模范带头作用。女孩子爱美……老师能理解,但你身上那个香水,恐怕对你这个年纪来说是不是还太成熟了?” 他深深记得,叶真衣没有尴尬,也没有解释。 只是在走廊的玻璃窗边抬起了白皙纤细的手腕,神情疑惑地自顾自嗅了嗅。 “成熟吗?这样啊……老师的意思我明白了,那我下次会调一款不那么成熟的。” 王老师“???” 可惜,那段时间适逢期末考。 王老师很忙,这件小事后来便被他抛之脑后。 而直到如今,他才终于明白过来,究竟啥叫“下次调一款不那么成熟的”! 同样,也是在很久很久之后—— 当那个不多话、特立独行的前优等生女孩真的走上了职业调香师的道路,获得了国际大奖,拥有了自己高端的独立香水品牌之后。 作为班主任的王老师,终于可以在退休前再度万众瞩目一番,在全校大会上一遍又一遍地吹。 “说起素质教育啊,素质教育这个词儿,绝不仅仅是口号!” “想当年,要不是我鼓励学生发展特长、不压抑孩子的天性,就没有现在‘香浮世家’的香水女皇叶真衣……” 当然,这些都是数年以后的事情的了。 起码在这个瞬间,这个暑假。 老师、同学、朋友,所有获悉叶真衣要去念调香学校的人,都觉得这丫头…… 怕是吃错了什么东西,脑子坏掉了吧? …… 交完志愿表,叶真衣回到夏浮生家里之后没几天,录取信息就下来了。 确认被第一志愿兰蕤香水学院录取后,叶真衣马上开始埋头收拾起自己不多的行李。 夏浮生“呃,真衣,你你你干嘛,你你你是要去哪里?” “去s市打工。” s市,是兰蕤香水学院的所在地。 窗外蝉鸣阵阵,叶真衣在窗外初夏的树影中抹了一把额角落下的晶莹“我估计吧,我妈很快也要知道我报这种志愿的事情了。她知道了得气死,我的学费多半没有着落了。” “还好,我已经年满十八岁,可以名正言顺地自己打工赚学费!” 当然,这只是叶真衣匆匆忙忙收拾跑路的原因之一。 主要原因还是,她愤怒的老妈知道她报了这种学习,多半是会歇斯底跑来追杀她的。 叶真衣虽说以“不食人间烟火”著称,人却不傻,知道啥叫趋利避害。 所、以、说! 趁着还没东窗事发,赶紧快点跑路吧!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 叶真衣如今身上,还算是有一点点不多的随身小钱。 那些小钱,来自她在高中毕业之后于学校的跳蚤市场上的“卖货”所得。 叶真衣是优等生、人又长得非常漂亮,因而在学校里很出名,仰慕她的师弟师妹也众多。 因而在毕业返校日那为期两天的校办跳蚤市场上,她的那间“学姐毕业纪念品”主题自调香水小摊位,可谓十分火爆、全部售罄。 同样,满是“学霸笔记”的旧书、不再用得到的文具和习题册,也全部抢售一空。 得到的钱虽然不多,也足够她去s市车票,以及起码能撑一个月的花销。 …… 叶真衣报考的“兰蕤调香学院”所在地s市,是国内东部沿海最美丽、繁华的直辖市。 而调香专科“兰蕤调香学院”,则是由国内著名香水品牌兰蕤公司出资兴办的私立大学,主要教授香水调制相关专业,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兰蕤公司自己的调香师精英培养和储存基地。 像这样的院校,自然和一般的公里大学不太相同。 叶真衣来学习之前,早早就在网上看过了兰蕤学院的全图。 从网上的图片看起来,学院的校舍完全是西式大学建筑模式,校园里种植着法国梧桐,教学楼星罗分布,都建设得非常华丽漂亮。 不仅校园漂亮,这所学校在很多规章和设施上面,也都非常的人性化! 通常公立的大学,暑假放假就会封校,而兰蕤学院则不同,在暑期还会开设开始面向社会的调香培训班。 同时,学校还很贴心地为没有调香经验的预入学新生了“预科教育”。 所有预入学新生都可以报名,在暑期住校上课,只要交几百块象征性的住宿费就可以,学费全免。 这对叶真衣来说,这直接解决了她目前面临的最严峻问题——住宿! 毕竟,像s市那座国际化大都市,哪儿都可以说是寸土寸金。 市中心的房租高到离谱,就算哪怕是很偏远地段的小黑屋,没有个几千块一月也租不下来。叶真衣虽然说想要打工赚学费,但也会担心就算赚到了钱,也不够贴房租和日常生活的。 如今居然有这么一个简直为她量身定做的神仙预科! 可以让她低价住到学校宿舍,吃便宜又实惠的食堂,打工赚来的钱就可以全部用来凑学费了! 这让叶真衣觉得,这绝对是她调香师生涯的一个很好的开端。 …… 因为是夏天,叶真衣的要带的衣服并不多。 行李箱里大约三分之二的部分,都是她的各种调香器皿。 因为易碎,打包极为小心也打了很久。 那天,叶真衣终于完美地收好了行李箱,如释重负抬起头,发现刚刚坐在她对面窗台上吃话梅棒棒糖糖、看她装东西的夏浮生不知啥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 她走出房间,迎面正撞上青梅竹马的小帅哥单肩斜挎着个大背包。 两个人大眼对小眼了一会儿,夏浮生“啊啊啊,我忘了我忘了,还要带充电器!你你你等我一下啊!” 叶真衣“……” 片刻之后,俊朗但吊儿郎当小青年抓着充电器跑回来了。 叶真衣“浮生,你这是……要和我一起去s市吗?” 夏浮生皱着眉,有点一本正经地咳了几声,重重点了点头。 但他这个人其实很难正经起来,正经没几秒,就又无奈地抓了抓有点乱的头发“我我我也能不一起去吗?” “你一个女孩子,又又又迷糊还爱发呆,第一次去大城市,人人人生地不熟多危险,没、没有人在身边照顾怎么行?而且反正,我们本来就报考的是同同同一所学校,我也想早点逛逛学校、看看宿舍。” “而且,我也没钱……也得早点过去打打工、赚点生活费。” 他说得理由无比充分。 第十五章:夜来香与葳芳 高铁平稳到站后,两个人换上市内轨道交通。 叶真衣贴在城铁的玻璃窗上,喘息让那清透覆上一抹雾气。 她睁大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绿地、钢筋铁骨玻璃构筑的摩天大楼,过街天桥、金融街,各色咖啡馆,以及西装革履行色匆匆的人群。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到s市。 这儿,果然比她上高中的那个省会还要繁华得多,空气中满载着国际化大都市钢筋铁骨、气象万千的感觉。 “薰衣草、杜松子、龙蒿……” 她喃喃地,轻声念着法国香水品牌lesétoiles的“troolitan大都会”的香谱…… 那款香水,以“大都会”为名,是世界闻名的调香师爱德华·佛里克的得意之作,据说描绘的就是这样一座繁华城市的都市气息。 薰衣草、杜松子和苦橙叶为前调气息,鲜活地点亮了这座城市初来乍到时能够鲜活体会到的明亮的新奇感。 香水的中调,则是陌生而疏离的老鹤草和龙蒿作为中调,而末调又充满了成熟浓郁的广藿香、皮革和橡木苔—— 但过去,叶真衣一直不太能明白那款香。 她觉得它太冷,太生硬,充满了金钱和烟草味……直到这一刻。 她的所在之处,脚下踏着的地方。 正是真正的troolitan的气息。 犀冷、精致、成熟的一线大都会。 …… 兰蕤学院的位置,位于s市南边不算偏僻的区域。 但因为这座城市实在太大了,就是这样在地图上不过短短的一段距离,也需要大概两个小时的车程。 叶真衣拖着夏浮生,夏浮生拖着行李箱,两人先去逛了市中心的商场。 不愧是s市的商场的香水专区,belle,aollo,小红莓,樱之国度……他们小镇和省会有的和没有的大小香水品牌,在这里都终于一应俱全。 同时,国内的著名香水品牌一如葳芳,兰蕤,画春堂也都有各自的专柜。 天、天堂…… 叶真衣在商场一楼被各色射灯下精美的小瓶子包围,时不时收到一条导购小姐姐递过来的试香纸,只觉得像是又回到了当初《香巡》的会场,全世界都在欢跳、旋转。 她就那样流连忘返着,对着各种各样久闻其名、如今终于得以一见的香水满眼闪闪发光。 而夏浮生则在一旁默默看着他。 这可真不是胡说的……他家的小媳妇,一旦在这种她喜欢的东西的环绕下,眼睛里熠熠生辉起来,美貌度直接飙升120。 全商场里她最美,真是看啊看啊看不够。 不过,夏浮生倒也清楚,叶真衣专程拖着行李绕路过来,绝非仅仅是为了提前感受一番大城市的香水专柜气息。 她其实是来看香水专柜的兼职信息的。 毕竟要考虑自己赚学费的问题嘛! 可惜…… “要求大专及以上学历……” “……” 叶真衣想想,也是啊。 像这样富丽堂皇的高端商场里面香水柜台的柜员,放眼望去无一不是穿着成熟的衣裙、画着精致的妆容的小姐姐。 每一个既要端庄优雅,又要活泼可爱八面玲珑,经常还需要用不同的语言应付各国的顾客,总体素质要求还是挺高的。 又不是街边的餐饮小店,确实没道理随便录用没经验的高中生吧? 哪怕你一腔热情,不够资格也没办法呢。 …… 离开商场,两人坐上去大学城的公交车。 夏浮生小心翼翼,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最后还是忍不住轻轻推了推叶真衣的手臂“真衣,别担心,你你你还有我呢。” 叶真衣“啊?” 她转过脸,身旁的夏浮生一脸认真“我爸他……不是现在在南方打工吗,他那边生意最近做得不错,前几天才给我打了一笔生活费,到时候实在不行,我我我的……可以先借你用。” “当当当然,我我我的意思不是你赚不到钱,我的意思是是是,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应该照顾你,大不了等你以后有收入了,再……慢慢还?” 叶真衣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夏浮生暗暗有些担心,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有点伤自尊,正想着,忽然看到叶真衣乐了。 “真的呀!这么好呀,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浮生,谢谢你。”她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如果我之后真的找不到香水相关的兼职,那……短期内或许真的要拜托你了,我会还钱的,可一定要救我啊?” 夏浮生“……” 他重重点头,“嗯”了好大一声,整张帅脸满满的呆萌呆萌。 …… 车程很长,一路晃晃荡荡、走走停停。 叶真衣累了,不一会儿靠着夏浮生的肩膀睡着了。 而夏浮生这边,虽然也是高铁转城铁又转公交的一路疲惫,却沉浸在受宠若惊的余韵里,睡意全无。 他将来的小媳妇儿,愿意接受他的经济支援呢。 别人的礼物她都不收的,却愿意依靠她。 她是愿意依靠他的! 这样的认知,让夏浮生感觉到了浅浅的小确幸,如今她的长发又正落在他肩上,一些垂落在他的手背,蹭得他的心微微痒痒的。 果然,真衣就是真衣,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虽然成天心不在焉的样子,但果然是比别人了解他的。 不会像别人一样,觉得他是小混混、靠不住。 于是夏浮生努力挺直身子,用肩膀更多地支撑住她。 一边又小贪心地艰难地侧脸去看她的睡颜。 呜,睫毛好长,样子真好看。 他垂下眼眸,微微抿着唇。 要不是怕吵醒她、吓到他,真的好想伸手把她搂过来抱紧。 少年暗地里捏了捏手指。 他要一直陪着他,给她他能给她的一切。 支持她喜欢的东西。 在她身边,一直一直地保护她。 …… 叶真衣梦里,梦回了初中的时候。 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因为一次偷偷跑去省会的香水专柜试香,而对华洛的香水作品“一见钟情”。 因为华洛的关系,她也不免稍微关注了一下他背后的那个香水集团葳芳。 平时没事就去爱逛葳芳集团的香水论坛,逛华洛的粉丝站,看看又有什么新香的情报。 有一次,在那个站子很深很深的地方,叶真衣挖到了一个宝藏般的调香经验贴。 帖子的作者在回答其他人关于调香的疑问时,曾无意间透露过,说是自己为了成为职业调香师,正在葳芳集团总部做“调香学徒”。 他说在葳芳总部当学徒的经历很有趣,不仅能经常见到天才调香师华洛,有很多时候还能得到葳芳的创始人华爷爷本尊的亲自指导。 后来有段时间,网络帖子大整顿。 相关网站关了几天站后,再上线就再也找不到那个帖子的踪迹。 但叶真衣深信那帖子存在过。 睡醒之后,她突发奇想,决定去葳芳集团总部碰碰运气。 …… 葳芳总部的定位地址有不止一处。 其中有一个,竟然距离她报考兰蕤香水学院不过一两公里的距离。 叶真衣想了想,这大概也是有原因的——毕竟华爷爷的公司“葳芳”和这所开设兰蕤学院的“兰蕤”(正式写作“蘭蕤”),连名字都很像,自然两家公司本来就有很深的渊源。 兰蕤集团的创始人老韩总爷爷,似乎从小和葳芳集团的华爷爷家里就是世交。 两家都是调香世家,后来,老韩总的二公子娶了华爷爷的长女,华爷爷唯一的儿子华新源又娶了老韩总的小女儿,两家更是亲上加亲、强强联合。 …… 可是真的走了地图上些的葳芳的“总部”,叶真衣十分怀疑地图是不是标错了。 那儿和叶真衣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会是普通公司“总部”的样子,应该是一座写字楼才对。 却没想到,竟会是一座大的庄园。 “庄园”的旁边,毗邻兰蕤学院的校园。当然兰蕤的校园,这么看去也是比照片上还要豪华夸张—— 据说是在解放前是法租界弄的旧校舍的基础上兴建的。 只随便放眼望去看到的,就有青萝绕墙、玫瑰纹样的黑色大铁门,尖顶的欧式教堂状白色建筑,露出来的建筑都有着明显富丽的装饰雕刻、富于变化的堆砌,还有钟楼、礼堂…… “葳芳总部”虽然跟兰蕤香水学院连在一起,建筑模式倒不是很相似。 虽然都大体是西洋式风格,但庄园里面的房子解构更像是国外近郊富人区独栋小洋楼的感觉。 怎么看都不像“公司总部”,就像是被富贵人间圈起来的豪宅。 …… 叶真衣和夏浮生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像是“庄园”的入口。 和兰蕤学院相似的黑色的玫瑰铁艺大门,此刻虚掩着。 没有人把守,好像侧个身就可以进去,只是在这种不清楚究竟是公司还是私宅的院落前面,叶真衣不免觉得有点怯。 夏浮生倒是跃跃欲试,尤其是看他家小媳妇从来啥都不怕的,竟然也有这样犹犹豫豫的时候! 真是新奇! “咱们进去吧?来!” 他话没说完,整个人已经拖着行李箱侧身进了铁门里,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 “真衣,别怕!” 下一秒,叶真衣还来不及继续思考“私闯民宅会不会不太好”这件事,就已经被他拽进去了。 “……” 她最近偷偷觉得,这个她青梅竹马的这个男孩子,好像长高了、也长大了。 手掌很暖,握着她的手腕坚实有力。 被他牵着,叶真衣恍惚浮现了一些仿佛就是昨天的记忆——那时候的夏浮生,还又小、又爱哭怕黑。 那个时候,一直都是她牵着他的呢。 而现在,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那么高了,可以牵着她,告诉她不要怕,他会保护她。 …… 一路,庄园里安安静静。 阳光和煦明亮,照着雪白的道路和道路两侧整齐的灌木草坪。 一排排宫廷式、蒲扇一般的富贵树被修剪成各种各样可爱的形状,周围没有一个人。 叶真衣被夏浮生拽着,沿着路边越走越深。 终于,道路尽头,出现了三层的西式白色小喷泉,浮雕着长翅膀的小天使。 喷泉最下面一层是还有个小鱼塘,铺就着鲜绿色的人工种植水草,红尾巴锦鲤正在里面畅快地游来游去。 “嗯……” 叶真衣再一次觉得,这里明显不是公司总部,而就是一座民宅而已吧? 不然怎么会一路都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除了鸟叫、除了她小行李箱轮子拖拽在地上的声音,别的什么都听不到? 喷泉后面,是院落最中央的一座三层别墅。 尖顶的,像是以前在历史书上看到的那种,十九、二十世纪西洋政府在海外殖民地设立小型办公楼一类的建筑。建筑上面不仅有装饰华丽的尖顶,甚至还有一座小小的钟楼。 房子整个一楼是个大客厅,全墙面都是落地玻璃,从外面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 别墅的里面,倒不再是西式的装饰,而是完全现代休闲风的装修。 有吧台、有沙发和座椅,层层叠叠花架上种着好多绿植。 “哎……” 绿植后面,散落立着数只大型的书架一下子吸引了叶真衣的目光。 每只书架上面,陈列有许许多多五光十色的玻璃香水瓶子。 她看到它们的瞬间,就像是闻见了木天蓼的猫一般。 直勾勾地,就过去了。 夏浮生“咳”了两声,赶紧追上她的步伐。 …… 一楼的玻璃门同样没有锁。 轻轻的一推就开了,门口挂着的七彩风铃将阳光折射出好看的颜色,叮铃叮铃作响。 客厅里一样是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息。 叶真衣眼神直勾勾的,穿过一堆绿植的花架停在了香水陈列柜前。 举起手指,从上到下在虚空中点着那些香水瓶,嘴唇轻轻呢喃道“belle的‘尼罗河’,小红莓的‘无花果’,lesétoiles的‘花之恋语’,墨洛维·格拉斯的‘完美绅士’和‘嫉妒’……” 书架上的很多瓶,叶真衣都认得,都是国际知名品牌渊源已久的经典香水。 很多瓶,都是畅销几十年不衰的招牌香。 还有一些,好像还是只能在杂志上看到、市面上买不到的怀旧限量款。 叶真衣心里偷偷想着,像这样既有品位、亦有财力,欣赏水平那么老派而犀利的收藏……会是什么人的收藏? 如果这里真的是葳芳集团的宅邸,那么这一书架香水的主人,该不会是传说中那位……葳芳的调香泰斗“华爷爷”? 透明落地玻璃射进来的阳光,沾染了些飞舞的微尘。 叶真衣目光随着一瓶瓶香水流转,带着憧憬的绚烂,忽然愣了愣,停住。 最靠墙角的那只书架,在最显眼的展位上,正众星捧月着一个像是水晶人偶一样的玻璃瓶子 “……白、白瓷皇后?” 她喃喃道,有点不可置信。 那是一只人形的香水瓶。 瓶子的上半身,是白瓷制造的美丽皇后胸像,下半身则是威尼斯“玻璃岛”穆拉诺的彩色水晶玻璃制作的彩虹裙摆。 精湛的制造工艺、无可比拟的纯净度,当年卢浮宫中玛丽·安东尼德往后的最爱——那是十八世纪,俄国史诗级调香师阿尔多加伯爵所制作的绝版史香水“白瓷皇后”。 “但是,并不可能……是真的白瓷皇后吧?” 因为,她记得杂志上说过,因为年代久远,白瓷皇后珍贵异常。 经历过时间和无数纷争与战火的洗礼,如今全世界流传下来的不超过十件。 总觉得,那样名贵的香水,应该会被收藏在某些私密的博物馆或者收藏室。 总不至于……就这么大咧咧地放在架子上吧? “当然是真的白瓷皇后了。” 身后不远处,一个声音缓缓响起来,“你看那瓶子裙摆的玻璃,赝品做不成那样。” 叶真衣目光于是望向那皇后的裙摆,红色的渐变琉璃,裙角带了点梦幻的深海蓝,非常瑰丽的颜色。 “你往后走一步,”那个声音又道,“再看看那裙子。” 叶真衣于是向后挪了半步,阳光的折射下,“白瓷皇后”那原本红色渐变蓝的裙角,竟重新显现出一种透着金光的墨绿。 她愣了愣,像是被那美丽、变幻莫测的穆拉诺玻璃色泽给迷住了。 “裙子的玻璃,在不同的角度呈现不同的颜色,只有真正的白瓷皇后才有这样的工艺。赝品是做不到的。” 叶真衣点点头“哦……” 那个声音笑了,叹道“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是谁啊?为什么会在我家里,还随随便便对着我的香水品头论足?” 叶真衣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回过头去。 身后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一名少年,看起来像是从一开始就坐在那里了。 只是不声不响,以至于他跟夏浮生两个人进来这么久都没发现。 那少年的年纪,看起来跟叶真衣她们差不多大,模样长得非常漂亮——是的,漂亮,虽然是个男生,但“漂亮”却好像是唯一合适他的形容词。 他有一头柔顺的黑发,穿着黑色的小西装,眼睛是那种很大的猫眼,皮肤也是那种几乎有些陶瓷质感的白皙。 整个人在阳光的照耀下,有种类似于精致人偶的感觉。 四目相对,叶真衣看清他的模样时,他也看到了叶真衣的脸。 少年似乎吃了一惊,继而起身,快步直直向他走过来。 两人很近的时候——叶真衣可以清楚闻到他身上的淡淡香水味,柠檬、生姜,混杂着紫苏…… “小红莓的‘星眸’……”她喃喃道。 英国著名香水品牌小红莓的“星眸”,是一款中性香。 说实话,很适合面前这个人那双漆黑的、星空般的眼睛,亦很合适他那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有着的微妙青涩感的气质。 真是一个很会挑香的男孩子呢。 不过,他们之间此刻的距离…… 是不是也有点太近了? 眼瞧着,叶真衣的后背已经抵在了香水架上,而眼前少年冰凉的手指,则猝不及防突然捏住了她的脸颊。 “你……”那少年盯着他,眼睛直勾勾的。 他不高,样子也纤细,力气却出乎意料的大。脸庞果然如人偶般精致,即便离那么近看也毫无瑕疵,只可惜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神也略显凶恶。 “你,是谁?” 他就那么愣着神,问叶真衣。 叶真衣“???” 叶真衣“疼。” 旁边夏浮生反应挺快,此刻已经上前一把推开那少年,将叶真衣整个儿拉到自己身后“你你你……干、干什么啊?谁谁谁让你上手的,想死啊你!欠揍?” 猫眼少年没有防备,被夏浮生直接推得一个趔趄,撞倒了旁边一盆绿萝,连带着挂下来了整座花架。 绿萝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很大声响。 接连着旁边的架子也倒了下来,砰砰砰一通乱砸的声音。 “哎呀,什么声音呀?怎么了怎么了?” “华歆,出什么事了?” 楼上有人听见了声响,脚步声踏踏踏闻风而来。 好像还有不少人。 …… 差不多同一时间,庄园外。 黑沉沉的大铁门缓缓打开,一辆纯黑色的霸气suv缓缓驶入了院子。 停稳后,从车上下来一个男人。宽肩窄腰西装革履,大概二十八九岁的年纪。 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生得非常英逸冷峻。 男人往别墅的方向走去,还没踏入玄关大厅,就听到了吵闹声。 他微微皱起眉,推开门,玄关的风铃发出了叮咚声。 “……韩总。”“啊,是韩总!” 韩擎皱眉,目光迅速扫过现场。 别墅的一楼大厅一片狼藉,地上各种打翻的植物。他的表弟华歆正捂着红肿的脸,一个卷发的女孩正紧张兮兮地给他递冰敷。 卷发女孩是他表弟的仰慕者之一,某著名香水杂志社的大小姐高云碧。 高云碧转头看到他进来,马上一脸心疼地申诉道“韩擎哥哥,你去报警!简直是翻天了,你看他们居然敢来咱们葳芳闹事,还打伤了华歆!” 循着女孩红蔻色的指尖,韩擎看到了一个金发俊朗的小青年。 正被反剪着双手,被好几个男男女女一起七手八脚按倒在沙发上。 只可惜,这么多人都不怎么能摁得住他,那小青年还在张牙舞爪地嚷嚷 “就打打打你怎么了?你你你难道不该打?有种就别不承认,刚才是是是你先动手动脚,我才揍你的!” 沙发的另一侧,另外两个两个女生则一左一右按着一个长发、目光沉静的女孩。 韩擎的目光掠过她时,微微一愣。 ……这个女孩,怎么这么眼熟? 第十六章:张雅兰的小测验·上 韩擎毕竟是国内最大的香水集团兰蕤的现任总裁,很多年前早早就跟着父亲在董事会秘书的职位上锻炼。 多年的商场历练,让他对于认人脸方面,稍微有点过目不忘的天赋。 可此刻又确实有点想不起,他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她的呢? 应该……不是酒会上见过的某企业家的大小姐吧。 韩擎觉得不是。 毕竟大小姐们即使是休闲状态下,应该不会是这样的打扮—— 她身上的衣服实在是普普通通,t恤衫,a字群,完全不华丽、更没有什么格调可言。 和那边还在气鼓鼓的出版社大小姐高云碧身上的一成套香奈儿小格纹休闲裙,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虽然穿得普通,小姑娘模样倒还是挺好看的。 大概是因为本身的皮肤雪白,又有一头黑色的长发。 莫名有种安静且森冷的气质,让她在一群闹哄哄得人中,美得有点突兀显著。 韩擎这边皱眉打量着叶真衣,叶真衣也在看着他。 “韩擎……” 毕竟在《香物志》上看过很多次,她认得这个男人的脸。 这个韩擎虽然不是调香师,但身为国内最大的香水集团兰蕤的老大,和华洛一样也是《香物志》上面人物专访的常客。 哎,等等。 这么说来,这个韩擎所管理的兰蕤集团…… 不就正是她所念书的兰蕤香水学院所隶属的兰蕤集团吗? …… …… 十几分钟后,别墅二楼的会客室。 “我弟弟他年纪还小,脾气可能也不太好,做事冲动不顾后果,我替他向您诚恳道个歉。” “好在误会已经澄清,这边也会给二位满意的赔偿,请一定不要放在心上。” 阿姨敲门进来,上了几杯热腾腾的红茶。 兰蕤集团的总裁韩擎微微带笑,坐在沙发对面道“试一试吧,这儿的大吉岭红茶味道很棒的。” “赔偿什么的,也也也没有到那个地步……”夏浮生皱眉道,“不过,我觉得刚刚刚才那个摸脸的,应该自己过来跟真衣道个歉才对。” 韩擎“哦”了一声。 黑框眼镜后面细长的眼睛里神情莫测,伸开大长腿,不接茬,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这种反应,让夏浮生略微有点不爽。 他觉得自己的要求并不过分。本来就是刚才那个猫眼少年的不对,现在躲起来做缩头乌龟,找别人道歉算什么本事? 根本就没有诚意。 连带着,直觉也不太喜欢眼前这个皮笑肉不笑的男人。 …… 韩擎那边喝了口茶,镜片后狭长的眼睛看向叶真衣“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没有吧,”叶真衣摇头,“我们应该没有见过。” 她可以确定,是因为这是她来s市的一天。 在这之前,她不然就是待在小镇上,不然就是在省会上学,那有机会和这种商界大佬碰面? 如果非要说的话,唯一一次可能碰见的机会,大概就是省会的那次《香巡》展览了吧? 但那次《香巡》,她又没有在会场停留多久,而是和华洛去了海边。 按理说,她和韩擎确实不可能见过。 “这样啊,”韩擎笑笑,眯起眼睛,“但我看你实在是很面善,总觉得是见过的。” “说不定……也许是上辈子有什么缘分呢?” 夏浮生闻言抬头,瞬间如临大敌。 什么情况啊这? 像这么一个香水公司的帅哥总裁,黑框眼镜大长腿的,突然说撩人就随口撩起真衣来了? 这种老狐狸一样男人,也太危险了吧! “真衣,我我我们回去!” 他赶紧拽着叶真衣,一秒钟都不想再在这里停留。 韩擎那边则愣了愣,看着小青年那一脸的凶巴巴和炸毛,生怕自己的宝贝被人抢走一样。 啊…… 原来是这样,他自顾自摇摇头,失笑。 年轻可真好啊,那么纯情、这么热烈。 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是已经完全不能领会那样的心情了。 在那两人走后,韩擎幽幽点起一支烟,正要往沙发上躺过去。 却没想到那少年出门时背包忘在了椅子上,临时又折了回来,一张帅脸往他眼前一凑 “真衣她她她才刚满十八岁,大叔你你你对她想也不要想!不可能的!” 韩擎“……” 他叫他什么?大叔? 他也才二十八岁而已,大叔? 呵,胆子不小。 他冷笑一声,可算是记得这个黄毛耳钉小青年了! …… 送走少女和金发小青年后,韩擎端着茶杯上了二楼,推开医务室的门。 “小歆,你没事吧?” 医务室里,大小姐高云碧正在用冰袋一脸心疼的给华歆敷脸,闻言满脸的不高兴。 “怎么会没事了?他哪里没事了?那个不良少年下手那么重,脸都冰敷了那么久还肿!要我说,就该报警拘留他们!像那种社会渣滓,不给他点教训不行的!” 韩擎一如既往的只是微笑,对那女孩道“小云,你今天是不是带蛋糕来了?我想吃。” 高云碧没有理他。 韩擎挑眉“华歆应该也饿了吧?上次你不是说过小云的蛋糕好吃,要不要现在吃,我叫阿姨泡两杯红茶来?” 高云碧一听,马上态度180°转变“华歆,你觉得我做的蛋糕好吃是吗?那、那你等着啊,我去拿,韩总你不要动了,我过去给你们泡最好的锡兰红茶!” 大小姐跑出房间后,韩擎才往床边走了几步,蹭了蹭自家表弟半肿的脸。 华歆“嘶。” 韩擎笑道“活该,你是怎么想的啊,就算那女孩是漂亮,也不至于上手摸吧?” 猫眼少年瞪着他,没有说话。 韩擎不继续开他的玩笑了,转而在他身边坐下“到底怎么回事啊?” “哥,”华歆眼中暗了暗,“你到看刚才那个女孩了吧,你……有没有觉得她很面熟?” ……是很眼熟啊。 韩擎一直都觉得她很眼熟,直到现在都还在想她究竟是谁,但一直没想出来。 “怎么,小歆你以前见过她?” 华歆摇摇头,却抬起眼“擎哥,你不觉得……她和华洛很像吗?” 像? 韩擎微微皱眉,他并不觉得哪里像。 “明明就很像,她的眼角也有一颗小痣,长在和华洛一模一样的位置!”华歆急道,“你再看她的那张脸,从眼神、气质到感觉,都和华洛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吧!” 韩擎“小歆,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一个女孩长得和华洛那么像,又莫名其妙跑到我们家里来,擎哥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刚才你还没来的时候,我问过她为什么会跑来我来,她居然说、居然说是在‘网上’看到了爷爷在这里招收调香学徒!” “竟然找了这么拙劣的借口——爷爷他起码有五六年都没有招过学徒了吧,就算招,也不可能有人就这么不管不顾傻兮兮的跑过来吧?擎哥你说,她……会不会其实是来找我爸爸的?” “你看她长得和华洛那么像,又看着跟我们年龄差不多……” “所以,你说,她会不会和华洛一样,也是老色魔十几年前在外头欠下的风流债?!” 华歆说到这儿,指尖捏紧发白,像是难以呼吸。 声音颤抖着无法压抑的激动。 “太过分了,真的是太过分了!这已经是第几个了?我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又被气到住院?擎哥,你说老头子他到底还有完没完!?” 韩擎“……” “小歆,你想多了。” 韩擎伸手,摸摸那少年的头,“那个女孩子除了眼角的痣之外,和华洛长得根本就一点都不像好吗?而且啊……” 而且,在华歆提到“华洛”两个字的时候,韩擎终于、终于想起来自己究竟是在哪见过那女孩了! 那是在邻省a省的省会,大概一个月前。 那天,韩擎带着华歆同父异母的哥哥,葳芳集团的招牌调香师华洛去a省省会,参加《香巡》展会宣发新香。 没想到就要上场前,华洛却因为突然收到了前任的一条信息而情绪崩溃。 然后,直接给他一言不发开了个天窗玩失踪。 人不见了,华家很担心,马上夺命连环催韩擎去找。 幸好那天华洛开走的是韩擎的车,连在韩擎手机上有gs定位,他才能一路跟过去顺利找到了那位难搞的小少爷。 韩擎清楚记得,他找到华洛时候,有一个长发的漂亮小姑娘从华洛车上下来了的。 他记得她。 就是今天的那个小姑娘无疑! ……… 韩擎如今回想起来,那天在车上,华洛好像夸过那女孩。 说她虽然只是个高中生、是个业余的香水爱好者,但是极有调香方面的天赋。 韩擎还不记得调香天才华洛曾像这样夸过其他任何人。 连他都这么说,这就说明……那女孩是真的很有天赋吧。 这就说得通了—— 多半,那个喜欢香水的小姑娘就是因为认识了华洛、被华洛夸过,才会燃起想要当调香学徒的愿望。 也是正因为如此,才会冒冒失失跑来葳芳碰运气。 唉…… 韩擎这么想着,同情地望向脸还肿着的猫眼少年。 他的这位小表弟华歆啊…… 小小年纪,也是真不容易。 韩擎的舅舅,也就是华洛和华歆共同的爸爸华辛源,年轻时实在是太过风流。 华歆从小到大,在母亲身边经历过太多次乱七八糟的女人带着孩子找上门来认亲、闹事的事情,也难怪早早有了心理阴影。 韩擎叹了口气,坐下来,再次摸猫儿一样摸了摸猫眼少年的头。 “小歆,这次真的是你误会了。那小丫头我认得,我想起了了,她是旁边a省的人,是个业余的调香爱好者,今年高中刚毕业,人家是有家、有自己爸妈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真的吗?”猫眼少年微微抬头,“擎哥你没骗我吧?” 韩擎笑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舅舅以前在外头的风流债确实有些多,但小歆你也不用这么草木皆兵。那个小丫头应该是真的喜欢香水才会跑来爷爷这别墅来的,结果你以为是来找舅舅的,突然去捏人家的脸,人家男朋友当然不高兴了。” 华歆“……” 少年发了会儿呆,终于缓缓松了口气。 有些释然,苦笑着揉了揉脸颊,表情很复杂。 过一会儿,他突然又道“她应该是真的喜欢香水,是我弄错了。她好像之前还说,她今年考进了你们的兰蕤学院。” 韩擎“哦?” …… 离开了葳芳的庄园后,夏浮生拖着箱子带着叶真衣,去旁边的兰蕤学院办理了报到和住宿的手续。 兰蕤的校园,是全西式现代大学的构筑,小路两边建设了各种西式的花园和雕像建筑,作为一家私立的调香学院,目光所及之处尽显低调奢华的设计感。 学校西侧,是图书馆和好几栋的学生住宿大楼。 叶真衣之前做过攻略——据说兰蕤学院的住宿环境不是一般的好,学生宿舍全部是两人一间的单身酒店式公寓。 除了宿管之外,还配有专门的室内打扫阿姨、24小时健身房、电脑教室、迷你吧台和各种零食饮料的自动贩售机。 对于一个原来一直在小镇里,住着等待拆迁的危房的叶真衣来说,这样的公寓可以说……生活质量的极大提升。 叶真衣的公寓,在一栋女生宿舍的顶楼。 电梯直达顶层,宿舍的门口居然还贴心地放了一张写着“ele”的红色小地毯。她笑笑,那钥匙打开了房门。 开了门,眼前是一派敞亮干净。房间墙壁雪白、地板锃亮反光,窗明几净——竟然还有一台梦幻的小飘窗。 大概因为早早在网上提前预约过要入学,公寓里已经做过了简单可爱的布置。 窗帘印有小黄鸭,小沙发上还放着蓝色的糖果靠枕,沙发甚至缀了蕾丝边,一切井井有条。 叶真衣粗略在房里转了一圈。 小客厅、卧室、衣橱、大阳台……真的是功能型酒店式公寓,就连厨房和卫浴也一应俱全。 说实在的,比想象中还要大、要漂亮多了,叶真衣之前在网上还看到说,毕竟是私立学院,这儿同普通公里大学的学生守则也完完全全不一样——甚至还可以在寝室里饲养宠物。 “哇,居然……还送了空气香吗?” 客厅的茶桌上,叶真衣看到了大半瓶的敞口香水,上面还插着几根帮助挥发用的小木签。 她又惊又喜,拿起那瓶子看了看,竟是小红莓的经典香水“公主日记”。 “~~~”眸子紧缩了一下下。 不、不可能是真的吧…… 因为要是一瓶真的“公主日记”,在商场大概得卖五百块吧?这学校总不至于那么有钱,还每个寝室送一瓶不便宜的香水? 是不是真的,试试看就知道了。 叶真衣提起一枚香水中的木签,轻轻一嗅。 扑鼻而来保加利亚粉玫瑰的香味,继而是甜橙、柑橘……末调则是挥之不去香根草与白茶。这种纯净、平衡而优雅的气息,叶真衣瞬间开心——啊啊,这瓶香,居、然、是、真、的! 私立学校果然真~土豪啊,连这个都送! “呜!骗人的吧,卧室里竟然也有香水!还是bel的‘海洋少女’!” 叶真衣滚倒在空荡荡的床上,捧着那蓝色带着深海星星的瓶子兴奋到要疯了。 啊啊啊!这可是她一直都想买但买不起的,居然白送了,她她她她……要死了。 选择香水学校念书真的是太美好了! 夏浮生在厅里小声笑,开开心心听着叶真衣踏踏踏在卧室里跑来跑去的声音。 真可爱,他特别喜欢看她这样遇到喜欢的东西时,突然活泼起来的样子。 笑完,夏浮生转过身,从门口拖进来叶真衣红色的行李箱,不紧不慢帮她靠墙放好。 然后再打开寝室木质衣橱鞋柜的门散味儿,顺便往里面角落塞好夏母硬让他背着的特效防潮防虫香丸,又把学校配发的新被褥拆包,扛去阳光灿烂的露台晾晒。 晒完,又跑去试了一下宿舍卫浴的水龙头和花洒,看看是不是都确实能用。 他在忙这些的时候,叶真衣全程坐在光秃秃的木板床上,闭着眼睛勾着唇角沉浸在“海洋少女”的幽香里。 宿舍的卧室倒是不算大。 一共只有两张床铺,拴着叶真衣名牌的那张床靠着窗。 另一张属于她是室友,也已经挂上了名牌。 “……花黎。” 叶真衣一个字一个字轻声读道,花黎,还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她遥遥想着。 姓花呢……她正好姓叶,感觉好有缘分。 不过,这位室友“花黎”好像并没有报名参加暑期预科班,也就是说,叶真衣大概得等到九月入学时才会跟她相遇了。 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正想着,阳台那边夏浮生叫她“真衣,你你你过来看看,我就、就住那一栋!咱咱咱们两栋楼好近的!” 叶真衣跑到阳台时,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对面的男生宿舍,而是一阳台晒着的新被子、新枕头。 还有被罩和床单,都在衣架上规规整整地晾晒着,迎风飘荡。 叶真衣愣了愣。 说实话,还、还真有点挺不好意思的。 她刚才……居然就只顾着窝在卧室里欣赏那两瓶赠送的香水,什么别的都没管。 她神游天外一圈回归现实后,才发现人家夏浮生不仅一个人帮她把那么重的行李提上楼,还把晾衣服、晒被子、擦桌子、擦凳子这些活全帮她包圆了。 她而,她甚至都没想起来给人烧杯水,客气客气让人家坐一下! 叶真衣虽然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贫民窟仙女”,但好歹一些在人类世界生活的基本道理还是懂的。 身为女孩子……呃,简直情何以堪! “浮生,谢谢你啊,”叶真衣想了想,努力想出一个普通人类感谢别人的方法,“这样,晚上一起去外面吃饭吧,我请你!” “还是我我我我请你,”夏浮生道,“你、你啊,以后找到兼职再请我也不迟,这之前还是让我照顾你。” “对了,我也得赶紧回去宿舍收拾收拾,顺、顺便问问别人附近哪儿有好吃的,那晚、晚上打电话给你啊!” “嗯,好。”叶真衣点点头。 夏浮生点点头,又回头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宿舍,自顾自在阳台明亮的阳光下,露出开朗又青涩的好看笑容。 走到门口时,又不忘回头叮嘱“说好了等我一起吃晚饭,别、别跟别人一起去了?” “嗯,当然。”叶真衣笑笑。 关了门,叶真衣坐在新沙发上,抱着糖果枕头,心想浮生也真是奇怪——她上哪儿去跟“别人”去吃饭啊? 她初来乍到的,哪又认得什么“别人”? …… 可夏浮生的担心,却是认认真真的。 下电梯的时候还在满脑子想着,他的小媳妇不是整个人可爱又漂亮嘛——之前高中时学校不尊早恋,如今终于毕业,来了大学这种可以光明正大谈恋爱的自由新环境,肯定很多人觊觎! 刚才排队拿学生证和住宿表的时候,夏浮生就已经注意到了! 有不少同样来报道的男生,都在偷偷盯着叶真衣看。 甚至有些居然还敢明目张胆地盯着看! 这就弄得夏浮生很不爽了——全程眯起眼,露出不良少年脸状凶狠瞪人,恨不得能把自己家的小姑娘藏起来,不给他们看! …… 屋子里安静下来后,叶真衣躺在客厅的小沙发上,抱着枕头,在透窗的阳光中缓缓闭上眼睛。 她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却很快。 有点像是在做梦,不是很有确切的真实感—— 她竟然真的已经在这里了。 她在兰蕤学院,成了调香专科学校的新生。 从此以后,他将真正系统性地真正学习研香,学习如何成为一名调香师。 理想中的人生旅途即将开启。 叶真衣心跳加速,只觉得无比期待。 …… 之后两天之间,叶真衣果然前前后后忙了很多事情。 熟悉了校园,把兰蕤那有名的地上两层、地下四层的巨大“香味图书馆”扫荡了一圈,去参观了教学楼顶层的“精油陈列馆”和“调香实验室”,该买的日用品也已经全部买齐。 各种瓶瓶罐罐,各类网购的调香器皿全部到货,摆满了书架、窗台。 她还将寝室按照自己的习惯和喜好稍稍妆点了一下—— 这里将是她未来三年的“家”,而且是一个可以让她自由自在调香,再也不会被亲妈指手画脚,彻头彻尾属于她的香水小天国。 窗台上,新买的小烧杯在阳光熠熠生辉。 叶真衣来来回回,每次路过看着它们都觉得无比开心。最后受不了了,凑上去逐个亲一下。 “你们真漂亮啊!” 小烧杯在阳光下一闪一闪不说话。 旁边的小多肉植物则似乎感觉到了冷落一般,在微风中不满地摆了摆叶子。 然后,终于等到了第一次预科上课的前一夜! 叶真衣大半夜的……竟然失眠了。 对着月光发呆,这对她来说,倒还真是人生第一次。 记得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就算是刚被妈妈发疯砸了香水,就算是被骂到狗血淋头,到了该上床的点,叶真衣都能成功犯困并睡得心安理得。 因为这个属性,被她妈妈骂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心也太大了”。 而这一夜,心大著称的少女竟连着几个小时的瞪着眼睛、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最后,她也只能爬起来,隔着窗子看着星夜,看星夜下男生寝室那边早已经灭下去的灯光。然后纤纤手指捏起窗边的香水瓶、精油和小烧杯。 蒸馏水、酒精灯,柑橘精油、百合精油…… 她从小所关注、所痴迷、所沉浸忘我的一切。 如果这都不叫爱、不叫梦想,她就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被称为爱和梦。 手指拿着小玻璃杯,她就那么缓缓地蒸馏、搅拌、调色、平衡…… 心里掩饰不住小鹿乱撞,幻想着、期待着明天上课时老师会说些什么。 就这么坐在床边,慢慢随意地调着香,一直迎来了天空的鱼肚白。 …… 第十七章:张雅兰的小测验·下 第二天上午,叶真衣拖着大大的熊猫眼,喝着夏浮生给她买的燕麦粥,成功踏进前几天早已经踩过点的预科班教室。 不妙…… 好像昨晚兴奋过度了,上课时可千万别犯困啊。 “呃,话说浮生,你还……跟着我干嘛呀?” 进了教室,她有些疑惑地微微歪着头,瞅着仍旧身后的夏浮生。 他跟她并不是一个班啊! 夏浮生因为当时入学填的是“什么专业都可以”,所以还在等待分派专业呢! 也没有申请预科,他又不需要跟她一样来这上课! 夏浮生抓抓头“哎嘿嘿。” 叶真衣“?” 夏浮生“我我我、我来陪你上课吧,不然你一个人多无聊?” 叶真衣“???” 叶真衣“可是,你对调香又没有什么兴趣……” 夏浮生“嘿嘿,我我我……我就随便在旁边陪你一会儿嘛,放心,教室里多坐一个两人,也没人看得出来。” 既然他这样坚持,叶真衣也无奈,两人便随便找了个一起的窗边座位坐下。 叶真衣手头上,早就已经有发下来的预科班的课表、相关资料和同学名册,知道这次预科班上共二十三人。 女生十五人,男生只有八人。 但这并不能说明兰蕤学院里学调香的女生比男生多。 据说正式上课时,男生的人数其实远比女生更多,只是男孩子在“提前学习”这件事上,总是一贯没有女生显得积极,不会来上暑期班罢了。 …… 很快,上课铃打响,老师走了进来。 是一位高瘦、凸出颧骨,不算漂亮但眼神精干的中年女人,一身优雅的青花旗袍,抱着一捧鲜花,盘着头,颇有一种在演民国戏一般的年代感。 众同学哇…… 夏浮生也暗暗挑了挑眉,正想说这女老师打扮得好有个性呢,忽然只觉得袖子一紧。 叶真衣正紧紧拽着他的袖子。 “浮生!是张雅兰,啊啊啊第一节课居然就是张雅兰!” 她的眼里明光烁烁闪过,像夜晚的水面一般,脸颊微红嘴唇颤抖,直勾勾看着那个女老师,满眼的小激动小雀跃。 夏浮生可熟悉他家小媳妇的那种眼神了! 就在短短几个月前,他还因为她用这样近乎恋爱般的眼神盯着《香物志》海报上的俊美年轻调香师华洛看,而醋意横生、心里着急来着。 直到今天,见到她也用同样的眼神看向这位女老师,夏浮生才松了口气。 看来,是他误会她了。 夏浮生鼻子没天赋,不混香水领域,自然不认得讲台上的女老师“张雅兰”是何许人也。 但他记得之前听叶真衣说过,这所兰蕤学院的调香老师,有很多都是大了价钱外聘的著名从业人员。 有香水公司调香师、业内知名评香师,甚至国际知名的行业瑰宝、大咖、宗师。 而讲台上的女人,明显也是其中之一了。 ……张雅兰,葳芳的首席“评香师”。 叶真衣心里怦怦跳,微微抿住略微颤抖的嘴唇。 “评香师”和“调香师”在公司里的存在意义,大体就好比出版编辑和作者的关系一般。 “调香师”负责香水作品的创作,力图用作品呈现自己的灵感、才华和心血;然而,最终的产品究竟能不能上市,却还要经过“评香师”的评估和严谨判断。 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业内超级厉害的评香师。 曾经在一年前,还铁面无私地打回过华洛的香水作品呢! 华洛毕竟是获得过国际a大赛第二名的天才调香师,又是葳芳的小少爷,业内也就大概只有张雅兰那么生猛——竟然敢跟直接跟华洛说,你的作品不行,必须返工修改,否则不准上市。 叶真衣完全没想到,竟然能第一节课就能够跟这样的女强人学香,简直是……太过惊喜! 兰蕤学院的教室都是环形的。 张雅兰明眸看了一圈周遭,沾上讲台,微笑着不疾不徐。 “大家既然能够考入兰蕤,想必都对香水一定的了解。现在还是第一节课,在讲课之前,我还是想要先认识一下各位同学。” “所以,可以先请大家逐一自我介绍一下吗?” 只是简单的要求“自我介绍”。 可几乎所有在座的学生,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以“精准、严苛”而著名的评香师张雅兰,不管是在业界还是在兰蕤都非常出名。 只要向前辈学长学姐们事先打听过,或者在网上稍做搜索,都会知道这位张老师在每次新生的第一节课上,都会悄悄地进行一项著名的“张雅兰小测验”。 张雅兰会随意问大家一些看似简单不经意的小问题。 而这些问题的答案,却是她评断学生“潜力”的重要标准。 一旦被她认定具备相当调香实力的学生,之后将有机会由她带进真正的大品牌香水项目组参与在制作。 更有甚者,甚至可能担任她的私人助手,跟在这位著名评香师身边接受一对一的指导。 因而,此刻教室里几乎每个人心里走在想—— 张雅兰想要的,又怎么可能只是普普通通的“自我介绍”呢? 不,这一定是充分展现实力,让张老师留下印象的机会! 所以,必须拼尽全力! 前排第一个女生定了定神,首当其冲站了起来,很有自信、落落大方道 “大家好,我叫白婷,j省人,最喜欢的香水是法国belle‘爱的颜色’。这款香水的前调是果味,主要是百香果、猕猴桃的清香,混杂着很成熟的紫罗兰味道,它的作者是著名的奇迹调香师墨洛维·格拉斯,创作时间应该是1945年,那个时候的墨洛维……” 她堪堪而谈,说得头头是道,足足讲了七八分钟。 不仅将喜欢的香水的香谱背得分毫不差地稔熟,还顺便详细地诉说了香水背景、相关传闻、甚至简略地讲述了一番调香师的生平以及法国belle的品牌历史。 呵~ 第一个就这么厉害呀。 其他同学默默互相交换了眼神,有惊讶赞叹,也有不甘示弱。 既然第一个站起来的女生就把标杆定得那么高,其他人更不能输了! 所以,叫白婷的女生才刚说完,她身旁的男生便紧跟着站了起来“大家好,我是邵洋,本地人。从小最喜欢的香水是lesétoiles的‘墨恋’,我认为“墨恋”开创了男香的新时代,其成熟墨水气息十分的独一无二,‘墨恋’的前调用了柏树,后调是香根草、麝香,当年的作者康奈尔勋爵……” 后面的学生,也是一个又一个各显神通 “我喜欢的是lesétoiles的彗星美人,传说那是梦露最喜欢的香水,当年在美国……” “我的爱好就跟各位同学相比起来较为朴实无华啦,我特别喜欢玫瑰,而在玫瑰香水里我最爱小红莓的‘克什米尔玫瑰’——玫瑰配合着异域风情的藏红花、又加有香柠檬的酸甜……” 每一个同学,都不出意外进行了长篇大论,各抒己见,不甘人后。 眼看就要轮到叶真衣。 她看起来倒是没什么表情,但其实心里很慌。 因为,既然之前的所有同学在自我介绍时都着重介绍了自己最喜欢的香水,那她是不是……也得按照这个模板说一说自己最喜欢的香? 问题是,她就算很努力、很努力地思索。 也实在无法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就抉择出来那一个独一无二“最喜欢”! 国内国外、古往今来,有好多好多厉害的、传奇的、伟大的调香师。 叶真衣亦喜欢、崇拜过其中很多位,但非要在所有的调香师里排个名的话,实不相瞒,她最喜欢华洛。 华洛年纪并不大,比起像是墨洛维·格拉斯或尤金·阿尔多加等等被称为“传奇”的优秀前辈们,归根结底还算是青涩得很。 华洛的每一件香水作品上市,在被大家喜欢、疯买的同时,也总不免会遭到一些媒体的批评。 最常见的,是说他的作品“青涩”、“幼稚”,“不完美”。 叶真衣也承认,华洛的作品是“不完美”,但这完全不影响他作品无人可及的灵性,以及几近勾魂夺魄的奇异美感。 像什么呢…… 叶真衣总觉得,华洛的作品像是一座杂草丛生、满是荆棘的被施了魔法的森林。 并非没有瑕疵,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瑕疵—— 但偏偏他的荆棘丛生之后,却隐约能看到远处的湖面,还有沉睡中的城堡。 有着别人没有的画面感,有着被人没有的神秘和莫测,却令人无限神往。 迄今为止,世界上还没有另外一款香水,能让叶真衣有类似的向往和悸动。她能确定,华洛的作品在她心里有着独一无二的地位。 可如今的问题却是,她虽然很明确自己最喜欢华洛。 可在华洛的那些作品里,她却排不出个第一、第二名。 她做不到那么轻率。 非要她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在所有瑰宝中选出“最喜欢”的那一个,她做不到。 忽然,裙边被拽了拽,夏浮生低声求救“真衣,我怎么办,待会我要怎么说啊?快快赶紧给我个答案!” 叶真衣“呃……啊?” 这……是哦! 她都忘了,还有浮生在这儿呢! 浮生他……又对香水没兴趣,不过是来蹭课而已,待会儿站起来要怎么答张雅兰的问题啊? 可她还没来及细想,坐在前面的男生已经说完。 张雅兰微笑着,缓缓望向还在发懵的叶真衣“那么后面这位同学,你呢?” 叶真衣猝不及防,有些茫茫然地站了起来“呃……我?” “我叫叶真衣,a省人,香水的话……我、我比较喜欢华洛的作品,华洛目前为止创作的所有的香水我都很喜欢。” “但是……最喜欢的,我可能暂时还选不出来。不过如果有一天决定了,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老师的!” 她说完,就这么坐下了。 旁边的夏浮生也就只能急中生智“老师,我我我我……我跟她一样!咳,等想好了,一定告诉老师的!” “嗤……” 后排,有人幸灾乐祸地低低笑出声,前面也有同学忍不住回头侧目,小声嘀咕起来。 “不是吧,他们俩这算是什么自我介绍啊?也太草率了吧?” “什么决定不了?我看啊,他们两个只是对香水不熟,背不出香谱和品牌故事吧。” “但是都来学香了,这种程度的问题都答不出来也太插进了吧?还是说,她是因为张老师以前当过华洛的评香师,所以才故意提华洛,想要显得自己与众不同?” “哼,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了,肯定是知道华洛的香谱要是背错了,张老师肯定一下就能听出来,所以又不敢继续说了?真是的,何必呢,随便背一张香谱说是最喜欢的不就好了吗?总不能连一张都不会背吧?” 这些嘀咕,张雅兰因为站在教室中央的缘故,听得清清楚楚。 她微微而笑,看了一眼那些议论的学生“并不是每个人都一定有自己最喜欢的香水,有些同学比较谨慎,一时选不出最喜欢的,其实也很正常,并无可厚非。” 众人自我介绍完毕,张雅兰转身走回讲台。 拿起了之前进教室时捧着的那束鲜花。 “刚才,很多同学都描述了自己喜欢的香水,甚至当场背诵出了香谱。那么相信大家也发现了,很多相同的香气因子会在大家喜爱的不同款式、不同品牌的香水中重复出现,比如说,刚才大家都提到的……睡莲、玫瑰、铃兰、百合、橙花、茉莉。” “‘花香调’——永远是构成香水作品最重要、最不可或缺的元素之一,也是学习调香第一课时,一定必须会讲述的内容。” “当然,并非说世界上所有的香水,都一定100具有花香因子。” “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绝对没有一款著名的、流传于世的香水,敢于完全摒除‘花香’元素。” “没有花香的香水,就算自称是‘香水’,至少在我张雅兰这里,是绝不会承认的!” 同学们认真听着。 有的频频点头,有的狂记笔记。 却只见张雅兰微微一笑,将手里的那束鲜花扬了扬。 “现在大家都看到了,我手上有一束花。这束花里的大部分是刚才上班路上在花店里买的,还有一小部分,则是我在校园里随手折的。” “现在呢,我有一个小问题想要问问大家——在场的哪位同学,有谁能够把全部这些花的名字全部说出来、说对呢?” 班里,所有学生都愣了愣。 难道说,刚才的自我介绍并不是“测验”? 而眼下这个,才是传说中“张老师的小测验”? 第十八章:母上来袭 很快,所有同学都离开座位,聚拢到了讲台边。 成群的小小声,细细分辨着小花束里的花朵。 “玫瑰……百合,还有康乃馨,这几样肯定是没错的。”几个人小声道。 然而,这几种花太过常见,很明显是个人都能认得出来。张雅兰在一旁听着,点点头道“没错,其他的呢? 那个叫白婷的女生沉吟片刻,指了指几多五瓣、粉红色白边的花朵,不是很确定“这是……石竹花吧?” “没错,是石竹。”张雅兰点头。 另一个叫邵洋的男生则皱眉摸着一串蝴蝶形状、粉色的花“那这个……该不会是传说中的蝴蝶兰?” 张雅兰却摇了摇头“不是蝴蝶兰。” “那个好像是,在我们那儿叫做兔子花的。”另一边,一个瘦小的女生弱弱道。 “嗯,是的,”张雅兰点头,“仙客来,有些地方也叫兔子花没错。这么快已经认出一小半来了,其他的呢?还有人认识更多的花吗?”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不会真的没人认得了吧,这些都算是很常见的花卉了,”张雅兰似乎略有些失望,“你们都是将来想要做调香师的人,却连最基本的自然花卉都不认识吗?” “连这些都不认识,那你们平常……又是怎么用这些花香调来调制香水的呢?” 她说着,眼神扫视了一圈。 “不要告诉我,你们一直用的都是是买来的、别人配置好的各种花卉的单方香精、精油,从来都没有自己提纯过最基本的纯露和香精?” 不少人闻言略羞愧,微微低下了头。 另外一些则目露疑惑——那表情很明显在问,如今所有在大公司里就职的调香师,都是用别人调制好的精油调香的吧? 有谁会从原料全部自己做起,那朵麻烦啊,所以用成品精油调香又有什么不对? 这些人里,首当其中的便是那个叫白婷的女生。 “老师,我不明白。”她大着胆子问道,“就算是国际知名的调香师,调香时采用的精油,不也都是专门的高端精油公司瓶装封存好的吗?如果、如果非要说的话,咱们兰蕤集团……还是全球前几名的精油供应商呢!” “更不要说,很多花卉和果物……如果不经过专门的、高精度的香精工艺,单纯以个人手工和咱们目前实验室的条件,根本就是萃取不出高纯度的精油的吧!” 张雅兰点点头,道“是,你说的没错,的确很多植物、花卉的精油都并非普通手工可以萃取出来。而且,绝大部分的优质精油确实市面上都可以购买,作为调香师确实不必自己萃取。” “可是呢,”她笑了笑,对白婷道,“身为调香师,可以不亲自萃取香精和纯露,却不可以因为不需要亲手萃取,就松懈了对芳香本源的认识和了解呀。” “你们既然要成为调香师,要知道的基本知识之一,就这个世界上所有‘香水’的本源,都是从自然界存在的花卉和果物里提炼出来的天然芳香。” “而我们人类这种生物,天生是并不擅长‘创造’新的气息的。” “因而,所有调香师,在这个世界上所有香水的一切创造、迭代和更新,始终建立在不断以‘新的方式’组合我们‘最熟悉、最本源的气味’的基础上。” “想要成为优秀的调香师,你们所有人,都一定学会跟‘香气的本源’做朋友,去无限贴近地了解那些香甜的花果、植物。” “就好比说——你说你喜欢玫瑰的香味,喜欢它那种浪漫而热烈的气息,但如果你接触到的永远就只有玫瑰精油,而从来没有亲自拿起过一朵玫瑰花,不知道它盛放的模样,没有闻过它沾着露水时最清新、最本真的味道,你又真的敢说,你‘了解’这种花吗?” “而如果连这都不了解,就以‘玫瑰’为主题创作了作品。即使这样的作品勉强骗过了别人,又能真的说服得了你们自己吗?” 全教室里,又是一阵长长的静默。 只能听见窗外的麻雀偶尔叫过两声。 张雅兰又最后问了一次“这些花,真的没有人全都认得?” 人群后排,有一个人,缓缓举起了手。 “我认得。” …… 叶真衣真的没有觉得那些花有多难认。 “老师,这几朵是唐菖蒲,这一束是小苍兰,这边是蒲包花和桔梗,这边刚刚有人说是菊花的,并没有错,但确切来说应该是麦杆菊。” 众人震惊。 她说得完全正确,张雅兰眼里露出暗暗的欣赏“你刚才认出来的那些花,都是我从花店里买过来的。那,剩下的‘野花’,你也能都认出来吗?” 叶真衣又点了点头。 s市这边和她之前所在的a省相距很近,最重要的是纬度一样,因此野生生态也本就相似。 而她原来住在镇子里,从小到大可都没少往开满野花的小后山上泡着。那些花店里不会卖,但野地里生长得很旺盛的花儿,她也大多认得。 “这只是木槿,有点像喇叭花的这个是锦带,硬硬的圆圆的是千日红,晒干了可以泡花茶喝。这个刚才有人说过了,是石竹。而快打蔫了的这个红的,是扶桑花,摘下来很快就会枯萎掉。” 每一种花的名字从叶真衣口中说出来时,都伴随着周遭同学恍然大悟、“啊,原来是它”的轻叹。 毕竟大家都是调香学徒。 都使用过、很熟悉各种各样花的芳香精油。像是石竹、像是唐菖蒲、像是锦带花,每个人都熟悉贴着它们名称的精油质地,却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花的本尊长这个样子。 刚才还在笑话叶真衣时不背香谱的人,现在也变了脸色。 一副不甘心、却又不得不刮目相看的样子。 因为,就……真的是很厉害啊。 这么些偏门得要命的花,她究竟是怎么都认得的? “真了不起,全都说对了!”张雅兰一一听她说完,很满意很开心的样子,“你叫叶真衣对吧,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呢?你是喜欢花,还是看了书、专门研究过这些?” 叶真衣摇摇头“老师,我家是开花店的。” “……” 开、开花店! 旁边所有同学全部大大松一口气。 原来如此! 吓死人了,还以为是什么超级厉害的人物出现了,原来是家里开花店呀! …… 课间休息,叶真衣继续喝她没喝完的粥。 夏浮生在一旁日常青梅竹马式关心满满“真衣,只喝这个能喝饱吗?要不要再吃点别的,糯米糍怎么样?我这就帮你去买?” 两人完全没有注意到,教室前后此刻正有很多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一边打量,一边窃窃私语。 “呵,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原来是家里开花店的,这就叫天时地利运气好吧?” “就是就是,香谱都背不出来的,哪可能真这么厉害?” “叶真衣……我看看,哎,咱们预科班花名册最后一个呢,学号也最靠后!”略瘦小的女孩悄声说,“我之前听学姐说,兰蕤这边的学号好像是按入学面试成绩排序的。” “排在最后一个,那就是……她面试成绩垫底的意思咯?” “这样吧,我去打听打听。”叫白婷的女孩站起来,目光闪过一丝狡黠,走到叶真衣座位旁,一副自来熟的样子笑眯眯伸手道。 “你好啊我叫白婷,刚才听你说你是a省人,那咱们俩的城市就在隔壁呀,也算半个老乡了,认识一下吧。” “对啦,你叫叶真衣吧,你以前在哪里学香呀?进学校面试的时候考了什么题目?” …… …… “胡说的吧?没有面试?” “对,她亲口说的,她说从来没有参加过面试,”白婷小声道,“还问我,是什么时候举办过面试。” “不会吧……” 几个人凑在一起,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忽然一拍脑袋道“啊对了,我之前听说过,咱们这一届有一个学生是没有参加面试,而是单凭高考考试成绩特别高进来的,不会就是她吧?” “高考成绩?!” “不可能的吧,如果是这样那也太不公平了,我们可都是经过专门的香水知识、技能测评,统一组织的面试才获准入学的啊!还有不经过面试就能混进来的呢?” “不不不,这个不一样。我听说啊……那个高考考进来的,真的是因为成绩特别好,不是一般的好——是全国学校没有不能上的那种,所以学校才会网开一面破格录取,好像还减免了学费。” “呵~”白婷轻笑了几声,“竟然还有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学习成绩好就发奖学金,但调香师靠的是鼻子吧,是能念书、考高分就能当好调香师的吗?” 旁边叫邵洋的男生皱眉道“但是吧,她刚才确实认识很多花……” “认识还不是因为她家开花店吗!?” 白婷话音未落,忽然听到教室外面一阵骚动。 …… “哎女士,您不能这样闹,学生们还在上课……” “你放开我!我女儿在哪里?你们把我女儿藏在哪里了,叫我女儿出来!” 无比熟悉的、尖锐的女声,让叶真衣眼睛瞬间睁大,兔子一样“刷”地站起来。 根据这么多年和自己亲妈斗智斗勇的经验,她下意识便第一时间看向窗外,看看能不能逃。 然而很不幸,这间教室和她在一楼的家不一样。 这儿可是教学楼的顶楼,跳窗是会死人的。 “真衣!真衣你在哪?你出来!真衣!” 声音从走廊越来越近,夏浮生无奈,只能挺身而出堵门口“哇……阿阿阿阿姨你冷静!” “好哇,你果然在这,”许久不见的叶母卷起袖子,用力挥退保安,凶神恶煞冲进教室,“叶真衣!你这个不孝女,居然不说一声做出这种事情!” “你真是蠢啊,猪脑子,居然跑来这种地方!这就是个假的、没有资质的民办学校,你怎么这么蠢能被骗来这种地方?你是疯了吗?你上这种学校将来要怎么办?” 按说,从高考前一个多月,叶母就把女儿赶出了家门。 时隔那么久,母女再度重逢。 本该再怎么说,都有那么一点点温馨的。 然而没有。 现场的气氛别说温馨了,简直是雷霆万钧、只差你死我活。 夏浮生从小住她们家对面,十分了解叶母的脾气。 连忙使出全身的力气要命拖住她,叶真衣那边则二话不说,丢下半杯粥就往教室后门跑。 叶母“你站住,叶真衣!” “你还敢跑?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跟我回家去好好复读!重新考大学!” 夏浮生“阿姨,阿姨……呃,阿姨!您听我说……” 叶母“走开,你别拽着我!” 夏浮生“呜……痛。” 他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孩子,按说劲儿不小,但哪能想到中年妇女的力气也是大到惊人。 被叶母狠狠一推,没防备直接砸在桌角,疼得嘴唇一阵发白,脑袋一侧也眼见着就肿了起来。 叶母却没有管他,只顾着撸起袖子去追叶真衣。 剩下教室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走廊那一头,趁着课间,张雅兰刚去教师休息室倒了杯茶。此刻正端着杯子,一身旗袍正悠悠然走回教室。 只见刚才那个懂花的小姑娘,像一阵风一样从她身边跑过去了。 而追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哟,两个人都跑得好快! “哈啊,哈啊……” “呼……” 兰蕤学院的校园巨大,自带一座锻炼专用的健身后山。 叶真衣几乎已经快要爬到山顶,叶母在下面半道实在上不来了,两个人都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叶真衣“妈,冷静下来了吗?” “你!”叶母气得要死,又腿软上不去,伸手指着比她高半个坡的不孝女,“你现在有本事了是吧,翅膀长硬了是吧……你给我下来!跟我回家!” 叶真衣坚定地摇了摇头。 山上风大,吹干了她汗湿黏在脸颊的头发。 “妈,”她很认真地看着母亲,说,“妈你听我说,我是真的想成为调香师,所以才选了这所学校。请您相信我,这是我很认真、很认真做出的决定!” 叶母冷笑一声。 “什么认真做的决定……你就是被人骗了!你也不看看,这算什么学校,这就是个民办啊?连大专都不算,你将来毕业之后怎么找工作啊?能有什么出息?哪个正经单位会要你啊?!” “妈,我不想进什么正经单位,我想成为调香师。” 虽然明知道,从小到大她妈妈都从来不想要理解她的理想,叶真衣此刻还是固执地重复道。 “我已经决定了,将来的路,不管有没有出息,我都会为自己这一刻的决定负责到底。” “负责到底?怎么负责到底?” 叶母吼道,“你有什么资格对自己负责?你还小,你懂什么?在这种没人听过破烂学校念书,还‘未来’,你能有什么光明的‘将来’?” 叶真衣“妈,学校的名气不重要,重要是能真的学到东西,学到自己想学的东西!” “是,你想学这些花花草草、破破烂烂……你从小就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破破烂烂,但学这些有什么用?学完能当饭吃吗?你能养活你自己吗?!” “也许,等我做了职业调香师,就可以当饭吃?”叶真衣道。 “也许?谁给你保证那个也许?” “死丫头你清醒点,你到底是被什么东西洗脑了?妈不问你别的,就问你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几个活的、没饿死的调香师?就算有,那也都是凤毛麟角,也是有背景、有本事的人!轮得到你吗?我就问问你,万一不成功,万一将来当不了什么调香师,你找不到工作将来谁养你?” “妈!我会努力成为合格的调香师、养我自己的。”叶真衣眼中透着坚定。 “你说得容易!呵,到时候找不到工作,哭哭啼啼回到家还不是要我养着你啊?你太自私了,怎么就不替你妈我想想?我是造了什么孽,把你养大了之后不但享不了清福,还得倒过头来养你一辈子?你搞清楚,你老妈我可就那点积蓄,养你十八年对得起你了,以后还凭什么养你?凭什么啊……” 叶真衣“……” 叶真衣叹了口气。 从小到大,其实很多事情,很多过去,她都不想回忆、不想计较。 她的母亲,从来就对她不信任、不支持。 希望她循规蹈矩,觉得她的一切想法都是白日做梦。 是……也许,她就是在做梦没错。 可是谁让,她从小就是个脱离现实、只会做梦的女孩子? 她变不了。 即使想变也变不了。 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她天生就是这样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妈妈却永远都在试图改变她、扳正她,从来没有想过理解她、接受她。 如今甚至,说出这种话。 害怕她成为将来的累赘…… “妈,您看您……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她苦笑。这种话,实在是太过现实,太过残忍。 太过赤裸裸地证明明了,她养大她,似乎只是把她当做一个没有灵魂的货品,一件持有以待改变命运的投资。 叶真衣其实知道,母亲也不容易。 父亲早逝,她一个人拉扯女儿不容易,所以才会那么现实。 可是,可是啊…… 这毕竟不是母亲的人生。 是她的人生,是她自己的人生。 叶母“你……真的什么不懂。我现在劝你的、告诉你的都是现实!是这个世界上最残酷、最真实的现实!”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很现实的,人人出身不同,根本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追求什么漫无边际的梦想的!呵,都是像你一样仙女似的飘在天上、追求什么不切实际的东西,呵,你妈我年轻时要是也这样,咱们娘俩早喝西北风饿死了!” “妈!”叶真衣说,“你放心好了,我今天跟你保证。今后我无论变成怎样,能不能成功达成梦想,都是绝对不会回头问您要钱的,这样可以了吗?” 叶母“死丫头你!” 那边,夏浮生也追了上了半山腰来。 叶母看到他,顷刻转移了怒火“是你,你还敢上来!我看,从头到尾都是你拐我女儿出来的!” 夏浮生“???” 夏浮生“阿姨,等等,等等……” 他额角还肿着,青了一大片,就又被叶母扯住了。随即脸一疼,对面阿姨已经歇斯底里地抓挠了上来。 “本来就是你!就是你从以前来说就一天到晚缠着我女儿!我女儿本来那么优秀,都是被你这个小混混给带坏的!你赔我、你赔我女儿的前途……” 夏浮生“阿、阿姨,您冷静点!” 山道陡峭。 夏浮生虽然被抓得很疼,但更害怕叶母摔下去,只能努力试图抓住她的双手。 而叶母这边打红了眼也没注意,自己手里一直握有贴身的小布钱包,钱包里面装的是坚硬的钥匙。 “呜!” “!!!”当钥匙尖狠狠砸到夏浮生眼角时,猩红从指缝中流出时,叶母才从癫狂状态中清醒过来,整个儿吓坏了。 “小夏,你、你没事吧……阿姨刚才可不是故意的啊?” 对面的夏浮生垂着头,捂着眼睛,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缓缓抬起了脸。 “我没事,”夏浮生垂眸道,“但是阿姨,您真的不能这样。” “如果刚才那几下不是落在我身上而是落在真衣身上,可能就要破相了?” 夏浮生说这话时,一双眼睛沉沉定定,看着叶母。 他像是真的生气了。微微抿着薄唇,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的冷静和坚定,和平时吊儿郎当小混混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这么多年,阿姨,”夏浮生道,“您就一直只会打骂真衣,说她没用,说她笨、什么都做不好。” “但其实呢?真衣她明明做得够好了!念书又好,又从来不惹事,也经常会在花店帮忙。但您就只会对她不满意,从来不肯听她好好说话,更没有考虑过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阿姨,她是您的女儿啊。” “她从小就有喜欢的东西,有天赋、有梦想,这难道不是很好的事情吗?这是很多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事情啊!” “为什么您从来就只有反对,从来就只觉得您的想法才是对的,从来就没有认真想要了解过她的想法?!” 叶母张张口,还有点想要反驳。 但她一抬眼,一丝猩红顺着夏浮生的眼角流了下来,很是刺目。 叶母被吓住了,瞬间没有了底气。 “有什么可了解的……像那种、像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那种找不到工作、赚不到钱的爱好,她别的什么都不管,就那玩意捣鼓来捣鼓去捣鼓了十几年,我怎么理解?别人家的孩子都不这样的啊!” “阿姨,真衣她调了十几年的香水,”夏浮生道,“但您都从来没有试闻过她调的香,是不是?一次都没有吧。” 叶母“……” “是啊,十几年了,您为什么就从来没有抽出几分钟的时间,去试一试她的香水呢?像那么简单的事情,您身为他的妈妈,这么多年来,就连一次尝试去理解都做不到吗?” “也许,您一早试过她的香水,一早就会理解她了。” “而且说不定,您还会喜欢上那些香!就像我,虽然香水我也一直不太懂,但我就喜欢真衣的香!她调出的味道,让人闻了总有种很舒服、很甜蜜很开心的感觉,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如果她做这一行真的能比绝大部分人做得好,她为什么就不可以做?” “……” “……” “妈……” 叶母身后,叶真衣终于从坡上缓缓走了下来。 她从小不会撒娇,还是试着拽了拽叶母的袖子“妈,做这一行将来到底能不能成功……确实不可能现在就知道结果,但我一定不会放弃。我知道这样做很任性,但我这辈子是一定要做调香师了,我会努力的,还是希望您能支持我。” “你别叫我妈!” 叶母眼里浮上了雾气,狠狠甩开她,“你铁了心要留在这里是吧?好,留在这里也行,可你以后就再也不是我的女儿!” “还有你!”她转过身,又凶恶地瞪向夏浮生,“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在我面前说这么多的大话,我只问你一句,你能负责女儿一辈子吗?我女儿将来真的养不起自己,你能养她吗?” 夏浮生愣了愣。 几乎是迫不及待、忙不迭地疯狂点头。 甚至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那么的“吊儿郎当”,还当下伸出手,把左耳的四颗耳钉全部摘了下来。 “我可以的。” “阿姨,我可以的。” 他一脸的急切认真,站在阳光洒满的山坡上发誓一般道“如果真衣以后吃不起饭,我一定负责娶她,一辈子养着她!” “所以,拜托阿姨给她几年的自由,让她尝试她真正想过的人生吧。” “……” 叶母苦笑。 “你好了吧!你自己学习不好又没本事,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说要养我女儿!” “你们,你们两个孩子啊……根本就是不把现实的人生、不把未来当一回事。” “行!既然你这不听话的丫头非要去撞南墙,你就给我记着,你妈我今天已经尽力把你往回扯了,是你自己不听话!你以后就算是后悔,也再也不要回到我的家来了,就让这小流氓对你负责吧!我就当从没生你这个女儿!” 第十九章:又见华洛 “真衣,你还好吧?” 学校医务室外,坐在长凳上耐心等待的叶真衣一惊,赶紧站了起来。 她当然还好,她又没受伤。 反倒是浮生他…… 夏浮生的眉尾,此刻贴了一块不小的纱布。 叶真衣想起之前那口子流的血,眼里闪过一丝担心“怎么样浮生,校医怎么说?该不会要留疤了吧?” “我我我没事的,留疤也不要紧,男孩子嘛。”夏浮生赶紧摇摇头,爽朗一笑,很阳光灿烂的样子。 但他这样,叶真衣反而更觉得过意不去了。 “浮生,我妈妈那样,真是对不起啊,我替她道歉。” “~~~”夏浮生连忙更凶猛地摇头。 结果傻兮兮摇得太过,扯得整个人“嘶”了一声。 叶真衣“喂……” 夏浮生“啊哈哈,不要紧,真的。” 男孩子嘛,受点伤小意思。 而且如果一道疤就能换到小媳妇担心的模样,他觉得就算天天被阿姨啤酒瓶爆头,他都值了。 回去教室的路上,一路都没见着什么人。 叶真衣“浮生,刚才真的是谢谢你……替我说了那么多话。” 替她说话?夏浮生一愣,直觉反应出来就是那句“我负责娶她,养她一辈子”,当即耳朵一热“那什么,我、我……” 身边,叶真衣却已经挂上了一丝轻愁,偷偷叹了口气。 “其实我有的时候……真的挺怀疑自己的。” “我妈妈她……就连浮生你说的话,最后也都能还听进去一多半呢。” “可我说的话,她就从来都半句也听不进去,我想做的事,她也从来都不支持。” “都十几年了,我所谓喜欢的事情、所谓的梦想,连朝夕相处的妈妈都打动不了,到底又有什么自信……觉得将来能有本事去打动这个世界呢?” “浮生,你说实话,你觉得我妈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也有道理?” “我擅自来这里学香,是不是真的只是……太自我、太任性?” 阳光,透过玻璃窗射在走廊里。 夏浮生停下了脚步。 “真衣,你……千万不能这么想。” 叶真衣回过头,看到窗边的树影打在夏浮生的脸上,遮住了一半他俊朗的、涨红了的脸。 好像她从认识他起,他就是个小结巴。 她从小到大,也看过太多次、太多次他这么个急得不行的样子。 “当时只道是寻常”。 因而直到这个时候,叶真衣仍旧没有想过,她在后来的岁月里,无数次回忆起这个人时,常常会想到这天。 想到他眼睛里含着亮晶晶的焦急。 认认真真望着她,眼里只有她的模样。 “真衣,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我、我不可能忘,我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你,那时候我们才、才三四岁。” 夏浮生坑坑巴巴,很努力地说“你你你那时……一看见我就笑。” “真衣,你以以以前,很活泼、很开朗,见到谁都会笑。你一直、一直都是那个样子的,是是是在我送你第一瓶香水后,你才变了。” 夏浮生永远不会忘记,是他送了叶真衣的第一瓶香水,某种意义上,他要对她变成这样负全责。 真的,如果这个世界时光能倒流,夏浮生非得回去抽那个五岁的自己一巴掌—— 要不是你,真衣或许时至今日还是那个傻傻的、天真爱笑又灿烂的小姑娘。 不会沉迷香氛无法自拔,变成一个无论你怎么伸手也始终遥不可及的女孩。 但是,能怎么办呢? 事实是她已经变了,也已经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时候了。 可他还是那么喜欢她。 希望她能幸福,也希望她能自由地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任性又怎么样?就算、就算阿姨她……从头到尾都不同意,就算所有人都不看好,你不也都……坚持那么多年过来了不是吗?” “好不容易……你才才来了这里,你放弃了那么多东西,那么坚持才考进来的,就算我现在跟你说、说一切都是错的,你难道就放弃得了吗?” “不,你不会的,因为你是叶真衣。” 因为,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小姑娘。 …… 叶真衣听着夏浮生说完,整个人恍神了片刻。 也是啊,夏浮生说的没错。 她反正根本就不可能放弃,既然不可能放弃。而且既然都跟老妈放下狠话了,又还有什么可疑惑、可纠结的呢? 没有。 所以,就这样吧。 妈妈不明白没关系的,别人不明白也没关系,至少她身边还有夏浮生,愿意义无反顾地理解她的坚持、她的理想。 人生一辈子能有这样一个青梅竹马,真的是很幸运了。 “嗯,浮生,谢谢你。” 她又要往前走,手腕却忽然被一把握住。 “真衣!” “嗯?” 夏浮生不知为什么,低着头没有敢抬眼看她,俊朗的脸庞沾染了一丝微红“刚才……” “嗯?” “就刚才,在山上,我跟阿姨说的那个,我、我……”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无色的唇颤微微抖着,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叶真衣倒是挺有耐心,就站在那儿等着,想要等着他继续说完。 “咦,找到了,在这在这!” 走廊的另一头,这时却忽然出现了好几个之前班上的同学“叶真衣,快下楼快下楼,教学楼门口有、人、找你!” “找我?” 叶真衣想不出还有谁找她。她妈才走,难道是又回来了? “你快点啊~”还没想明白,几个人已经推推搡搡七手八脚把她往外拽,一个个还颇为兴奋。 “哇,叶真衣,原来你认识华洛呀!你怎么都没说过,你和华洛什么关系啊?” 呃……华、华洛? 叶真衣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 但她没有听错,教学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乍看很低调,细看其实还挺奢华的那种。 车前,正斜靠着一个男人,样子很俊美,脸颊一颗小小的泪痣。 一身灰色合身剪裁的西装,气质看起来内敛而优雅。 叶真衣“……” 就…… 还、真、的、是、华、洛、呀! 半年前,正是海边与华洛的一面之缘,改变了叶她的人生轨迹。 华洛的一番话,让她从此坚定了走上追求梦想之路的信念。 所以如今,才得以考进兰蕤学院上学。 其实,叶真衣一直都很想当面谢谢华洛,只是她本来还以为,人生再次见到华洛应该至少是等从兰蕤毕业、真正进入调香领域,甚至于等到有了像样的作品之后的事情。 还曾经偷偷想过,再次见到华洛时的场景,会是什么样子? 是在发布会,还是在领奖台? 那个时候,她已经成为了合格的调香师吗?华洛又是否还记得她? 或许等到那时候,华洛已经早就不再记得她。 但无论如何,只要她还记得那天海边的一切,就足够了。 那一天,她答应过华洛,要追求梦想。 无论如何也会遵守那天的诺言,让自己最崇拜偶像调香师亲眼看到,她信守承诺真正成为一个职业调香师的模样。 却没想到,两人竟这么快就又面对面了。 八月炎炎的校园里,有着淡淡勿忘我的香气。 华洛明显还记得他,目光平静温和。 “嗨,”他微笑道,“好久不见。” …… 那个靠在车边从未见过的英俊青年,令夏浮生瞬间进入备战状态—— 他愣住了,一时间努力在想,华洛,华洛是谁? 这个名字,为什么会这么耳熟? 长得也莫名眼熟,总觉得在哪见过。 等等! 他突然终于想起在哪儿见过这人,瞬间觉得大事不妙,因为这个青年!他不就是、不就是《香物志》上动不动就有专访的……那什么著名青年调香师吗? 不就是叶真衣高中时很在意,在意到把他抱着猫的海报贴在墙上、夹在课本里的那个人吗? 还有叶真衣那天在课上,说她最喜欢的调香师——也是这个名字! 就是他! 可是,他为什么会在这? 为什么他会来找真衣? 而且他脸上那个微笑,看起来就好像……他和真衣早就认识了一样! 但,这怎么可能呢? 这么多年,他一直默默守着他的小姑娘。有这样危险的潜在情敌,他会不知道吗? 已经摘下了耳钉的夏浮生微微抿唇,心底浮现出一丝小小的焦躁,正打算开口问身边的自家小姑娘,不料叶真衣已经越过教学楼廊檐下的阴影,朝站在阳光中的那个男人快步跑了过去! 夏浮生下意识伸出手去,没有碰到她的裙角。 一瞬间,那种感觉…… 仿佛心底有什么地方空了一下。 淡淡的,生疼。 学校教学楼的一楼,墙壁是一整排墨蓝色的玻璃。 夏浮生茫然地抬起眼,看向华洛。 收回视线时,又刚好从玻璃墙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比不上那个人。 “……” 其实早在上一次夏浮生跟叶真衣一起潜入葳芳总部的宅邸,夏浮生看着别墅的落地玻璃,看着自己和那调香名府的优雅气氛格格不入的模样时,他就隐隐开始觉得…… 不相配。 他的模样,他的打扮,和真衣,和真衣的世界……不相配。 而今,曾经只出现在海报上的香水贵公子,更、如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 明明比他大不了几岁,却已经拥有成功调香师身份,开着豪车,还穿了一身装模作样的高订西装。 看起来远比他有教养、有风度,有气质。 …… 那头,叶真衣已经跑到了华洛面前,同他那双略浅的银灰色眸子对视。 许久不见,她也有点紧张。 真的面对面,其实很兴奋,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最后,只能傻兮兮指了指身后的教学楼“那个……华洛你看,我没有食言,我遵守约定、考进兰蕤来了。” 华洛“嗯。” “以后,也会继续遵守约定成为调香师,而且会努力成为……不输给你的调香师的!” 大话就这么不小心一股脑说出口了。 叶真衣说实话有点怂。 毕竟,跟华洛这种天才调香师说“不会输给他”……是不是有点太自以为是了? 华洛听完,就只是微微一笑。 “我之前就听校董那边说,有个成绩特别好的女孩子,没有参加面试,而是直接通过高考考进了兰蕤,我当时就在猜那人会不会是你,果然。” “刚才,雅兰姐给我打电话又提到了你,我确定是你,就直接过来了。” “叶真衣,中午有空一起吃个饭好吗?”他说。 叶真衣愣了愣。 “啊?” 吃饭?她没听错吧? 华洛要请她吃饭? 她还在犯傻,旁边一个高挑的人影已经冲了过来,不客气地直挺挺将她护在身后,“真衣她……才才才不会随随便便就跟陌生人吃饭!” 华洛微笑“不是陌生人,我们是认识的。” 夏浮生不信,旁边叶真衣却也点点头“嗯。浮生,没关系的,华洛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夏浮生警觉地打量着华洛。 “胡扯!你、你的朋友?什么朋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的声音没有抖,但其实是强自镇定。 心里早就慌了起来。 因为,离得远远的偶像调香师就算了。 反正是云端上的人,实际上看不见,摸不着。 可是,她究竟是什么时候……把这种又帅又有才华的偶像变成朋友的? 他一天到晚守着他,怎么会不知道? …… …… “浮生,其实,你真的不用专程送我啦……” 出租车上,夏浮生扭着头、冷着一张帅脸,抱着肩膀闷闷不说话。 他很难得露出这么不高兴的样子。 绝对零度的空气,让叶真衣既无奈,又觉得好笑。 “浮生,真的,你听我说,华洛他真的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她真心觉得,自己的这位青梅竹马……防备心过重了。 “我以前跟你说起他的,你不记得了吗?华洛是香水业界很有名的调香师,是葳芳集团的首席调香师,是我很尊敬也很崇拜的一位前辈……” 夏浮生转过头来,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业界著名的调香师……为什么要专程找你吃饭?” 叶真衣“啊?” “他他他……既然是那么有名的调香师,又年轻,又有才华,像他那样的……身边会缺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为为为什么偏要找你吃饭?” “我看他明明明明就是……居心叵测,对你图谋不轨!” 叶真衣愣了愣,继而笑出来,笑得简直难以自已“哈哈,哈哈哈……” 夏浮生“不准笑!” 叶真衣“哦。” 沉默了片刻,她摇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华洛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我想大概……是想找我聊聊香水的事情?” “怎么可能。像他那样的人,家里有厉害的爷爷,身边还有团队,有什么非要找你聊的?我不管,总之……” 夏浮生一字一顿,说得很慢,“不可能的,他一定有什么目的。我刚才已经答应过阿姨了,要照顾你,所以,绝、绝对不能让你他随便接近你!” 毕竟是青梅竹马,夏浮生的脾气叶真衣也是知道一些的。 因而没再反驳什么,只做乖巧状。 只是心里继续好笑,只是吃顿饭而已,能被骗什么呀? 虽说浮生是答应过她妈妈要保护她,可这真的也有点保护过度了吧? 不过转念一想,当年大家都还小的时候,每天都是夏浮生被人欺负,那时候还多亏她也一度保护过度,成天跟着他到处跑。 而如今,换成他护着她了。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风水轮流转? …… 很快,出租车停在了约好的西餐厅前。 夏浮生仍旧有些气鼓鼓“我去旁边的商场逛逛,你去吃饭,吃好了打电话叫我来接你。” 叶真衣“哎?哎,浮生!不用这么麻烦的……” 却没能叫住他。 第二十章:百合花与邀约 西餐厅对街的一侧,茶色的落地玻璃。 华洛全程托着腮坐在窗边,隔着玻璃,目光循着那个高挑俊朗的金发男孩送叶真衣下车。 貌似还很不放心地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才很不舍得地放开了她。 然后,女孩才一个人走进餐厅,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是不是……应该叫男朋友一起来?” 华洛垂眸,有些不好意思 “像这样突然过去约你出来,是我欠缺考虑了些。要是给你造成了什么麻烦,我可以负责去跟你的男友解释的。” 叶真衣眨了眨眼睛。 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连忙摇头。 “男朋友?你是说浮生?” “不不,浮生他跟我不是那种关系啦,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弟弟……啊,对了,上次在海边,我跟你提到过他的!” 但是,距离上次海边相遇,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叶真衣本以为华洛已经不会记得。 没想到,面前俊朗的青年闻言微微眯了起眼睛“就是那个喜欢吃话梅糖,住在你隔壁的邻居弟弟?” “对对,就是他!” 叶真衣点点头,默默心底有点小雀跃—— 本来,以为还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再见面的华洛。 没想到他会就这么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眼前。 不但邀请她一起吃饭,还清楚地记得她以前随口说起过的事情。 开心。 当然开心了。 跟偶像单独吃饭,他还记得你说过的一些小事,又有谁一辈子能遇上几次这样的殊荣呢? 感觉好幸运啊。 “啊,我忘了!”她这么想着,突然叫道,“上次约好的!如果能再见面,我要给你带我做的香水……” 但是,她今天也并没有带任何自调的香水小样在身上。 这可怎么办?她想了想“嗯……不然你把地址留给我,等我回去做好了给你寄?” 对面华洛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微笑。 这个女孩子…… 上一次见到她时,还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一个业余调香爱好者。 结果短短几个月不见,她就真的成为了兰蕤香水学院的新生。 他还记得那时在海边,她说过想要成为调香师,眼神无比坚定。 果然没有令他失望。 她没有食言,遵守了约定,来到了兰蕤。 而且,就连随口说过会送他一瓶自调香水一件那么小事情,也认认真真放在了心上。 像这样一个热情、认真、守信的女孩子。 华洛默默思忖着。 他这次来找她……应该不会错。 …… 热腾腾的牛排上来,融化了的烤熟的黄油流进缝隙里,软嫩香甜。 “哇……我不客气了!” 叶真衣看起来应该是第一次吃牛排的样子,明明长着一张淑女脸,行为却和真正的淑女差到十万八千里。 华洛拿过盘子帮她切,切一片,她就迫不及待叉走一片。吃得十分陶醉、超级满足的样子。 酒足饭饱,蝉鸣阵阵。 “你现在在兰蕤念书,住得还习惯吗?” “嗯嗯!”叶真衣连忙点头。 梦寐以求教调香的学校,当然住惯! 何止是住得惯啊,简直是什么都好,比想象中最好的模样还要好! “你肯定他想不到,我住的寝室里,刚进门就送了两大瓶香水,还是小红莓的‘公主日记’和bel的‘海洋少女’,是最大瓶!我从来不知道,调香学校原来还会送香水给我们做见面礼的!” “还有还有,寝室公寓真的超级方便,不说24小时热水还能做饭这些,连烘干机和榨汁机都有。快递会直接送到门口,打电话去楼下超市订食物和水果也会直接送上来。” “我那天还去看了图书馆,有整整两栋,特别特别大,一下午都走不完!” “里面有好多好多香谱,许多我以为已经绝版的香谱都在那里能找到。地下藏香水的那几层就更厉害了,就连lesétoiles古早第一版的‘彗星美人’都能找到——就是那个小白裙造型,玛丽莲?梦露最爱的那一款!” “更不要说调香实验室,里面什么样的香精都有。据说只要想要,一定可以借到,没有的话还可以写邮件申请购买,保证一个星期到货……” 叶真衣说得兴奋满满、停不下来。 她从小如此。 不说话时,可以自顾自沉默个一下午甚至一天,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个哑巴。 可一旦聊到感兴趣的事情,眼睛闪闪亮起来,就再也不管不顾收不住。 好在,华洛似乎并不会觉得不耐烦。 她说了那么久,他都全程安安静静托着腮微笑倾听。 好一会儿,叶真衣才终于从自说自话的状态回过神来“啊,抱歉,我好像有点开心过头了,其实,我说的这些……华洛你肯定比我清楚吧?毕竟,兰蕤学院应该也算是葳芳旗下共有的……” 兰蕤学院,是由“兰蕤集团”创办的。 不过叶真衣入学前,曾经认真查过兰蕤学院的资料,发现除了兰蕤集团之外,华洛背后的葳芳公司同样拥有这所私立学院不少的股份。 这不奇怪。 稍涉调香业内的人士都很清楚,“葳芳”和“兰蕤”这两个国内香水业巨头之间,本来就有着弥足深远的联系。 《香物志》曾经有一期,详细地画了图表介绍过“葳芳”和“兰蕤”之间好几十年的渊源—— 葳芳集团的创始人华爷爷,和兰蕤集团的创始人老韩总从小就认识。 两人年少时,都是上海滩百年香粉老店的小少爷,家族里也常有生意往来。 渐渐长大后,两位小少爷双双出国,分别在法国和意大利跟随世界有名的香水大师学习调香。 学成之后又各自回国,创办了如今两所赫赫有名的香水企业。 再后来,华爷爷的独生子——也就是华洛的父亲华辛源迎娶了老韩总的小女儿,从此葳芳和兰蕤更是结成了荣辱与共的姻亲关系。 现在,担任葳芳集团总裁的那位仍旧是华辛源。 而兰蕤集团则由老韩总的独孙,年轻而铁腕的新一任总裁韩擎继位。 “这么说来……”叶真衣想到这儿,喃喃道,“那位兰蕤的韩总,算起来应该……还是华洛你的亲戚呢吧。” 虽然是亲戚,却一点都不像。 至少在叶真衣看来,华洛身上可完全没有韩总那股儿高高在上的犀利劲儿。 “嗯,韩擎是我的表哥,”华洛点点头道,“你是不是几天前才刚和他见过面?” 前两天……刚见过面? 叶真衣愣了愣,继而“啊”了一声。 是见过,在葳芳的庄园。 叶真衣汗颜,小小声解释道,“ “我是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去葳芳当调香学徒,不仅可以跟着华爷爷学香,还包吃住发工资,所以才想去碰碰运气的,不是故意私闯……” ……如今想想自己那天拖着行李箱就直接跑去葳芳想当调香学徒的事情,还真是既胆大又冒失啊! 其实,那天在葳芳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到今天也没弄明白。 那个猫眼少年是谁? 为什么会突然眼神很凶恶地瞪她、捏她的脸? 还有那位兰蕤的韩总…… 她只记得他轻她和夏浮生喝几口茶,还没有来得及聊什么,夏浮生就急着拉她走了,结果打架的事情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没想到那个韩总竟然是华洛的表哥,还把这件事告诉了华洛。 唉,希望他……没在华洛面前添油加醋说她的坏话吧? “包吃住发工资……?” 对面,华洛笑了。 笑得有点厉害。 “哈,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来找我爷爷,是为了包吃包住发工资?” 叶真衣脸一红“也、也是为了学习调香的,主要是、是为了学习调香的!” “我就只是、只是同时也需要靠打工赚一点点生活费而已……都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想要既能学到东西,又发薪水,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有这种兼职呢?” 华洛看着她“我记得,兰蕤暑期预科的课业应该非常忙才对。” “在这么繁重的课程下还想要出来打工,你是带的钱很不够用吗?但是我记得雅兰姐说过,你的学费是被兰蕤直接减免了的。” “学校是帮我减免了学费,住宿费也暂时不用急着交。”叶真衣点头道。 “不过我听新认识的学长说,开学后有些课程需要自己去买英文原版的教材的,我得提前攒钱准备。还有,我以后还想要有自己的一套好的调香器皿……” “你家里没有给你生活费?家里不支持你学香,所以被经济制裁了?” 叶真衣点头,又摇头。 “虽然是这样,不过没关系的,我想我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兼职!你看啊,我昨天已经在兰蕤的调香实验室申请了助教,还在实践基地应聘了打工,外面的柜面虽然坚持说要毕业生才可以,但说不定我经常过去坚持一下,她们也会允许我兼职见习!” 华洛闻言,沉吟片刻。 “学校的助教,还有外面的打工,薪水都不高,做的事情又重复繁杂,对你来说……不过是浪费时间、浪费才华。” “既然你在找兼职,”他说,“我这里其实有一份工作,薪水可观又能学到东西,你想不想试试看?” 叶真衣“……” 简直不敢相信,华洛不仅请她吃饭,竟然说要给她工作机会。 叶真衣眼睛登时闪闪亮“真的吗?做!我做!” 难道说……是有机会在他身边做他的助手,亲眼看她认为全世界最好的调香师平时如何工作? “……”叶真衣简直不敢想如果那样的话她有多幸运,心脏砰砰砰地快要跳出来。 不不,不可能真有那么好的事情吧? “是……要给我在葳芳的实习机会吗?”她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自己是在做梦。 “要我做什么呢?不是葳芳也可以的,只要是调香相关的工作我就可以做,我愿意从实习生开始做起的,再基础的我都愿意做!” 华洛微微笑着,看着她开心模样。 继而,却不知为何微微垂眸,脸上的神情,稍微有些晦涩难懂。 “抱歉。”片刻后,他再度抬起头。 “我应该实话实说的。” “叶真衣,其实我这次来找你,并不是要给你一份‘工作机会’——我是需要你的帮助,才会专程过来找你的。” 叶真衣愣住了。 她……是听错了吗? 华洛需要她的帮助? 可是她能帮他什么呢?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调香师,又是葳芳的少爷。 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她能做到,而他做不到的呢? “……” “有一件事情,那天在海边的时候,我没能告诉你。” 华洛缓缓道。 “其实那时候……我之所以决心丢下一切,离开国内去英国留学,除了想要逃避一段失败的感情之外,还有一个更根本的原因。” 落地玻璃窗外的阳光,淡淡洒在他的侧脸。 让他的脸显得有些苍白。 “这件事情还没有公开,知道的并人不多——去年年底,我出了一次小车祸,头部受了些伤。” “说是伤到了脑内相关的神经……总之,从那以后,我的嗅觉就出了问题。” “虽然,也并不是说完全丧失,但常常一会儿有、一会儿又没有的。” “嗅觉丧失有时候是几个小时,有时候几天,我做过几次手术,可惜还是没有能够成功恢复。” “你应该明白的吧?”他看着她,“作为一名调香师,如果嗅觉出了问题,基本就等于是……职业生涯彻底结束了。” “……” 叶真衣整个人呆呆的,一动也能不动。 骗人的吧…… 华洛说……他的嗅觉出了问题? 可是,可是。 他是个天才调香师啊。 是她最崇拜、最喜欢的调香师啊,是国内调香界的希望…… 是冉冉上升的星星,将来注定要享誉世界。 而且……而且他的香水,一直是她的灵感来源。 她还一直想着要一辈子买爆他的香水,还想着等将来走上职业生涯以后,要以华洛为目标不懈努力。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事故,偏偏会发生在华洛的身上。 叶真衣嘴唇轻轻颤了颤,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过去一向情感比较迟钝。 从小到大被妈妈骂是木头人、说她感觉不到常人应该有的喜怒哀乐…… 至少这一刻,她确确实实感觉到了铺天盖地、让人无所适从的难过。 华洛那边看她脸上茫然的表情,愣了愣“好了好了,我都还没有很受打击,你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啊?” “真的没关系的,叶真衣,喂,叶真衣?” 她还是没有反应,逼得华洛拿餐叉在她面前晃了晃。 “好啦,也不是没有好消息的——我不去英国了,嗯?我会留在国内的。” 叶真衣这才终于看起来没有那么难过了,她抬起头“真的?” “真的,”华洛点点头,“虽然失去了嗅觉,以后也许再也没有办法独立做一个合格的调香师,但是……”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总之,从下个月起,我会正式解除葳芳集团的职业调香师一职。” “不过,就算不能再做调香师了,我不想就这么轻易地退出业界。” “我之前存了一笔钱,”他靠近她,压低声音,像是小孩子在分享一个小秘密一样,“离开葳芳之后,我打算自立门户,创立一家属于自己的独立香水品牌。” “叶真衣,我想请你来帮忙。” …… …… 咖啡厅隔壁,商场男装店。 “哇,先生,你穿这个好合适啊!” 夏浮生对着镜子,微微皱眉。 没想到,就只是拿掉了耳钉,加了一副平光镜而已,明明还是他的脸,也仍旧是那头有些乱草泛黄的头发,可整个气质突然间就没有以前那么小混混的感觉了。 真没想到,自己穿上装模作样的西装还挺帅的嘛…… 尤其是在不说话,不露出任何表情的时候,甚至还透出了一种虚假的文质彬彬。 “真的先生,这可不是说出来哄您开心的,就……真的真的太帅了啊啊啊~!” 年轻的女店员全程星星眼,使出全身的力气疯狂恭维,“气质真好,您太适合我们家的衣服,太适合这样的打扮了!” 夏浮生看看手舞足蹈快要疯了的女店员,又看了几眼镜子里。 果然年轻女孩子普遍……更喜欢这个类型的男孩子? 西装革履,看起来像是个上班族一样一本正经、一板一眼的。 嗯…… 那个华洛,就总是穿着一身西装。 记得《香物志》里面所有他的照片,不管日常不日常,无一例外,总是一丝不苟连领带都系得严严整整的性冷淡样子。 至于真人,就更加地……比照片有过之而无不及。 夏浮生想着,又看了一眼镜子。 换上这样一身的他,看着也挺性冷淡的。 这下他就放心了——还以为华洛身上的那股劲儿,是人家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气质”呢,原来不过就是一套好一点的衣服加持的结果嘛? 他也一样行! …… 刚买完衣服不久,夏浮生就接到电话。 是学校打来的,通知他赶紧选定科系。 可选的科系倒是很多,但就是因为多,夏浮生反而犯了难。 他之前根本没想那么多。 总觉得无论学什么,只要能顺利毕业就行了,反正来这边上学本来也就是为了陪她。 这么想着,还是继续往下翻看着可选科系,翻着翻着,忽然眼睛一亮。 调香辅助相关类? 调香……辅助?可以帮到真衣吗? 连忙点进去一看,呃,植物学,香精化工,听起来好像有点难。夏浮生之前当了那么多年吊车尾的学生,深知一切需要背一大堆东西的学科,他学了多半都是白搭。 还有什么呢…… 唉,精致……玻璃工艺? 玻璃工艺是什么?怎么玻璃还会和调香扯上关系了? 他不明白,专门打电话去教学办问了一下,那竟然是个帮调香师烧制各种各样漂亮玻璃瓶子的工艺专业。 他背东西不太行,但一向动手能力还不错…… 而且,他在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还想起了和叶真衣一起在那个庄园时,看到架子上的那瓶“白瓷皇后”的香水。 后来叶真衣说过,那个“皇后”身上璀璨生辉的变色玻璃裙子,是威尼斯的穆拉诺玻璃工艺,是一种极难掌握的特殊精致工艺。 “香水的气味虽然最重要,但是我想,如果没有这一身穆拉诺玻璃裙的话,‘白瓷皇后’也做不到这样经年流转、完美无瑕。” “其实现在女孩子买东西很冲动的,只要瓶子漂亮,也会有不少人会冲着漂亮的瓶子把香水买下的。” “总之,等我以后成了调香师,有了自己的香水作品,一定每一瓶、每一瓶……都要装在超级漂亮的玻璃瓶子里!” 他真切地记得,叶真衣说这话时,脸上满怀希望的明媚笑容。 也同样记得,当年叶真衣还没有离开家里的时候,她的那些瓶瓶罐罐有多少次被叶母生气打碎,她每一次每一次都要重新去买,然后叹着气抱怨真的好贵好贵。 那如果,他以后去帮她做工艺玻璃。 是不是她以后无论想要什么样的玻璃调香皿,他都可以帮她私人订制。 再也不用担心买来的不合用,再也不怕被别人打碎了。 是不是……她以后无论想要什么样好看的香水瓶,哪怕她要比“白瓷皇后”还要璀璨的玻璃裙子,他也能够给她做出来。 “……” 夏浮生决定,这件事先不告诉叶真衣。 他要到时候给她个惊喜。 第二十一章:风信子与新店 叶真衣依稀记得,之前夏浮生送她下车的时候,明明还一脸的不高兴的。 可吃完饭再见到他时,她青梅竹马的小少年却一扫阴霾,看着她时笑得露出小虎牙,眼睛里有星星,似乎正藏着揣着什么好事。 午后的阳光投下一片金灿灿的暖意,和他的头发颜色其实很配。 就连眼镜的边框,也反着耀眼的光。 哎呀……等等,眼镜? 夏浮生什么时候戴眼镜了? 叶真衣这才发现,夏浮生他……似乎换了一整套的新衣服哎。 一套正式的西装,领带、衬衫和眼镜衬得他整个人文雅而内敛。 西装的腰部剪裁修身,让他的腰线看起来好看非常。 这这这…… 叶真衣一时间有些恍惚,从小一起长大的夏浮生……居然也有腰身了——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难以形容。 夏浮生见叶真衣难得那样盯着他,微微脸一红,声音有点小。 “是是是不是比之前好多了?你你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就这样穿。” 叶真衣点点头。 好!夏浮生偷偷捏了捏藏在口袋里的耳钉,正决心回去就正式把全部的风格换了算了—— “不过,过去的样子也很适合你啊,我一直都觉得小耳钉也很可爱~” 叶真衣歪头想了想,认真地总结。 夏浮生“……” 她说,可爱。 好好好,不换了不换了! 明天继续小耳钉!他就是他,不需要和那个华洛一个风格。 午后,两人在旁边商场逛了很久的香水专柜,又去喝了杯奶茶。 “啊对了浮生,我找到兼职了!” “是吗,真真真的吗?我就说你一定很快就能找到绝对没问题的!” 夏浮生眼睛亮闪闪,一脸比她还要开心的模样。 “嗯,华洛说要开一间独立的香水品牌,请我过去帮忙,虽然是兼职,但是给的薪水不比普通的全职低,这样我的生活费问题也解决了。” “真的,太太太好了……等等,什么?华洛的公司?不不不行我不同意!太危险了!” 叶真衣“危险?” “是啊,就是危险!你看看看吧,我说的是不是没错,他就是在打打打你的主意!” “哈……”叶真衣笑了。 “你你你还笑,他明显对你不怀好意,你怎么还傻傻的!” “浮生,你真的误会啦,”对于他的保护过度,叶真衣实在有些哭笑不得,“华洛他找我去帮忙,只是因为觉得我有潜力,我也觉得跟着跟华洛在一起能学到很多……他对我没有任何别的意思,真的。” “是真的啦,你马上什么不信的脸?华洛他是有喜欢的人的,他亲口跟我说的。” 夏浮生“他这么说了?” 叶真衣“说了。” 夏浮生像是松了口气,想了想又不安心 “他那么说,或许只是想要让你放松警惕!有些花花公子的惯用伎俩就是那样。” 叶真衣“……” 叶真衣“浮生,你不想让我去吗?” 突然间的贴近,夏浮生心脏几乎漏跳了半拍。嘴唇微微发干,他小声问“如果我不想让你去,难道你就不去了吗?” 他看到叶真衣的脸上,在那一刻露出了些微茫然的表情。 但也就茫然了一瞬间而已。 她喃喃,垂下眼睛“可是,难得那么好的机会,浮生,我不能不去。” “我并不是,不听你的话,”她解释道,“但是这样的机会,对我来说真的……” “真衣你不要说了。” “……” “你不要说了,我陪你去。” 叶真衣愣了愣,抬起头“啊?” “既然要去,我也跟你一起去不就好了,就一起……去去去他那里打工!” 夏浮生说这话时,表情变得很温柔,却又很认真。 一字一顿,看着他的小姑娘,“你放心,我虽然不懂香,大不了不要薪水,什么杂活儿都可以做,他是没道理不要我的。” “就这么决定了。我陪你去,就能放心了。” 他笑容灿烂。 尽管,其实……心底很不安。 他担心,毕竟那个华洛,是像那样优秀的调香师,相比而言他却只是个普通的男生,毫无优势。 在同一个间公司朝夕相处,那样的差距,真衣会看不到吗? 夏浮生暗自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真衣说的没错,这确实是难得的机会。 他不可能不支持她。 …… …… 叶真衣回到宿舍,光着脚坐在窗台。 拿起窗边的几只玻璃瓶,自顾自开始随意地研香,思绪则飘回到了中午的咖啡厅。 阳光晃动树影,落在桌面,落在华洛的侧脸上。 “我认为你很有才华,我想你来帮我。” “叶真衣,我不是要请你在我的新店里打工,也不是要你做我的副手,而是希望——你能从这个独立品牌还在萌芽初始的时候加入我们团队,成为我们品牌团队里的职业调香师。” “如你所知,我已经没办法再继续调香了。” “但我以前,毕竟在业界研了那么多年的香,也出过一些反响不错的作品。” “如果你到我们这边来,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经验、技能,倾尽所有地全部教给你。将来……你要成为这个品牌专属的首席调香师。” “……你愿意吗?” “……” “我愿意!” “华洛,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会有人不愿意。 能被华洛看中,能被华洛说成“有才华”……这是殊荣啊! 竟然会被唯一的偶像认可,无上的殊荣!她甚至恨不得能立刻、马上、现在就开始上班——居然可以从此过上被华洛手把手指点调香的日子,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可是,激动完后,回过神来又不禁有点担忧。 她真的……行吗? 她其实根本还没有受过任何正规的调香教育,更别说这一行的相关经验,今天为止才不过上了人生中第一节正式的香水理论课而已。 华洛却说,要她去当他将来的首席。 “你可以的。” 那时候,华洛看着她,目光笃定。 “我相信以你的资质,一定很快就会成为一名优秀的调香师。我对你有充分的信心。” “……” 叶真衣抬起头来,深吸了一口夜色中深冷的空气,望了望窗外的一轮明月。 他说,他对她有信心。 可她却不清楚,究竟能不能对自己有信心。 这种事情……这种像是做梦一样的事情,都过去了好几个小时,还是让她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久久无法平复。 她就要……去跟华洛一起调香了,在几个月前,这还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几个月前,华洛还是云端那一头的人。 只能在杂志上看到,遥不可及的…… 她突然觉得很值得,无比值得。 当初,义无反顾离开家,来到兰蕤。 她想,哪怕讲来不能成为成功的调香师,一辈子能有这么一天、这么一个瞬间,她也足够一辈子永远不会后悔这个决定了。 …… 在兰蕤学院,“叶真衣”这个名字,近来抢占了话题度之首。 关于她的传说纷纭复杂—— 大家纷纷猜测,为何只有她可以没有参加面试就被兰蕤学院破格录取?更是随处有人绘声绘色,跟人描述她上课第一天就被某中年妇女找到学校大闹一番的奇葩事。 当然,被讨论最多的,还要数那天华洛专程来学校接她的事情。 众目睽睽,好多人都看到了。 各种传闻更是满天飞。 有说她是贫家女飞上枝头变凤凰,也有说她是某某家族的大小姐的。 更有甚者,说她根本就是华洛的未婚妻,两大家族早就定好了政治联姻。 然而,叶真衣并没有闲工夫关心这些。 暑期预科班本来就比正式上课要紧密,课业也很繁重,她还要在每天下课后去华洛的店里帮忙,最近真的是非常的忙。 华洛的新店选址在市区繁华路段的商场中,目前正在装修中。 品牌的名字叶真衣非常喜欢。 叫做“香浮世家”。 华洛取的名字。 他说这个名字来源于他小的时候,在爷爷的房间看过的明代某个香粉世家的兴衰史。自打看完那段离世之后,“香浮世家”这个名字就烙印在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了。 新店是华洛自己的独立品牌,因而资金来源也全部是华洛做调香师时的积攒。 没有葳芳集团的任何帮助,从选址装修到后续运营,也全部需要华洛自己负责。 因而华洛近来也很忙。 新店开业在即,要忙着联络、招聘等等一干事宜,还经常需要亲自跑去监工盯一下装修现场。 身为葳芳集团的小少爷,他脸上总是有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干净。 又爱穿白衬衫,叶真衣每次跟着他去现场时,都会觉得周围乱飞的扬尘和东倒西歪的建材……和他的感觉格格不入。 “到时候,玻璃台会放在这边,展香柜会放在那边。” “然后这里做一个小吊顶,那边做一个圆形的试香台……” 叶真衣听着华洛的话,伸出手自顾自模拟着—— 眼前的一切,虽然还都只是框架毛坯,但循着华洛的描述,眼前已经有了成品店面该有的模样。 等等,玻璃台放这边,展柜放那边是吗? “……”叶真衣略微沉吟。 “怎么了,”华洛笑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叶真衣点点头。 “该怎么说呢,你所说的这种店面设计,确实是很‘经典款’的那种陈设方式。倒也不是说有问题,嗯,应该要怎么说呢……因为很模式化,所以感觉有点无趣?” “……” 本来已经设计好的3d店面图,被她叫来设计师一起花了个小时的功夫翻改一新,就连椅子柜子一类的装饰都全换了。 “如果是我去一家香水店买香,肯定不会想要看到这种普普通通、靠在墙边的长方形的柜子。” 叶真衣边想边说。 “感觉又很严肃,又高,还必须经常和别人挤在一起选香。可这种小柜子就不一样了,四面长宽一样,可以放在店里的各个位置,而且还能转动!” “华洛你知道吗,女孩子这种生物啊,就是一旦看到漂亮的、会转动的东西,就无论如何也要把所有的面都转完才甘心的。” “还有还有,周围不要做得那么挤,留下来一些空间做店铺主题呀!” 华洛微微皱眉“店铺主题?” “是啊,店铺主题!香水店女客比男客多,女孩子看到漂亮的装饰也会走不动路,咱们每期就在这个角落根据新品做主题装饰吧,并花不了多少钱,绝对会吸引到客人的!” 华洛觉得自己真是捡到了宝。 他找她来,本来只是看中她那无与伦比的香感。可没想到叶真衣除了天赋不凡,就连店铺布置方面也颇有自己独到的灵感。 她既然这么说,华洛干脆依她的要求,让装修组全部改换了原来的设计。 店面按照叶真衣的理念设计出来的3d效果图,果然比原来的设计要敞亮、有趣了很多。 而等实物渐渐做出来之后,华洛才发现成品店面比效果图上还要漂亮。 尤其是叶真衣提议的转动小立柜。像是一只只小小的旋转水晶风车,灯光之下流光溢彩,非常的精致漂亮。 “这么有趣的装饰,你是怎么想到的?” 叶真衣“因为我以前总是会想着,要是有朝一日我能开一家自己的香水店就好了……可能想得多了,就连店里是什么样子都一起想好了。” 将来开一家香水店,真的是叶真衣从小的终极梦想。 那样的话,她就可以在自己的香水店里摆满一架一架的玻璃瓶,每天开开心心不厌其烦地看着它们。 当然,也就只是想想而已——真有开了店,指不定她舍不舍得卖都是一回事呢。 “你自己的店吗?”华洛想了想,“是你的话,或许会有那么一天。” “不,如果是你的话,将来一定会有自己的店的。” 是吗?会有吗? 叶真衣眨眨眼睛。也是啊,等她成了职业调香师之后……说不定真的会有那样一天呢。 也许哪一天,她也能和华洛一样,在功成名就之后有实力创立属于自己的独立品牌,开一家真正自己的香水店。 这么想着,余光扫过店铺正门刚装上的落地玻璃。 掠过对面透明玻璃的咖啡店时,刚巧和一个人的目光对上。 叶真衣本来也没多在意,可那人却瞬间躲闪,像是做贼心虚一样竖起了手中一张很大的报纸,整个人缩在了报纸后面。 叶真衣“咦……” 仔细想想,这好像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余光扫到那个人了。 叶真衣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两步,拽了拽华洛小声道“对面的咖啡店里……好像这几天都一直有一个人时不时在往我们这边看哎,华洛,你认识她吗?” 华洛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对面的咖啡店靠窗的位置,有个女孩正躲在大半张报纸后面。 他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却看得到红蔻色的指甲油,还有奢侈品牌的包包和鞋子,十分眼熟。 他皱眉“……高云碧?” 高云碧,谁呀?叶真衣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是……我弟弟的女朋友。” “弟弟?”叶真衣有点惊讶,“华洛,你、你还有个弟弟呀?” 葳芳集团原来不止有一位少爷吗? 她还一直以为华洛是独生子呢。 “我是有一个弟弟的,”华洛点头,“而且,你其实见过他。” 叶真衣“见过?” 于是,叶真衣直到这天才第一次知道,原来那天她在葳芳庄园宅邸里遇到的那个凶巴巴捏了她的脸的猫眼少年,竟然是华洛的弟弟! “亲弟弟吗?可是,你们两个长得一点也不像。” 是真的也不像。 虽然华洛很帅,那个猫眼少年也长得非常好看,但两人分明就不是一种风格。 至少以叶真衣的感觉,她在这两人的脸上丝毫没有看到任何相似之处。 “是亲弟弟,同父异母,有一半一模一样的血缘。”华洛道。 “也许,因为华歆长得比较像他妈妈,所以是不怎么相像。” “华歆那孩子……从小就很要强,心里一直把我当成对手。大概是听说了我独立出来开店的事情,才会叫高云碧来替他侦察敌情的吧?” 哎…… 亲兄弟之间,哥哥开了店,竟然不能光明正大过来道贺,还需要找人“侦察敌情”…… 叶真衣认识的人里,记得宫杨和宫絮兄妹也是同父异母的关系。 可别看宫杨小霸王一样,对唯一的妹妹宫絮可疼爱了,可没像华洛和他弟弟的关系这么紧张啊? “等等!” 当做对手,侦察敌情? 她再一想,所以这么说来,华洛的弟弟应该也是…… “所以华洛,你弟弟他……也是调香师吗?” “嗯。”华洛点点头。 还真是!可是,如果也是调香师,为什么她却在业界完全没有听说过那孩子呢? 名字好像是叫华歆,是吧。 同样身为葳芳的小少爷,华洛可是十岁就开始陆续上市很受欢迎的香水作品了。 他的弟弟如果有才华的话,《香物志》应该不会从来略过,提都不曾有一次提过他? 叶真衣记得那猫眼少年的年纪,看着跟她是差不多的,也不算很小了。 要是有才能,身为葳芳的少爷,多少也该在业界崭露一些头角才是。 难不成那个华歆弟弟…… 是个完全没有才华的人吗? 第二十二章:草莓与韩擎 “真衣,这是我的助手,天冀和安琪。” 很快的,叶真衣就在新装修的店铺里,同“香浮世家”的另外两位重要团队成员见了面。 赵天冀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一头干净的短发,看起来像是个沉稳可靠的青年。 据华洛说,赵天冀一直以来都是他旗下可靠的品牌经理,原来跟他一起在葳芳时,就是团队里不可或缺的外联骨干。从采购原料、联络代工厂到产品宣发、解决赞助商关系,都是一把好手。 而另一位经常被华洛称作“安琪姐”的吴安琪,则是个三十出头,一头短发精致干练的女人。 同只负责外事、不参与具体调香的赵天冀不同,吴安琪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职业调香师,在葳芳的时候也一直是华洛最倚重的副手。 叶真衣听华洛说过,这位安琪姐给香水上色的本领非常高。 之前华洛有一款很漂亮的香水“夏夜星辉”,在透明的香水瓶里悬浮着细碎金箔,液体中间有一道类似银河的银色流彩,一度被网上评价成“美轮美奂的黑科技”。 而那款香水的调色,就是这位安琪姐的独家工艺。 “天冀和安琪姐之前都因为我任性的缘故,一直在英国那边帮我打点出国的事情,前天才刚从那边回来。” 华洛说着,对那两人笑道“抱歉,让你们跑那么远,还百忙一场。” “没关系的小洛,”吴安琪微笑道,“想通了,不过去了就好。但不管你去哪里,我们都一定会在你身边支持你。” 赵天冀也笑得很灿烂“其实我们过去多半时间也是在度假啦,每天买买买,吃吃吃,挺开心的。” 华洛把叶真衣往前推了推“这边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很有天赋的叶真衣,以后也会是我们团队里重要的一员。” “关于我受伤的所有事情,都已经全部告诉她了。” 赵天冀和吴安琪闻言,微微脸色一变。 因为,知道华洛如今身体状况内情的人几乎没有几个。 而他们两人,都是从华洛出道之时就跟在他身边,深得信任的老团队成员。 没想到,华洛现状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了一个才认识不久的小女孩…… 赵天冀首先恢复了平常的神态,伸出手,很绅士地同叶真衣握了握手“你好,以后要一起工作了,多多指教。” “安琪姐……” 吴安琪也和叶真衣握了手,她的手很冷,眼睛里明显充满了距离感。 似乎一时间还不能够认可这样一个看起来懵懵懂懂的年轻小女孩。 …… 八月末,店面正式装修完毕。 香水作品陆续运入库房,最后的一些装饰摆设也开始运入,店铺已经到了营业前最后的准备阶段。 “天冀等等,不能像这样陈列!客人不会喜欢你这样把相似的主题放在一起的。” “啊?是吗?” 正在热火朝天往货架上摆香水的赵天冀闻言,挠了挠头疑惑脸,“可是安琪姐,把相似的草莓香和草莓香放在一起,不是更方便顾客比较、挑选吗?” “方便挑选?拜托,那是专业调香师才会考虑的事情吧!” 吴安琪大大叹了口气,插起腰直起身子来“你也不想想来买香水的人中,能有几个专业的调香师啊?都像你这样‘好心’把一样的放在一起,客人会挑花眼的!而挑花眼的结果是什么你知道吗?那就是干脆哪样都不会要了!” 赵天冀“啊?哦……还有这种事啊,那我该怎么放?” “算了我来放就好,你一边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吴安琪不耐烦状把他挤到一边,又一眼瞪向正在旁边呆着的叶真衣,“你,又傻傻的站在那里看什么看?” “我……就是觉得,”叶真衣回过神来,赶紧摇头,“像这样在旁边看安琪姐你们做事,每天都能学到很多东西。” 吴安琪冷笑了一声。 “你与其忙着恭维我,不如好好做事。在华洛身边,没有人能只靠好的皮囊或者说好听的恭维话长长久久。” “小女孩,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竟能让华洛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那么相信你,不过有句话我要先告诉你——华洛虽然人很单纯,却也不是会让人轻易蒙蔽的。” “不管是在葳芳还是在香浮世家,最终被认可的,永远都是以实力说话的人!” 她说这话的同时,几步逼近叶真衣。 或许是气场太过强大的缘故,叶真衣被吓得下意识向后退了一小步。 背后是堆叠的即将拆封的地毯,踩上去就是一个趔趄。 “啊……” “当心!” 扶住她的是一双坚实的臂膀。 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隐隐香水气息,那是法国香水品牌lesétoiles经典款“k恋墨”。 柏树叶、香根草,广藿香和乌木的……有如雨后林间雾气之中投下来的一抹清阳。像这样一款深沉成熟而忧郁的男香,最适合有故事的男人。 叶真衣其实一直觉得有某个人,非常适合这款香。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这么觉得了。 那位兰蕤的总裁韩擎,没有谁比他更适合这款成熟的男香。 她抬起头,没想到扶住她的那人竟然还真的是韩擎。 韩擎看清到怀里女孩的模样,也是一愣“咦,怎么是你?”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怎么,你来华洛的店里帮忙了?但我记得你不是正在兰蕤念书吗?” “我是兼职打工,”叶真衣老老实实回答,“只在下课时间过来店里帮忙。” “这样啊?”韩擎闻言,微微眯起眼睛,“但是,兰蕤有校规,一年级是不准打工兼职的。你这样光明正大违反校规,要是被发现,可是会被禁止期末考试的?” 叶真衣“啊?” 会被禁止考试? 糟了,校规什么的,她还真的还没有空研究过呐。 怎么办,她从没想过原来一年级是不准出来打工的! 所以,就只能放弃兼职,一心一意回学校好好念书了吗? 可是!她是多么难得才有这样的机会,能在华洛身边工作,怎么能轻易放弃! 韩擎就这么看着她的脸上,变过千百种有趣的表情。 “逗你玩的,呵,没想到你紧张的样子还挺有趣。” 叶真衣“……啊?” 看女孩还呆呆的、云里雾里的样子,韩难得笑了。 “哈哈哈哈……果然有趣,简直像一只呆头呆脑的傻兔子。” 是真的很像一只傻兔子。 一副被惊讶得蒙了的样子,感觉警觉德连耳朵都竖起来了。 韩擎停不下来,越看她越觉得好笑。 冷不防身后一个声音幽幽道“擎哥,你过来了,怎么也不事先告诉我?” 身后,华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店里。 看他的眼神,就像是主人逮着了陌生人在未经允许顺自己家宠物兔子的毛一样,反正是不怎么太高兴。 但是,究竟是谁家的兔子还说不一定呢。 韩擎眯起眼睛“刚好路过而已,你不是也没告诉过我,你的店里原来还招了我们兰蕤的学生做兼职?” 两个人之间,不知为何,莫名有些波流暗涌的意思。 饶是迟钝如叶真衣,也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 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听华洛道“你别站在这儿了,干你的活去。” 气氛不对,叶真衣赶紧溜。往后面货仓那边走,刚好迎头遇上抱着一只水晶月亮时钟摆件往这边过来的赵天冀。 “真衣,真衣!”赵天冀看到她,马上放下摆件把她拉一边。 “听说大魔王韩擎来啦,还跟你说话了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 叶真衣“大魔王?” “是啊,大魔王!大名鼎鼎残忍冷血,吃人不吐骨头的兰蕤大魔王韩总!这个绰号可不是我起的啊,是好多人背地里都这么叫他!我跟你说,他这人可阴险了,无论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要轻信啊,很容易别被他骗的!” “这样啊,可是……” 叶真衣微微皱眉,看向赵天冀刚才搬着的那个月亮钟摆件。 如果她没记错,这个很漂亮的摆件,还是韩总前几天送给香浮世家做店内装饰的呢。 记得送过来的时候,店里的小姑娘们纷纷赞叹说漂亮。 还说韩总真的很用心,专程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来。 赵天冀“不不不这个吗?这都是小恩小惠,你千万别被骗了,这种东西也是他阴险的一部分!那家伙明明是在打我们这边的主意,还装得像是好人一样。真衣你过来,来!” 走廊尽头,会客室的门虚掩着。 赵天冀“嘘”了一声,伸手招呼叶真衣过去。 门里面,正传来华洛的声音。 “擎哥,你其实不用一直这么破费的,上次都已经送了很贵重的礼物了。” “这不过是一点心意,”淡淡的烟味飘过来,是韩擎低沉的声音,“提前预祝你的新店一切顺利。” 新招的前台小姑娘笃笃端来茶水,走到门口时,睁大了一对眼睛与正在听墙角的两人面面相觑。 赵天冀还是那一招,“嘘”。 小姑娘无法,只得悲壮地点点头,就当做没看到。 沏上茶,过了一会儿,会客室里再度传来韩擎的声音。 “小洛,上次跟你说的事情,我这边的邀约持续有效,你呢?有稍微改变一点心意吗?” 华洛“擎哥喝茶。” 韩擎抿了口茶“我听说,修叔那边一直在想办法入资你的香浮世家。” “我不否认有这回事,”华洛道,“但我对修叔的回答,和我跟你的回答是一样的——香浮世家不会接受任何外界投资。” 韩擎笑笑“小洛,我明白你想要一家完全属于自己的店,这件事你跟我说过,但是你多少也要稍微考虑一些现实问题。” “你的独立品牌才刚起步,必需要大量资金和宣传才能够良好地发展。想要走得长远,在这个时代,仅靠一己之力太困难了,你一个人攒下来的那些钱和名声,是远远不可能够的。” “还是认真考虑一下合作的事情吧,你曾经是葳芳的招牌调香师,姑父也一定希望你的独立品牌能一炮而红、走得长远。与我旗下的投资公司合作,投资数目保证你满意,还会有兰蕤的专业团队帮你打造品牌优势。” “而我这边,就只要求占有很小一部分的股份而已。” “保证绝对不会威胁到你的所有权和对公司的控制权,而且无论怎么说,我们的利益本来就是一致的。” “……” “你听,你听啊!” 门外,赵天冀小声跟叶真衣耳语道“打从知道华洛从葳芳独立出来之后,韩擎就一直想要拿钱入股我们香浮世家。” “但是他想得美,华洛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毕竟这个韩擎啊,早就名声在外了!每次都是以投资为名和你谈合作,最后的结果却无一例外连皮带骨头吃了你的公司,还是那种吃完了还好意思面带笑脸的类型!” 赵天冀绘声绘色的形容词,让叶真衣瑟瑟一阵发寒,同时又有点不解。 “但是,这个韩总他……不是华洛的表哥吗?” “在外面的商场杀伐屠戮也就罢了,自己家的人也要算计吗?” “自己家人?你可千万别这么想,”赵天冀狂摇头,“葳芳和兰蕤之间的关系啊,也就只有外人觉得他们是一家!但华家和韩家两边人自己,都从来不这么觉得的!” “非要说的话,两家在法律上本来也没有任何必然的关系呀,要不是咱们华总娶了那韩家的小姐,葳芳和兰蕤一直以来就算说是头破血流的竞争对手都不为过吧?” “所以真衣,你在华洛这边做事,可要千万防着姓韩的家一些!” “而且说白了,这个韩擎他其实也只跟华歆有血缘关系,和我们小洛是没有的。充其量只不过是名义上的表兄弟关系而已,他又一直向着那个华歆,指不定两人背后勾搭着准备怎么对付咱们小洛呢!可不能不防!” 叶真衣“……” 叶真衣“表兄弟,却没有血缘关系?” …… 叶真衣是在赵天冀的解释下,才终于对国内两大香水巨头葳芳华家和兰蕤韩家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有了更加明确的认识。 简而言之,葳芳和兰蕤之所以会被外人当成“一家”,都是因为现任兰蕤总裁韩擎的小姑姑当年嫁给了华洛的爸爸——现任葳芳的总裁华总华辛源,然后两人又一起生下了华洛的弟弟华歆。 这个华歆,既是葳芳华爷爷的孙子,也是兰蕤老韩总的外孙。 而华洛,却因为是葳芳的华辛源华总和去世的前妻所生,与兰蕤韩家并无关系。 叶真衣刚刚把这么点事情彻底搞清楚,还想再问赵天冀点什么,忽然就被揪起了后领口。 跟赵天冀一起,被吴安琪双双往仓库那边拖。 “你们到底在干嘛啊?”吴安琪简直要气疯了,“赵天冀,我说你小子成天不做正事也就算了,居然还带着她不学好,一起跟你听华洛的墙角?” 赵天冀“安琪姐你误会了,我就只是想让真衣看看姓韩的到底有多阴险,提醒她防着点那个姓韩的,而且我工作做完了嘛……” “你做完了,她呢?”吴安琪狠狠瞪了叶真衣一眼,“你来我们这边帮忙多少天了?一天到晚干了什么啊,也不知道华洛到底看上你什么!我这边都忙死了,还不知道来帮忙!” 仓库门口,吴安琪拿钥匙打开后面的库房。 “哇!” 以前,叶真衣只是看到一箱一箱等待上架的香水运进去,却还从来没有亲自进来这里面过。 如今灯光一开,只见里面堆满了一排一排的小集装货架,货架上面,正陈列着大批量的成品香水、各类精油以及香水瓶等等等等。 华洛说过,“香浮世家”开业第一期会上架很多香型,除了华洛过去的历年制作,在葳芳出品过以及很多没有最终出品的香水之外,还有一些他挑选的别的独立调香师的授权作品。 只不过,“香浮世家”之后想要走的路线,却是以成品香为辅,“私人订制”为主。 所谓的“私人订制”,是品牌的客户可以选择订制任何想要的主题。 甚至可以要求调香师现场调配,因而如今仓库货架上面相对于已经定型的成品香来讲,尚未拆封的进口香精、精油、空瓶一类的会更多。 但这些,叶真衣暂时都无暇顾及。 她实在是太喜欢这个堆满了成品香水、香精原料和玻璃瓶的小库房了。 尽管开了灯之后仍旧稍微有些暗,尽管东西堆放得稍微有些凌乱,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这些东西在,哪怕是堆在黑漆漆的洞穴里,她也能当自己是置身在金银岛的宝藏一般。 吴安琪“行了行了,哇什么哇,有什么好感慨的?过来贴标签!” 说完,就扔给叶真衣一堆很大的打印标签。 叶真衣低头一看,手中一沓标签上面写着各种各样常见香精的名字,玫瑰、橙花、晚香玉、雪松、香根草…… “快贴啊!还傻站着!”吴安琪催她。 叶真衣不明所以,只得学着吴安琪的样子走到一包玻璃纸包着的未拆封精油跟前。 那是一箱子茉莉精油……她在手里的标签纸里翻了好久,才找到“茉莉”两个字贴上。 她心里算了算贴一张标签的时间,再看看这一库房漫山遍野的香精和精油,好多啊!这一个个贴要贴到什么时候? “是……都要贴吗?”她弱弱问吴安琪,不明白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不贴怎么办?”吴安琪白了她一眼,“库房里这么多香精,字那么小还都在瓶子底下,到时候客人要调配的时候,要是我让你来这边找某样精油,你难道要一个一个翻瓶底啊?” “不用翻瓶底的,”叶真衣不解,“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吗?” 吴安琪“你说什么?” “我说,只要之前见过,就可以不翻瓶底,直接凭外表认出精油的吧?” 叶真衣这么说着,顺手指着身边几摞精油,“比如,这个是迷迭香,浅色的是薰衣草,那边透明的是西瓜酮。并不需要去翻瓶底,可以直接从外观看出来的啊。” “你……”吴安琪震惊地看着她,“你是怎么、怎么不看名称,就从‘外观’认出来的?” 她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难道是她闻的? 可是这些精油都还没拆,都还是完美密封状态的,绝不可能散出来味来。 香浮世家的原料都是从英国香水起源?地格拉斯最专业的厂商进口,不可能连这点都保证不了。 “就……颜色不一样的啊。”叶真衣道。 吴安琪“颜色?” 她在业界工作多年,当然也知道不同香精的颜色都是不一样的。 可是,非要严格来说的话,除了少数一些精油的颜色比较特别好认,比如香柠檬是绿色,岩兰草是深棕色,没药是赭红色等等之外,绝大多数精油都是透明色或者透明偏黄,颜色非常接近,只是深浅程度略有不同而已。 那么接近的颜色,常人的眼睛,哪里能随随便便就分辨出来? “是能分辨出来的。”叶真衣笃定道,“同一种植物提纯比较纯净的香精和精油,就算是品牌、厂家不同,颜色也一定不会相差太多。更何况除了颜色之外,不同精油的粘稠度也不一样,是完全可以分辨的。” 她强调了“完全可以分辨”几个字,简直就差没说出来“一目了然”了。 可吴安琪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她从身边捞出来一款精油“那你再说说看,这个是什么香精?” 叶真衣微微皱眉“我之前……好像没见过这款精油。” “你看,你说不出来了吧?”吴安琪总算找回了一点底气,什么嘛,还以为她有多厉害,同时捞起瓶底一看——玳玳油。 叶真衣“玳玳?玳玳是什么啊……我从来没听过这种植物。” “你连玳玳都不知道?”吴安琪生气,“南方生柑橘科!也叫回春橙,香水里不少见的!既然以后要调香,就用心对基本精油再熟悉一点!” “这样啊,我记住了。”叶真衣点点头。 她走进,接过那瓶玳玳油,小心试过它的气味—— 安琪姐说它也叫“回春橙”,果然香味是干净的柑橘系,气味介于香柠檬和甜橙之间,很清透。 这种清爽的柑橘气息,让叶真衣莫名想到夏浮生。 这一类的橘子香,总感觉很适合他。 很久以前,叶真衣曾经给夏浮生做过一款柑橘香的“专属香水”,还一度引以为豪。 现在的她仍旧留着那张香谱草稿,只不过,那气息如今再闻起来已经太过笨拙幼稚。 她一直想着,有机会重新做一支夏浮生的专属柑橘香水,却始终没有灵感。 而如今,这个新认得的“玳玳”,倒是给了她一点点新的灵感。 她垂眸,暗暗记下了这款精油气息,又晃了晃瓶子认真确定了颜色和粘稠度,转身看向身后库房。 目光飞速寻找着相似的颜色和质地,伸手指向两个地方。 “那边那个也是玳玳,还有那上面也是,对不对?” 这下,吴安琪是彻底震惊了。 她原来是真的只看外观,就能认得出来!这是什么样的眼神?难道华洛之所以选中她,就是因为她有这方面的天赋异禀?! 她看着那小女孩。 手心冒汗,心里咯噔直跳。 …… 叶真衣帮吴安琪在库房里帮忙整理了好一会儿,搬了两箱精油往店面走。 抱着的瓶子,是两打草莓香。 之所以只能叫做“草莓香”而不能叫做草莓精油,是因为草莓这种果子本身含油量太低,并不能如同柑橘类一样从皮肉里萃取出精油。 所以,像这样小瓶子里沉淀的气息,都是香精原料厂商那边通过特殊化学手段萃取合成的味道。只可惜,安琪姐刚才很严肃地不准她私拆。 不然,真想打开来试试看,国外优质原料厂直供的草莓油,到底是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满满草莓味…… 就这么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冷不防撞到一堵人墙。 “呜!”幸好那人眼明手快扶住了她,也幸好她抱两个箱子抱得很严实,应该没有洒。 淡淡的男香,又是熟悉的…… “k恋墨。”她轻声说 兰蕤的韩总身上的味道。 “是恋墨没错。”韩擎道,“这款香是我表弟小歆帮我挑的生日礼物,说很适合我。” 叶真衣点点头“确实很适合。” “果然,调香师们的品味很一致,”韩擎笑笑,竟然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头。 “以后就算是在自己的店里,你走路也要小心一点啊,别总走神,不然下次一头往别人身上撞过去了,说不定就没人守株待兔接着你了,嗯?傻兔子?” 叶真衣“……” 这个人真是!干嘛没事当她是小朋友,还摸她的头! 这是高高在上的总裁应有的举止吗? 还傻兔子?她哪里像是兔子了啊? 继而,鼻子动了动,咦,奇怪了,哪里来的草莓甜香? 糟糕了——草莓油好像有一瓶打掉了! …… 韩擎一个人走下停车场,忽觉袖口有些异样。 仔细一看,发现不知何时湿润了一小块。那质地摸起来不像是水,而是什么偏油性物质,他一想,一闻,满袖子竟然都是小草莓的香甜。 “……”肯定是她! 他马上想起来刚才撞到他的那个抱着一堆香精的女孩。 那时,那女抬起头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看向他。 她的眼睛……很漂亮,目光非常纯净。 是他一直以来很讨厌的、未经世事般的纯净。 他讨厌那样的眼睛。 因为拥有那样眼睛的人,必定从小一帆风顺被人宠着护着爱着,才能像那样不食人间烟火。 而他,从来不曾有过那样的人生,从来不敢那样不设防地直视他人。 可是…… 韩擎明明记得,听兰蕤学院那边的人说,那女孩是和家里闹翻后来兰蕤学香的。 听说生母之后还去大闹了一场,她从此没有了生活费,要靠奖学金才能过活。 他想,她应该也不是一路被宠爱长大,没有经历过挫折的。 毕竟为了走上自己想走的道路,年级那么小就一个人不被理解地背井离乡,这不可能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是她的眼里,他却没有看到半点委屈和疲倦。 她好像并不焦虑,也不惶惑。 就这么在短短的时间里找到了兼职。呵,华洛也真是会挑,一只傻兔子而已……他居然这么看重,还收她在他店里兼职。 “韩总,什么好事那么开心?” 听到司机这样招呼他,韩擎皱眉愣了愣。 司机“呃……没什么,就是,看您刚才笑得好像很开心。” 韩擎“……” “什么事情也没有。”他沉下脸,恢复了往日的冷漠严肃。 第二十三章:金盏菊和圣诞夜 那天韩擎走后,华洛召大家去会议室开会。 “韩总刚刚代表兰蕤集团向我们香浮世家下了一笔订单,可能会是公司今年下半年度度最大的订单。” “哇,兰蕤的订单耶……” 当下会议室里,立刻变得喜气洋洋。 毕竟,身在香水界,人人都知道兰蕤的订单可不是随随便便给出去的。 作为国内香水业最知名的大品牌,兰蕤集团对于合作作品的调香团队一向都会进行最严格的挑选。 而任何团队一旦能在兰蕤出品新香并获取市场认可,之后在业界的名声和地位也必将跟着水涨船高,前途无可限量。 像这样的合作机会,多少调香师和香水公司求之不得,而香浮世家竟然刚刚开业就一举拿下了这么大好的机会! ……都是华洛的功劳。 就算从原本的品牌葳芳独立了出来,也马上就接到了兰蕤伸过来的橄榄枝。 真不愧是大受欢迎、获得过多次国际奖项的的青年调香师。 几乎所有人这么想,只有吴安琪和赵天冀微微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赵天冀往前挤了几步,挤到华洛身边,压低声线无不担忧“小洛,不是之前说好了我们香浮世家要远离兰蕤、不和韩擎扯上关系的吗?” 华洛点点头“确实,我们香浮世家的原则是‘不接受兰蕤的投资’。但是这笔订单,并不是‘投资’。” “兰蕤现在和我们的关系,是我们的‘客户’。作为客户,除了对产品的设计和质量有要求之外,韩擎并没有任何理由插手我们的管理事宜。” “话是这样没错,”赵天冀道,眉宇间依然略显担忧,“可是不管是投资商还是客户,和韩擎那种狐狸眼大魔王做生意,小洛你最好还是小心一点。” “我知道。”华洛垂眸,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能不和他打交道,我也是真的不想……和他有什么来往。” “但是兰蕤毕竟是业界龙头。” “我们香浮世家作为刚入行的新品牌,想要完全和他们集团不产生任何关系,几乎根本是不可能的。” “既然迟早都要有所交集,兰蕤目前愿意暂时退让,不做投资方只当普通客户,对我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消息。就把它们当做普通客户对待就好,尽力将他们要求的产品做到极致吧。” …… 兰蕤的订单香水作品,暂定名称为“圣诞夜”。 顾名思义,是计划在今冬圣诞节期间上架的新香。 下订时间是九月初,要求十一月末定稿交货。 “只有不到三个月的制作周期,时间并不算得上充裕。因而这段时间工作会相对紧张,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知道了华总,保证完成任务!” 晨会上,大家都斗志满满的模样。 “那么下面分配具体任务,”华洛眼睛淡然一转,看向赵天冀,“这次‘圣诞夜’项目的一切外联工作,包括和兰蕤方面的所有对接,还和以前一样麻烦天冀你来主持。” 赵天冀露出笑容“没问题!” “至于这次‘圣诞夜’作品的主责调香师,我希望……就由叶真衣你来担任。” 叶真衣“我……?”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包括叶真衣在内,都惊呆了。 华洛“是的,你。” 叶真衣“可是……” 在她身后,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店员女孩子们也是偷偷开始交头接耳“怎么是她啊?还以为肯定是华总亲自操刀,或者交给安琪姐负责,怎么……” 旁边,吴安琪更是脸色苍白,努力掩饰住红蔻指间的颤抖。 华洛走到她面前“安琪姐,您经验丰富,这是叶真衣第一次负责主导香水设计,还麻烦您担任督导,全程监督指教她。” 吴安琪“好,好……” 她稍微有些摇摇晃晃,看向那黑色长发的漂亮女孩,神色复杂。 但身为一个前辈,吴安琪还是很快恢复了镇定“叶真衣,华洛看好你,你要好好加油。我们一起努力,把最好的作品做出来。” “哇,真不愧是安琪姐,这种状况下还是那么有风度气场。”几个女孩小声嘀咕。 “不过,你看那个叶真衣,她倒也很淡定呢。” “是呀是呀,一个新人就接了这么大的责任,一点都不怕的样子。” 叶真衣确实看起来一点都不怕的样子,没有漏出任何慌张无措。 甚至很理所当然地,回握住了吴安琪伸过来的手,很稳,一点都没有发抖。 心里却偷偷地忐忑至极—— 她清楚记得华洛当初邀她过来工作的时候,是曾说过要将她培养成香浮世家将来的首席调香师。 但是,但是。 她还以为,那会是循序渐进、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 却没想到这么快。 而且,还是一份这么重大的兰蕤订单。 把这么重大的东西,就这样交给她……可以吗? 华洛在想什么? 他怎么会将这样的机会交给她这种新人? 兰蕤圣诞香水那么重大的订单,就算是想要磨炼她,也不应该…… 华洛那边,好看的银灰色的眸子里,只有一片平静。 叶真衣根本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 …… 第二天中午,叶真衣下了课再来到店里时,就没办法再像之前来打工时一样帮忙理一理货架,搬一搬香水,偶尔摸摸鱼时把开了瓶的精油挨个偷偷闻个遍了。 她被华洛带进了门店后面的调香室。 那是一间不大但十分敞亮的房间,被玻璃隔成两间小调香座。 窗户朝阳,阳光穿透树影被筛洒下来,将其中一张桌子整个淹没在柔和的光氲中。 那是华洛的工作台。 桌面上摆着数十只瓶子,放着风车造型的闻香条台座,一些零散的笔纸和记录香谱夹。 不算有序,也不算凌乱,桌上的一切都很有“属于华洛的东西”的感觉。 叶真衣的心跳开始微微加速。 最崇拜的调香师的工作台……对于粉丝来说,简直无异于亲临圣地。 其实她早从以前就超级想进这间屋子里看一看了,但被吴安琪严令禁止。 “你这个人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看到东西就喜欢乱摸!华洛的东西从来不让人随便摸的,你想也别想。” 想起之前吴安琪说这话时,叶真衣是笑了的。 因为让她想到了妈妈。 以前在花店里,妈妈每次见着她进来也是如临大敌,嗡嗡重复的就一句话不要乱摸。 每每看到她没当一回事的神情,也会和吴安琪一样大为光火。 “叶真衣,以后,那里就是你的位置。” 华洛的低沉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 她睁大眼睛,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华洛指着的,是他调香台的玻璃对面,另一个小隔间里面满满放着瓶瓶罐罐的书架,以及尚且空荡荡的台子。 “每个调香师,都要有自己的调香台,以后那里就是你专属的位置。” “后面的架子上,器材、原料,你所要用到的大部分应有尽有。如果还有什么想要而这里没有的,都告诉天冀,他可以给你马上订到,还有……” 后面的话,叶真衣都听得恍惚。 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她的位置”。 她如今……真的是真正的“调香师”了。 她竟然也有属于自己的调香台了! 以前在家,她每次都是坐在后山上调香。 而在兰蕤的寝室里,她都是坐在飘窗上调香的,哈哈哈……现在她竟然也有自己的台子了!? 在此之前,一直一直都在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有一个自己的玻璃小房子。 有一个自己的小台子。 虽说学校里面的调香实验室里,也有单独的调香台卡位,但是数量十分有限,以至于全部需要提前一天申请征用。 而因为申请排队太多只能按级别发放,她身为新生,从来没有成功申请到过。 而如今,在香浮世家里,终于有了她的位置。 从今天开始,她就有自己的调香台的人了。 而且这位置居然还还还正在她的偶像调香师华洛的调香台对面?! “当然,这个位置当然不是平白无故送给你的。” 华洛拉开那个小小的玻璃房门,示意叶真衣过去。 于是,叶真衣迎着刺眼的阳光走过去。 华洛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就在叶真衣还在心脏怦怦跳,明显兴奋地触摸着调香台上光洁的玻璃板,确认那陌生的凉丝丝的手感时,耳边听到华洛沉声道 “既然已经坐下了,现在就开始工作吧,‘圣诞夜’的主责调香师叶真衣,现在,开始着手勾画你的‘圣诞夜’草稿。” 叶真衣“……” 叶真衣“……啊?” “‘啊’什么?,叶真衣,上次开会的时候你在现场吧?还记得自己的指责吧——你现在的身份不仅是我们香浮世家的专职调香师,还是‘圣诞夜’项目的负责人。还记得吗,这次项目从设计到完工,给你的时间统共最多就只有两个多月而已。” “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你白天有时还要上学,这样算下来,每天待在这间调香室的时间平均能有多少?四个小时?六个小时?” “再减除一些私人活动、突然事件可能的打扰,叶真衣,你已经没有什么时间了,知道吗?” “所以,这一周内,你必须交出一份‘圣诞夜’的草稿。” 他说到这儿,笑容竟有些狡黠。 叶真衣“……” 她以前一直都觉得华洛笑起来有种透明纯净、甚至略微涩然的文艺气质。 好像一根柔软加白的的羽毛在天上飘。 直到这一刻,白色的天使偶像突然长出了小獠牙,还顺带忽闪起了黑漆漆的恶魔翅膀。 “如果可以的话,”他依旧微笑,“我今晚就想看到结果。” 叶真衣“……” 她虽然至今对于‘圣诞夜’这件事还并没有太多的真实感,但也知道,这下……一切都是来真的了。 第二十四章:草稿与琥珀 圣诞夜……有什么呢? 圣诞老人,彩灯,烟囱,壁炉。 勋鹿,袜子,雪和松树。 从烤箱里拿出的香甜苹果派,蛋糕店里巧克力的浓香,冰激凌和拿铁咖啡。 还有朗姆酒,烤面包和白兰地? “圣诞节”这个主题,经过无数绘本、电影、故事的渲染,似乎天然能够产生出无限延展的联想。 笔尖只是随便在便签本上写写画画,就已经写出了那么多条类目。 肯定还有的,还有很多,叶真衣心道。 一定还有着更加丰富多层次的气息,与这个节日相关。 而她的“圣诞夜”香水……又究竟要去包含、糅合这些选项里的哪些气息呢? 下意识咬了咬笔杆。 首先确定的,是琥珀香。 香水中的“琥珀”,并非普通意义上的琥珀化石,而是由多种树脂的提取物混合而成的一种的木质香。 这种琥珀香,天然有着温暖、甘甜、厚重的气息。 在叶真衣看来,这样的香氛刚好符合圣诞节的经典造型——窗外皑皑白雪,而屋里一家人围坐在壁炉边,大毛毯、蜜饯和猫,所有人开开心心、温馨地依偎在一起互赠礼物。 “……”她幻想着那一幕,缓缓闭上眼睛。 亲身过过的圣诞,屈指可数。 曾几何时,那应该已经是她很小很小时候的事情了,她也曾真的过过一两次真正意义上的“圣诞节”。 那样的圣诞节,总有一颗小小的圣诞小松树。 窗外下着雪,但家里炉火旺盛。 小松树上上挂满彩灯,爸爸在老妈“净做这些没用的事情干什么”的叨叨抱怨中,笑着哄她。 是啊,那时候爸爸……还在世呢。 虽然叶真衣对那个叫做“父亲”的男人印象已经非常模糊,却依稀记得一些细节,比如他好像身体不好,经常咳嗽。 比如他话少、却有着温柔的声音。 后来的日子里,老妈提到爸爸的时候并不多。 偶尔提起,也多半是抱怨,像是什么“你那个死鬼老爸,既不会挣钱,命又不好,年纪轻轻甩下我们娘俩受罪”,又或者是“那死鬼和你一样不接地气,或者的时候就知道搞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像什么乱花钱买花啊、请我跳舞啊”一类云云。 这样的话,叶真衣从小到大,听得耳熟到都能模仿妈妈的语气。 可是偶尔,街道对面的音像店放起一些西洋圆舞曲一类的悠扬音乐,老妈又会忽然失神。 会打开衣柜,愣愣看着几件她早已穿不上的连衣裙。 眼睛偷偷闪着叶真衣从来没见过的,少女一样的光华。 “唉……”叶真衣偷偷叹了口气。 不行不行!她怎么想着想着圣诞夜的香水,就又想起过去的事情了? 华洛说过,留给她制香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她可不能再随便走神了。 今天,至少得交出一份草稿来。 于是她集中精神,继续想。 除了琥珀的温暖,圣诞夜的另一个最典型的意向,应该就是窗外堆积的白雪了。 可惜“雪”这种东西的味道,实在是太过抽象,也许比起“气息”,更能体现这种意向的,反而是一种凉凉的、轻盈而纯洁的“质感”。 叶真衣这么想着,目光循着书架看过去。 有着冰凉气息的香水原料,其实有不少——可是“海水”虽凉,淡淡的海腥味却与冰雪不搭。 “薄荷”也很清凉,可独特的气息使它有可能在香水中太过凸出而抢鼻,至于“西瓜酮”……则多少又有一些太过水果系的香甜。 “……”叶真衣沉吟了片刻,把目光落在“降龙涎香醚”上。 天然有着丝丝凉意,龙涎香又不会太甜,这种木质系的调调,可以用来模仿落在松木和泥土上的“雪”。 好。有了“琥珀”的温暖壁炉,有了“降龙涎香醚”的雪。 她幻想着自己正坐在圣诞的壁炉边,看着窗外的雪,接下来会闻到的气息是什么呢? 大概……是果仁糖的香味吧。 毕竟是圣诞节,又怎么会少了各种各样甜蜜的糖果? 巧克力、牛奶、杏仁和其它坚果混合而成的“果仁糖”的气息,在香水里永远象征着最跃动的食欲,可以给人带来愉悦的感觉。 写着“果仁糖”的精油,架子上放了好几瓶。 毕竟这种原料和普通单样植物提炼的精油不同,都是经过多种原料冗长而复杂的工艺混合而成,成品通常还需要静置数月之久,才能收获这种香甜浓郁的气息。 而不同厂商的配方不同,自然也会产生许多不同的“果仁糖”气息以供挑选。叶真衣一一试过,有那么一瓶,正是她想要的滋味。 …… 不同的香水液体,沿着玻璃棒流入混香杯,杯充分混合,再用无味酒精稀释。 用洁白的闻香条稍微沾染,试一试气息,再经过思考调整原料的比例、并考虑加入新的香味。 渐渐,不同的香气开始融合,共鸣,有了作品的雏形——那香味很甜,很温柔。 很有一种裹着大毛毯子跑到壁炉边,浑身柔软又暖洋洋地窝在沙发里,吃果仁糖的感觉。 但叶真衣不会就此满足。 加一点花香吧,花的香味能让“琥珀”的气息更加柔润圆滑。 加一些安息香吧。 能让香水尾调的气息更加持久,既温和,又有一种氤氲的困意。感觉仿佛舒服得快要睡着了一般。 渐渐的,渐渐的,那香气越来越完整、平衡。 一切都很好,只是略微有一些过于温暖和甜腻。 为了降一些甜腻,叶真衣稍稍点进去了几分青绿叶——要当心,只能一丁点,让香水焕然出现了若有似无的清新沁凉,又不至于喧宾夺主、变成盛夏的清凉气息。 真好闻啊。 ……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时间缓缓流逝,叶真衣完全感觉不到。 玻璃棒、混香杯,在她手中无比听话。 而就在不久之前,在她一开始坐在调香台上时,那些小东西还纷纷地不顺手——玻璃棒会磕在散味瓶口,混香杯会歪倒在桌上好大一声,害得他手忙脚乱。 而现在,都已经驾轻就熟了。 她已经仿佛回到了小后山。 手中的玻璃棒,又变回了随手攀折的小木棒,混香杯变成了好拿好放的一次性塑料杯。 整个人,也一如既往地再度忘记了世间万物,完全沉溺在“圣诞夜”的香氛之中。 晚饭,完全没有想起来要吃,也不饿。 已经在位置上坐了八个小时整,没有起来过一次。 对面的玻璃房里,华洛正在看着他。灰色的眸子定定的。 玻璃门外,吴安琪走过来,敲了敲叶真衣的房门。 其实很大声,可她完全没听见。 吴安琪愣了愣,脸上浮现出有些不甘心的样子,回头看向华洛,却发现华洛正在微笑。 他正在看着他挑选的小姑娘专注的样子,微笑着。 “已经很晚了,”吴安琪垂眸走过去,推开华洛调香师的房门,提醒他,“她的男朋友……那个小夏已经在外面等她好久了。” 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商场和香浮世家的店面都已经打烊,门关了一半,只有灯还开着。 夏浮生正像一直困极了了猫儿一样窝在外面沙发上,半睡半醒。 面前茶几上摆着一杯已经喝光的咖啡。 他实在是太累了。 这么弄的黑咖啡一杯闷下去也没什么用,还是困。 …… 夏浮生最近真的忙得快要死了。 本来明明是说好了的,他要陪叶真衣去华洛那儿兼职。毕竟像华洛这样什么都好的潜在对手实在是太过强大了,他是真的不敢有一点点的放松。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自打进入玻璃工艺专业之后,他们专业便也迎来了一位业内工艺大佬教授。 教授姓张,喜欢戴着个老学究的眼镜,却抽雪茄,绰号“爆炸张”。 脾气那是典型的易燃易爆炸,在第一次上课就教工艺,直接把大半个班的学生骂到狗血淋头、体无完肤。 “像你们这群文化成绩差、手上还笨得要死的狗东西,差不多再废一点就是社会的垃圾、蛀虫了!” “还不好好听课,多学点技术?再不努力你们就彻底没希望了,不想听课的如现在就回家找爸妈养,反正能把你们培养成这种废物的爹妈,自己造的孽也有义务负责到底!” 比这种话侮辱性多的言论,几乎在“爆炸张”的课上是常态。 不仅如此,“爆炸张”进校代课时自己还带了个项目组,接了一大堆的玻璃工艺活儿,天天没事就压榨学生给他当免费劳动力做项目。 这样的做法,自然引起了很多同学的不满。 但无奈私公立学校有一点不同,就是和这种业界大佬老师根本没有道理可以讲。 “爆炸张”业界鼎鼎大名,是学校好不容易请来的教授,校方可不愿意轻易开罪他。 于是,纵然有一波又一波有气不过的学生到教务处告状,也从来没有任何结果。 “爆炸张”有恃无恐,通常就是淡淡点上一口雪茄嘲讽“嫌累,不想学、不像做?不想你们可以退学啊,选择一辈子做社会的蛀虫啊?” 一群悲愤无比又毫无办法的玻璃工艺学生中,夏浮生却是个淡定无比的个例。 他还蛮愿意听课的。 因为不管“爆炸张”如何的一言难尽,他之所以选择玻璃工艺专业,只是想要帮叶真衣烧制如同“白瓷皇后”的玻璃裙一般完美的香水瓶而已。 所以,只要想着“一定会有那一天”,不管“爆炸张”如何刁难他都能心平气和,大不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是了。 他只是想早点学会技艺,帮她做出来一个那样的玻璃大裙子。然后她一定会笑的,而只要她开心了,就是对他最大的奖励。 夏浮生没想到,某天,“爆炸张”突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你有前途。你天分不一般,眼睛里又有光,将来前途无量!” 夏浮生“???” 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大佬“爆炸张”在玻璃工艺的众多学生之中一眼看中了。 而成为了“重点关注对象”之后,爆炸张就开始对他时时刻刻盯紧,成天吆五喝六没事就指使夏浮生给他干着干那不说,课上课下更是被疯狂指导、逼迫干活。 一来二去,弄得夏浮生经常下课时间比叶真衣结束打工的时间还要晚。 夏浮生很无奈,但无奈也没用。 只能努力想办法——既然不能陪叶真衣一起在香浮世家兼职了,在其他方面他一步也不能再退。 至少,每天跟爆炸张软磨硬泡,一百万个理由,无论如何一定要亲自接她回学校。 好在爆炸张也不是完全不讲理。 算是勉强点了头,从那以后夏浮生不管多累多困,不管下雨刮风,都雷打不动过来香浮世家接叶真衣下班。 夜里十一点多,叶真衣还没有半点要站起来的意思。 华洛起身,走到她的调香隔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不管弄没弄完,今天就暂且这样结束好了。你明天还要上课,何况一个女孩子拖到太晚回去也不太好。” “听话,小夏在外头等你呢,收拾收拾去吧。” 叶真衣“……” 她抬起头,看着华洛“我做好了。” 声音很轻,有点明显的不自信,又带了一点小小的期待。 “华洛,圣诞夜的草稿……我做好了。” 第二十五章:繁星与西瓜酮 那天晚上十一点,不止叶真衣和华洛,吴安琪同样没回家。 她守到这一刻,等的就是这个。 一听叶真衣说“做完”,马上冲在华洛之前便两步上前劈手夺过叶真衣手中的玻璃瓶,抓起桌上的闻香条就沾湿了一角。 紧接着,把闻香条贴在鼻尖。 一瞬间,壁炉的温暖,雪的气息,糖果的甘甜,还有那种让人快要睡着的柔柔气息,循序渐进地钻入脑海。 她皱眉愣了一会儿,放下闻香条。 “就是这样?就只是这样而已?” 她转过身子,瞪着叶真衣“呵,你在搞笑吧,这就是你心目中的圣诞节?” “糖果甜,松木和琥珀香,仿制的雪的粗劣味道……果然是经典的圣诞节主题搭配啊?像这样的香水应该一定会大获成功的吧——如果,今年还是一九五零年的话!” 叶真衣“……” 见叶真衣露出了迷茫的标签,吴安琪的脸上更是满满都是嘲讽“我求你了大小姐,请你认认真真思考一下!从人们开始有购买香水的习惯起,大家已经经历过了多少个圣诞节?” “第一年,可以是壁炉美食圣诞老人,第五年七年十年,还可以是壁炉美食圣诞老人,但是再十年之后呢?再五十年之后呢?对于一成不变的主题,人们的忍耐力究竟会有多久?” “叶真衣,在你的脑子里……圣诞节就只有这些简简单单元素是吗?!” “可这个程度的香谁不会做呢?你这样的初学者都能随随便便想到的元素,你觉得过去很多年里,所有调制圣诞主题香氛的调香师难道会想不到吗?” “更不要说,你这款香,里面杏仁糖果的味道很廉价!雪的味道也完全工业!整个香给人的感觉只有僵硬——一切都是无比的模式化,就像是你对圣诞节根本没有自己的理解,就好像是你从来没有经历过‘圣诞节’一样!” “……” “……” 华洛修长的手指,从桌上捡起吴安琪扔下的那条试香纸。 他闭上眼睛,缓缓地品了一会儿。 “气息很平衡,香味层次把握得很好,这是真衣你一贯的优点。”他说。 “但是其它方面,确实是安琪姐说的那样,乏味,新意不足。” “很抱歉,这样的评价确实是有点不留情面。但既然真衣你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我也不能对你的要求太过纵容——像这样子的香水草稿,即使只是初稿而已,肯定也远远不够格。” “但你也不要心急。你有才华,只是经验太过不足,之后会好起来的。” 他眯起眼睛,微微笑道“今天就先回去休息吧,从明天开始,我要对你进行一定程度的特训。” “叶真衣,做好心理准备。” …… 等叶真衣收拾完桌子走出店门,时间已接近午夜。 九月的白天虽然炎热,夜里却满载着凉意。 夏浮生困兮兮从沙发上爬起来,竟然不忘拿小外套给叶真衣披上,还给她带了奶油面包做宵夜。 叶真衣一路啃啃啃“好饿啊浮生,谢谢你,真好吃。” “谢什么!”夏浮生心疼道,“要是知道他们那么虐待人,连晚饭都没给你吃,我就给你带一枫堂的豪华寿司食盒了!喂喂你吃慢点,都吃到脸上去了,来来喝口奶茶……” “你看浮生,路上,都没有人了呢。” 香浮世家所在的商场,距离学校并不远。 步行也就二十分钟左右。 只不过时间太晚,回学校的路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闪烁,不见一个人。 夏浮生“嗯,别怕别怕,有我在呢。” 嗯……怕倒是不怕。 如果是别人,可能叶真衣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担心。 可她毕竟和夏浮生从小一起长大,人家可是空手道黑带啊,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算夜色苍茫四下无人,也确实不会觉得半点不安全。 只不过……唉。 “浮生,你刚才在外面,听到安琪姐说的那些话了吧?” 她低下头,叹了口气“我大概做的真的很差吧……白白忙到那么晚,还害你一直等我。安琪姐第一次像那样大发雷霆,应该对我非常失望了。” 至于华洛……叶真衣刚才全程,甚至都没有敢抬头看他的脸。 虽然他的语调已经很温和了,但她还是不敢。 她害怕,害怕看到他失望的样子。 虽然,华洛没有像吴安琪一样严厉训斥她,但说不定……华洛心里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人了呢。 唉。 是她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竟然还敢开开心心自以为是地觉得做的不错。 这么想着,不免轻轻叹了口气。 夏浮生“真衣,我我我觉得就刚才那个女的,你其实可以、可以不用理她。” 叶真衣“呃?” “真的,你你你看华洛都没说你什么,她那么凶,只只只是妒忌华洛选你当调香师没选她吧!且还阴阳怪气说什么‘觉得你好像从来没有过过圣诞节一样’——在国内长大没过过圣诞节不是很正常吗?本来就是外国的节日好不好,国内是圣诞节连假都不会放的不是吗?” “……” “是真的!你想啊,难道她家里在她小小小的时候还真的砍树过节啊?国内正常人家谁干这个?没经验不是很正常,她自己家里难道砍过?” “还有那个华洛!居然还帮她说话,我就说他不安好心——当初哄你过去的是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叶真衣“噗。” 夏浮生“你你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努力忍,却忍不住,“我就是在觉得……浮生,你还真是完完全全毫不犹豫地就站在我这一边啊。” 好像,从小就一直是这样。 在所有人都觉得她古怪,说她脑子有病的时候,一直都只有夏浮生在努力维护她。 甚至如今她来到s市,在兰蕤念书,他也义无反顾地跟着她来了。 从小,他就是这样,一直无条件地相信着她。 就算是妈妈、邻居、老师、同学,所有人都不相信、不理解她…… 夏浮生“我我我当当当然站在你那一边了!” “你本来就是最好的,你的香水明明也是最好的,所有说你不好的人都是没眼光、庸俗,那个什么安琪,那个华洛……都一样!” 噗。 虽然明知道不是真的,但叶真衣还是长出了一口气,笑了出来。 她本来是很失落的。 做了一下午的香水,以为还不错的初稿,却遭受了“完全不行”的评价。 但好在有夏浮生在身边,尽管她知道不能就这样贪心听好话而停步不前,也知道华洛和吴安琪的责备都很有道理,但果然…… 有人能够毫无道理地坚持说她好,能够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身边,始终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啊。 抬起头,叶真衣看向夜空。 这天的星星,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特别地低。 仿佛她一伸手就能够触摸得到一样。 “星星……真漂亮啊。” 夏浮生“嗯。” 他嗯得有些迟疑,叶真衣看向他时,发现他也正在看着她。 好看的眼睛里,闪烁她不懂的明亮。 “浮生,你怎么啦?怎么那样看着我?” 夏浮生一愣,似乎有些慌地赶紧摇了摇头,略有些腼腆地自顾自笑了起来。 “赶紧喝你的奶茶吧,不然要凉了。” “哦……” 她低头喝茶,他才敢继续看她。 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在他眼里,刚才路灯下她的眼睛,远比那漫天的星河还要漂亮。 城市的另一边。 华洛开车送吴安琪回家,吴安琪打着哈欠,抱怨着。 “就那小丫头的那个香,你明明也觉得不行,却舍不得骂她是吗?华洛,我知道她好看,但是好看和调香水准是两回事。有些事不必我多说,我知道你还年轻,有的时候这种漂亮又有些小才华的小女孩是招人喜欢,可是……” “安琪姐,”华洛道,“我对叶真衣没有别的任何想法。” “我只是觉得,她身上有着不可多得的天赋。” “天赋……”吴安琪轻哼了一声,“真有天赋的话,就不会做出那种烂大街的圣诞香。” “但她确实是有过人的天赋,或者说,惊人的天赋,只不过缺乏经验而已。” 车子在红灯路口停了一会儿,又再度往前行驶。 华洛笑了笑,继续幽幽道“毕竟,安琪姐你自己也说了,她做的这瓶圣诞香,几乎像是一九五零年的东西。” “正确的说,整个主题、基调,都很有那个年代的风格,甚至和当时法国belle的创始人墨洛维?格拉斯的初版‘圣诞手环’很相似。” “确实很相似,”吴安琪道,“所以我才说她陈词滥调。” “但她其实……应该没有机会闻到过‘圣诞手环’的初版才对。” “毕竟那瓶香水已经绝版,现在连兰蕤的图书馆里也没有藏品。” “而在听说要制作圣诞香之后,在我给她的那么短暂的时间里,她应该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收集和归纳市面上其他的圣诞香氛——也就是说,刚才的那瓶草稿,是叶真衣自己凭借天分和灵感制作出来的。” 身旁,吴安琪还是有些不以为然“那又怎么样,结果做出来的也不过是些陈词滥调的东西。” “可是,安琪姐你真的不觉得很惊人吗——在没有任何经验和参考物的基础上,她仅凭天赋做出来的东西,却能和传奇香水大师墨洛维?格拉斯的初版作品如此相似。” 华洛说到这儿,兀自露出了一抹得意的微笑。 “这就足以证明,她的天分……也是那样大师级别的,不是吗?” “何况,她还只是个上了两天香水专科的初学者。说不定,在才华方面,她甚至比墨洛维·格拉斯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 吴安琪愣了愣,缩在副驾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二十六章:圣诞夜与红大衣 第二天叶真衣去调香室时,华洛已经在等她。 “其实,我今天本来是想教你一些别的,可惜……” 他垂眸,修长的手指随意摆弄着一瓶精油,俊美的脸庞上带了些涩然。 “你今天又闻不到了吗?” “嗯,总是这样,时好时坏,”华洛笑笑,“先坐下吧。” 他一手拉开椅子,在叶真衣坐下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开始有序地排起桌上的混香杯和试管。动作非常快,行云流水一般就点燃了酒精灯,玻璃棒拿起来的时候,更是甩了个悬空360°,又稳稳接回手里。 叶真衣看得眼睛里有星星“哇……” 手指有那样娴熟的技巧,真不愧是曾经在国际调香师技能大赛上拿过第二名的调香师。太厉害了。 “在调香领域,其实‘手法’并不那么的重要,但也不能完全没有。”华洛道。 “你昨天做香水的时候,我一直在对面看——你思考的时间过多,而手上的动作太慢了,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调香师,一直那样可不行。” 他说着,递了一根透明玻璃棒给叶真衣。 叶真衣接过玻璃棒,那一瞬间有过小小的冲动,想要试着学他以刚才的样子抛一下再接住,但她始终没那样做。 因为,她八成接不住。 大概是心思表现在脸上太过明显,她听到身边华洛低声笑了“都说了,不是要你学会炫技,是让你早点学会一些专业手法。来,你看一下这个。” 他说着,拿起遥控器,点亮了调香室对面墙壁挂着液晶屏。 电视里正在进行一场比赛,按照解说的说法,是两位调香师正在进行白热化的决赛角逐。 两个选手都是外国人,都年纪不大。其中一个金发碧眼的拿起空试管时,也是以华洛刚才的动作顺手将其往空中一抛,不仅一把轻易接回,还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度。 而另一边,则是一名棕发棕眼的美女,她的动作没有男人那么多炫耀的意味。 她似乎在等某个契机——面前酒精灯上架着蒸馏管,她闭着眼睛感受着香气。而就在试管内的溶液濒临色变的一秒,只见她迅速将蒸馏管从酒精灯上夹下,液体倒入烧杯沿着杯壁一滴不漏落入混香杯,毫无半点多余动作地行云流水。 好棒…… 虽然隔着屏幕,叶真衣不可能知道他们那时候调制的香水究竟会是怎样的气息,但单凭手指这样惊艳的技艺,确实已经足够碾压绝大部分的职业调香师。 “这是去年a大赛的影像资料。”华洛道。 “这两位选手,在决赛之后都收到了国际各大香水公司的邀约,现在一个正在法国belle总部工作,很有可能会是下一季的首席调香师。而另一个在英国小红莓做坎贝尔爷爷的学徒。” 法国belle,英国小红莓……都是国际最为知名的香水大牌。 叶真衣一字不漏地认真听着。 好棒啊。在那样的企业工作,而且做到首席调香师……几乎可以说是所有调香师的终极职业梦想。 “你应该知道的,在国际上,香水相关最有名的赛事,统共就只有两个。” “一个是只针对香水作品的‘年度十佳’,每两年由国际香水评级组织li ary在世界范围内出品的新香中评选一次。而另一个就是a——全称叫做erfuraards大赛,是针对调香师个人技能的年度赛事。” “我知道,”叶真衣点点头,“我还知道华洛你以前,在这两个赛事都得过奖!” 华洛愣了愣,脸颊有些微红,连忙摆手“是都得过奖,但,也……都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名次。” 叶真衣“能得奖就已经很厉害了!不,是非常厉害了!” 真的是真的非常、非常厉害! 即使没有拿到第一名,也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因为那可是世界级的奖项啊。 首先要在国内杀出重围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更别说打败那些来自法国、意大利等拥有百年香水历史国家的外国选手取得好的名次……何况,华洛现在才那么年轻,当年得奖的时候,还不过还是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啊! 十几岁就拿到那种奖,报纸杂志上说的没错,他根本就是个天才啊! “行了行了,你别这样,我的事情不重要!”身边华洛叹了口气,略微羞涩地偏过脸去,“跟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你明白,身为调香师,‘作品’虽然很重要,但娴熟的技能一样不可或缺!” “嗯!”叶真衣拼命点头。 “你的手法不对,这很要命。但好在我现在手把手教你。当然,你也要努力学才行。” 叶真衣“嗯嗯嗯!” …… “哇,你们看,你们看,那个叶真衣在干嘛呢?” 第二天教室里,正上着课,坐在前面的白婷偷偷戳几个女孩子回头。 只见叶真衣正一边认真听着课的样子,一边手上操作不闲着,就像是正拿玻璃棒搅拌着什么。 问题是,她手里貌似什么东西都没有。 “噗……她这是搅拌空气吗?虽然老师刚刚教了手法,但在课堂上就这样‘练习’也很奇怪吧。哎你说,他是不是睁着眼睛梦游呢?” “哈哈哈,怕不是疯魔了吧。” 这些话,叶真衣当然没听到。 她正在认真听老师说香味族群的构成。偶尔分心的契机,也只是在回想着昨晚华洛一次又一次的提醒,一次又一次的指正。 “这样的手法是不对的,按我刚才说的重来。” “调香的时候不仅要光注意手的动作,如果点着酒精灯,余光还要随时注意灯的温度和火焰的颜色。” “不是那个样子的,叶真衣,你那样是随心所欲的坏习惯,必须改掉。” 专业调香师很多地方都有标准动作和手法,就像是弹钢琴一样,一个键位都不能错,你回去要好好练。” 她昨天晚上,在寝室练到大半夜。 就连做梦,脑子里也全是那一套流程,如今就连上课的空闲也不例外了。 …… …… 叶真衣以前自顾自调香调那么多年,从来不知道要注意的东西那么多。 是华洛告诉他,要注意混香杯的刻度,用余光火焰的颜色,还有很多其他的小诀窍。 嗯,他还说了什么来着? 昨晚拿小笔记本记下来了,去翻翻吧。 对面一声轻咳,叶真衣一愣,抬起头才发现吴安琪竟不知何时跑到了她的调香室里,正叉腰站在她桌前。 “你!又在自顾自发呆了,也真是厉害啊,十几分钟坐在那一动不动的!又几天过去了,新香草稿打的怎么样了?给我看看!” 说着,就从叶真衣手中夺过瓶子,拿起试香纸。 叶真衣“安琪姐,等等。” 但吴安琪没有等她,迅速试完了她手中的香,非常的不满意。 “你这个人,是故意的吗?我还以为华洛教了你几天会有什么变化呢,结果,根本就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上的进步嘛?” 叶真衣“安琪姐,这瓶只是试验草稿……” “你别跟我说什么草稿不草稿的,这种程度的东西,就算是作为草稿而已未免也太好笑了吧!叶真衣,说实话,你是认真想干调香这一行吗?” 旁边,新招聘的前台小姑娘和店员小姑娘去库房拿东西,刚好路过。 “哇,又被骂了呢,那么大声……” “唉,不过也是,你看她还没我们大呢,又才大一没任何经验,怎么做调香师啊?华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偏袒这种没有本事的人,安琪姐当然会不高兴啦。” “你们几个,没事闭嘴干你们的活!”吴安琪呵斥了几个女孩子几句,又对叶真衣道,“你过来!” 她拽着她,把她带到对面华洛的调香室。 华洛还没来,桌子上依旧是老样子的凌乱有序。而吴安琪明显对这里的陈设了如指掌,分分钟从架子上拿下要用的瓶瓶罐罐。 “我先说好,我这只是随手调一下给你看。” 她一边说,一边手上动作不停“像‘圣诞夜’这种主题,明明就很简单,可以有无数个切入点,真不明白你怎么会做来做去始终就只有雪、松树、壁炉和甜食这几个俗不可耐的元素!” …… 吴安琪做出来的香水,成熟,优雅,浓郁,精干,和她本人很像。 酸樱桃,黑加仑,成熟甜美的果香味之后,随即是晚香玉的清幽。仿佛夜风拂过,一个成熟、美丽的女人正在缓缓走来,穿着一件深樱桃红色的大衣……摇曳生姿。 叶真衣闻着这瓶香,脑海里缓缓地,就勾勒出了这样一个形象。 前调渐渐淡去,香水的后味,以稳重的木质香为主,稍微混入了一点点温柔的琥珀香。叶真衣愣了愣,她制作的圣诞香水里,也有琥珀香。 “可是,不一样……” 完完全全地不一样。 她的琥珀,用来表达的意向是“温暖的壁炉”。可在吴安琪的这瓶香水里,同样的琥珀却成了成熟女子身上暗藏着脉脉柔情。 调香……果然很有意思啊。 她低下头,表情像是有些懵懂,又像是只差一点点就要茅塞顿开——同样的元素,诠释出来的效果竟然完全不一样,好像只差一点点、一点点,她就能领悟到什么似的。 安琪姐她……真不愧是华洛在葳芳时最得力的助手。 这瓶香很棒。 在叶真衣对香水尚算浅薄又异常直白的理解里,所有在闻到的瞬间就能理解到调香师的意图的香水,所有能够在脑海中立刻形成具体画面感的香水,至少对她而言,都是很棒的香水。 这瓶香很棒,可是。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问吴安琪“可是安琪姐,这瓶香,并没有让我想到……圣诞节啊。” “那让你想到了什么?” “一个红衣服的……漂亮女人。”叶真衣略微迟疑。 “红衣服的漂亮女人,走在白雪皑皑的夜色里,”吴安琪轻笑一声,看向她,“还不明白吗?我要做的这瓶‘圣诞夜’,想要勾画的是这样一个场景。” “这是一个人在圣诞夜还要,正走在回家路上、孤单、疲倦的白领女人。踏着雪、撑着伞,很冷,前面的橱窗漏出微光,她停下脚步,转过头。” “橱窗里面,是这样一瓶属于她的圣诞香。是那种最适合她、最能在这种疲惫时刻安慰她的‘美好’。有格调、有品位、独立而美艳,她会因为想要取悦自己,而走进店里把它买回家。” 叶真衣“……………………” 哇,这个故事简直棒呆了!说得她都想买了! 但是,原来,还能是这样的吗? 还能是这样的呀! 原来“圣诞夜”香水的意向,并不一定非要有那些她认为必须存在的特定元素,原来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节日竟然还能像这样延展成一个由自己来赋予意义的故事! 她看着吴安琪,用那种小迷妹的眼神。 吴安琪僵了一下,“啧”了一声微微转过脸“总之,你听好了……我说这话并不是针对你。你毕竟还是个小女孩,对生活没有过多的感觉和经验,做香水思路狭窄也可以理解。” 她说着,抬起头看向叶真衣身后“华洛,你别站那了,进来吧?” 叶真衣回头,才发现华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门口。 他走进来,吴安琪把自己刚调的那瓶香,还有叶真衣刚刚做的草稿同时递给他。 “小洛,我们共事那么多年年,我也就跟你开门见山了——我的作品是什么样的水准,我自己心里清楚。我知道我不够好,但起码不像她做的东西那么可笑!” “我知道她有潜力,也知道你想栽培她。但是时间不多了,公司开业至今最大的一笔订单,绝不能让没有经验的人砸了我们的招牌。” “所以小洛,我希望你再给她最多一周的时间。” “一周以后,请拿她的草稿跟我的草稿进行一场公平的比较。如果还是不行,你这次就先把她换掉吧,好吗?” 第二十七章:馥奇香与墨恋 那天,叶真衣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想着吴安琪的话。 她说,她还太年轻。 对生活还没有足够感觉和经验,所以思路狭窄,才会没有办法做出好的香水…… 乍一听不是没有道理,但是仔细一想,如果调香真的和年龄关系那么大的话,华洛同样那么年轻,又是怎么创作出来那么多令人爱不释手、顶礼膜拜的香水作品的? 所以,跟年龄根本就没有关系。 她做不出来,只是因为实力不够。 但是——好不甘心啊! 华洛明明是因为对她寄予厚望才让她负责担任主责调香师的,难道她真的就要这么没用废柴,把这种难能可贵的机会拱手还回去? 不想,不愿意。 不想就这么认输,就这么辜负自己偶像的信任。她想起华洛请她加入香浮世家的时候,看着她的那双眼睛——从她认识他起,那双灰黑色的眼睛好像就总是沾染着忧伤,可是望着她时,又总是沾染着柔和的明亮。 叶真衣不敢妄自尊大,认为自己或许是华洛在失去嗅觉之后,想要紧紧抓住的那一个“希望”。 但至少那双眼睛,她真的不想让他失望。 一点都不想! 可是,要怎么样才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飞速提升实力? …… “叶真衣,叶真衣,你又在发呆了!”第二天课件,白婷从身后凑过来叫她。 披肩发里有着这一季lesétoiles新出桃子香水的浅甜。 “问你呐,你看起来这么悠哉,比赛的事情就一点都不紧张吗?” 叶真衣愣了愣,奇怪了……她要和安琪姐比赛的事情,好像并没有告诉过同学啊?白婷怎么会知道的呢? 虽然疑惑,可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紧张。” 当然是紧张的。一个星期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到时候她要用什么打败吴安琪,到现在还一点点头绪都没有。 “是吗?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呢~~”白婷道,“你看,大家都在忙着和二年级的学长学姐们拉关系联络呢,就只有你一个还没有行动!” 叶真衣“……”什么学长学姐? “啊啊啊,我就知道!”白婷叫道,“我就知道刚才班长说话的时候你发呆没在听!当然是在说学校里‘葳蕤奖’比赛的事情啦,我知道你在校外打工,但学校里的事情好歹也上点心行不行啊!’” “葳蕤奖?” “嗯,你该不会连‘葳蕤奖’是什么都不知道吧?”白婷无奈极了,“‘葳蕤奖’是咱们兰蕤学院每年十月末都会举办的例行比赛,所有新生和二年级学生都必须参加。比赛规则是每队由一个二年级的老生带一个一年级的新生,自由组队进行香水作品之间的竞赛。” “在兰蕤,三年级的学生就会被推荐出去工作,多半不在学校了。这个葳蕤奖呢,就是为了测试二年级学生的实力以备之后的推荐工作作为参考的。对很多学长学姐们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履历项目,所以他们会很重视这场比赛!” “当然,这个比赛对我们新生来说也非常重要。” “你想啊,参加这个比赛不仅能借此认识高年级的前辈,从前辈那边学到重要的知识,关系处的好的话毕业后还会有学长学姐帮忙推荐工作的,是特别好的机会!你可一定要重视起来呀!” 听着白婷眉飞色舞说了一大堆,叶真衣就一个想法。 虽然……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赛事。 但她好像没有参加的时间啊?! 因为真的,平常课业就已经够忙的了,下课还要去香浮世家的店里研究怎么在规定的时间内交出“圣诞夜”,她现在已经没有半点多余的时间…… 于是凑过去问白婷“这个比赛,必须参加吗?如果不参加,会有什么影响?” 白婷“必须参加!不参加的话‘调香实务(一)’这门课期末直接做挂科处理的!你想啊,这科如果挂了,就只能等大二重修了。可是到时候你的同学也都大二了,都开始带学弟学妹们参赛了,你却还要别人带,作为学姐面子往哪儿搁啊?” “何况只要一门挂科,毕业成绩就会很不好看,将来找工作也很麻烦。叶真衣,我可是好心提醒你啊,别想着退赛,会给你的将来造成很不好的影响的。” “我知道你忙,但是你挤也要挤出来时间参加。不仅要参加,而且参加了就要奔着好名次去!好了,不多说了,你也快点去联络学姐学长们吧。不早点找到厉害的学长学姐罩着你,到时候只能挑别人挑剩下的,那样是不可能拿到好名次的。” 白婷蹦蹦跳跳走了,叶真衣趴在桌上,扶额。 居然还不能不参加…… 她真心觉得,就连当年高考前的日子,都没有这两天那么的压力山大、让人焦头烂额。 “圣诞夜”的事情还是没有任何头绪呢,她到底怎么才能分心出来参加什么校内比赛啊?更好看,学长学姐们她也一个都不认识,还得自己去找配对? 以她的社交能力,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 “啊?真的吗真的吗!那婷婷……谢谢你啊!” “好好,我知道了,我一会儿肯定到。应该没关系的,从打工的地方偷偷溜出去一下,只是一两个小时的话应该来得及的。” 那天午后,香浮世家店里。 叶真衣小小声挂了电话,只觉背后嗖嗖凉风。 身后,吴安琪呵呵冷笑“怎么?你待会还有闲心要去和人偷偷溜出去约会啊?” 叶真衣“不是的安琪姐,我……” “你就别解释了,”吴安琪挑眉道,“你要怎么安排时间,是你自己的事。总之,约定了一周时间做出让人惊艳的‘圣诞夜’草稿,我就只管你到时候的结果。” “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到时候证明你还是不行,叶真衣,拜托,这个项目就烦请你自动请退吧。也别让华洛拉下脸来亲自请你走了,嗯?” “你要知道,你确实有才华,华洛也确实欣赏你、看重你,但正因为如此,你更应该对他、对品牌抱有感激之心,也反过来替他、替我们想想——咱们香浮世家是刚建立的品牌,就算有华洛的名气撑着,如果第一个大订单出问题,真的,以后就全完了。” “我也年轻过,能明白你现在的心情,小姑娘家的,谁都愿意轻轻松松,享受享受校园生活、和朋友一起约出去逛逛街。我会跟华洛说的,让他别整天那么着急,别给你那么大压力。啊,不跟你多说了,我还约了客人……” 看着吴安琪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叶真衣完全无力解释。 叹了口气,赶紧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 她当然不是去玩,更不是不把华洛、不把香浮世家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只是学校的这个比赛,她后来又问过老师,确实不参加的话后果很严重。 所以无论如何,只能硬着头皮挤出时间参赛。 幸好,同班的白婷和其它一些交际圈比较广的同学们想了个办法,私底下约起了一场同二年级学长学姐们的“见面双选会”,还好心通知了她来参加。 这样,她终于不用拿她那可怜的交际能力,去试着拼到一个出于同情愿意搭理她的学长学姐了。 只要在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在“双选会”上,找到一位有缘分的二年级生愿意跟她配对参赛,就谢天谢地了。 “哎,真衣,你还有空出去啊?”匆匆出门时,前台小姑娘叫住她,“你可别耽误太多时间,早去早回啊。” “因为……我听说,安琪姐对于‘圣诞夜’的事情可认真了。前几天留在调香室修改精化她自己的‘圣诞夜’的草稿,好像忙了一整夜都没有回去呢,说是连香谱都快写了一整个厚厚的笔记本了。” “你要是不拿出十足的干劲,根本斗不过她的呀。” 前台小姑娘是个热心肠,人很好,这是很中肯的建议。 “……”叶真衣只能保持微笑,内心默默崩溃。 她知道吴安琪对“圣诞夜”很努力、很上心。 其实这些天,她也一直有努力在图书馆看书、找资料,查圣诞夜的香谱,努力各种找灵感,可惜未果。 不仅未果,还偏偏摊上什么兰蕤奖的比赛吃她的时间……算了算了!崩溃也没有用。 叶真衣咬着嘴唇飞奔出门。 还是继续从眼前的双选会着手,一件件尽力去解决吧。 …… “双选会”的地点,借用了学校的一间香水教室。 教室内,每个自愿过来的新生,眼前都放着一套最基础的调香设备。 而教室前的白板上,有学长正在书写着要求新生调制的香水要求和开始时间。 现在时间还没有到,所以新生们都在神色不安、屏息凝神地等。 叶真衣在分配的位置上站定,仍旧有些不明白规则。小声问身旁的白婷“说是‘双选会’,但其实……是‘单选会’,这是二年级的学长学姐们单方面挑选我们?” “当然啊!”白婷道,“我们是新来的菜鸟,哪有资格选学长学姐们啊?” 叶真衣点点头,又问“等到了时间,我们就开始按照白板上写的要求调制香水,而学长学姐他们……就根据我们这一场的手法和最后结果来评断挑选?” 白婷“对!” “那万一,”叶真衣想了想,“是说万一哦,有些新生很出众,所有的学长学姐都想选他,那怎么办?” “笨!”白婷不耐烦道,“学长学姐那边,当然也是有综合排名的呀!二年级的排名是按照之前的所有学科成绩和所获奖项加权得来,综合排名高的学长学姐,最先挑选想带的新生,排名不高的后选。” 这样啊。 叶真衣懂了。 “话说,二年级那边的第一名学长实力可强了,人又帅,特别有魅力,也不知道谁那么走运能被他选走。” 白婷这么小声说着,忽然拍了拍叶真衣,“啊,啊你看!现在那个就是二年级的第一名——华歆学长!” 呃。 华歆……? 叶真衣只觉得这名字耳熟极了,循着白婷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张并不陌生的脸。 一个男生,虽然身高不高,但脸很精致,自带高冷气质,有着一双漂亮的猫眼。 这双眼睛……叶真衣瞬间就想起来了——那个人,不是华洛同父异母的弟弟吗?就是之前在葳芳宅邸里,曾跟她和夏浮生有过一面之缘的! 叶真衣的视线落在华歆身上的时候,那猫眼青年刚好也在往这边看。 于是,巧合地立刻视线交汇。华歆那边也愣了愣“你……?” “歆歆,那谁啊?” 一个及耳卷发的漂亮女孩,晃了晃华洛的手臂。继而循着华歆的目光看到叶真衣,微微一愣,脸上登时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微微撅起嘴白了叶真衣一眼。 等等,叶真衣总觉得,这个女孩,她好像也在哪里见过。 等一下!她是不是那个之前香浮世家还在装修的时候,总坐在对面咖啡厅拿个报纸偷窥的那个? 好像就是她! 记得华洛说过,那好像是他弟弟的女朋友来着……看她挽着华歆的样子,果然就是这么回事了吧! “时间快到了,请各位新生回自己台子做好准备,时间只有一个小时。” 白板那边,学长已经写完了调香要求。 挽着华洛的那个短发女孩,这么看来应该同样也是一年级的学生。因为她闻言后,也不情不愿地放开华洛,走到了调香桌前站定。 同样的调香工艺班……却没见过,那应该是隔壁班的了吧? 一个小时的时间,白板上书写的调香主题很简略,寥寥几行字——“复刻”一件馥奇香调的香水。 刚好,叶真衣他们的《调香学基础》上周才讲过馥奇香。 “馥奇”这个词,取于1882年的皇家馥奇香水。皇家馥奇是历史上第一款加入了人造香料的香水,标志了现代香水工业的开端。 馥奇类的香味,特征是“非花香香气”。而与主流花香、果香类香水不同,馥奇类香水配方中大量地使用类似于熏衣草、香豆素、天竺葵、苔藓和木质一类的元素,主打以“人工的方式”营造各种各样的田野风味和木香特色。 正因为这样的特性,馥奇香调偏向于浓郁厚重、性感阳刚,目前最常见于男士香水种类。 叶真衣在第一时间里能想到的最经典的馥奇香水,就是鼎鼎有名的“lesétoilesk墨恋”。 成熟犀利的气息。 上次加到有人穿戴这款香水,是兰蕤的韩总韩擎。 非常、几乎可以说是无比贴合地适合那个男人。 第二十八章:雪夜玫瑰 “复刻”这个要求,意思是在充分了解了调香原料和调香原理后,去临摹和复制前辈们创作的经典香水的一种技巧。 任何人想要学习香水的调配,一定会不免要走过“辨识”、“复刻”、“创研”这三步。 其中“辨识”是基本功,要求调香学徒尽可能地熟悉各类调香原理。 一如张雅兰老师在第一节课时的说的那样,一个好的调香师要主动去了解这些“香气的源头”,这是做一名好的调香师的基本功。因而目前兰蕤学院香水工艺专业大一课程学习的主要内容,主要也是将重点集中在“辨识”部分。 而这次双选会要求的“复刻”,则理论上应该是在精通“辨识”之后更上一层楼的技巧。 “复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因为哪怕手上已经拿到了需要复刻的那款香水的香谱,甚至在香谱上面严格注明了各种原料的比例,按部就班做出来的香水仍旧可能与原作天壤之别。 因为原料相同、比例相同这种事情,就好比说给你一模一样的颜料,让你去临摹一张世界名画,又或者是按照厨艺大师给出的食谱,去制作出口味相同的饭菜—— 就算有严格的香谱、食谱,但只是照本宣科的话,一样成功率不大。 真正想要完美复刻,一定要理解原作的精髓。其中一些微妙的火候掌控,非常考验调香学徒的灵感与技巧。 “好。一小时倒计时,请各位开始复刻自己喜欢的馥奇调香水,不限定种类,只要是市面上有在卖的馥奇香,随便哪一件都可以——现在开始!” 一声令下,在场新生很多犯了难。 有的手足无措,有的都快哭了。 因为,“复刻一瓶馥奇调的香水”——这听起来没几个字、好像很简单的指令,却是兰蕤二年级才会教授的课程。 刚进入一年级的他们,好多还在头疼地背着《植物学》的那些复杂名词,花卉认不清、薰衣草和铃兰的气味还区别不出来。至于眼前的烧杯试管一类,更是根本从来就没碰过,连酒精灯都擦了很多火柴还是点不燃。 呜,好多人已经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学长学姐们也太严格了吧……考那么难的东西,大一新生谁会啊?” “就是啊,拿点精油让我们来辨认一下就好啦,一下子让我们做那么难的……” “哎,你看那边。” 几乎所有人都不会的操作。 但是,偏偏有人会。 叶真衣自顾自地专注于点灯、注意火焰的颜色。默念着华洛教的“液体要顺着玻璃棒滑下去”,余光一心一意盯着被壁的刻度。 同时努力回忆着在华洛的调香室里,她看过的那场a决赛赛场上调香师的操作,还有华洛纠正过她一次又一次的那些不对的手法。 就这么专心致志地取用着需要的精油和原料,动作简洁利落。 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正在被全场盯着看。 “哇,那手法好熟练。” “才大一的就这么优秀……太吓人了吧。” 这样的感叹,还并非来自她新生的同学,而是来自某些吊儿郎当的大二的学长。 因为,就算是换成他们站在调香台前,像这样不给任何参考香谱就突然要求复刻的情况怕是一大半人也要栽、要开始哭天抢地。 而眼前,这个女孩却那么淡定,那么娴熟…… “好像是墨恋哎。” 此刻,更有人小声道,“她做的好像是lesétoiles的墨恋?” “那墨香味……好像还真是!我靠,居然敢做lesétoiles的香,胆子真大!” “但是,做、做得还挺像啊。” “……是很像啊,根本就一模一样吧,一闻就能闻出来是墨恋的味道。” “话说,她之前是不是私底下偷偷练过做墨恋呀?” “哈,就算练过,她那个手法也明显比你比我都熟得多。这个人很厉害,虽然是大一,但我敢肯定一定不是个新手!说不定是那种从小就开始跟人做调香学徒的……” 嗡嗡嗡的闲言碎语,叶真衣统统没听到。 她只是埋头拼命做做做,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从规定时间开始之后的第三十二分钟,她关上酒精灯,把器材归位——她的“墨恋”做完了。 当然,手上的这瓶复刻品,和“墨恋”本尊不可能没有差距。 毕竟真正的“墨恋”,后续还要经过很多复杂的精化工艺和层层质量把关,绝不可能在半小时内就得出完美的成品。 但叶真衣记得,华洛曾跟她说过a国际调香师技能大赛的规则。因为a大赛的特点就是世间短,又要求调香师尽快拿出复刻结果,所以“不考虑留香时间与稳定性,只要在短时间内尽可能的像”,只要符合这样的原则就可以了。 按照那样的规则,在细节不算非常精致的情况下,叶真衣自认为已经尽可能地还原了“墨恋”中较为显著、容易辨别的气味特征。 这样……差不多可以了吧。 不算完美,但已经尽力。 这么想着,她抬起头,才发现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看。 “……”她有些懵,环顾四周后,更是发现很多人手头的东西好像都没有开始做。 少说几个似乎开了个头,但就那样放着了,全场,只有她一个做好了成品。 “……”她疑惑地看了一眼白板。 怎么回事?难道,她理解错了比赛规则吗?可白板上确实写的要复刻馥奇调的香水啊,怎么大家都不动呢? 正不解之际,忽然,一个人走到她的面前。面无表情看着她,漆黑色的眼睛很漂亮。 “你,要不要跟我一组?” 是华歆。 因为他在大二总分排在遥遥领先的第一位,所以在场的所有学弟学妹们,当然由他首先进行挑选。 “哇,华歆,你别这样吧,”他话音未落,旁边就有大二的学姐哭丧着脸不愿意了,“你自己都是大神了,还抢走那么牛逼的学妹,咱们其他人还怎么参赛呀?” 旁边人连忙也跟着起哄“就是呀就是呀,那还比什么嘛,你俩直接把奖杯拿回家算了。” “哎呀华歆,你就行行好~把这位学妹留给大家,给咱们这些普通人也留个活路吧?” 大二的众人在那边在又是耍赖又是嘻嘻哈哈地闹华歆,大一这边,则在偷偷交头接耳。 “说起来,华歆学长不是高云碧的男朋友吗?居然没选自己女朋友,直接选了别的女生耶。高云碧好没面子呀。” “废话,华歆学长好胜心那么强的人,当然选最强叶真衣啦。高云碧又不是真心学香的,成天连公共课都考不及格,就算是女朋友,学长肯定也不想带她比赛难道去拖自己后腿拿不到名次吧?” 旁边,高云碧听见了,咬牙切齿脸通红,都快气哭了。 然而,无论什么样的嬉闹和闲言碎语,对华歆完全没有影响的样子。 他仍旧面无表情,直直看着叶真衣“怎么样,你要不要跟我一组?” …… …… “哇,刚才那一幕真是精彩。高云碧气到从教室里跑出去,结果华歆学长居然连追都不追呢。” “看来传说是真的呢,两个人在一起,全部都是家里强迫安排的。华洛学长根本就不喜欢高云碧。” “不过~虽然学长不喜欢高云碧,但听说高云碧可是对华歆学长可是一往情深呢。听说,她之所以来兰蕤上学,就是为了看着华歆学长不被别的女孩缠住来着。” 双选会结束后,白婷和其它几个女生跟着叶真衣一起往校门口走。 一路叽叽喳喳,兴奋兮兮讨论着刚才的事情。 “哇,这么说来,叶真衣你这下子……以后恐怕要成高云碧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是啊是啊真衣,你可要小心了,我记得这个高云碧对华歆学长身边的女生可是一向不手软的。去年有个学姐因为喜欢华歆学长,在新年会上给试着华歆学长献唱,高云碧可是直接跳上舞台去跟对方撕的,弄得可难看了!” “哈哈,不会等你和华歆学长一起调香的时候,她也要全程坐旁边垂帘听政吧?” “说不定还要搞破坏哦?” 叶真衣“……” 叶真衣“……真的那么麻烦吗?早知道是这样,刚才就不要答应跟华歆学长一组了。” 白婷等人“哇哇哇,不不不,真衣你在说什么呐?不跟华歆学长一组你还想跟谁一组啊?就算得罪高云碧,肯定只是要跟华歆学长在一起才能赢、才能学到东西的嘛!” 继而,几个女孩又开始星星眼一起讨论华歆调香有多厉害。又是这个奖,又是那个奖,又是他有多帅、调香时有多认真,吵得叶真衣只觉得头大。 是,年纪轻轻得了那些奖项是很厉害。 但是,比得上华洛“li ary十佳作品”和a国际的奖项吗? 在华洛离开葳芳之后,弟弟华歆似乎终于也开始在葳芳任职。最近,《香物志》等调香杂志里,终于渐渐有了关于这位新调香师的报导和文章。 照片上的华歆,有着不属于华洛的端正和英气逼人。高颜值让这位猫眼少年天然圈粉、备受瞩目,出品的第一瓶香水作品也好评如潮销售一空。 叶真衣没有去买葳芳给华歆出的那款新香。 因为没有买的意义……因为不可能比华洛的好。 因为只有华洛,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调香师。弟弟华歆只不过是沾染了华洛的光环,才会轻轻松松一炮而红。 叶真衣对华歆这人的印象,其实并不算特别好。 不管是第一次见面就用力捏她的脸,还是后来的日子里听到的只言片语,她总觉得……华歆好像拿走了属于华洛的一切荣光,而那一切本来不应该属于他。 如果华洛没有出车祸、没有丧失嗅觉,又怎么会离开葳芳?而如果华洛还是葳芳最有名的调香师,业界又哪里有这位弟弟的一席之地? 然而,尽管诸多腹诽,叶真衣还是答应了和华歆组队。 因为她实在是赶时间。 早在那天去双选会之前,就暗暗决定了无论哪位学长学姐第一个选她,她都一定会点头。华歆第一个挑中了她,她没有理由拒绝。 她现在只希望能跟这个华歆单纯地组个队,看看之后在比赛能走多远。 千万不要卷入别人的情感纠纷,不要卷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 好在,华歆的处事风格非常干净利落。 没事根本不联络,只在上交组队信息表的前一天发信息给叶真衣,约第二天中午图书馆碰面填表。 而且约定时间还写明了“12001230”,明确十二点半之后有事要走,没空跟她耽搁。 这对于同样没有时间可耽误的叶真衣来说,简直可以算是惊喜。 没想到,这人比想象中靠谱嘛。 第二天早上,叶真衣十一点下课后就直接去了图书馆,一边继续翻圣诞香水的香谱找灵感,一边等华歆来。 自顾自找了一支又一支的香谱,闻过一瓶又一瓶,始终还是觉得少些什么。 图书馆里“圣诞节”相关的香谱和香水,一半以上都是旧香水。 温馨是温馨,甜美是甜美,论经典也足够经典,但就像是吴安琪说的那样,都是些陈年老旧、195x年的香了。 她如果现如今还做这种套路,比赛时肯定是比不过吴安琪的。 其实说起圣诞新香……她也有尝试过。她之前曾托赵天冀给她找来过兰蕤去年、前年、大前年的圣诞香水礼盒。 但说句实话,那几款圣诞香水给她的感觉,统统都是奇巧有余而诚意不足,着重于追赶昙花一现潮流,却没有任何持续性。 事实也是如此。 兰蕤这几年的圣诞香水,论销量都还说得过去,但无一例外都是在圣诞之后就适时下架,没有一款成为店内长久留售的香型,很快就被人遗忘。 像这样昙花一现的香水,就只有一时半会的商业价值,没有持续的意义。对于兰蕤集团来说,可能还算是勉强圈一笔钱的“不差的商品”,但对于调香师来说,却毫无疑问是“失败之作”。 像这样的作品,至少华洛……是肯定不屑去做的。 而叶真衣也很清楚,兰蕤这一次向香浮世家约香,她最终叫出来的作品,代表的就是华洛的水准。而华洛的作品,是绝对、绝对不允许有那样的“失败之作”的。 她不能追求那样快速消费的潮流,否则,就等于是往华洛脸上抹黑。 想到这儿,叶真衣不禁认真思忖——如果是华洛的话,他会做出什么样子的“圣诞夜”来呢? 如果是华洛的…… 等等!她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华洛所有上市的香水作品里,并没有圣诞相关的主题。但是在香浮世家的仓库里,却有很多他私底下做过的已经形成作品、却因为各种原因没有上架拿出来卖的作品! 那些作品里,会不会有“圣诞”主题的呢? 叶真衣这么想着,立刻就气喘吁吁跑去香浮世家,直直一头钻进仓库。大量未上架的香水都在仓库最面、最难找的架子上,她努力去翻。 “找到了!” 手心里沉甸甸的红色小瓶子,名字叫做“圣诞?雪夜玫瑰”。 叶真衣压抑住急速的心跳,迫不及待打开瓶盖。 华洛的香水,向来有他强烈的个人的风格,就像是专属的、独一无二的签名一样,让人在一瞬间就能够辨认得出来。 扑面而来,悠悠然的玫瑰香。 却没有甜蜜,没有热情,没有温柔和妩媚,而是一种冰冷坚强的调子。仿佛带着尖刺,身着青藤,那一种浑身带血锋利满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浓烈,让叶真衣瞬间沉沦。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那么华丽,那么孤傲,那么……寂寞。 可是,又那么惊心动魄地诱人。 第二十九章:玻璃与战场 中午,叶真衣恍恍惚惚又回到图书馆。 耳朵后,手腕上,满满都是“雪夜玫瑰”的香气。 她没有办法抗拒。从对这个小瓶子感到欣喜沉沦的第一瞬间,就无法控制把这美得心惊的香味穿在了身上。 并且时不时就要抬起手腕,再拥抱一下那酸甘冷然的、无与伦比玫瑰气息…… 心里暗暗感叹,华洛的香水,果然是世界第一~~~ 在这个世界上,能做出如此完美气息的人,就只有他,永远只有他。 十二点正点,华歆依约前来。 身后还跟着个女孩,果然又是他女朋友高云碧。 高云碧全程挽着华歆,一脸巨大敌意地瞧着叶真衣,坐下时故意好大声挪了椅子,把椅子直接架到华歆身边整个人挽住他,直接柔弱无骨地往他手臂上一靠。 ……拜托,又不是全世界都想抢你的男朋友。 这种程度的宣誓主权,让叶真衣哭笑不得。 “你把信息填好,待会儿我去交。” 华歆那边也不多管高云碧,只用纤长的手指公式化地向叶真衣递过来申请表。叶真衣伸手接过,淡淡的玫瑰香弥散在空气中。 华歆鼻尖轻微动了动“你身上的味道是……?!” “啊,这是华洛的‘雪夜玫瑰’。”叶真衣笑笑。 华歆愣了愣,眼里缓缓出现了一抹叶真衣读不明白的阴翳“……华洛的香?” 她以为他的表情古怪,是因为这款香从来没有公开贩售过,便解释道“啊,但这是华洛自己的私调作品,所以外面没有卖。是我因为喜欢所以擅自拿出来用的,但也许不久之后……会在香浮世家上架呢。” 华歆突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毫无征兆,以至于弄得靠着他的高云碧椅子一震、险些摔倒,女孩很不开心,叫道“你突然的干嘛呀?” 华洛却没有理她,只喃喃道“这是我的香。” “什么?” 高云碧愣住了,同时叶真衣也愣住了。 “我说,这是我的香——你手腕上的这款香水,是我几个月前的作品。” 他走过来,抓住叶真衣的手腕。像那次捏住她的脸一样,强硬地埋首在她腕间。 “错不了,这个香,就是我的东西。” 叶真衣“你胡说。” “我没有乱说。”华歆道,“我自己调的东西,就算被少许地修改过,我也不可能认不出来——我调这个香水的契机,是因为那几天文学课在要讨论一本叫做《战场玫瑰》的书,又恰好新到了一批玫瑰精油,所以调制了这款玫瑰味主调的香水。” “你自己闻闻看,难道闻不到?这款香后来被修改了,加上了虚伪的温和,加上了雪的意向,但是你仔细闻闻看——” 他紧紧地捏着叶真衣的手腕。 “这已经无人的战场上,染着血的玫瑰香!” 淡淡的香水,继续在空气中弥散。拨开白雪和圣诞气息的温柔掩盖,确实,隐约有一丝胡椒的辛辣,甚至还有一大堆淡淡的……若有似无像是消毒水的气味。 就好像是染着血、包着绷带,战场上,不愿凋零的玫瑰。 “我把这款香做好之后,就交给了爸爸,但爸爸说做得很差、说我是个不合格的调香师。我信了,所以这款香……后来我就没有再管。” 华洛垂眸,耸耸肩,苦笑了一声。 “原来,不是香水不好。原来是因为他觉得挺好的,所以把它抢走,再偷偷拿给了比较喜欢的那个儿子……贴上标签,换上名字,就成了那个人的东西。” “真不要脸。爸爸也是,华洛也是。” “明明是我的东西、我的作品,却变成了给他炫耀、获取虚名的东西。什么天才调香师,什么葳芳首席,不要笑死我了——” 大中午的时间,秋蝉声声,好在图书馆里四下无人。 叶真衣用力甩开华歆捏着她的那只手,脸上缓缓浮现出了浅浅的愠怒。 “你刚才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这款香,这款“雪夜圣诞”,她万分笃定,一定是华洛的作品。 因为在这款香里,从头到尾充斥着强烈的华洛的个人风格。 叶真衣是认得华洛的作品的——华洛的香水里,总有一分独特的留白。因而她每一次拿着他的香,都可以陷入幻想,挖掘埋藏在深处的一些非常有趣的元素,一些若有似无、藏在其中的味道。 这款“雪夜玫瑰”,和她无比熟悉的风格一脉相承。 所以,纵然眼前少年说得好像一片情真意切,她一个字都不相信他! 华歆垂眸,似笑非笑。 “你当然相信他,毕竟,你现在正跟着华洛在做他的独立品牌。而他看起来非常器重你,一直说你很有才华。” “他的鼻子已经完全废掉了,我想这一点,你是不可能不知道的吧?所以,你倒是说说看,在鼻子都用不了以后,他的香水作品都是怎么做出来的?在那之后在葳芳当了那么久的‘首席调香师’,他是怎么做到的?” 华歆的声音,逐渐变大,逐渐变得无法收拾和控制。 他的胸口起伏,表情变得有些狰狞,似乎承受了巨大的委屈。 “那样的人,之所以能够继续高高在上,不过是因为爸爸偏宠他。” “尽管他已经没有价值了,爸爸还是处处护着他,不仅帮他隐瞒了受伤的事实,还宁可去买别人的作品充作是他的作品,也要继续维护他青年天才调香师的名号!” “而我,就是这种‘疼爱’的牺牲品。 “在爸爸在还没有放弃华洛的时候,被拿来给他吸血,给他榨取。” “直到后来实在没办法继续隐瞒了,爸爸才肯放弃他。” “但是华洛不甘心啊,所以他找到了你!” “叶真衣,你也要当心。”华歆看着他,眼眶微红,脸上带着笑,却显得恶意深深。 “你是真的有才华,但正因为如此,也会有很多人想要‘消耗’你、‘利用’你。” “你怎么知道,华洛又不是其中之一?” “……” 叶真衣“华洛他才不是你说的那样的人!” 华歆笑笑,不置可否。她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的眼睛坦荡而明亮。 他记得第一次看到她时,是在宅邸里。他正坐在沙发上喝茶,门口“叮当”一声风铃响,她就那么大咧咧地进来了,没有看到他,却对着架子上的白瓷皇后评头论足。 他忍不住出声,她回过头。 他在那一瞬间看到的,就是一双这样漂亮而坦率的眼睛。 是真的很漂亮。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又想起来那天看她调香的样子。整个实验室的新生,最后只有她一个人做出了馥奇香。手法熟练,很有灵气。 “可惜了。”他喃喃道,“像你这样的人,如果不被人骗,本来很有可能闪闪发光的。” “……” “……” 叶真衣的手指微微捏紧,扣在手心的肉里,有点疼。 她隔着桌子站起来。阳光透过玻璃,眼睛犀利凶悍又坚定。 “华歆学长,很抱歉,我没有办法继续跟你一组参加比赛了。” “非常谢谢您当初肯选我跟您一组参赛,但是现在请将报名表还给我。” 高云碧“你!你脑子有病吧?这种事情是你想退出就退出的吗?何况今天是最后一天了,这种话这么晚才说……” 华歆“云碧,算了,随便她。” 他拿过报名表,将表格递回给叶真衣手中。 “这么护着华洛,听到别人说他的坏话就受不了了是么?那么,发现被骗的一天,不要忘了我今天好心提醒过你。” 他笑笑,抬起眼。眼睛带笑,目光却冰冷。 “我等着。” …… 等着?呵—— 叶真衣大步流星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非常难能可贵的气鼓鼓。 半路刚好遇到下课的夏浮生,拎着书包蹦蹦跳跳跑过来“真衣真衣,谁谁谁惹你了!气鼓鼓的。” 叶真衣想了想,拉过夏浮生,把刚才的事情小声跟他说了。 夏浮生“应该不会吧,抢别人的作品……华洛他他他看着不像是那样的人啊?” 确实不像那样的人。 夏浮生虽然至今仍对华洛防备心满满,但有些事情也得实话实说。 虽说,他目前为止对华洛的理解,仍旧仅存在于“他是很有名的调香师”,以及“每次去香浮世家接叶真衣,这人态度都很好,还给他泡茶喝”这一类浅显的事情上。 “至少,就就就看平常说话、态度还有眼神什么的,他都……不应该是那样的人才对。” 叶真衣点点头“反正我是百分百相信华洛的。” “因为,浮生你可能不明白,华洛他的作品每一件真的都非常好认,个人风格太强了。他的作品和别人完全不一样。” “某种意义上,就因为和别人不一样,才会经常会有人在杂志里评论抨击华洛的香不够‘完美’,但其实那些人根本不懂,华洛的‘不完美’是故意的——那些缺憾,他是故意留下来的,因为只有不完美才能留有想象的空间,那些人根本不懂华洛。” 夏浮生“……” 夏浮生“…………” 她再说什么,他又有点跟不上了。 幸好,两个人刚巧走到奶茶店门口,夏浮生“奶茶,喝吗?” 叶真衣“喝。” “老板,两两两杯原味珍珠奶茶。” 店里,也有几个不认识的女生在等茶,自打夏浮生和叶真衣进来,几个女孩表情分明不自然,各种细微的小眼神小动作戳来戳去,一副八卦粉丝近距离围观当事人的探头探脑状。 直到买好奶茶出来,被盯得汗颜的夏浮生才终于松了口气“刚刚刚才里面的人,是不是在讨论你?我看她们一一一直在看你。” 叶真衣眨眨眼睛,摇头。 那群女孩不是在讨论她。她之前刚巧站的近,听到了她们的悄悄话——她们刚才明明是在说,看啊,那就是玻璃工艺的夏浮生,真的好帅啊而且又高~~~感觉比以长相精致著称的华歆学长还要帅一些呢。 可惜,这一切旁边的夏浮生并不知道。 他挠挠头,继续道“真衣,你自打进学校之后,真的很有名啊。就连我们玻璃工艺班上,都……都经常有人在讨论你呢。” 叶真衣“是吗?我在玻璃工艺除了你都没有认识的人呢,他们讨论什么?” 什么都有吧…… 因为玻璃工艺几乎没有女孩子,男生对女生的讨论范围自然可想而知……多半当然是觉得她漂亮,喜欢远远看她或者暗戳戳想要接近她。当然,也有很loser的,成天意淫胡说,不过那些人都已经被夏浮生好好教训过了,反正谁也打不过他。 当然,被揍之后的loser不甘心,也会哭唧唧阴阳怪气,嚎着什么夏浮生你就傻吧,什么青梅竹马?你看那个妹子现在就天天和华洛那种大少爷交往,将来也是被有钱人玩的货色,根本轮不到你! 这种人……夏浮生觉得他们很可悲。 对于自己追不上女孩子,就对一切心怀仇恨,明明根本就连话都没跟叶真衣说过,更不谈了解,就开口胡说。 可笑的是,这样的谣言竟渐渐在男生那边多了起来。就连调香工艺的男生,也有时候会说叶真衣不太理人,估计是只会对有钱的大少爷露出笑脸。 她明明是一向如此、从小就不太理人的好吗?! 她不理人都不理到了街坊邻居怀疑她自闭症神经病的地步了,这是天生的好吗? “浮生,浮生?”夏浮生回过神来,叶真衣拽了拽他的衣服角,“刚才我跟你说的华歆的事情,你知道就好了。可别跟华洛说啊,他要是知道弟弟在外面这样造谣,肯定会难过的。” 他看着她,稍稍对于她如此维护华洛有那么一点吃醋。 但同时,却也很能了解她此刻的心情——自己重要的人被别人随意污蔑,真的是超级不能忍的一件事! “嗯,我知道了。真衣,你你你自己……也别太放在心上,有的时候吧,像华洛那样厉害的人,是经常会被嫉妒他的人恶意中伤的。” “好在他很幸运。要是知道你这样无条件相信他,他一定也、也会很开心。” 他说着,整个人突然停了下来。 站在学校尽头的林荫大道下,很难得的,完全没有结巴。 “等以后……等真衣你将来变成厉害的调香师了,肯定也会有好多人嫉妒你,编谎话说你的不好。但你放心,到那时候,我也会无条件相信你,就像你现在相信华洛一样。” 手中的奶茶,暖暖的。 叶真衣真心觉得,最近虽然大家都很忙,经常见不到面,但是果然每次见到夏浮生,都会让人很安心,不仅很安心,还总好像是喝到奶茶一样甜甜的。 不过…… 她啜了两口奶茶,突然又一阵压力山大。 她是真的……不能再耽误了!今天可是学校比赛确定名单最后一天,她既然放弃了和华歆一组,总得赶紧找到新的愿意接手她的学长或者学姐啊! 第三十章:皇后与学长 时间紧迫。 叶真衣赶紧打电话拜托白婷帮忙打听还有没有未报名参赛的学长学姐,夏浮生也帮忙问了好几个交往比较广的玻璃工艺的同学。 “太好了真衣,好好好像……他们真的还知道一位学长没有找到搭档。名字叫‘陈涉’,貌似因为前阵子生病一直没来学校上学,昨天才回来,还没有找过搭档报名参赛。” “不过吧……” 不过吧,好像所有人都这么说,这位陈涉学长人很阴沉、很难交际,成绩也不怎么样突出…… “没关系,”叶真衣道,“只要有个人就可以了,我这就去找他!” 管他成绩怎么样呢?对叶真衣来说,不管好歹,事到如今能抓人个活人就谢天谢地了。 根据同学发过来的信息,那位陈涉学长此刻应该正在调香实验室的玻璃隔间里。 叶真衣还记得,刚开学时她那时候还没有在香浮世家拥有自己的玻璃调香室,因而学校实验室的玻璃隔间,一直都是她那时候最心仪的去处,为此多次递过借用申请,但从来得到的回复都是“预约已满”。 弄得她一直都在疑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有本事借到这样的玻璃调香室。 而如今,要找的陈涉学长就坐在里面。 “陈涉学长您好。我是一年级的叶真衣,听说您这次葳蕤奖还没有选择搭档,请问……我可以和你一组吗?” 在那间隔间内,坐在里面的一共有两个男生。 其中一个长刘海戴眼镜,看起来非常不起眼的,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陈涉学长了。而另一个,风格则与陈涉差别非常大——那是一位身材高挑、帅气逼人的学长,就连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不羁的笑意。 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叶真衣,伸手敲了敲低调的眼镜男“哎,别发呆了,人家漂亮的小学妹叫你呢。” “那个是运营经管系二年级的利扬天,”叶真衣身边,夏浮生小声跟她道,“我我我前几天才跟他打过球,听听说他们两个人好像是一起长大的邻居。” 叶真衣愣了愣“像我们俩一样……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吗?” 夏浮生点点头“对。” …… 事实证明,在这个世界上,也许所有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其中一方都会有对另一方保护过度的倾向。 叶真衣过去一直觉得,夏浮生对她就有点保护过度,什么都要管,所有靠近她的人他都横竖看不顺眼。 直到这天见到陈涉学长身边的这个利扬天,她释怀了。 这人,比夏浮生管的还宽。 陈涉看起来比较内向,还什么话都没说呢,他倒是先凑过来刁难了一堆。 “喂,我说小姑娘……你怎么想的啊?拖到报名的最后一天的下午才来找陈涉,你这种做法,感觉完全没有诚意可言啊?” 叶真衣“实在抱歉。” “该不会,是你水平太差劲,没有二年级的人愿意带你?” 叶真衣摇摇头,倒是很诚实“其实我之前……是有和别的学长约好一起参赛,但是因为始终没有办法统一风格,最后不得不分开。” “呵,”利扬天翻了个白眼,“我就说呢。搞笑,选了别人进行不下去了才想到来找陈涉,话说你是怎么有勇气过来的,又是怎么有自信觉得陈涉会答应的?凭什么,凭你长得好看啊?但你要知道,这学校里漂亮的小姑娘可多了去了吧……” 利扬天身边,一直一言不发的陈涉忽然抬起头问叶真衣,问了一个直接一针见血的问题“你之前和谁一组?” “华歆学长。” 听到了熟人的名字,利扬天一愣。 陈涉倒是面不改色,又问“所以,你就是那个复刻了墨恋,被华歆选走的一年级女生?” 叶真衣点头。 “我听说过她,”陈涉转头,对利扬天道,“好像是个很有实力、不一般的学妹。” 利扬天翻了个白眼,表情是不太信。 陈涉则指了指沙发,对叶真衣和夏浮生道“你们两个坐下吧。” “坐下来,跟我好好说说,你为什么不能跟华歆继续一起参赛。” …… …… “是因为他说了你很崇拜的调香师的坏话,所以讨厌他?” 叶真衣认真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理解。”陈涉道。 “如果有人在我面前,跟我说阿尔多加勋爵或者是‘白瓷皇后’不好,我大概……也是会生气的。” 叶真衣闻言,眼里一亮“白瓷皇后?陈涉学长您说的,是阿尔多加勋爵的‘白瓷皇后’吗?” 陈涉点点头。 “那个香水的味道,旦闻到过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对我来说,那是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的最高极品,如果可能的话,总有一天,我要把它完美地复刻出来。” 叶真衣的呼吸,像是一瞬间被滞住了。 她突然站起来,目光灼灼直接凑到了陈涉面前“学长,你的意思是……你曾经闻过真正的白瓷皇后的香味吗?” …… “白瓷皇后”这款香水,算是调香界传说最多的名贵香氛。 那大概是调香史上最著名的作品,十八世纪俄国著名调香师阿尔多加勋爵的传世之作。据说还曾成为法国宫廷千金难求的珍品,更是路易十六玛丽皇后的一生挚爱之香。 只可惜,后来沙皇俄国覆灭,阿尔多加家族没落。 “白瓷皇后”的香谱在一战二战的硝烟辗转之中下落不明,而留存下来的香水真品据传全世界也不过只有十几瓶而已,贵重异常。 正因为贵重异常,所以叶真衣才会在葳芳宅邸的藏香架上第一次看到它,尽管对着那条流光溢彩的穆拉诺琉璃裙子,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切。 会怀疑是不是假的,是不是复刻品,尽管它看起来已经那样完美。 “我闻过真正的白瓷皇后。”陈涉说着,眼里缓缓闪过一丝遥远的光华。 “那香氛无与伦比,没办法用言语形容。文森特·坎贝尔,珍妮弗·杜芳,墨洛维·格拉斯……所有当代赫赫有名的调香师,在我看来,都完全没有办法和阿尔多加勋爵的人比,根本就是望尘莫及。” 叶真衣听得屏息凝神,她的目光追着陈涉眼里的光华,却又忍不住问。 “是吗,尤金·阿尔多加也不行吗?” 这个晦涩而偏僻的名字,让陈涉微微眯起眼睛“你研究过尤金·阿尔多加?” “现在主流的书本里,都说阿尔多加家末代调香师尤金·阿尔多加英年早逝,是没有作品传世的。不仅如此,就连白瓷皇后的香谱,传说也被尤金在贫病交加之际愤然给烧掉了。” 确实,书本上是这么说。 但对于这个问题,叶真衣是有不同看法的。她小心翼翼直起身子“学长,我想,也许尤金·阿尔多加是有作品传世的。” “我曾经看过一本书,书里面说,尤金·阿尔多加早年的一些作品被后人误会归纳给了belle的创始人墨洛维·格拉斯,其中就包括belle至今最有名的‘嫉妒’香水。” “学长,我去专柜专程试过‘嫉妒’,那瓶香水确确实实……虽然水平上完全达到了墨洛维的水准,作品却完全不像是墨洛维一贯的风格。真的,完全不像是墨洛维创作的东西。” “我觉得很奇怪,所以后来,我又试过很多belle出品的香水,里面有很多署名墨洛维的香,真的……完全不是墨洛维的创作风格,反而很像……那瓶‘嫉妒’的作者一贯的香风。” “所以学长,我其实……一直有一个很不切实际的想法,我觉得……” “你觉得,”陈涉道,“尤金·阿尔多加或许没有死在战争中,而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留在了belle。成为了他宿敌墨洛维·格拉斯背后的调香师?” 叶真衣重重点点头。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是学长,如果你真的去好好品鉴一下那瓶嫉妒……” 片刻的沉默,陈涉不置可否,只是垂眸道“这个想法,还真是有意思。” “那么如果是这样,白瓷皇后的香谱也有可能并没有被烧毁,而是在belle,在墨洛维?格拉斯手里。甚至有可能被墨洛维?格拉斯传给后人?” 叶真衣再度认真点点头。 陈涉又问她“那如果白瓷皇后的香谱真的被传了下来,你觉得……会传给谁?” “……” 旁边,利扬天和夏浮生,从好几分钟之前就陷入了面面相觑的完全听不懂脸。 对他们来说,刚才的对话,简直是一堆复杂的外国人名加一堆的不知所云。 但能怎么办呢?他们的青梅竹马他们早就习惯了,像那样疯狂的调香爱好者,从小到大经常都会这样突然陷入说话让人听不懂、沉溺在一个常人无法靠近世界的状态。 而此刻四目相对,竟也很有种同病相怜、无需多言的默契。 “我听说,墨洛维最得意的弟子,是如今小红莓的文森特爷爷。还有一个很疼爱的弟子,则是……” “关门弟子,如今葳芳的华爷爷?”这一句,叶真衣几乎和陈涉异口同声。 又是片刻的沉默,以及无需多言的心照不宣。 陈涉站了起来,唇角没有笑,但眼睛里带着笑意“你,很有趣。” “其实我本来,是没兴趣参加学校的比赛的。” “但是,如果是你的话,我愿意陪你参加。” “只是……”他说到这里,顿了片刻,“你应该知道的,华歆的实力非常强。你跟我一组的话,最后就算拼尽全力也很可能……根本没办法赢得了他。” “所以,你真的想好了吗?” “确定要跟我一组的话,可能不管如何努力最后还是会输掉比赛,这样的结果,你可以接受吗?” …… 大概是同一时间,华歆人在图书馆里,正在自顾自念念有词翻找着什么。 高云碧亦步亦趋,晃着他的手臂“华歆华歆,你就带我嘛~” “我会努力不给你添乱的,就带我组队嘛~~我当然知道你只要随便说一句,很多已经和人配对好的学弟学妹肯定都愿意转投你这里,可是都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了,从别人手里抢人,真的很得罪人的哇,你会没朋友的。” “而且,”她可怜兮兮,“你看我~到现在都没人要,你难道就真的丢下我不管啦?” “你没人要,是有原因的。”华歆转过脸,毫不留情道。 “从来都不认真上课,每一科都挂科,每次都要我教你复习补考,不用功到全校闻名。像你这样的,谁愿意带你一组?” “我知道了,我以后改嘛!”高云碧跺脚,“华歆~现在除了你没人肯要我了,我真的会努力的,你就别嫌弃我了嘛。而且,而且本来这个比赛什么二年级带一年级的规则,就都只是走个形式而已,一年级懂什么啊?主要还是二年级生出力在比的啊!你要是真觉得我碍事,就把比赛一手包办,让我在旁边做个吉祥物给你加油就好啦!” 华歆“谁跟你说只是走个形式,一年级什么都不用做的?” “在台下,二年级负责主导香水的设计概念,一年级负责具体的细枝末节。在台上,二年级负责现场调配,一年级负责打下手,你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做个吉祥物,你还好意思说?” “呜哇……”高云碧委屈地扁扁嘴,哭了起来。 “凶什么!就带我你会死嘛~你那天不选我选那个女的,已经让我在外面很没面子了!她都不跟你了你还不带我,以后别人会怎么看我啊?” “要是真在意别人怎么看你,现在还有时间,赶紧去求求和你关系好的学长学姐看谁愿意收留你!你听好了,我想赢,而你跟着我只能是累赘,会妨碍我赢,明白吗?” “呜哇哇!”高云碧哭得更离谱了,“你怎么能说我是累赘呢,我可是你的未婚妻!” 华歆“跟你说正事呢,别呜呜哇哇的!还有未婚妻什么的都家里私自订的,都是爸妈开玩笑的——你的想法有时候真的很奇怪,都什么时代了?爸妈说让你将来嫁给我你就真要嫁,你自己的独立思考能力呢?” 高云碧“我喜欢你嘛!呜,你到底觉得我哪里不好,我可以改嘛!” 华歆“你从来不认真上学,我希望你从今以后认真念书,行吗?” 高云碧“呜哇,我就知道你嫌弃我笨。” 华歆“你这个人!明明自己说的到底觉得你哪里不好你可以改,我指出来了,你倒是改啊?” 高云碧“笨是天生的嘛!” “……”华歆转过身,继续在架子上找自己要找的东西,已经不想理他了。 高云碧又扁了扁嘴,委委屈屈拽拽他的衣角小小声“你总说我不努力,明明我其它地方是有努力的地方呀,比如……很努力做家务,将来做的你的新娘啊!” 没有回答。 她一抬头,发现华歆完全没在听她说。 他正在对着几瓶香水发呆,好像是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露出一抹笑意。他从来只有对香水,才能露出温柔的表情。 呜哇!简直气死人了! 第三十一章:约定与风信子 隔天下午,这届葳蕤奖的分组名单已经整理出来,贴在了教学楼下的布告栏里。 布告栏下,人头攒动,大家窃窃私语。 “哎哎哎,怎么回事,之前不是听说华歆学长选了叶真衣组队吗?怎么最后出来的结果,还是和高云碧一组?” “哈哈,这不很正常吗?说到底,高云碧毕竟才是女朋友嘛,哭哭闹闹什么的,学长最后果然还是觉得女友更重要吧?” “哈哈,那叶真衣岂不是太可怜了……她要怎么办啊?咦,不过你看,她好像也有组队耶,这是和谁呀?陈涉?奇怪,二年级有这么个叫陈涉的学长吗?感觉完全没听过啊。” “是啊,我也没听过哎,该不会……是随便组的吧?这样的话叶真衣也太惨了,恐怕是被华歆学长放了鸽子,最后时间来不及,没办法只能随便找了个混学分吧?” 布告栏后,树影婆娑。 一只云雀从下面的枝头飞上树梢。 树梢旁边对着教学楼的五楼。窗内,兰蕤二年级的学生们正在调香教室里上课。 老师正在点名,名单一个个念下去。 念到“陈涉”时重复了两遍,没有人回答。 “这个人,好像从开学就没来上过课啊?”老师微微面露不悦,用红笔在名单上勾画了记号,并道,“班长在哪?你回去通知一下这个人,再不来上课,这门课是不可能给他及格的了。” 班长女生站起来“老师,陈涉他因为身体不好常生病,所以会有比较多的缺席,今天也是突然住院……” 老师看起来并是不太相信班长的话“身体不好也不是理由吧!身体不好也至少要交个病假条?像这样的学生啊……” 接着,则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强调起了身为学生应有的行为准则。 讲台旁窗边的座位,华歆打了个哈欠。 窗外云雀啾啾叫着,他捧起腮百无聊赖往外看去,忽然口袋里手机一震。 掏出手机一看,是高云碧发来的信息。 附带一张图校园布告栏的图,拍的是刚刚公布的参赛组合名单。“陈涉叶真衣”……华歆华歆愣了愣,眼中光华微微明灭,像是陷入了沉思。 陈涉? 怎么是他? …… 差不多同一时间,“咚”的一声,超级大果篮落在区附属医院的病房里。 “咳,也……不用买这么夸张的果篮吧?” 病床上,陈涉很有点被那巨大的果篮吓到的样子。果篮背后,叶真衣一本正经“用的。学长要多补充维生素,才能快点好起来。” 好在,眼前陈涉的样子还不错。 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基本上没有特别明显的病态。并不像之前电话里利扬天急急忙忙的描述的那样,好像病情严重得就像是快死了一般。 “抱歉,我这个哮喘……是小时候就带的病,”陈涉道,“偶尔会这样突然发作,不过几天之后就能好了。” 他说着,又像是怕叶真衣担心一般,补了一句,“应该不会耽误咱们的比赛。” 旁边利扬天一秒毛躁“比赛比赛,你都这样了还想着比赛?还比个鬼!医生说了你至少要好好卧床静养至少一周,在这之前你什么都不准想!” 陈涉连忙摇头,目光清澄认真“不行的,真的养一周的话,比赛就完全来不及了。” 利扬天也急了“你这个人!你怎么进医院的?喘不上来气差点死了你都忘了吗,比赛重要还是身体重要啊?” 陈涉“身体重要,但我不是都已经好了吗?之前答应了学妹,当然不能失信于人,。现在刚好真衣又过来了,关于比赛的事情刚好能跟她商量……” 利扬天气结,干脆不知道从哪拿了个枕头,一枕头拍在陈涉身上把他严严实实压床上,转头对叶真衣摆手,示意她没事就快撤。 陈涉挣扎了两下,力气不足挣不过利扬天,也急了,咳了起来“咳,你别理他,留下别走!” 叶真衣倒是没走,却欲言又止“学长……” 她没走是有原因的。 有件事情她一直想跟陈涉说,可前些天始终又觉得难以启齿。直到当下的情况,看着明显是不说不行了。 “陈涉学长,其实……其实有件事,我早就想跟您说了。但您能不能答应我,听完的时候先不生气?” …… ……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 “我因为在香浮世家兼差,又有制作兰蕤香水任务在身的缘故,最近时间方面非常的紧张。但老师说了学校比赛不能不参加,所以,之所以找学长您一起组队,一开始确实只是……抱着凑数的心态。对不起。” 病床上,陈涉愣了愣,沉默。 利扬天则明显火大“卧槽,学妹你什么意思啊?” “陈涉他那么为你着想,生着病都想着你的比赛,而你居然只是为了混学分?只是混学分你不早说?只是混学分,你那天拉着陈涉那么嗨聊了一下午?” “你知不知道,陈涉本来一直都是不参加任何学校比赛的,答应跟你组队,就只是因为好心想帮你而已!而且就是因为不想让你输给华歆输得太难看,才会不顾身体翻历届学校比赛的资料,翻到大半夜!” “说到底,要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为了帮你而累着,他也不至于发病住院差点死!结果你倒好?” 利扬天越说越气,陈涉拽他,他不理。 陈涉那边,则始终很安静,等利扬天发完火,才静静看向叶真衣,眼里有些平淡的失落“抱歉,我不知道,原来你那天……只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来找我的。” “我,不接受这样的参赛目的。”他垂眸道。 “要不然,就一开始干脆不要参赛;既然选择了参赛,就哪怕实力不济……也应该尽力战到最后。无论什么原因、无论时间再怎么紧迫,我都接受不了浑水摸鱼、不战而弃的想法,叶真衣,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没有办法……和抱着这样目的的你一起参赛。” 对面,叶真衣点点头“是,学长,你的意思我都明白。” 病床上,陈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算了,这样也好。 这样就有足够的时间好好养病了。何况本来他也就不打算参赛,因为反正也没意义,反正也……无论如何都赢不了华歆。 只是,稍微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可惜。 他还记得,之前一直想要看看那个一年级据说很有天分、被华歆选中的女孩子的样子。也还记得,那天这女孩跟他聊白瓷皇后时眼里闪耀的光芒。 那个时候,他还以为她与众不同,但或许,只是他想多了。 “我确实……最初是抱着混学分这样的想法找到学长您的。”叶真衣道。 “但是,自打那天和学长见面聊过后,我就知道学长是一定不可能接受我以那样敷衍的参赛态度的了——所以学长,我知道这是不情之请,但您能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吗?” …… 陈涉再度抬起头来。 眼前,叶真衣似乎有些紧张,她抿了抿浅色的唇,手指下意识地捏起了裙角。目光却很坚定,眼里闪烁的光和陈涉第一次看到她时一模一样。 “按照学校惯例,葳蕤奖第一轮比赛内容这周周五会下来,并在下周五统一交第一轮作品。”她说,“而学长现在生病住院了,我则必须在这周末之前交出‘圣诞夜’的草稿,双方的时间都非常紧迫。” “所以学长,说如果……我们干脆在下周开始之前,各自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然后约定下周一碰面正式制比赛的香,就只用短短四天的时间周五交稿,你觉得……以我们两个的程度,有能做得到吗?” 她说完,一双明亮的眸子紧紧盯着陈涉,屏息凝神期待着他的回答。 虽然当然也知道,这个提议其实难做到。 仅仅用四天时间,要完成一瓶命题香水并希望在比赛中出线,如果拥有华歆那样的水平或许可以做到,其他人来做则必定很勉强。 简直,就是强人所难…… 所以,陈涉大有可能拒绝她。但是,但是呢?也许他不会拒绝呢?也许,他们还可以以这样的方式绝地一试呢? 她是真的想要试一试。 虽然,最初确实是抱着蒙混过关的心态才找到陈涉一起参加这场比赛,但有一点她认为陈涉说得很对——可以选择不参加,但一旦参加了就不该想着不战而弃! 毕竟,这对她而言,也不仅仅只是普普通通的校园赛。 因为这个比赛,华歆也会同样参与。 她当初,本来是该跟华歆组队的。她是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偶像调香师华洛的名誉,才放弃了组队的机会。而如果在后续的比赛中甚至无法跟华歆有一战之力,那么她的态度、她的坚持,不就都变得毫无意义了吗? 就算,最终赢不了华歆。 至少……也要能以自己的实力,让那个人没办法赢得那么轻松。至少不能让他一路高歌、得意洋洋,或许他才会多少会收起轻蔑的笑意,再也不能肆意随口就污蔑和中伤自己最崇拜的调香师。 她想要努力一战,哪怕时间不够,哪怕很难。 如今的她,就是这么想的。 利扬天“呵!” “我说这位学妹啊,你也真是厉害,这种要求也好意思提得出来?我说,你该不会是觉得这个世界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吧?你到底以为我们陈涉什么人啊,参加个破校内比赛时间上面还得配合你?我们陈涉怎么说好歹也是……嗷嗷,陈涉涉涉放手,疼!疼!” 陈涉松开利扬天,抬头看向叶真衣“可以,我接受你的提议。” 叶真衣“……” “学长,真的吗?真的可以吗,你真的愿意等我到下周吗?” 她几乎是在瞬间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完全没想到,这样的提议陈涉竟然会这么轻易就答应。 她没想到,旁边利扬天一副更没想到的样子“陈涉,你这人也太老好人了吧?非亲非故的你非要帮她干嘛?从周一开始做菜只有四天而已,你又病着哪还能来得及?何况别忘了下周你们两个都还要上课,她大一还课特别多,到时候麻烦事多着呢……” 陈涉却像是没听到,只看着叶真衣“周日之前的时间,我们就暂时不要见面了。但是你必须答应我,无论你要做的那瓶圣诞夜香水草稿结果如何,从下周一开始到下周五你的时间,必须全部给我掌控,无论如何也要在截止日之前交出作品,你能做到吗?” 叶真衣“陈涉学长,我能做到!” “我一定可以的,下周一之后绝对任凭学长指示,就算学长让我每天都不睡了也可以!” 第三十二章:拐杖糖与小别墅 …… “真是太好了,我本来以为他会非常生气,还以为……一定会被大骂一顿呢。陈涉学长他……真是个大好人。” 从医院回香浮世家的路并不远,阳光漏下满是毛球球的法国梧桐。夏浮生走在叶真衣身边,闻言像是欲言又止。 叶真衣“怎么了,浮生?” “没有啊,”夏浮生自顾自转过脸去,咕哝道,“是啊,你们才刚认识几天,他他他生病了还肯这样帮你,确实是个大好人……哼。” 叶真衣“呃……” 她虽然一向迟钝,也觉察到青梅竹马的语气此刻的酸溜溜,正要追问,却见夏浮生指向路旁一家新开的奶茶店“对了,之前听说这家新开的店很不错,喝吗?” 叶真衣“……” 叶真衣“喝!” 她的真的,大概除了调香之外唯一沉迷的小嗜好,就是咬奶茶里面的珍珠了吧? 因为拥有这样的属性,一路过奶茶店就经常走不动路,偏偏夏浮生还尤其清楚她这一点,经常就会发掘新的奶茶铺子来诱惑她,唉…… 不出一会儿,热腾腾的奶茶送到了手上。 叶真衣吸了一大口,入口的却是qq弹弹像是椰子冻一样的东西。仔细一看,标签上写着的是“蒟蒻粒奶茶”,配料并没有珍珠。 夏浮生挠挠头“就……我我我看你每天都喝最普通的珍珠奶茶,难得出了比较特别的新口味,所以想说……偶尔会不会也也也想要试试不一样的?” 其实,并不想试呢。 “……”叶真衣想要的,始终就只是粘牙的、咬起来弹弹的珍珠而已,并没有兴趣想要尝试别的口味。 可是,这种话她可不会说。毕竟无论如何,这杯奶茶也是浮生好心给她换口味,也就只好笑纳了。 啜啜,嚼嚼。嗯,蒟蒻粒虽然不是珍珠,其实也还蛮好吃。 虽然少见,但超出意外地跟奶茶相配呢……就像安琪姐制作的那瓶圣诞夜的香水草稿。 虽然完全没有走普通圣诞香的主题风格,却很独树一帜,意外地有魅力、清新好闻。 “唉……”叶真衣这么想着,不自觉叹了口气。 “怎么?”夏浮生马上紧张,“奶茶不不不好喝吗?” “不不,”叶真衣连忙摇头,“我只是又在发愁周日和安琪姐比试的事情啦……” 她这么说着,更愁了“唉,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打败她啊?周日马上就要到了,我至今还是完全没有头绪~~~” 说实话,从小到大,夏浮生习惯了叶真衣的“淡定”,像这么明显地露出慌乱的样子的情况,真的实属不常见。 所以,难得一见,就像是围观珍奇小动物一样,何况这小动物鼓起包子脸团团转的样子还可爱极了。他忍不住就出伸手,摸摸叶真衣的头,顺毛顺毛。 叶真衣被顺着猫,鼓着腮用力又吸了几口奶茶,一脸惆怅道“浮生你知道吗?创作做香水这个东西……有的时候和写真情实感的故事很像的。没有相关的心路历程、真情实感的话,其实很难描摹得好。” “像安琪姐她,对于圣诞夜这个主题,就是有‘真情实感’的。” “她做的那瓶香水,分明说的就像是她自己的故事……因为她本来就是那样一个女强人,所以一定曾经真的在圣诞节飘雪的时候一个人走过香水橱窗,看到过橱窗里面的她想要拥有的、给她带来美好感觉的香水,所以才能把那种冷静里带着一些温柔又很忧伤的气息描绘得那么贴切。” “可是我却没有像她那样的故事呢。” “当然,如果是非常厉害的调香师的……有些不用身临其境、不用真情实感,仅凭想象力也可也以创作出很厉害的香水。当年小红莓的坎贝尔爷爷在制作享誉盛名的“尼罗河”的时候,据说环游的世界旅行还没有走到埃及,但这并不妨碍“尼罗河”大受欢迎、并经过时间的检验成为经典。” “可是我又不是坎贝尔爷爷那样的天才……” “我长这么大,根本没有关于圣诞节的任何回忆,更没有能够与之相连的任何情绪。所以就算翻了很多书、试着分析过很多和这个主题相关的香水,但做出的作品始终缺乏灵魂,像是一个没有真情实感的故事。” “真的很哀愁啊。如果一直抓不到那样的‘感情’,这样下去,是无论如何也绝对不可能比得过安琪姐的……” 她边走边说,自顾自说了好多。 直到手中的奶茶喝空了,直到香浮世家所在的商场近在眼前,才发现自己又陷入自说自话、絮叨个不停的烦人境界了。 你这个死丫头,你这毛病不改,将来不会有人受得了你、不会有人喜欢你的。真的,她这个坏习惯啊,当年不知道被老妈劈头盖脸骂过多少次。 就连现在的同学,比如说白婷,也忍不住规劝过她说真的叶真衣,你这个自说自话的习惯有时候真的很烦人嘞~改改吧,我可是把你当朋友才这么说的哦! “啊,抱歉浮生,”这么想着,叶真衣难免有些羞愧,“我刚才……又说一些你听不懂的东西了吧?” 身边,夏浮生却摇了摇头“不,我我我喜欢听你说话,你在我身边可以畅所欲言没关系的,你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听。” “而且啊,关于你你你刚才说的创作要有经验、要有真情实感什么的,其实我在每天学做各种玻璃瓶子的时候,我们导师爆炸张也经常这么说。”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了,你看过这个没有?” 手机显示的图片,是一枚精致的香水瓶。 瓶子上方的白瓷的美丽女人胸像,下面则是一条流光溢彩的穆拉诺玻璃瓶子。 叶真衣一眼就认出来“这不是白瓷皇后吗?” “没错,那那那……你看过这个吗?” 手机一划,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女子的油画肖像。叶真衣微微皱眉,这个棕发棕眼的外国女人……她虽然没见过,但为什么莫名看着眼熟? 夏浮生又把图片切回白瓷皇后的香水瓶,她恍然大悟。这个油画的女人造型,非常像白瓷皇后香水瓶塑造的那个女子,无论是卷卷的长发,还是那漂亮的、反射着柔润光泽的丝质大裙子…… “这这这就是爆炸张上课给我们举的例子,这个女生,”夏浮生道,“是黑森公国的公主,据说曾是“白瓷皇后”作者阿尔多加勋爵的恋人,白瓷皇后就是他……送给她的作品。” 果然! 叶真衣微微叹了口气“果然如此,就连世界上最伟大的调香师,灵感和设计都不是凭空来的!” “所以,我还是得努力搜寻和‘圣诞夜’这个主题共鸣的情绪才行啊。可是、可是圣诞节的话,每一年的那一天店里都会很忙,我得从早到晚一整天帮忙送花……回到家的时候和妈妈两个人都累瘫了,谁都没有力气去做晚饭,只能饿着肚子。” 还要被抱怨,还要被老妈念叨送花送得慢、摸坏了客人的花什么的。总而言之,好像并没有任何美好的回忆呢。 夏浮生沉吟了片刻。 在送叶真衣进店里面的时候,忽然叫住她“真衣,你明天晚上有时间吗?” 叶真衣“我明天晚上还打算继续去图书馆找圣诞香水的资料,可能没有时间哎,怎么了吗?” “一个小时吗,不,半个小时就好。”夏浮生道,“明天晚上能分给我一点点时间吗?拜托了。” 虽然,说真的没有时间了。 可难得青梅竹马这样拜托她,她又怎么能说不行呢? 叶真衣点点头“好。” …… 隔日晚上,到了约定的时间,夏浮生是开车来接叶真衣的。 “咦咦,浮生,你是从哪儿来的车?” 夏浮生“那个……爆炸张的。” 叶真衣一脸不解,又问他“浮生,你原来会开车的吗?我怎么都不知道,还有,你有驾照吗?什么时候有的?” 夏浮生笑笑,帅气的脸庞浮现出一抹的小得意,将驾照丢给她。 叶真衣看到上面的时间,是上个月拿到的证。 但是……叶真衣怎么都想不明白了。上个月,他哪来的时间?要知道夏浮生他们科系的课程是很忙的,不比他们香水工艺科系课少,何况他还成天没事就来找她,哪还有时间考车? 更何况…… “浮生,学车并不便宜的吧,你哪儿来的钱?” 夏浮生先把她拽上车发动了,才缓缓跟她解释,“你前阵子太忙了,我一直没来及跟你说,其其其实我爸爸他……在南方找到了以前的战友,现在合伙做生意做的不错,所所以我家现在的债以后不用担心了。我妈妈她……也去爸爸那里了,他们很好呢。” “真的吗?!”叶真衣闻言,抑制不住的开心。 “太好了浮生,真的是太好了!这么好的消息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以后这种事情,我再忙都得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 夏浮生“嗯。” 夏浮生“寒假要是有空的话,你……你你跟我一起去我爸爸在的城市玩,好不好?我爸说那边的海可漂亮了,你不是最最最喜欢海了?” 叶真衣点点头,却说“但是,咱们这里不是也有海吗?” “而且,等到寒假的时候,香浮世家肯定比任何时候都忙。何况圣诞香水销售的结果就该出来了,到时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我得待在店里才行。” 她果然……还是满脑子都是香水,除了香水,在没有别的重要的事情。 就连蔚蓝的大海,曾经小时候她没见过、一直说有朝一日想要看的,都不能吸引到她。 他们现在所在的s市,确实有也海。 但那又怎么样呢?s市的海并不美,何况他们来了几个月,叶真衣每天只泡在香浮世家,根本就没有去看过海。 夏浮生微微垂眸。 片刻后,笑笑,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就在身边,却忽然觉得有些寂寞。 车子开了大概十多分钟,方向是市郊别墅区。 不多久,夏浮生在一户漂亮的小别墅前停下。小别墅的墙壁是白的,周遭有个小小的花园,花园里,枝叶修剪得很别致的小松树上挂满了漂亮的小彩灯,别墅的门口竟还燃着地灯蜡烛,火光活泼跳跃,像是严阵以待等着迎接客人一般。 “好漂亮,”叶真衣下了车,眼睛里倒映着眼前彩华灿烂的美丽,却又不解,回头问夏浮生,“这是……” “是我我我借来的,爆炸张的……咳,张老师家的别墅。” …… 夏浮生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牵起叶真衣,余光关注着她脸上细微的神态变化。 而霓虹的小灯火下,叶真衣并看不清夏浮生的脸,只感觉到他拉住她手腕的掌心有些微烫。 她被他拉着,恍恍惚惚走进院子。 走上别墅前的小石板阶梯。 十月的时节,夜里其实还不怎么冷。 可争做院子,却不知为何完全是冬天的气息。红色的房门上,还挂着一只装饰着铃铛,橡果和泡沫白雪的冬青花环。 圣诞节的……冬青花环。 叶真衣的心脏微微加速。 房门在眼前被打开了,开启的仿佛是什么魔法的童话世界一般。 房间里面,是温暖的橙黄色橡木地板。一地融融的蜡烛光,围绕着一颗小小的松树,松树上布置了彩灯,树旁边是一张小桌子。 桌子上面,是电影里才看到过的姜饼小屋、彩虹色的拐杖糖,蝴蝶结丝带包装的礼物,苹果,蛋糕和烤派…… 叶真衣之前看过很多很多调香相关的书,书上说过的,调香师调制香水时并不一定非要身临其境。 ……但如果有机会身临其境,永远是最好的。 这一刻,她终于真的置身在一个只属于她的十月圣诞中。 那些只存在于想象中的香氛,姜饼、糖果……从五感的疯狂将她围攻其中。光影,烛火闪烁,一切与梦想无数次的圣诞节的浮光掠影一会儿完全相同,一会儿又大相径庭。 夏浮生在她身边,全程目光盈盈看着她,看着她表情呆愣愣、眼睛里流光溢彩的模样,默默把她的神情记在脑海中,却什么都没有说。 过了一会儿,才垂眸,用修长的手指剥开了一枚拐杖糖晶莹漂亮的糖纸。 叶真衣只记得,听到窸窸窣窣的糖纸声。 然后,硬糖被塞进口中,顷刻香甜的味道从舌尖流淌到心里。 近了…… 有一种什么,莫名的悸动。近了,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那种纤若发丝、不可捉摸可能叫做灵感的东西会突然稍纵即逝。 近了,很近了。 但不够,她还捉不到。 叶真衣不免有些着急,又有些迷惑,抬眼求助般地看着夏浮生。 目光相对,夏浮生也在看着她。 他的目光无比温柔,无比熟悉,从小到大他好像一直都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 原来……浮生的眉眼,那么好看的呢。 关于夏浮生好看这件事,她似乎早就知道,又仿佛是第一次觉察。这个世界真是奇怪啊,叶真衣恍惚之间,有些晕乎乎地想着,从小到大,她明明应该每一天、每一天,一直一直都在看着浮生的。但为什么在这一刻,却忽然觉得她好像从来又都没有真真正正看到过他。 他对她一直那么好。 这一切,眼前的一切,都是他为她准备的,专属于她的“圣诞夜”。 有他在身边……真好。 是真的特别好。 第三十三章:姜饼与冬青手环 那一晚在爆炸张的别墅里,圣诞糖果、姜饼和闪烁的霓虹,拖慢了叶真衣的时间感。 等到她离开那间小别墅,才发现时间竟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比她预计的时长整整多耽搁了两个多小时。 叶真衣登时有点慌。 距离周日和安琪姐比赛还有三天了,而她的研香时间……竟然又少了两个小时? “浮生,看来我应该今晚只能待在店里通宵研香了,你就先回宿舍吧?” 通宵? 夏浮生站在香浮世家店门口,看着周遭已经黑灯一半、空荡荡没有人的商场,心说这鬼地方怎么通宵? “这这这……这人也太少了吧,一个女孩子自己待在这种地方怎么能行?那你你你要是非要留下来也行,我也在这陪你,我睡外面的沙发!” 香浮世家外面门店的沙发,叶真衣是躺过的。有点狭窄,并不怎么舒服,因而闻言赶紧摆手“浮生……真的没事啦,虽然这上面没什么人,但楼下都是有24小时门卫和保安的,很安全。” 夏浮生却不肯定走“不行,还还还是我陪你更安全一些。” …… 很快,时针指向凌晨两点。 外厅的沙发上,夏浮生已经撑不住困意,盖着一张毛毯睡熟了,叶真衣却还在调香台上忙碌。 手中的精油一滴滴划过玻璃管,落进混香杯里。她听得到它们滴答落下的声音,就那么沉浸在香氛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滴答流逝。 差一点。 还差一点点…… 香柠檬、柑橘、铃兰与百合……手中研制的香水香感平衡,沁人心脾。 但叶真衣还是皱着眉。 香水虽然香甜,如梦似幻,但始终感觉还是就差一点点不对。她也想知道究竟哪里不对,可找来找去,始终……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忽然,调香室的顶灯明灭了一下。 叶真衣吓了一跳,抬起头,继而耳边更是好像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商场里一步步分外明显。 “浮生?浮生,是你醒了吗……” 大半夜的,叶真衣不免有些心惊肉跳。这,该不会是浮生……故意恶作剧来吓唬她?但是浮生他并不会做那样的事情吧,糟了,越来越近了,好可怕,她要叫人了! 叶真衣深吸了一口气,就在打算拿出全身力气来大叫之际,“啪”地一声,调香工作室的大灯亮了起来。 “咦,真衣,你怎么还在这?这么晚了,你没回家啊?” 竟然……是华洛! 叶真衣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大半夜的,华洛竟会跑到店里来,还一如既往地穿着一身整齐精致的西装。眼见着他向自己走过来,叶真衣手里还傻乎乎端着散味杯,然后手中的香水便被华洛拿了过去。 叶真衣“啊,不行,不能试!那个还没做好……” 华洛却不听,径自用试香纸试了试那香。试完之后不置可否,只是简单地将散味杯还给到了她手中。 呜…… 所以,果然还是不行吗? 没有评价的话,应该意思就是……仍然差的还远吧。 叶真衣低下头,暗自有点羞愧——其实根本不用华洛试过,她也自己也知道手中的这瓶香水不行,还不够格。 可是,可是啊,她又能怎么办呢? 这些天,她已经看了那么多书,参考了那么多别人的圣诞香,经过种种筋疲力尽的思索甚至夏浮生还大费周章专程给她布置了一个专属她的“圣诞夜”…… 如果,都这样了一切还是不行。会不会,根本就是她的自己的问题? 会不会……其实她,根本就没有什么过人的才华。 …… 身旁,华洛像是看出来了她脑中所想,无奈一笑。 “真衣,时间已经这么晚了,熬夜对身体不好,早点去休息吧。” 他的声音温柔而低沉,眼神柔和。 “听话,别太着急。你现在还非常年轻,哪怕这次不行,也一定还会有下一次机会的,嗯?” 温柔谦和,时时刻刻让人如沐春风。 华洛这个人……好像一直如此。 可是,可是这一刻,叶真衣倒宁可他对她严厉一点,哪怕像安琪姐一样直接了当批评她的作品“不像样”。 华洛他……可是国内最有名的青年调香师呢。 在他看来,她手里的东西肯定不行,肯定幼稚无比、错漏百出。所以,他一定其实对她很失望的,却为什么还要面带微笑,继续温柔地包容她。 “华洛,我希望,你能批评我……” 叶真衣低下头,小声说。 “我没有达到你的期待,你可以随时生气的、可以对我发火的……不用照顾我的情绪。” 华洛是可以对她发火的。 甚至她都想要对自己发火。 片刻的沉默后,华洛的手伸过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不是的真衣,”他说,“你真的已经很努力了。这段时间以来,你的一切努力我都看在眼里,你尽力了,而且已经做得很好了。” “该反省的人,其实是我才对。” “是我太心急,才会给了你那么大的压力。” 叶真衣抬起头。 眼前,华洛银灰色的眼睛清澄而率真,就像划过夜空的璀璨银河。 “真衣,你要相信我,你拥有没有人可以比的潜力和才华,将来注定会成为闪耀的业界之星、前途无可限量。而我呢……正是因为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才会把难以完成的任务压在你的肩膀上,试着把你往极限推。” “但那样……也许是不对的。” “我虽然迫切想让你成长,但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揠苗助长。” “所以,放轻松点吧,我们都放轻松一点,别那么在意一时得失。这次你如果赢了安琪姐,我当然会高兴,可就算万一输了也没关系的。” “无论如何,真衣你都要记得,你是我们香浮世家将来最大的希望。永远不要看轻自己,只要确定自己努力过,就永远不要觉得我或者任何人会对你失望,知道吗?” ……知道吗。 华洛,我知道了。 叶真衣点点头,心里恍恍惚惚。这个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崇拜的调香师。而她今天发现他不仅香水作品没人能比,还那么的温柔、为人着想。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这么好的人。而这样的人,竟还有人用险恶的心思编他的坏话,真的,实在是太不可饶恕了。 …… 华洛大半夜来办公室,原来是来拿东西的。 正确的说,他是来拿药。 药在他调香台的抽屉里,瓶子上全是英文。 华洛说这是他吃了好几年的药,有镇静安眠效果,没有这个他根本睡不着。而这天家里的分量刚好吃完了,所以才会大半夜不得已跑来店里拿。 华洛拿到药后,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也顺手给叶真衣热了一杯牛奶。 然后,叶真衣竟看到他用咖啡就安眠药,很是不解“咖啡不是提神的吗?这样效果……难道不会冲销?” 华洛笑笑“不会,我经常这样喝。其实睡前喝杯咖啡,醒来的时候会更加清醒,你有空也可以试试看。” 叶真衣赶紧摇头,她可不愿意试这么古怪的偏方。 更何况,她的话,并没有睡眠方面的问题呢,几乎从来不会失眠。 记忆中,仅有的一次失眠,还是因为入学兰蕤而兴奋得睡不着,而其它时候她都睡得都可香了。甚至还有几次是在被老妈絮絮叨叨抱怨着的时候倒头便睡,因而常常被老妈翻旧账,狂吼“这也能睡着心太大”。 “噗,哈哈,这样啊?” 华洛一边听叶真衣说她如何能睡、如何挨骂的故事,一边笑个不停“这多好啊,像你这样被扫帚打都打不醒的睡眠质量,太让人羡慕了。” “哪像我,睡前脑子里总是很多很多事情……” “想得太多了,脑子就会变得很乱,不吃医生开的药根本就没办法睡。” 他说这话时,叶真衣看到了他唇角自顾自无奈的笑。他端着咖啡杯,身子正靠着走廊一边的露台,从露台向下看,可以看到整座黎明前沉寂在睡灯中的城市。 “没想到……在这个时间看下去,城市依旧很繁华、很漂亮。”他说。 顿了顿,又道“不过,从我爷爷的庄园里,晚上看下去比这里还要漂亮。尤其是节日的时候——我爷爷的葳芳庄园你去过的,很大对吧?” 叶真衣点点头。 “就是在那个宅子,每年圣诞节到新年的那段日子,全家人都会聚在一起,开一场很大的派对。一整个院子的所有圣诞树全部挂上彩灯,到处都是歌声,从楼上的露台往下看,下面的池塘又会反射灯光的倒影,就像一片彩色的星河。” 华洛说着,迎着夜风伸出双手,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叶真衣却只觉得……他明明笑着,眼神却无比寂寞。 就像他创作的那瓶一直尘封的“雪夜圣诞”——浓郁、繁华却冰冷寂寥。一如他整个人关于那个节日的所有的记忆,就都只是华丽包裹下的如雪寂寞。 “我就不一样,我从来没有过过圣诞节。”叶真衣喃喃道。 “因为我所在的那个小城市里,是没有过这种节日的习惯的。要是我们那里也有圣诞节,至少我还可以……” “不对,等等……” 叶真衣兀自愣了愣。她以前虽然没有过过圣诞节,但是,但是! “但是昨天,浮生他带我真正过了一次圣诞节的呀。” “就在他导师家的小别墅里,有冬青环,有拐杖糖,有姜饼屋,还有圣诞树!有我想象中圣诞夜该有的一切……” “所以,我是过过圣诞节的。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浮生他确实给我过了一次只属于我的圣诞节,所以,我不应该再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节日的相关记忆了!” 她这么想着,心绪起伏。 而身旁的华洛愣了愣,银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低头又啜了一口咖啡。 “我很羡慕你。”他说。 “你很幸运。有一个这样的朋友,从小就陪在身边、什么都肯替你着想。” “我一直都想有那样一个朋友,可惜,我小的时候完全不讨人喜欢,完全没有人愿意搭理我,每一天都是自己一个人。每一年,也就只有在圣诞节的那一天,我会觉得非常开心,因为爸爸那天一定会请假,一整天带我到处玩。” “我妈妈她……在生下我不久就去世了,我连对她最模糊的印象都没有。” “后来我爸再婚,生下了弟弟华歆,可是我们的关系不好。华歆他一直都不喜欢我,甚至可以说是憎恨我,他觉得……爸爸偏心我,是我从他那里抢走了爸爸应该给他的疼爱。” 华洛说到这儿,垂眸,摇了摇头。 “但其实,华歆只看到了圣诞节的那天,爸爸会一直牵着我的手谁叫他都不肯放开。却不知道的是,爸爸他真的很忙,其实一年之内我能够拥有的,也就不过只是圣诞节那一天而已。” 这么苦涩的话,华歆说出来的时候,是微笑着的。 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般,说完了,又抬眼问叶真衣“我听说,你之前从库房拿走了一瓶我的‘雪夜玫瑰’,是不是?” “那个香……很冷对吧?” “但没办法,谁叫我对于圣诞夜的记忆就是那样呢——和爸爸在一起的短暂时间会很幸福,但是就像是魔法到了十二点就注定会失效一样,等到第二天我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又会变回孤孤单单一个人。” “人们都说香如其人,调香师总是不免会把偏冷的主调带进香水里的感觉,所以我的香大多都是冷的。也因为这个经常为人诟病,但改不了。” “但是真衣,你就不一样。”他说。 “你调制的香水……总是很甜,很温暖,有一种洋溢阳光灿烂的感觉。” “所以,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的香——你就像是有着感染人心的能力一样,就算是墨恋那种雾气森林一般阴郁而成熟的感觉,都能被你复刻成林间的一瓶灿烂。” “我一直,都想做出你那样的香水。要是以前……在我身边,也能有一两个好朋友,”他喃喃道,“那么也许,我也能变成像你这么明亮的人,做出来那么明亮的东西,那就好了。” …… …… 阳光,明亮。 叶真衣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在华洛的眼中,竟然是那样的一种颜色。 可是,那是她吗? 从小到大,关于她的形容词,从来都和“明亮”不沾边,她倒是有过很多称谓——比如古怪,比如高傲,比如冷漠,比如脑子有病,而且从小到大,认识的人都这样说她。 她真的不是个明亮的人。 真正阳光灿烂,沾染了明亮色彩的,其实不是她,而是夏浮生。 是的,是夏浮生,一定是他把那样灿烂的氛围沾染到了她的身上。华洛说的没错,她确实很幸运,有夏浮生在身边,而如果没有他,她和世界的联系都会少了多少,也不可能变成华洛眼中“明亮”的存在。 叶真衣忽然放下牛奶杯。 双手抓住华洛的手腕“华洛,你……今年和我和浮生,还有我交往的好朋友们一起过圣诞吧!” 华洛愣住了。 微微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抓住自己的双手。掌心暖暖的。 “今年的圣诞,我是打算过的!我打算在宿舍布置一切。我的宿舍不大不小,很适合开一个小派对,而且听宿管阿姨说,我那个一直没有出现的室友,也过一阵子就会住进来了!” “到时候,我,你,她,还有浮生,再叫上几个我在班上关系不错的同学,我们一起在宿舍拉上彩灯,点上彩色蜡烛一起庆祝怎么样?既然家里的派对让你觉得寂寞,干脆就不要去了。我保证你明天一早醒来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会在你身边的!” …… 她想着,华洛说,他想要她的明亮。 那么,既然她的明亮也是沾染来的,既然夏浮生能将明亮沾染到她的身上,那么她也一定可以把那样的灿烂分一点给华洛。 “怎么样,来不来?来吧,大家在一起多开心!” 华洛像是有些羞涩,扭头笑了。 “真是的,你都说还有没见过的新室友了,都不想想万一相处得不好,她不让你开派对要怎么办?” “不会的!”叶真衣兴奋兮兮地说着,眼里全是亮闪闪,“因为她叫花黎啊,有那么好听的名字肯定是个很好的人。而且,她是花我是叶子,我们注定合得来的!” “那好,既然你这么笃定,”华洛微笑着点点头,“今年圣诞节我去你们那里,就这么说定了啊?” 哇! 叶真衣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淡定,心里欢呼——超级开心的! 居然成功拐骗到了偶像答应去家里过圣诞!这个世界上,肯定没有小粉丝比她还幸福了。 这么想着,却又反应过来“等等,不过……你还是得回去参加家里的聚会吧?” 她差点都忘了!刚才华洛不是还亲口说了,他家每年家里都要举办大型圣诞派对的吗?葳芳家大业大,肯定规矩也很多,少主随随便便跑了可不行的吧? 华洛却只是微笑,略有些落寞地摇摇头。 “不,我今年的圣诞节……我本来也是没有地方可以去的。” 哎?叶真衣一愣“怎么会?” “因为发生了一些事,爸爸他……对我很失望,大概最近不会想要见到我的脸吧。” “我家里的事情,很复杂的,等以后有机会的话详细跟你说。”华洛垂眸笑笑,伸出手,捏了捏叶真衣的眉心,“现在,你回去收拾收拾赶紧补个眠!女孩子通宵容易变老的!” “还有,你别总是皱着个眉。” “调香对你来说,应该是件很快乐的事情不是吗?至少你那时在海边是这么跟我说的,而且你来香浮世家之前,可都不是这样啊愁眉苦脸的啊。” 咦…… 叶真衣揉了揉脑门。 是哦,她最近每天都在发愁,几乎忘记了调香对她来说应该是很快乐的才对。 是因为喜欢,才想要成为调香师……这才是她的初心,对吧? 即使被说做得很烂,即使不被认可,即使配方被推翻无数次,那又怎样呢?至少在制作过程中,至少在沉浸其中的那段时间里……她明明就是无比幸福的才对啊! 是啊。她明明是喜欢调香的,怎么可以本末倒置,满脑子想着的都是打败安琪姐呢? …… 虽然只睡了四个小时,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叶真衣神清气爽。 这些天看过的书、试过的香、思索过的事情,安琪姐给过来的压力和冲击,浮生为她准备的完美圣诞夜,还有华洛让她放松精神,回忆起初心的话语。 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终于像是清水溢满了杯子一样,终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自己知道。 那天一早有课。叶真衣随便收拾了一下,跟夏浮生一人从楼下买了一袋吐司面包赶着去上课,跑在上学的路上,莫名有种预感——她今天回来,一定能做出来不错的香! 第三十四章:明亮与幽暗 这天刚好是周五,叶真衣上着上着课,手机“叮咚”一声,学校葳蕤奖比赛的初赛题目统一发下来了。 大概因为刚好是秋天的缘故,初赛香水的主题被定为“秋华。”这个题目很别致,因而明明还在上着课,大家便已经忍不住私底下嘀嘀咕咕。 等到下课的时候,更是所有人都在讨论“秋华是什么东西啊……秋花吗?” “就是秋花的意思啦!现在是秋末不是吗?也算是刚好应季的花了——不过说起来,秋天的花到底有哪些啊?” “呃,菊花吗?” “哈哈,可是菊花不行的吧?从来没听说过菊花香味的香水啊?” “怎么没有!那么有名的daisy小雏菊~~~你给忘啦?” “喂喂你话可不能乱说啊!小雏菊虽然勉强也算是‘菊科’中的一种,但说它也是菊花,就和在说‘老虎也是猫科的’一样,其实完全不是一回事的好吧?而且非要说的话,小雏菊的花期可是三到六月,就算是菊也不是‘秋菊’呢!” “其实,常用来调香的秋天的花还挺多的吧?” “也是哦,比如桂花啦,金茶啦,昙花啦~美人樱还有木芙蓉什么的……” “……” 耳边听着大家热烈讨论,悄叶真衣悄低下头,在手机上敲下一行字。 “关于秋天的花,陈涉学长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吗?” 虽然,之前是约好了周一再见面,在这之前分头行动的。但叶真衣想着,学长应该也已经收到了题目,她有点想要知道他会怎么想。 不出一小会儿,收到了回信“秋天的花我喜欢的有很多,一时很难决定呢。” 啊,我也是,叶真衣心道,于是回信“我喜欢的也很多,跟学长一样很难决定呢。” “既然这样,今天中午的时候我打算和利扬天一起在医院后山花园野餐。你要是也有空,不如叫小夏一起来,咱们到时一起在花园里找找看彼此都喜欢的花,你觉得怎么样?” 叶真衣“哎……?” 医院的后山花园,毗邻是他们区的免费植物园。确实在这个时间如果要找“秋华”的话,没有哪里会比那儿更合适了。 只是一起吃个午餐而已……叶真衣心说,应该也不会耽搁太多时间的吧? …… 于是中午时分,叶真衣就和夏浮生一起来到了医院的后山。 绿草茵茵的山坡顶,一颗大橡树下,陈涉和利扬天两个人已经铺好了野餐布,完完全全是一派悠闲的状态。 “咦?学长,你看起来……身体好像好了很多哎!” 陈涉的脸色确实比上次见到好了很多,已经几乎完全看不出任何病态了。 更何况……既然能做到一边住着院一边还溜出来野餐的话,就说明身体确实没有什么大碍了吧? “我本来就已经好了,早就可以出院了!” 陈涉叹了口气,指了指利扬天“也就是他,非要串通医生架着我我继续留在医院里观察,都快闷死我了。” 他的身旁,利扬天挑挑眉“不就是因为你成天吵吵着医院里待着无聊,我才好心带你出来野餐的吗?还亲手做了便当,你还有什么不满?” 人不可貌相。 这位利扬天学长明明长着一张邪魅富家公子脸,却没想到手挺巧、菜竟然做得不错。不仅准备了足够四个人吃的色香味俱全的便当,竟然还带了手工做的草莓酱! 微风拂面,树影摇曳。 美美吃完一餐,叶真衣真心感觉到了久违的悠闲。 之前一段日子,为了“圣诞夜”她每天打仗一样在图书馆和资料里找灵感,总是很焦虑。直到坐在这里,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置身于大自然中、呼吸新鲜的空气了。 旁边,夏浮生吃饱后,也整个人很满足又困困的样子,直接伸着懒腰躺到了草地上。 “真衣,嗯~你觉不觉得……这里好像咱们家后头的小后山?” 咦! 叶真衣闻言环顾自周,又放眼向山下看去。山坡的那一边正是植物园,植物丰茂、秋华灿烂,后面又有连绵起伏的小丘陵,确实很像那座原来她经常跑去调香的小后山! 啊,好怀念啊。 那个和这里很像的小山丘,是她在十八岁之前最常去的地方。几乎可以说她放学后的人生,一大半都交给了那个地方。 她一次次,在那座小山丘上从下午坐到繁星升起,完全忘记时间的流逝。那座小山丘,见证了她的初心,如果没有在那里一天又一天拿着花花草草捣来捣去的日子,也不会有如今的自己。 叶真衣莫名的,又想起昨晚在露台星空下的华洛,想起他跟她说的话。 千万不要忘记,调香对你来说是快乐的,千万不要忘记,你一直一直都是是非常喜欢香水的。 是啊,她不能忘。 这样的小山丘,曾经的初心,她一直在研香,不是为了比赛或竞争,亦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只是因为……她喜欢香。 这么想着,山坡那头的小路上,一个人影缓缓走来,有点眼熟。 近了,那女孩也看见了她“叶真衣?” 竟然是香浮世家的那位前台小姑娘。叶真衣想起她说过家就住在附近,而今天正好是她轮休不上班的日子。看起来穿得很可爱,应该是打算去约会吧。 “叶真衣,你这是……在这里玩吗?”前台妹妹停下来,狐疑地看看叶真衣,又看看她身后,“我没记错的话,你后天就要和安琪姐比试了吧?还在这里悠闲没关系吗?已经想好打败安琪姐的方法了?” “你难道就这么放弃自己了?要是那样的话,我会对你很失望呢。” 前台小妹走后,利扬天带八卦兮兮地凑过来“那个小姐姐是谁啊?好可爱啊。还有,原来那个周日要比试的香水你还没调好?这不就只剩一天半的时间了吗?你还能行吗?实在不行,要不要陈涉帮你提点提点?你可不要小瞧了他,偷偷跟你说哦,陈涉他其实……” “喂。”陈涉伸腿踹了利扬天一脚。 陈涉“你不要胡说,真衣她是坦坦荡荡要跟比人比试的,绝对不可能找外援帮忙。” 叶真衣也跟着点头“嗯,没错,这个香我必须得自己做。要跟我比试的安琪姐是肯定没有寻找别人帮忙的,所以如果我找学长帮了我,就算打败安琪姐,也不是通过自己真正的实力。这样无论对于安琪姐,对于香浮世家这个品牌,还是对于华洛,都是不公平的。” 陈涉挑眉,看了利扬天一眼“看到没?学着点。” 利扬天则勾了勾唇,一脸的不以为然“唉,我反正是不懂你们这些人,傻傻的那么好的资源放在面前都不知道用,到时候输了还要哭鼻子~” 饭后,陈涉和叶真衣一起到后山植物园,找了一会儿秋天的花。 午后阳光温暖灿烂,等她们回来时,夏浮生和利扬天两个人竟然都猫在树下蜷着身子睡着了。 陈涉当即就笑了。 用袖子遮着,还是忍不住笑得要命,努力压低声音道“你看!你看他们两个,两个人一个白色外套,一个黑帽衫,看起来就像是一黑一白两只午睡的猫!” 确实像猫。 叶真衣也觉得好可爱,顽皮地轻手轻脚跳过去,在夏浮生身边蹲下,摸了摸他浅色的头发,夏浮生没有醒。 “嘻嘻,猫这样摸都会醒的,他们却完全没有防备的样子呢,好傻~~” “能有这样的朋友,我们两个……都真的很幸运啊。” 树影斑驳,陈涉垂眸笑笑,在旁边草地上坐下。 “像我们这样总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经常会被人当怪胎的人,按说很难交到朋友吧?但不管是利扬天还是小夏,却愿意不厌其烦待在我们这样的人身边。明明他们两个都很活泼开朗,在外面应该是很受欢迎的,却选择了我们。” 这……是啊。 能有这样的朋友在身边,非常幸运呢。昨天夜里华洛也说很羡慕她。 她回过头,看了看睡熟的夏浮生。 微微莞尔。 …… 星期日上午九点半,终于到了一决胜负的日子。 阳光透过树梢,透过明亮的玻璃洒进香浮世家的调香师内。吴安琪和叶真衣各占一间,各自严阵以待。 赵天冀、店里的其它几个男店员和小姑娘们,则一起在走廊尽头探头探脑、八卦兮兮。 “哇~~~你们看你们看,看安琪姐!今天一身黑衣好帅气啊,一副气场全开了的样子,你看你看!看她捏瓶子的样子,好凶啊,感觉要捏蚂蚁一样死叶真衣一样的架势呢。” “那叶真衣呢?叶真衣呢?我猜她大概会很紧张吧……呃?” “怎么了?” “叶真衣她……好像在笑哎。” 众人一同往那女孩所在的调香室看去。调香师内,叶真衣一边整理着一些瓶瓶罐罐,一边确实在傻笑,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她这是……想到什么好事了?” “可是都要比赛了,还有闲心自顾自想好事吗?啊,难道是叶真衣这次准备得很充分,所以势在必得?” 前台小妹尤其不解“可是,应该没有啊?我前天下午在外头遇到她的时候,她手里可还什么成品都没有呢,还很悠闲地和人在外面野餐……怕不是已经破罐子破摔选择放弃了吧?” 十点整到,华洛准时到了调香室。 吴安琪抢先一步,将这些天潜心研制并修改的香水连同香谱和设计理念,打印了厚厚一叠一起交给他。在她之后,叶真衣把做好的香水也拿了过来。 吴安琪“你!你这瓶子是怎么回事?” 吴安琪交出的香水,是盛放在普通的透明玻璃小试管瓶中的。一如所有调香师制作香水草稿的规章流程,严严实实用胶盖塞上了口。 而叶真衣递过来的香水,却呈放在一只墨绿色的、圣诞树形状沾满彩色小糖果的特殊造型瓶子中。 叶真衣道“啊,这个瓶子吗?瓶子是昨天浮生送我的,我觉得……用来妆点圣诞香水正适合。” ……啊,对了真衣,这这这个,你收下吧? 昨晚,送她到寝室门口的时候,夏浮生忽然从口袋里神秘兮兮地掏出了什么。叶真衣伸出手,三只墨绿色小玻璃香水瓶,便落在了她的手心里。 三只瓶子都是圣诞树的形状,只是树上点缀着珐琅的彩色小拐杖糖和礼物盒不尽相同。 哇,这也太可爱了吧!她当时差点跳起来,抬头问他,浮生,你从哪里弄到的? 保密。 就跟我说嘛! 夏浮生挠挠头,有点得意,又有点害羞你你你不是要做圣诞主题吗,我觉得这个瓶子很适合拿去用。其实也也也不是一定要用啦,我只是觉得……很合适。 非常,非常适合的呀,太合适了,浮生,你太厉害了居然能找到那么漂亮的瓶子! 见她开心,而夏浮生就只是一直笑。 后来,叶真衣回到寝室后,就马上用这漂亮瓶子分装了做好的圣诞香。 “我们这是比试,不是看谁的容器好看!”回到当下,吴安琪冷冷道,“你根本不需要搞这些花里胡哨、哗众取宠的花招!” 叶真衣完全没有想过搞什么花招。 她皱眉,有些不解“但是……‘瓶子同香水本身一样重要,漂亮的包装会吸引更多的消费者’,之前在店里的时候,安琪姐您也这样教过我们啊?” 吴安琪“你!” “啧啧,这火药味……”躲在走廊尽头的那一小撮人暗戳戳围观得无比兴奋。 现场,就只有华洛对于两人之间的波流暗涌毫无评价,只是格式化地拿起试香纸,分别试过两个人的香水。 叶真衣和吴安琪两个人瞬间都紧张起来,四只眼睛目光灼灼,等待着华洛的权威评价。 数分钟的品鉴之后,华洛却没有立刻宣布胜负,而是将两瓶香水对调,分别把对方的香水交到了两人手中。 “你们,不妨互相试一试吧。” 叶真衣心跳加速,马上抽出一片试香纸,浸透在吴安琪的那瓶香中。 熟悉的酸樱桃,黑加仑和晚香玉的清幽……香味在她的眼前,缓缓又氤氲成了雪夜圣诞节那个寂寞的红衣女子。 只是这次,那身影变得更加轻盈、更加摇曳生姿,更加精致而诱人地魅惑。 她记得前台小妹和几个小姑娘提醒过她,说安琪姐这些天毫无松懈地在研香,果然……是真的。 这瓶香水,比她初次闻到时作为“草稿”的刻画,精工了许多许多,某种意义上已经可以称得上“完成的作品”,从创意到精细度……都真的,真的很不错。 在叶真衣的对面,吴安琪也一脸凝重,用试香纸沾取了小圣诞树玻璃瓶里的液体。 当试香纸贴上鼻尖的时候,她骤然一震,整个人失神了片刻。 因为,手中这瓶香,与她调制的冷冷清清的香味……竟完全相反。 强烈的叶真衣风格,明亮温暖、轻盈甜美——但又不是,这瓶香不只是灿烂温暖而已,这瓶香的味道……几乎可以用“热烈”来形容! 果香,花香,柑橘,木质,姜饼和糖果。 所有一切她曾跟那个小姑娘三令五申禁止过,所有一切人人都知道早已“过时、俗套”的圣诞元素,叶真衣没有听她的,还是全部用在了她的那瓶香氛里。 可是,可是…… 她是怎么做到的?吴安琪不解——这小姑娘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竟能让那些香气互不干扰、又和谐变幻? 按说,香味混在一起,有些会互相侵蚀融合、变得无法辨认。可她的香味全然没有,而是在打开瓶子后,非常有条理地一个接连一个地蹦出来。 吴安琪相信自己看见了。确确实实看到了冬青手环,看到了姜饼,看到了拐杖糖,继而看到了松树和雪……渐渐的,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一个满是霓虹彩灯、不想要离开的圣诞世界。 不想要离开,是因为这个世界好像除了美丽绚烂,还非常温暖。 “我的圣诞主题是‘友情’,是想着和朋友聚在一起,一起度过的圣诞夜而创作出来的。”叶真衣说。 她在跟华洛说这些话的时候,稍微有些惭愧,谁让她的身上并没有像吴安琪一样准备好了打印有序的香谱和企划书。只能口头解释香谱和设计思路,比别人的打印稿lo多了,下次她也要做打印稿才行。 “一切过圣诞节吗?”华洛抬眼,微微皱眉,仿佛略有深意地微微笑了,“这样啊……所以里面的每种香味,其实代表的都是你的一个朋友,是吗?” 什么?里面每一种香味不仅仅是一个圣诞元素……而是一个人? 吴安琪愕然。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却正看到叶真衣愣了愣、点点头,继而和华洛心照不宣的样子。 叶真衣心里很雀跃。 啊……不愧是华洛,果然一下子就看穿了她,一下就完全解构了她的思路。 她的这瓶香水,其实想着很多很多人一起做出来的……轻盈的果香是她自己。淡淡的花香则是她想象中将来室友“花黎”身上香水的味道,柑橘味是夏浮生,木质香则是华洛,稍微有些呛人的姜味儿是白婷,还有香草味的陈涉学长和略微辛辣的利扬天…… 她所勾画、所以描摹的,其实很简单。就是她幻想中的,将来大家一起到她的房间,欢度圣诞夜时温馨和欢乐的场景。 旁边,早就在一旁围观的赵天冀等人终于按捺不住,围了上来。 “到底怎么样啊?让我们试试让我们试试!哇,好好闻啊!” “糖果、姜饼还有苹果!真衣的‘圣诞夜’里,感觉有好多吃的、还有好多朋友呢!让人闻起来好幸福啊!” “嘿嘿,安琪姐这个也不错呢,感觉很高级。” “是啊是啊,感觉是大牌出的那种很高级、买不起的香水呢!太厉害了。” 吴安琪沉默了片刻。 继而苦笑,揉了一把眉心。 “也”不错……“很高级”。 这算什么评价啊……叶真衣的香水是“好好闻”“闻起来很幸福”,而她得到的评价却只是“也不错”“很高级”? 所谓“也不错”,就是相较而言并没有特别好的意思,不是吗? 呵……总之,只要结果不是“更”厉害,就说明她已经输了,对吧。 但是,为什么输了呢? 吴安琪想不明白。她的这瓶香,明明拥有不输给任何大牌香的冷硬而高贵的质感,档次明显比叶真衣的高,触感也比叶真衣的那瓶香水明显细腻,为什么…… 她垂眸,不甘心,拿试香纸再度试了一下墨绿松树瓶里的香气。 第一次和第二次试香,感受好像很相似,却又有细微的不同。扑鼻而来的感觉,依旧很柔润,很温暖,引着她化身的圣诞雪夜的红衣女子寂寥地走在街上,继而在一个盛放香水的橱窗前停下驻足。 橱窗里,正放着叶真衣这瓶可爱的香水。可是为什么……橱窗渐渐变成了一扇普通的窗户。而她一身寂寞红衣,就那样透过玻璃看着里面和乐融融的大家,心生艳羡。 大概因为性格骄傲强势、不好相处,她一直没有什么朋友。 但吴安琪并不在乎,她始终昂着头,认定只要骄傲地继续走这条孤傲的路就好,流言蜚语统统都不要管。 曾经也有过累的时候,也曾经有过某个人愿意给她依靠。她试过依靠那个人,能感觉到冰冷的心渐渐被温软、被融化,但她最后却还是推开了他。 因为她始终不容许,不容许有人侵犯她的骄傲。她是自己心甘情愿做一个女强人的,尽管知道背地里被人嘲笑嫁不出去,被人讽刺古怪冷苛。可她就是要活这样的坚持。 因而,一直很看不惯叶真衣。一个整天傻兮兮的小姑娘,她不明白华洛为什么会选她,更看不惯那个小夏一天到晚跟在身后照顾她。在吴安琪的世界里,像这样娇俏的小女孩,所得的一切都并不是她应得的,因为一切都不是她通过努力得来的。 可是,可是。 为什么,现在她拿着那种小女孩调制出来的香水,却有种想哭的冲动。 香水,是一门关于故事和回忆的艺术,她一直听人这么说,也一直都这么确信。努力了那么多天,自以为讲好了一个故事,却被别人的故事打败了。 而且,还因为别人的故事而产生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她摇摇头,仍旧不想承认,却不承认不行——才能这种东西……真的,差太多了。叶真衣的这瓶香水,尽管也有些明显的缺陷,尽管略显粗劣、在行家感觉起来不够流畅,但就是打动人心。 比她精雕细琢的作品,还要动人得多。 “华洛,我输了。叶真衣,恭喜你。” “哎,安琪姐,等等……” 叶真衣想要去追,却被华洛拉住,摇了摇头。 “可是安琪姐她好像……”叶真衣不能确定刚才她看到的眼角一抹晶莹是什么,但她觉得,那个高傲的大姐姐好像好像是哭了。 “安琪姐是个很成熟沉稳的调香师,她没关系的。”华洛道,“倒是你的小夏还在外面的店面里等着你的好消息呢,赶紧去给他说一声吧,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叶真衣跑到店面,夏浮生正坐在沙发上紧张兮兮地看着钟。 他大长腿,就算只是坐在那里也很帅很显眼,好几个逛店的小姑娘正在装作看香、偷偷看他。看到叶真衣过来,他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真衣,怎怎怎么样?” “我不知道……好像是赢了。”叶真衣仍旧有些懵,仔细想想,华洛刚才好像并没有亲口说过她赢了,但是他和吴安琪的那个反应,应该……是她赢了,对吧? “嗯”她这么想着,自顾自点点头,“我应该是赢了的,浮生,多亏你!” “啊啊,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 夏浮生笑容灿烂,感觉比自己中了彩票都要高兴的样子,忽然冲过来,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大圈圈才放下来。 叶真衣“……”ovo+ 夏浮生“呃,啊……我……”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干了什么一般,稍微有点慌。可没想到下一秒,叶真衣竟然主动贴了上来,抱着他的腰。 不不不,这不可能。 幸福来得太突然,但他实在是太了解她,她不可能突然一下子就开窍了的,绝不可能! “嘿咻!浮生你好重啊。” 夏浮生“…………” 果然,她并不是想要抱他,而是想像他刚才抱她转圈圈那样,也抱着他转一个。 夏浮生涨红了脸“行行行了,傻不傻啊你!” 店里的其他人,都在盯着看了! 第三十五章:低气压的蘑菇 “安琪姐。” 同时,公司露台。 华洛推开门时,吴安琪正在吹风。 几只鸽子扑棱扑楞飞过,吴安琪回过头,拢了拢被吹乱的黑发。 “你不用安慰我什么,什么都不用说,”她垂眸,对华洛道,“抱歉之前质疑你,那个小姑娘的实力,我今天确确实实看到了。” “我以前……你应该知道的,我是一心为了公司好,并没有特别针对那个小姑娘的意思。以后我不会再对她过于严苛了,为了团队,会好好和小姑娘合作的。” “……” “刚才那两瓶圣诞香,其实在我看来,无论是完成度、精细度还是其他方面,当然是安琪姐你做的更好,这几乎是一目了然的事情。我承认,叶真衣确实成长很快,但……还差得远。” 华洛缓缓说着,走到吴安琪身边“如果这是一场专业的比赛,我相信其它评委也会和我意见一样。”“ 吴安琪垂眸,涩然笑笑“可是,店里的那些人,都比较喜欢小姑娘的香。” “再怎么有经验,才华方面真的差太多了。还是说,华洛你说实话,我是不是其实毫无才华,所以才会直到这个年纪了……仍然只是调香助理?” “不是这样的安琪姐,”华洛认真看着她,“只是她的才华……太不一般了。她以后会前途无量的,会超过华歆,也会远远超过我。她会站到国内香水业界的巅峰,一定会的。” “但是安琪姐,你也有你的专长啊。” “我在还能调香的时候,不就一直这么说了吗,安琪姐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调色师。所以,等以后叶真衣取代我,你一定要做她身边最棒的调香师——那个小姑娘,虽然香感很好,色感却很不怎么样呢。” 华洛说着,拿出那个圣诞树形状的墨绿小瓶,拧开盖子,直接把里面的香水对着掌心全部倒出来。 吴安琪愣了愣,一脸嫌弃“呃!” 华洛笑笑“是的,你看,沉淀物。正规香水作品里这种瑕疵绝对不可允许。她今天是走运了,或者也许是故意设计好的,用绿色的瓶子掩盖了这点。” 吴安琪“真是的!待会再见她我必须要好好说说她,这种程度的沉淀真的……这能忍吗?她也好意思,这样的作品也敢拿到你面前,之前在店里教她祛除沉淀的方法,她根本就没听全当耳旁风了吧!真是的!” 华洛哈哈大笑“所以安琪姐,你一定要继续好好教她。有你们两个人,我们一定会有一个最棒的。” “好啦,肚子饿了,咱们一起去漏下喝杯下午茶吧。” …… …… 太好了,可以继续负责“圣诞夜”的研制了! 结束了一件大事后,简直一身轻松,叶真衣喝着夏浮生给买的庆祝奶茶,刚走到学校门口,迎头遇到了同学白婷。 “叶真衣,你也太过分了吧?” 白婷看到她,马上一脸嗔怪地扑上来,捉着她的双肩就拼命晃“啊啊啊,你看看你,那么开心的样子!偷偷藏了那么好的事情居然不告诉我!还有没有把我当朋友?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 叶真衣“呃。” 好事……是说她赢了安琪姐的事情吗? 可是,明明在香浮世家发生的所有事情,她从来都没有回学校说过一个字吧,白婷又是怎么知道的? “话说,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白婷那边不依不饶,凑到她身边,眯起眼神秘兮兮小声问她,“你肯定早就知道了,但是瞒着我们怕我们跟你抢对不对?你这人呀~~简直精得跟鬼一样啦!” 什么瞒着,什么跟谁抢?叶真衣越听越摸不着头脑。 “这……到底什么事啊?” “还装!”白婷插起腰道,“就是你后来找道搭档那个陈涉学长,他其实是‘画春堂’的少爷的那件事啊?你还装?” 叶真衣“画春堂?” “哈啊?你是说‘那个’画春堂吗?” “画春堂”这个品牌,虽然在国内不如兰蕤集团和葳芳集团那样赫赫有名、如雷贯耳,但作为调香学徒谁也都不会太陌生。 不仅是调香学提,就算是一般的女孩子,一旦说到历史悠久、说到情怀,说到百年老牌化妆品盘点,任何人第一个想到的,都会是赫赫有名的百年胭脂水粉老店画春堂。 据说旧社会的时候,画春堂曾是上海滩最为有名、风头无两的上等胭脂香粉铺子。 后来经历战乱、经历衰荣,过去百年,依旧屹立不倒。 如今的画春堂,主营业务按说仍是卖粉饼、胭脂一类,但品牌旗下的香水,因为稳定的质地和古色古香的国风配方,在国内香水市场鼎鼎大名。 周日这天,陈涉已经出院了。 叶真衣跑到图书馆,果不其然很快就找到了他。陈涉又和利扬天一起,悠悠闲闲待在那间她无论如何都借不到的玻璃小隔间里。 啊啊啊,画春堂,竟然是画春堂。 叶真衣站在玻璃间外面,人生第一次觉得这位陈涉学长身上带着圣人一般的光晕。画春堂离,其实也有很多她喜欢的香水呢——在她眼中,画春堂的香水很特别,有一种别的香水品牌没有的沉淀感,十分凸显其百年老店的文化底蕴,古朴而优雅。 可以说……国内的香水品牌,除了华洛的作品之外,她最关注、最看好的就是画春堂了。这么想着,叶真衣都忍不住又把陈涉从头到尾多看了好几遍。 学长他,果然很不平凡。 虽然样貌很一般,可自打第一次见面,叶真衣就心里暗暗觉得他气质不凡了。以至于私自在“圣诞夜”的香水里,给他安排的香都是优雅馥郁的香草。 正发着呆,玻璃房间里面陈涉抬眼看到了她。 “进来啊。”她看到他的口型这么说。 …… “学长,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你家里是画春堂呢?我很喜欢画春堂的作品的。”‘ 旁边,利扬天凑过来“真的?你喜欢那几款?” “是最喜欢五年前谷雨出的那款‘水墨画’!”叶真衣道,“当然,还有后来金色那版的‘东方画墨’和去年的‘美人扇’,在我看来,都是不可多得的经典。” 利扬天似乎略微满意,眯眼微笑道“还真巧了,你面前这位,正是水墨画、东方画墨和美人扇的作者。” 叶真衣“……” 叶真衣“啊啊啊?” 等等,画春堂“水墨画”的……作者,竟然是这位陈涉学长? 面对学妹明显崇拜的星星眼,陈涉似乎略微有些尴尬,同时又很狐疑“你……为什么要吃惊得那么夸张,我难道就那么不像能做出来香水的人吗?” 叶真衣赶紧摇头“不是,不是的!但是,但是我以为那几部作品的作者,应该是个仙风道骨的……呃,老爷爷才对啊?” “哈哈哈,听到没有,老爷爷?”利扬天快要笑死了,又很是得意洋洋对叶真衣道,“今天知道了吧,其实我们家陈涉才是国内最优秀的、最低调青年调香师——跟华家那几个天天长鼓吹人设、在杂志上买营销、卖脸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陈涉“扬天,你别乱说。” 利扬天“哪儿乱说了,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吧!你啊,明明水平比那个什么叫华歆的高多了吧,他才几个作品你有多少作品啊?而且每一件都比他好太多了吧,你啊,就是太内向、太低调。” 叶真衣“……” 确实,竟然默默然在兰蕤念到大二,全学校都没有人知道他是画春堂的大少爷,这可真不是一般的低调吧! 甚至,连她前阵子第一次被人介绍说有个陈涉学长的时候,介绍人还劝过她,说是这位学长籍籍无名又阴沉内向,你可要考虑清楚。 结果,说好的籍籍无名呢? “以前的作品,真的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我,就只是个普通的在校生而已,还有很多相关的知识需要学习……对了,别总说我的事情了,”陈涉转头,问叶真衣,“你的‘圣诞夜’,最后怎么样,赢了吗?” 叶真衣还没来得及开口,利扬天就先道“你看她那个急急忙忙来找咱们又一脸兴奋样子就知道了吧?肯定赢了啊。你也不看看她是谁!她再怎么说,也是咱们画春堂的首席调香师陈老板亲自选中一起参赛的学妹好吧?” “这样啊,真的太好了,恭喜你啊真衣。”陈涉道。 叶真衣“嗯!” “那,接下来的几天,”陈涉道,“你之前答应我的,咱们要一起闭关研创作品。会非常的工程浩大、且工期紧迫——你有没有做好全身心投入的准备?” 叶真衣“我准备好了,一切都听学长的!” …… 那天半夜,叶真衣人生第一次失眠了。 她抓着被子,想到了自己这几个月的经历——先是被华洛叫去香浮世家,每天在最崇拜的调香师身边工作,还拿到了兰蕤圣诞香的主调资格。 而今天,又发现身边的陈涉学长是画春堂的调香师,是制作了“美人扇”和“东方画墨”的那个人…… 这些人,曾经都离她好远好远,根本就遥不可及。 大概不过只在一年前而已,她还只是一个有着“古怪”爱好的普通高中生。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经历同华洛在海边的相遇。那个时候的她纵然喜欢香,却对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清晰的规划,只会从电视里对着东方画墨那金底水墨烟的瓶身满眼艳羡,乘车去省会在百货公司的香水柜台一件一件试华洛的香。 当初破釜沉舟,选择来到s市,真的……太好了。 能到兰蕤来读书,能遇到华洛,遇到安琪姐,遇到其他各种朋友,遇到陈涉学长,真的是太好了! …… 周一一大早,叶真衣怀着雀跃的心情去了玻璃调香室,跟陈涉在一起疯狂研究“秋华”的主题。 “啊,真可爱~~~” 夏浮生稍微有点睡过头,拎着买好的早餐跑来的时候,正好遇上利扬天正眯着眼睛,在调香室外面饶有兴趣地围观里头俩人。 “学长您……刚刚才说什么?” “我说很可爱,”利扬天转过头来,眼神坦坦荡荡,“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你不觉得很可爱吗?他认真起来的样子,简直可爱到天底下没人能比的啊!” 眼前,利扬天真心很帅,又高又帅。不仅很帅,听说家里还是国外知名香水品牌的总代理商…… 像这么帅并且做饭还很好吃的学长,也觉得真衣很可爱?太危险了,太…… 夏浮生“……” 夏浮生“………………” 夏浮生“学学学长您说的完全没错,她一直都是认真的时候特别特别可爱,学长您眼光真好!” 调香室内。 叶真衣“学长,这些是我整理好的秋天常见的香水用花,咱们就从第一个开始,一个一个讨论吧!” 陈涉“好!第一个是木樨,也就是咱们常说的桂花。啊,说起来桂花香水我之前做过一款……” 叶真衣“嗯!我知道!画春堂的‘桂花娃娃’对不对?!前调是香橙和橘子,以桂花为主基调,加入了茶叶薄荷和小苍兰,清单透明又典雅,我一直觉得哪一款香很适合初秋的感觉呢。” 陈涉“不过,既然题目是秋天的花的话,大概很多人都会选择木樨香吧。” 叶真衣“也是哦,不然学长,咱们再看看其他的?” 从玻璃外面看来,调香室内的两个人一直在激烈地讨论,双双眼里有光。而外头两个青梅竹马,也是一贯的不厌其烦,全天候把闪闪发亮的两人当稀有动物围观。 “陈涉平常很怕生的,”利扬天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和谁这么激烈的讨论事情呢。” “真衣她她她也是,今天相当投入的样子,感觉甚至比在香浮世家和华洛在一起调香的时候……还要有干劲的样子。” 利扬天“我有种预感,他们今天的成果一定会不错。咱们就别瞎操心了,去给他们切点水果怎么样?对了我家就在附近,要不要一起去准备午饭?” “我我我我去!”夏浮生追上他,“他们那那那么合得来,今天肯定能做出很棒的作品!” …… 当晚,调香室内。 忙了一天的叶真衣,脸色苍白“学长……” 陈涉同样筋疲力尽,黑眼圈都出来了“嗯。” 叶真衣“我……真的好像已经,才思枯竭了。” 陈涉“我也没有找到……什么必然的灵感。” 叶真衣“……” 陈涉“按说,只是选定一个秋天的花而已,应该没有那么难啊?” 叶真衣一大早兴冲冲过来的时候,也没觉得找一个想做的主题、选一个秋天花会那么难。万万没想到的是,整整一天,无数方案都被两人一起不断被否。 木樨太常见,海棠工艺太难时间是来不及,鸡蛋花香味太冲,月季很偏门,而睡莲则已经在某款经典香水作品里被发挥到了极致…… 讨论着讨论着,竟然一转眼天就黑了。 利扬天带着晚饭,夏浮生带着自制的奶茶,一起回到图书馆门口。利扬天胳膊肘捣了捣夏浮生“看,像不像两只雨后的蘑菇。” 很像。两个人蹲在那儿,一起低气压,确实像两只低气压的蘑菇。 第三十六章:雨后的碎瓣朝颜 那一晚回去,叶真衣筋疲力尽累到不行,很快就倒头就睡了。 可惜,梦里也并不太安生。 在叶真衣的梦里,时间转眼之间已经到了周五。然而在应当上交作品的截止日当天,她竟然还在和陈涉学长还困在研香的第一步,还在因为究竟选哪种花定题而纠结。 啊啊,这可要怎么办啊? 这种花也不行、那种花也不够好——早知道,当初她和陈涉就不要都那么过于完美主义了。明明只是初赛作品而已,干嘛要总想着能够做出让人惊艳的东西来啊? 与其像这样到了最后一天交不出东西来,还不如干脆一开始就用掷骰子的方式,闭着眼决定一种主题呢!哪怕不完美,也总比没有作品要来得好吧? 第二天早上,叶真衣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啊……幸好幸好,昨晚的一切都是梦。她看了一下日期后,大大松了一口气,正抱着膝在床上反省的时候,忽然听到窗外传来刺耳的喇叭声。 “叶真衣~喂,叶真衣,起床没起床没起床没!起床了就快点下来吧。” 呃,什么情况? 叶真衣赶忙下床,随便披上一件衬衫就赤脚跑到阳台,探头往下看去,竟然是利扬天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一个夸张的扩音器大喇叭。 “啊~真的出现了呢!”他看到她,一张帅脸上笑容灿烂,扬起手冲她挥了挥,“起来了就快下来吧,不要花时间化妆打扮了,赶紧下来咱们今天去秋游!”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了!”男生宿舍那边,有人没好气从窗户口向下吼。 利扬天挑了挑眉,端起大喇叭,声音比之前陡然高了几十分贝“你他奶奶的以为现在几点?” “已经早上八点了好不好,睡睡睡,你睡个熊!还要不要好好上学了,赶紧起床滚去上课?” “靠,神经病吧!”上面没人吱声了。 …… 叶真衣随便套了件衣服、扎了头发,就慌慌忙忙下了楼。 宿舍楼下,正停着一辆拉风的越野车。不仅利扬天学长和陈涉学长在,竟然连夏浮生都已经早早买好早餐,在车里等她了。 “今天什么情况啊?” 上了车,她接过粥和面包,小小声问夏浮生。 夏浮生“哎?不不不是你和学长他们约好的,要一起去郊区找‘秋天的花’的吗?” 是吗,约好了吗?叶真衣睁大眼睛,她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的存在啊? 但无论如何,既然已经上了贼车,也就既来之则安之吧。一路飞驰,上午九点时分,越野车已经开在了郊区,从某座山坡的小路一路向上。 深秋时节,山坡顶上微凉,正是一片层林尽染的景色。 醉红的枫叶、槭树以及柿子叶,金黄的银杏、栾树重桑以及仍旧碧绿的松柏和冬青,在远处层层叠叠交相融缀,色彩绚丽明艳到世上没有画卷可以比拟。 车子停在了山坡顶,叶真衣已经看呆了,整个人雀跃着从后座跳下来“哇……原来,咱们市郊还有这么漂亮的地方啊。” 眼前,是一片令人难以呼吸的绚烂。无数属于“秋天”的气息,正从四面八方扑鼻而来,将她包裹。 啊,总觉得…… 总觉得,经过了昨天一天图书馆的讨论、查找和苦思冥想而筋疲力尽的枯竭才思后,灵感的火花在这一刻,终于再度看到了一丝难以捕捉的尾巴。 “调香,和绘画、创作异曲同工,是属于调香师的艺术创作……有的时候计穷智短、焦虑不断,而有的时候灵感的火光则会如期而至,焦躁烟消云散,我便变得满心喜悦。” “文森特?坎贝尔《英伦的调香日记》,第三章。” 她自己喃喃,念念有词,又向前走了一步。除了满山秋色,林间还有山谷的雾气迷蒙,染在秋叶上的露水蹭得皮鞋一片湿漉,掉在地上的梧桐更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作响,一切都富有诗意。 她伸开双手,想着那几乎已经看得到的灵感微光,希望它快点降临在自己身上。 “真衣真衣,”身后,夏浮生不无担心地赶紧把她往后拽了拽,“别站在这么陡的地方啊,万一摔下去怎么办?” “还有,山里冷,扣扣扣子要扣好的。你看看你,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对了,刚才的粥很咸的,渴不渴要不要喝水?吃饱了没,没吃饱车上还有面包……” 利扬天“咳,小夏,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叶真衣眨巴眨巴眼睛,就见夏浮生不情不愿被利扬天勾着脖子给拽走了。她身边,剩下的只有一脸颇有深意微笑的陈涉。 “这里真的好美啊学长,”她问他,“你和利扬天学长好厉害,你们是怎么发现这样一个那么好的地方的?” 陈涉“其实不是我们发现的。这几座山,本来就是利扬天家里的产业。” 叶真衣“啊?” 啊啊啊?虽然早就听说利扬天学长是很厉害的跨国品牌代理商之子,但没想到这么有钱,几座山全是他们家的? “嗯,这里是他家承包下来正在开发中的景区,现在还在建设中,大概最迟后年大概要对外会营业了。” 陈涉说着,指向远处“我们今天要去的花卉区,就在那边的山谷,开车一会儿就能到了。那边种了很大很大的花田,还有恒温温室,各种应季季节的花卉应有尽有。相信待会儿身在其中,我们一定能找到这一次‘命中注定’的那朵花的,嗯?” “命中注定……”叶真衣眼睛里闪了闪。 “哇,怎么被学长你这样的形容起来,突然就感觉好浪漫啊!所以,学长您其实是把每一次研制香水的过程,都当做一次命中注定的相遇吗?” “……”陈涉愣了愣,脸颊一丝飞红。 “啊,其实,这个我倒是没有仔细思考过。” “但,也许确实是这样吧。至少对我个人来说,每一次调香时,无论从主体到选料,还是从研制过程和作品诞生,甚至中间的每一步每一步……都好像有种已经冥冥之中安排好了的感觉。感觉早就已经是命中注定,只是在等着我去发现而已。” 他说着,看到面前叶真衣微微皱眉、听得略微不解的困惑模样,有点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对我个人来说,想要达成‘满意的香水作品’,每次都好像……有且仅有一种方法。” “而在找到那种正确的方法之前,我会一直很迷茫。” “就像我们昨天,忙了一整天没有任何结果,明明你列出的那些打印材料,无论木樨、蝴蝶兰还是海棠……都是秋华的经典代表,可是就是感觉不对,不是这次的‘命中注定’。当然,我选择不用它们,病不是说觉得木樨或海棠哪里不好,也不是说在调制下次香水作品的时候就不会采用,只是这次,仅仅对于这次而言,只是这一次……” 陈涉说到这儿,自顾自笑了笑,低下头,更是不好意思了。 “我刚才,是不是又说了一堆让人听不懂的东西?” “不不!”叶真衣赶紧摇头。 “我听懂了,完全听懂了。因为……其实我,很多时候和陈涉学长你是一样的。” “就……该怎么说呢,和学长一样,我在调香的时候也经常会遇到瓶颈、遇到走不通的时候。很多时候,自己主观上也找不到问题所在,就是直觉地感觉‘不对劲’,但当某一刻灵感突然来到、路走通了的时候,会明确地有声音在耳朵里跟我说‘就是它’、‘就是它’。” “是!没错!”陈涉道,“我们完全一样呢,我也会听到那样的声音!” “可是啊……”叶真衣抿了抿嘴唇。 殷稍稍有些不确定,这话应不应该说出口,但最后,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 “可是学长,我在香浮世家学香的时候,发现华洛他……并不是我们这样子的。” “华洛的香水,哪怕是最有名的那几款,哪怕是在我看来已经达到了完美极致的那几款——就连他在国际上得大奖的那款‘沉睡童话’,在华洛的书架上,都经常会看到以各种方式更改了配方的‘试验改良版’。” “那样的改良,大部分结果都会失败。但华洛还是动不动就会改自己以前的香。他跟我说过过,他说对他而言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完美的香水作品’。他说他会一直努力去试、去改,也许试着试着,就会出现更美好的奇迹。” “……这样啊,”陈涉喃喃道,“华洛他原来那么有趣啊?” 叶真衣“学长,我……很迷惑。” “你很迷惑,”陈涉问,“因为你不知道,像我那种坚持一款香永远只有一种‘命中注定’极致状态,和华洛那种不断尝试的改良做法,究竟那一种……才是一个调香师的职业素养?” 叶真衣点点头。 她如今……真的非常非常迷惑了。而眼前陈涉却一点都不迷惑的样子,只是微微笑了。 “既然迷惑,为什么不试试看两边都采信呢?” 叶真衣“哎?” “在制作香水作品的时候,抱着‘命中注定的唯一’这样认真到极点的心情去完成它,而在成品之后,再像华洛那样试着去不断修改,期待着或许能够出现奇迹,像这样想不就好啦?” 叶真衣“可是……哎,所以说,原来还能这样的吗?” 陈涉“当然可以啦,不同的调香师有不同的习惯做法,这不奇怪。只要作品优秀,没有任何国际惯例能规定一个调香师哪一种做法是一定正确、或者是一定错误的。” 他说着,笑笑“你还年轻,还在摸索自己的风格,在这个阶段不妨多试试看‘博采众长’。等到风格成熟了,自然就会找到最适合你的做法的。” 啊……原来如此,受教了。 叶真衣点点头,听得心脏砰砰跳。 平常在店里,能得到香浮世家华洛的教导已经很幸运了,而今天还能画春堂的陈涉给指教……她真的,也太幸运了吧。当初能下定决心来到这边学香,果然太棒了! …… 越野车另一头,利扬天正勾着夏浮生的脖子,鼻尖贴鼻尖,眯着眼睛盯了好一会儿他那张俊美的脸庞。 “你啊,真的,白长这么一张脸了。” 夏浮生皱眉,一脸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利扬天那边直接无语问苍天状。 “我是真的不明白了,就小夏你长这样……想要什么样的小姑娘追不到?怎么就沦落得成天又是买早饭又是扣扣子,把自己弄得跟叶真衣他妈似的?既然喜欢她就追啊,搞什么暗恋?你这样看得人简直急躁啊!要是人家堂堂正正的官宣男朋友也就罢了,宠自己女朋友嘛谁也管不到你,问题你又不是啊对不对?” 夏浮生“的确……现在还不是。” 利扬天“我可是好心提醒你啊——照你这样默默付出,照她那样的一根筋程度,这样下去以后也不会是的好吗?” “以后的事情,还不知道,”夏浮生抬起眼,认真说,“我是在等她,等到她注意到我的那一天。” 利扬天“呵呵,那她要是一直像这样沉迷事业,永远、永远都注意不到你呢?” “没关系。” “没关系?”利扬天额角青筋抽了抽。可他的对面,夏浮生却仍旧坚定地点了点头,眼神清澄无比。 利扬天“你这个人……好奇怪啊” 他感到颇为无奈,似乎有些恨其不争的意思,又有些纠结“要说你天天都能跟着小姑娘无微不至很叫人佩服吧,又觉得你什么都不敢说挺废物的。可说你废物吧……” 他看向夏浮生。 他的眼睛很好看,坦率、明亮、热忱、眼里有光。废物又不可能有这样的眼神。 “哎等等,等一下,”他突然想起来,“你刚才好像……全程没结巴,是不是?” 夏浮生“啊?啊啊?是是是是是吗?” 利扬天“卧槽别我一说你又打回原形了啊?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原来你也不是所有情况下都结巴的啊?你自己知道你在什么情况下不结巴吗?” 夏浮生摇头,拼命摇头,这下直接连成句的话都说不好了。 利扬天“……” 算了,就不该提醒他的! 越野车的那一头,叶真衣回过头“陈涉学长有没有觉得,最近浮生和利扬天学长经常待在一起说悄悄话,好像感情很好的样子呢。” 陈涉“嗯,他们本来就经常一起踢球,而且跟我们又不一样,像他们那种活泼开朗的性格,跟谁都很容易打成一片的。好啦,这边的风景看够了的话,咱们就赶紧上车去花田吧?” 通往花田的山峦更加崎岖,越野车颠簸不断。 从叶真衣坐着的位置往下看,已经可以向下看到山谷里大片大片摇曳的花田。 “哇……”她正要惊叹,眼前的玻璃窗上,却突然出现一丝透明的银色湿痕。接着,两丝,三丝。 “哎,这是下雨了吗?” 细密的雨水,很快稀里哗啦地落下来,打得车窗斑驳。 驾驶位上,利扬天皱眉道“奇怪了,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没雨的,怎么下起来了?” 车子继续往花田方向开,雨却开始越下越大,很快车子的每一片玻璃都变成了一片雾白色的瀑布。 “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改了,”陈涉道,“之后的几个小时都有雨,这样继续往山谷里开也不太安全了,扬天,咱们还是掉回头早点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利扬天点点头。 调转车头,车子在泥泞松软的小山坡上,艰难地缓缓移动。 能够避雨的地方并不远,沿着一条没有人的林间小道,车子开到了几间飒飒漏风的林间小木屋前。从外面看,这些小木屋的造型倒是很别致,问题是在昏暗的阴雨天里,没有半点灯光,以至于给人感觉稍微有些阴气森森的。 利扬天“咱们在这里稍微躲一会儿,直到雨停吧。” 真的……要在这里躲? 叶真衣看着那些阴森森的小房子,不自觉就抓住了夏浮生的衣角“要进去吗?看起来……好像是鬼屋哦。” 夏浮生“利扬天学长家造的屋子,怎么会是鬼屋啊?没没没事,待会我保护你,不怕!” 叶真衣“啊?可是……浮生你现在不怕鬼了吗?记得你小时候最怕鬼了呢,那次宫杨骗你看了午夜凶铃,不是还把你吓得哭到半夜吗?” 夏浮生“……” 夏浮生“以前是以前,现现现在是现在啊!” …… 面对漆黑无比的小屋,夏浮生拽着叶真衣的手,把她护在身后,深吸一口气,各种意义上的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状踏入。 结果——“啪”,灯亮了。 利扬天“哦,这里虽然内部装修还没有弄全,但好在已经通电通水了,怎么,我刚才没说吗?” 你根本没说!而且为什么笑成那样?明显就是故意的!夏浮生瞪过去。 外形阴森无比的小木屋,开了灯之后一切正常。 小木屋本来就是景区刚兴建为了做以后的特色林间客栈用的,虽然没装修完,至少干净整洁,还有着齐全的室内设施和沙发木椅。 下了雨的山区,气温陡然下降了十度有余,好在利扬天的后备箱里,还有两件刚买的包装袋都没拆的厚风衣。 “我耐冻、不冷,你快快快穿好,你最近工作那么多冻感冒了就坏了,听话快穿上啊?” “……”叶真衣眨眨眼睛。 她其实还好啦,早上出来的急,随手抓了一件比较厚的毛衣。反而全车人里夏浮生穿的最少,十月下旬的天只套了一件短袖,明明就很冷的样子,却硬撑装帅说自己不冷。 叶真衣伸出手,摸了摸夏浮生的手臂。 果然!皮肤那么凉! “都说了我我我不冷,”夏浮生还在嘴硬,“就一件大衣,你是女生本来就应该你穿啊!” 叶真衣“其实,浮生,这个衣服……好像应该是那样用的。” 她指了指另一头的沙发。 沙发上,利扬天和陈涉早就很自然而然地并肩而坐,一件厚大衣一人披一半的节奏。利扬天还从车上拿来了电水壶和速溶咖啡,杯子都已经摆好了,水壶正在嘶嘶冒着白烟。 “这儿引的山泉水,”他笑笑,“水质很好的,可甜了待会儿尝尝。” 说着,又撕开一大包饼干。 那么多物资,直接把惨兮兮的小木屋避雨弄得像是去郊外度假一样,叶真衣是佩服的,这人也真是有备而来。 就这样,外头继续下着大雨。 里面四人窝在沙发上,悠悠闲闲暖暖和和地吃了饼干配热咖啡。 几个小时过去了,雨还是没有停。 陈涉“扬天,你手机还有信号吗?我只有一格,完全发不出去任何信息。” 利扬天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机“糟糕,我也没有。” 叶真衣也没有信号,戳了戳夏浮生“浮生,你呢?” “嗯?我?呃……”夏浮生样子有些恍恍惚惚的,就去口袋里摸手机,继而只听“啪”的一声,手机没拿住直接摔在地上,瞬间屏幕稀碎。 叶真衣“啊”了一声,赶紧躬身去捡。 夏浮生却没有动。 因为动不了,他的四肢完全是僵硬的,也是正因如此,刚才会没拿住手机把它摔在地上。 他没有办法不僵硬。 今天早上,叶真衣出门比较急,因而她的身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甜。可纵然没有香水,夏浮生却仍能够在每一次呼吸时,都闻到她头发上散发出的淡淡的洗发精香气。 因为,此刻两人正身处同一件大衣下、肌肤相贴,靠得那么近。 以至于他的全部神经,都在因为紧张和羞涩而滚烫、躁动着。 心脏狂跳,跳得颠簸失衡,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于是只能一动也不敢动。在这种恍惚的状态下,他根本一点都来不及不心疼摔得稀碎的手机,就算碎了,大概……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结果那一整个下午,雨都没有停。 而在这种雨势下,想要强行开越野车出山回去,虽然不是不可能,但始终感觉会比较危险。 利扬天叹道“唉,咱们做好心理准备吧,今天啊~算是正式被困雨中木屋了,许个愿,希望明天一早可以放晴吧。” 好在吃喝俱全,小木屋里有水有电。 只是到了晚上,气温更低了。 以至于大家不得不把厚大衣当被子,两两一对挤在小木屋里的单人床上,才能够保持体温。 “抱歉啊真衣,”关了灯,陈涉道,“今天就委屈你跟我们共处一室了。都怪我自作聪明说要带你出来看花,结果遇到这种事。” 叶真衣刚要摇头,就听到利扬天低笑着“切”了一声。 陈涉“你笑什么?” 利扬天“不是,我就觉得有什么可抱歉的啊?这丫头不仅是我们山间明月风景区特色度假木屋房的第一波免费住客,还附赠了三个帅哥陪睡,其中是度假区本家阔少,一个家里开胭脂水粉铺可以包她下半辈子的全部化妆品,另一个颜值担当、学校校草,这以后出去吹得多有资本啊?” 众人“……” 利扬天这么说着,动了动,又一声苦闷抱怨道“哎陈涉,说真的你太瘦了吧,全身都是骨头好硌人啊?大半夜的完全不好抱,求你增增肥,手感太差了。” 陈涉没有吱声,但听床的响动,好像是踹了他一脚。 夏浮生那边,则努力地忍了忍。 因为……他是真的好想、好想跟利扬天炫耀啊啊,他怀里的真衣香香软软,像一团小棉花一样,一点都不硌人,真的超级、超级好抱的的! 结果,他没出声,怀里的叶真衣却迷迷糊糊状伸出手,放在了夏浮生的腰间。 夏浮生“!!!” 不仅放,那丫头居然还捏,捏完居然还评价了一番“呜嗯,奇怪了,会硌吗?但是,浮生看着……和学长也差不多瘦呀,浮生就完全不会硌人呢,很好抱啊?” 夏浮生“……” 夏浮生“~~~~”你干嘛说着说着就抱过来了?老子是玩具熊吗?这、这是要人命啊懂吗! “因为他经常踢球打球运动,有肌肉嘛,”利扬天叹道,“常锻炼就不会硌人了。我也不硌人啊?不信来,陈涉你摸摸看,你看同样是男的为什么只有你这么硌。” 陈涉“有完没完?我们现在是要睡觉,还是要点评身材?” 于是,屋里安静了片刻。 片刻后,叶真衣问陈涉“学长,我最后一个问题,万一明天雨还不停的话,我们要怎么办呢?” 因为,万一真的明天还回不去市里,就只剩下后天一天的调香时间了,那最后,不就和她做的那场噩梦一模一样了吗? 陈涉那边,倒是一贯的不急不躁,想了想道“没关系的,做的完的。只不过,如果明天我们还是还选不出来‘命中注定’的香味的话,就只能勉强一下随便挑一个做了,只是这样而已。” “对,做不完的事情你就别担心了,”利扬天也说,“我们家陈涉曾经可是遇到过产品还有一天就要全线交付工厂生产,结果临时香谱被彻底推翻的事情的,连那一次他都成功撑过来了,你就放心吧。再怎么说,和那些普通学生相比,他就算是随便做做,最后也也能顺利出线的。” 陈涉“哎!你说什么呢?别胡说,任何时候也不能轻易小看对手啊。” 利扬天“可是,我说的是事实啊。” 也是啊,确实……应该是事实呢。 毕竟,华洛可是画春堂的幕后调香师啊。 某种意义上,基本上都可以说是世界上的另一个华洛了。叶真衣想着,那如果是华洛来参加这种学校级别的比赛,确实不就是随手做一瓶香也可以完美碾压普通的学生吗? 夜幕安静,半夜十二点,叶真衣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奇怪,不是没信号吗?” “快接快接!”大家都醒了,催她。 叶真衣接起来,竟是华洛的来电,信号不好,沙沙声很重。但纵然有那样的干扰,叶真衣还是设法简明地说清楚了他们几个如今的处境。 华洛“这样啊,我就说怎么今天一天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你呢。那,你们几个确定没事吧?要不要我和天冀开车去接你们?” 叶真衣“千万别来,都那么晚了,这边路上没灯,你们也会被困住的!等明天雨停了就好了。” “那好,”华洛道,“那你们一定自己注意安全,明天上午你再没跟我联系的话,我会打电话请救援队去救你们的,喂?” 叶真衣“喂,喂!” 短暂的手机信号,又没有了。 利扬天叹道“哎~我以前怎么说也见过那个华洛几次,像那种高不可攀的类型,没想到还真是特别地~关心你啊,小真衣?” 叶真衣一本正经“因为我昨天下午应该去店里上班的,无故没有去,华洛肯定会觉得有问题。” 利扬天“……” 利扬天“哇靠,这还真的不是一般的迟钝啊。那啥,小夏,对于这种人帅有才又体贴的大少爷,你怎么想?” 夏浮生一把拿大衣裹紧叶真衣“我没想法,睡睡睡你的觉!” …… …… 第二天清早,叶真衣是第一个睁开眼睛的人。 她轻手轻脚下床,第一时间看向窗外“啊,雨停了!” 太好了,雨停了。悄悄推开门,门口的草地积的一大滩水正映着橙红色的晨光朝霞,把整个林间点缀得好像幻想世界的魔法森林。 她不由自主就走过去,朝雾的水面氤氲瑰丽,只可惜了满地的牵牛花,大半被暴雨打倒,蔫蔫地泡在水里。 “起的这么早,蹲在那里做什么?” 叶真衣回过头,陈涉学长竟然也醒了,批了一件衣服站在她身后。 “陈涉学长,你看!”她指着牵牛花。 “啊,”陈涉愣了愣,“这一种紫色的早上开,应该是叫做‘碎瓣朝颜’的吧?雨后的牵牛花,看起来真的好悲惨啊。” 叶真衣“嘻嘻,但是,好像也有一种惨萌惨萌的感觉呢,学长不觉得吗?” “惨萌?”陈涉笑了笑,踏着浅浅的水面走过去,蹲下身,细细抚摸着那皱皱的紫色小花,“哈,你说的也是呀。说起来,牵牛花这个主题在香水里很不常见,我想别的组……应该也不会考虑做这种‘惨萌’的东西吧?” 他说罢,在朝霞的微光里看向叶真衣,叶真衣也看着他。 双方眼里,有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第三十七章:珍珠奶茶与满天星 同天中午,葳芳华宅府邸。 华歆正坐在客厅的窗边,对着厅中央的一架三角钢琴的沙发上发着呆,高云碧在一旁着急“华歆,这都周二了哎,你还什么都没做,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华歆“抱歉,我没灵感。” “可是~~~”高云碧皱眉道,“就只剩下两天的时间了呀,实在不行,秋天的花那么多,你随便选一个好啦!” “或者,干脆从你以前做过的作品里找一个?我记得你去年的‘月桂之船’用的不就是桂花吗?桂花也是秋天的花呀!” “不行。” “不行?”高云碧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不行啊?反正那瓶香也是你自己做的,不是吗?只要是自己的作品不就可以了,真不懂你为什么那么不知变通?” “那瓶‘月桂之船’,我做了整整半年多。”华歆道。 “而这场比赛,给大家的时间都只有一周而已,我如果上交‘月桂之船’,对别的选手会不会也太不公平了?” “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啊?你想太多了吧,”高云碧不以为然,“反正你本来实力就比他们强那么多,无论怎么操作本来就该你是第一啊!” “我不一定能得第一的。”华歆道。 “如果对手是别人,我可能还有些信心。但对手是画春堂的陈涉——虽然我们葳芳表面上从来没有输给画春堂,但那都是因为华洛在,我的话……不一定能打败陈涉的。” ““你也太妄自菲薄了吧?”高云碧不以为然,“区区画春堂,也就靠一个百年老店的招牌撑着了,其它样样不如葳芳,那个陈涉凭什么跟你比啊?” “画春堂经营不如葳芳不是因为产品不行,而是他们的宣发……算了,说你也不懂,”华歆道,”“总之,我没有自信能一定打败陈涉,更不要说他现在身边还有一个在华洛身边学香的女孩子。” “啊?那个小女孩根本不足为惧吧?”高云碧撇撇嘴,“我找人打听过她啦,她之前根本就没有学香的经验,从入学到现在只不过是靠一点小聪明和小运气……” 华歆冷笑了一声,已经不太想理她了“不管怎么说,这次初赛的结果,到时候会按照兰蕤香水部门的评香师们打分的名次顺序排列。我一定要拿出笔陈涉更好的香水来,我绝决不接受……自己的名字到时候被排在陈涉和那个女孩的下面!” “哎呀,既然这样,”高云碧更不明白了,“那你怎么还不快点去研香,还有时间坐在这发呆?” “……”华歆忍了忍。 高云碧”“你说话呀?” “云碧,行了,”华歆叹道,“你就让我安静一会儿,不要再烦我了行不行?” “哼,什么态度嘛!人家不也是担心你啊~好心当成驴肝肺。”高云碧抱怨着,正巧听到前厅门铃响,过去一看,刚好是花店送了鲜花过来。 葳芳的宅邸一年四季都会订室内装饰鲜花,因而每隔几天都有新鲜花卉送过来。 不巧的是今天花店的小哥算是撞到火枪口上了,高云碧本来心情就不好,看到那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哎我说,你们店怎么回事啊,你们店还想不想干了,怎么次次都是这么便宜的花?做生意讲点良心好吗!收了那么多钱,次次送这些便宜花糊弄?是觉得我们人傻钱多好欺负吗?” 送花小哥“呃……” “这个我们不收!给我拿回去,跟你们经理说重新送再这样敷衍的话,以后再也不从你们家订花了~!” 送花小哥被一通怼都快哭了“这位小姐,那啥,我不是这家花店,我只是个送快递的,您别为难我啊。” “我管你是送什么的?总归你送来的你就负责拿走,快拿走!” 送花小哥“这位小姐……” 好在,从插着腰的刁蛮大小姐的背后,很快走出来一个眼睛很漂亮的男孩子。 “抱歉,她心情不太好。”那男孩接过花,“今天这么大的风,还谢谢你专程跑一趟。” 看华歆居然收下了花,高云碧更气了“我说,华歆你傻不傻啊?你看这都什么破烂玩意儿,全都是满天星还染了色,是在逗我是吗?这花店也脑子坏掉了吧,居然送了一整束这种只能做陪衬的花,还那么大一束?” “这种深红色的满天星不是染的,”华歆缓缓道,“从厄瓜多尔空运过来的专门培育品种‘红海洋’。” “浅粉色也一样,叫做‘火烈鸟’,天然是这种颜色。白色的叫erfecta,意思是‘完美’,是最难栽培、最昂贵的特殊培育品种。所以你看,这一束花其实是花店很认真挑选过来的,并不是你以为的便宜的花。” “……这样啊,好吧。”高云碧鼓起腮,还是不太高兴,“原来也有贵的满天星啊,我还以为,这种花类型的永远就只能是别的花的‘配菜’呢。” “配菜?” 华歆停下脚步,看向手里的花束。 确实呢,像这样的小百花,普通的品种就连秋天的野外地里都可以随手一抓一把,看起来柔弱又单调。 所以,大多数的归途,就只能拿去陪衬明艳的玫瑰、热情的郁金香。 “但是……反而就是这种乍一看不起眼的东西,偶尔独当一面的时候,会显得特别别致不是吗?” 高云碧“哈啊?你在说什么?” 她看看华歆,又看看他手上的满天星“不是吧,该不会‘秋华’主题,你就打算用你手里的这种……这也太小众了吧?” 华歆笑笑“精致而小众,有什么不好?” 高云碧翻了个白眼“哎,我又不懂香!没事,你随便吧,自己开心就好。” 暗自走开,边走边嘀咕着“啊啊,真是的,刚才是谁说的不想输?突发奇想用这种偏门的东西,能赢吗你?” …… 牵牛花的花香,带有一种清新、独特的浓郁。 像青草,又像幽兰,和清晨的露水,傍晚的霞晖,以及木质香的馥奇调,都无比的相配。 让叶真衣没有想到的是,陈涉所做的那瓶“雨后牵牛”里,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真正的用到牵牛花香氛。 醋栗叶微酸,含羞草的青绿清幽和康乃馨略微暗沉的花香,以及大量紫罗兰和原味的细腻花香…… 明明一样都不是牵牛花本身,但叶真衣接过瓶子,闭上眼睛,确实仿佛又回到了那雨后的小木屋前,看到满地朝霞下水打的紫红色小花。 “明明是牵牛花主题,却没有用牵牛花香……”她睁开眼睛,有些疑惑不解,“学长,这样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陈涉笑笑,“宝格丽的白茶香水,里面没有白茶;小红莓的“死海之风”,里面没有海水;同样在aollo的“大地”里,也没有土石。” “即使如此,‘白茶’仍旧茶香四溢,‘大地’仍旧满是雨后泥土的清新——我们做调香师的,有的时候也要兼职扮演一下魔术师的。” “总而言之”,利扬天插话道,“不管用的什么原料,只要最后成功传递到了想要表达的结果,就足够了不是吗? 是……这话没有错,是这样的。 学长的“雨后牵牛”,虽然没有用到牵牛,但已经非常完美地重现了那天的景致。 叶真衣点点头,可还是有点不明白。 “因为牵牛花本身的香气,并没有你记忆中的那么美好。”陈涉笑笑,拿了一条试香纸递给叶真衣。叶真衣轻轻嗅过去,一股刺激、苦辛的清香扑鼻而来。 “呜!” “是吧?真正的牵牛花,其实是一种让人很容易晕香的味道。而用含羞草和鸢尾等,能够仿制它的清新,却不至于和它一样苦辛刺鼻。” 陈涉缓缓说着,看着身边叶真衣一副马上拿起纸币开始记记记,学生听课一样求知欲爆棚的眼神,无奈笑了。 “当然,道理虽然已经告诉你了,具体操作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学会的,要很多、很多的练习,你练多了,以后会慢慢更明白。” “嗯嗯,”叶真衣拼命点头,“我知道,我会好好练习。” “啊对了。”陈涉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个圣诞树状的绿色瓶子,正是叶真衣前几天打败吴安琪的圣诞香。 “这个,是你那天给我,让我给一些建议的——我已经试过了,香味很和谐,但是如果非要我给出意见的话,你这瓶香的元素太多了。生姜、雪松、雪水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牵牛花还很容易让人晕香。” “啊……所以学长的意思是,”叶真衣闻言,脑子里飞速转动,眼里亮闪闪的,“那些容易让人晕香的香气,我也可以试着找找别的不那么容易晕的味道替代?” 陈涉愣了愣,继而笑笑“你还真的是很聪明,挺懂得活学活用的嘛。” …… …… “其实仔细想想,华洛的很多款主题香水,也都用到了陈涉学长说的‘香氛替代’原则呢。” 那天和陈涉见完面,去香浮世家打工的路上,叶真衣沉思着,喃喃自语。 “比如说他的那瓶‘黑色羽翼’,也是用麝香、檀香木和小苍兰的味道去模仿羽毛的气息的……哎,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啊,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学长教才能想到?” “……陈涉学长人也太好了,都不会嫌我烦。” “明明遇到华洛已经很幸运了,没想到还能遇到学长这样的人,我到底何德何能。” 她就这么滔滔不绝地嘀咕着,直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浮生,抱歉,我好像又自说自话了。” 叶真衣依稀记得,夏浮生曾经说过他喜欢听她说话。 还说过不管听得懂听不懂,他都一定不会觉得不耐烦。 可是今天却不同,夏浮生那边明显略阴沉。这让叶真衣不免有些忧心——所以,果然她自说自话招人烦这件事……就算是浮生也终于被她逼到到了最高的忍耐限度吗? 这可怎么办啊? 她有点慌,但贫乏的社交经验此刻又不能给她任何有用的意见。慌乱之中环顾四周,啊,有家新的奶茶店! “浮生,要不要试试这家的奶茶?” 夏浮生“……” “试试看吧,说不定不错呢?每次都是你请我,今天换我请你吧。” 她说完,就赶紧颠颠跑进店里买奶茶去了。 两个人捧着热乎乎的奶茶继续往前走,叶真衣努力察言观色“这家也挺好喝的呀,不比学校里那家差呢?” “嗯。”夏浮生点点头。 “那,你觉得比学校里的那家好吗?还是差不多?和商场里的的一枫堂还有珍珠小姐比,你更喜欢哪个呀?” “都差不多吧。”夏浮生吸吸。 “哎?”叶真衣不解,“怎么会差不多呢?明明差很多啊!” …… “所以,原来对你来说……所有奶茶其实都差不多。” 一小会儿后,叶真衣整个儿汗颜“既然觉得差不多,那这个意思不就是……你其实并不是真的多么喜欢奶茶?”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我觉得甜的饮料都还好,”夏浮生笑笑,“但谁让你那么喜欢喝奶茶,我就一直陪你喝了。” “……”叶真衣扶额。 手里最喜欢的奶茶都喝不下去了。 “我这样,果然不算是一个合格的朋友啊……”她开始再度认真地反省,并且觉得压力山大。 “明明前两天,陈涉学长才提醒过,说像我们这种性格的应该要对朋友更好一点,应该要对关心我们的人更了解一点,可是我,居然……” 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都快二十年了。 他可以说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而她竟然连他喜欢喝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陈涉学长总说他和她其实很像,不善交际、整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要不是他有利扬天而她有夏浮生在身边,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几乎等同于跟外界是脱节的。 但叶真衣总觉得,陈涉学长对利扬天的关心程度,肯定至少也比她对夏浮生要多不少吧?至少不会连利扬天喜欢喝什么都不知道吧? 所以这个世界上,根本就只有她…… 做朋友完全不合格啊?! “……”啊,人生好难。 真的!她这种个性,实在也太糟糕了吧?最好的朋友都完全不了解,这样长此以往谁还要跟她来往啊? “真的,就算是陈涉学长,应该也不至于像我这样……” 她喃喃,自言自语还没有说完,被身边夏浮生暴躁打断“陈涉学长、陈涉学长,你自从遇到他之后,你就……天天不停地把他挂在嘴边上!” 叶真衣愣了愣,睁大眼睛眨了眨,不明白。 夏浮生俊朗的脸庞上明显别扭,欲言又止,偏过头去。 “浮生,你刚才……是什么意思啊?”叶真衣还是不明白,一脸困惑地凑近,拽拽夏浮生的衣角。 夏浮生垂眸。 “你……都已经有一个华洛了,还不够吗?” 第三十八章:青梅竹马的通病 从学校去商场道路上即使白天也没有太多行人,秋枫瑟瑟,缓缓飘落。 夏浮生的风衣是应景的米黄色,伴着枫叶的色泽是那种暖暖的橙汁感。只是过于认真的、带着些落寞脸,让叶真衣感觉有些陌生、有些不知所措。 他站在她面前,垂眸,俊朗的脸庞带着一丝涩然的纠结。 “真衣,一直以来,你心里到底……是怎么看待华洛的?” 怎么看待华洛的?怎么,她难道没有跟他说过吗? “我……很崇拜华洛,”叶真衣说,“他是国内最好的调香师,也是我未来努力的方向。我希望以后可以通过认真学香,将来调制出和他一样完美的香水作品。” “我知道你很憧憬他,”夏浮生垂眸道,“我想问的是,你……喜欢华洛吗?” “……” “……” “当然喜欢。” 夏浮生愣了愣,无色的嘴唇微微颤了颤,眼眶瞬间微微红了。 “当然喜欢华洛了,华洛他真人比我想象中还要好。这几个月里他教我调香,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很多东西。虽然他有的时候……也会有点严肃,但是从来不会真的生我的气,明明我有的时候那么笨。” 她说着,自顾自微笑了起来。 “能遇见他、能到香浮世家工作,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幸运的事,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简直就像是奇迹、像是在做梦一样。” 喜欢,幸运,奇迹,做梦……那么多、那么多美好的词汇。 夏浮生低下头。秋叶飒飒,冰冷而凌厉,让人涩然、难以呼吸。 “浮生,你怎么了?” 而叶真衣直到这一刻,终于发现了他的异样,她向他走了两步,忽然脚下一轻。 “啊……” 眼前的景致,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漫天的秋枫。 清秋的温度一路让人瑟然,直到此刻,身体整个被温暖包裹,空气中是淡淡的……干净的柑橘香。 她被他抱住了,很紧、却很温柔。能够感觉到夏浮生轻微的颤抖。 为什么突然抱她? 又是为什么?感觉浮生他……好像很难过。 胸口,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那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叶真衣不知道那感觉究竟是什么,只是一颗心仿佛也跟着夏浮生一起难过了起来。 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像摸小狗狗一样轻轻抚摸、回抱了他。 好像……已经很多很多年,都不再有过这样的拥抱了。 因为,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夏浮生已经变得比她要高大。开始学会处处照顾她、事事替她担心。 渐渐,她也已经开始习惯有他关心和保护的日子。直到这一刻,她的眼前出现了很久很久以前,豆芽菜那样的小小夏浮生的样子。 明明小的时候,一直都是她护着他的。 都是她挺身而出,揍跑坏人,然后把哭唧唧的邻居小弟弟拽进怀里的。 记得那个时候的夏浮生……可丑了。又矮又瘦,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到。 怎么能想到,后来长大了笑容灿烂,肩膀宽阔结实? “嘿嘿……”真的好宽了呢,抱起来好有安全感啊。 叶真衣恍恍惚惚这么想着,微笑,收紧手臂捏了捏夏浮生的肩。 夏浮生“……” 夏浮生“…………” 他本来,是很难过、很难过的,直到被叶真衣这样调皮地捏了捏。 他愣了愣,发现她此刻和他完全沉浸在两种不同的情绪里。 毕竟从小就认识,他比谁了解她,心里一丝微明的希望马上叫嚣了起来。他放开他,扶住她的双肩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几乎小心翼翼又哭笑不得“你刚才说,你喜欢华洛。” “嗯。” “你说的‘喜欢’,”他问她,“是将来……想要跟他结婚的那种喜欢吗?” 面前,叶真衣的脸“刷”地整个儿红了。 “……”夏浮生的心,整个儿比之前沉得更深。 为什么要脸红、为什么……要慌乱? 说不是啊。 说你没有想要跟他在一起啊?说你从来没有想要跟他在一起——尽管他是你崇拜着的优秀调香师,举手投足全是贵公子的优雅风度。 尽管他温柔爱笑、才学渊博,完美到像是故事书里面走出来的男人…… 夏浮生修长的身子晃了晃。 他突然已经不能再继续说服自己——华洛那样的男人几乎堪称完美。谁会不喜欢?何况她跟他还朝夕相处。 而他自己,哪里都比不上。 “浮生,我从来没有想过。” “……”夏浮生缓缓抬头。面前,叶真衣无辜而迷茫。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华洛结婚。” “为什么?”夏浮生愣愣的,似乎有点不敢置信。 “这还有什么为什么?”叶真衣的脸又红了,“因为,华洛他对我来说……完全不是可以结婚的对象啊!” “就、该怎么说呢?虽然天天也能见得到,他也会笑着跟我说话,但实际上感觉起来……却还是很远很远。而且,本来也就只要远远看着就好、根本就不会想要去真的碰触到的那种存在啊!” 夏浮生“……” 他完全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眼前,叶真衣却抱着奶茶眼神超级一本正经“浮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吗?” 夏浮生摇头。 “总、总之,华洛将来的妻子也不可能是我这样的人呀!华洛将来的妻子,至少也要跟他相配才行!像那种出身名门的大美人——对了,最好既是香水世家又是明星模特儿,像法国belle的二小姐伊莉莎?格拉斯那样!” “而我不过只是个刚开始学香的野丫头啊?” “那,万一华洛喜欢你呢?”夏浮生问她。 叶真衣毫不犹豫“浮生,你要相信我,华洛的品味才没有那么糟糕呢!” 夏浮生“……” 夏浮生“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 “这是事实呀!”叶真衣一本正经道,“浮生你会觉得我好,只是因为我们从小就认识的关系,像我和陈涉学长这样的人,根本就只有像你、还有利扬天学长会觉得我们好,其他人只会觉得我很古怪。” 他们这么说着,一路已经到了香浮世家所在的商场路口。 叶真衣要进去时,夏浮生又一把拉住他,脸颊微红。 “既既既然已经问了一个,顺便另一个也一起……” “嗯?” “真衣,你又是怎么看那个陈涉学长呢?”夏浮生低头问她,“像华洛那样的……你说太遥远、碰触不到,那陈涉学长呢?每一次你跟他一起研香,都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我有时候觉得,陈涉学长他其实……和华洛很像的。” 都是香水公司的继承人,都有着不俗的才华。 但陈涉生性更加低调又相貌平平,反而不会像华洛让人感觉那么的高不可攀。是属于那种润物细无声、相处很舒服,让人越接触越喜欢的人。 啊……夏浮生暗暗叹了口气。 真的,如果是情敌的话,别说华洛他抢不过了,陈涉也一样抢不过啊。 好在,一回生二回熟。叶真衣已经很清楚他想为什么。 “我也很喜欢陈涉学长。但同样的,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学长当成结婚对象。”叶真衣说,“毕竟画春堂的话,将来肯定也是要跟厉害的品牌联姻的。” “学长的话,跟华洛不一样,结婚对象就应该是更温柔的那种大小姐……不过这个应该不用我们操心了,我相信利扬天学长到时候会帮学长把关的。” 她说完,最后一口奶茶也喝完了。 商场的门廊是玻璃的,阳光正穿过枫叶落满街道。叶真衣看到夏浮生像是松了口气一般,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缓缓露出了笑意。 他又变回了平常的他,但是,好像又有什么细微的不同。 是什么不同呢?他此刻看她的眼神,似乎带了些担心,又带了些留恋,还带了些别的什么的其它的,让她看不懂。 “浮生,送到这里就可以啦,快到点了,你回去上课吧。” 她说着,向他走过去“你就放心吧,我不会随便被人骗走的。要是我哪天喜欢上了什么人,保证第一个让你知道,好不好?” “你放心,我保证不会隐瞒,一定跟你说。” 她以为,他又是像以前一样保护过度了。但夏浮生就只是继续看着她,微笑、无奈、涩然。 “嗯,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旁边,一楼的大厅正在进行什么展览活动,音乐嘈杂。 “至少,现在你还全身心投入在香水上,并没有功夫想之外的事情,不是吗?所以无论华洛还是陈涉学长,不管多么优秀的人,你根本就……没有把他们当做考虑的对象看待。” 叶真衣点头,没来由的,忽然又被夏浮生给抱住了。 “啊……” 刚才街道上没有什么人还好,可是商场里人来熙攘,这不……都被人扭头盯着看了?叶真衣稍微有些尴尬,隐约的,好像听到夏浮生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如果你有一天打算喜欢某个人,我想排在第一顺位。可以吗?” “浮生,你说什么?刚才,那边的音乐太大了。” “没什么。”夏浮生放开她,笑了。 “好了,快上去吧,不然安琪姐又要骂你懒了。对了真衣,你以前送我的香水用完了,有空……再给我做一瓶好吗?” “我送你的香水……”叶真衣略微狐疑,继而反应过来,“你是说、是说小时候我在医院里送你的那瓶柑橘香,天哪,这么多年你才用完吗?” 夏浮生笑笑“嗯,我很珍惜的。” 珍惜?她知道他珍惜,可是,那得有快十年了吧!而且那个时候她调制的香水真的靠谱吗?不就是做家家酒做出来的东西……话说那玩意儿防腐吗?他用到现在! 夏浮生“哦,已经那么久了吗?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会给你再做的。”叶真衣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你这一辈子的香水,被我承包了。” …… 周四晚上,叶真衣在学校的玻璃调香室,试用了陈涉“雨后牵牛”的精工定稿版。 微微的醋栗酸楚,并不怎么甜,透着像是雨后的天空一般飘飘洒洒的碧蓝。蔓延着淡淡泥土和草根的辛苦,还有茴芹和含羞草浓烈的新绿。 绿意过后,香柠檬的阳光气息直射进来,鸢尾、紫罗兰、康乃馨花叶上的露珠消散成一层紫色的薄烟,花香爆发出来,像是一支华丽的奏鸣曲…… 真的,好的香水,都会像是一幅画作,以嗅觉为载体把影像完美地呈现在眼前。 “太厉害了,不愧是学长,简直是艺术品……” 陈涉微笑,有些无奈“我找你来,其实是希望你提一点意见。” “像这种完美的东西,我几辈子都做不出来的,哪还有什么意见,”叶真衣这么说着,很羞愧地捂住脸“其实,整瓶香最后都是学长做的,我也没能帮上学长什么忙,觉得好丢脸啊,。” 利扬天在旁边“哈哈哈”“小真衣,这个你不用太放在心上的。你是学妹嘛,这个葳蕤杯赛事本来就约定俗成的是大二学生负责主调,大一主要是来帮忙和学习的。” 陈涉在一旁点点头“你也帮了很多忙,这是我们共同的作品。” “好啦,如果你真的没有意见,我就这么交上去了。我们的任务结束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希望评委们能给出公平的分数。” …… 周五,所有人上交作品,很快,就到了下一周周三的早上。 那天上午叶真衣上午没课,“圣诞夜”提交给兰蕤的版本今天刚好收到第一版修改意见,她正在潜心修改,不期然接到了同学白婷的电话。 “咦,是吗,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告诉我啊。” 对面隔间华洛眯起眼睛,过来敲了敲她的玻璃门“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华洛,我那一组选复赛上了!我和陈涉学长的队伍,有机会参加葳蕤奖的复赛了!” 她说着,打开白婷刚从布告栏拍的图,给华洛看。 华洛笑笑“你的搭档是画春堂的陈涉,进复赛是意料之中。如果连你们都进不去,才反而要怀疑比赛有黑幕了。” “不过其实……那瓶香整个可以说都是学长做的。”叶真衣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我根本没能帮上什么忙。陈涉学长很厉害,真的很厉害。” 华洛“‘雨后牵牛’……听名字就很厉害了,能让你那么喜欢,肯定是一款不错的香。” “嗯嗯!”叶真衣握拳,“下次有机会,我一定把那瓶香带回来给你试试!你一定也会喜欢的!” 华洛点点头,继续微笑,看着她。 “每次看你这么高兴的样子,都会让人心情很好,但是真衣,你要记住,你可是香浮世家的人,再怎么喜欢陈涉,也千万别被拐跑了。” 叶真衣“……哎?” 阳光从身后落下来。华洛垂下眼睛,他好像一只如此,永远是那么带着一些羞涩的小温柔。 “因为,你的才华,可是我第一个发现的啊。” “要是被画春堂骗走了,”他难得的,像个孩子一样小声嘀咕,“那我可就亏大了。” 叶真衣“不会的华洛!” “你永远都是我最喜欢的调香师,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将来再遇到谁,你都是!能遇到你、能在香浮世家根华洛学香,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华洛愣了愣,笑了,灰黑色的眼睛里带了些浮光。 “我知道了,”他说,“所以,去吧。今天早上给你放假,去找学长一起庆祝吧。” “哎?” “这样的好消息,你一定会想要早点当面告诉陈涉吧?去吧,你们这段时间都很辛苦,一定要一起好好庆祝。” 叶真衣有点不好意思,就一直笑。 “当然……没事的话,多跟陈涉学着点,偷点师就更好了。”华洛又喃喃道。 “他们画春堂的一些古方工艺啊,都很厉害的。比如那瓶‘水墨画’的染墨技术,至今其它厂商仿制不出来。难得有这种缘分,一定跟着画春堂的少当家好好学着点,将来才能更好地建设我们的品牌,嗯?” 叶真衣就笑了“说起来……华洛你和陈涉学长,你们应该早就认识吧?” “是在各种宴会、酒会场合见过很多次,但认识谈不上,”华洛道,“我不太擅长社交,而陈家的少爷……好像比我还要内向,就一直没有说过话。” “这样啊?这也太可惜了,其实陈涉学长他是个很好的人呢。华洛你之前……不是说朋友很少吗,要是愿意和陈涉做朋友的话,你们一定很合得来。” 华洛愣了愣,笑了“我倒是想,不敢啊。他家看门恶犬眼神太凶了,怕是靠近会被咬的。” 什么?恶犬?叶真衣皱眉,她怎么没听说华洛家还有恶犬。 “等等……是说利扬天学长吗?” “嗯啊,是姓利,家里是belle中国的代理商,好像和画春堂的少爷从小就认识。” “咳,”叶真衣汗颜,““其实利扬天学他……也是个很好的人,只是可能对陈涉学长保护过度了。” “只是保护过度而已吗?” 华洛点点头,喃喃道“所以,这是青梅竹马的通病?” 第三十九章:小狗和太阳花 那天上午,葳芳宅邸。 “华歆华歆,复赛结果好像出来了耶,你在哪儿呢!” 高云碧一路找华歆,从二楼楼梯环顾一楼,没找见人。 “华歆,华歆,你在哪儿呢?奇怪,躲起来了吗?我要来找你了哦?” 浴室里,水汽氤氲。 华歆正在泡澡,浴室的门被打开了,高云碧“咦,啊啊啊啊!” 华歆咬牙切齿“出去。” 别的不说,你“啊啊啊”的同时倒是货真价实地捂住眼睛啊?装作捂住眼睛的样子然后从指缝里往外看几个意思! 高云碧“哦,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在洗澡呀,话说,你一大早上的为什么会突然洗澡啊?” 洗澡怎么了?华歆很无语,他洗澡很奇怪吗?明知道人在浴室还冒冒失失闯进来的人才奇怪吧? 等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时,高云碧已经久候多时,赶紧颠颠把手机举到了他面前。 “看!咱们果然高位出线了呢~” 手机屏幕上,是复赛出线的排名图,华歆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忽然吼道“这是怎么回事?” “哇,吓死人了,”高云碧捂住一只耳朵,“你别一惊一乍的行不行,我差点没把手机摔了,怎么了嘛?” 华歆湿漉漉的手一把拿过手机,屏幕上的图直直对上高云碧的脸“葳蕤奖无论是初赛还是复赛,名次顺序都是按评委得分排位的。而我们两个……排在了那两个人的后面!” 眼前的那张布告图里,“陈涉、叶真衣”两人的名字,确确实实排在第一位。 紧随其后的第二排,便写着“华歆、高云碧”。 “有什么关系~”高云碧不以为意地眨了眨眼,“一个第一一个第二就还好吧?差距基本上不就等于没有嘛~”“ “何况,这就只是初赛而已,只要结果出线了不就好了嘛!真正的比赛还在后面呢,哎,华歆?华歆你去哪啊?等等我!” …… 一小时后,兰蕤总部。 总裁韩擎正在开会,秘书走进来对他悄声耳语几句。 他一愣“小歆来了?他怎么突然来了?事先也没跟我说啊。” “你先让他在我办公室稍等,跟他说,我上次出差从法国给他带的香水在桌子上。还有,待会开完会带他去一家我新找到的店吃饭。” 韩擎开完会,正好是午饭时间。 回到办公室时,华歆正靠在窗边那座爷爷留下的、满是世界各地名贵藏香的书架上,一心一意把玩着韩擎上次去法国给他带的那瓶墨洛维?格拉斯的初版杰作“一千零一夜”。 “我没食欲,也不是来找你的。” 见他进来,华歆将香水放回架上“我是来找这边负责我们学校事宜的人,想问问他……为什么初赛的结果那两个人会是第一名。我的香比他们的香,到底差在哪?” 韩擎“啊?什么初赛,什么第一名?小歆,你又参加什么比赛了么?” 他这边还没问清楚,总裁办公室的门口已经有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插了进来“……华歆少爷指的,大概是兰蕤学院一年一度的葳蕤奖比赛的初赛结果吧?” 华歆“啊,王伯伯。” 韩擎转过头去,正看到公司的副总之一王孟伟正站在门口。 这个王孟伟其实只有四十出头,但看起来却像是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圆形镜片之后两只小眼睛、一笑满脸褶子,是个笑面虎,很有些油腻或者说是油滑的感觉。 这个人也算是公司元老了,当年韩擎的爷爷老韩总当年还在位时,王孟伟算他身边的得力亲信。如今老韩总病退放权,王孟伟势力大不如前,但韩擎心里清楚—— 因为爷爷并不完全放心他这个新上任的小韩总,时不时还总要指使着王孟伟这样的公司遗老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回去打打小报告。 因而每次碰面,韩擎和王孟伟也都心照不宣,互相皮笑肉不笑的。 作为公司副总之一,目前王孟伟分管的板块刚好就是兰蕤集团旗下的兰蕤学院,葳蕤奖的事情他最清楚。 “哈哈哈,那天结果一出来,我就猜到小少爷您可能有疑惑,所以第一名做的那瓶香我一早给您拿到这儿来了,您要是不亲自过来,本来打算下班后给您送到宅邸去的。给,您试试?” 副总办公室里,王孟伟一脸的笑容可掬。 把那瓶“雨后牵牛”交到华歆手里,口中还不忘评价“哎,其实呀,这瓶香根本并没有特别好,反正至少我个人是觉得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也不知道那些评香师们是怎么想的,啧啧,一个个给他们打了那么高的分!尤其是那个张雅兰……” “评香师打高分,自然有他们打高分的理由吧。” 华歆垂眸,根本不听王孟伟的,径自拧开瓶盖,抽出一条试香纸。 当年的“东方画墨”、“美人扇”,此刻手里的“雨后牵牛”…… 陈涉的香,总是从名字听起来,就有一种迷魅的出尘脱俗。 琥珀色的液体氤氲在纸上。微妙而精细的香顺着鼻尖攀升,周遭的空气中开始弥漫出一丝淡淡的紫色。 华歆微微闭上眼睛。 前调的香柠檬、醋栗和茴芹微酸带着丝丝凉意,一如空山新雨之后如洗的天空;而中调鸢尾、含羞草盛开,爆炸出了浓郁的翠绿和浅紫。 而就在全部感官被激发,看着那遍地的姹紫嫣红而应接不暇的时候,末调却缓缓浮现,一切平静下来,仿佛日出轮转之后又道日落,只留下淡淡的薄雾、缕缕的明亮,漂浮在空中或聚或散。 “真不愧……是陈涉。” 这瓶香,与其说是想,更不如说是一首灵气动人诗、一首仙韵袅袅的歌。在香气甄美平衡、彰显无限的艺术气息的同时,又有着剑走偏锋的微妙。 最难得的是,这气息完完全全独一无二,华歆也算是博览群香,可此刻搜遍记忆想不到一款与之相似的香水。 他缓缓放下那瓶香,沉默了半晌。 在闻到这瓶香之前,他还以为……自己的那瓶“满天星”,已经做得还不错了。 那瓶“满天星”,华歆是认认真真做的。还稍稍的自己固有风格的基础之上,做了前所未有的新尝试,做好之后,还曾稍稍地有些沾沾自喜—— 他想着,他本来就是一个经过市场检验的成功调香师。他的香水,应该会毫无疑问拔得头筹。 可是他终究轻敌了。 在闻到过这瓶浑然天成、脱俗惊艳的“雨后牵牛”后,他如今已经无比清楚——同陈涉这种天赋逼人的调香师相比、和这种新颖而成熟、让人为之倾心的作品同台竞技,如果他还满足于那种普普通通街香级别的小精致和小可爱…… 那么,下一次,他怕会输得更加难看。 …… 离开了兰蕤总部,华歆回到学校赶下午的课。 远远几个好事的同学从后面瞧见他,互相使了个颜色,半笑不笑追上去撞他“哎哎华歆,恭喜你第二名出线复赛啊。” 华歆“……” “哎,我记得你那天选的搭档不是那个超厉害学妹叶真衣吗?最后出了什么事了啊,你怎么后来没跟她一起调香?你知不知道那个学妹不仅调香厉害还是锦鲤体质啊!你把她扔给陈涉不要紧,居然让她把陈涉都给奶活了,也太牛逼了吧!” “是啊是啊,我看到陈涉的名字都不敢详细。不过他也真是运气好啊,同年级一起上课的时候天天有利扬天带他,和低年级在一起又遇到锦鲤学妹……” 华歆停下脚步,从肩膀上拿开一只不怀好意的贼手。 “关于陈涉是什么人……我还以为这件事全校都知道了呢,原来你们几个还不知道啊?” 几个男同学一脸的空白“怎么啦?陈涉怎么啦,他有什么八卦?” 华歆忍了忍“他是画春堂的调香师!美人扇、东方画墨……画春堂有名的作品几乎都是他的原创,人家低调内敛不说话罢了,你们真当他吃素的啊?” 那几个同班同学十分震惊“啥?画画画画春堂,不会吧,就是那个之前请林宝妮代言、卖化妆品的那个画春堂吗?” 华洛不置可否,对天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前走。 “哇,华歆华歆,真的假的啊?原来那个陈涉成天不显山不露水的,其实也是个大少爷呢?哎呀就说,怪不得那么古怪一个人,利扬天还非要整天缠着他玩呢。” “哎不过华歆,就算他家是画春堂,你们葳芳不也比画春堂大多了吗?按照实力你应该不会输给他的才对啊~” “是,所以不会有下一次了。” “哦哟?” “你们之后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吧,”华歆停下脚步,转过头正色道,“这一次是我疏忽大意,绝不、绝对会有下一次了。” “下一场自选题的复赛,陈涉和叶真衣……我一定要送他们回家,绝不可能让他们再有机会嚣张。你们就好好看着吧。” …… 那晚,叶真衣四人组去小酒馆祝贺初赛出线。酒过三小杯,利扬天就不让陈涉继续喝了。 “你酒量不行的,待会儿又要发酒疯。” 陈涉的脸通红,也不知道是醉的还是羞的“喂谁酒量不行啊?这可是啤酒啊,啤酒你非给我用这种一口闷的杯子利扬天你……瞧不起我啊?嗝。” 叶真衣“……” 三小口啤酒就脸红不说,还开始话痨了,看来利扬天管得没错,学长的酒量是真的不行! “虽然说,初赛结果能排到第一……我很开心也很意外。但真衣,我还是想先给你提个醒。华歆他的实力……远不止如此。” “某种意义上,我认为单论天赋的话,华歆跟他哥哥华洛并没有必然的差距,假以时日……说不定会发展得比华洛更好。因此下一次复赛,我们更要更加小心他。” 叶真衣微微皱眉。 不能确定眼前举杯略有些摇摇晃晃的陈涉,这番话是完全认真的,还是只是酒后的说胡话。 他竟然说,华歆他跟华洛比差距不大? 叶真衣当然清楚,华歆可是他们兰瑞学院的校园明星,不仅成绩一直高高位列年级第一名,还接替了华洛成了兰蕤的首席调香师,一上位就接连出了几款一炮而红、广受好评的香水产品。 ……但那些香水,叶真衣至今一瓶都没有试过。 这种情况对她来说,其实是相当不寻常的——以她从小到大对香水的好奇心和执着度,按说一切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的香水,不管什么名牌不名牌、小众不小众,她都恨不能赶快扑上去试一试、品鉴把玩一番。 只有华歆。 就只有华歆的香水,她路过好多女生围着抢购的专柜,是不会停下脚步的。 因为从情感上来说就很严重地莫名抗拒——她总觉得那个华歆,不过借用了华洛的地位、复制了华洛的成功而已,更何况这人还当着她的面污蔑过华洛! 像这样没有灵魂的调香师,按说作品应该也是没有灵魂的。 可是,既然连陈涉却承认他厉害…… 叶真衣如今开始认真考虑,就算再不情愿,她要不要至少去稍微、礼貌性地试着了解一下华歆的香? …… 初赛的结果下来后,通过的队伍在接下来的不久即将进入复赛角逐。 “复赛是‘自选题’模式,”那天在图书馆,陈涉拿着笔跟叶真衣认真分析道,“也就是说,这次再也没有人会给我们划归任何范围,香水的主题全权由我们自行决定。” “至于选题的基本原则还是不变——你记得我说过的吧?华歆是个天生精度和平衡感非常高、几乎高到像是一个机器人程度的调香师,最擅长的就是‘按题定制’。因而如果我们跟他在一个主题下正面对决,胜算的概率很小。” “可是学长,”叶真衣说,“我们都做秋华的时候,不也赢了他吗?” 陈涉笑笑“但你不觉得,‘雨后牵牛’……本身就是一个几乎没有其它人能想到的秋华吗?” 也是哦,叶真衣点点头。 初赛的“秋华”,后来她私底下稍微留意了一下。几乎有一半的学生选择了用典型的秋天气息——丹桂香或者枫香,而其它的很多人最后的选香,也都多多少少有重合度。 只有她和陈涉学长的“雨后牵牛”,完全是秋华这个主题里面……再没有别人想到、丝毫没有重合度的独树一帜呢。 “那学长,我们这次……你打算选什么主题呢?” “我还没有想好。不过首先,我认为至少应该规避一切常见的花香调,”陈涉拿笔在纸上写下了这几个字,沉吟道,“不如这样,明天你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图书馆资料库归纳一下华歆之前的作品,尽量避开一切他可能偏爱的香型和原料,在规避的基础上再想办法另辟蹊径确定主题,你说好不好?” 叶真衣点点头。旁边利扬天一双大长腿伸在沙发上,颇有些不以为然 “麻烦死了,避什么避啊?明明以你的实力刚正面根本也不会输,整天那么怕他干嘛啊?就算该怕,也是华歆该怕你好不好?” 陈涉“不好意思,我就是怕华歆,就是不想跟他正面杠上,不行?” 利扬天叹道“你这个人啊,别的什么都好,就是心态不怎么好。” “明明实力上根本就比那个什么华歆强,真不知道你天天怕他什么?” ……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叶真衣就赴约去图书馆跟陈涉一起查资料。 不仅仅是华歆,整个葳芳的历年作品香谱都归纳了一下,常见的全部打叉,忙碌又快乐。 早上九点,按说仅有的几间玻璃调香室也该开门了。 夏浮生发信息,说已经买好了早饭待会到那边等他们,叶真衣和陈涉一起去到调香室准备整理一早上的资料时,路过前台发现利扬天正在和人吵架。 “什么意思?我家没出够赞助费啊还是怎么的?你们把我的房间借给别人用?” “不是。那个调香室,其实本来也就是公用的。” 利扬天“公用?你回去问问你们主任,你怕不是在逗我?” 也是直到这一天,叶真衣才终于弄明白。 为什么以前学校的玻璃调香室,她无论多早填表都永远永远都借不到,而每次利扬天和陈涉都能成功借到。 她那时候问过利扬天,利扬天笑眯眯说是因为他们走运,如今真相大白——利扬天家里也是兰瑞学院的赞助商真衣,这玻璃调香室的使用权对赞助商家的少爷来说,根本就是他的一项专属特权! 只有今天,也不知道是系统还是人为出了问题的缘故,总之利扬天“专属”的玻璃调香室居然不小心被别人借走占用了。 …… 利扬天不依不饶,打了几个电话。 很快,几个人被带到了图书馆顶层的调香室。这边的玻璃门因为需要密码,叶真衣之前还从来没有上来过。 大门打开,她惊叫“啊……这个地方!我在杂志上见过!” 发亮的红木地板,微风拂动窗帘时敞亮的落地窗。通往上层的楼梯、飘窗,精巧的绿植、剔透的玻璃茶几柜台和咖啡机,以及无数、无数摆满名贵收藏香水的书柜。 叶真衣认得这里,因为华洛曾经在这里拍过照。 背后那么多那么多的藏香,她还一直以为……这地方华洛家里的一隅。 “这地方不错,谢谢啊,”利扬天收下钥匙,笑笑,“因祸得福了,这地方不比底下玻璃房子更敞亮舒服多了?好了大家先随便坐吧。陈涉,喝不喝咖啡?” 叶真衣小心翼翼地走到飘窗边。 果然,是华洛拍过照的地方,就连这个小狗和这个小太阳花的软垫子都一模一样。 她抿抿嘴,有些小雀跃地坐下了,学着记忆中华洛的姿势。 ……那不过,只是半年、一年前的事情而已。 一年之前,她还只能够远远看着杂志页上的华洛,憧憬着那些馥郁香靡的香水,羡慕着华洛的身世背景,嫉妒着他可以天生身处在香氛的世界。 而如今,她也来到了这里。在学香,有人指导,还获得了给兰蕤集团制作圣诞香水的机会,几乎已经拥有了不输给华洛的资源。 才真真切切地知道,果然很多事情,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每一步、每一步,要付出很多很多心血。 要熬很多次夜,全身心投入,经历失败,忍耐很多次对自己进展慢、愚蠢、不开窍的失望。 然后再继续抬起头,跟着朋友和学长一起努力、加油。 在距离复赛上报题目的截止日还有三天的时候,叶真衣和陈涉终于敲定了自选题目。 那天上午,葳芳宅邸。 “华歆华歆,复赛结果好像出来了耶,你在哪儿呢!” 高云碧一路找华歆,从二楼楼梯环顾一楼,没找见人。 “华歆,华歆,你在哪儿呢?奇怪,躲起来了吗?我要来找你了哦?” 浴室里,水汽氤氲。 华歆正在泡澡,浴室的门被打开了,高云碧“咦,啊啊啊啊!” 华歆咬牙切齿“出去。” 别的不说,你“啊啊啊”的同时倒是货真价实地捂住眼睛啊?装作捂住眼睛的样子然后从指缝里往外看几个意思! 高云碧“哦,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在洗澡呀,话说,你一大早上的为什么会突然洗澡啊?” 洗澡怎么了?华歆很无语,他洗澡很奇怪吗?明知道人在浴室还冒冒失失闯进来的人才奇怪吧? 等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时,高云碧已经久候多时,赶紧颠颠把手机举到了他面前。 “看!咱们果然高位出线了呢~” 手机屏幕上,是复赛出线的排名图,华歆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忽然吼道“这是怎么回事?” “哇,吓死人了,”高云碧捂住一只耳朵,“你别一惊一乍的行不行,我差点没把手机摔了,怎么了嘛?” 华歆湿漉漉的手一把拿过手机,屏幕上的图直直对上高云碧的脸“葳蕤奖无论是初赛还是复赛,名次顺序都是按评委得分排位的。而我们两个……排在了那两个人的后面!” 眼前的那张布告图里,“陈涉、叶真衣”两人的名字,确确实实排在第一位。 紧随其后的第二排,便写着“华歆、高云碧”。 “有什么关系~”高云碧不以为意地眨了眨眼,“一个第一一个第二就还好吧?差距基本上不就等于没有嘛~”“ “何况,这就只是初赛而已,只要结果出线了不就好了嘛!真正的比赛还在后面呢,哎,华歆?华歆你去哪啊?等等我!” …… 一小时后,兰蕤总部。 总裁韩擎正在开会,秘书走进来对他悄声耳语几句。 他一愣“小歆来了?他怎么突然来了?事先也没跟我说啊。” “你先让他在我办公室稍等,跟他说,我上次出差从法国给他带的香水在桌子上。还有,待会开完会带他去一家我新找到的店吃饭。” 韩擎开完会,正好是午饭时间。 回到办公室时,华歆正靠在窗边那座爷爷留下的、满是世界各地名贵藏香的书架上,一心一意把玩着韩擎上次去法国给他带的那瓶墨洛维?格拉斯的初版杰作“一千零一夜”。 “我没食欲,也不是来找你的。” 见他进来,华歆将香水放回架上“我是来找这边负责我们学校事宜的人,想问问他……为什么初赛的结果那两个人会是第一名。我的香比他们的香,到底差在哪?” 韩擎“啊?什么初赛,什么第一名?小歆,你又参加什么比赛了么?” 他这边还没问清楚,总裁办公室的门口已经有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插了进来“……华歆少爷指的,大概是兰蕤学院一年一度的葳蕤奖比赛的初赛结果吧?” 华歆“啊,王伯伯。” 韩擎转过头去,正看到公司的副总之一王孟伟正站在门口。 这个王孟伟其实只有四十出头,但看起来却像是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圆形镜片之后两只小眼睛、一笑满脸褶子,是个笑面虎,很有些油腻或者说是油滑的感觉。 这个人也算是公司元老了,当年韩擎的爷爷老韩总当年还在位时,王孟伟算他身边的得力亲信。如今老韩总病退放权,王孟伟势力大不如前,但韩擎心里清楚—— 因为爷爷并不完全放心他这个新上任的小韩总,时不时还总要指使着王孟伟这样的公司遗老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回去打打小报告。 因而每次碰面,韩擎和王孟伟也都心照不宣,互相皮笑肉不笑的。 作为公司副总之一,目前王孟伟分管的板块刚好就是兰蕤集团旗下的兰蕤学院,葳蕤奖的事情他最清楚。 “哈哈哈,那天结果一出来,我就猜到小少爷您可能有疑惑,所以第一名做的那瓶香我一早给您拿到这儿来了,您要是不亲自过来,本来打算下班后给您送到宅邸去的。给,您试试?” 副总办公室里,王孟伟一脸的笑容可掬。 把那瓶“雨后牵牛”交到华歆手里,口中还不忘评价“哎,其实呀,这瓶香根本并没有特别好,反正至少我个人是觉得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也不知道那些评香师们是怎么想的,啧啧,一个个给他们打了那么高的分!尤其是那个张雅兰……” “评香师打高分,自然有他们打高分的理由吧。” 华歆垂眸,根本不听王孟伟的,径自拧开瓶盖,抽出一条试香纸。 当年的“东方画墨”、“美人扇”,此刻手里的“雨后牵牛”…… 陈涉的香,总是从名字听起来,就有一种迷魅的出尘脱俗。 琥珀色的液体氤氲在纸上。微妙而精细的香顺着鼻尖攀升,周遭的空气中开始弥漫出一丝淡淡的紫色。 华歆微微闭上眼睛。 前调的香柠檬、醋栗和茴芹微酸带着丝丝凉意,一如空山新雨之后如洗的天空;而中调鸢尾、含羞草盛开,爆炸出了浓郁的翠绿和浅紫。 而就在全部感官被激发,看着那遍地的姹紫嫣红而应接不暇的时候,末调却缓缓浮现,一切平静下来,仿佛日出轮转之后又道日落,只留下淡淡的薄雾、缕缕的明亮,漂浮在空中或聚或散。 “真不愧……是陈涉。” 这瓶香,与其说是想,更不如说是一首灵气动人诗、一首仙韵袅袅的歌。在香气甄美平衡、彰显无限的艺术气息的同时,又有着剑走偏锋的微妙。 最难得的是,这气息完完全全独一无二,华歆也算是博览群香,可此刻搜遍记忆想不到一款与之相似的香水。 他缓缓放下那瓶香,沉默了半晌。 在闻到这瓶香之前,他还以为……自己的那瓶“满天星”,已经做得还不错了。 那瓶“满天星”,华歆是认认真真做的。还稍稍的自己固有风格的基础之上,做了前所未有的新尝试,做好之后,还曾稍稍地有些沾沾自喜—— 他想着,他本来就是一个经过市场检验的成功调香师。他的香水,应该会毫无疑问拔得头筹。 可是他终究轻敌了。 在闻到过这瓶浑然天成、脱俗惊艳的“雨后牵牛”后,他如今已经无比清楚——同陈涉这种天赋逼人的调香师相比、和这种新颖而成熟、让人为之倾心的作品同台竞技,如果他还满足于那种普普通通街香级别的小精致和小可爱…… 那么,下一次,他怕会输得更加难看。 …… 离开了兰蕤总部,华歆回到学校赶下午的课。 远远几个好事的同学从后面瞧见他,互相使了个颜色,半笑不笑追上去撞他“哎哎华歆,恭喜你第二名出线复赛啊。” 华歆“……” “哎,我记得你那天选的搭档不是那个超厉害学妹叶真衣吗?最后出了什么事了啊,你怎么后来没跟她一起调香?你知不知道那个学妹不仅调香厉害还是锦鲤体质啊!你把她扔给陈涉不要紧,居然让她把陈涉都给奶活了,也太牛逼了吧!” “是啊是啊,我看到陈涉的名字都不敢详细。不过他也真是运气好啊,同年级一起上课的时候天天有利扬天带他,和低年级在一起又遇到锦鲤学妹……” 华歆停下脚步,从肩膀上拿开一只不怀好意的贼手。 “关于陈涉是什么人……我还以为这件事全校都知道了呢,原来你们几个还不知道啊?” 几个男同学一脸的空白“怎么啦?陈涉怎么啦,他有什么八卦?” 华歆忍了忍“他是画春堂的调香师!美人扇、东方画墨……画春堂有名的作品几乎都是他的原创,人家低调内敛不说话罢了,你们真当他吃素的啊?” 那几个同班同学十分震惊“啥?画画画画春堂,不会吧,就是那个之前请林宝妮代言、卖化妆品的那个画春堂吗?” 华洛不置可否,对天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前走。 “哇,华歆华歆,真的假的啊?原来那个陈涉成天不显山不露水的,其实也是个大少爷呢?哎呀就说,怪不得那么古怪一个人,利扬天还非要整天缠着他玩呢。” “哎不过华歆,就算他家是画春堂,你们葳芳不也比画春堂大多了吗?按照实力你应该不会输给他的才对啊~” “是,所以不会有下一次了。” “哦哟?” “你们之后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吧,”华歆停下脚步,转过头正色道,“这一次是我疏忽大意,绝不、绝对会有下一次了。” “下一场自选题的复赛,陈涉和叶真衣……我一定要送他们回家,绝不可能让他们再有机会嚣张。你们就好好看着吧。” …… 那晚,叶真衣四人组去小酒馆祝贺初赛出线。酒过三小杯,利扬天就不让陈涉继续喝了。 “你酒量不行的,待会儿又要发酒疯。” 陈涉的脸通红,也不知道是醉的还是羞的“喂谁酒量不行啊?这可是啤酒啊,啤酒你非给我用这种一口闷的杯子利扬天你……瞧不起我啊?嗝。” 叶真衣“……” 三小口啤酒就脸红不说,还开始话痨了,看来利扬天管得没错,学长的酒量是真的不行! “虽然说,初赛结果能排到第一……我很开心也很意外。但真衣,我还是想先给你提个醒。华歆他的实力……远不止如此。” “某种意义上,我认为单论天赋的话,华歆跟他哥哥华洛并没有必然的差距,假以时日……说不定会发展得比华洛更好。因此下一次复赛,我们更要更加小心他。” 叶真衣微微皱眉。 不能确定眼前举杯略有些摇摇晃晃的陈涉,这番话是完全认真的,还是只是酒后的说胡话。 他竟然说,华歆他跟华洛比差距不大? 叶真衣当然清楚,华歆可是他们兰瑞学院的校园明星,不仅成绩一直高高位列年级第一名,还接替了华洛成了兰蕤的首席调香师,一上位就接连出了几款一炮而红、广受好评的香水产品。 ……但那些香水,叶真衣至今一瓶都没有试过。 这种情况对她来说,其实是相当不寻常的——以她从小到大对香水的好奇心和执着度,按说一切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的香水,不管什么名牌不名牌、小众不小众,她都恨不能赶快扑上去试一试、品鉴把玩一番。 只有华歆。 就只有华歆的香水,她路过好多女生围着抢购的专柜,是不会停下脚步的。 因为从情感上来说就很严重地莫名抗拒——她总觉得那个华歆,不过借用了华洛的地位、复制了华洛的成功而已,更何况这人还当着她的面污蔑过华洛! 像这样没有灵魂的调香师,按说作品应该也是没有灵魂的。 可是,既然连陈涉却承认他厉害…… 叶真衣如今开始认真考虑,就算再不情愿,她要不要至少去稍微、礼貌性地试着了解一下华歆的香? …… 初赛的结果下来后,通过的队伍在接下来的不久即将进入复赛角逐。 “复赛是‘自选题’模式,”那天在图书馆,陈涉拿着笔跟叶真衣认真分析道,“也就是说,这次再也没有人会给我们划归任何范围,香水的主题全权由我们自行决定。” “至于选题的基本原则还是不变——你记得我说过的吧?华歆是个天生精度和平衡感非常高、几乎高到像是一个机器人程度的调香师,最擅长的就是‘按题定制’。因而如果我们跟他在一个主题下正面对决,胜算的概率很小。” “可是学长,”叶真衣说,“我们都做秋华的时候,不也赢了他吗?” 陈涉笑笑“但你不觉得,‘雨后牵牛’……本身就是一个几乎没有其它人能想到的秋华吗?” 也是哦,叶真衣点点头。 初赛的“秋华”,后来她私底下稍微留意了一下。几乎有一半的学生选择了用典型的秋天气息——丹桂香或者枫香,而其它的很多人最后的选香,也都多多少少有重合度。 只有她和陈涉学长的“雨后牵牛”,完全是秋华这个主题里面……再没有别人想到、丝毫没有重合度的独树一帜呢。 “那学长,我们这次……你打算选什么主题呢?” “我还没有想好。不过首先,我认为至少应该规避一切常见的花香调,”陈涉拿笔在纸上写下了这几个字,沉吟道,“不如这样,明天你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图书馆资料库归纳一下华歆之前的作品,尽量避开一切他可能偏爱的香型和原料,在规避的基础上再想办法另辟蹊径确定主题,你说好不好?” 叶真衣点点头。旁边利扬天一双大长腿伸在沙发上,颇有些不以为然 “麻烦死了,避什么避啊?明明以你的实力刚正面根本也不会输,整天那么怕他干嘛啊?就算该怕,也是华歆该怕你好不好?” 陈涉“不好意思,我就是怕华歆,就是不想跟他正面杠上,不行?” 利扬天叹道“你这个人啊,别的什么都好,就是心态不怎么好。” “明明实力上根本就比那个什么华歆强,真不知道你天天怕他什么?” ……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叶真衣就赴约去图书馆跟陈涉一起查资料。 不仅仅是华歆,整个葳芳的历年作品香谱都归纳了一下,常见的全部打叉,忙碌又快乐。 早上九点,按说仅有的几间玻璃调香室也该开门了。 夏浮生发信息,说已经买好了早饭待会到那边等他们,叶真衣和陈涉一起去到调香室准备整理一早上的资料时,路过前台发现利扬天正在和人吵架。 “什么意思?我家没出够赞助费啊还是怎么的?你们把我的房间借给别人用?” “不是。那个调香室,其实本来也就是公用的。” 利扬天“公用?你回去问问你们主任,你怕不是在逗我?” 也是直到这一天,叶真衣才终于弄明白。 为什么以前学校的玻璃调香室,她无论多早填表都永远永远都借不到,而每次利扬天和陈涉都能成功借到。 她那时候问过利扬天,利扬天笑眯眯说是因为他们走运,如今真相大白——利扬天家里也是兰瑞学院的赞助商真衣,这玻璃调香室的使用权对赞助商家的少爷来说,根本就是他的一项专属特权! 只有今天,也不知道是系统还是人为出了问题的缘故,总之利扬天“专属”的玻璃调香室居然不小心被别人借走占用了。 …… 利扬天不依不饶,打了几个电话。 很快,几个人被带到了图书馆顶层的调香室。这边的玻璃门因为需要密码,叶真衣之前还从来没有上来过。 大门打开,她惊叫“啊……这个地方!我在杂志上见过!” 发亮的红木地板,微风拂动窗帘时敞亮的落地窗。通往上层的楼梯、飘窗,精巧的绿植、剔透的玻璃茶几柜台和咖啡机,以及无数、无数摆满名贵收藏香水的书柜。 叶真衣认得这里,因为华洛曾经在这里拍过照。 背后那么多那么多的藏香,她还一直以为……这地方华洛家里的一隅。 “这地方不错,谢谢啊,”利扬天收下钥匙,笑笑,“因祸得福了,这地方不比底下玻璃房子更敞亮舒服多了?好了大家先随便坐吧。陈涉,喝不喝咖啡?” 叶真衣小心翼翼地走到飘窗边。 果然,是华洛拍过照的地方,就连这个小狗和这个小太阳花的软垫子都一模一样。 她抿抿嘴,有些小雀跃地坐下了,学着记忆中华洛的姿势。 ……那不过,只是半年、一年前的事情而已。 一年之前,她还只能够远远看着杂志页上的华洛,憧憬着那些馥郁香靡的香水,羡慕着华洛的身世背景,嫉妒着他可以天生身处在香氛的世界。 而如今,她也来到了这里。在学香,有人指导,还获得了给兰蕤集团制作圣诞香水的机会,几乎已经拥有了不输给华洛的资源。 才真真切切地知道,果然很多事情,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每一步、每一步,要付出很多很多心血。 要熬很多次夜,全身心投入,经历失败,忍耐很多次对自己进展慢、愚蠢、不开窍的失望。 然后再继续抬起头,跟着朋友和学长一起努力、加油。 在距离复赛上报题目的截止日还有三天的时候,叶真衣和陈涉终于敲定了自选题目。 第四十章:北海道的雪 “王总,您在看什么啊?” 兰蕤总部,距离上次华歆过来大概已经过去了一周。 那天晚上韩擎加班很晚,按说从办公室出来应该是四周空荡荡的,却意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孟伟那只老狐狸居然这么晚了也还在公司里,行迹稍有刻意,不知道又在偷偷摸摸地做什么。韩擎眯起眼睛,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跟在他后头,好一会儿老东西才突然发现他的存在。 “哎哎哎哟韩总!大半夜的吓死人了你怎么也不出个声?” 被吓了一跳,老东西的眼神竟然有点躲闪。韩擎见状眯起眼睛,也没给他留什么面子,直接一抹冷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纸。 “白婷、刘佳伟,定题‘午夜玫瑰’,主调花香调玫瑰香,简介‘激烈而热情的玫瑰香气’。陈涉、叶真衣,定题‘雪’,主调木质中性香,简介‘童年时把雪放进口里的味道’……” 叶真衣,熟悉的名字。 华洛店里工作的那个女孩的名字。韩擎想起她的样子,微微莞尔,又重新看了一遍有着她名字那一行字“童年时……把雪放进口里的味道?” 这是要做香水吧?可是同年的雪……那是什么味道的香水啊?这种选题,万一是做不好结果会很灾难吧。 果然是个奇怪的女孩呢。 王孟伟“呵呵韩总,这、这不是什么重要的文件啦,不是这学校里的葳蕤奖要复赛了吗?我就随便看看自选题他们学生都报上来什么题目啦。” 韩擎倒也没有很在意“这纸上还空了一半多,应该还没报完吧。” “对对,还没完,”王孟伟点头,“离截止还有几天呢,我这不过是好奇看看嘛。” “好奇看看,在公司里待到这么晚?”韩擎笑笑,“我怎么记得这个王总你平常的时候可没有那么积极?而且这种小事虽然也在您的分管范围,不应该主要给部门分支负责人来管的吗?怎么王叔你还亲自关注着?” “难道~是今年爷爷他老人家对这种小比赛突然感了兴趣,特意要您帮忙监督管理一下?” 王孟伟脸色有点难看,搓手赔笑“哈哈,这不是因为华歆少爷他也参加了今年的葳蕤奖吗,老爷就顺带着关注了一下,那天还提出了个小小的提议,一直念叨着什么时候来跟大少爷您商量商量呢。” 韩擎冷笑一声“这么客气啊,说什么‘商量’呢?爷爷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下来就行了。” “大少爷说什么呢,您才是公司的管理者,老爷只是一时兴起提点建议而已。” 王孟伟说着,靠近韩擎小声在他耳边嘀咕了一些什么,韩擎听完,微微眯起眼睛“哦?给获胜那么‘特别’的奖励,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呢?” 王孟伟“呵呵,老爷也就是突发奇想,一切以韩总的意思为主。” “这倒是挺有趣的建议。”韩擎沉吟,“但是,爷爷他老人家就没有想过,万一华歆最后没有赢得比赛,那么这么‘特别’的奖品可就要落在别人头上了?” “大少爷这是说什么话呢?”王孟伟赶紧正色道,“华歆少爷最后肯定是能赢的,一家人的,您总不能对少爷这点信心都没有吧?” “我倒不是对华歆没信心。” 韩擎微微一笑,余光又向纸上看过去。 陈涉、叶真衣。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陈涉……应该是画春堂那边寄予厚望的那个年纪轻轻、才华横溢的少主人吧?人虽然内向了点,但天赋想当出众。” 他抬眼,看着王孟伟道“本来这个世界上,就有很多事情都说不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许爷爷心里十拿九稳的事情会出现什么意外的波折呢?” “放心吧韩总,不会有波折的。” 王孟伟笃定道。圆圆眼镜后面微微一眯,竟露出一丝有些奸邪的笑意。 …… 隔日中午,葳芳华宅,华歆自顾自穿着一身像模像样的燕尾服正在弹琴。 随着灵巧的手指跃动,流畅的肖邦乐曲流淌在大厅里,就连旁边垫子上的猫儿都听得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华歆回过头,才发现王孟伟不知何时站在身边,而母亲正在忙着叫女佣拿上好的红茶和糕点。 “王伯伯,您怎么来了?站在这儿也不说一声,快请坐。” 王孟伟呵呵笑了“哎呀,是老爷让我来看看少爷您,这不,给您带了上好的螃蟹。” 华歆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还是外公好,记得我爱吃螃蟹,待会儿我就打电话给他道谢。哎对了,王伯伯您知道外公这次出游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吗?我还打算等他回来,带云碧一起去看他呢。” “哎呀,整个一家人呐,就数华歆少爷您对老爷最孝顺了,”王孟伟笑得一脸褶子,“不过老爷最近大概还回不来,所以小少爷您就还是潜心研香吧?对了,记得学校复赛提交主题明天要截止了吧?您还没交呢,是不是?” 华歆苦笑“我倒是想交。” “怎么,遇着难题了?” “我这些天想了很多主题,”华歆道,“倒也不是不能做,但是,并没有哪一个特别有灵感、特别想做,唉,稍微有点不甘心。” 王孟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状。 华歆注意到“怎么了王伯伯?” “其实不瞒少爷您说,王孟伟笑道,“刚刚我过来之前,韩擎少爷还特意来找我关心过少爷您这次的复赛选题来着。其实韩擎少爷倒是说了个很有意思的选题建议,只是不知道……” 华歆“表哥他怎么说?” “当然,韩擎少爷应该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小少爷您听听就好。不过韩擎少爷他确实说了,您还记得他前年冬天去圣彼得堡看雪的事情吧?其实那次回来之后,他就几次说过,很怀念那年冬天的雪,想要一款‘雪’这个主题的香氛。” 华歆“……雪?” “对的,雪。我是想啊,正好韩擎少爷的生日快到了,小少爷您要是能做一款雪主题的香氛,参加比赛之后还能送给韩擎少爷做礼物,一举两得,韩擎少爷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王孟伟走后,华歆坐在琴边沉思了片刻。 雪? “说起来,其实我曾经,也不是没有尝试过‘雪’的主题。” “战场玫瑰,在残酷战争后埋葬在雪地里、染血的玫瑰花……最后却被爸爸拿给了别人。” “既然擎哥想要雪……” 或许,华歆心道,我可以再挑战一次? …… 之后的那一周,叶真衣和陈涉疯狂泡图书馆,研究所有可能的雪香。 叶真衣“啊,真的,文献看得快要看死了……” 陈涉在一旁微笑“上一瓶‘雨后牵牛’,你不是说过没有参与感吗?这次和上次不一样,时间够长了,我也给你参与感——继续翻文献吧,看到有用的告诉我哦?” 叶真衣转头,看着身边长长、长长的几书架资料,头疼。 利扬天笑嘻嘻凑过来“怎么样?见识到了吧,我们陈涉有的时候可比表面看起来要坏心眼多了!” 陈涉那边则伸了个懒腰,泡了一杯咖啡坐在飘窗,转头看向窗外。 “可惜现在才是秋天,在作品创作出来之前……我们城市不可能真的下雪呢。” “算啦,”他摇头笑笑,“反正之前又不是没看过雪。” 同一时间,华府,华歆正拉着行李箱出门。 华母“小歆,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华歆“妈,我要去趟北海道。” 华母一惊“去北海道干什么?你不上课啦?” 华歆“我请了假,去北海道看雪。” …… 翌日课间,叶真衣正拿荧光笔低头温习着老师刚刚讲过的内容,旁边白婷八卦兮兮地跑过来 “真衣真衣,你看到公开题目了吗?你们的选题跟华歆他们的选题刚好对上了耶,哇,你们是故意的吗?” 叶真衣“你说什么?” “就是复赛自选赛的主题呀!”白婷掏出手机,“你看你看,栗子香、玫瑰香、依兰香……我们其它六组主题的定题都完全没有撞车,就你们组和华歆组撞了,还都做‘雪’!那么偏门的选题都能撞车,你们就是故意商量好了一决胜负的吧?” 叶真衣“……” 她不敢相信地拿过白婷的手机。 开玩笑的吗?“为了避开华歆,她和陈涉甚至干脆放弃了整个花香调。 更不要说,就算是碰巧同样选了馥奇香调,在这个大范围内也有海洋水生调、皮革烟草调、森林苔藓调、墨水调等等那么多可选的选项,而“雪”是多么偏门的主题,华歆怎么可能恰好也选了“雪”? 这种选项都能撞上,该是什么样的概率啊? 叶真衣不敢耽搁,赶紧去找陈涉。 ……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情啊?要我说啊,那个华歆根本就是阴险,根本就是去问了我们会选什么,然后故意对上的。” 顶楼调香房,利扬天把大长腿往桌子上一搭,白眼冷哼道“反正,主办方不就是他家吗?他华家小少爷有什么会不知道啊?” 陈涉摇头“以华歆平常的高傲,我觉得他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情来。再说了,他以前从来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过,应该不至于特意为了针对我……” 利扬天不以为然“他以前是谁都不放在眼里没错,但初赛不是输给你了吗?肯定很不甘心!所以暗地里把你当成劲敌,故意在这使绊子呢。他们兰蕤啊~说白了就是祖传的阴险。” “但无论什么原因,现在的结果都已经这样了。”陈涉喃喃。 “一模一样主题跟华歆对上,我们真的很难赢。” 叶真衣凑过去,小声问陈涉“学长,虽然很难赢,但咱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对吧?” “不是没有希望。”陈涉点点头,“只是,之前的一切构思和计划,恐怕全部都要作废,重头来过了。” “因为……跟之前的‘秋华’主题还不一样,秋华好歹还有很多种花可以选,我们还能做出没有人会做的‘雨后牵牛’,但‘雪’的范围实在是太窄了。” “如果我们还只是坚持做普通的雪,那么无论是精细度还是平衡感,一定是做不过华歆的。同样的主题在同一场比赛里必然会被比较,如果这瓶雪做不过他,我们说不定会直接失去决赛机会。” “所以,从现在起,真衣,我们得非常、非常认真地去努力想出来,如何在这么窄的范围内另辟蹊径,做出谁都没有想到过、让人眼前一亮的那种‘雪’。” …… 一周以后,葳芳宅邸。 韩擎“那姑妈,我就先去机场了。” 华母“好好,小擎你记得啊,接到小歆就回来,别又让云碧那孩子骗他跑出去逛街买零食了。晚上回家一起吃饭哦,姑妈烧了你最爱吃的焖竹笋,还蒸了小歆最爱吃的螃蟹呢!” 韩擎开车到机场时,刚好高云碧接到了大包小包的华歆,两人正在找韩擎的车。 上了车,高云碧就是一通不开心的大埋怨,说什么华歆不是个合格的男朋友啦,去日本玩、买东西都不带她一起云云。 “都说了多少次了,”华歆无奈,“我去不是购物,是去找灵感。” 韩擎开着车,他最近为了一个国外展会的事情很忙,完全没有空关注兰蕤学院的事情,闻言随口问道“怎么,我还以为你们那个比赛已经结束了呢,原来还没有啊?” “复赛后天交作品,”华歆说,“这次的香水我已经做好了,我有信心。” 韩擎笑笑“那就好。怎么,看样子日本的秋枫季是真的好看,给了你不少灵感?” 华歆“擎哥,我去的是北海道,不是京都。我是去看雪的,我这次的香水主题是‘雪’。” 韩擎皱眉“雪?” …… 当晚葳芳华宅晚宴派对,来了很多人。 华歆弹琴,高云碧和华母忙着同客人聊天。韩擎去露台悠悠抽了一根烟,回来刚好看到王孟伟刚跟几个客人夸夸其谈完。 “王总,”他缓步,拦住王孟伟,“听姑姑说,小歆去北海道看雪……是为了学校里的赛事做准备?” 王孟伟居然还装傻“啊?是吗?华歆小少爷应该只是喜欢滑雪而已吧。” “王叔,”韩擎冷笑,“爷爷他……要是想要直接把这一次的葳蕤奖给华歆,是可以直接跟我说的。没必要用不光彩的手法吧?” 王孟伟愣了愣,一脸的无辜“少爷说笑了,哪有这种事啊。” “复赛一共十六组,其它每一组的主题都不一样,可偏巧画春堂的陈涉和香浮世家的学徒叶真衣选的题目‘雪’,这么巧合华歆的选题一模一样。” “……” “复赛能晋级的只有四组,一样的选题肯定会被比较,一般没有两个都能一起打进决赛的道理。所以,王叔给小歆透题,是打算棒小歆在复赛直接把最强劲的对手除掉,是吧?” “哎呀,韩总你可冤枉我了,真的只是巧合而已!”王孟伟擦了擦汗,继续狡辩,“就算误会我,可韩总您是很了解华歆少爷的为人的吧!华歆少爷要是把谁当对手,肯定是堂堂正正跟人对决,从来也没有背地里出招的情况啊?” “更何况……画春堂的那个什么少爷,哪儿是我们小少爷的对手啊?他要是真的厉害,不至于国际大赛上从来没拿回过任何奖项。至于华洛店里的那个女孩就更别提了,小姑娘没经验不成气候,能做出来什么?” 韩擎冷哼了一声“你心里真的这么认为?” 窗外,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韩擎靠在窗边,眼眸微垂,睫毛长长的,在俊美如铸的脸庞漏下阴翳。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你还是爷爷的意思。但你们这样利用小歆,他要是发觉了,一定会很难过吧。” 第四十一章:风灯与留声机 早在得知华歆的定题也是“雪”之前,叶真衣和陈涉“童年的雪”本来已经有了雏形。 那是一款白色的、冰凉而清冽的雪。 前调用淡淡的西瓜和青瓜的香甜,来增加湿爽的冷意;而天芥草和茉莉的白色清幽,以及谷物和植物混合揉搓的颗粒感,又让那香味有一种异常干净的轻盈淡雅。 明明是很不错的香。 至少就叶真衣个人来说,她很喜欢这瓶“童年的雪”。 在这瓶香里,不仅有着陈涉“水墨画”风格的一贯的缥缈,还在她的提议下,加持了几分从吴安琪那里学来的冷艳高级感和华洛风格的一贯留白意味。 可惜,自打知道华洛的主题也是“雪”,陈涉就开始坚称他们的这款香不够好,一定要全部推倒重做。 叶真衣说实话不太明白陈涉的坚持。 但作为后辈,她还是选择相信陈涉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前辈调香师的职业判断。 复赛的剩余时间并不多,一切推翻重头来过压力非常大。叶真衣和陈涉回到了研香的第一步重新确定研制方向,一起商量了一整天,从“雪”这个主题一直延伸到整个“冬”,再延伸到了冬天的各种意向,比如雪松、比如忍冬、比如愈创木和干草…… “不行,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一次又一次的努力,最终还是被陈涉全盘否定,一直到深夜,他才叹了口气“天色已经很晚了,你们也累了,先回家明天再来吧。” …… “陈涉学长真的很严格,明明在我看来,我们的‘雪’已经很好了。” 那寝室的星空下,叶真衣揉着酸痛的肩膀。 “之前的那瓶香,是那么干净又单纯、很利落又柔和的味道……真的已经是雪的极致了,我不明白学长到底认为哪里不行。就算华歆也做同一主题,我们也未必会输啊?” “其实,我和利扬天学长私底下,也都觉得那瓶香真的很完美了,”夏浮生绕到叶真衣身后,接手帮她捏着肩膀,“利扬天学长他他他还说,其实根本就没有问题,一切都是陈涉学长的心理问题。” “咳,当然,这这这也是利扬天偷偷跟我说他的,他说啊,你们的香其实本来就没问题的,只不过陈涉学长心思太过细了,从以前开始就这样,一遇到有压力事情心态就、就特容易崩。” 叶真衣沉吟了片刻。 夏浮生“不、不然啊,我还是明天和利扬天一起帮你劝劝陈涉学长吧?就你们现在这瓶香参赛,打败华歆应该没问题的。” 叶真衣想了想,最后还是摇摇头“虽然,我也没觉得这瓶‘童年的雪’有什么问题……但既然陈涉学长说不行,肯定有学长的道理。” “既然选择和学长一起调香,我们……当然还是应该更加相信学长的判断才行。” …… 第二天,叶真衣和陈涉两人都一早全部有课,众人集合的时候已经中午时分。 利扬天打开顶楼的调香房门,第一反应就是皱眉“咦,怎么回事,谁来过?” 房间玻璃桌面上有些凌乱,垃圾桶里也堆了调香纸和零食袋,还有喝完的咖啡杯,大咧咧留在飘窗上。 “这个房间虽然比较私密,但既然能借给我们用,肯定也能借给别人用。”他沉吟,“嗯,应该是上午借用这里的人刚走,负责清扫的工作人员还没来得及打扫,没事儿,我们坐一下稍等,应该马上就会过来清理了。” 夏浮生大长腿走得快,正打算在沙发的一角坐下,一眼看到角落里正静静躺着一只带金属尖刺的红色的蝴蝶结奢侈品包包,拎了起来。 “哎?这这这是什么?女孩子的包包?” 利扬天“哇,是哪位美女这么丢三落四,包都没带走?” 夏浮生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一下那包“不是真衣的。” 确实不是叶真衣的,但那包确实又莫名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还有一瓶香水!”叶真衣那边眼尖,一把从桌上拿起一个盖好的小瓶子,“好像也忘记带走了呢。都没有标签哎,也不知道是什么香?”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顺手就从依旧凌乱的桌上拾起一张崭新的试香纸。 旁边利扬天看到了“哇,真的假的,至于吗?你天天在图书馆里试各种香水还不够头晕的啊?别人随便丢掉的东西你都要试一下?” 叶真衣傻笑“哎呀,都已经拿到手里了就是缘分嘛,说不定是什么不错的香呢?” “那说不定是什么黑暗失败作,打开熏死你呢?”利扬天跟她杠,“叶真衣,哎,你可是淑女啊,又不是狗子哪儿都要闻闻!就好奇心那么强的吗?小夏你也别瞪我,我又不是说她坏话——就,正常情况下地上捡的东西能吃吗?不能吧?那正常情况下随手捡的香也不能闻啊!你的女人你管管啊!” 里面正闹着,玻璃门突然从外头被推开,一个女孩闯进来。 短发,稍有些又凶又媚的吊梢杏眼,不是别人,赫然是华歆的女朋友高云碧! “哎,什么,你们怎么在这?”她看到里面的几个人也吃了一惊,眯着眼睛环视了一圈,飞速锁定夏浮生手里的包包,冲上去一把抢回,还大大地哼了一声。 “真是讨厌,谁让你碰我包包的?还有谁让你们进来的?这学校也真是的,这间房间难道不是华歆专属的吗,怎么会一声不说就让阿猫阿狗的也进来啊?!” 利扬天“哎我说大小姐,你说谁是阿猫阿狗呢?” 高云碧白了她一眼,颇有敌意地瞪着站得离她最近的叶真衣“要我说啊,你们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你们是赢不过华歆的。听说了吗?华歆上一支香水总销量已经破葳芳记录了,今年的‘国内十佳’奖项势在必得。和华歆做对手,你们也真是想不开,就等着到赛场上被碾压吧~” 她说完,拎起包就一扭一扭走了。 利扬天“这个女的从以前开始就好烦啊啊啊,华歆的未婚妻呵呵,简直拉低葳芳和华歆的水准,要不是个丫头我早揍她了!唉,和这种女的比起来,果然我们真衣要可爱多了,呃,真衣?” “真衣,小真衣,”他修长的手指在叶真衣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傻了?” 叶真衣缓缓回过神来,表情和动作却都有些僵。 她没有怎么理利扬天,而是用目光急急地寻到了陈涉,有些语无伦次地,略微颤抖地把手中的那张刚刚染湿的试香纸递给他。 “学长,这个香……” …… 被留在桌上的这瓶香,竟是一瓶清冽的雪香。 有种未完全完成的感觉,但那不重要。 在把浸透了香味的试香纸贴近鼻尖的一瞬间,清冽的气息已经一把将叶真衣拉去了一条落雪无人的街道。淡淡的薄荷香,令整个头脑异常清晰。四周寂静、风很刺骨,天上是无言的星空和冷月,路边的青砖都弥散出清苦的寒凉。 周围有种古旧感,仿佛民国遗影的街道。氤氲着一丝淡淡的香粉气,似乎转角就是灯红酒绿的世间烟火。 叶真衣呆呆站在那里,耳边隐约一首留声机的老歌悠悠地传来,始终远远的,来自繁华万千之处又哀怨深深、悲伤不复。 …… 在她身边,陈涉试过那香后,骨节分明的手指也微微颤抖起来。 天芥菜、茉莉、檀香和淡淡的鸢尾,这瓶香……和他们的雪香,用的原料明明是那么的异曲同工。可与他们那暖阳下纯白干净的雪相比,这瓶香的气息,却是在缓缓述说着一个幽深古旧的故事。 寒冷的冬夜,就连呼出一口气,都带有淡淡的辛辣回味。满是皑皑白雪的青石街道上没有人,只有蓦然回首一盏风灯,橘黄色的,摇摇曳曳,深厚沉静,是寒冬里唯一的一丝暖意。 陈涉回过头,看着那盏灯。 百转千回,无数遥远的气息姗姗来迟,又从四面八方入侵过来。他闻到了若隐若现的脂粉香,和街角的烟火气,想一个意犹未尽的故事,苦而不涩、甜而不腻,让人欲罢不能地蛊惑。 “这才是……雪。”陈涉垂眸,喃喃道。 “这才是真正的雪,是我想做的那种雪香。呵,奇怪了,明明和我们的元素很像的……” 很像,真的非常像。 能够构成‘雪’这种意向的想起元素,无非颠来倒去也就那几种组合,因而眼前这瓶香的选材,其实几乎可以说和他们的‘童年的雪’像到令人发指! 但明明那么像,做出来的成品,却比他们的好好太多。 真的好太多了! “陈涉!你没事吧?” 陈涉的身子摇摇晃晃,碰到桌子上弄倒了一半的东西,好在利扬天眼明手快把他扶住。 “我没事。但是……我们做的东西,太幼稚了,跟华歆……根本就没办法比,差太多了。” 叶真衣此刻也认为,这瓶香,应该就是这次复赛华歆没有做完的作品。 毕竟,他跟高云碧是绑定一组的。而高云碧的包包会落在这里,很大程度上就说明……之前在这个玻璃房里面调香的人,就是华歆。 也是在这一刻,叶真衣终于彻底理解,为什么她认为“不错”的作品,会被陈涉一而再再而三地否定! 确实应该否定啊。 他们“童年的雪”做得是可爱、是纯净,一如一捧温柔的雪。可那样洁白晶莹的雪和这种沉淀过、沾有油墨故事的寒冬香氛比起来,根本就……无法相比。 利扬天“不是吧?” 他看看陈涉,再看看同样脸色苍白的叶真衣,抓起他们放下的试香纸。 “哪有差很多,我觉得还好啦!小夏你不信你试试,你说对不对,你是不是觉得根本就差不多……哎,陈涉,陈涉?你去哪?” “压呀,”利扬天“啧”了一声,眉头紧皱,“糟糕了。我去追他,但是,不太妙。” 他话没说清楚,就走了。 当晚,叶真衣再试着联络陈涉,却无论如何也联络不上了。 …… 隔日,二年级的教室门口,利扬天气势汹汹摔门超大声“华歆呢?叫他给我出来!” “抄我们的创意,故意撞我们的比赛主题,这人就是故意的,简直卑鄙无耻!” 里面的同班同学被吵得头大,只能跑出来劝“哎呀利扬天你消消气,华歆真的不在。他今天请假了,没来上课。” “是,他是能躲起来,故意撞我们的主题还好意思来挑衅,反正学校都是他家开的想内定第一直接回家说啊,背后耍什么阴招有意思吗?” 同班同学“呃,那什么……你冲我吼也没用啊?” 利扬天明知如此,仍然很不爽,踹了几脚教室门,一把砸在门框上。 叶真衣“利扬天学长,你手受伤了。” 利扬天“你怎么在这?” “陈涉学长一直没有接我的电话,我有点担心,所以来教室看看。” 利扬天想了想“你跟我来。” 利扬天的车子在学校停车场,叶真衣上了车,利扬天拿出根烟,刚要点,想想又算了。 “你们是调香师,闻到烟味不好。” “……” “我啊,从小跟陈涉一起长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要论才华,陈涉真的不比华家的那两兄弟差,但从小就很内向胆小,关键时候从来都没有自信,就是因为这样,才在重要比赛上一直得不到任何奖项。” “华歆就是抓住了他这一点,唉!”他说着,发动了车子。 叶真衣“学长我们去哪儿?” “去陈涉家找他。” 利扬天这么说着,车子开到快校门的地方,却又打了个圈兜回来。 “学长?” “去接小夏,”利扬天叹道,“别待会儿他怪我把他的人拐走了,我就麻烦大了。” 第四十二章:椰雪与小甜香 画春堂陈宅,高大漂亮精致装修的厅堂与回转楼梯,家里的气氛却凝结如冰。 “砰砰砰”卧室房门一直响,陈涉无奈用被子蒙住头。 “陈涉!你几天不吃不喝的,这又是想闹什么?” 一个女人闯了进来,她一身旗袍盘着卷发,虽然人到中年却打扮得相当精致漂亮,只可惜峨眉紧皱,导致整张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扭曲狰狞。 她噔噔走过来,一手端着果盘,一手则伸出涂着红蔻的手指用力拽床上的被子“你,起来。给我起来,别成天半死不活的!” 陈涉叹了口气“妈,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我才问你想怎么样呢!”陈母眼睛红红,“砰”地一声将手中端着呈放切好水果的盘子摔在柜子上,随着稀里哗啦的噪音,门外传来陈父冷厉声的咆哮 “不吃别管他!这种废物样样比不过别人,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饿死算了!” 陈涉苦笑了一声。 转头看,关上心,着窗外树影翠浓一言不发。 门外凶恶的男声却好像不肯放过他。脚步声由远及近,他闯了进来,看都不看陈涉一眼,只训斥那女人“还愣着干什么?出来别管他!” “让他在这犯病矫情,不听话好好在家准备国际大赛,非要去学校交些不三不四话的‘朋友’。成天遇到事情就往家里躲,我们画春堂将来非栽在这个没用的东西手里,你就看着吧!” “呜……”陈母似乎委屈,小小抽泣了几声,男人则哼哼冷笑“你哭什么哭?还不都怨你!当年让你多生几个你不听,要是当初给这小子多生几个弟弟妹妹,里面总有一个两个能比华家的强吧的?至少不会所有人都那么没用!” 门终于“啪”地又关上了。 嘈杂声、吵闹声、哭泣声远去。 陈涉苦笑,眼神晦暗,就这么坐在床上。 一阵风吹过,窗外白色紫藤簌簌落下,好像雪花。 忽然,风过影动,他看到一个人影,正确的说应该是两个人影。 陈涉整个愣住了。 窗外,利扬天和夏浮生小小声“嗨~” 陈涉“你们怎么……这可是三楼!” 叶真衣“还有我。” 陈涉大惊“你们、你们到底是怎么上来的?” 那三个人笑眯眯“当然是翻墙,再加上爬房子啊。” …… “抱歉,我这幅样子,实在太丢脸了。” 陈涉有些尴尬,赶紧在睡衣外面披了件长外衣。 他的房间异常整洁,除了床上的被子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东西是凌乱的。正确来说,或许不凌乱的原因是根本就“没有东西”。 桌面和床头柜上全部空荡荡的,除了台灯之外连件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有,墙上也没用任何装饰画和挂件,白惨惨的,简直不像是人类居住的房间。 “啊……” 好在,占了一面墙的玻璃书柜里,隔着毛边玻璃隐约可以看到里面陈列着不少香水瓶。叶真衣呆呆看着,一瞬间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学长,这里面好像是小红莓的初代‘无花果’耶。” 陈涉“是。是几年前在英国古董交易行碰巧收到的。” “哇,我可以看一看吗?” 陈涉点点头,那女孩就一脸开心地打开书架的门看香水去了。 陈涉则转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小声埋怨利扬天“你一个人过来就好了,怎么还带他们……还带女孩子来?” 利扬天耸耸肩“不是联系不上你嘛。她担心,非要来我有什么办法?” 陈涉一时无言。 等泡好了茶,叶真衣仍旧在书架边认真看香。陈涉学长的书架上……好多难得一见的名贵古董香。真的很多在学校图书馆里都难得一见,看得她一脸羡慕。 “真衣,我很抱歉。” 陈涉走过去,轻声道。 “之前确实答应过你,要一起把比赛进行到最后的……但是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做这个香去了,对不起,真衣。” “我也知道我这样很没用,你一定会对我很失望。就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呵,所以才会躲在家里连电话都不敢接,真的抱歉啊。” “学长,”叶真衣看着他,“你不想继续比赛了,是因为那天华歆那瓶雪香的缘故吗?” 陈涉缓缓摇摇头,片刻,又点点头。 “是,也不是。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比起华歆,天分上面真的差得很远。也早就很清楚这样的差距是无论再怎么努力、再做出什么样的东西也比不过的。,所以……明明早就知道了,还何必还要一次、一次地尝试呢?” 叶真衣不解,睁大眼睛“学长,你不比华歆差,从来都不比华歆差啊?” “而且,我们成功过的啊?初赛的‘雨后牵牛’不是已经打败华歆了吗?学长你都忘了吗?” 陈涉垂眸“但,那只是巧合而已吧。” “怎么会是巧合!”叶真衣争辩道,“学长的作品明明就很棒,不只有‘雨后牵牛’,还有美人扇、东方画墨,你的作品……一直都比华歆的要好,一直都比他的要好很多很多啊。” 陈涉抿了抿无色的唇,又摇了摇头,叶真衣急了,干脆一把握住他的手“学长,我知道时间不多了,但也还有两天呢。” “拜托你了,华歆的雪香是不错,但我们还是可以试试的,万一呢?学长,万一这两天我们灵光一现,结果能做出比华歆更好的作品来呢?” “……不可能,办不到的。” “万一呢?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绝对办不到的,”陈涉吼道,“从昨天直到现在,只要一想到‘雪’,我的整个脑子里就全部都是华歆调的雪的味道。是啊,就是因为试过他的雪香,我才会不想做了——明知道他的作品比我好那么多,明知道无论如何都比不了,叫我怎么继续?还有什么继续的意义?” 他深吸了几口气,略微平复了一下有些潮红的脸色。 “对不起真衣,我不是故意那么大声。” “可我是真的办不到,对不起,对不起,你那么相信我,我最后却拖累了你。对不起。” 利扬天“好了好了,陈涉别勉强自己。小真衣,你别逼他。” 屋里,一阵安静。 夏浮生一脸担心拽了拽叶真衣,示意问她走不走。 但叶真衣依然不明白,而她从小到大就是这样——不明白的事情,无论如何也要倔强地把它搞清楚。于是她没走,就那么站着,直勾勾看着陈涉,目光无辜而明亮。 “学长,难道明知道赢不了,就不做了吗?” “我不明白啊……哪怕赢不了,我们努力做我们最好的雪不就好了?大不了这次差一点,吸取教训下一次再努力啊?总之,先试试看再说啊,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说不定最后一刻可能出奇迹呢?” 她就那么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红,带着些期待,眼睛水汪汪的又如倒影的星河。 陈涉的眼里闪过一丝犹疑、一丝不忍,脸色越来越惨白。 利扬天“好了小真衣,陈涉都说不做了,你就放过他吧?小夏,拜托你带她回去,让陈涉一个人静一静好不好?” “……”叶真衣微微垂眸,眼底的小星河缓缓暗下来。 片刻,却又重新闪起一丝倔强“那,学长要是真的不做了的话,我一个人还是会继续参加比赛的,这样可以吗?” “你一个人?”利扬天问她,“你一个人怎么参加?” “我……其实也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先例,但是只要学校不勒令我退赛,我就还想继续参加,”因为我不甘心,还想无论如何再尝试一下。但是报名是和学长一起报名的,所以学长,就算你不在身边了,还能允许我以队伍的名义继续坚持到最后吗?” “……” 陈涉呼吸更加不稳,眼眶也跟着微微泛红。 既然参加了比赛,当然就一定要认真对待。 半途而废这样的事情,我绝不接受。 这些话,是当初叶真衣刚找到他的时候,他亲口跟她说的。他并不是忘记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可是,可是…… “你不会明白的。”他低头,抓了一把前额凌乱的发,喃喃道,“我也不想放弃啊!但是从小到大、一次又一次,无论怎么努力,无论怎么努力始终都赢不了……这种感觉真的很累,很累!我再也不想继续下去了,这种感觉谁都不会明白的!” “小夏,真的,带小姑娘先走吧。”利扬天道。 “陈涉身体不好,需要休息了,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嗯?” …… 来的时候明明还是艳阳天。 但风云突变就是那么快,窗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淅沥小雨。 利扬天留下来陪着陈涉,叶真衣和夏浮生则从陈母惊诧怪异的眼光中,问陈家借了一把大伞。 十一月初的小雨,淅淅沥沥的寒凉刺骨。 踩着水花缓缓走着,明明很冷,伞下的叶真衣恍惚地伸出手去。看着那细小的雨点,心里默念着冷一点、再冷一点好不好。 或许再冷一点,雨水就会凝结成冰,就会变成白雪的温度。 明明呼吸进来的每一口空气,已经很冷了。她却禁不住幻想,如果此刻下下来的是雪,那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气息? 忽然间,没有防备地一阵如早春般暖意袭来,带着淡淡的柑橘香。 叶真衣之前其实并没有感觉到必然的寒冷,直到这一刻,直到被突如其来的温暖引得百骸千肢传来细密战栗时,才发觉自己早就已经快要冻僵了。 缓缓回过头去,近处,是夏浮生好看的脸庞。 微笑一如既往像是五月的太阳,解开了自己厚厚的风衣一半揽住了她。 “不冷了吧?我看你都有点发抖了。” “……”叶真衣恍惚点了点头,缓缓的,眼底竟浮现出一丝雾气。 “真衣?” “呃,真衣真衣,你怎么了?”年轻人马上就慌了,“你你你别哭啊?是不是刚才学长惹你不高兴了,是不是他凶你你难过了,就……下次见到我帮你说他。就,还是有别的什么不开心的,你跟我说啊?” “不是,没有不开心。” 叶真衣喃喃摇了摇头,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刻是怎么了。 “我就是……还是不明白。我不明白陈涉学长,真的不明白。” “怎么会只是因为觉得赢不了就会放弃呢?我本来以为他一定不会放弃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啊,就连华洛受伤鼻子不行了都没有放弃,他却为什么……” “我没有埋怨学长的意思,”她说着,越来越委屈,“但我就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一声雷鸣。雨声稀里哗啦,一时间越来越大。 夏浮生拽着叶真衣跑到路边一个关掉的店面下,尽量拿那雨伞替她尽量撑住挡着风。直到风雨渐小,才在她耳边低低地、很努力道 “因为真衣,大家是不一样的。” “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有些人的心天生会比较坚强,而其他一些人……却是会比较纤弱脆弱的。” “我还是不明白。”叶真衣看着他。 “嗯,我知道你不明白,怎么说呢?”夏浮生皱眉,努力地组织语言,“你就、就当每个人的心,都是、是森林里的一种动物,像华洛就是狮子,坚定刚强、不会低头不会服输,一直会勇往直前。陈涉学长……他可能是只兔子,很柔软、很胆小,一不小心就受伤了。” 叶真衣愣住了。 雨声中,恍恍惚惚,她好像有点明白过来,又有点不明白。 “那浮生,我呢,我是什么?” “你,”夏浮生笑了,那样的笑容叶真衣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睛也亮晶晶的,“你啊,你是森林里的独角兽。” 叶真衣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回答,愣愣地眨眨眼睛。 “独角兽?” “嗯,独角兽。会魔法,善良,可爱,但难以捉摸又特立独行,世界上独一无二、无比神奇又绝无仅有的存在。世界上唯一的一只独角兽,再也找不到了,就再、再也不可能找到一个一模一样的存在的那种。” 叶真衣继续听得恍恍惚惚,觉得好笑,又很迷惑,于是又问他“那你呢?浮生,你是什么?” “啊,我?我啊……大概是狗狗吧。”他说这话时,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似乎很有点不情愿的样子。 “大狼狗那种。和狼一样厉害,但但但是又能保护你的那种。” 大狗狗…… 叶真衣心说哎还别说,还真像啊,这么想着,在她的意识里夏浮生长出了毛茸茸的耳朵一样,甚至下意识伸出手就想要摸摸。 但夏浮生实在太高了,她并摸不到,正要踮脚试着,视线又刚好落在他长外套的毛领子上。 他一路他帮她撑伞,雨伞倾斜弄得肩膀都湿了一半,还好毛领还蓬蓬的,没有怎么沾湿。 ……总觉得,这样毛茸茸的东西,抱上去感觉会很暖和呢。 可是,突然这样抱抱感觉是不是又有点奇怪?叶真衣自顾自陷入了疑惑,记得上次商场里夏浮生也突然抱她了,好像还好…… 她想着,又问他“狗狗,会和狮子一样坚强吗?” 夏浮生“啊?” “我的意思是……”她看起来有点担心,“不会像兔子一样很容易死掉吗?” “你就放心吧!”夏浮生似乎露出了片刻的无奈,又有点悲壮,“死不了的,习惯了,比比比狮子还经虐得多,最不容易死的就是我了。啊,奶茶店耶。” 他说着,停下脚步,“这家没试过哎,要喝吗?” “喝!”叶真衣点头。 …… 几分钟后,夏浮生从柜台拿了奶茶“他们说珍珍珍珠奶茶刚卖完了,新的珍珠要一小时才能煮出来,所以给你买了奶昔,试试吧。” 热的呢。 这还是叶真衣第一次尝试奶昔。叶温暖的触感,刚好滋润了失温的身体。是白色的……她想着,甜甜的又口感绵密,很好喝呢。 杯盖上贴着小贴纸,“椰雪”。 叶真衣见状微微皱眉“嗯,为什么叫椰雪?” “啊,因为这是椰雪奶昔呀,”夏浮生揭开杯盖给她看,“瞧,里里里面有细碎的椰子碎,看起来很像雪吧。” 叶真衣“哇,真的很像雪屑……” 继而,愣了愣,笑容渐渐凝固。 “雪……椰雪?雪!对啊,不止有正常的雪,还有这样的雪……还有很多很多别的雪!” “哇谢谢你浮生,你果然最棒了,”她突然跳起来,给了夏浮生一个大大的拥抱,拎起桌上的奶昔,“我要赶回去做椰雪香水了!” 夏浮生“喂!喂~下雨呢!” 那一路,夏浮生是撑着伞追着叶真衣跑回香浮世家的。 疯丫头偶尔还是会和小时候一样疯。 整个人湿透了也像是没觉察一样,立刻钻进玻璃调香室里拿起瓶子罐子开始忙忙碌碌。 “哇,你你你跟水鬼是的,好歹也擦一下啊?” 夏浮生借来了干毛巾,人家根本没理他,因为人家没听见。 于是夏浮生也无话可说了,拿毛巾给那略有些卷曲的长发擦擦擦,擦完吹头发。叶真衣全程头都没抬,完全意识不到他的存在一样。 吹风机嗡嗡嗡,眼前白皙纤细的脖子沾着水珠,让人好想咬一口。 “真是太没戒心了把?哼,我要是偷偷真的咬一口……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简直要气死人了。 他恨不得真的能去咬上一口。 …… 一个多小时以后。 “初稿完工,浮生,你试试看!” 夏浮生下意识伸过脖子就想要闻,叶真衣赶紧收手“哎~教过你多少次了?用试香纸啦,不然久了鼻子会坏掉的。” 夏浮生满不在乎“我又不是调香师,鼻子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嗯~味道好甜,好好吃的样子。啊!这不就是刚才那个椰雪奶昔?简简简直一模一样!” “哇真衣,你这也太太太厉害了吧?只是喝过一次就能完美复制的?而且你这个原料里面其实应该根本就没有奶吧,没有奶是怎么做出奶昔的味道的?” “其实浮生,香水原料里是有牛奶香的哦~就叫做‘浓缩炼乳’,此外我还加了椰子精油和焦糖……但这个不重要,我并不是要拿这一瓶椰雪奶昔味道的香水参赛啦,只是先做出来——因为这个奶昔给了我太大的灵感了,一下子好像大门打开了一样!” “就……让我一下子彻底明白过来,就算主题是‘雪’,作品也可以完完全全不拘泥于自然界的‘雪’的概念呀。‘椰雪’也是雪呢,和雪一样白,却那么甜那么好喝,所以其实就算也做雪香,我们也不一定要像华歆一样以冬天的雪香为限制,干脆做一份夏天的椰子冰沙好了,也是雪啊!” “真的太好了,这样,就可以完完全全做到和华歆不一样了,就不会被比较了!哈,除了椰子雪,我还能想到很多种别的好吃的雪呢,那现在再做一会个,浮生待会你试试看啊!” 叶真衣说着,又开始自顾自地弄她那些瓶瓶罐罐,整个人无比雀跃““可以吃的雪,甜甜的雪,”如果有的话,一定会很想买回家吧?” “而且之前华洛说过,他说我目前最适合做的就是小甜香,他说我有把小甜香做到最好的潜质。反正,这次时间也不太够了,我干脆就这样把香甜最大限度地发扬光大吧!” “无论如何,绝不能对华歆认输,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低沉的轻笑“就这么自暴自弃打算沉溺于小甜香了吗?你还真是……哈。” 竟然是华洛来了,抱着手,优雅地靠在门边。 “不用在意我,”他说,“你继续做吧,我等着你的成果。” 第四十三章:华洛店里的小兔子 “华洛,这个呢,你觉得怎么样?” 午夜十二点,叶真衣眼睛下面明明已经有了黑眼圈,脸上却毫无困意的样子。 她举着手里的瓶子紧紧盯着华洛,眼里充满郑重的期待,同时又无比纠结“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样的味道……你觉得有可能胜过华歆吗?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机会也好。” 试香纸条浸透在了香氛里。 华洛垂眸,沉吟了片刻道“我没有试过华歆的‘雪’,因而没有明确的比较。” “但是,如果华歆的‘雪’真的像你描述那一样完美,那么你的这瓶香的感觉……可能比起那样的‘完美,’终归还是要差一点的。” 叶真衣叹了口气,点点头。 “是……我知道了,我想也是。” 果然。 也是啊,连陈涉学长都害怕的对手,她想靠自己一个人与之抗衡,是不是太过于异想天开了。 不,不行。不能气馁! “没关系的,还有时间,我继续努力!” “虽然华歆的雪已经是‘很完美的雪’了,但我也不是百分百一定会输呀!只要在截止日之前,不断想办法把我的作品做得趋于完美,把香感、平衡感,全部计算到位……反正根本就是不一样的香型,说不定我也能做出来最完美的‘雪冰’来呢?” “……” 半夜里,调香室灯火通明。 时间转过去一圈又一圈。 叶真衣第几十次把新香氛递到华洛面前“你试试看,现在这样是不是太甜?” 华洛点头“确实有些过甜。” 叶真衣“好,你等等,我那别的气味中和一下。” “这个呢?你再试试看,现在这样加上了薄荷的感觉又怎么样,会有违和感吗?” “薄荷的量很少的情况下,倒也并不会非常违和。但说实在的……我眼下其实能想到几种比薄荷香感更好、更适合你这瓶香水的替代物。”华洛垂眸,笑笑,“可惜,我毕竟不是比赛的选手,只负责品鉴,没办法提点你呢。” 叶真衣“没关系,你不用告诉我,我自己想!” 就这样。 一次又一次,一瓶又一瓶。直到晨光熹微。 “嗯?这个香味很清新,又别致,真衣,你是加入了吗兰花香精……不,是三叶草香精,是吗?” “一点点而已,”叶真衣红着眼,却满脸兴奋,弯曲着手指道,“想给雪冰一种粘稠好吃的感觉。但是不能放多,多了之后味道会像洗发精和肥皂,就会感觉‘好吃’了。” 华洛就笑了“这种想法倒是很聪明,你是怎么想到的?” 叶真衣“其实,我参考了小红莓的‘无花果’,是以前看过的纪录片——在‘无花果’里,文森特爷爷就是用一点点三叶草香增添好吃程度的。” 华洛莞尔“嗯,学的不错。” 当然,每一瓶好的香水,几乎都是兵荒马乱、横尸遍野最后存活下来的实验结果呢。 初升的朝阳从窗户射进来,华洛望着满桌子的杯盏狼藉,微微摇头而笑。 “……” 夏浮生是一大早从沙发上醒来的。 早上八点,阳光明晃晃正照在他那俊朗迷糊的脸上。他困困地爬起来,抬头看到调香室里华洛和叶真衣仍旧忙碌的身影,一瞬间就醒困了。 “你们两个……一、一、一夜都没睡吗?” 吴安琪碰巧那天也来的很早,拎着包刚进门,闻言之后立刻就炸了“华洛,真的吗?你通宵了吗???怎么能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之前车祸受那么重的伤医生怎么嘱咐你的?医生让你好好休息,不能忙,不能累,你都忘了?” 叶真衣闻言愣了愣,一脸闯了大祸的表情“抱歉,华洛……你没事吧?对不起我、我不知道啊。” 华洛无奈笑笑,捏了捏眉心“当然没事。我是被车撞过没错,但都过去一年多了早养好了,偶尔熬个夜什么的也不要紧吧?哎呀~安琪姐你就别瞪我了。” “算了算了,”吴安琪撇撇嘴“年轻人自己不在乎自己身体,我也不是你妈管不了你。” 嘴上这么说着,却径自跑过去给那两个人各泡了一杯咖啡,老气横秋继续叨叨“你们两个孩子啊,趁着年轻身体好就疯起来没个谱,知道现在我劝你们没用。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闹不动了,自然而然就知道好好保养身体了!” 吴安琪万万没想到,她倒是尽到了规劝的义务。 然而当晚,华洛和叶真衣这俩不听话的,疑似又搞了一个通宵。 等第二天早上再一看,即便是年轻也没用了——华洛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灵魂,小姑娘也头发乱蓬蓬的,本来一对帅哥美女算得上他们香浮世家的门面招牌,现在却活像两只干尸游魂。 吴安琪“你们两个……适可而止啊真是气死人了。小夏,你也不管管他们的?” 夏浮生苦笑,他倒是想管,真的。 问题是他何德何能,什么时候能管得住叶真衣了? 唯一可喜可贺的是,经过两夜的彻夜奋战,叶真衣不断完善的“小雪冰”似乎最终通过了华洛的认可。 时间也已经到了周四交作品的当天。大早上阳光明媚,而叶真衣被夏浮生拽出商业大楼回学校的时候,整个人完全是困得冒泡、站都站不稳的状态。 “呜嗯……” 夏浮生“喂真衣,你倒是小小小小心点啊!” 真的,已经困到连香水瓶都拿不住的地步了。刚才要不是夏浮生反应迅捷一把接住,她好不容易做好的作品就已经打掉了! 然而,叶真衣就只是靠着他,完全睁不开眼睛,含含糊糊“嗯?” 夏浮生“……” “算了算了,你这样还怎么走回去?来。” 他蹲下身子,一脸宠溺又无奈“上来吧,我背你回学校。” 一路林荫,间或光点洒在路上。 身后叶真衣紧紧贴着他的背,还知道搂着他的脖子,却已经在他背上打起了小呼噜。 夏浮生自顾自笑,一路有些顽皮地踩着地上的光点。微风阵阵,挺惬意的,他不介意一直这样背着她。 “真衣,你很努力了,我很替你骄傲的哦。” 真的很骄傲了。 他还记得,当年在家里的后山小山丘上,她拿小木棒捣来捣去的一下午又一下午。亦记得当年她偷偷跟他说,说浮生,你千万别跟我妈妈说,我高中毕业以后……想去学香。 他从小就觉得她与众不同。 也不是说没想到过她有一天可以变成现在的样子。只是真的看到她在追着自己的梦想,每天闪闪发光那么幸福充满能量的样子,觉得很替她开心。 他以为她反正也听不到,没想到,背上叶真衣却“嗯”了一声。 “浮生。” 夏浮生吓了一跳,回过头,却发现叶真衣好像只是在梦呓。 “怎么?” 他放慢脚步,等着她,果然没有回答。 “真是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他这么抱怨着,忽然想到既然叫了他的名字,那梦境一定跟他有关,又禁不住脸红起来。 “……浮生,你最好了。” 夏浮生整个人愣住了,停下脚步,浑浑噩噩,傻傻的。他缓缓回过头,忍着心脏快要爆炸的小雀跃,小声喊了她几声。 “真衣,真衣?” 她没有回应。 果然……只是梦话。但她到底梦见了什么? 夏浮生对着面前影影绰绰的灿烂秋意,发着呆,整个人满溢着不敢相信的小幸福。 …… 那天叶真衣被夏浮生背到寝室,勉强醒了一秒钟左右,然后就继续在被窝里连着睡死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六点半。 醒来的时候,是听见门正在被哐哐砸,夏浮生在外头“真衣,真衣,你在里面吧,真的得起来了!” 叶真衣回头,默默看了一眼挂钟。 叶真衣“!!!” 糟糕了! 葳蕤奖复赛和初赛赛制不同,当年初赛因为人人参与,是直接上交作品由评委后台打分的。然而到了复赛,因为一共只有十六组选手的缘故,比赛规则是由各组选手在学校礼堂现场介绍和展示自己的香氛,再由评委打分和观众给分的综合成绩评选出决赛队伍。 复赛正式开场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入场要求则是晚上七点,并且规定正装出席。 “你终于醒了啊!” 好容易等到叶真衣终于开了门,夏浮生也不管了直接冲进来。见眼前叶真衣还穿着睡衣,直接一指着梳妆台“你你你赶紧的,梳头化妆去,我给你找衣服!” 叶真衣也不敢耽搁,赶紧去洗脸了。 匆匆洗完脸,正要梳头,夏浮生又吼了起来“不是说要穿正装吗,你衣柜里一件正装都没有?你正装呢。” 叶真衣“……” “我本来想的是等睡醒了去借的,我订了下午的闹钟,结果闹钟没响。” 她说着拿起手机,才发现闹钟没响的原因是手机早就没电了。好在,夏浮生对校园比她熟悉得多,记得在超市生活区是有两家成衣西装店开着的。 十分钟后,在老板娘的倾力帮助下,夏浮生帮叶真衣极限置办了一套灰黑色的西装正装。 并且成功在她试衣服的那短短几分钟里,高效率地买好了奶茶和包子回来。 跑进西装店时,叶真衣刚好试穿出来。 夏浮生“赶赶赶紧的吃两口,你一天没吃东西……哇,真衣,你穿西装套也好看耶!” 真的是好看。 她把头发扎了起来,显得很利落,一身贴身裁剪的白衬衫压在女式西装下,整个儿英姿飒爽。 …… 换号正装,赶到礼堂的时候正好七点。 夏浮生本来还想送叶真衣到后台,却被门口学生会的给拦住了。 “抱歉,只有选手能进这边,选手以外的人员请走观众通道。” 夏浮生跟着人流挤进会场时,会场里已经快要坐满了。气氛很热闹的样子,他邻座的两个学生正拿着十六组香水的名目表在研究。 “我是来看华歆的,快看看、看看他第几个上?” “呜,华歆排在好后面,要等到倒数第二个才上台呢。等等,怎么回事?主题都是‘雪’,最后一组好倒霉啊,主题居然和华歆他们的主题撞上了!” “真的吗,那么惨?哇是真的哎!我看看啊,陈涉、叶真衣?” “陈涉和叶真衣,怎么听着那么熟?我想起来了,这俩不是初赛结果压了华歆一头的第一名吗?” “嗷嗷嗷,原来如此!那怪不得要故意对上决胜负了,我上次还学长听说,说是华歆超在意上次输给他们的,亲口说过以后不会再给他机会。” “哈哈,华歆要是认真起来的话,那个没听过的组合根本就没什么希望了吧?” “啊~你看你看,是华歆!好帅啊!” 选手的准备室在礼堂的二楼。二楼走廊有一段玻璃栈道,此刻华歆正挽着高云碧走过,华歆一身西服,高云碧则是一身藏青色金边的束腰礼裙,非常华丽相配的样子。 “高云碧的那个裙子好像是小红莓今年夏天的新款吧?好贵的呢!” “咦,跟在后面走过去的那个是谁啊?也是选手吗?” “那个就是叶真衣吧,哇哈哈,救命,她怎么穿成那样,不是说要穿正装吗?” 夏浮生不明白“她穿的是正装啊。” 两个人一愣,大笑“男生的正装才是西装,女生的正装当然是指礼裙啦。” …… 同一时刻,在礼堂后台遇到和高云碧和华歆的叶真衣,也意识到自己对于“正装”的概念完全错了。 想想也是啊。 毕竟是私立学校,好多有钱的大少爷大小姐在这念书的,他们意义上的“正装”……确实应该是高云碧身上这种才对。 “哈哈,哈哈哈哈!”高云碧看到叶真衣那一身,简直笑得不能自己,“不是说要穿正装来吗?该不会你以为你那一身才叫正装吗?呜嗯,其实也算是正装啦,大概……作为保险公司的职员来说算是还挺正式的正装吧。” 华歆“好了,云碧。” 高云碧“你拽我干什么啊?我就是要好好笑话她才行,穿成这样待会儿要上台和陈涉学长一起唱双簧吗?话说陈涉学长也是,都没事先提醒你一下的啊?哎等等,话说陈涉学长人呢?” 她环顾四周,没看到陈涉。 “噗,该不会是看你穿成这样,觉得待会站在一起太丢脸不敢来了吧?” 叶真衣的表情,一时间有些稍稍的无所适从。 “哇,该不会来不了了吧,陈涉他该不会是怕了、不来了吧?”就这片刻而已,高云碧已经走过来,高高的鼻子贴到了叶真衣鼻子尖,“哎,他要是不来,你一个人是会被取消参赛资格的哦?” 她说罢,得意地看着叶真衣的表情“哈,看到没有?陈涉真的不来了,那边的组委会助理小姐姐~” 华歆扯住她“云碧,你又要干嘛?” 高云碧才不理他“姐姐,麻烦你叫组委会负责的人过来一下。这个人的搭档来不了,按规则她要退赛。” 叶真衣“我没有要退赛。” “这可由不得你~”高云碧抱起双肩,“按照规定缺人本来就是要退赛的,这规定又不是我定的。哎,让你去叫负责人,听见没有?” 那助理小姑娘不知道该怎么办,唯唯诺诺,还真跑去了。叶真衣瞬间紧张,继而定了定神,不再管吵吵嚷嚷的高云碧,只看向她身边的华歆。 “呵,这么想要我退赛,华歆学长难道是怕我?” 华歆眯起眼“你,说什么?” “……”叶真衣当然也知道自己是在造次。表面虽然信心满满甚至带着挑衅的笑意,其实内心完全怂。 但她能怎么办? 之前偷偷问过老师和高年级的学长,确实葳蕤奖赛场缺人的情况过去从来没有先例。 现在陈涉不来了,她这样的情况究竟会不会被直接退赛,全凭组委会待会儿的临时决定。 葳蕤奖……说白了,拆开就是“葳芳”和“兰蕤”两家公司联合赞助的意思。 而眼前的华歆,既是葳芳的小少爷又是兰蕤家老韩总的外孙,或许可以左右她最终能否留在赛场上。 叶真衣也记得陈涉说过,华歆自尊心高,绝对不甘轻易承认失败。 所以,都被她这样挑衅过了,绝不可能轻易放她走吧? 所以待会就算遇到组委会刁难,华歆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劝组委会把她留在比赛里,然后亲手打败她…… “华歆别上当!这是计谋,是激将法,”就在叶真衣如意算盘打得通透的时候,高云碧那边却嗷嗷叫了起来,“她就是想要利用你违规留在比赛里,你别理她,让她取消资格!” 糟糕,被看穿了。 叶真衣脑子里难能可贵地高速转动着,正想着要说什么把情势搬回来,身后响起一个慵懒低沉的男人声音“什么事?刚才是谁说要找我啊?” 声音很熟,而且还没回头直击,一股淡淡的墨香传来。 k墨恋。 “咦,”韩擎笑道,“小歆,云碧,还有……咦,是你?华洛店里的小兔子?” 站在她身后的,是兰蕤的韩擎。 第四十四章:红裙子与蝴蝶鞋 “哎呀韩总?你、你怎么也来了啊?” 高云碧看到韩擎倒是挺高兴的样子,但脸上的表情也很是不解“你也没说一声,像这种级别的比赛,我还以为你一定不会来看呢?” “今天下班恰好有空,就过来了。”韩擎笑笑。 高云碧“嗯”了一声,底气更足了,转头得意地瞧着叶真衣“擎哥~~你看她呀!只有一个人就来比赛了。这可是‘组队赛’啊,一个人算什么组队赛啊?刚才让她赶紧走她,居然还不肯走!没见过这么厚脸皮。” “是吗?”韩擎闻言挑挑眉,就问叶真衣,“小兔子,你的搭档呢?” “学长他……” 该怎么说,学长说他不想来了。叶真衣一时之间,实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作品好好带来了吗?” 叶真衣愣了愣。 “既然搭档不在场,”韩擎微笑道,“那也就只能你一个人上台陈述香谱和调制理念了,应该没问题吧?只有你一个人能说明白吗?” 叶真衣“……我能。” “我可以的,韩总,我能说明白!” “那就好,”韩擎直起身子,“这样不就没问题了?” 高云碧愣了愣,继而脸颊一片绯红。她万万没想到,自家男朋友的亲表哥竟然不站在自己那一边,而去帮那个没背景的野丫头? “什么叫‘能陈述就没关系啊’?明明比赛规则不是这样的,规则说了要两个人一组,她只有一个人就应该不准上场!不然,这岂不是对其它选手的不公平?” “是吗?不公平?”韩擎挑了挑眉,装模作样地沉吟了片刻,“哪里不公平了?她就一个人,你们其它全部都是两个人,就算不公平也是对她比较不公平吧?” 高云碧“……” 高云碧“但是,从来也没有这样的先例呀!如果都像她那样做,以后大家干脆就都自己参赛就好了,还组什么队伍啊?还弄什么高低年级交流啊?” “说的也有道理,”韩擎点点头,“既然这样,就在这次比赛结束之后加个规则吧,以后的葳蕤奖比赛缺人不准上场,怎么样?” 高云碧气得咬牙“为什么是下次?擎哥,怎么能这样?这根本、根本就——” “好啦,时间也不早了,”韩擎打断她,悠悠然抬头看了看过道的挂钟,“小歆,你快点带你家云碧去后台重新做做准备吧,你看看她,嚷嚷得头发都乱了。” 这么说着,他又促狭地笑着,上下打量了身边叶真衣一番“哎我说小兔子,不是规定要着正装吗?你这穿的什么啊?这样可不行。” 叶真衣心道不行是不行,我现在也知道这样穿不行了。 但穿都已经穿成这样了,还能怎么办? …… 礼堂的选手准备后台,同时也是一间极大的调香室。 里面各种瓶瓶罐罐、香料原料一应俱全。据说葳蕤奖的先例一向如此,哪怕是在上台展示之前的最后一秒,仍旧可以在这里对作品进行最后的临时修改。 当然,此刻的叶真衣,并想不到事到如今还能临时改什么。 调香室很大,十六组选手各自选了自己的角落或隔间待着。女孩子们全部都是长礼裙,个个打扮得非常漂亮,成双成对的俊男美女之中就叶真衣一个穿着西装形单影只的女孩子,显得异常突兀。 叶真衣站在镜前“……” 算了。 反正她突兀、古怪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习惯就好。 很快,第一组选手已经被邀上场。后台里面里面紧张的气息更浓,大家自顾自忙着化妆或者默背上台讲稿,基本上处于谁也没空理谁的状态。 也就只有高云碧,有事没事冷笑着丢个眼刀过来。 …… 会场上,第一组的选手已经在全力介绍他们的香。 从香型到设计理念,叙述得异常认真。只可惜夏浮生邻座的两个小姑娘此刻交头接耳的关注点,始终完全不在香上。 “哎,你看她的裙子好漂亮,那些小星星在灯光下好闪啊。” “就是就是,配套的高跟鞋也好合适。她这套是aollo很多年前的旧款了吧?但果然是经典呢,多少年都不过时。” “我还是更期待高云碧的那套待会儿灯光下的效果,她那套真心好贵的说,也真舍得买。大小姐财力就是不一样。” “哎~其实每年的葳蕤奖,都是学姐们的比美大赛来着。就算输了比赛,小裙子可不能输!” “就是就是,输了比赛不要紧,衣服如果输了该多丢脸啊。” 夏浮生“……” 他咬咬唇,趁着台下听得掌声迭起时,偷偷弓着身子从座位溜开。 “哎,小夏你说礼服裙吗?其实礼服裙这个东西吧……也不是每个女生都有的哎,而且就算有,尺码也不一定合适呀,这么临时去哪里找?” “对啊,而且就算能弄到,送过来也要来不及了吧?” 一个不行再换一个,夏浮生连着问了好多人,从老师问到学长学姐,可惜问了几圈也没能给叶真衣找到合适的礼服。 正在愁该怎么办呢,适逢发信息拜托的室友的电话进来,说是帮忙问到了家属区某个老师的小提琴家女儿有很棒的礼服裙,可以临时借用。 夏浮生听后很惊喜,立刻就冲出会场,跑得太快在没刹住在走廊拐弯直接和一个眼镜男撞了个满怀,那男人包侧挂着的水杯整个儿砸在第上,文件更是满地零散。 “啊,抱歉抱歉。” 夏浮生赶紧帮忙捡,蹲下去时刚好听到那人还在电话上“嗯嗯,没事,韩总我没事。就不小心撞了个人,您继续说,我听着呢。” “二十分钟以内吗?可是,现在店面都已经关闭了吧,二十分钟以内要belle的新款小红裙是不是有点太……好好知道了。行,保证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拿到裙子直接送给休息室的叶真衣小姐是吧?明白了韩总!” 夏浮生愣住了。 “你等一下。”他拽住那个要走的眼镜男。 “呃,谢谢你帮我捡,”那眼睛男急着走,“没事没事,我资料没少。啊,我还要帮我们总裁办事挺忙的,请您就先……哎哎,求放手。” 夏浮生“你要给叶真衣送什么?是谁让你送的?” “哎呀,”眼镜男既蒙圈又无奈,“你、你干嘛听别人讲电话啊,还有……你到底谁啊?” 话音未落,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拎小鸡一样被夏浮生拎着挂到了墙壁上,鸡仔般地瑟瑟发抖。 “‘韩总’是兰蕤的韩擎吗?”夏浮生问他,“他要你送裙子给叶真衣?为什么?” 眼镜男欲哭无泪“我哪儿知道为什么,就我们总裁吩咐,我就只是个办事的啊?不过,韩总以前从来没有交代我办过这种事,所以我猜那个叶小姐……和韩总的关系想必非常不一般吧。” …… 夏浮生恍恍惚惚回到座位上时,第五组选手已经上台。 “衣服的事情解决了是吗?”邻座的室友伸过头来问他,“哇小夏你真的可以啊,你对你女朋友可真好,关键时刻想当靠谱啊!” 夏浮生垂眸,不知该说什么。 室友那边,则赶紧把特意给他留的好多试香纸一起塞在他手上“来快试试快试试,这是前面几个人的香水试条,有的还挺好闻的。哎没想到这个学校里藏龙卧虎,那么多人调出来的香都不错。” 夏浮生默默无言,随便抽了一条放在鼻边,非常清新的香味,是茉莉?是苍兰还是百合……他其实闻不出来那究竟是什么。 跟在叶真衣身边那么多年,他还是不了解香。 亦不知道她……又是什么时候跟兰蕤的韩总那么要好了呢? …… 后台,随着一组一组的选手上台,人越来越少。 “真衣,下一个该我上了,待会儿你也要加油啊。” 同班的白婷今天也很漂亮,一身白纱裙,一头还点缀着白色钻石小花十分华丽。当她伸出手挽着搭档悠悠然离开了后台时,本来好好坐在椅子上的叶真衣终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紧张起来。 ……不知不觉,已经第九组了。 很快就要轮到自己了。 但……自己一个人上台,真的行吗? 她是最后一组上场。 在她之前的每个人都那么漂亮、那么信心十足的样子。 叶真衣本来明明还挺有信心的。可是这一刻,莫名的信心就像是云雾后面的月亮一样,突然间不知道藏到那里去了。只感觉胃里像是有小蝴蝶,正在飞来飞去地不得安生。 对面,高云碧对着镜子补上朱红色的口红,从反光里看着叶真衣的手微微颤抖,哼笑了一声。 “你看那抖的,到时候拿得住香水瓶吗?嘻嘻,可别在台上打掉了惹人笑话啊。” 华歆“云碧,行了,你好好化你的妆。” “我确实是在化妆啊~又没说化妆就不能聊天嘛,何况我提醒她也都是为了她好呀——你看她那个样子,待会上台肯定要出洋相的。到时候不止她自己丢脸,连没有来的陈涉学长也要跟着一起丢脸呢~” “说真的叶真衣,我是实在不明白你到底在坚持什么。你的作品反正又不可能打得过我们,这点大家都清楚,就算一个人也非要参赛,急不可耐要找大庭广众自取其辱,你到底是什么心态?” “……” “不一定。” 高云碧一愣“你说什么?” “不一定比不过。” “啊?” “我说,”叶真衣正色道,“不一定比不过!我的香,不一定比不过你们的。” “呵,哈哈,哈哈哈……”高云碧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自不量力也要有个限度吧?画春堂的少爷都清楚肯定赢不了,因而怕丢面子所以吓得退赛了,你还在这不撞南墙不回头?” “你也太可笑了吧?都已经被人抛弃了还不明白,非要在所有人面前丢脸、公开处刑你才学不乖对不对?好啊,半小时后见分晓,到时候看你还怎么大言不惭,看你到时候哭不哭!” “……” ……高云碧的话,叶真衣不是不想反驳。 只是反驳没有意义。 因为她以前就认得这样的女孩子,某种意义上,高中班上的于佳佳就有点这种属性。她很清楚和这种人讲道理的结果,逻辑不在一条线上,胡搅蛮缠她是赢不了的。 所以不说话,只想时间快点过去,早点上台。 却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带着点好整以暇的笑意“哎,抱歉,不好意思打扰了啊,你说谁吓得退赛了?我们家陈涉可从来没说过怕你们吧。” 叶真衣睁大眼睛,继而整张脸都明亮了起来。 休息室的门从外面被打开了,门口站着利扬天,还有另一个人。 叶真衣见过陈涉很多种样子,安静的、不争的,各种内敛羞涩或者眼里暗暗有光的模样。 却从来没见他这样头发略微散乱、气喘吁吁。 他应该是跑着来的,跑得很急,一向苍白不健康的脸颊都沾染了一抹活跃的血红色。 “对不起。”他说,“真衣,对不起我来晚了。” 叶真衣开心得差点没跳起来,拼命摇头。这段日子、这几天的所有阴霾所有惶惑,瞬间一扫而空。 高云碧炸了“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来了吗?” 利扬天“是谁说陈涉不来了啊?组队赛哎,队长不来算怎回事的?不过是路上堵车耽误了一点而已,对吧小真衣?” 高云碧明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气得不行“你们!” …… 休息室的小隔间,利扬天麻利地帮陈涉整理了西装和领带。 陈涉垂着眸,还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小声对叶真衣道“这么晚才来真的对不起啊,都是我的错。” 叶真衣仍旧摇头,目光闪闪“没事,学长你来了就好!” 但她的大度,却仿佛加深了陈涉的愧疚。胸口起伏,欲言又止,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利扬天看他那样,笑笑,压低声音凑到叶真衣耳边“今天一整天啊,我们陈涉都坐立不安的,快傍晚的时候说他果然还是得来找你——毕竟这一辈子,还从来还没有人为他翻过墙、翻过屋顶。小真衣你连三楼都爬了,他身为学长,当然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面对他们。” 他说到这儿,似乎又有点小小的不服气“不过明明三楼我也翻了啊,小夏也翻了。你怎么就只照顾女孩子?” 叶真衣那边,关注的点则比较实际“利扬天学长,你是怎么混进来后台的呀?为什么浮生就进不来?” 利扬天挑挑眉。叶真衣才想起来,人家可是赞助商家的少爷,自然和普通学生不一样。 “哎小真衣,我才发现你这一身很素净啊。这样穿行吗?我看别的女孩子都穿的大礼服吧,虽然咳,你穿这个也还挺好看的。” 他这么说着,退后两步,外头看看陈涉和叶真衣。 “就是站在一起也不配啊。你说你买个西装也是,怎么还买个黑的,不知道黑色西装早就不流行了吗?算了,我想想怎么帮你补救一下啊……” 他这么说着,满休息室找帽子,好容易还真找到一顶黑色礼帽“不然你戴这个,就当你们俩是凹‘西装魔术’的造型好了。哎,还是不太合适啊?” 正愁着,有人敲门。 “您好,”一个眼镜男满头大汗,抱着一个漂亮的钢琴黑色大箱子,“韩总让送过来东西,送给一位叶真衣小姐。” “韩总,哪个韩总?韩擎吗?”利扬天看那眼镜男也眼熟,接过盒子就帮忙拆开,只见里面躺着是一条精致漂亮的红色的礼裙,还配了一双蝴蝶翅的迷幻渐变色高跟鞋,在灯光下璀璨生辉。 “真的假的!”利扬天捂住脸,整个人开始爆笑,“哈哈哈这一套还真不是一般的夸张,真符合韩擎那种人的品味!真的要送给小真衣吗,哈哈哈哈也不想想我们纯洁的小真衣适合那么妖艳的东西吗?” 眼镜男慌手慌脚、无所适从。 旁边,高云碧则整个人都不好了“怎么回事,韩总怎么会送衣服给她?叶真衣,你、你……你是什么时候和韩擎攀上关系的,你做了什么他会送衣服给你?” “说,你来说!”她嚷嚷着,又怼上了门口的眼镜男秘书,“韩总为什么会送衣服给她?别跟我说他看上了这种黄毛小丫头。” 那位“叶小姐”比想象中年纪要小很多,眼镜男之前也没想到。 这边高云碧的火力他完全招架不住,只能哀愁脸苦求“这位叶小姐,韩总说您必须穿这个上场,您看时间也快到了……您就赶紧试试看吧!” 叶真衣换衣服时,全程都听见高云碧在外面不敢相信地跟那个送衣服来的可怜眼镜男吵架。 好在华歆不喜欢人吵,最后硬是把不情不愿的高云碧拽出了休息室。 拉上袖子,踏上鞋子,一切正好合适。 叶真衣对着镜子有些发呆——这身红裙太贴身合适了,合适到了过于完美的地步,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奇怪。” 确实奇怪。 这条裙子……是韩总送来的?可是那个韩总,她跟他也不过是几面之缘,从头到尾说白了根本就没有讲过几句话,他为什么要送裙子给她? “奇怪什么?奇怪韩擎是怎么知道你的尺码吗?”利扬天在外面笑,“你放心,有经验的坏男人都是这样的,离得远远的一眼就能目测出来,我也行。” 他正说着,换好衣服的叶真衣已经走了出来。 利扬天惊了“哇,那么妖艳的裙子你穿居然很好看耶,真意外!没想到那个韩擎其实比想象中会选东西嘛?陈涉陈涉,你看是不是意外的合适?” 陈涉没有抬头。 他正自顾自拿着试香纸,自顾自念叨着“……冰淇淋。” 叶真衣点点头,忙穿着红裙子跑过去“学长,你觉得我做的‘雪冰’怎么样?” “你居然……会想到把‘雪’做成雪冰,太让人意外了。”陈涉喃喃,“这样就好了,是啊,虽然都是雪,但完美避开了和华歆撞主题。” “是。”叶真衣点点头,“但是,学长也觉得我的这个沙冰的味道里面少些什么,对不对?” “……”陈涉略略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但是,也不重要,你的香已经很完美了。” “不,离完美还差得远,”叶真衣道,“我一直都觉得这款香里少了什么关键的味道,可又不知道该怎么修改。而华洛毕竟不是选手,为了比赛的公平,也没办法给我直接的建议。” 叶真衣这么说着,抬起头,星星眼看着陈涉“学长,帮我改!” “现在……改吗?”陈涉明显有些犹豫,“可是待会儿就要上台,时间已经不多了,临时修改万一不成功,我怕反而会直接毁了你的整瓶香。” 叶真衣“不会的,我相信学长。” 利扬天“喂~你让他改是没关系,干嘛要说什么相信不相信的?你可别乱给陈涉压力啊,你知道他抗压能力不行的!” 陈涉那边垂眸苦笑,踩了利扬天一脚。 “你行了啊,我既然今天肯过来,就不会再逃走。好了,距离我们上场还有多久?” …… 陈涉修长的手指不停地拿起各种各样的瓶子,分析、品鉴、放下。 叶真衣在旁边看得如痴如醉。 陈涉认真调香的时候,和华洛有点像,没有华洛那种举重若轻的潇洒,却多了几分谨慎和细致。 根本不用试香纸,空气中缓缓飘荡的味道,已经让叶真衣欣喜无比,又没来由的难过万分。 啊……这个味道!她想要的就是这个味道。 “学长,我快要哭了。我跟你比起来,差距果然好大啊!” 她为了调这瓶香,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四十八小时完全没有睡觉,可直到最后始终就差那么一点点,怎么样都做不到真正想要的结果。 而眼前,陈涉却只用十几分钟的时间,就调制出了她最终想要,但是辗转了那么多时间始终做不出的味道! 第四十五章:夏天的雪 礼堂内,万众期待的华歆和高云碧终于登台。 高云碧负责陈述。她拿起话筒,落落大方、侃侃而谈地讲述这瓶雪香的设计理念,说起华洛在北海道看到的雪,说起他那天晚上迷路在昭和时代的旧小巷,抬头看到的唯一一盏小风灯。 台下,夏浮生坐在座位上,俊朗的脸庞上微微露出震惊和迷惑的神情。 因为高云碧嘴里说的,竟然正是叶真衣曾经跟他说过的话。 她在不小心拾到华歆那瓶“雪”之后,跟他形容的在她看来那瓶香所描摹的东西——她说初闻时那凛冬之中带点侵略性的苦涩是没有尽头的寒冷巷道,而之后的暖意是冰天雪地中的一点明光,恰合高云碧现在正在说着的,“小酒屋里是一片暖融融的幽落金黄”。 果然,调香师的世界都是相通的。 他们就是能看到、碰触到一个像他这样的凡人触手不及的谜之香氛世界。用香气构筑只有他们才能弄懂的意向和情感。 夏浮生这么想着,略略垂眸。 他的座位离舞台其实很近,却为什么……忽然觉得距离一切都好遥远。 身边的女孩不像他一样心事重重,非常兴奋地讨论着华歆的帅气,又八卦兮兮议论着高云碧的衣服。 “其实,这个高云碧也不简单呢……”明明香水肯定是华歆一个人做的,被她一说好像她参与了一样。” “那没办法,谁叫华歆不喜欢说话嘛,这大概就是情侣间的互补吧?你看这高云碧虽然平常调香不怎么行,背东西倒是很厉害啊。” 展示完毕,那瓶“雪香”的试香纸也依次发下了观众席。 香水浮着雾色的白,连纸上都有种浸透的冰凉感。 礼堂台下的最前排,坐在韩擎身边的兰蕤副总王孟伟十分得意地品鉴了华歆的“雪香”,“韩总您看,你看这雪香做得多优雅、多高级!我们小少爷就是有才华。你看,大家也都那么喜欢小少爷的香。” 前排的十几位各大香水公司的职业评香师们,同样给与了这瓶学香极高的评价。 加上现场观众评分也相当之高,华歆的总分目前高高挂在排行榜首,分数直接甩了第二名远远的一大截。 “好,赢定了。” 高云碧得意洋洋。这么高的分数,根本不可能有人超越。挽着华歆下台的时候正好叶真衣和陈涉要上台,两对人在幕后的回廊擦肩而过。 “骗人……” 之前在后台,高云碧知道韩擎给叶真衣送了裙子,但那时只是匆匆一眼看到那是一身红裙子而已。直到此刻正面相对,才发现叶真衣身上的竟是belle金秋新款“红丝绒公主”,是她都还没有订到的款式。 最重要的是,比她身上的这条裙子……还要贵上不少! 之前的喜悦瞬间一扫而空,要不是华歆拽着她,她简直恨不得冲过去扒掉叶真衣那一身红裙 “你别拦我,她算什么东西啊,那种穷人家的野丫头哪里配穿这身裙子?华歆,你说擎哥怎么搞的?为什么要送她那么好的裙子?别跟我说擎哥二十八九岁不近女色,最后却看上了这种不起眼的村姑?” 那边,陈涉牵着叶真衣的手登上了舞台,叹道“那种娇生惯养养坏了的大小姐,你不要理她。” 叶真衣点点头,微笑,向台下鞠躬。 精致的红裙和水晶鞋般的订制高跟鞋,在舞台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夏浮生在台下看着她。 她那么美,像是什么来自遥远异域的小公主。 “哇……换装了果然换装了,就说不可能穿那种破西装上台的嘛!”座位旁边,几个小女生悸动万分。 “她穿这个也太漂亮了吧,哇等等,她那身上是belle的最新款高订吗?天啊,那条裙子要十几万吧?这个叶真衣到底是什么来头,难道其实是超级有钱的大小姐吗?” “浮生,”就连室友也凑过来,一脸惊讶,“你可以啊!给你女朋友弄到这么好看的衣服。” 最前排评委席旁,韩擎微微勾起嘴角,看着台上的女孩。 衣服是他送的,但其实他也没想到,她竟会这么适合他送的礼服。 太意外了。 明明刚才还是只土唧唧、傻兮兮的小兔子,穿上这一身竟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一样,那么明媚、那么娇艳动人。 像是那只傻兔子又不像是她,他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 后台,高云碧重新整理了头发和妆容,劲催促华歆收他的调香器皿。 “咱们待会儿领完奖走!我是不想和你表哥一起吃宵夜了,让他去一门心思讨好他新看上的野丫头吧!” 这么说着还是不爽“哼,不过估计韩总也就只是玩玩她。反正最后总不可能娶那样的女孩回家吧?总得门当户对吧?哎我说华歆,你快收东西啊,还在发什么呆?” “待会再收拾吧,”华歆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想去礼堂,稍微看看陈涉他们的香水到底做得怎么样。” “有什么可看的?”高云碧翻了个白眼,“我们的分那么高,他们怎么可能比得上啊?除非他们做出来什么神仙香水?” 华歆面带犹豫。 顿了顿,还是拉开了休息室的门,刚好正听见礼堂传来骚动和掌声。 他脸色一变,来不及再顾高云碧,自己快步向礼堂走了过去。 礼堂评委席上,曾在兰蕤、葳芳等众多国内著名香水公司担任过评香师的张雅兰正在点评陈涉与叶真衣“夏天的雪”。 “可以说,这是层次感很丰富、平衡感掌握得很好的一瓶花果香调香水。虽然主题也是‘雪’,却巧妙地将原本应该寒冷的主题转换成了夏日海边的椰子柠檬冰沙。” “椰子和芒果的前调,非常清甜的处理可以说是教科书式的甜而不腻,而且可以说是高度还原了一款美味沙冰的香气。之后,淡淡薄荷香完美接替了之前的果香气,整个承接丝润完美不见任何拖沓,又成功把整个香水变得很空灵轻盈,至于后调有些妩媚的木质香,我认为也是可圈可点……” 华歆从侧门进来,默默站在礼堂的一侧,没有人发现他。 旁边的座位上,一个女孩手肘撞了撞另外一个女孩“哎哎,你看,你不觉得这个叫叶真衣的女孩子很可爱吗?你看张老师说的时候,她一直在点头,手指还在空气里记笔记,好傻好认真的样子。” “哈哈哈真的呢,其实……她旁边那个学长也有点小帅呢。” “帅吗?我觉得还好吧,长得就一般吧,气质倒是不错。” “哎呀你这就不懂了吧,那个学长这种属于耐看型,越看越好看。” 正说着,“夏天的雪”的试香纸也发下来了。 华歆看得很清楚,每个女孩子拿到那张纸试过之后,都是万分惊喜开心的表情。 “哇~~~好好吃的感觉,张老师说的没错,确实是芒果椰子雪冰啊!好甜哦!” “糟糕,弄得我有点想吃冰淇淋了。” “我也想吃了,咱们待会回宿舍的路上去买冰淇淋吧?” “真厉害,虽然都是‘雪’,但是和刚才华歆他们做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呢~华歆的香怎么说呢,是一种成熟、非常高级的感觉,但果然我是个俗人,还是喜欢这种活泼可爱的小甜香呢。” “就是就是,好吃最重要了!” 华歆默默听着,脸色越发凝重。 评委打分,现场打分……分数一项项出来,同时高云碧找了半天,也总算找到华歆,还没来得及抱怨先看到了分数“胡说吧,怎么可能那么高?” “他们做了什么,单项分怎么可能那么高?” 高云碧跑到座位那边,直接抢过一个不认识的女孩手里的香。 “呵,什么啊?我还以为是什么惊为天人的东西,不过是甜的要死的街香而已,这种也值得那么高的分?太没有品位了吧。” “因为……这里的观众全部是学生,是年轻人。”华歆喃喃道。 “比起我们的雪香那种冷淡、疏离的气息,当然更偏向于喜欢甜美清爽、勾起食欲的味道。而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是我的失误。” 很快,分数已经收集完毕,礼堂里面竟有片刻的安静。大家屏息凝神,等着最后的结果揭晓。 “你说,谁的分数会比较高一点?我本来以为华歆肯定是赢定了的,现在觉得不一定耶。” “是啊,华歆那瓶雪香是很特别、很高端的感觉,但非要说的话……两瓶只能买一瓶的话,我可能还是会选这个椰子雪冰哎,好奇怪哦。” “不奇怪不奇怪,小甜香万岁吧。” …… 分数,出来了。 “总分第二……”叶真衣看到了陈涉和自己的名字。排位很高,只是仅仅被列在华歆和高云碧的下面而已。 也好。第二也很不错了。 虽然没赢,但第二也毫无疑问地进决赛了。 和华歆那么强的调香师同样做雪香的主题,结果却做到了没有因为相形见绌而直接被挤出最终决赛,不仅如此还得了第二名,在某种意义上……就已经是大成功。 这样就够了,已经足够了。 她这么想着,却听到耳边陈涉轻声道“真衣,你仔细看。” 仔细看什么? 叶真衣抬起头,又仔细看了大屏幕,虽然华歆和高云碧的名字在她和陈涉的名字上面,但其实后面的分数…… 是同分。 “是,你没看错,”陈涉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第二,是并列第一。” 并列第一。 并列第一…… 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一秒,两秒,叶真衣眼中晶莹闪烁,缓缓绽放了灿烂的笑意,突然跳起来抱住了陈涉,整个人开心得发抖。 “哇学长,是并列第一哎!也就是说我们赢了!” “太好了,赢了……学长,多亏了有你。” 她这样抱着陈涉,忽然就没来由地哭了出来“学长,能跟你一起在这里太好了,我就知道我们一定能赢的。” 陈涉垂眸,露出了温柔又无奈的笑意。 “能赢是你的功劳呀,”他叹道,“真衣,谢谢你。这还是我第一次赢过华歆呢。” 他伸出手,也回抱了叶真衣。 背后音乐响起,舞台上不知道谁启动了烟花和彩带的效果。陈涉似乎沉浸在了那样的气氛之中,竟然一反常态笑着抱起了叶真衣,转了半个圈圈。 “啊~看不下去了,笨蛋陈涉,你这样小夏要生气的!”台下,利扬天大大翻了个白眼,“喂,小夏你脾气也真好啊,就这么看着吗?” “哎,小夏?” 利扬天愣了愣,有些奇怪,今天的小夏是怎么了? 以前小真衣有什么成就的时候,他不都是第一个跟着傻乐开心的吗?怎么这一刻却像是掉了魂一样? “我开玩笑的,”利扬天只能赶紧解释,“你明知道你家真衣很单纯,我们陈涉也很单纯,他们两个绝对是纯洁的友谊。小夏,你到底怎么了啊?” 第四十六章:黑茶花与玳玳 同样是位列第一,叶真衣和陈涉那边开心之情溢于言表,而华歆和高云碧这边则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 “开玩笑,他们哪里比得上我们了?”高云碧脸色铁青,愤愤不平,“那种根本就没有格调可言的小甜香为什么会那么受欢迎?也太lo了吧?” 华歆没有说话,眼底却也是满满的不甘。 ……输了。 并列第一没有意义,并列第一对他而言就是输了。 做了同样的香没有拉开想象中的差距,这就已经明确了他的失败! 可恶,他竟然再一次的,输了?输给一直被他强压一头的画春堂的陈涉,输给了那个华洛麾下的一年级小女孩?! “其实,单论香水的质量、平衡感和完成度,当然是你们的雪香更好。” 身后,一个成熟的女声响起。华歆回过头,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著名的评香师张雅兰。 “评委那边也一致这么认为,因而在专家评定的分数上,确实是你们的香水得到的分数比较高。” “只可惜,比赛的规则是总分的一半是由现场观众构成——在抓住普通年轻消费者的心上面,另一组则毫无疑问地获得了完全的胜利。” “我就知道,评委老师们的眼睛才是雪亮的。”高云碧马上道。 “明明就是我们的香要好得多,却因为观众审美能力不行,沦落到和那种哗众取宠的小甜香相提并论,真是叫人生气!” 华歆却摇了摇头。 “不是的。是我的设计理念走错了路、弄错了重点,同时也轻敌了。” 高云碧哼了一声“你别这么说,所谓曲高和寡,归根结底那还不是那些人的品味不行?评委老师都同意我们的香更好呢!” “可是,如果是这两款香水作品一起在市场上开卖,”华歆垂眸道,“我们只会输得更惨,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他这么说着,遥遥望向一炮而红、正在被一大群热情的同学们围堵恭喜的陈涉和叶真衣。 “你看,他们做出来的东西是真的受欢迎。” 他向那边看去的时候,刚巧陈涉也抬起眼,隔着遥遥人群两人刚好四目相对,瞬间都有些目光复杂的意味。 决赛见。 华歆遥遥看着他,目光定定。 陈涉,你就等着吧。这是我最后一次轻敌,也是最后一次输给你。 决赛见,我绝不会再这么轻易放过你们。 …… “叶真衣,叶真衣~~我真的好喜欢你们这瓶‘夏天的雪’啊。这瓶香以后还会再做吗?可以做几瓶送给我和朋友吗?麻烦的话我们出钱买也是可以的!” “我也要我也要,私心问问,可不可以公开香谱啊?” “哇陈涉你小子可以啊!咱们都是一个班的你瞒我们那么久,明明那么厉害还那么低调!以后在课上再遇到问题可要拜托你了啊?” “陈涉学长,我是一年级香汇社的社员,想请问下次……可以来给我们社团做一做讲座吗?” 从下舞台到门口短短二十米的距离,陈涉和叶真衣竟被热情的学生们团团堵截得耽搁了能有二十分钟。 看得等在门边的利扬天异常感动“啊~总算,总算我家涉涉也有这么受欢迎的一天!从小看着他长大,还真是欣慰啊。” 这么说着,又偷偷斜眼瞧瞧身边的夏浮生,“唉我说小夏,你怎么低气压了半天还没好,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啊?整个人失魂落魄的,难道是身体不舒服?” “……我没事。” “难道,你不替小真衣高兴吗?我还以为你对她的爱是无私的、无条件的……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介意她的那身裙子?你在介意送她裙子的那个韩总?” 夏浮生“……” 见他不说话,利扬天笑道“哎,小真衣说了的,她和那个韩总根本不熟,我倒不认为她在这种事情上会说谎。你要是实在介意,不如待会儿跟她坐下来开诚布公好好谈谈吧,也不用一个人在这生她的闷气啊?” “不是。我没有不相信她,也……也不是生他的气,只是觉得我自己……呵。” 利扬天“啊?你刚才说啥?太吵了我没听见。” 夏浮生苦笑。 不是生她的气,真的不是。 是厌恶自己没用,没能做些什么帮上她的忙。更不要说,就算他真的帮她借到了裙子,也一定比不上韩擎弄来的这条昂贵又精美的红裙那么适合她。 此刻,舞台的灯光余晖依旧照在叶真衣的侧脸上。 她在和人说着话,脸颊泛着漂亮的玫瑰色,纯黑色的眼睛如同水晶一般闪烁光华。 她越来越美了。 而周遭围着、抢着跟她说话的好多男生,看她的眼神里亦充满了倾慕。也是啊,像那么极富才华又天真美貌的女孩,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的。 这样的女孩,韩擎可以送给她昂贵的裙子。而他的存在,对于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就只是寻常的陪伴、谈心、奶茶而已吗? 可是,能做到这样的男人,愿意做到这样的男人应该很多吧。他又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这么恍惚想着,耳边却听到一声清脆的“浮生”。 不知道什么时候叶真衣已从人群的包围里钻了出来,睁着大大的眼睛,像个小精灵一样跳到夏浮生身边,却有些一瘸一拐的。 “怎么了?”夏浮生赶紧扶住她。 “疼疼疼……”叶真衣一脸天大的悲催,“浮生,这鞋超级磨脚的啊。” 虽然,漂亮是真的非常漂亮,幻彩色贴满水晶钻还带着薄如蝉翼的翅膀,以及让人瞩目的细细亭亭的高跟。 但这种鞋子果然还是颜值大于使用价值,穿了之后并不能实际意义走什么路的鞋子呢。 “衣服也有点紧,刚才穿的时候没觉得,”叶真衣叹道,“在台上简直勒得喘不过气来,还有头发卡到后链里面去了好痛。呜呜浮生,总之你扶我一下,我要赶快去换掉才行。” 夏浮生看着她,深吸了两口气。 忽然伸手,一把将叶真衣扛了起来。 叶真衣“哎,哎哎哎?” 夏浮生“不不不是脚痛不能走吗!喊什么?” 叶真衣“呃……也是哦。” 旁边众人默默注目礼,很多男孩子对夏浮生可谓一脸的羡慕嫉妒恨,利扬天则恨不得鼓掌“涉涉你看,咱们小夏终于上道了一回啊!不容易啊!” …… 因为是最后一组又耽搁了时间,等到了休息室,其它选手早就收拾好走光了。 叶真衣和陈涉又是收拾又是换衣服,前后又折腾了小一会儿。 “饿不饿?”下到停车场时,利扬天提议,“我开车送大家回去,顺路一起吃个宵夜庆祝一下吧?” 走到车边,却刚好迎面碰见也来取车的几个人。 兰蕤的韩总韩擎不管什么时候周身都是犀利的气场。 他看到叶真衣,微微一笑“啊,是小兔子,这么巧。今天第一名,恭喜你呀。” 叶真衣手里,刚好抱着那无处安放的衣服和鞋子的纸袋。纸袋里红裙早已经折得整整齐齐,见了韩擎赶紧双手奉还。 “韩总,这件衣服今天真的多谢了,现在还给您。我一下台就脱掉了,鞋子也有擦过,大概应该没有弄脏吧……” “还给我?”韩擎挑了挑眉,“这条裙子本来就是送你的呀?” 叶真衣愣了愣,赶紧摇头。 “韩总,我借用穿一下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听学长说……这条裙子很贵的,非常贵啊!” 韩擎不置可否,脸上仍然保持着那种深不可测的笑意。就那么微笑着,居高临下像看什么可爱小宠物一样看着叶真衣。 那样的眼神,让夏浮生非常不舒服。 这个笑起来像只狐狸的男人……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直觉地不喜欢他! 韩擎那边,却全然没有把夏浮生放在眼里的样子。目光掠过他时笑意全然未变,反而带了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蔑。 “小兔子,在这个世界上啊,裙子这种东西不分贵不贵的,只分谁在穿、穿上好不好看。”他说。 “你穿了好看,它就是你的东西,就算让我收回来拿给别人,也是根本不会合适的。” 叶真衣根本听不懂他这句弯弯绕绕的逻辑,就只是仍旧摇头坚持“可是韩总,无论如何这东西真的太贵了,我不能收,谢谢您的好意,但还是麻烦您拿回去吧。” “贵?不贵啊,”韩擎慢悠悠道,“可能对你们学生来说是贵重了点,但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用放在心上。” “嗯,或者要不然,裙子就当做交换好了?你今天的香水,这支‘夏天的雪’我真的非常喜欢,不然你送给我一瓶,就当做跟这条裙子抵消了怎么样?” 叶真衣皱眉,仰头看着韩擎那似笑非笑的脸。 只是直觉,但这人多半……又是在逗她? 问题是,她实在不明白这人究竟为什么要逗她玩,逗她这种出了名的“木头人”又有什么好玩的。 香水换裙子?有这么换的吗? 无论如何,看样子这条红裙这位韩总确实是无论如何不打算收回去了。叶真衣也很无奈,想了想,只能认真在随身纸袋里掏了掏,还真掏出来一个满满的、造型光秃秃的香水瓶子。 她把那普普通通的瓶子递过去,表情无比的一本正经“既然如此,承蒙韩总不嫌弃,这瓶就是今天台上的‘夏天的雪’了。” 韩擎“……” “韩总真的喜欢的话,这瓶就请拿回家吧。请您收下。如果需要的话,改天香谱也可以邮寄到附上。” 韩擎“噗。” “哈哈哈,好认真的小兔子,你那个表情简直……还邮寄香谱。你还是真的很有趣哈哈,那我就真的收下了,谢谢你,呵。” “???”叶真衣完全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这人为什么要笑成那样没形象的样子。 “哈……谢谢你的香,小兔子,决赛也要加油。期待到时候给你颁奖,那么,到时见了。” 擦身而过的时候,韩擎和夏浮生的肩膀狠狠撞了一下。 说不清楚究竟是谁去撞谁的。 但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了,那一刻竟勾着唇角,万分挑衅地看了一眼比他小上近十岁的男孩子。 还若有所指地晃了晃手里的那瓶香水,有些得意的样子。 …… 啊,真是的。 夏浮生坐上车后很后悔。 刚才犹豫了一下,觉得韩擎的身份毕竟是学校的上属公司总裁,因而没一拳揍上他那张趾高气扬脸了。 应该揍的。 看那种笑面虎一样狡猾的老男人,真正被一拳上脸还能不能笑得那么阴险! 大概是隔空觉察了夏浮生满脑子都是危险的想法,利扬天劝道“小夏,兰蕤的那个韩擎啊讨人厌是出名的,你别理他就好。” “小真衣你也离他远一点,那老狐狸可绝对不是什么好男人,比我们小夏差远了。” “我是真的……并不认识那个韩总。”叶真衣一脸无辜,“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要送我裙子。” “看上你了呗。”利扬天沉吟片刻,却自顾自又摇摇头,“不过,应该也不至于吧?” “主要是那个韩擎啊,你们是不知道,眼光可高着呢啊——并不是说咱们小真衣不可爱啊,但实在是那个韩擎各种各样的美女见得太多了,倒贴他的人这几年里面各种财貌双全的多了去,著名的女星也有,跨国集团的大小姐也有,但他从来都不理不睬就知道一心扑在工作上,连约会的绯闻都没见到过。” “所以我想,咱们小真衣确实有自己的优点,但要是说韩擎在打她的主意,应该也不至于……对吧,陈涉?” 他这么一问,余光正瞧见陈涉在发呆。 “怎么啦,比赛赢了不该高兴嘛,你一脸凝重想什么呢?” “我在想,”陈涉喃喃道,“一共四组队伍进入决赛,按往年惯例是第一对第二,第三对第四互相出题作为对方的调制主题。这次我们并列第一,按道理是会和同样是第一的华歆对上,他那边多半……会出非常古怪的题目刁难我们。” 一定的。 陈涉垂眸,想着之前在台上与华歆四目相对,那人火药味十足、一肚子不甘心的眼神。 利扬天“没关系没关系,出题不是互相的嘛,他刁难咱们,咱们也刁难他呀!” “我担心的是,华歆并不会怕刁难。”陈涉道。 “啊?” “因为据我说知,华歆从小就很认真……无论是训练量还是阅读量都是平常这个年纪的调香师远远达不到的。他说不定没有不擅长的题目,或者即使不擅长,恐怕也可以很快上手。” “不会的学长,没有人是什么都会的,”叶真衣扒着前座,“世界上那么多香氛,总有他不擅长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看过很多书,看过好多著名调香师的专辑,”叶真衣笑眯眯,“就算法国瑰宝墨洛维?格拉斯都坦诚过,他终其一生也不是什么类型的香水都擅长的。” “这倒也是。”陈涉点点头。 “学长,我们之前考虑做雪香的时候,不是曾经特意分析过华歆擅长的领域吗?我回去好好翻翻那时候资料,说不定也能找到他不擅长的。” …… 几天后,叶真衣和陈涉终于收到了华歆给与的、刁难万分的“调香命题”。 何止刁难,简直可以说是匪夷所思。 叶真衣“黑茶……蘸子花?这什么花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问人不如自力更生,她马上低头在手机查,而手机查出来的结果,居然是根本没有这个东西?! “没有黑茶蘸子,却有个黑茶藨子……字不一样啊,这个该怎么读?两个名次的拉丁文是一样的,好像是一种东西哎。” “别名……叫黑加仑?但完全不是水果店里卖的那种黑加仑啊,看起来倒像是某种浆果。嗯,原来这种植物黑龙江和内蒙古都有生长……我再看看属性。” 利扬天那边伸了个懒腰,面带同情看着叶真衣“我听认识的人私底下偷偷说,这个好是高云碧专门去问葳芳的老当家华爷爷要来的刁钻题目。” 叶真衣“这么过份?” 利扬天耸肩笑道“是啊,毕竟也就只有见多识广的华爷爷,才能熟悉这么不寻常的植物啊?” 同一天,华宅那边,华歆的情况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华歆“玳玳?” 高云碧那边同样翻着手机“玳玳是酸橙的一种,一般生长于我国江南各省,也叫回春橙、玳玳橘……说白了就是橘子吧?看图片和一般的柑橘好像也没什么差别的样子,除了皮更加皱一些。” “柑橘科吗。”华歆沉吟,面色凝重。 “柑橘科难道不好?”高云碧不明白,“柑橘不是很简单吗,算是最基础的原料了吧,可以做的香水种类有那么多那么多~” 华歆则轻笑了一声,问她“如果现在让你参加一场厨艺比赛,决赛的题目是让你做一盘蛋炒饭,你觉得这种要求是简单还是难?” “简单啊,”高云碧歪歪头,“蛋炒饭谁都会做吧。” “是谁都会做。但你印象里,有谁曾把蛋炒饭做得特别好吃、让你惊为天人吗?” “惊为天人倒是没有,但我觉得……还都挺好吃的呀。” 华歆冷笑一声“‘都挺好吃’的意思,就说明它的上限不过如此吧?谁都不会做得很差,同样谁都没办法把这种家常的东西做到出神入化!” 高云碧“……” “柑橘香在香水世界的处境,就差不多也是这样了。” “可是,柑橘香也就算了,他们那边居然还棋高一着——给了我最普通、最难出彩的柑橘大类里面的一个异类!” 华歆抿了抿唇,脸颊微微泛红,恶狠狠笑道“玳玳,这东西明明和普通柑橘差不多,却因为少见,会让人产生过高的期待。因而我还必须把它做得非常与众不同,只是普通优秀的柑橘香水,根本是行不通的——太阴险了,陈涉还有那个小丫头,不容小觑啊!” 高云碧那边,则略微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华歆“你那样看我干嘛?” “你……刚才穿衣服,居然气到外衣都穿反了。”高云碧讷讷指着他,“袖子也忘记卷,很少见你这样的哎。” 华歆“……” “可恶,阴险!你看着,我绝饶不了他们!” 第四十七章:兔耳草花 交换完题目的第二天,叶真衣听说华歆在学校请了假,“闭关修炼”去了。 是真的闭关。 不仅同学老师联系不上他,好像就连女朋友高云碧的电话华歆都不接了,高云碧专程去他家找他,结果还被拒之门外。 直接把高云碧气得半死。又没处没人可撒气,于是那天下课居然跑来叶真衣班上找茬。 可惜她低估了叶真衣。 低估了其天然呆的程度,还有从小自带的“没反应、爱走神,以及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随便回句话就能把人噎死”的非凡天赋。 气势汹汹来,结果被噎得吐血,跌跌撞撞七窍生烟地扶墙走。 她来找叶真衣的时候,叶真衣倒是任何感觉都没有,毫无畏惧。 却在她走之后,突然开始暗戳戳地纠结起来。 不是为了高云碧。 而是货真价实的有点不安…… 闭关?不见任何人?华歆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啊。 …… 那天早上下课后叶真衣就赶回香浮世家研香。 在调香室内忙了一天,都没有什么成果,整个一天有点心浮气躁的感觉。 夕阳西下的时候,叶真衣饿了。 买了俩包子,站在香浮世家露台的窗边比较没形象地狼吞虎咽,想着赶紧吃完赶紧再回去弄一会儿香。 华洛也忙了一天。 却不想她那么急吼吼,只是拿了杯热腾腾的咖啡在那慢慢啜,模样很优雅,夕映下的侧脸非常好看。 叶真衣“……” 默默低下头,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不太像样? 是太不像样了,无论从各方面说都是这样。 “我又……浪费了整整一天什么都没做好。”她鼓着腮放下包子,很是沮丧地喃喃道,“而现在的华歆,应该正闭门在家很认真、很认真地研究决赛的香水吧。” 任何人都不肯见,连女朋友都不例外。 像那样的意志力与决心……对比自己,叶真衣越想觉得心虚。 “像我这样,真的行吗?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像华歆那样静下心来超级认真、努力地调香啊。” 身旁华洛抬起眼,露出了一个不太明白的表情。 “你也挺用功的啊?”他浅笑,“你不也是从上午就来了,一整天都在房间里调香吗? 叶真衣大大叹了口气。 “我虽然也算是一整天泡在调香室里没错,可是没成果啊!东拼西凑、胡思乱想了整整一天,时间过得那么快,却既没想出什么新颖的思路也没有调出来什么像样的作品,更不要说……” “更不要说……唉,”她自嘲又羞愧地捂住脸,呜呜道,“本来一大早是想要去查黑茶蘸子花的相关资料的,可翻书架的时候却不小心看到小红莓文森特爷爷的《环球寻香记》。” “想着就看一下下,结果没想到从翻开第一页就看入了迷……明明想着只看一小半就回去工作的,结果一转眼就看了整整一上午。” 她低着头,都不敢抬眼看华洛。 “好不容易等到了下午,我心想不行了,一定要振作精神找资料才行。于是找了相关书籍认真研究黑茶蘸子花,可是!才看一小半又不小心觉得这种花很漂亮,心血来潮就照着样子画了个指甲……” 她说着,伸出手,罪恶感爆棚。 夕阳的余晖把修长的、指尖涂的漂亮紫罗兰色映照得有些发红。指甲油涂得精致异常,就好像是专业店里的作品一样,黑茶蘸子的花藤是用绿色点涂的,配着白色的小花,枝蔓缠绕、栩栩如生。 华洛“……噗。” “你自己画的吗?哈哈哈,你的手果然很巧啊。” 呜! 叶真衣抬起脸,忧伤而不解地看着华洛——这是什么反应啊? 华洛的脾气虽然说一直都很好,但某些时候是不是……也过于太好了?为什么看到她浪费人生的反应不是骂她、就只是笑?一点都不生气? “华洛,你难道不觉得……比我有天赋、有才华和有经验的人还要比我要努力,我还这样散漫,真的很不应该吗?” 她很认真地问他。 而且,说起华洛不是应该……对她抱有很大的希望才对吗?为什么会不着急呢? 难道说,已经放弃她了? 觉得之前看走了眼,所以已经对她没有太高的要求了?要不然,为什么还不赶紧谆谆教诲她、督促她好好研香呢——毕竟她的对手可是华歆啊,华歆本来就那么厉害了,都还宁可闭关都要不懈努力不输给她和陈涉啊! 跟那样的人竞争,她不是应该更加头悬梁锥刺股吗,不该壮士断腕一般比华歆严格地要求自己吗? 可华洛却摇了摇头。 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坚决摇了摇头。 “不,真衣,我完全不会这么想。” “人和人的性格本来就差很多,你们各自有各自的步调、各自有各自的固有行事方式。华歆他是从小就非常用功、非常刻苦的类型,而你不是那样的,这也没什么不好,保持做自己不就行了?” “可是,”叶真衣有点迷糊在他的逻辑里了,表情十分纠结,“可是,我其实……也不想输。” “我不想输给华歆,虽然也知道自己的水准比起他还差得远,可是我也……还是想要有机会能赢。只是,像我这样的人想要赢过他,肯定得他还要努力上十倍、一百倍才行,不然根本不可能做到的啊?” “可是现在的我,却连跟华歆一样努力都做不到!” “如果像华歆那样努力,”华洛道,“是会很苦、很累的。” 叶真衣僵硬了一下。继而,咬了咬唇,用力点点头。 怀着壮士断腕一般的表情。 “是,我知道,我会有心理准备的!” “就算会非常苦、非常累,但是既然连华歆都不怕吃那样的苦,我……就更不应该逃避!毕竟我本来就比他欠缺很多年的经验,所以想要赶上他的话,理应付出更多!” 她说罢,就急着往屋里跑,想要赶紧跑回调香台上,投入全部的心去好好调香。 再也不走神,再也不散漫,再也不…… 却在跑过华洛身边时,被一把拽住手腕。 “真衣,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夕阳越来越黯淡,叶真衣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见他好似无奈一般地摇了摇头“你啊……不是说早上才看完文森特爷爷的《环球寻香记》吗?都把书看到哪里去了?” 叶真衣愣了愣,不明白。 “我问你,小红莓的文森特爷爷年轻的时候,什么时候像华歆一样把自己关在家里用功过?” “文森特爷爷年轻的时候,每天都在周游世界到处跑吧?在红场上拉手风琴,在恒河里焚香,去尼罗河喂鳄鱼,到冰岛看极光。他一直在路上,跑去了世界上的各种地方,一路玩一路顺带着调香——说起不用功,没有人比文森特爷爷更不用功了。” 叶真衣“……” 她呆了好一会儿,有些迟疑道“但,那是因为文森特爷爷有着过人的才华,他是个香水天才……才会一边玩,一边还能留下来那么多受人喜爱的传世经典作品。” “你这么说,不完全对。”华洛道。 “天分当然是不可或缺的,但当年所有能够被墨洛维?格拉斯收为香水学徒的人,一定都有着过人的天分。而文森特爷爷能够从那些学徒中脱颖而出,却是因为他的个性——那个人对生活的热爱和充沛的激情,你应该能从他的香水作品之中感觉到……他总是开心。” 叶真衣立刻点点头,她能。 她愚钝,华洛的话并没有能够完全听懂,但至少这一点上她是全然认同的——小红莓文森特爷爷的香水里,有一种极度浪漫而昂扬的生命力,那是一种让人能够被感染到的快乐。 每个厉害的调香师,在叶真衣看来都有别人无法模仿的个人风格。 如果说“自由而灿烂”是法国国宝调香师墨洛维?格拉斯的个人印章,迷魅而留白是华洛的专属标签,古中国水墨韵味没人比得过陈涉的话,小红莓文森特爷爷的典型特征,就是扑面而来的热情与浪漫。 “没错,华歆他确实很努力、很用功、很刻苦,但是他不快乐。”华洛道,“很明显地不快乐。” “华歆的香水是灰色的,是冷的,总是阴霾密布。” “虽然,他在内心深处……应该也是很喜欢香的。可以那样的喜欢,一直以来却掩盖和埋没在很多很多不纯粹的东西下面——他从小就基于超越我,更渴望的是通过在香水方面取得的成绩来得到父亲和家族的认可。于是逐渐逐渐的,就走在了很偏颇的道路上。” “像这样的闭关调香,华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虽然确实每次出来之后都能有不错的香氛,虽然那样的毅力很让人佩服,但长此以往,用这样机械性、功利性的态度去对待一生的职业……” “我觉得,他不会快乐。” “而一样东西再也无法你快乐,你就很难再继续爱它。而如果不爱这项事业,将来还有好几十年的时间,要怎么样度过?真衣你想过吗?” “所以,真衣你能明白吗?你本来就不是华歆那样的人,我记得第一次看见你时,在海边你说你喜欢香。你那时候眼里的光,充满了幻想,自由、勇敢的热情。” “你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小红莓的文森特爷爷,想起他的香。而后来,你所做出来的香水,也都印证了这一点——你,很明亮,你的香水也很明亮。” “你的风格,和文森特爷爷的风格其实是有些相似的。那是一种轻快的、开朗的、像是在梦里行走一样很神奇、很浪漫、很美好的感觉。” “所以,在我看来,你根本不用变得和华歆一样‘用功’,你明白吗?” “我也不希望有朝一日你的香变成他那样。真衣,我希望你能保持自我、保持对香水最初的浪漫和热情,永远不会改变。” “……” 缓缓的,叶真衣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嗡嗡响。 很乱,脚底亦有些发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华洛用“明亮”“开朗”“浪漫”这样的词汇来形容她、形容她的香氛。 “为什么……”她喃喃,有些羞涩地笑了,眼眶却有些微微的湿润。 “明亮”,“开朗”,“浪漫”……是那么美好的词汇,却好像不是她。 至少从小到大身边的人,多半都认为她古怪,说她冷漠,没有感情。 叶真衣自己,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明亮的,她一直很清楚自己无可救药地低情商和低感知力。也从来不觉得自己的香是明亮的——她知道,自己只做得好滥俗的小甜香而已。 她当然……也希望自己能变成华歆形容的这样的人,但她……真的可能成为那样的人吗? 叶真衣不知道。 唯一清楚的,就是她真的、真的很想要成为一个优秀的调香师。 想要不让华洛失望,早日成为他期待的那个样子,之后同他一起好好经营香浮世家,把这个品牌做到许多人都喜欢。 “真衣,你以后会慢慢的,越来越明白的……调香不仅仅是技术、也不仅仅是天赋。很奇怪的,它按理说应该是精密科学,照着同样的香谱能够做出来同样的味道,可它偏偏就不是。” “你做出来的东西,会沾染你专属的气息。” “那种气息,包含你所读过的书、走过的路、遇到过的人。所以,我不认为你有时候发呆有什么不好,或者沉迷于看那些‘闲书’有什么不对——我觉得那些,一定能够构成你将来独一无二的香氛。” “只要你能一直这样,对香氛永远抱有热情。我相信假以时日,一定可以看到你闪闪发光。” …… 第二天早上叶真衣醒来,华洛的话仍旧萦绕耳边。 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这段时间一直以来积累的压力,仿佛被那一席话洗净成了抬头碧蓝的天空。床铺旁边的窗外,是一片灿烂的明媚,窗台上一排小香水让人心花怒放。 只要……喜欢就好,只要保持热情就好。 如果真的是这样,叶真衣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简直已经好到不能再好。 早上去上课,白婷跑过来跟她哭诉。 上次复赛,白婷组得了第四名,因而也会参加决赛的角逐。给他们命题的是得了第三名的那组,题目一样刁难得要死—— “兔耳草花”,几乎和“黑茶蘸子花”差不多了,小众得一塌糊涂。 “真的是要弄死人的,”白婷抱怨道,他们也太厉害了吧,从哪儿挖出来的什么鸟不生蛋的兔耳草花,古早花香调,现在都没人用了——书上说有类似紫罗兰、玫瑰和铃兰组合在一起的香味,我昨天去试了还真是!” “问题是,它那种花香调非常非常的……该怎么说呢,说好听点是复古,说难听点就是老土!大概五十年前应该会很火爆吧,在现在看来就是非常非常过时的组合,简直就是奶奶的专属香水!不,应该说是祖奶奶香水!” 叶真衣听着得无比同情白婷。 果然,不止是她和陈涉不容易,不止是黑茶蘸子不容易。 大家的人生都要面临难题,都很不容易呢! 第四十八章:复刻白瓷皇后 那天下课后的图书馆里,叶真衣和白婷一起找参赛资料。书架后面几个好事的学生正在偷偷议论。 “你看那个叶真衣呀,果然很奇怪呢。” “是啊是啊,她还帮别的选手找资料哎,是没把对方放在眼里吗?” “就是啊真奇怪,这也太滥好心了吧。虽然是第一名和第三名,但不也是对手吗?说不定决赛要被人逆袭的哦?” “抱歉,借过一下。” 身后一个低低的男声响起,偷看热闹的几个人赶紧让路,却发现走过去那人背影很眼熟。 “啊,是陈涉学长。” “糟糕了,刚才我们的话他不会听见了吧?哎呀快走吧。” …… 陈涉抱着一本资料本,跟叶真衣的同学白婷点头打了个招呼,把资料夹打开给叶真衣看。 “这是我这几天查阅的,所有黑茶蘸子相关的资料。” 夹子里的文档,比叶真衣想象中薄得多。 “这么少啊。” 叶真衣不禁有些忧心——没想到黑茶蘸子相关的香水资料会这么少,这下惨了,没参考的范围岂不是胜算又变低了? 正有些失落,抬起眼,却发现陈涉眼睛里隐隐亮亮的,仿佛暗藏了一丝小激动,似乎嘴角还带了意思笑意。 哎,学长今天不一样了! 平常的陈涉、叶真衣熟悉的那个陈涉,不是应该始保持着少年老成、平静无澜的模样吗?是什么东西,能让他都露出这样的表情? 翻开资料夹第一页,叶真衣恍然。 “……白瓷皇后。” 十六世纪俄国女皇身边最传奇的御用调香师尤金?阿尔多加,是陈涉最崇拜的调香师,他的传世神作“白瓷皇后”,正位列使用黑茶蘸子花作为原料的世上少有的几款著名香水中。 众多调香相关的书籍上,绝对不会有哪一本在回忆调香史时忘记提到尤金?阿尔多加伯爵的“白瓷皇后”。 叶真衣至今记得那时在葳芳的惊鸿一瞥,架子上“白瓷皇后”衣裙的穆拉诺玻璃泛起的流光。更早已习惯了阅读书籍上关于那件作品的各种溢美之词,亦曾经在心中循着那些文字,千万次描摹“白瓷皇后”真正该有的样子。 可惜,网上流传下来“白瓷皇后”香谱,各种版本真真假假,叶真衣都曾试着调过,没有一款直击心灵。 也专程去专柜试过法国香水名牌belle出过的一款叫做“金色皇后”的香水,据说是白瓷皇后的致敬香,同样,没有给她留下太深的印象。 真正的白瓷皇后,能撑得起那么高的美誉,一定不会是那些仿香所做出来庸俗的气息。 她一边想着,一边无意识喃喃道。 “可惜,要是我们图书馆里有‘白瓷皇后’就好了……” 如果图书馆里有,她一定要第一时间“借阅”。至少,也要在文字之外真正体验一下那款传奇之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 可惜,别说兰蕤学院的图书馆没有,就算真有“白瓷皇后”,那么贵重的香也肯定是好好地收藏起来,绝不可能像是一些普通香氛一样允许学生随便借阅。 而葳芳宅邸书架上的那瓶“白瓷皇后”,也不知道实际上拆封了没有……叶真衣叹了口气。 就算拆了封,她也总不可能去找华歆借阅吧?开什么玩笑。 正暗暗叹了口气,忽然耳边听到陈涉问她“真衣,你想试试看……白瓷皇后吗?” 叶真衣愣住了。 刚好在对面书架找材料的白婷更是倒吸了一口气,她其实和陈涉不熟,之前根本没说过几句话,此刻却毫不犹豫就跳过来了。 “学学学学长,骗人的吧?你家里也有白瓷皇后吗?” 陈涉点点头,再一次问叶真衣“真衣,你想不想试试看?” 这不是废话吗当然想了!谁会不想? 叶真衣当即脑子都快爆炸了,拼命点头“学长……你家有白瓷皇后,为什么你以前从来没说过啊!” “我说过啊,”陈涉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说过。” “没有,你说的是你闻过真正的白瓷皇后,”叶真衣记得清清楚楚,“但你没说过、没说过你家就有啊!” “当然是我家就有,不然我是能从哪里闻到的呢?”陈涉有些无辜地看着她。 叶真衣“……” “学长~~~”衣服角被抓住,陈涉愣了愣,那个叶真衣的同班同学正瞪圆眼睛盯着她,活像是一条可怜巴巴望着主人手里小鱼干的猫咪。 “那个,你……也想一起来吗?” 白婷拼命点头,连虚伪地客气几句的托词都没有“学长您人太好了,求带我见识白瓷皇后,大恩大德一辈子都不会忘~!” …… 叶真衣还记得,上次去陈涉家,她是从院墙那边踩着夏浮生的肩膀爬上去的。 异常彪悍,直接穿着裙子爬了三楼。 而这次,终于得以从正门进去。 从正门进的叶真衣打扮得很正式,穿了复赛那一天韩擎送她的那身红裙,很像个淑女。 本来当然是不想穿的,可开车来接的利扬天硬让她换上。她不明白为什么他执意要她换,利扬天就只是一个劲保证“你穿这件才有好戏看,真的,拜托了一定要穿。” 顺路接了白婷,白婷今天也打扮得非常漂亮。 进了陈家大门,陈涉妈妈看到两个女孩眼睛一亮。 “哎呀陈涉你也真是的,带朋友来家玩怎么也不跟妈妈说?” 叶真衣隐约还记得,上一次她和夏浮生离开陈家时,一起问陈母借了伞,那时候陈母虽没说什么,但眼神可是绝对意义上的万分嫌弃。 就连递过来伞,都像是递什么东西给病菌一样,恨不得能马上洗手。 咳……当然,爬窗户进人家家,也有他们的不对就是了。 换到今天,情况却截然不同。换上了昂贵的裙子之后,陈母似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跟那天借伞的女孩是同一个人,殷勤备至。 不仅叫保姆赶紧摆了吃的、泡了茶,还一手拉住叶真衣,一手拉住白婷。 “哎呀~现在的小姑娘都好漂亮啊,你看这皮肤、这打扮,都真是货真价实的小淑女呀。哎呀陈涉你也真是,怎么不跟妈妈介绍一下?” “学校里的学妹叶真衣还有白婷,”陈涉敷衍道,“都是跟我一起参加决赛的选手。好了,妈,您忙去吧,就别拉着人家了。” 陈母却不听,拉得更紧还一脸喜气洋洋“哎呀~你们也都进了决赛呀?那不都是很厉害,对啦你们既然都在兰蕤学香,家里应该也是相关业界的吧?叫婷婷是吧?不介意阿姨问问吧,你家住哪里,是做什么的呀?” “我家是花商。”白婷礼貌地微笑道,“不过在这边s市这边就只开有一个分店,主要经营还是在旁边a省、j省一带。阿姨或许没听说过,叫做‘锦簇’,是个小品牌。” 锦簇……可不是小品牌啊。 叶真衣自知两耳不闻窗外事,连她都听说过的品牌,能叫“小品牌”? “哎呀!”果然,陈母那边也一脸惊喜,“‘锦簇’那么有名!在我们s市也是最高端的花卉品牌呀,之前那个女明星林宝妮结婚,订的不就是你家的花吗?” “是的阿姨,我那时候还在现场呢,”白婷道,“偷偷拍到了很多独家照片呢,阿姨想看吗?” “想看想看,”陈涉妈妈可兴奋了,兴奋之余,又想到旁边的叶真衣,“啊~真的太高兴了,这位小姐你也喝点茶吧,都是在英国买的茶。哇你这条裙子!陈涉他表妹订这条好像订了一个月都没订到货,你这是专程去国外买回来的吗?” 叶真衣“呃……我这个其实是别人送的。” “有人送?” 旁边陈涉很无奈“妈,她们只是来我书房玩一下而已,就不要查户口查的这么详细了吧?” “哎呀,妈妈对你朋友好奇嘛,聊聊有什么不好。”陈母才不理他,拉着叶真衣和白婷不放。” 利扬天在一旁憋笑“阿姨,真衣家也是开花店的。” “是吗?”陈母听利扬天这么说,直接同样理解成了“锦簇”那样的高端花商品牌,“啊,你该不会是‘花之音’或者‘芳菲之家’的大小姐吧,哎呀我们陈涉也真是的,认识这么优秀的女孩子也不多多带回家来玩!” “哎呀,我们家陈涉性格闷得很啊,一直以来就利扬天一个朋友,难得你们愿意跟他玩,一定要多在一起玩啊~” …… “学长的妈妈,真的很热情……” 好容易,陈母才终于放叶真衣他们几个上楼,利扬天坏笑着小小声道“所以~知道为什么让你们穿战袍了吧?人靠衣装马靠鞍啊,你看上次阿姨就不搭理你,你看你换件衣服阿姨多喜欢你!嗷,陈涉别掐,疼疼疼!” 叶真衣上次只去了陈涉的卧室,殊不知道隔壁还有一间书房。 书房的门缓缓打开。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四壁的香水陈列架,不止如此,桌子,墙饰上,也都是各色各样令人怦然心动的美丽香水瓶。 虽然,这样级别的书架,叶真衣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葳芳宅邸有,学校的图书馆有,可是永远都不会腻,这样的陈设无论大小,对她来说都是天堂一样的空间。 “骗人,是小红莓的尼罗河,这个黑瓶的是最初版本吧!”白婷先激动地叫了一声,跑上去。 叶真衣也喃喃“白裙子纪念版……玛丽莲梦露最喜欢的‘慧星美人。’” “啊,那边还有墨洛维?格拉斯的‘完美绅士’,连‘雨过天晴’都有?!” 那么多那么多难得一见的经典藏香,叶真衣捂住脸。 啊啊,她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一个房间,也能弄上满书架的香水瓶该多好? 终于,陈涉拉开抽屉,期待已久的白瓷皇后即将登场。 叶真衣屏息凝神,却只看到一格抽屉里面灯光下陈列着一排简装的普通的小瓶子。没有白瓷皇后标志性的美丽胸像,更没有流光溢彩的穆拉诺玻璃大裙摆。 “抱歉,外观上面有点失望吧?”陈涉笑笑,“二战时候保留下来的白瓷皇后真的不多,当时我家奶奶去收的时候已经很难找到完整的了。” “但是这样分装的也好,正因为分装了容易保存,才能够有办法历经多次辗转、一直完好无损地留到今天吧?” 他说着,拿起其中一个小瓶,旁边白婷早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 “哇,货真价实的白瓷皇后,今天真的是太幸运了!” …… …… 那天回到香浮世家,叶真衣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坐在调香台前,手中试香纸的香气已经淡到几乎没有了。可要她再浸湿一次,她又舍不得。 她就这么握着手中小小的瓶子,像是一个普通的小村渔女不小心上了海盗船,得到了不该属于自己的宝藏一般,整个人狂喜又彷徨。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华洛站在调香室的门口,温和的浅灰色眼睛看着她的双手上的小瓶子。 “陈涉学长送给我的。” 叶真衣满怀着小心翼翼的激动,小小声说。生怕声音大了一点点,也许这场梦就醒了,一切就不复存在了。 曾几何时,“白瓷皇后”对她而言,还是书本里面一个遥远而古老的传说。 即使真的入了调香这一行,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和书上记载的“白瓷皇后”真的离得那么近。近到不止能看到它的样子,还第一次真正的闻到了它那无与伦比的、雍容、华美、令人怦然心动,在她看来完全足以在一瞬间迷惑和征服任何人的气息。 “皇后之后再无皇后”,那种气息……真的无法形容。 回来的路上,利扬天先开的车。先送白婷下车,才又把叶真衣载到了香浮世家的商场楼下。 她下车时,陈涉叫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个小瓶子。 “真衣,这给你。” 那是一个小小的分装瓶,和陈涉家抽屉里的一模一样。年代久远的蜡丸封壳还严严实实地裹着。 叶真衣整个人毛骨悚然起来“学长,这……” “这是给你的。” 叶真衣在那一瞬间,几乎呼吸都停止了。小小的瓶子在她手中沉重异常,甚至隐隐有些发烫。 她并不知道这个小小的瓶子,应该值多少钱。 只知道它很贵重,非常非常贵重。 不是她这种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应该拥有的,甚至不是她这种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该肖想的。 “这个是你的了。回去拆开它,再试一试它的味道。”陈涉道。 “我书房的那一瓶,已经拆开十年了。虽然味道没有变得太多,但我觉得是你的话,你值得一瓶全新的。” 叶真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倒是想,想拿出想要退给韩擎红裙子时的底气,告诉陈涉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可是,可是啊。 想要。而且已经拿在手里了,哪个调香师手握着白瓷皇后,又会想要把它还回去? 不会还的,怎么可能会还?这要是乱世,说不定她还要第一个抢了这瓶香就跑,哪怕要她挨鞭子坐牢都甘之如饴! 可是。 “可是学长,这个真、真太贵重了。”她小声道,“我都没为学长做什么,怎么能……” “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陈涉道,“我也不想你为我做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个应该属于你。” “好的香水遇到懂得欣赏它的人——如果尤金?阿尔多加勋爵能够知道他的香水将来有一天到了你的手里,我想他也会开心的。” 他看着她,缓缓笑了,眼里有她看不懂的一丝明亮“真衣,你一定不能明白我现在的心情。” “因为你不会懂,我每次看着你的时候,都很清楚我看到了什么——我坚信,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世界上第二个尤金?阿尔多加,你会成为那样伟大的调香师。我真的现在就恨不得跟好多人说,‘她就是有那样的天赋,我早在那个时候就知道’。” 他是……真的这么认为。 他们,都这么说。 叶真衣的心悸动着。既迷惑,又害怕,华洛也曾说过她天赋很好,如今陈涉也这么说,可在她自己看来,陈涉和华洛才是遥不可及的,而她很普通,就真的很普通。 不明白。 但既然已经拿了别人这么贵重的东西,从此她在这个世界上不想让对方失望的人,就又多了一个。 调香纸上,曾让人怦然心动的香氛,已经无限趋近于无。 “陈涉他……看来很喜欢白瓷皇后呢。我以前也认识一个人,非常喜欢这款香。” 华洛点点头,在一旁坐下“所以,你和陈涉在这次的决赛上,是打算要复刻白瓷皇后吗?” ……什么? 复刻白瓷皇后? 叶真衣愣了愣,两耳忽然像是炸响了两个焦雷。 “因为,白瓷皇后不是黑茶蘸子的代表作吗。”华洛笑了,“他拿这个给你,我当然以为你们想要复刻它。” “不不,怎么可能?我和学长还只是在校学生啊,像白瓷皇后这样的经典,我们怎么敢……太僭越了吧!” 叶真衣赶紧摆手,吓得满脸通红“更、更何况,根本没有人有白瓷皇后香谱啊。这么难的香不可能复刻出来的,何况从来就没有人成功复刻过……” …… …… 那天晚上,叶真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小时,两小时。 半夜一点钟,她顶着熊猫眼爬起来,发信息给陈涉。 学长睡了吗? 那边竟然很快回了没有,怎么了? 学长,我去找您。 叶真衣披了个大衣就跑出门。称作的出租车半路被利扬天的车子给拦下,利扬天付了出租费之后,拽下叶真衣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 “都跟你说了让你在学校等,你怎么就不听话呢?现在几点?你自己看看几点!一点半,你一个女学生打车到郊区也真不是一般的胆子大啊?!出事了怎么办?” 利扬天吼得很大声,叶真衣却像是完全在走神。 她看着陈涉,陈涉也看着她。眼神的交汇中,她有一种直觉——陈涉知道她要说什么,他半夜没睡,就是跟她想着心照不宣的东西。 “学长。” 她直直香陈涉走过去,却被利扬天挡在中间“喂,小真衣你想干嘛?” “你清醒一点,你那什么……你已经有小夏了!陈涉送你白瓷皇后只是觉得你将来会是很厉害的调香师,他可是完全没有在把你当女人看待的,你可别误会了他的意思?” 然后,被叶真衣推开了。 “学长。”她深吸了一口气,“黑茶蘸子花,在世界上最有名的作品,是‘白瓷皇后’。” “所以,决赛的时候……我们,要不要试试看复刻白瓷皇后?” ——你们要不要在决赛的时候试着复刻白瓷皇后? 也许那只是华洛随口的一句玩笑,却就这么萦绕盘旋在叶真衣脑海里,久久不去。 很造次的想法吧,那可是白瓷皇后啊。 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 即使如此,她还是想要试试看。 第四十九章:甜红樱桃 “复刻”,在调香界一般来说是学徒练习调香时所进行的活动。普通的调香学徒,学习研香的过程中要经历“识香”、“复刻”和“创研”三个阶段。 其中“识香”顾名思义,看的是鼻子的分辨力和大脑对各种香味的记忆能力,着重于对各种调香原料以及香水作品的“识别”。第二补“复刻”则是在识香练习丰富的基础上,尝试在调香香谱的辅助下或通过对香味的研究分析复制出别人的香水,有一种“跟着菜谱做菜”,又或者是“去饭店尝一口,回家就能把这道菜做出来”的感觉。 直到学习到第三步“创研”,调香学徒才会真正研究属于自己原创的香氛,并在无初次“创研”之后,慢慢的真正拥有自己独一无二的风格,走向“合格调香师”的道路。 因为“复刻”只是复制别人的作品,而“创研”是制作自己的东西,一般来说“创研”的难度要远高于“复刻”。因而在调香比赛中,除非是赛事要求“复刻”,否则选手咦“创研”的方式制作香水获得的评分和评价,理论上是应该远高于“复刻”的。 凡是总有例外。 有一些经典的旧香,比如lesétoiles第一版本的“慧星美人”,比如墨洛维?格拉斯的“完美绅士”。 这些经典又古老的香水香谱,有的在漫漫迭代中不知所踪,有的因为各种隐匿的原因被调香师故意藏起秘而不宣——又因为是著名天才调香师们的作品,那些香水的香氛总是处于极端的平衡、和谐之中,没有任何一种原料会明显的过于抢眼,导致具体香谱的构成对于普通调香师来说极难猜测。 这种感觉,就像是吃到了一道风味俱佳的美味佳肴,却甚至连这道菜究竟是荤是素都判断不出,更遑论究竟用了哪些料、到底加没加葱蒜和酱油。 于是历年各代,著名的调香师们前赴后继。 像是寻求所罗门王宝藏的探险者一样,努力尝试着复刻那些香谱无存的经典香,期待着有朝一日可以完美找出这款香真正的原料和精确的配比、破译那香水背后真正的香谱密码。 而在这些有待破译的香氛宝藏之中,十七世纪俄国勋爵尤金?阿尔多加的“白瓷皇后”,就是所有宝藏之中金字塔尖的那颗明珠。 那么多年,那么多世界顶尖的调香师尝试过。belle的世界瑰宝墨洛维?格拉斯,lesétoiles的格丽塔夫人,allegro的珍妮弗?杜芳,小红莓的文森特?坎贝尔,葳芳的华爷爷……没有一人敢说自己成功复刻了出来。 “所以我们……要试试看吗?” 那么多世界闻名的大师都没能复刻出来的“白瓷皇后”,我们两个试试看——如今叶真衣和陈涉互相看着对方,眼睛里都闪着跃跃欲试又荒谬无比的光彩。 他们两个,一个是连国内都不算什么特别著名品牌的调香师,另一个不过是个香水学校一年级的普通女生,居然也敢做梦想要复刻“白瓷皇后”! 这种行为,呵, 这种行为,简直无异于让刚刚蹒跚学步的婴儿去参加奥林匹克,让刚学会拿画笔的菜鸟画匠去精仿《蒙娜丽莎》。 实在是太超过了……简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可是! 可是。 “真衣,”陈涉看着她,又问了她一次,“也许大概率不会成功,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们……要试试看吗?” “要。” 叶真衣点点头。 …… 人类在初生牛犊不怕虎时,总是意气风发又极端浪漫主义的。 就好像看到面前有一个万丈深渊,却信心满满自己可以一跃而起,仿佛生出一对翅膀一般,凌风越过那一片雾沼一般的黑暗,轻快地落在光明的彼岸。 理想是丰满的,然而真正在做的时候,才发现谁都没有那一双轻巧而幸运的神翼。 既然连墨洛维?格拉斯、文森特?坎贝尔那样在大众调香师眼中“生而为神”的人都不具备那样飞跃的能力,对于普普通通的叶真衣和陈涉来说,事情又怎么可能会那么简单。 白瓷皇后的香谱里存在的气味,目前大众普遍点头认同的,大概就只有“玫瑰”、“黑茶蘸子花”、“红酒”和“薄荷”。 可另外一些气息,比如“白瓷皇后”中调那隐隐的木质香,墨洛维?格拉斯在他的《调香手记》里说“大致是香柏”,可格丽塔夫人就说一定是香根草,两位世界级大师争论不休。 同理,“白瓷皇后”中除了玫瑰之外的混合花香,文森特?坎贝尔说是茉莉和依兰的黄金组合,杜芳夫人说是牡丹、鸢尾和晚香玉,而杜芳夫人的老搭档亚历山大?阿列格则觉得檀香和紫罗兰的气息更浓,谁也说服不了谁。 更不要说,关于“白瓷皇后”到底有没有麝香的争论,也是经久不衰。目前陈涉说有,叶真衣说没有。 “……好难啊。” 真的好难。茉莉和依兰的组合也试过了,牡丹、鸢尾和晚香玉的组合也尝试过很多比例的搭配,麝香还有无麝香更是一次又一次地试验过,可惜经历了一下午,还是完全没有头绪。 两人按照各个著名香水大师手书的仿制香谱制造出的“白瓷皇后”复刻品,甚至都不能说同原版相似度达到30。 更别说分别根据自己鼻子的辨析能力,以自己的判断力和猜测调制出来的复刻品了——陈涉的还好,虽然做出来的成果不怎么像“白瓷皇后”,最起码还是一瓶和谐的香氛。 而叶真衣做出来的,简直就是一瓶泥石流。 真正意义上的“泥石流”。这也是她第一次失败成这样——又黏又稠,黑乎乎的好像沥青,当年她一个人在小后山用柳树树枝捣来捣去的时候,都没有做出过如此失败的作品! “呜,这也太……” “哈哈哈,”陈涉憋着笑,“别慌别慌,如果那么容易就做出来,前辈们早就做出来了。” 呜嗯,也是哦。叶真衣鼓着腮点头。 ……那天晚上,陈涉和叶真衣在学校的调香图书馆兢兢业业泡到了午夜十二点。 “学长觉得,这里的橙花香,到底应该是苦橙还是甜橙?” “学长你觉得,香水的这种淡蓝的颜色是天然染色吗,还是紫罗兰的证明?” “学长真的吗,那我往里倒了啊。” “噗……沉淀了。” “哈哈哈,而且这个味道真的太糟糕了,怎么会和原作差这么多?” 那天,夏浮生被导师爆炸张拉去外面的工厂住宿参观,因而难得的不在。利扬天则一如既往地等着接青梅竹马陈涉下班,大半夜的含辛茹苦跑出去给这两个买水,回来就看到两个人笑成神经病。 啊啊,调香师的世界,感觉有墙。 像他这样的普通人,好像就永远只能站在“墙”外头看他们开心,永远靠近不了他们共有的快乐源泉。平常还好,还有夏浮生陪他一起,结果今天就他一个人在“墙”外头眼巴巴地看。 唉~ 利扬天有些淡淡地吃了口醋,又自我调整地耸耸肩。 开车送两人回家的路上,那俩人还在一个劲讲什么玫瑰茉莉的,普通人利扬天努力想要插入调香师之间的话题“哦对了,我前两天参加聚会的时候听说,华歆还在闭关呢。” “不过下周一就比赛了,无论如何周末也得出来了吧?” 叶真衣和陈涉皆是一愣,互相看了一眼,哎呀,复刻白瓷皇后这件事太跌宕起伏、激动人心,这些天占据了他们全部的思维,俩人几乎都快忘了比赛决赛和华歆的事情了。 “嗯,不知道这次,华歆他……做出什么样的香来呢。”陈涉喃喃。 和上次不一样。 叶真衣抬头看着陈涉,眨巴了几下眼睛——记得上一次做雪香的时候,他提到华歆时还总是皱起眉头,总觉得华歆的香水会比他们做得好,很有几分忌惮和担忧的样子。 可这次,明明他们复刻白瓷皇后复刻得毫无头绪,陈涉却好像完全没有压力的样子。 “学长……看起来完全不担心华歆呢。” 陈涉愣了愣,脸一红“啊,我不担心。” “我相信,华歆集中精力那么久,最后展现出来的一定是一款非常棒的作品。但是那也没关系,因为真衣——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是我一直以来最想做的事。” “能够尝试复刻‘白瓷皇后’是一种殊荣。更不要说,是和你在一起。” “因为,我还是毫无疑问,你是我们未来的业界之星,我现在,是在和我们国家自己的墨洛维?格拉斯一起尝试‘白瓷皇后’。” “所以不管结果如何,是成功还是失败,这段经历对我的人生来说,都已经绝对足够精彩了。” …… 一次又一次,被陈涉、被华洛说成是“将来的业界之星”。 叶真衣还是觉得自己无比普通。始终对那样的赞誉和溢美之词,没有半点真实感。 她始终是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喜欢香水、努力学习,没有什么必然才华,而且只得以偷窥到了繁华香水世界冰山一角的小小菜鸟。可能曾经做出过还可以的香水,可能在比赛上勉强和华歆打了平手,可这也多半都是华洛的教导和陈涉的功劳。 这些天,“白瓷皇后”的复刻品,每天均匀地有所进展。 从只有30相似,渐渐变得能有50相似,再渐渐的调整,变成6070地越来越有正品白瓷皇后的感觉。 越来越接近决赛日,最近一有时间陈涉就来接叶真衣一起去学校研香。 今天也是,她一大清先去了香浮世家,陈涉忙完就约好和利扬天一起来接她,如今她已经收拾好从香浮世家出来,打算到一楼的商场门口等那两人。 却在走过一楼香水柜台的时候,看到belle又有了新的香水上市,满一楼都是宣传海报。 名字很吸引,叫做“甜红樱桃”——鲜艳的红色瓶子,跃动的活力和喜悦感,叶真衣像个幽灵一样,飘飘忽忽就挤了过去。 陈涉在门口等不到叶真衣,打电话也没接听,只好自己进了商场。 刚进门,就一眼在belle的香水展柜那边看到了她。 就看她在那里如痴如醉,眼里闪着光,像是恨不得把整个“甜红樱桃”的滋味都吞噬殆尽一般。陈涉故意又按下了手机的“拨通”键,他站得不近,都能肉眼看到叶真衣的随身小包一直在震,可她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 未来的天才、天生的香水妖精一样充满狂热而不自知的女孩。 整个香浮世家那么多香,整个兰蕤学院有两栋楼的香味图书馆,即使如此海量的香氛还是不能满足她。商场里的新香,还是会让她轻易驻足,不能自已。 “哎哎,这位小姐。” 旁边的店员挤过来,一脸的不高兴“您这都试了多少次了?咱们的香水怎么说是卖品,虽然说是让客人试的——但是您每天上班免费试一次、下班免费试一次,我们还要不要卖了?” “其实我们都知道,你是在上面的香浮世家打工的对不对?大家都是同行,如果我们到你们店里天天去蹭香水您什么想法啊?而且你很奇怪哎,非要蹭香水的话,回楼上蹭你们自己家的不就好了吗?” 那个女店员气势汹汹,她这么一抱怨,身后居然还跟来了好些专柜店员都来帮腔,一下子团团围住了叶真衣。 陈涉微微皱眉,刚要上前,却被身后跟来的利扬天拽了拽。 继而,就见叶真衣那边眨眨眼睛,很乖很乖地表示“我买。” “这个甜红樱桃,我买一瓶。要那种中样大小的。” 几个店员们一齐被噎了一口,其中几个倒是立刻顺水推舟“那我们给您包起来”,之前最早发飙的却有些不依不饶“这可不是买这一小瓶的问题!” “哎呀,算啦~”其他人劝她。 “怎么能算了?她今天买一小瓶成‘客人’了,一小瓶也就才两百多,然后又像以前一样每天来蹭香怎么办啊?” “我没有蹭香,”叶真衣一本正经道,“只有在新香上市的时候我会过来试试看,但你们之前的几款新香都太普通了,今天的这个樱桃却很不一样——你们是不是总部换调香师了?” “???”几个店员正被她问得一通摸不着头脑,就见那古古怪怪女孩抬起脸,“啊,学长!” “学长,你看,”她付了香水钱,拿着拿一瓶甜红樱桃特别开心地跑到陈涉面前,“你看,我今天发了实习工资,我现在有钱买自己的香水了!你试过没有?试试吧这个樱桃味儿可足了!” 陈涉“……” 利扬天“……” 眼前的女孩,整个人真的轻快异常,就仿佛心情完全没有受到店员的影响一般,只顾着拿那一瓶小小的香水献宝。 “你以前,买这个的钱都没有吗?”陈涉问。 叶真衣大大地摇头“没有啊,我没有生活费很穷的,这是我攒了两个月,好不容易攒出来的零花钱!本来想买小红莓新款的小红茶的,结果今天遇到了更喜欢的bell樱桃~” 利扬天“噗。” 他因为很高挑,又帅气,整个人就算在商场里也特别显眼。刚才几个店员看过来,心有不甘地议论纷纷“哇,这也太帅了吧。” “你们扎堆聊什么呢这么多客户不忙着……”店员背后,经理突然出没,循着她们的眼光看过去,“哎呀?那不是我们利总家的公子吗?哎呀,小利总您怎么过来了也没说一声?” 说着,人已经迎上去开始跟利扬天寒暄。 “……怎么回事?那个跟蹭香女站一起的帅哥,经理认识他?” “哎呀,你傻呀!小利总你没听过吗,咱们belle中国总经销商利扬集团利总的独生子啊!”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还没明白过来事情的女店员跑过去,把购买小票递给叶真衣。 利扬天“你看看王经理,我朋友来专柜上正经花钱买香水,还要被你们店员说是蹭香。你们那天天外头摆那么多试香条,不就是为了大家人来人往拿走去试的吗?怎么,现在改规定了,还不给白试了?” 王经理“哎呀怎么会哪能呢?你们几个!” 他横眉一凶,几个店员抖三抖。利扬天又问他“总部是换调香师了?” “呃……换没换?”王经理转头问那几个店员,几个店员面面相觑,王经理瞬间也是极没有面子,“你们几个!之前派你们去学习、去总部听的讲座都听到哪里去了?连品牌换没换调香师都不知道,这样怎么服务客户?” “啊,确实换了呢。”叶真衣喃喃,举起手机,手机上的belle总部网站。 王经理“……” 众店员“…………” 利扬天点点头“咱们门店这边,看来确实存在一定的管理问题。我回去会和爸爸说,加强门市店员工培训考核制度的。” 说着,双手放在叶真衣肩膀上,笑了笑“这位小姐确实现在在楼上的香浮世家打工,可是也许没有几年后,咱们的展柜就会开始卖她设计的香水了。到时候各位可能不仅每天要面对她来蹭香,她的海报也会挂在店里呢~” 第五十章:学长来不了了 数日后,周一,决赛日。 比赛的开始时间定在晚上八点,一共四队入赛选手角逐葳蕤奖。这次决赛兰蕤集团非常重视,评审共请了二十五人,都是业界非常知名的评香师、香水杂志主编和香水集团领导层。 现场不仅来了很多大咖嘉宾,现场相关的媒体、杂志也一应俱全——媒体们兴奋兮兮,这次比赛的看点很多,无论是聚焦在兰蕤学院和格拉斯调香学校的“国内顶尖”指正,还是着眼在葳芳目前最有人气的年轻调香师华歆和画春堂少爷陈涉的决赛对垒上,相关的报导版面都已经预留好,一个非职业调香师级别的学校联合级比赛,弄得好像是专业级a大赛一般。 决赛赛事为了维持更高的专业性,虽然仍留有观众投票环节,但现场观众的投票权重已被降到了轻微的四分之一权重,二分之一的权重仍旧交给二十五味专业评委,另外四分之一的权重,则邀请了业界专家之外的从业人员,比如韩擎、王孟伟一类香水集团高管。 那天晚上七点钟,叶真衣带着香水,在礼堂门口和送她过来的夏浮生道别。 深吸一口气,走上了二楼选手的休息室。 ……一切准备妥当。 调制好的香水,瓶子是陈涉家珍藏的美丽玻璃古董,身上穿的小礼裙则是利扬天给找的——英国小红莓十年前的经典款“夜访吸血鬼”,红黑相间的优雅配色,利扬天说她穿上很好看,夏浮生则是闪着明亮的双眼说她漂亮。 一切,明明应该是完美的,却好像还是没有什么真实感。 她来得太早了,二楼的走廊安安静静。 对着暗色的走廊玻璃,叶真衣缓缓闭上眼睛。 手中沉甸甸的“复刻品”,其实并不完美。 虽然不完美,但已经是她和陈涉呕心沥血能够做到的极限。 能做到这样,能有百分之七八十的相似,就已经很好了。 她还记得昨晚,两个人在图书馆疲倦已极,陈涉看着她这样说。 叶真衣,以我们现在的程度,能做到这样的结果我已经满足了。和你在一起调香真的很开心,要是能以后都经常在一起就好了。 以后,要一直在一起调香啊。就算将来你成了香浮世家或者别的品牌的调香师,就算将来称了竞争对手,我也想和你一起研香。 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嗯,叶真衣点点头。 和陈涉学长在一起调香,一点都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自己坐在小后山的那段日子,最快乐最开心了,真的。 说定了的。 …… 她对着玻璃里面自己不安的样子笑了笑,正打算往前走,忽然暗色玻璃倒映出走廊那边另一个人的人影。 按说,应该只有要去休息室的选手才会走到这里来,但那个人……却只是稍微有些眼熟,叶真衣一下子竟没反应过来他是谁。 等等,等等! 那个身高,那个打扮,那个人难道是…… “华、华歆?!” 开玩笑吧?她真的……几乎已经没办法认出他来了!只是一个星期不见而已,华歆竟然可以说是到了暴瘦脱形、整个人从一个感觉养尊处优、处处透着精致的少年,黯淡阴沉到让人不敢认的地步。 可是,当他听到她的声音转过脸来,那双黑漆漆、灵动的猫眼却依旧如故。 不仅如此,透出来的光芒却比她以前看到的更加犀利、明亮! “你看什么看啊?有什么可看的!” 华歆的身后,一如既往颠颠地跟着他挎着几万块名牌包包的未婚妻高云碧。 短发女孩好像也是在整个华歆闭关之间一直没有能见到他,跑过身边时先冲着叶真衣白了个眼,然后立刻心疼兮兮地追上华歆“笨蛋,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啊?你看你瘦了多少!” 在他们身后,白婷和他的搭档也走了过来。 看着前面两人的背影,白婷露出牙疼的表情“哇,真的假的,那真的是华歆吗?这也……太憔悴了吧?都说他去闭关调香了谁都不见,他闭关的时候该不会就只顾着调香,连饭都没顾上吃吧!” “噫~这种人好可怕啊,真同情你啊真衣,居然有这么变态的对手。” 叶真衣“他也是你们的对手啊?” “哎?”白婷和她的搭档面面相觑,一起哈哈摆手笑道,“不行不行我们不行的。你们都是神仙打架,我们两个不过是走了运才打进决赛凑数而已,是肯定拿不到第一的,最高目标就指望拿个奖项就可以了。” “是啊是啊,希望是第三名,这样将来毕业简历就风光了。无论如何,可千万不要是第四名啊啊啊,不然就亏大了!” 两个人一路嘻嘻哈哈,一点都不紧张的样子。叶真衣跟着她们,心里默默感叹,唉,华歆真的是比想象中还要可怕,如果可能,真的不想和这种人做竞争对手啊…… 推门进了准备室,写着“陈涉叶真衣”的那间隔间还空无一人。 叶真衣放下随身的包包,对着休息室里的镜子又整了整头发。比赛是八点钟正式开始,她和陈涉约好的是提前一小时七点休息室见,她看看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又看看时间,开始发信息给陈涉。 “学长,你到哪了呀?” 又耐心等了十几分钟,没有收到回信。 叶真衣奇怪了,已经七点十分了,陈涉学长一般都是很守时的,如果迟到了应该会跟她说的呀? 难道是在拼命开车赶来的途中,所以没空低头看手机? 可是,叶真衣皱了皱眉——甚至不确定陈涉会不会开车,因为每次有车的时候都是利扬天在开。 按说照那个利扬天对青梅竹马你陈涉同学的事业重视程度,这么重要的比赛哪次他不是早早就把人送来了,这次是怎么了,怎么会迟到的?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陈涉打来的电话。 “真衣。” “嗯,学长,我已经在后台了。你到哪儿了呀,是堵车了吗?” 对面,沉默了片刻,诡异的安静。 “……抱歉。” 陈涉的声音不对劲,很艰涩,似乎压抑着什么。 “抱歉真衣,今天的比赛,我去不了了。” “……” 窗外,学生会的大喇叭响起来,一遍一遍催促着进来礼堂看决赛的学生注意秩序不要拥挤,电话里的声音开始听不清楚。 “学长,什么意思?你不来比赛了?为什么,为什么来不了了?” “……” “抱歉真衣,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才好。” 窗外,越来越吵。 叶真衣开始恍惚,她不明白为什么,因为,昨天还是好好的,昨晚还好好的。 昨晚,学长还说能在一起调香太好了。虽然他们这瓶白瓷皇后的复刻品可能确实不是那么的完美,不一定赢得了闭关了那么多天的华歆,但明明昨晚,他们两个都还是对这个作品有信心的。 明明昨晚,还是笑着道别的,还约好了今天七点见,没有任何异样。 “陈涉学长,我不明白……” 对面已经挂掉了。 楼下的大喇叭声也消失了,改成悦耳的音乐。叶真衣再给陈涉打电话,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接通。 …… 陈宅。 陈涉脸色苍白放下电话,沙发对面坐着他的父母、画春堂上一辈的经营者——白发苍苍威严的爷爷奶奶,还有一名抽着烟正在微笑中年男子。 “你们……这下满意了?” 中年男子点点头,得意地吐出一口烟圈,正是兰蕤的副总王孟伟。 “小涉,这就对了,”打扮精致的陈母劝道,“这才乖啊。像这种学校里的小比赛,在外面根本没有人承认的,哪里比得上国际的erfuaard大赛啊?” “你看,现在王伯伯直接给你推荐资格,你就能以兰蕤的名额参加a了!到时候在国际上拿下大奖,对兰蕤和我们画春堂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 手中的手机,重新开始亮起来、震动起来。 陈涉手指颤抖,看着屏幕上“叶真衣”的名字,抿了抿苍白的最初。 “我不会参加的。”他在父母惊讶又胁迫的眼神中,低声道。 “我不会参加,我不会去参加什么a!不用给我那种资格!” “你在说什么呢!”茶几下,陈母赶紧踢了他一脚,赔笑道,“王总您别见怪啊,这孩子从小就不听话惯了,总是任性,全靠你们咱们亲朋好友们担待!” “对了,既然事情已经这么定了,小涉一定会去代表兰蕤参加a大赛的,还有,明年春天咱们画春堂同兰蕤合作出品‘东方香水’的事情,也全麻烦王总您了,拜托了。” 王孟伟那边虚与委蛇地一笑,也忙客气道“太太千万别这么说,咱们陈涉少爷那么有才华业界皆知,不管是兰蕤还是咱们老韩总,都不会让这样优秀的人才埋没的。相信在a大会后,令公子一定能很快成为不输给华洛、华歆的业界明星,到时候画春堂的市值也会一涨再涨,咱们兰蕤作为画春堂的香料供应商,也是互利互惠、互利互惠的嘛!” “哎呀~真的全仰仗王总您了。” 又寒暄了一会儿,送走了王孟伟,陈涉默然起身,就要上楼。 “陈涉,你要去哪?给我坐下!”陈母厉声道,冲过去一把抢过他的手机。 “你刚才对王叔叔什么态度啊?不要犯傻,不要别人给你脸你不要脸好不好?王总什么人啊?人家可是兰蕤的副总!人家兰蕤的影响力多大啊,答应跟我合作是看得起我们,咱们画春堂的百年品牌能不能打场漂亮的翻身仗,从此转型成主流香水品牌,就看这次合作了!” “而你,陈涉,你是咱们陈家三代单传,以后可是画春堂的主人。爸妈多不容易帮你争取的a参赛机会,你还说什么不参加?我跟你说,你不仅得参加,还必须在国际上得奖!不然咱们画春堂将来靠什么?人家葳芳有华洛、有华歆,咱们不就靠你了吗?” “……” “百年品牌……”陈涉喃喃,“你们几个,每天念叨着我们家百年品牌、文化传承,所谓的‘传承’就是让我失信于人吗?所谓的‘合作’,就是兰蕤可以这件事为筹码、为压迫,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逼我退赛,保证自己家的小少爷得第一?这就是你们眼中的国内大牌干的事情,也太见不得人了吧?!” “你管他们兰蕤到底是为了什么?”陈母不屑道,“反正是互利互惠,我们跟他们合作就对了!那么明摆着的好处,又是合作香水又是a大赛,别人求都求不来,做梦都要笑醒的机会,只有你蠢——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没人在乎的小破赛上!” 她说着,插起腰,气不打一处来“还有,都没找你说你之前骗我和你爸的事情呢。那个白婷倒是真的集团公司的大小姐,就跟你搭档那个叶真衣,她哪是什么花店的大小姐啊?” “王总都说了,她根本就是来历不明的乡下丫头,攀上了华洛的高枝才不清不白进的兰蕤~那也就算了,是华洛傻,你可不能像他一样傻。咱们这样的家庭,根本不该和那种女孩一起玩,你将来身边的女朋友,绝不可能是那种女孩。” …… 电话,无论如何都打不通。 紧接着,关机。 已经七点二十几分了,距离比赛开场还有仅仅半小时而已,陈涉突然说他来不了。 叶真衣不明白。 为什么?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学长,为什么? 叶真衣想了想,又赶紧打电话给利扬天,可利扬天那边也没有接。 一楼评委休息室,韩擎走过长廊,正好瞧见自家眼镜秘书男慌慌张张跑过。 韩擎便叫住他“站住,你怎么又这么冒冒失失慌里慌张的,找什么呢那么急?” “韩总,您看见王总了吗?”眼镜男眼镜都歪了,整个人气喘吁吁,“组委会的刘会长刚才找他呢,他今天没跟您在一起吗?” 韩擎摇摇头,他自己还想知道那姓王的哪里去了呢。 因为要是搁在平时,作为爷爷安插在公司里、盯着他这位小韩总一举一动的专职眼线,那王孟伟真的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韩擎、粘着韩擎,像个鼻涕虫一样甩都甩不掉。 今天却一反常态,一整天都不见人影——这不像平常的王孟伟。更何况,按照韩擎对这个姓王的老狐狸的了解,那人的日常工作除了盯紧他这位小韩总之外,恐怕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关照爷爷最疼的外孙华歆了。 按说华歆这么重视的比赛今天决赛,王孟伟应该早早到了才对。 这么想着,韩擎皱了皱眉,想到昨天晚上去参加belle亚洲年会,王孟伟喝多了时,坐在回来的车上半醉半醒夸下的海口。 韩总你就放心吧,咱们决赛的那个神秘奖项,绝对不可能落在别人手里。这次比赛,我们小少爷绝对是第一名。 真的韩总,这点你就放心吧,嗝,真的韩总,放心……华歆少爷拿不到第一名,我老王明儿就引咎辞职! 韩擎停下脚步。 王孟伟说的是,绝对……可以得到第一名。“绝对”是吗? 可是,他又是哪里来的这么高的信心?虽然华歆确实很优秀没错,但比赛的初赛时却货真价实地被那小姑娘一组压了一头,复赛也是并列第一,华歆并没有任何明显压倒性的优势。 决赛必然第一名?王孟伟凭什么那么有信心? 刚这么想着,转过转角时,就只觉得胸口一重。 他跟一个冲过来的女孩撞了个满怀。 风情万种的焚香,淡淡的神秘辛辣味,继而是琥珀和树脂铺散开一般身处宫殿之中的优雅气息。淡淡的花香,玫瑰、茉莉,包裹在复古的、上个世纪铃兰混着晚香玉的香腻之中,沉静、慵懒、诡谲而意向堆叠。 那是一种古雅,又高贵神秘的气息,属于某种很高级、很经典的香氛。 “……”韩擎失神了两秒。 他其实,已经意识到撞进怀里的是谁,只是…… “怎么了,小兔子?怎么跑的那么急?” 只是,这个香味虽好,却真的很不合适她。 太成熟了,像是古代宫廷里妖姬魅惑众生的侍寝香。而这种小女孩用了,只会让韩擎觉得无奈又好笑。 这样的小兔子,果然还是适合小甜香。 看吧,这种紧张兮兮、冒冒失失的样子,还有略微泛红的小鼻子,像一只迷茫的小兔子,跟这样成熟的香氛真的太不合适了。 “怎么了小兔子,怎么失魂落魄的、看着像迷路了似的?”韩擎问她。 “学长突然说,他来不了了了。”叶真衣喃喃,想要继续往外走,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双臂正被韩擎捉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陈涉学长突然说他来不来了,我不明白为什么。” “来不了?你的搭档?”韩擎愣了愣。 “嗯,但是他答应过要来的,我们约好的。还有二十分钟,我想出去找找学长,或者利扬天学长也行,我知道他们经常去的调香室和咖啡屋,也许还能找得到……” “你都知道只还有半小时不到了,”韩擎看看她的高跟鞋,“你穿着这样的鞋子,怎么满校园的去找?” 叶真衣却摇头“不是的,你不了解学长,学长不会没原因就不来的,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还是稍微去找他一下,我会在比赛开始前赶回来。” 她说着,终于从韩擎那里挣脱,踏踏就跑出去。 韩擎略微思索,低下头,开始给王孟伟打电话。 不知道为何,他直觉就是王孟伟一定干了什么! “你在哪?” 电话通了,王孟伟那边有些嘈杂“韩总,我还在路上,有点堵车,但别担心快到了。” 韩擎目光暗了暗,冷冷一笑,诈他“……老爷子的意思吗?” 那边,王孟伟愣了愣,立刻开始装傻“韩总,您说什么啊?” “我说,陈涉比赛来不来了,是老爷子的意思?” 王孟伟那边沉默,继而吱呜了好一会儿,嘿嘿笑道“韩总,其实不关老爷子的事,这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再怎么说,咱们决赛的奖励定的那么诱人,要是落在别人的手里……做砸了对我们兰蕤品牌也不好对吧?还是交给华歆少爷,自家人放心啊!” 韩擎目光渐冷。 挂了电话,从会场走了出去。 外面,竟然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小雨,过来的学生们都打了伞。 韩擎没有伞,好在雨也不大,而且只走到拐角处就看到了叶真衣。她鞋跟太高,因而走不快,却还是很努力地在往咖啡厅走。 韩擎几步走过去,拽着她到旁边遮雨的檐廊。 “你这样漫无目的能找人吗?下雨了,赶快回去吧,待会儿上场了。” “可是,”叶真衣道,“学长不来,我一个人没法上场的。上次学长没来的时候,高云碧投诉过一次,因而这次决赛规则特意加了一条,说是团队成员不出席直接取消参赛资格。” “你不会被取消资格,”韩擎道,“我是最大的主办方,我可以做主。走,跟我回去吧。” 叶真衣却没有相信他的意思,还在想要往外挣“不是的,你不懂。我找到学长劝劝他的话,他也许能来的。” “他不会来了!” 叶真衣愣了愣“韩总,你怎么知道不会来?” 这个问题,韩擎没办法回答。 “总之,你身上都湿透了,先……” 韩擎说着,就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雨中的风有些寒凉,他里面只有单薄的衬衫,就在此刻被人从背后不客气地拍了拍肩膀。 他回过头,是一个头发有些泛着金色的高挑俊朗青年,撑着一把大伞。 “浮生!” 叶真衣跑过去,夏浮生一把将叶真衣揽过去,一双眼睛瞧着那做工精细的西装外套时略微眯起,抬眼直直瞪着韩擎。 “真衣没事吧,他没刁难你吗?” 叶真衣摇摇头“不是的,韩总他……” “谢谢韩总您照顾我家真衣,我送她回去就好。” 韩擎冷笑“就算送她回去,搭档不在,按规矩她一个人也上不了场,你要怎么办?” 夏浮生回过头。 气氛正波云诡谲,身旁一辆车停下来,车门打开。 “真衣,你怎么在这?小夏,还有擎哥?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场了,你们……” 竟然是华洛。 “华洛!”叶真衣叫道,“你没说你要来啊?” “是,我没有说,不想给你压力。”华洛下了车,走上檐廊,“怎么了?” 雨声在这一刻骤然大气力,叶真衣就像是看到上面特别令人安心的存在一样,向他跑了过去。 这边,夏浮生看看韩擎,韩擎看看夏浮生。 雨水之中,明显弥漫着微妙的紧张感。 …… 上了华洛的车,叶真衣坐在副驾,韩擎和夏浮生坐在后面,气氛僵硬到死。 韩擎的袖口湿了,闻起来弥漫着雨的气味。 他记得,上次见到叶真衣,他的袖口也湿了,是被她的草莓香弄湿。 心里有点烦躁。 前面,叶真衣和华洛在说些什么,雨声太大他听不清。 ……刚才,她本来那么惊慌,看到华洛之后就平静了下来。也是,她本来就和华洛很亲近,早在一年前他就见过华洛的车子载她。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而已。 韩擎是兰蕤的总裁。各种各样魅力超凡的女性,他见过太多。 像这样的小女孩。 不过是华洛店里的小兔子而已,他也不过是逗逗她玩而已。 …… 车子停回会场门口,叶真衣下车第一眼就看到了白婷,白婷“哎呀真衣你总算回来了,你跑哪去了啊?快点到后台来,就差你们组了,组委会的人到处找你们呢!哎你的陈涉学长呢?” 韩擎下车,看到王孟伟的车也到了。 “你过来。”他说着,往会场里面走去。 “韩总,韩总,”王孟伟没办法,只能陪着笑屁颠屁颠跟着韩擎往评委休息室那边走,一边走一边擦汗,“今天这事儿……我待会儿再跟您细说啊,我马上,还得上台宣布这次秘密奖项的事情。嗨,您说我这么做也不得已,也是为了小少爷、为了公司好啊。” “为了华歆,你说的真好听,”韩擎冷笑,顺手点了支烟,“你背后做的事情,敢让小歆知道吗?” “你是为小歆好?你觉得像小歆那么骄傲的人,要知道了你用黑幕保他第一名,他会怎么想?会感谢你们吗?还是会生气,觉得你完全不相信、完全在轻视他的实力?” “哎呀,不让华歆少爷知道不就好了吗?”王孟伟苦着脸,“韩总,您又何必生那么大的气?” “只要韩总要是不说,华歆少爷怎么可能知道?还是说……韩总又想像上次一样袒护华洛的人,我说韩总啊,咱们华歆少爷才是您的亲表弟,你总护着那个跟咱们没血缘关系的私生子干什么啊?” “我袒护华洛?”韩擎眯起眼睛。 “是啊韩总,您刚才就是从华洛的车上下来的吧?您私底下别和他走那么近啊,明明知道华歆少爷很介意这种事……” “王总,”韩擎冷冷一笑,“你整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连华歆的心情都要考虑,怪不得最近看着忙不过来了。” “既然忙不过来,以后兰蕤学院的事情你就不要负责了,业务那边最近业绩也不好,你也放放吧。我把这两块都交给别人来做,以后王总你就专心分管后勤那边,说起来,公司四楼漏水的事情我都听人抱怨一周了还没解决,王总有空赶紧帮忙解决一下吧?” 王孟伟“……啊?” “还有,这件事既然不是爷爷的主意,我会跟爷爷一字不漏如实汇报的。华歆的自尊心特别强爷爷是一向知道,我会认真问问爷爷,到底是不是他授意你这么做。” 韩擎说罢,自顾自从休息室后台走进会场。 王孟伟望着他的背影,刚才谄媚的脸渐渐凝固,铁青着脸暗骂了一声。 …… 韩擎就做,华洛的座位就在他旁边。 “擎哥,怎么了谁惹你了?脸色那么可怕。” “陈涉不来了,你家小姑娘上不了台,说不定现在正在后头哭呢,”韩擎道,“你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在这儿作着。” “我家小姑娘不会哭,”华洛笑笑,“我家小姑娘有自己的办法。” “就算真的没有办法,也不是什么坏事,年轻的时候受点挫折,就当锻炼她坚韧的品质了。” “你这个人,刚才还在安慰她,背地里却说这种话。”韩擎眯起眼睛。 华洛则并不在意,只是笑笑“谁让她将来是要走得很远的。在我们这行想要走得远,不坚强可不行。” “走得远……就那种小丫头?”韩擎不以为然,正在这时,台上王孟伟走了上去,代表组委会宣布起今晚的特别奖项。 “……”韩擎低下头,捏了捏眉心。 “这次比赛,兰蕤特别为胜出队伍了神秘的大奖项——一次无与伦比的机会,与香浮世家一起参与今年圣诞香的制作!作品将会得到兰蕤专属评香师的专业指导,并在全国范围贩售!” “哇……”台下一阵哗然,各种学生交头接耳,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哇,那不就是直接当上兰蕤某款香水的主调香师的意思了吗?好多毕业很多年的学姐学长都没混上这样的位置呢!而且万一香水红了,那不就一夜成名了吗,啊啊,早知道有这么好的机会,我初赛作品就更加用心点了!” “擎哥,”华洛抬眼,“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之前没有跟我说?和别人合作开发‘圣诞夜’,我之前可没听说过啊?” 韩擎那边,暗暗佩服华洛事到如此仍旧面不改色的脸,自己则不以为意似的笑了笑“也是临时决定的。” “小真衣她……”华洛道,“私底下一直都在努力地完善那个项目,香水修过一次又一次,现在突然说把她的机会却要分一半给别人,擎哥,你们兰蕤欺负小姑娘啊?” 韩擎冷笑“欺负?她本来就是个没经验、香水又做得不怎么样的小女孩,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们会给她这样的机会吧?她配吗?” 他这么说着,忽然直觉得背后一凉,回过头去时,竟发现叶真衣正站在他座位后面。 “我……来还您外套。”叶真衣说,“刚才下雨,您脱给我的。” 韩擎那一瞬间僵住了,竟不知道该不该接。 不想让她听见的。 莫名的,从不慌乱的他,竟有些暗地里的心慌意乱。 刚才那番话是违心的,是说给华洛听的。他没有真的觉得她的圣诞香水不好,而且……这些话他从没想过让她听见的。 这种话,韩擎觉得像那样对一只慌张的小兔子,实在是太残忍了。 然而,面前的叶真衣,却并没有露出半点惶惑和不安。 她就只是拿着衣服,那样静静地看着韩擎。她的眼睛很漂亮,像是一对黑色的水晶珠子,他在那一刻竟第一次觉得这个女孩子的眼睛清澈透明却又深不可测。 他没有动,于是站在叶真衣身后的夏浮生直接上来,把那件外套扔给他。 “黑心资本家,”他说,“真衣,我我我们走!” 第五十一章:红眼睛的小兔子 “他们可以这样违约吗?你们当当当时是签合约了的吧?” 回二楼的路上,楼梯没有人。 夏浮生还在愤愤不平“那个黑心资本家,当面一套背后一条!真衣放心,我在法律系有认识的朋友,大不了咱咱咱们告他!” 叶真衣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之前听赵天冀说过。合约上面,香浮世家只是兰蕤这次圣诞作品的‘供货商’而已。在这种合约情形下,我们只是‘供货商’,客户想要别家,我们是没有办法的。” “那,为什么不签独家性合约?” “作为新成立的公司,即便有华洛的加持,香浮世家恐怕也不够资格同兰蕤签订那种保护性的独家合约。”叶真衣道,“更何况,如果是在独家合约的限制下,兰蕤那边一定也会上调要求,比如,一定要华洛本人负责香水的主调之类。” “但华洛其实已经多半时间不具备调香的能力了,兰蕤韩总那边估计也很清楚,所以……” 她说着,抬起眼。 发现夏浮生正用一种心疼又无措的眼神看着她。 “浮生我没事。”她说。 “你看着可不像没事。” 叶真衣低下头。该怎么说呢?她确实不是完全没事—— 明明在今天下午的时候,在来到会场之前,一切还都是好好的。却从七点钟学长告诉她不能来了开始,到刚才王孟伟台上宣布的事情和韩擎的话,所有的突发事件开始堆叠在一起,让人焦头烂额。 “虽然,韩总说我资质不够、不能独当一面,也许确实是事实没错。” “但圣诞夜是他们兰蕤自愿交给我们香浮世家的,也是我打败了安琪姐、获得了华洛认可之后好不容易拿下的。浮生你知道吗?那瓶香的草稿,我交去兰蕤之后,前后被他们返回来修改了五次!” “每一次,我都很认真地按照要求改,每一次修改过之后的结果我也自信比之前更加成熟完美——如果兰瑞那边一开始不想要我来做,或者觉得我不够一个人独立完成作品,其实在这五次之间随时都可以告诉我的。”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像这样在赛事上突然宣布,这算什么?就算我确实只是个小学徒,在大公司看来可以任凭欺凌,他们也不该这样。” 还有一段话,叶真衣没有说。 那是她最觉得自己愚蠢的地方——明明早就听人说兰蕤韩总的坏话。明明赵天冀对她说过,利扬天学长也跟她说过,说兰蕤的韩擎阴险得很,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明明听人这么说了,她却还是犯了蠢。 也许是因为之前不多的几次见面,韩擎看起来十分挺平易近人。也许是因为上次他好心送了她裙子……她心里一直偷偷觉得,那位韩总或许其实是个好人。 不,根本就不是好人。 那种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可以一边笑着叫你“小兔子”,一边在背后嘲讽蔑视,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都说他不是好东西,就只她一个傻傻的今天才反应过来! “本来,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有,我是早就知道的。” “可是,像他那样的……真的第一次见!” 真的是第一次见。叶真衣尤其不明白的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大总裁,如果不喜欢她、或是看不上她,她其实完全可以理解,毕竟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香水学徒。 可是,既然那么轻视她,还偏每一次见面都要笑着逗她,叫她“小兔子”,还有那件非常贵的礼裙又是怎么回事?这位韩总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精神分裂吗?还是以把人当猴耍为乐? 可即使恶趣味是以耍人为乐,他应该也不缺势均力敌的对手才对。一个老男人逮着一个才大学一年级的小姑娘欺负着玩有意思吗?算什么本事? “真衣。” 叶真衣自顾自生着气,忽然听到夏浮生叫她。 “快走吧,铃声响了,该准备准备上场了。” ……准备,上场了? 走廊已经到了尽头,眼前不远处就是休息室。门口还贴着陈涉和她的名字。 是啊,该上场了,可是和上次不同。 上次,陈涉学长在最后关头出现,以至于事到如今她还抱着一丝希望。可是今天,她知道他这不对不会过来了。 叶真衣深吸了一口气,本来是想要定一定心神。 谁知道,突然之间,手指脚尖都开始自顾自发起抖来,有点无法控制。 即使上场,是不是也没有意义了。 即使上场,结果也已经多半既定了。第一名会分走她“圣诞夜”的一半权利,韩擎不喜欢她、不信任她,即使华歆分步走,韩擎也会找别的办法把研香权从她手中收回。 ……所以,真的还有意义吗? “真衣。” 恍惚之中,她听到了身边一直都在的熟悉声音。 继而身子一轻,她竟然被夏浮生给抱了起来。 “别怕,真衣。”他说。 “你一定要上场,而且要拿着你和学长的作品很漂亮、很自信地走上去,上去给那个韩擎看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不要怕,真衣,我会在台下看着你、替你加油的。” 他说着,在休息室门口将她放下来。 伸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只爱心形状的玻璃瓶。 “这个给你。” “这是……” 爱心形状的玻璃瓶,和上次的小松树完全一个风格。美丽的深红色,点缀着斑斓的小糖果。 “太可爱了,”她不禁问他,“浮生,这一类的瓶子,你到底是从哪儿买的?” 夏浮生笑笑“你猜?” 叶真衣摇头,夏浮生扶额。 “当然是我自自自己做的啊。” “你做的?”叶真衣露出惊讶脸。 “不然呢,我的专业你忘了?” 叶真衣恍然大悟“所以之前的小松树也……” 夏浮生那边点点头,双手插进口袋里,眼睛微微弯着,略宠溺,又像是在看笨蛋一样看着她。 叶真衣的手脚缓缓地不抖了,她深吸了一口气。 “加油。”夏浮生说,“去吧。” “嗯。”叶真衣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要上台,即使学长不在。但她还有夏浮生,还有华洛在台下看着她,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也绝对、绝对不会让韩擎得意。 …… 抽签上场的顺序,是叶真衣不巧竟抽到了第一个登场,华歆和高云碧抽到了第二顺位。 居然还是第一个…… 算了,第一个就第一个吧,反正就她一个人。早上台晚上台都得面对,不如早死早升天。 叶真衣这么想着,自顾自点了点头,把香水瓶都有些捏得汗津津的。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拍肩膀“要不要换?” 她回过头,竟是华歆那张瘦了很多的脸。 一双猫眼安安静静看着她,重复了一次“你,要不要和我们换顺序。” 叶真衣“……啊?” 别说她吃惊了,高云碧更是骤然变色“华歆你想什么呢?换什么换?谁愿意第一个出场啊,我们凭什么跟她换?” “可是,”华歆说,“她的搭档还没有到。” “没到是她活该!没到她就该被取消资格的,你管她干吗?不准换!” 这边正吵着,前台那边场务跑进来“谁是第一个?啊,就搭档不来了的你对吧?确定不来了是吗,行行,赶紧上场吧!” 叶真衣一个人登台,别说台下一片小小的骚动,就连评委们都开始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就她一个人吗?” “等等看吧,可能是安排好的,另外一个大概一会儿才出来吧。” 台下,华洛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站在舞台中间略微紧张,眼睛里却燃着坚定光亮的女孩。 他看着她站定,看着她微微一笑,看着她像是寻常广告片里面的展示女孩一样,歪着头,可爱又俏皮地开始介绍起了她的香水。 “这次,我和陈涉学长两个人,我们尝试着制作了白瓷皇后的复刻品。” “这件复刻品虽然做不到百分百的完美还原,但是确实倾注了我和学长相当多的心力,为了确定香谱,我们翻阅了海量文献,所有能够找到的馆藏资料,以及墨洛维?格拉斯和文森特?坎贝尔等调香师的自传等等……” 她轻快地说着,仿佛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与台下评委们尚沉浸在震惊中的表情对比强烈。 华洛余光往身边看去,意外地发现韩擎竟然也是一脸难得一见的严肃,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女孩子,仿佛全部心神都被她吸引了过去一样。 随着她的叙述,骚动声不见了。一时间,礼堂大厅突然变得很安静。 大家都在认真听,听她绘声绘色地说这些天她和学长的努力。 听她说如何萃取黑茶蘸子,如何最终从香谱里剔除了很多调香师坚持白瓷皇后中应该有的茉莉和铃兰元素,说起她和学长犯的各种各样好笑的错误,然后带着全场一起笑。 本来按说,复刻白瓷皇后这种行为,就连成熟的知名调香师都不太敢。 如果在台上的换成是别人,大概也都会被无情地耻笑吧。可是,大家都是从初赛开始看起,看着这个女孩的组合一次又一次拿到第一名,莫名的,也就多了些隐隐的期待。 叶真衣的讲述结束,台下的二十五位评委已经提出很多问题。 各种各样好奇的、刁难的,叶真衣对答如流。 整个人在台上,小红裙裙角飘扬,简直闪闪发光。 至少在这一刻,在韩擎的眼里,她是这样的。 他的身子终于放松了,眼神也不再是之前那么凝重。往后一靠,靠在了椅背上,华洛看到他露出了平常那种轻松、略微狡黠的笑容。 后排,坐在一起的同学也纷纷抢着找夏浮生耳语,一脸的崇拜和不敢相信。 “哇,你女朋友真的好厉害,感觉什么都知道一样。评委问那么难的问题居然都没有难倒她!” “但她不是一年级的学妹吗?按说不该知道那么多吧,还是说……学长做香的时候每一步她都看了?你女朋友原来这么热爱学习的吗!” 夏浮生那边就只笑笑。 哪里是什么“看到”,这瓶香水本来就是她跟陈涉学长一起做的,她当然可以对答如流。两个人每天弄到大半夜,多么辛苦,他可是全程都亲眼看到过。 现在,她在台上的美丽和闪耀,都是付出了很多的。 她越来越闪闪发光。 那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女孩,他亲眼看着她从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直到缓缓盛开,那样的感觉,无从言喻。 叶真衣下了台以后,夏浮生直接在后门那里等她。 他的小姑娘上一刻还这么棒,现在却像是个吓坏了的孩子,扑进他怀里。 “真衣,你你你……做得很好了。” “真的,很棒,超级完美。” “浮生,我不小心把它给捏碎了。”叶真衣在他怀里狠狠喘了几口气,抬起头说。 那颗小小的爱心瓶子,竟被她紧张之余给捏碎成了几片。还好夏浮生烧制的时候用了比较钝韧的玻璃工艺,碎裂的瓶子并没有炸伤她的手。 “没关系,”他说,“我帮你做,再帮你做。你你你要多少,我就给你做多少。” 会场内,掌声雷动,应该是华歆和高云碧上场了。 …… 这次华歆专门为决赛设计的香水,莫名的也和“白瓷皇后”有些异曲同工,是一款中世纪城堡主题的复古香,就连香水瓶都做成了精致的晦涩城堡造型。 高云碧依旧像上次一样,明明没有参与研香却凭借着出色的语言表达能力担任解说职责,在台上滔滔讲述着这款香水的研究理念。 却在讲述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台下似乎莫名产生了些小小的骚动。 “哎哎,你快看群。” 台下,华洛注意到身后那排学生里,几个女孩子正在交头接耳“快看!快看!班群里转的消息!” 几乎是所有在场同学自己的班级或者朋友组群里面,此刻都前前后后被人截图转发了一条截图。截图很长,是两个id被马赛克掉了的学生之间的对话。 两个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一件事——说是叶真衣之所以会一个人登台,是因为华歆和高云碧两边的家里施压给画春堂,强迫不让陈涉参赛。 “哇,你说,这会是真的吗?” “要是真的是施压,兰蕤那边就太过分了吧。” “不过说来确实很奇怪啊,明明初赛赢了,复赛又平局,按说决赛获胜希望很大。要不是有什么不可抗力的原因,为什么会突然不来啊?都赢了两次了,要说陈涉还怕华歆,肯定没道理的。” “是啊,还复刻了白瓷皇后,那么有野心却最后不来,根本没道理的。” 于是顷刻间,讨论、转发,源源不断。 四组都上过台之后,四瓶香水的试香一起被发下来,接着统计主要评委、专业人士评价和现场评价的三方结果。 统计开始一小会儿之后,有组委会的人来找韩擎。 “韩总,投票有些问题,您过来看一下。” 这次比赛,最终的赢家几乎众望所归地敲定在华歆的“暗夜古堡”与叶真衣组的“白瓷皇后”之间,专家评审和业界高管对两队实力的打分相差无几,只有观众打分无比悬殊。 “暗夜古堡”的打分极低,低到一种出人意料的地步。可复刻版“白瓷皇后”却好像很受欢迎,得到的分数极高。 “评委评价差不多,观众投票却两极分化那么严重,这根本就不正常。听说好像是有人恶意散布谣言,说是兰蕤施压禁了陈涉的赛,导致观众那边投票异常。” 王孟伟做贼心虚,闻言瞬间就坐不住了“就是!这肯定就是有人故意拿流言操纵,太可恶了,编造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是谁干的一定要严格彻查!” “那,现在的比赛结果怎么办?”别的工作人员问,“两边评委的分数其实难分高下,但是加上观众评分的权重,明显复刻版白瓷皇后的得分要比较高,要将第一名颁发给陈涉、叶真衣组吗?” “这怎么行!”王孟伟吼道,“我坚决反对,我们这是官方赞助的比赛,请了那么多媒体,结果必须做到合理公正才行!” “别说谣言说不定就是叶真衣那组编出来的了,就算不是,咱们葳蕤奖本来历年都是定下来的两人组比赛,叶真衣那组只有她一个人上场就是违规,不管什么原因另一个没来,都是态度不端!按照规则是要取消他们资格的,现在就案例取消!” “可是,如果取消资格,在谣言没有澄清之前可能会遭到观众的反弹,到时候媒体报出去也不好看……” “那你说怎么办?总比大奖颁给这种态度不端的组合要好吧?” 时间,一下子过去了好久。 “怎么那么久啊?统计得这么慢吗,”高云碧在后台无聊得要死,低头一边玩手机一边抱怨,“这边的空调功率太低了,我穿这裙子要冷死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换回来啊?” 华歆也在不解,怎么回事? 按说,虽说评委制度比之前的复赛稍微复杂了一点,但也就只加了一方权重而已,不应该耗费这么久才对啊? 突然,高云碧叫到“这是什么?哎,华歆不好了,你快看手机班群啊!这是什么消息啊,这完全就是造谣!居然还被那么多人转发了,居然还有那么多人相信?!” …… 二楼走廊上,眼镜秘书正急匆匆往外走,被华歆一把拉住。 “擎哥他人呢?还没出来?” “啊,”秘书忙说,“韩总他们还在后台商量评分的事情,华歆少爷您不用担心……” “商量了那么久,都是因为观众投票出现了不正常的情况,我和高云碧的得分特别低,对不对?”华歆问他。 “你不要骗我,跟我说实话,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不然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 …… 华歆刚和秘书说完,就听到下面骚动起来,评委们纷纷从后台回到了座位上。 华歆连忙下楼,赶上去“擎哥!” “小歆?”韩擎道,“你赶快上楼了,待会马上要颁奖了,你赶紧准备准备去拿奖。” “擎哥,你说实话,我这一组的作品得到的投票是最低的,是真的吗?” 韩擎只道“不过是因为有人散布流言,煽动了现场一些不明事情的学生而已。” “你放心吧,刚才组委会已经临时修正了评分构成,观众评价全部被剔除了,不会让你和云碧受委屈的。”‘’ 华歆愣了愣“修改评分构成?但是,还可以在现在临时改规则的吗?这样大家不会信服的!” “这次改规则,完全是建立在严格评审、公平公正的基础上。”韩擎说,“观众投票受影响不公平,规则本来就该改。” 华歆“……” 很快,司仪上台,宣布了这次葳蕤奖决赛的结果。 第三名,是合作院校格拉斯学院的一对组合制作的“真夏之香”,是一款中规中矩又不失新意的小甜香。 而获得第二名的是朱粟与白婷的《小丑之夜》,据说剑走偏锋,使用木质花香调和龙涎香组合构成了一款很是古灵精怪、放飞自我的香氛。乍一闻很呛人,却又非常地吸引,尾调淡淡的奶香味又很活泼有趣,获得了评委极高的评价。 朱粟和白婷那两个人本来的目标反正也是有奖就行,没想到居然获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好像双双非常开心的样子。 在此之后之后,大家屏息等待的第一名,也终于宣布了出来。 “第一名——华歆、高云碧,‘暗夜城堡’。” “赢了!”后台,高云碧喜不自胜。 “关于陈涉、叶真衣组的复刻品‘白瓷皇后’,虽然作品可圈可点,但因为比赛强调过参赛纪律,陈涉、叶真衣组因为一人缺席,不符合大赛的纪律规定,并加上涉嫌散布谣言影响观众投票,因而分数作废、取消资格。” 此言一出,底下观众一片哗然。 叶真衣则在后台愣住了,脸色渐渐从苍白变得血红。 她有想过可能拿不到想要的名字,或者拿不到奖,被取消资格或许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 说她散布流言?造谣影响比赛结果? 散布流言?造谣? 她是在开赛前不到一个小时才知道学长不来了,又在开赛前半小时知道比赛的第一名会抢走她一半圣诞夜的制作权。 那么糟糕的情况,她还是努力撑了下来。 取消她资格无所谓,现在竟然还污蔑她背地里做了什么卑鄙的手脚? 呵…… 叶真衣一向以感情迟钝著称。人生中第一次,气得有点想笑。 她才见识到韩擎的两面三刀,却没想到在那之上更有甚者。不仅有些大公司的领导层那么阴暗,整个被整个公司赞助的比赛竟然都那么阴暗。 太可笑了。 她想起看过的很多书。法国瑰宝调香师墨洛维?格拉斯的自传,lesétoiles杜芳夫人的日记——调香师的工作,在他们的笔下是那么的浪漫,拥有无限的美好与想象力。 然而,现实却是怎么样的呢? “搬石砸脚,活该~” 此刻,高云碧已经趾高气昂地捧着奖杯下来了。走过叶真衣身边,特别不屑地撇了撇嘴。 叶真衣伸出手去。 她一向没有什么攻击性的,但这次除外。 她伸手,一把打掉了高云碧小心翼翼捧在手上的银奖杯,吊在地上好大一声。 因为高云碧刚下台,他们站的地方虽然不是舞台,底下的观众却都还能看到。一瞬间群情激动,甚至听见有男生大喊“干得好!” “你!你个泼、泼妇!”高云碧大概一辈子养尊处优,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气得断线,扑上来就要抓叶真衣的头发。 叶真衣往后退了一步,高云碧没来及抓到她,却一把抢走了她手中那瓶复刻的白瓷皇后。 “你给我捡起来,奖杯你给我捡起来,不然我就把你这瓶摔掉!” 那一瞬间,叶真衣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她走上前,一把拽掉了复刻版白瓷皇后的盖子。 于是,一整瓶香水,就这么倒在了高云碧明黄色的裙子上,瞬间异香扑鼻。 “嗷!”高云碧大叫,“华歆,华歆你看我的裙子!我的裙子可是才从法国买过来的!好贵的呢,你赔我裙子——华歆,你怎么都不帮我!” 华歆没有帮她,只是对着那香味怔忪了片刻。 继而,转过身去,径自往休息室那边走。 “华歆,你要去哪?待会儿还要上台致辞呢!” “要去你自己去吧。”华歆垂眸道。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确定事情真相之前,这个奖杯我不能拿回家去,也没有办法去上台致辞,你帮我跟擎哥说声抱歉吧。” 高云碧不懂“华歆?华歆!到底怎么了嘛?你钻什么牛角尖啊?” …… 散场之后,夏浮生在洗手间门口等了叶真衣好一会儿。 她出来的时候,眼睛看起来略微有点红丝,但已经重新画好了妆,神态自若,几乎没有刚才是否哭过的痕迹。 哎…… 夏浮生略心疼,又好像是突然发现了自家小姑娘的另外一面。在他的印象中,叶真衣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为什么事情哭过,但或许,她只是从来不在他面前掉眼泪? 不明白,有些焦躁。但他还是赶紧展露了最灿烂的笑容,伸开双手,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抱抱。 “走啦,咱们回家吧。你放心,没事的,没没没人会相信你做那种事,现在群里、学校论坛上都是骂兰蕤、骂华歆的,大家都、都觉得是你受了委屈。” “真衣,刚才你在台上很漂亮,你做得很好。不公平的事情,咱们明天去找学校要说法。” “今天就先休息吧。走,你你你肯定饿了,咱们去吃个宵夜?” 夏浮生的胸膛很温暖,他的话也很贴心。 叶真衣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心里还是感觉很委屈。 “我不怕大家怎么想我。”她喃喃道,“可是刚才,华洛也在下面看,我怕他……还有学长,要是知道发生了这种事,也一定会很难过的。” “不,华洛和学长他们……一、一定会相信你的,我保证!” 他说着,拉起叶真衣往外走,没想到转身竟就这么不巧,直直遇到韩擎身后带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从那边过来。 而韩擎看到叶真衣,表情竟然还挺自在的,笑了笑“啊,一只红眼睛的小兔子~” 第五十一章:把她抢过来 “韩总,”夏浮生道,“你们大公司做事的套路真是厉害,为了捧华歆,就要想尽办法踩别人,甚至不惜泼脏水,真是佩服。” 韩擎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韩总,我从来没有散布什么谣言。”叶真衣说。 “组委会可以因为我一个人登台而取消资格,但在没有弄清楚事实真相之前在公开场合做出那样的评价就是不公平的,这件事,我一定会投诉到底。” 韩擎张了张口,第一次有点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的小兔子,虽然微微红着眼睛,说这话时整个人却无比镇静。 黑瞳里的明亮,让他竟有片刻的失神。 半晌,韩擎冷下脸来,居高临下嗤笑道“谁让你的搭档不来?” “破坏了游戏规则,自然会受到惩罚,你也别觉得太委屈,要怪就怪你的那个什么学长。” 啊…… 这个人,终于扯下面具,完全露出真面目了。 叶真衣默默地想。 明明在开场前,在那场大雨中,都还在努力维持一种虚伪的假象。装成一个好心的总裁,哄她,说没关系的他会保护她参加比赛。 但那些,果然只是老狐狸的花言巧语而已。 “韩总,”她问韩擎,尽管知道不可能得到答案,“陈涉学长为什么没来,兰蕤真的跟背后的原因没有关系吗?” 韩擎则反问她“你有什么证据说有关系?” “我没有证据。” “但我相信,每个人的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仰着头说,“一定都最清楚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样。我清楚,韩总也清楚。” 又是片刻的沉默。 “哎呀,擎哥你就别跟这种人吵了!”走廊那边,高云碧背着她fancy的小包包走了过来,划拉着群里各种讨论“事件真相”的截图愤愤不平。 “明明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赢不了,还编故事来造谣我和华歆。呵~不择手段真的很卑鄙呀,叶真衣,就算你再想赢,吃相这么难看也是不行的!哼~果然还是邪不压正,赢不了吧?” 夏浮生“你别别胡说!明明就是你们……” “明明明明明明什么呀?”高云碧插起腰,“我就说,就说你能把我怎么样!有本事你跟我斗嘴啊?小结巴,你能斗赢?” 夏浮生“你!” “行了!”高云碧身后,华歆也走过来,“云碧别说了,咱们回家。” 擦身而过时,他又对叶真衣道。 “沾染了你的风格的白瓷皇后……果然非常厉害,我领教了。期待下次一起做兰蕤的‘圣诞夜’。” “到时候两款香水真的比销量的话,我一定不会再输给你。” 高云碧“咦,华歆你什么意思嘛?什么叫不会‘再’输给他们?我们可是第一名哎!她那样抹黑我们你都不生气的吗?喂~华歆等等我啊!” 她追着华歆追到地下车库,上了车,还是一脸的不明白。 “你真是的!你到底闹什么脾气嘛,我们不是都赢了?我们赢得实至名归,你干嘛那么在意网上那些胡说的,清者自清,我们明明就没有做什么呀!就是靠实力的呀?” 华歆一脚油门,车子从车库开出来,兜过礼堂的前门。 华歆“你看。” 礼堂前,团团围了一大堆人。 之前看比赛的学生竟然很多都没有走,都在礼堂门口等着了,看到叶真衣出来,一伙人纷纷围上去,又是送水又是送小饼干的,好多小礼物。 “叶真衣。这次真的很可惜,但我们其实觉得你的香是最好的,你一定要继续加油哦。” “是呀是啊,白瓷皇后的复刻版真的太好了,虽然我没有闻过原版,但和我想象中的原版简直一模一样了。对啦,有机会的话可以出一套香谱吗?” “陈涉学长到底为什么没来啊?真的是兰蕤不让他来吗?还是说是生病了?” “哎,肯定是生病了吧?学长一直身体不好大家都是知道的,那个什么兰蕤的人在台上那样说你们真的太过分了,我们也会在学校论坛上发帖抗议的。” “看到了吗?”华歆道,“我们是赢了奖杯没错,但是在大家心里,他们都不觉得我们赢了。” “在他们心里,叶真衣才是这次比赛的第一名,那些人都更喜欢她的香。” “什么嘛!华歆你别胡说,”高云碧气得脸颊发红,“他们才不是觉得她的香好,不过是被那个谣传的假信息给蛊惑了而已!” “可恶,我绝对会委托校方找人查的。” “只要掌握到证据一切是她干的,看我不闹到要她退学我就不姓高!” …… 当夜,兰蕤宅邸很热闹,张灯结彩办了个派对。 主要是欢庆韩老爷子终于从度假休养的旅程中回来,顺带着也是欢庆华歆得了葳蕤奖的奖项。各种珠光宝气的宾客们觥筹交错,好不喧哗愉快。 饭后,华歆给大家表演钢琴。 行云流水的琴声在豪华的客厅里流淌。高云碧则乖乖趴在韩爷爷膝上,听他讲旅途的见闻,乖巧得像只小猫咪。 韩擎觉得好笑,又不能理解——这个丫头平常性格明明那么火辣那么睚眦必报,在长辈面前却一直相当的能装。 她和华歆的婚约某种程度上,也是韩爷爷牵线和一手促成的,估计老头子至今都觉得自己这个外孙媳妇优雅可爱又乖巧柔顺呢。 那晚韩擎喝多了点,早早就去客房睡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还没醒过神来,管家就来敲门“少爷,老爷请您过去一下。” 韩爷爷年纪很大了,但至今精神矍铄。他一向早睡早起,韩擎到他房间的时候他已经用过早餐头发梳得整齐,正在阳台上抽着饭后烟斗。 “我昨晚听说,有这么一个小姑娘……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据说是正在华洛新开的那个什么‘浮世绘’的香水店做事,很受华洛重视,而且连我们华歆竟然都打败不了她,甚至屡屡败给了她?” “不是‘浮世绘’,是‘香浮世家’。是的,华洛店里确实是有这样一个小姑娘,”韩擎点点头道,“是兰蕤学院今年新收的一个大一女学生,在我看来也算是有一定天赋。” “但是,却也没用吹的那么厉害。” “所谓打败华歆,其实是她和画春堂的当家少主陈涉加在一起的结果。她才一年级,之前没有系统性的研香经验,想要赶上华歆……还需一定时日。” “陈涉吗?”韩爷爷点头道,“画春堂的陈涉……要不是性格有问题,也是个有才华的小伙子。” 他吐了几口烟圈,又说回原来的话题“那个小丫头,听孟伟说还是个很靓丽的小美女,好像说是比云碧还漂亮呢?” 韩擎闻言“嗤”了一声,直摇头。 “漂亮还真算不上。小城市来的普通女孩,又没有什么特别高雅的气质,那种长相的在她们学校里一抓一把,跟高家的小姐不能比。” “是吗?”老韩总眯起眼睛,“不过,既然华洛愿意亲自带她,她一定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 “……” “小擎,有件事情爷爷不强调,你一定要心里清楚啊。小歆确实非常有才华,可惜他到底是姓华,将来要继承的是葳芳家业。” “葳芳运气好,先有华洛,现在有小歆。画春堂那边运气也好,陈涉的天赋不比我们小歆差,最近他的那个小表妹涂娅也开始崭露头角。” “只有咱们兰蕤……小擎啊,咱们兰蕤也很需要年轻的、才华横溢的、新鲜的血液啊?既然自己家没有,就赶紧去外面找嘛。” “你下次要是见着华洛,也跟他商量商量。以他自己的才华,开设独立品牌已经足够用了,像这样有才能、有潜力的储备年轻人才,好歹也让给我们几个。” 韩爷爷说到这儿,挑眉问韩擎“小擎,说实在的,你自己觉得那个小丫头到底怎么样?有足够的价值吗?” 熹微的晨光下,韩擎似乎发了一会儿呆。 “我认为她……其实很有才华。如果能把她请来兰蕤,当然是最好不过的。” “她长得也还说得过去,看性子也不算太倔强的那种,应该比较单纯听话。如果力捧造势,是有希望成为和华洛当年一样红的调香师的,她有这样的素质和实力。” “只有一个问题。”韩擎道。 “我不认为华洛那边会放手。” “华洛很重视她,几乎是将她当做自己的宝藏一般在养护和栽培,我不认为华洛会答应让她过来我们兰蕤。” 韩爷爷听到这儿,呵呵笑了。 “他不放手,你就不会自己抢过来啊?” “怎么了?以你的手段,区区一个小姑娘而已,难道还怕抢不过来吗?” …… 确实,硬要抢过来……至少对韩擎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按照他历来在业界的手段,无论是碾压像香浮世家这种新成立的公司,抢夺这样一个年轻的调香师,都不过是翻云覆雨般的容易。 倒也确实……有点想要抢她过来。 毕竟那着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璞玉。更何况抢过来以后,就能每天在公司里看到小兔子了。 韩擎只要想想他到时候龇龇牙,就把小兔子吓得眼睛红红、哆哆嗦嗦,就莫名觉得开心。 奇怪了……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恶趣味的? 一个公司的总裁,想着去欺负一个还没大学毕业的小姑娘? 车子往公司开着,红绿灯停下时,韩擎正皱眉想着,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真的是大白天的不能想人,想谁看见谁——大清早的,他竟然在路过兰蕤学院正门旁边的十字路口旁边看到了小兔子叶真衣。 只可惜,她的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是她那个青梅竹马浅色头发的男孩子,两个人好像在买早餐,有说有笑的。 ……到底在说什么,这么开心的吗? 这丫头,比想象中坚强啊。 昨天晚上那么委屈,他还以为她会很失落,一整天躲在家哭呢,结果没事人一样出来买奶茶了。 真是个奇怪的女孩。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缓缓开启。韩擎摇摇头,莫名的想到了昨天晚上这女孩站在台上,那红黑相间的裙子,闪闪发光、眼睛明亮又动人的模样。 …… 叶真衣确实不是个会因为遭遇到挫折就窝在家里沮丧的人。 她其实有着想当坚强的内心。 这坚强的内心绝对是从小到大被她亲妈各种嫌弃、打骂和各种不理解各种冷嘲热讽给磨炼出来的。 她那个妈,自从刚开学时那次来学校闹过之后,就再也没理过她呢,生活费也没给过一分。某种意义上,她要是没有减免学费,还有在华洛那里打工的微薄工资,估计饿死在外面亲妈都不会管。 都有这种家长了,真的,寻常的挫折算什么? 吃完早饭,叶真衣便奔向香浮世家。 她还记得昨晚华歆的话——不知道一人一半兰蕤圣诞香水的开发权,是要他们合作呢还是竞争呢? 万一真的是两个人做两款产品拼销量的话,那她可真要赶紧练习了,绝对不能输给华歆啊! 早上八点,这么一大早的很难得华洛、赵天冀和吴安琪竟然都在公司,而且好像正在认真地商讨着什么,能够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紧张。 “哎……早啊,怎么了吗?大家看起来好凝重。” “呃,没事没事,”赵天冀给她让出路,“小真衣你来啦,你先去后面调香室调香吧?” 华洛“天冀,真衣是自己人,实话跟她说也没关系的。” “呃,”赵天冀挠挠头,颇为无奈,“唉,其实就是那个……公司的资金,最近出了点问题。” 资金出了问题?叶真衣不明白。 “可是,店面的生意明明很好啊?” 虽然香浮世家是新成立的独立品牌,但商场的位置就在他们这个区的中心。 加上华洛的香水确实很受欢迎,节假日时都有很多人开车专门从市区过来这边的店面采买香水,甚至还有全国各地的代购飞过来,在叶真衣看来,生意不错到甚至十分火爆的地步。 “生意是很好,但是以目前的回款,至少还要大半年才能有充裕的现金流。” “而之前的部分货款就要到期了。本来我们的股东承诺过,在这个时间会给公司定量的资金加持,可是因为一些原因,资金又吃吃不能到账……” 叶真衣仍旧有点听不明白,吴安琪解释道“总而言之,就是咱们店面前期投入成本太高,短期现金回收不够冲抵债务,股东那边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办法不愿意出手帮我们——” “总之,不是说公司有问题,只是我们都是第一次出来做企业,还是太幼稚了,很多运营方面的门道,比我们想象中要复杂很多。” “不过真衣,你不用担心。”华洛道,“这些事情我们来想办法就好。” “你只要继续好好做你的圣诞夜就行,就算制作权一人一半,也绝对不能输给华歆才行。” “嗯!”叶真衣重重点点头。 第五十二章:给华歆当绿叶 葳蕤奖的比赛宣告结束之后不久,叶真衣总算得到了久违的陈涉的消息。 利扬天告诉他,陈涉在很远的b市,在那边的一间非常有名的调香培训工作室进行封闭集训,在为今年的a国际调香师大赛做准备。 “陈涉是被逼着去的,他自己一定不想,但没办法。他的那个家族,从爷爷奶奶到父母思想观念都很畸形,不知道把儿子当成什么东西……啊,对了小真衣,关于华歆那边使用不光彩的手段逼陈涉退赛的消息,其实是我散布的。” 叶真衣“咦?” “嗯,虽然我还没有能和陈涉取得直接的联系,”利扬天说,“但我猜事情就是这样的,应该不会错了。” “兰蕤那边的行事风格一向可以有这么卑鄙,发生这种事情不奇怪。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陈涉爸妈说我给他带来了坏影响、堵着不让我见他,但都是一个圈子混的,这种事情一旦有人知道,就会有相关的传闻,我都听得到。” “只是抱歉了小真衣,我一时冲动,没想到会给你的声誉造成不好的影响。”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写一封检讨书却贴学校的公告栏,告诉所有人事情是我做的,让学校还你清白。” “可是学长……” “好啦,你就不用担心我了,”利扬天笑笑,“我反正本来名声就没有很好。我家是掏钱给学校的,他们也不会对我怎么样,你信不信连个处分都不会给?” 当天下午,利扬天的检讨书果然出现在了布告栏。 写得洋洋洒洒,而且很是嘲讽。 通篇文章表面看似是道歉,其实却是一副“我错了,错在把实话说出来”了的调调。引得众人议论纷纷,更把早上才高调闹过校董会,要求严惩、开除造谣者叶真衣的高云碧弄得非常没面子。 好事的同学,纷纷过来阴阳怪气“哎呀,利扬天学长自己承认了,这么看来,叶真衣果然是清白的呀。” “嗨哟云碧,你可错怪人家了哦?要不要去道个歉呢?” “道什么歉!”高云碧恨恨,“利扬天本来就是陈涉的人,叶真衣跟他们也天天泡在一起,他们都是一伙的!” “是吗?既然是一伙的,那云碧你可不能放过他们,不然再去校董那边闹一次吧,让他们开出利扬天,快去快去呀,我们看好你哟!” “……可恶!”高云碧七窍生烟。 …… 好容易刚刚洗清了名誉的叶真衣,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沉下心来好好研香,那天下午就又得到了不妙的消息。 那天,赵天冀一大早被叫去了兰蕤总部,下午才回来,进门就甩下一份文件气呼呼“太过分了!” 他说过分的,是指兰蕤那边对于作品“圣诞夜”的新要求。 产品的设计理念,整个儿改了。 “真的是说改就改啊!我们实在是太没经验、太大意了,之前的协议签得太草率,现在那边直接一句‘会付两倍的设计费’,竟就要求我们临时把之前的设计全部推倒重来!” 赵天冀新拿回来的设计图,是兰蕤为“圣诞夜”特别新设计的礼盒套装。 一套两件的精美礼盒,里面是一大两小三件做工精细的香水瓶——分别是一个大一些的玻璃红衣圣诞小女孩,一只小的绿色小松树,和一只小的纯白小雪人。 “那个王孟伟王总亲口说的,红衣圣诞女孩造型的是主香,交由华歆设计。剩下两个是陪衬,说好的一半一半,他竟然让我们香浮世家设计华歆香水的陪衬!” “居然还有脸说的冠冕堂皇,说什么华歆只做一个香,我们这边做两个香,占了三分之二其实比较多,呵!明明瓶子小了那么多。” 衬托…… 叶真衣愣愣看着图纸。 竟要她该做陪衬,去衬托华歆的香水,这…… 华洛道“无论如何,赔偿金已付。既然甲方的要求是这样,我们作为乙方,只好按照他们的要求照办就是了。” 赵天冀闻言一脸的惊恐“什么,老大!你竟然也屈服于金钱了吗?那个,虽然我们香浮世家最近是很缺钱没错,但是也不至于受这种委屈,还要给华歆做配、看他的脸色?这要是传出去,我们香浮世家的脸面……” 华洛不多言,盯了他一眼。 继而只道“真衣,你来跟天冀解释一下。” 叶真衣点点头“天冀哥,身为一个合格的调香师,无论难易、无论是不是陪衬、心里觉得服不服气,既然职责在身,无论如何最后是一定要能按照客户的要求做出要求的香水的。” “这次的事情,就当吸取了经验教训,顺便也多做几瓶香水练练手,不也挺好的吗?华歆是水平很高的调香师,给他作配也很考验我的实力,何况钱也确实赚到了两份呢。” 赵天冀“……” 华洛“看到没,小姑娘都比你懂得清楚。” 叶真衣那边,虽然道理是都懂,但真的拿着新的设计图纸和概念要求看了又看,又越看越觉得没头绪。 给华歆当绿叶啊。 然而,如果想要当一个好的陪衬绿叶的话,总得知道……那个花到底是准备开出什么样的颜色、什么样的质感她才能好生陪衬啊? “哎哎,华洛华洛,咱们小姑娘做着做着香,忽然一声不响拎包出门了耶!” 赵天冀刚才和一脸思考状的叶真衣擦身而过,赶紧闪进来找华洛。 “你说,她这是去哪?” 华洛笑笑。 “我想大概,她是去找华歆吧。” “谁谁谁?找谁?”赵天冀大惊,“找华歆?为什么?” “她是绿叶啊,绿叶不去找花,怎么好好当她的绿叶呢?” “哎可是!话虽然这么说,凭什么我们得先给华歆低头啊。而且华洛你又不是不了解你那个弟弟,那种性格又冷漠又孤傲的,说不定都不会让我们叶真衣进门的!呜哇,我们的小姑娘怎么能受那种委屈!” “不,”华洛摇摇头,“华歆也许会把别人拒之门外,但一定会让她进去的。” “因为真衣她,早就已经是华歆所在意并承认的劲敌了。” …… 叮咚—— 葳芳宅邸,叶真衣按响了门铃。 “你好,请问你找哪位?有预约吗?” “我找华歆,我是他的同学。” “哎,抱歉,”里面的声音说道,“同学的话,这边没有预约可能也……” 屋内,恰好一个美艳的妇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听到佣人对讲机跟外面女孩的话。 “等等,同学的话,应该就不用预约了吧?” “我们小歆太内向了,是应该多交点朋友才行,让她进来吧。” 那位美艳的妇人盘着头发,模样和华歆有点像。 就不用想,直觉就是华歆他妈妈错不了了。 叶真衣“阿姨好。” 她今天穿的很普通,不过是一件一百块钱的t恤和普普通通的牛仔裙。好在,也并不是所有有钱的贵妇人都是陈母一样目光无比犀利的。 她虽然穿的很普通,但华歆妈妈好像没有因此低看她一眼,反而盯着她的脸略微皱眉。 “哎呀,这位小姐……很面善呢,以前来过我们家的吗?” 叶真衣摇摇头。 “是吗?可你真的好面熟哦,阿姨一定在哪里见过你。” 见过吗? 叶真衣倒不这么认为,她以前确实来过葳芳一次,但没有印象见过这位妇人。 按说,她虽不擅长记人,但这么漂亮的阿姨见过一次应该不会忘记。 “妈,是谁?” 华歆刚好端着了一杯咖啡走过客厅,看到叶真衣,一愣“你?” “华歆,好久不见。” 一分钟后,叶真衣坐在沙发上,华母叫女佣端来了饼干。 “小歆你也真是的,就在那里自己喝咖啡?都不问问你朋友要喝什么!” 华歆明显不太情愿,倒也听话“你喝什么?” 叶真衣“都可以。” 华歆“林姨(女佣),麻烦帮她倒杯红茶。” 红茶杯很漂亮,茶水的颜色也很美丽,可惜这么美丽的东西喝起来却好苦好苦,叶真衣喝不惯。 “你,是来找我的么?”华歆问她,“你找我做什么?” “是为那天的事情来找我吗,想澄清你没有散布流言?无妨,我已经知道是利扬天做的了,他承认了。只不过……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做过任何卑鄙的事情,你的复刻白瓷皇后虽然不错,但还是我的作品更胜一筹。” “那次我得了第一,是实至名归。” 华歆看着她,眼神里仍旧透着一丝孤傲、一丝不善。 叶真衣叹了口气,不管他。红茶太苦,饼干倒是看起来很好吃,嗯,果然香味好甜。 华歆眯起眼睛,忍耐,等。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跟你讨论‘圣诞夜’啊,”叶真衣嚼着饼干,“不是说了要我们两个合作设计圣诞礼盒,你做红衣小女孩,我做松树和雪人来衬托你吗?” “既然要衬托的话,当然要知道你打算制作的风格啦。如果你又做比赛时那种高冷的风格,我还做小甜香的话,咱们放在同一个礼盒里会完全搭不起来的,那可就糟糕了呢。” …… 那一个下午,叶真衣对华歆有了新的认识,华歆也对叶真衣有了新的认识。 叶真衣发现华歆聊别的事情不行,但聊到香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而华歆也没想过,他有朝一日竟能和这个女孩相谈甚欢。 他们一直聊到黄昏,叶真衣从此获得了来华歆家调香的权利,两人商定好了第二天相约研究“圣诞夜”的日子,叶真衣才伸了个懒腰起身离开。 华歆关上门后,面前的书架上,正是他家那瓶陈列款的白瓷皇后。 他站在那里有些恍惚。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的时候,那个女孩就是站在那里的。 那时他只看得到她的背影,听见她怀疑这瓶“白瓷皇后”是不是真的。 那个时候,她拖着行李箱,刚刚从小城镇到s市来,什么都不懂,还傻兮兮地问他可不可以当华爷爷的学徒。 明明没有任何经验,没有任何知识储备,什么都没有。 华歆那时心里还暗想,这都敢来,胆子忒大。 可是,再见到她时,她就已经是一年级新生里面最出众的那一个了。 再后来,更是在多校联赛的过程中战胜国他。甚至如今,跟他同出一款香水作品。 一个毫无经验的女孩子,用这么快的速度成长,渐渐已经和他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了。 …… 叶真衣走出葳芳宅邸的时候,夕阳西下。 正打算回学校,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面前,摇下车窗竟然是韩擎。 “咦,小兔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呵,该不会是来找小歆的?我都不知道~原来你和小歆的关系也很要好啊?” 叶真衣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挪了两步。 眼前的男人,已经被证明是很阴险的。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根本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必须默默离他远一点,又不能惹到他。 毕竟,兰蕤还是业界知名的化妆品集团。整个香水行业就那么小,她惹不太起。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 她按理说不是那种很外向的性格,对外界反应也都是木木的。 像这种没什么意思的个性,以前也常有别人来逗她,但几次见她没反应就会失去兴致。也不知道这个日理万机的兰蕤韩总怎么就那么没事做,每次见她总还要“小兔子”两声。 “小兔子,咦,奇怪,今天那个黄毛小混混没有跟着你啊?” “浮生他不是小混混。”叶真衣道。 夏浮生没有跟着她,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告诉夏浮生他会来找华歆。 她连华洛都没好意思说,因为毕竟好像总有点敌对关系的意味,总担心告诉大家的话大家会觉得她疯了。 “天色已经晚了,”韩擎道,“既然你的护花使者不在,我开车送你回家吧?” “谢谢不用了韩总,”叶真衣觉得真心没必要,“我们学校不就在隔壁吗?走走就到了。” 韩擎“……” 叶真衣走后,车里王孟伟嘿嘿笑“哈哈,哈哈哈,完全不肯上车,还说学校就在隔壁……这位叶小姐真的是很有意思啊!” “不过韩总,”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韩擎,“您似乎对这个小姑娘出乎意外地喜欢呢。” “不是喜欢,是爷爷布置下来的任务,说想要把她弄来兰蕤。”韩擎笑笑,“既然是老爷子的意愿,我们当然要努力办到了。” 王孟伟“不过,听说她好像对华洛那边非常忠心,想把这种‘心有所属’小姑娘纳入我们麾下,应该会挺麻烦的吧。不过,听说她的家境不太好,说不定钱给够的话……” “她不是那种能被金钱打动的女孩子。”韩擎道。 “王总如果不信,可以尽管试试看。” “金钱不行,韩总您的个人魅力竟然也不足以让她上车,”王孟伟尖酸地笑道,“这可不就麻烦了么?” 韩擎笑笑,眯起眼睛。 “不麻烦,每个人都有弱点。” “尤其像这种单纯的小姑娘,弱点其实很好找的。” 第五十三章:礼盒竟然被拆分了 韩擎觉得王孟伟不是一般的蠢。 他是说了“这种单纯的小姑娘弱点很好找”没错,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王孟伟找“弱点”竟然找到了她的青梅竹马夏浮生身上,寄希望于他前去游说她。 “喂。” 走廊上,韩擎拿着一杯咖啡,刚好和那金发小青年面对面。 双双暗流涌动,明显的雄性生物之间的那种互看不顺眼。 “如果……不不不是老师叫我过来,我才不会过来。”擦身而过时,夏浮生说。 “为什么呢?”韩擎则笑笑,“如果你真的是她的朋友,为她好的话,你应该知道——如果选择我们兰蕤做为平台,她一定能有比跟着华洛好得多的发展。” “这种事情,不用我说你是清楚的吧?虽然华洛是个不错的调香师,但以他的一己之力如果要手头那个新创立的品牌真的做大做强,不知道会是多少年以后的事情。” “也许会失败——那样的话,你的那位小姑娘所有过人的天赋、时间,都会跟着一起葬送。而就算侥幸成功,她的才华一样会被长时间地埋没,因为如果她选择了我们兰蕤作为平台的话,早早就已经站在业界巅峰了。” “韩总,您不用跟我说这些,”夏浮生道,“如果真的那么好,我相信真衣她自己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韩擎冷笑“她不会,你很清楚——你很清楚她是个浪漫的、天真的、理想主义的小女孩。” “典型的艺术家性格,没有功利性,一切随心所欲,因而非常容易被人利用。” “更可惜的是,她身边还满是这样的。比如华洛,明知道自身的平台其实根本无法让她闪闪发光,却一己私欲舍不得她走。比如你,看起天天跟在她身边、处处为她着想,但其实是很怕她变得厉害,展开翅膀飞走了,是吧?” “你!”夏浮生脸涨得通红。 “卑鄙狐狸男,别别别以为其他人都是傻的,你这种人……根本不是为了真衣好,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再有机会接近真衣的!” 夏浮生走后,韩擎把王孟伟叫到办公室。 “王总,是不是该给您放个假?我觉得您的脑子或许该试着休息休息了,呵,竟然找那个黄毛小子游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王孟伟的脸色像是便秘一样,他想了想“那,干脆从学校方面施压?” “她不是没有钱,要考奖学金生活吗?那干脆让学校跟她签订协议,要奖学金可以,毕业之后直接定向进兰蕤工作!” “呵,”韩擎翻了个白眼,“王总,这什么时代了?你觉得这种方法还行得通?区区奖学金而已,就算她没有钱,也不可能受到这么低级的挟制吧?何况,她没有钱,难道华洛还没有钱?” “那就干脆……这几年内把香浮世家一起整垮掉。” 韩擎“……” “王总您是真的忘了还是假的忘了,就算华洛独立出来了,名义上也还算是咱俩兰蕤姻亲葳芳的人吧?他爸就算再怎么生他的气,真出事了亲儿子总不会不管。” 王孟伟“那韩总你说怎么办?” 韩擎轻笑了一声。 “方法多的是,不过说了恐怕王总您也听不懂。行了,您去管后勤的事情吧,小姑娘的事情你就别管了,后续交给我就可以了。” …… 自打正式学香之后,叶真衣在短短小半年的时间里,已经有幸尝试过跟很多厉害的调香师一起研香。 其中同华洛在一起是最多的。两人在香浮世家的调香台面对面,她也从华洛学到了最多的知识和基本技能。 但说实话,叶真衣每次和华洛一起调香都比较紧张——她有点怕他。 不知道为什么。 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其实华洛对她的态度明明很温柔,从没有过因为她犯了一些低级错误就生气,也不会因为她背不住一些固定的香精组合比例就责备她。 即使如此,但可能是太不想要让华洛失望的缘故,叶真衣每次在他身边调香时,总有种学生被老师盯着做作业,“做不好就惨了”的无形压力。 不是华洛的错,是她自己的问题。 但还是会觉得莫名怕怕的。 和陈涉一起研香,总是最开心、最放松的时刻。 陈涉的思考方式、灵感想法甚至是行为模式和小习惯都同她莫名很像。在一起研香时,经常会有心有灵犀,有一种在镜子里面看到世界上另一个自己的错觉。 两个人可以同初一个调香师,各自默契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地互相配合一下午……这种事情也是常有的。 而如今,和华歆一起调香,则完全另一种感触。 叶真衣真的……从碰触试管的那一刻起,就全程头到尾沉浸在华歆鄙视、嫌弃的眼神中。 “笨死了。” “你行吗?有你那么拿试管的吗?” “你那是手吗?还是爪子?还抖?我以前还以为你很厉害,请问,你是认真想当调香师的吗?” “求求你了,你可快算了吧,把这两种香味混在一起你是在想什么?搞笑呢?” 如果换成是华洛或者陈涉说出“快算了吧”这也的话,叶真衣肯定不会再继续了。 她尊重那两个人的职业能力,更相信他们的判断。 然而,面对华歆时,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虽然明知道他研香很厉害,在实力上应该是个不输于陈涉、甚至或许可能与华洛比肩的调香师,但她不知为何……就是不服! 于是,毫不犹豫力争坚持。 华歆说不行,她偏要试,不撞南墙不回头。 当然,事实证明华歆确实调香经验丰富,判断力的确超准——叶真衣大部分坚持的结果确实都不怎么尽如人意,没到这种时候,华歆就一副暗爽的样子。 他会去叫杯咖啡,坐在沙发上悠悠喝,然后斜着眼幸灾乐祸看叶真衣一眼“我跟你说过的吧?” “都说了你偏不信,对着南墙哐哐哐撞,头铁,佩服。” 他的毒舌,叶真衣努力涵养不回嘴。 倒不是自认斗嘴斗不过,而是没有必要——她是来研香的,不是来和小弟弟吵架的。 是的,华歆虽然名义上是她的学长,但其实实际年龄是比她小几个月的。 就这么一天天被怼、一天天继续来葳芳研香。 渐渐的,华歆那边的主香“红衣圣诞少女”已经有了雏形,而叶真衣与之搭配的“小松树”和“小雪人”也日趋完美。 两个人都为作品的完整度而做出了一定的妥协和让步——为了受众面的考虑,华歆这次的主香“红衣圣诞少女”放弃了他一贯高端、冷硬的质感,采用了配合叶真衣少女风格的小甜香。 而叶真衣的陪衬香“小松树”和“小雪人”,则为了不要喧宾夺主,刻意削减了其作为香水的“独立性”——两款香水单独闻起来都显得略微寡淡,然而当它们被拿来和主香“红衣圣诞少女”搭配使用之后,却会形成这款圣诞香水作品最大最大的亮点。 “红衣圣诞少女”本身,是清甜花果氛的太妃糖香。 活泼跳跃,甜而不腻,正是那种最适合寒冷冬天氛围的甜甜少女心,单独使用的时候糖果感十足的暖洋洋,让它本身就已经可以独立构成一款不错的成品香水。 然而,如果在手腕上喷洒一次“红衣圣诞少女”主香,再多撒一层副香“小雪人”的话,原本的糖果味会被笼罩上一层淡淡的樱桃和荔枝果香。 会一下子变得温柔,变得通透甘甜,从活泼的跃动少女忽然变成了温柔知性的柔美小姐姐,让人怦然心动。 至于另一个副香“小松树”,则有种松柏木质香混合意大利柠檬甜酒的味道,选取另一个走向,将这款香水从甜甜少女香变成精灵古怪而又尖锐犀利的俏皮。 除此之外,这两款副香也可也单独使用。虽然稍微略显寡淡,却有一种别样的、好像沐浴之后周身带着浅浅洗发精香气的淡淡诱惑,属于乍一闻并不会抓住人心,而时间越久约会润物无声的香型。 这样的组合成品出炉,纵使华歆毒舌挑剔,也有些无话可说。 “虽然,也不是那么完美。”他说。 “但反正是衬托我,作为衬托你做得还可以了,勉强合格吧。” 叶真衣不甘示弱,笑笑“你也是,水平还行,勉强可以让我衬托你。” “……” “……” “那,作品交上去后如果合格的话,从明天起我就不再来这里了?” 华歆点点头“希望能一次合格,这样从明天起终于不用看你的蠢脸了。” 话虽然这么说,可叶真衣出门的时候,华歆却叫住了她。 “叶真衣,你真的……要一直在香浮世家做事吗?” “可我真的不明白,你究竟为什么会那么信任华洛?” “他是个骗子,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我这里只再跟你说最后一次,以后不会再提——你跟着他,总有一天会后悔的,他把你绑在身边,只是想要利用你、榨取你而已。” “你不要再犯傻了,就算他没有利用你,你跟着他也不会有好处——你大可以来我们葳芳,或者去兰蕤。这种大的、国际性的平台,才不会真正埋没你的才华。” “反而在华洛身边,你以后的路会被限制得非常难走,他的人脉和关系根本不足以给你足够的平台,你的天赋会完全被消磨在那样一个小小的品牌上面不为人知,更别说,他那个品牌能不能撑下去都还是个未知数。” “我这不是危言耸听。你之前不是一直和那个陈涉在一起?陈涉可惜了是画春堂的少爷,被那样一个半死不活的品牌一直拖着后腿——如果不是,如果他只是一个独立调香师,以他‘东方画墨’的水平,肯定早就火了,你信不信?” 夕阳西下,橙黄色的光落在葳芳宅邸修剪漂亮的院落里。 叶真衣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华洛跟她坦诚,说起店里资金出现了问题。 而华歆也一定知道那边有问题,才会这么说来动摇她。 “考虑一下吧,要不要来我们葳芳?” “我不是故意挖角你,也不是想要对华洛釜底抽薪”华歆道,“我只是觉得你真的很有天赋,不希望看到你最后被埋没……跟那个陈涉一样。” “我不希望任何人被埋没,我希望身边能更多、更多厉害的调香师可以崭露头角、尽情发挥才华。”他说。 “我们的真正对手,其实不在身边,而在法国、在美国、在意大利,在全世界。” “叶真衣,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可能性,想看到你自由自在、不受限制地变成最厉害的模样。” “我想看到那一天,所以……好好考虑一下你的将来?” …… …… 兰蕤学院学期结束的时间,比普通大学早很多。 圣诞夜的设计稿通过了,叶真衣那段时间就专注于在店里帮忙和期末考,忙得很。 这段时间,偶尔在学校里会遇到华歆几次。 会比较疏离地点头打个招呼,如果高云碧也在华歆身边的话,还会顺带被瞪一眼。 叶真衣偶尔会想起,想起那天华歆跟她说的话。 当然,那番话叶真衣是当场就拒绝了的。 她也不愿意教育华歆,再一次告诉他说你哥哥华洛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你不要对他有太多的偏见。 毕竟大家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存在各自的立场和判断,这个世界她没办法要求所有人都跟她想的一样,尤其没办法要求自视甚高的华歆跟她一样。 “我喜欢香浮世家,喜欢那个店面,喜欢文化华洛,也喜欢天冀哥,安琪姐他们。” “所以,我会留在那里。大家愿意收留我一天,我就会留下香浮世家一天。” “其实,我真的没有大家想的那样有才华。”她垂下眼睛,有点腼腆说。 “我啊,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喜欢调香的女孩子而已。” “我喜欢调香,想要成为好的调香师,但是……平台什么的,是不要紧的。我没有想要成为国内有名的调香师,只希望将来能将调香作为终身职业,可以用喜欢事情吃得起饭,就足够了。” 华歆愣了愣,那一刻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像是愣神,像是不解,像是无奈,又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 “呵,你真的就那么没有野心吗?还是说,留在那里是因为喜欢我哥?你赶紧死了这条心吧,你怕是对我哥有什么误解,华洛是绝对不可能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女生的,绝对不可能。” 叶真衣是“喜欢”华洛。 但那种喜欢,不是华歆所谓的“喜欢”。 可是,也许他是不会明白她的,就像她也不明白他一样。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 下午两点,兰蕤礼盒装的“圣诞夜”,在线上和线下同时发售了。 那个下午,叶真衣和夏浮生一下午忙着在布置她的房间。那晚她本来约了班上的同学白婷他们、约了利扬天、约了华洛赵天冀等人晚上在她的寝室开派对,准备了蛋糕和酒,打算一起度过一个愉快的圣诞前夜。 但是,那个派对最后却没有开成。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叶真衣接到赵天冀的电话,说是出了大事。 她和华歆一起做的香水,那个在兰蕤设计礼盒和发给他们的全部设计要求上被写为“一盒三瓶”,被分明设定为“套装”的香水,在售卖的时候拆分了。 华歆的“红衣圣诞女孩”单卖,她的陪衬香水“小松树”和“小雪人”单卖。 分别作为两种香,包装、设计……统统和之前跟他们谈好的不一样。 定价却是一样的。 两瓶没有单独存在理由的陪衬香水,竟和一款独立存在的小甜香,定了一样的价,高下立分。 当天晚上,在国内著名的香水评论网站上,著名香水评论家乔艳玲就对这次兰蕤的圣诞进行了点评。 盛赞了华歆的“红衣圣诞女孩”,说是国内小甜香的又一款经典之作。同时狠狠踩了另一款作品,说是“滥竽充数”、“瑕疵满满”、“小学生都能混出来的香味”、“毫无诚意的失败作品”,用词极尽嘲讽。 很快,网上满满都是踩一捧一的如潮热评。 各种各样的八卦也恶意满满,不知从哪里扒出来那“雪人和松树”是兰蕤委托香浮世家出品的香水,然后就这么直接地把作品写了“华洛的作品”,一石惊起千层浪。 继而,又一波舆论开始带走向,说什么华洛离开葳芳之后实力大不如前,新品牌香浮世家幼稚不成熟、亏损连连。更有小道消息的“知情人”透露,华洛就是因为江郎才尽才被葳芳放弃,不再有资格继承人公司才被“流放”出来的。 甚至很多公众号,连夜出了流量专题,题目叫做“天才少年的陨落”。 和田晚上,兰蕤总部。 韩擎看完基本杂志,又刷完一堆差评,冷着脸放下手机,对秘书道“叫王孟伟来我办公室。” …… “王总,你背着我做了不少事啊?” “这新闻,是你找《时尚?香语》发的?还有这些网上的水军,也都是你找的?” “你是跟爷爷汇报习惯了。做这些事情之前,不先问问我了?” 王孟伟搓搓手,笑得很是狗腿和阴险,“少爷,本来咱们的计划不就是要这样一举彻底掐住香浮世家的七寸,把控制权给抢过来的吗?当然下手要狠,不能留有一点点情面啦。” 韩擎“我知道,但拆分售卖香水,就已经足够给香浮世家的名声造成打击了。你还买这么多舆论,造了这么多谣,没必要吧?” “没必要?”王孟伟有些惊讶,“呵,韩总,手下留情可不像您啊?怎么,您该不会……哇,您该不会是舍不得那个小女孩?” 韩擎难得没忍住,一本杂志丢了过去。 “你傻啊?我们是想要控制香浮世家没错,但我们要控制的也是‘经典高端小众香水品牌’香浮世家,而不是一个人人唾弃、再也没有价值的香浮世家,你是不是蠢?!” “万一品牌的名声就这么一落千丈了,我们还要控股有什么意思?” 他说着站起身,拿了外套大步走了出去。 …… 同一时间,叶真衣正在兰蕤大楼下。 “麻烦您,我要见韩总。” “您预约了吗?”前台小姐困倦地抬了抬眼,机械系地问。 “没有,但我是香浮世家的设计师,负责前天刚上市的香水‘圣诞夜’的。” “抱歉,”对方继续很机械,“没有预约的话,请先跟韩总预约之后再过来。哎,这位小姐你干什么?不可以硬闯的,保安,保安!” 第五十四章:就那么喜欢他吗 叶真衣被丢出兰蕤大厦的时候,天空正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她被保安扭了手臂丢出来,胳膊隐隐作痛。 冬衣有些厚,但立面估计是青了。 不服气地在公司牵头站了一会儿,天气着实很冷,哈出来的气息都快要结冰,只能离开。 浅橘色的绒斗篷,盖着脸,挡着小雨。 偏偏雨越来越大,只能无奈躲在报刊亭的檐顶下面。 两个撑着伞的女孩子经过,其中一个停下来“老板,拿一本《香物志》。” 另一个很吃惊“哇土豪啊你,买那么贵的杂志!” “嘻嘻,不还是为了看八卦嘛,不知道《香物志》会怎么写兰蕤的圣诞夜香水事件呢。不过~按照这本杂志以前都是捧华洛吹华洛的逻辑的,总不至于跟别的杂志一样踩得那么厉害吧?” “嗯,《香物志》比较中立,没有《香语》他们那么八卦。不过,华洛这次的作品,确实没有达到大众期待啊。” “偷偷说啊,”买杂志的女孩接过塑封杂志,小声道,“其实,我还挺喜欢那个小松树和小雪人的。” “虽然确实好像没有到华洛一贯的水准,但你不觉得,有一种很特别的‘灵气’吗?” “就是……怎么说呢?和华洛一贯的作品感觉不一样,稍微有点怪,乍一闻的时候不抬起眼,但是余韵很足,事后回想起,反正现在我是蛮喜欢的啦。” “偷偷说,其实我也觉得很清新。”另一个女孩也说。 “我本来是强迫症才收全的,本来打算自己拿红衣圣诞女孩,小松树礼盒就送给男朋友的——反正他也不懂香,我买栽了的香水最后都让他拿去收容了。结果没想到,涂了一下午之后,回来我都没有舍得送给男朋友!想想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呢。” “是呀,网上的评价太妖魔化了,根本就没有说的那么差。” 雨渐渐有点大了,眼前的景物略微看不清。 叶真衣捂着手臂,皱眉。 浮上心头的,是难以掩饰的惆怅和委屈。 原本,还想说算了。 被那样故意欺骗,找兰蕤有什么用呢? 怪就怪自己被骗,怪就怪事先认定了“反正是华歆的陪衬香”,就真的傻傻做了别人的陪衬。那款香,或许确实没有达到可以独当一面的高水准,顾客失望也是可想而知的。 可如今,她却听到……其实,是有人喜欢她的作品的。 如果说,真的是网上众说纷纭的那样一塌糊涂,也不至于那么难过。 可仔细回想,就算是陪衬香,她当初也是那么认真地、一趟一趟去到华歆家,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是华歆那种挑剔的大毒舌点过头、承认过水准的。 或许,这一切根本就不是她的错。 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阴谋,是兰蕤故意设计香浮世家的圈套。她不该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她气不过来找韩擎是有道理的! 同样的,华洛他们……也不该承担责任。 抱歉真衣,都是我们……太幼稚了,才让你遇到这样的事情。 昨天晚上,在香浮世家开会时,面对如潮的差评,华洛、赵天冀他们不仅没有怪设计师叶真衣,反而把责任都抗了下来。 赵天冀一个劲自责都是我的错!之前签好的独家合约被毁约就已经上过一次当了,啊啊。我居然还会心存侥幸,让大家被骗第二次。 吴安琪我也大意了,在这方面不应该做财务节省,这一类的材料……下次一定要请好的律师签过合约才行。 华洛是个调香师,而吴安琪、赵天冀当年跟他在一起构成的,其实也是一个艺术家团队——并非一个擅长商业尔虞我诈的创业团队,还像在倚靠葳芳这种大集团时一样思想单纯,认为只要商品做得好才是王道。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初次出来创业,第一次面对“真实的世界”,遭遇韩擎这种老狐狸挖下的陷阱,根本是毫无防备。 甚至事到如今,他们也和她一样,还在反省自己哪里有错。 而韩擎呢?说不定躲在哪里喝着酒,开着庆功宴跟别人嘲笑着这群人的愚蠢。 雨中,叶真衣苦笑。 血腥风雨的生意场上,善良的人永远不是豺狼的对手。 滴滴—— 汽车的鸣笛声刺耳,叶真衣抬起眼。 “雨中漫步,小兔子你还真有心思呢?” 书报亭的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摇下车窗。 英俊的,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笑意的脸,兰蕤的韩总。 ……啊,这么巧。 她正要找他,还愁找不到。 “一只淋湿的小兔子,太可怜了吧,快上车,我送你回家。” 韩擎本来没有抱什么希望。 他本以为,她一定又会逃走。 毕竟他见她的每一次,她好像都在逃。也对,他是狐狸、是残忍的大灰狼,而对方是柔弱的小兔子,按说小兔子按照天性也总要逃的。 没想到,她却直直走了过来。 倾盆大雨之中,小兔子在一瞬间仿佛有了丝丝点点暴躁兔的意思。她拽开他的车门,直接上了副驾,不顾一身湿了他昂贵的坐垫,自顾自系上安全带。 甚至还毫不留情地甩了甩手,水滴溅在他精致的表盘上。 韩擎笑了,继续开车,没有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小兔子在气什么,在气他卑鄙地拆分了作品,一举将香浮世家的口碑一脚踩进泥潭。 但他其实也不是故意的。 毕竟当年定下这个计划的时候,他对小兔子的印象,不过只停留在一两面之缘而已。她对他来说,属于那种……不在意、平常也想不到她存在的存在。 那个时候,他没想过她才华卓著,没想到兰蕤会想得到她的加入。 更没办法预想到这样一天。自己会脑子犯病了开着车,大雨天满大街乱晃期待一个偶遇,然而,还真被他给偶遇上了。 他如今,其实也有些疑惑自己究竟在干嘛。 干嘛找她,干嘛让她上车?等着被兔子急了咬人吗? 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精神失常了? 雨继续淅沥沥地下。 打在车玻璃上,外面很喧嚣,车内很安静。 韩擎等着指责。 可身边的女孩,却迟迟没有说话。 韩擎不明白,从车前镜往她那边看去,瞬间愣了神。 那个小女孩,默默地,看着窗外,在他的副驾哭起来了。 突然一个刹车,叶真衣差不多没被安全带勒死。 韩擎的声音,有些克制的慌张与温柔“你怎么……” 随即,他自己先发现了那不该存在的诡异温柔,一怔,随即用一种类似压低了冷血的声音“没事回家哭,别在我车上哭!” 叶真衣本来还哭得挺优雅的,至少没哭出声。 被他一凶,愣了一下,突然开始小女孩一般地呜呜呜。 韩擎“……” 他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从来没有什么时候像这一刻一样,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欺负小女孩的大恶棍。 “真是的,烦死了,哭什么哭。” 他咬咬牙,偏过头去,叱咤商场的冷血大魔王,这一刻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再哭下车。” 明明这么说了,可说完就立刻后悔。他瞪着叶真衣,心里想着这只小兔子要是真的解安全带下车,他一定一把把她抓回来。 虽然也不知道抓回来要干什么,但他要把她抓回来。 可是,出乎意料地,叶真衣根本就没有很骨气地立刻摔门离开。 她只是坐直了身子,用一种很迷惑、很迷惑的眼神看着他。 “我不明白。” 她的眼泪还在掉,很无辜地问他“韩总……很讨厌我吗?” “可是如果讨厌,为什么之前的比赛还要送我裙子?那个时候,我还觉得你是个好人。” 她……觉得他是个好人。 好人? 韩擎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找烟。 他想抽烟,很想。 在这种女孩子面前慌乱了,想抽烟。还是这种又年纪小、又蠢兮兮的在女孩子,这不像他。 “你不要误会了,讨厌你?”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冷的,故作镇静的,让他自己都想要耻笑。 “我哪有时间讨厌你。你怎么样都无所谓,我是在对付华洛,这件事本来应该与你无关,只不过你恰好撞到枪口上而已。” 烟,点了起来。 韩擎猛吸了两口,空虚的肺部终于得到了满足。 不后悔。香浮世家是本来就要整的,有没有她他都会下死手整。她的存在,她那时候穿着他送的红裙子,站在舞台上的模样再明亮,兰蕤集团向自己在意的东西出手时,也绝不会手软。 “对付香浮世家时误伤了小兔子你,不好意思。”韩擎停了停,道,“不过,业界本来就是这样的,尔虞我诈、你争我夺。” “不是只有香氛,不是只有美丽的玻璃瓶,不是只有甜美的、粉红色的泡泡。” “所以,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小白兔。” “这样都要觉得不公平、都要哭的话,呵,以后有你哭的机会还多着呢。” 叶真衣默默擦掉了眼泪。 她其实本来也不是有意掉眼泪,尤其是在这种又不太熟、又阴险又坏的男人面前。 只是真的很生气。 而狭小逼仄的空间,又发酵了那样的气息,才一时没忍住…… 生气也没有用。 生气也没有用,事到如今,只有反省总结经验。 她想起在香浮世家开总结会的时候,华洛如是说。 她能明白,但不甘心。 怎么能甘心?像这样明显的、无耻的陷害和欺骗。 而加害者没有丝毫愧疚,还在身边振振有词、得意洋洋。 学校距离兰蕤总部并不远。 在雨中开了十几分钟就到了,一直开到叶真衣楼下。 叶真衣其实还有些想要说什么。 可是能说什么呢?连华洛都完全不是对手的上界大恶魔,她一个小姑娘别人根本不放在眼里,说什么也没有用,说不定为了自己的前途,还是不要招惹为好。 可是! “回去吧,”韩擎替她解开安全带,“我就不送你上楼了。不过,你还真就这么喜欢华洛么?为了他哭红了眼睛。” “劝你早点放弃吧,别做梦了。” “葳芳的大少爷,将来肯定是要找门当户对的女孩子的。除非你年纪轻轻就成为业界知名的调香师,或许还有一搏之力,可是,你行吗?” “香浮世家很快就会完蛋的,你要是守在那里,最后只能跟着华洛、跟着那条船一起沉掉。” “不如考虑来我们兰蕤?” “我把你捧成业界巨星,说不定……你将来还真有一线机会嫁给华洛。” “怎么样?”韩擎看着她,皮笑肉不笑,“来不来?” 他不是故意皮笑肉不笑。 是真的笑不出来。 与女孩那双明亮的黑瞳对视的那一瞬间,韩擎在期待的同时,竟然又有点害怕她真的会说“好”。 好在,小兔子还是那只爱做梦、不切实际的小兔子。 她下了车,雨中,抬起脚狠狠踢了韩擎的车门。 简直就是粗野、暴力。 韩擎从没见过她这幅样子,那一瞬间的想法是——真不愧是乡下小县城的女孩子!带劲! “你想也别想!你们兰蕤集团……尽可能地设计陷害,在网上和杂志上黑我们吧!我和华洛,是绝对不会服输的!” “呵……”韩擎笑了。 按着方向盘,看那只兔子炸毛,看她转身哒哒哒地消失在宿舍楼,差点没笑岔气。 行,小兔子就跟大灰狼斗,看谁不知死。 笑了一会儿,他又点起一支烟。 靠在座椅上,喃喃道“就真的那么喜欢他……吗?” 第五十五章:谁送的香水 韩擎抽完那只烟之后,开车回了办公室。 很奇怪。 明明才大笑过,烟也抽了,心情却还是不好。 他有点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是出去干什么的。 一回到办公室,又偏偏看到桌上放着新的一期《香语》,而封面标题大字还在继续狂黑华洛“巨星陨落”,估计又是王孟伟那边塞了钱的大作。 韩擎眯起眼睛。 想到刚才小姑娘踢他车门,指责他在网上黑华洛——其实他很想说,设计陷害香浮世家确实是他干的。 那个计划又坏又成功,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韩擎对于这样的胜利是得意的。 但后续不断请水军全网抹黑这样恶劣的事情,说真的,他还不至于这么lo。 都他妈是那个王孟伟的锅。 扔开杂志,韩擎正襟危坐,看了一会儿积压的材料。 却怎么都看不进去,整个人烦躁得很,也不知道怎么了,胸口好像压着什么东西一样,透不过起来。 他转头看向窗外。窗子还被雨水雾了一层,什么都看不清。 刚才,车里的窗子也是这样一幅光景。而那时候,是那个小女孩一边掉眼泪,一边可怜兮兮地看着这样雨水哗哗的窗子。 啧。 视线平移,落在办公室的陈列香水的书架上。 韩擎是香水公司的老板,却不是调香师,对香水很了解,却没有多少必然的热情——因而并没有特别高的收藏热情,书架上的陈列香并不算多。 虽然不多,却每一瓶都是经典。 好歹他也是“韩总”,书架上的香,很多都是这些年收到的国际香水大咖或收藏家赠送的名贵礼物。比如那瓶白的,是lesétoiles第一版“慧星美人”;旁边那瓶金黄的,小红莓经典限量的一代“无花果”,而侧面红黑相间的“嫉妒”,据说则是belle墨洛维?格拉斯原作的珍藏款。 可惜对他而言,不过只是些“瓶子”而已。但华歆每次来的时候,还都挺喜欢把玩他那些陈列的瓶子的。 那只小兔子……对香水的痴迷程度应该不亚于华歆。 而她又穷兮兮,看到这些的话,怕是要喜欢到疯掉。 这么想着,韩擎站起来,走到架子前。 这样一瓶一瓶的绝版香水,放在他这种不懂香的人手里,似乎太过暴殄天物了。 …… 韩擎在同一个大雨天,第二次莫名其妙开车出来。 这种行为很不像他,他自己也知道。 车子停在红绿灯路口时,他又鬼使神差看到一把很不合时宜的小花伞——之所以不合时宜,是因为打伞的并不是个小姑娘,而是个高挑少年。 再仔细一看,伞下的人很有点眼熟。 竟是那个不招人喜欢的黄毛小青年,正拎着两杯奶茶,脸上的表情傻兮兮、笑眯眯的。 那把小花伞,总不可能是他的伞。 韩擎眯起眼睛,一下子就猜到了——那只会是她的伞。 他拿着她的伞,在雨里很悠闲很轻快地漫步的样子,奶茶估计也是为她买的。 呵,韩擎眯起眼睛。 不过是个没气质的黄毛小混混而已,他不配。 那样的女孩,想宝石原石一样稍稍雕琢就可以闪闪发光的女孩,他远远不配。送奶茶?送再多的奶茶,也不可能最终得到她。 像那样的女孩,最终和她站在一起的如果是华洛的话……倒还算是勉强相配。 可惜,她跟华洛……也是不会有结果的。 女生宿舍502室,叶真衣听到铃声打开门,夏浮生钻进来“快快快快,你说想喝的奶茶。还热着呢,专门给你加了双双双份的珍珠。” “哇,我都说不用专程去买了,”叶真衣接过奶茶,赶紧又转身去给他找了条干毛巾,“浮生你看看你,淋得那么湿,当心感冒!” 夏浮生粲然一笑“不会的,我一向身体好。” “行了别吹,你还是赶紧擦一擦吧,然后赶紧去吹个头发。”叶真衣翻箱倒柜给他找吹风,“对了,雨那么大就别回去了,我囤了点粮,中午在我这边吃饭吧?” 夏浮生闻言眼睛一亮,很有点受宠若惊的羞涩“真的?那么好。” “嗯,不过我只会做泡面和简单的菜,可能……不会特别好吃。” “没关系,跟你一起吃吃吃泡面也很开心了,”夏浮生这么说着,人已经晃荡到了冰箱前,“嗯,我看看你都囤了什么啊,嗯?还有不少种蔬菜的啊,不然我我我来做饭吧。” 说着,已经娴熟地挑出来了萝卜和葱,拿去厨房。 “叮咚——” 这边厨房正忙着,门铃响了,叶真衣微微皱眉。 奇怪了,这么大雨天的会是谁呢?他们楼里快递的话,一般都是放在楼下快递柜里的。除非楼下的生鲜超市才会送东西上来,可是,她今天也没订水果呀? 打开门,快递小哥手里,是一个包装漂亮的方形礼盒? “叶真衣小姐是吧,请签收。” 叶真衣有写愣愣地看着对方手里的方形礼盒“这是……什么呀?” “花和礼物,名字签在这里。” 叶真衣稀里糊涂的,就把名字签上了,才想起来问“给我的吗,谁送的?” “一位要求匿名的客人送的,特别说了请您务必收下。” “匿名?”叶真衣更是疑惑了,她还从来没收到过匿名的礼物,该不会是送错人了?可再一抬头,送花的快递员居然已经走了! “哇,送花给你啊?是谁?” 夏浮生的手上还沾着葱屑,站在叶真衣身后,从她手中拿过那个盒子。 包的还真漂亮。所以是谁,胆子还挺大! 按说,整个兰蕤学院所有对叶真衣有兴趣的男生,应该都被他私底下警告过了吧?所有人都知道叶真衣是他夏浮生的,并不敢轻易招惹才对,怎么今天有人不知道死了? 礼盒打开,里面是好多好多亮晶晶的彩纸星星、白色和蓝色的昂贵永生花。 非常的少女心,可见对方差不多也是个讨好女孩子的老手了。 夏浮生正默默这么想着,叶真衣却一眼看见,躺在那些永生花中央的,竟然是…… “骗人的吧,墨洛维?格拉斯的……完美绅士。” 她粉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睛里闪着不敢置信的光芒。 冰凉的瓶子握在手里,如梦似幻,完完全全没有真实感。 “银灰色的‘完美绅士’,是1944年的第一版,据说,也只在第一版的时候发行过。之后都是黑色的瓶子了,银灰色的……就只有那么几百瓶。” “浮生,这是非常昂贵的绝版香啊!非常、非常、非常珍贵的。” “是谁?谁会送我这么名贵的香?” 叶真衣的第一反应,会不会是陈涉学长? 毕竟据她所知,能够收藏得起这么名贵的香氛的,也无非就是学长、华洛那几个人了吧?而学长曾经连白瓷皇后的分装都给过她,所以…… 可是,那却不是学长的字迹。 银灰色的瓶子旁边,是一张纸,星海一般深蓝色的特殊墨水,字迹是男生的笔迹,却不是陈涉那工整漂亮的字迹,而是很洒脱不羁的快草—— “送给真衣小姐圣诞树和小雪人很可爱,期待以后的作品。” “……”没有了,就这么寥寥一句。 叶真衣翻过卡片,背面是空白的,连个落款都没有。 叶真衣僵了片刻,轻轻地呼吸着,嘴唇颤抖着,脸颊变得玫瑰一样红。 “这是今天第三个人了。”她说。 “浮生,是有人喜欢我的香水的,这是今天第三个说喜欢我的圣诞夜小雪人和小松树的人了!虽然……那件作品不是那么完美,但是浮生你看,真的是有人喜欢的,不是像网上说的那样!” 她很激动,那一瞬间,夏浮生却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有些涩然,垂眸笑道“网上说的那些本、本来就不是真的啊。” “我不是、不是一直都在跟你说,说你的香水……肯定是会有很多人喜欢的。明明是我先跟你说了,说了很多次。” “嗯,是,你说的对。” 叶真衣点点头,手指依旧无法离开那诱人的玻璃香水瓶。 又把玩了好一会儿,抬头才发现夏浮生脸色不太对劲,有点发白。 “怎么了?”她有些担心,伸出手去摸他额头。 “不会是真的着凉了吧?哎浮生你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啊,快点再去吹吹,感冒就糟糕了。” “我没事,”夏浮生拿开她的手,摇摇头,站起身,“好了,我去给你做好吃的。” 他走到厨房拿了菜刀,开始娴熟地给蔬菜剥皮,切丝。忽然身后一阵嘈杂热浪,叶真衣拿起吹风机帮他吹起了头发。 那双漂亮的手,调制香水很灵活的手,在他微微泛黄的头发里来回。 从头皮处,炸裂到脊椎,酥酥麻麻。 夏浮生偷偷抿了抿唇,眼神暗了暗。 她还是他的小姑娘。他知道的,她懵懵懂懂,只会对他这样。 他不是怀疑她,更不是生她的气,只是…… 到底是谁?是谁送了她这么珍贵的东西。 第二天白天,夏浮生送叶真衣去香浮世家,专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华洛出来拿咖啡,看到他笑笑“才装的新的咖啡机,要不要尝尝?” “你送了真衣东西吗?”夏浮生问他。 华洛不解“什么?” “香水。” “啊,不是我送的,”华洛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一开始就说好了,店里真衣喜欢的香水都是可以随便拿回家的,可能你看到的就是她的‘收藏’。小夏你如果也有喜欢的,也可以随便拿走,要挑挑看吗?” 不是……他送的?夏浮生默然,微微皱眉。 不是他会是谁? 不过,确实兰蕤的话……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们朗朗一层,名贵的香水好多人都能买得起。也许,只是真衣之前比赛出了风头被人注意到了而已。 他守着她就好了,或许不需要这么草木皆兵。 …… 很快,学校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叶真衣本来也就只是普通地复习参加考试而已,只是觉得应该可以通过,并没有指望会有什么样厉害的结果。 没想到竟然直接考了年级第一名,而且综合成绩合算起来,差不多甩了第二名一百来分。 一时间,又成了校园一波讨论的新热度。 同班的白婷不无羡慕“哇真衣,你也太能考了吧,真不愧是学霸进来的,服了服了。” “你看这各科成绩,都快全满分了,咱们校史上都没你这样的猛人啊。” 成绩布告栏下,其它的同学也是一脸的崇拜。 “哇,这个叶真衣感觉跟我们简直是两个世界的生物了,不光考试,实践成绩也好厉害——猜识和复刻考试都是全年级最高分呢。” “废话,人家当然厉害了,毕竟是参加比赛还打到决赛的嘛。呵,要不是当时出了状况,说不定第一名都是她的呢。” 虽然最初没有指望取得特别好的成绩,但实际上考了第一名,叶真衣还是有点高兴的。 年级前十有额外奖学金。 虽然不多,但买香基金又更加丰富了。 那天叶真衣看完成绩就去香浮世家干活,进到店里后,发现气氛凝重。 第五十六章:小白兔修炼成精 “怎么了?” “唉~”赵天冀一脸叹息,丢给叶真衣新的期刊。 新的《香语》杂志,这一期又是巨大的标题,“圣诞夜双款香水第一期销量天差地别,兰蕤宣布停止与香浮世家一切合作”。 里面的内容又是一贯的无脑黑,写得还挺有可读性——内容大概是兰蕤韩总怜悯华洛自己创业不容易,因而特意给了他“圣诞夜”的制作却,然后却被不用心的作品给欺诈了很受伤一样。 可以想象,没一波通稿下去,网络上又要引起一次争论。 “怎么会……兰蕤真的和咱们公司停止合作了吗?”叶真衣还有点天真地问。 “没有,没有停止合作!这就是韩擎阴险的地方,”赵天冀叹道,“他是想要控制香浮世家,不是想要毁掉香浮世家。所以这件事问道他脸上,他一定还是会推说不知道,然后各种道歉保证彻查!” “但这件事肯定背地里毫无疑问就是他指使的!他就是如此阴险的一个人,天天净干这种捅暗刀子不承认的事情。” 赵天冀正怒着,吴安琪踏着高跟鞋从外面走进来。 “糟糕了,现在旺盛又有新话题了。” 新的一波网络讨论里,不知道是谁带头八出了一件事,那就是兰蕤“圣诞夜”从香浮世家借走的调香师,并非华洛本人。 我就说!这就对了嘛,那种香水根本不是华洛的水准呀。 不过华洛这样做也很过分啊,找一个完全没有才华的人替代自己。 华洛是不是也才尽了,才会找人来替代……但是这个香浮世家的‘叶真衣’到底是谁啊?没听过啊? 华洛那边,从圣诞节一直被黑到过年那么久都没说什么,难得发了回火。直接给韩擎打了电话“擎哥,圣诞夜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大家心里清楚,一直发通稿说我就算了,现在又想怎么样,把真衣也牵扯进来?” 挂掉电话之后,华洛拿了一支烟。 叶真衣“华洛,调香师不能抽烟的,会损坏嗅觉和味觉。”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愣。 是了,她竟然忘了华洛已经……不过,嗅觉丧失也不是永远的事情,还是不能随便抽烟啊。 华洛那边眼神暗了暗,乖乖掐灭了烟“嗯,你说的也对。” “很失望吗?调香业界并不是想象中那样一片纯净的天地。” “想当一个调香师,各种各样你想到想不到的行业倾轧,算计、陷害和类似这一类的恶意中伤,你要早点有心理准备。” “嗯。”叶真衣点了点头。 她以前不懂,但如今已经多少有了些心理准备。 行业不是一片纯净的天际,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听。 之前,在车上,韩擎已经微笑着,把残忍的业界真相告诉过她。告诉过她不要太天真,告诉过她,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她以为的那种简单、纯净而香甜的地方。 她不想接受,却不得不接受。 眼前,华洛站在床边。窗帘的阴翳打下来,他皱着眉的侧脸显得有些孤寂。 这个世界上,是有“纯净”的。 叶真衣这么模糊地想着,不管那个韩擎……不管兰蕤有多卑鄙,有华洛在、有香浮世家在,香水的世界里就还有纯净的地方,一定。 “一直被这样抹黑下去,总觉得投资那边……恐怕更难拿了。”吴安琪叹气,喃喃道。 赵天冀安慰她“会有办法的。” “当然会有办法。”华洛也道,“不管被如何倾轧,我们香浮世家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就放弃。” …… 很快,寒假过去了。 香浮世家这边的投资商关系并没有成功缓解,店内资金进一步紧张。 店员小姑娘走了好几个。最近,就前台小妹也偷偷跟叶真衣说过考虑要辞职。 “我很舍不得大家的,可是毕竟一直在出不怎么好的新闻,感觉整个品牌前途未卜。” “我倒是很想留下来,可是我家里人一直催我重新找工作,这样下去……很难继续在这里上班了。” 好在,资金虽然紧张,店内客流和销量却没有减少。 而为了更多地吸引新老顾客,香浮世家近期又进行了一波香水的换代和改良。在此期间,华洛的嗅觉仍旧是时好时坏,所以修改的重任基本就落在了叶真衣和吴安琪的手里。 以至于叶真衣埋头在香浮世家的时间骤增,而留在学校里上课的时间骤减。 尤其是有些思想理论、数学英语一类的课程,本来就不明白上它们的意义是什么,叶真衣在这种课上一直缺勤。 直到有一天,突然听说某理论课缺勤三次就不给分了。 “是、是这样吗?” “哎,是啊,学期一开始就说了,你不知道吗?”白婷惊讶,“那个老师一直很严格的,三次签到没签肯定及不了格了,妈呀原来真衣你一直都没来啊?大课教室两百多人,我都没发现你一直没来哎。” 叶真衣“那我怎么办?岂不是挂定了?” “按说是死定了。”白婷想了想,“不过你在一年级还蛮出名的,上次葳蕤奖的事情,估计很多老师都知道你。不然……你就厚脸皮点,下次上课时去找老师卖个萌,看看能不能获得谅解、起死回生?” 叶真衣一向不是个厚脸皮的人。 但有的时候为了生存,也没办法。 于是找好下一次上课的时间,她早早来到教室,在签到时惴惴不安地翻开签到本,打算面对一大堆的小红x。 却没想到,签到表里她名字后面竟是满的。 那字迹……她认得。 正想着,那人已经来到他身后“咦,真衣,你你你今天来了啊?” “浮生!你、你一直在帮我签名听课?” 夏浮生点点头,他不仅帮她签了名,还从包里找出听课笔记本“给,期末考试要考的东西。” “咦……”叶真衣更是惊讶,“你还帮我记了笔记?” 可是,夏浮生记笔记? 她怎么记得他最不爱听课了,就连自己上课应该都不会记笔记的吧! “不一样!”夏浮生瞧了她一眼,脸一红,“我我我考试成绩又不好,低空飞过就可以了,你你你可是奖学金优等生啊,你还指望着奖学金买香水呐不是?” 叶真衣看着他。 教室的窗子透过阳光,打在夏浮生略微泛金的头发上。他穿着一件米黄色的t恤,和那天头发的颜色很相配,又是那种天然干净的阳光、柑橘的气息。 忽然觉得很幸运。 在她无暇顾及很多琐屑小事的时候,他好像总是会来帮她。 从小到大,都是他的存在让她的人生轻松了很多,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没有他会怎么样。 那天下课后,夏浮生送她回香浮世家,又给她买了奶茶。 那天的炭烧奶茶特别好喝。 一杯奶茶,叶真衣从学校喝到香浮世家都没有喝完。 进了店里,却看到赵天冀屁股对着她,正在墙角鬼鬼祟祟。她不解上前,从背后拍了他一掌。 “天冀哥,你在干嘛呢?” “嘘,”赵天冀小声道,“兰蕤的大魔王,大魔王他又来找华洛了!” 兰蕤的大魔王,韩擎吗? 叶真衣正皱眉,身后吴安琪推了推她,把茶盘交给她“叶真衣,你去给里面倒杯水。” 赵天冀“我去倒吧。” “让她去倒,”吴安琪说,“作为作品被对方公司抨击成那种不像话的调香师,让她去直面一下暴风雨也是好的。” 叶真衣端着热茶,走到华洛办公室门口,正好听见韩擎的声音。 “小洛,这样不太妙的风评下,修叔那边的投资既然都一直在观望,其他投资商也都按兵不动了吧?说实话,你们的资金还能支持多久?两个月?一个月?两个星期。” 华洛冷冷看着他“修叔会考虑撤资,还不是拜你们兰蕤一直在对外放‘不再合作’的消息所赐?” 韩擎勾了勾唇角,做出为难的样子“这个,我也没办法啊。圣诞香水的风评出现问题,不再合作其实是爷爷的决定,我正在努力斡旋。” “够了!”华洛道,“擎哥你那些商场上的套话就不用在我面前说了好吗?圣诞香水为什么会出问题你自己最清楚,销量数字差我也不相信——叶真衣的水准放在那里,她的香比华歆的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差距,评价也绝不可能这么两极!” “你想要什么,兰蕤想要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但擎哥我真没想过你连一个无辜的小姑娘都不放过,你想怎么样冲着我来,欺骗一个小女孩真的很有趣?” “呵。”韩擎轻笑一声。 “无辜的小女孩?我欺骗她?华洛你还真是好笑,明明销量确实有差距,更别说那么多权威的点评师一起发声差评,那么多舆论我买得动吗?” “东西做得不好就承认,是你自己判断失误,选择那种毫无经验的小女孩拖垮了你们整个香浮世家的声誉。现在,就只有接受兰蕤资本的投资才能挽回了,希望你仔细考虑我的offer,不要感情用事一错再错。” “擎哥,何必呢?”华洛垂眸,摇摇头。 “兰蕤究竟是为什么……一直想要控股香浮世家?我开的不过是一家小小的店而已,哪怕是十年、二十年之后,也绝对威胁不到兰蕤在业界的地位。” “擎哥你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在上面参上一脚?你在怕什么吗?是怕我,还是怕叶真衣的才能?” “才能?哈哈哈,”韩擎大小,“那个小姑娘她?她要是有才能的话……” 他笑着,却直觉身后有什么不对。 回过头,叶真衣正站在门口。她走进来,放下杯子。 “安琪姐让我来送水。” …… 韩擎整个人僵了一瞬间。 那很不像他,但他那一瞬间确实慌了。 就像上一次被她在背后听他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同样的事情居然又来了一次! 韩擎苦笑。 曾经送裙子的时候,估计他在小兔子的心目中还“是个好人”吧。 但后来那个好人人设就立不住了。从第一次在背后说她不行,第二次设计拆分她的香水,如今又……大概他在她心里,已经从坏人升级成四角大魔王,再又变成八角大魔王了吧。 当然,一回生二回熟,小白兔也修炼成精了。 第一回,小兔子还很震惊。第二回雨天叫她上车,她还会掉眼泪。 这次不了。 她很镇定,还给他倒水,虽然那明显是给仇人倒水的眼神。 既然都是仇人了,韩擎便眯起眼睛,扯起一抹恶意兮兮的笑“小兔子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好呢?” 叶真衣没理他,走过去给华洛倒茶。 没想到华洛微微皱眉,一把拉过她的手腕。 “你身上,怎么会有‘完美绅士’的香味?” “有人送我的。”叶真衣说。 “送你?谁会送你这个?”华洛问她,“你知道初版的完美绅士现在要多少钱吗?更不要说……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了吧。” “是别人送我的,”叶真衣道,“写着我的名字,让人送到宿舍门口,可我不知道是谁。” “这样啊……”华洛沉吟片刻,忽然抬头,目光犀利看向韩擎。 而韩擎却只是悠悠然往沙发上一靠。 叶真衣走后,华洛笑了几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匿名粉丝,竟然会送真衣这么贵重的东西。哎?说起来我记得初版的‘完美绅士’,擎哥书柜上就有一瓶呢。” 韩擎笑笑“嗯,还在我架子上呢,哪天有空来我办公室看看?” 华洛起身,看着韩擎“她是我先发现的,绝不可能让给你。” 韩擎冷笑“虽然是你先发现的,但你我都清楚。她在你这里绝对不会有前途,你能给她什么?资源?关系?一展才华的舞台?算了吧华洛,你只会耽误她的才华。” 他这么说着,又眯眼看着华洛“对了,不是听说你鼻子不行了吗?我看还挺好的啊,那么细微的香味都闻得到。既然鼻子还好好的,怎么自己不继续像以前一样出你那种一上市就引起轰动的香水了?” “我倒是希望能好,”华洛道,“说不定哪天好了,你就再也不用打香浮世家的主意了。” 他喝了一口茶“韩总日理万机,没有什么别的事情的话,喝杯红茶就回去吧。” “今天的offer,你再认真考虑一下。”韩擎于是起身,居高临下道。 “不管你怎么抵抗,将来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把香浮世家和叶真衣都签到兰蕤旗下的,你等着。” 叶真衣深呼一口气,拿着茶盘从办公室走廊走回来,赵天冀马上就跑过来“哇,真衣你没事吧。” 叶真衣摇摇头“没事,哎天冀哥,有客人好像要找香水,你去招呼客人吧!” 店面里,果然几个女孩正在东张西望,看到赵天冀过来“帅哥帅哥,你们香浮世家就是卖兰蕤圣诞夜小雪松那家店吧?” 赵天冀眨眨眼“呃,是。” “哎呀,太好了!兰蕤那边的圣诞夜断货好久了,所以专程来找你们这里有没有一样的呢。有吗有吗?” “我们都很喜欢那款香呢,超级有趣的,瓶子漂亮,时间久了也比别的香水耐闻,有的话一定要人手一瓶。” 赵天冀赶紧忙不迭“有有有,咳,兰蕤小松树、小雪人同款的话,我们这边已经上架了哦,本来就是我们这里设计师的作品嘛。” 说着偷偷回过头,跟叶真衣眨了个眼。 …… 隔日清早,华洛还没有来。 叶真衣刚一踏入店内,吴安琪就冲她招了招手,有些神神秘秘道“小姑娘、小姑娘你过来!” “你看这个。” 第五十七章:花黎来了 吴安琪的手中,是一个华丽的宣传色。 叶真衣认得那封面上精致的灰色设计——那是a,也就是华洛之前带她一起看过的erfuraards的大赛。 a——“调香师个人技能”年度赛事。 常年由国际知名奢侈品香水公司联合赞助举办,每一年,各国新锐调香爱好者都会在国内努力争取出线资格,走上世界的舞台,与最强的对手们竞争、角逐。 是世界各国调香师们大展身手的舞台,同时也是belle、lesétoiles、小红莓等大牌争抢新锐调香师的修罗场。 “国内的a预赛将在今年夏天举行,海选就在不久后,”吴安琪说,“真衣,我希望你能报名参加。” 叶真衣“我?” 吴安琪点点头。 “你应该知道的吧,就算华洛身为葳芳的少爷,当年也是因为在国内拿过第二名,后来又在国际上获了奖才得到了普遍认可。” “而华歆虽然也是葳芳的少爷,虽然也有才华,但在主流香水杂志上始终得不到认可,我认为其中就有他没有拿过奖的缘故。” “所以说!你要是得奖了,真衣,小姑娘,你就名正言顺是华洛的继任者了!咱们香浮世家从此就不用愁了,你作为我们的首席调香师又是a大赛的获奖选手,谁都会心服口服的!” “以后也就再也不能有香水杂志和网络舆论随便造你的谣、说你的坏话了。如果你是获奖选手的话,他们是不敢的!” “……” 叶真衣说实话,听得有些心动。 但心动归心动,自己几斤几两又不是不知道。 叶真衣至今深深记得,之前在视频上看到过的a决赛上大神们,手法都像是变魔术一般。像那样高超的技艺,她目前还远远不具备。 “我还什么都不懂,安琪姐……那种比赛里有好多厉害的前辈,我的话,很可能没有办法得奖。” “没有得奖也没关系的。”吴安琪说。 “像你这种级别的初学者调香师,谁也不会要你一定走到国际比赛那么远。只要能在国内得到好的名次,同样会让业界注意到你。这可是难能可贵一下就打响知名度的机会,而且我认为你是有机会拿奖的!” 吴安琪停了停,又道“你必须报名a,而且要努力取得一个好名次。” “否则,我想我会建议华洛,从得奖选手里选择聘任香浮世家之后的首席调香师,而不是这样慢慢地等你成长。” “毕竟,咱们品牌不能就这么一直等,等你一个人长大——你也知道,我们的处境越来越艰难,等不起你一个人。” 她说着,放下一摞材料“这是参赛表,剩下是相关材料,你看一看,然后把这些签了吧。” 厚厚的材料砸在桌上。 叶真衣刚拿起笔,华洛走了进来“真衣,你在干嘛,这是什么?” 他看了几眼桌上,一把夺过叶真衣手中的报名表“真衣,你要参加a?为什么不跟我说,后面这些文件又是什么?” “是她与我们香浮世家的合约。”吴安琪道。 “既然要她去参加a,就得先签好卖身契。不然万一得了奖翅膀长硬了,还不知道飞到哪里去呢?” 她说着,自顾自从华洛手中抢下表格“你,继续签。” 华洛夺回那张表,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他转向叶真衣,眼神难得有些埋怨“你是傻的吗?” “像这种签名字就会在法律上有问题的东西,怎么可以随便签?” “安琪姐也是,她是信任你才会听你的,你怎么能让她签这种东西?” …… 合同,最终没签成。 全部被华洛扔进碎纸机里“我不同意真衣去参加a。” 吴安琪依旧据理力争“华洛,你怎么能对她这么没信心?不是你一直说她的天赋绝无仅有的吗!更何况,也不是非要得奖,锻炼一下也好啊!” “安琪姐,你明知道以a的水准,就算华歆去了都不一定能在全国出线,她去做什么?只是浪费时间罢了。a是专业竞赛,不是新人‘锻炼’的地方,那种地方不适合她!” 吴安琪不解“可是华洛,不参加a她的出头之日在哪里,你还要保护她到什么时候?如今我们自身难保,不能放过任何机会才行!如果她能得奖,从声誉上能给公司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也能让那些犹豫不决的股东……” 华洛摇摇头,只是斩钉截铁道“叶真衣,你听我的,不准去。” 华洛走后,吴安琪把叶真衣拉到一边“你别听他的,a你必须去!” “他不让你去,是怕你被对手吓坏了,毕竟每一年在a赛场上都有心理崩溃的选手。可是真的,华洛这样的保护过度会让你最终没办法成长,所以你听我的,一定要去。” ……去吗? 一边是华洛的斩钉截铁,一边是安琪姐放手一搏的劝说。到底去还是不去? 叶真衣略微沉吟,拿不定主意。 同一时间,华宅。 “小歆,你真的今年就要去参加a吗?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女人虽然脸上没有皱纹,但看起来也并不是很年轻,风韵犹存,正是华歆的母亲。 “妈,”华歆垂眸道,“华洛14岁就在a拿了国际奖,而我今年已经20岁了。” 华母端来牛奶和茶饼“小歆,你其实也不用处处跟华洛比的,反正他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而你是葳芳的首席调香师,将来整个公司……” “妈妈是觉得我不如华洛,拿不到他当年能够拿到的奖项,是吗?” “怎、怎么可能呀!”华母忙笑道,“只是你不是才接手公司的事情吗,今年都那么忙了,再参加比赛,妈怕你身体吃不消……” 华歆“以后只会更忙。” 华歆“妈,你就别担心了,不管是葳芳还是a,都我早就该拿到的东西。” “我会一一紧紧抓在手里,一个也不放过的。” …… a网上报名的最后一天,叶真衣还是犹豫着填写了报名表。 她想着,无论如何先报名吧。 大不了到时报了名之后不去就是了。但是如果没报名,之后再想后悔就来不及了。 报名一周后,比赛要求选手现场确认。 叶真衣很低调地去了会场,迎头就遇上了宿敌华歆。 华歆“呵?你也参加a啊,话说,今天你的那个青梅竹马跟屁虫呢?” 叶真衣“呃,你天天都在身边的未婚妻呢?” “……” “……” 夏浮生在上课,高云碧也在上课。难得这边落单的两个人一起去确认,拿了参赛名牌。 “圣诞作品被拆分,我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这件事情我对擎哥也很生气。”华歆叹道。 “明明我们的那两套香氛,是设计出来在一起才有更好的效果的,我真没想到擎哥会为了噱头和商业运作这样不尊重地对待我的作品……以后再和他合作,我会小心。” 说着,却听见身边叶真衣“啊”了一声。 她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华歆,我、我刚才随身的包包好像丢在确认报名的地方了。” “呵,报个名包你都能丢?怎么人顺便也不丢了?” 华歆眯起眼睛,一脸的鄙视。 …… “不在哎。奇怪了,我明明记得刚才是放在这里的。” “不急,”华歆捏了捏眉心,“已经找了保安查看,监控调出来之前等着吧。楼上有休息室内,你就放宽心,跟我一起上去喝杯咖啡吧。” “我、我不上去!”叶真衣忙摇头,“兰蕤大魔王的办公室不是在上面吗?” “兰蕤大魔王?噗,你说擎哥吗?”华歆笑道,“怎么,你怕他?” “也不是怕……”叶真衣嘟囔。 她就是不想见到韩擎那张阴险兮兮的脸而已。 “是,擎哥的办公室也在楼上没错,不过他不一定在的。而且偷偷告诉你,他办公室里有很多绝版香水的,像是完美绅士,还有第一版的‘慧星美人’等等。基本上可以说除了白瓷皇后全部都在了,你就不想看看吗?” “……”叶真衣眼睛亮了。 她讨厌韩擎,但是想看香水。 华歆觉得真是好笑——这个女孩子真的单纯,简直就是个香水痴人似的。当年在白瓷皇后面前走不动路,如今听到韩擎那里有绝版香水,连“大魔王”都不怕了。 兰蕤顶楼有专门的指纹卡锁,但华歆毕竟是亲戚小少爷,直接一按就刷了进去。 华歆带着叶真衣,一路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往韩擎的办公室走“擎哥他们这一层是总裁和副总专用的,人很少,一般上不来。” 正走着,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王总,画春堂那边合作的事情,已经全部协商妥当了。”谄媚的声音。 继而是王孟伟的声音,冷哼了一下,十分不屑“总算没无理要求了?” “没有了没有了都谈妥了,不过那边狮子大开口,咱们可是损失了不少啊~~~” “呵”,王孟伟冷笑道,“是啊,百年老店画春堂也真是会做生意啊?只不过要那个陈涉退掉一个葳蕤奖的破赛而已,竟然好意思问我们要了那么多东西——不仅要求了a的参赛名额,产品合作还要求三七分成,一副贪心不足死不要脸的嘴脸,真是可恶。” 华歆“……” “算了,已经这样了,吃点亏就吃点亏吧,”王孟伟继续道,“《香物志》那边又怎么样了?这次要上的文章,他们又要多少版面费才给过?” “这个,王总啊……《香物志》的主编比较偏心华洛你是知道的,无论如何也不肯登那篇文章,不然,还是登在《香语》上吧。” “可恶!”王孟伟不满道,“网上显示的销量都两极那样了,《香物志》的主编到底跟华洛什么关系,还硬撑着不肯服软?那这样,你再去沟通一下,就说那款香反正不是华洛做的,我们不带华洛的名字了,只说香浮世家,总不能再不行了吧?” 一番话,叶真衣和华歆,全部听得一清二楚。 ……卑鄙。 好卑鄙! 果然陈涉退赛,还有网络上的那些舆论,都是兰蕤这边在背后搞的鬼! 身边华歆比叶真衣还气,直接飞起一脚,踹门走进了副总办公室。 “王伯伯,呵,我真没想到。” “逼陈涉退赛,故意拆分我和叶真衣一起做好的套盒作品……竟然真的都是你们计划好的,为了什么?” “别说你们这么做是为了我?难道在你和擎哥眼里,我的实力就是这样而已——没办法在校际联赛打败陈涉,也没办法在华洛之后独当一面,所以需要你们插手,替我‘肃清’对手?!” “少爷少爷,不是的,您误会了。”王孟伟赶紧赔笑脸。 这边的吵闹声,让韩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走过来“啊,小歆你来了,咦,还有小兔子?” “擎哥,我现在要走了,”华歆道,“叶真衣,你也跟我一起走。” 韩擎“怎么了?小歆怎么心情那么不好,发生什么了?不留下来喝杯咖啡吗?” “擎哥,”擦身而过时,华歆道,“谢谢你一直以来那么替我的事情操心,但以后我的事情,不要你管!要是被我发现兰蕤再随意插手我的事情,我会劝爸爸停止和你们这边的一切合作。” 韩擎微微眯起眼睛。 “韩总,其实上一次在车上,我有话没有说。”叶真衣也咬着嘴唇道。 “就是……不管你们再在背地里算计什么,我都是一定会保护华洛的!” 韩擎“哦?”了一声,抱着双手勾起了嘴角,眼底却露出冰冷。 “保护华洛?” “就凭你?” “也许做不到,”叶真衣道,“但我想……尽我所能,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再也不让你这样的人伤害他。” “是吗?”韩擎笑笑,“那就试试看啊?” …… 叶真衣回到香浮世家时,华洛在等她。 “你还是不听我的话去报名了?” 叶真衣有些发憷,默默瑟缩了一下。 “你坐下。”华洛道。 “叶真衣你听好,我不让你报名,不是像安琪姐说的那样怕你崩溃——就你这么钝的性格,你不会崩溃的,我不怕这个。” “我不让你去,只是因为知道你一定拿不到奖,不想让你浪费时间,你到底明不明白?” 叶真衣“……” 其实,她当然也知道自己多半是拿不到奖的。可是这种话从一直很相信她、说她有才华的华洛嘴里说出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到底,怎么了?难道如今的她在他眼里,已经不复之前的光华了? “也许……能拿到呢?”她小声道,带着一点点的的倔强。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也许呢? 也许她能拿到奖呢,为什么华洛不相信她? “拿不到的,”华洛说,“因为现在的你,还存在着重大缺陷。所以,一定是拿不到的。” 叶真衣震住了。 重大缺陷……她还从来没有被华洛说过这样严重的话。 重大缺陷,她吗?她是知道自己不够聪明,知道自己经验太少,可是,重大缺陷?她的身上存在重大缺陷?是什么? “你沉迷香氛,喜欢香,在香水的世界里过得很幸福,”华洛笑笑,“直到目前为止,调香对你来说,带来的快乐远远多过于痛苦,我说的对吗?” 叶真衣“……” 叶真衣“这样,难道不好吗?” 她喜欢香,所以感到幸福,这有什么不对吗?喜欢的东西带来的是快乐而不是痛苦,这难道不是刚好的事情吗?华洛不是说过,正因为她快乐,正因为她那么喜欢香,她的小甜香才会那样的诱人、那样的与众不同。 “是,你的小甜香是很好,作为商品价值也是足够的,你可以成为那样的调香师,我其实也是打算将你培养成那样的调香师的。”华洛道。 “但是a不一样。” “a是职业的舞台,不是你这样的调香师能够登上的舞台。我……该怎么跟你形容呢,真衣,假设我们是拍电视剧的话,现在的你已经充分具有做一个成功的偶像剧女演员的素质——你天然可爱、漂亮、有观众缘,这样的你,已经非常具有独特的商业价值。” “可是a大赛,却是飙演技、飙实力的地方。” “在那样的舞台上,全是身经百战的老戏骨,他们的嗅觉灵敏,手艺经过特殊的训练,甚至很多国际选手有着同香水大师墨洛维?格拉斯和文森特?坎贝尔他们相差不远的素质。” “那样的舞台,一旦经历,会彻底改变你。” “一旦你登上了那样的舞台,香水世界就再也不是你的‘避难所’,再也不是你逃避现实的美丽地方。它会变得很黑暗、很残酷,以前带给你多少快乐,就将会带给你多少折磨。” “你会成长,但会痛苦,非常痛苦。” “你对调香的态度,再也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只是懵懂、单纯、一心一意的‘喜欢’。你会开始追求以前不曾不追求的精湛技艺、会追名逐利,会不断拿自己和别人比较。” “你或许会变得像华歆一样努力、阴沉,或许会发现一个新的自己,或许会永远找不到自己,永远找不回那个香香甜甜的世界,找不回属于你的特殊魅力。” “a就是那样的地方,它成就了很多人,也毁了很多人。” “而你很珍贵,你的香氛世界很美丽,所以我想保护你的那个世界。那个脆弱、单纯,透明而美好的世界。”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因为我不知道历经残酷厮杀的你,还会不会是现在这个拥有美好魔法的甜甜的你。所以我宁可你不要经历、不要改变。” “……”叶真衣说不出话来了。 她从没想过,还有那么复杂的事情。 她的香氛,是甜的。华洛说,正因为她古怪而懵懂,她的香才能有那种古灵精怪的香甜。 而华歆就不一样。 华歆的香是多变的。时而甜腻,时而冷漠,时而高调又犀利,时而华丽又低糜,他是有很多面的调香师,而她擅长的香氛只有那一种。 华洛说,只擅长一种也是好事。因为反正她擅长的那一种香氛,刚好是市场最亘古不变、最主流的清甜香气。 她可以一直走自己的路线,一条路走下去,就算不经历苦难,只看着美好的事情,也一定能取得不错的成绩。 尽管其实存在“重大缺陷”,无法做其他的香水。只能甜,不能苦,却也是可以在这条路上长长久久地走下去的。 关键在于,她想不想。 是选择轻松光明的道路,还是踏上荆棘丛生的试炼。 回到宿舍,叶真衣打开门,发现里面的灯竟然是亮着的。 “咦……” 红色的行李箱,洗澡的声音。有人在用浴室,叶真衣愣了愣,跑到卧室发现那个一直是空的,系着“花黎”名牌的床,今天终于有了铺盖。 小雏菊的公主被,她的室友来了! 花黎洗完了澡,发现自己忘记拿换洗衣服进来。 之前花洒声太大,也没听到有人回来了。就这么把浴巾稍微裹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光着脚去拿衣服,结果—— “哇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是赤裸裸的坦诚相见呢。 第五十八章:酒吧冲突 叶真衣曾经想过,室友“花黎”有着那么动听的名字,人应该也会很漂亮。 但实际的漂亮程度,还是远远超过了她最初的想象。 花黎的头发是栗子色的,微微泛着红棕。 花黎有着高挑窈窕的身段,和牛奶一般白皙顺滑的皮肤。 花黎是百变的。 很会打扮,每天的装扮都不一样。前天还是带着眼镜的知性淑女装,昨天就变成了古灵精怪的小恶魔,今天则是西部牛仔打扮的大美女,戴着羊皮帽很帅气的样子。 这样的女孩子,性格也很开朗。 “叶真衣,叶真衣,咱们晚上去酒吧喝酒吧!” 似乎,有点过于开朗了。 叶真衣正坐在窗台,放下调香棒“呃……” 说实话,这几天她已经陪着新室友花黎做过很多事情了。 比如逛街,比如熟悉校园,比如社团活动——刚刚入学三天而已,花黎居然已经签下了十个社团,从舞蹈社到国粹艺术皮影戏社,可谓兴趣广泛至极。 花黎“好啦好啦,你就别整日一天到晚的坐在屋子里研香了,多闷啊。我已经查到了学校不远的商业区有间貌似很火的酒吧,一起去看看呀!” 叶真衣不是不想花时间陪陪新室友。 只是这几天,她为了陪花黎去这去那的已经在学校和香浮世家那边分别请了好几次假了,学习和工作进度都直线落后中! “不……那个,”于是这次,不得不婉言谢绝,“其实我不怎么会喝酒的。” 花黎“那就不喝酒,只跳舞呢!” “我,咳,也不会跳舞。” “哈啊?既不会喝酒也不会跳舞?哇你这丫头……”花黎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所以你以前都不会经常去这种酒吧玩的吗?不是吧,在这种无聊的学校念书,你每天不去喝酒趴体,长夜漫漫该如何度过啊?岂不是要闷死了?” “不会闷啊,”叶真衣说,“我在寝室……调香,很充实的。” “充实?” “是啊,晚上的话,在房间里复习白天课上的内容,复习完之后就去做一做香,有时候灵感爆发,能做出来非常不错的香水呢。”叶真衣喃喃道,“而且,在星空下调香,氛围很好的。” 花黎“……” 花黎“…………呵。” 花黎“你这个人……就这么沉迷学习的吗?!上课还不够下课还来?啊啊啊,可恶,我明白了,我就知道——我早该猜到爸妈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给我,给我自由自在的生活!果然,居然给我安排了一个书呆子室友!” “呜,太欺诈了,看你长得那么漂亮,我还以为你肯定和我一样是个玩咖呢!没想到啊没想到,”看着一窗台,“竟然是个一本正经调香重度痴迷者!” 看她无语问苍天状,叶真衣也很疑惑。 她不明白。 “痴迷调香不是英国的吗?不痴迷的话,就不会来念这个学校了吧?” 花黎“……” “才不是!”花黎恨不得以头抢窗,“话说这个学校里大部分学生都不是因为沉迷调香才来念这个学校的吧?多半都是没得选或者被父母逼迫的呀!像我,就是因为之前在法国的时候不听话好好念书,才被爸妈送来这种鸟不生蛋寄宿大学过苦日子的哎。” “真是没想到,居然有人是真心喜欢这种地方的!实名羡慕,真的,好羡慕你这种有爱的啊。” 叶真衣越听越不明白了,迷惑连“花黎你……不喜欢香水?” “不喜欢,”花黎叹道,“虽然我家里其实是做这一行的,可是我真的没兴趣——天天香兮兮的腻不腻啊?头都晕啦,好啦真衣,今天就放松一天,陪我去喝酒好嘛!” 她靠近卖萌,眨着一双栗子色的大眼睛。 叶真衣再次确定她的鼻梁是真的很高,五官深邃漂亮。 “你之前说,你是在法国念书的。所以花黎你是在外国长大的吗?你有外国血统?” “嗯,我在巴黎出生长大的,”花黎很得意,“爸爸是法国人,所以确实有一半法国血统的哦,不过我长得比较像妈妈啦!” “法国巴黎……”叶真衣喃喃,满心的向往,“真好啊。” 法国巴黎,世界的香水之都。 著名的香水品牌belle,lesétoiles,del'or等等……可都在法国呢。 什么时候能有机会,成为真正的调香师,出差去法国看一看啊。 面前,花黎还在劝诱她“所以叶真衣你看,我一个法国人,不远万里来到这边这种荒凉的小学校跟你相遇,这可是不可多得缘分啊~所以你怎么能不好好欢迎一下我呢,啊啊啊,话说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跟我去喝酒?” 花黎原地思索片刻“有了!” “这个的话,既然你那么沉迷香水,绝对足够引诱你跟我喝酒!” 她说着转身哒哒哒回了卧室,搬出行李箱,从里面取出一只淡紫色的信封。 “陪我去喝酒这个就给你,要不要!” 信封里,是一张用螺钿雕刻着漂亮的紫色玫瑰,非常精密的小卡片。上面印着一句法文—— lend’unenuitd’été 叶真衣不认得法文,却认得这个句子。 “仲夏夜之梦”,法国最著名的香水品牌belle那款人尽皆知的经典香水,淡紫色的瓶身上,就印着这样一句话。 而此刻在她眼前的,则是一张belle“仲夏夜之梦”邀请券。 自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由法国国宝级调香师墨洛维?格拉斯创立以来,法国belle隔年都有举办“仲夏夜之梦”全球香会的习俗。 每年仲夏,在各国的美丽都市,邀请世界各大品牌的著名调香师齐聚一堂。 而今年belle的仲夏夜,正是在有“东方巴黎”之称的s市举办。好多只在电视上、在宣传册上见过的外国著名调香师,都会来s市,只是…… 只是,“仲夏夜之梦”因为名额有限,邀请券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拿到的。 按说国内只有华洛、韩擎那一类的人有可能拿到,所以花黎手上为什么会有? “啊,是别人给我爸爸,我爸爸给我的。”花黎说,“可以让给你的哦,给着这个不仅自己可以出席香会,还能外带一个人——和世界著名的调香师们近距离接触的难得机会,你想不想要?” 当然想要。 叶真衣点头。 盯着那邀请券,像是猫儿盯着鱼一般。 “那就一起去喝酒啦!就一次,你陪我去,我就把招待券给你——反正我自己也根本就不想去嘛。” …… 晚上八点整,夜店风的花黎整装待发。 一身黑色紧身的抹胸超短裙,头发高高地扎起来,夜店风的花黎……也好美。 只可惜,她对着镜子抹上鲜红色的口红之后,转头看见了叶真衣普通的t恤和a字裙。 “……” “不是吧叶真衣,你这样不行啦~太无趣了吧?!”花黎大声嚷嚷,嫌弃得直皱眉,“咱们是大晚上的出去玩哎,你好歹穿性感一点呀,你看你穿的这是什么,没劲死了,还有你这算是化过妆了吗?那么浅的粉你在逗我?” 正抱怨着,门铃响了起来。 花黎打开门。 “护花使者”比她想象中要帅很多。 “哎你就是夏浮生呀,初次见面你好~” 虽然,这位帅哥并不是她的菜啦……但是人真的好高呢,身材也好,腿好长,脸也非常俊朗。重点是头发的颜色染得偏浅金好好看,耳钉品味也不错。 最重要的是,穿的也很潮。 不是说和叶真衣是青梅竹马吗?怎么会和叶真衣那种村姑打扮完完全全不一样,这么会穿衣服也不知道带带她! 花黎打量着对方,满意地点点头,同时对方也在打量她。 夏浮生“呃……你、你要穿成像这样子,会不会太夸张?” 花黎“……” 花黎“什么情况?是要去夜店喝酒的啊,怎么了我穿这样难道不行吗?我在巴黎的夜店都是这样打扮的哎。” 明明很性感、很撩人、超级好看的啊! “你这样不行的,太露了”夏浮生只是略微扫过她完全露在外面的正片后背和腰眼而已,就非礼勿视地移开了眼睛,“国情不一样,这里毕竟不是巴黎,还是换件稍微多点布料的衣服吧。不然,我们今天就就就……只能点外卖的酒拿来家里喝了。” 花黎“……” 花黎“???” 什么鬼?! 这小黄毛在说什么? 什么国情不同?s市不是国内第一大的现代化都市吗?不是“东方巴黎”吗?怎么被他说的好像在这里生活的少男少女都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山顶洞人一样? 居然还让她换件衣服! 是质疑她的衣品吗?还从来没有人胆敢跟她说过这样的话呢。 花黎略微地不高兴了起来。 眯起眼,背起手,撅起嘴“我就要这样去。” 夏浮生叹了口气。 “大小姐,你穿成这样在国外许没问题,这这这边的话……穿这样太暴露了,可能会被居心不良的人骚扰。” 更不要说,在夜店的舞池里,基本上会被100揩油。 “也也也也你个大头鬼啊!什么暴露啊?我还没露最该露的部位呢这就要暴露了?只是露背而已已经很优雅了好吧,”花黎瞪了他一眼,“我看啊,不是我暴露,恐怕是你自己太纯情小处男了,才会连这点都看不过去吧?” 夏浮生愣了愣,脸略红。 “我没……” “哎哟?难不成,小结巴你还真的是个纯情小处男吗?哎,真衣,叶真衣,你这个朋友居然还没有被人给酱酱酿酿过吗?不可能的吧,国内女孩子都那么素食的吗,这种小鲜肉还没有被狼叼走?” “花黎,”叶真衣背上包包、拿上钥匙,“我请浮生来是确保咱们安全的,你别欺负他。” “我去,去夜店玩你还背包啊?很碍事的好不好,而且,你这身真的不行的。” 花黎扶额,直摇头。 “明明其实是有‘资本’的,干嘛穿得这么朴素啦?这种打扮是会被夜店保安挡在外面的吧?话说,你真的就没有别的能穿的裙子吗?” 她一边说,一边拽开衣柜的门“果然,你这不是有裙子吗?” “哎等等,这条……这条不是belle的红丝绒公主吗?真衣你什么情况,居然买了红丝绒公主?还有这条是什么?这一条不是小红莓的‘夜访吸血鬼’吗,哎呀厉害了,我看你平常花钱那么省,没想到其实还挺有钱的嘛!” 叶真衣“……” “不是,那两件裙子是别人送的。” 一件来自韩擎,一件来自利扬天。都是为了那次学校比赛而准备的,上台之后她就没有再穿过了。 “送?谁送的?哇……送你这么棒的裙子应该是真爱了,”花黎说着,看向夏浮生,“难不成是你送的吗?” 夏浮生“……” 他转向叶真衣,很难得的有些微微不开心的模样。 “这种东西,你干嘛还留着啊?” 叶真衣“那,难道要扔了吗?” 那么贵的裙子,虽然不穿了,也不好往外扔的吧。 夏浮生“……” 旁边花黎眨了眨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 晚上九点,鼓声震天的酒吧。 “我说你们在干嘛啊~养鱼啊?!认真喝啊!” 眼前的桌子上面,分明已经有着好几台颜色各异的鸡尾酒。 有大玻璃啤酒罐子装的,下面带着龙头,粉红色的气泡酒在炫光彩灯下闪着星空般的光泽;也有一小杯一小杯十二只成一打,上面浮着一层白色的酒精,需要点上火之后才能喝。 “反正我请客,不要客气尽情喝啊!” “哇,叶真衣的青梅竹马先生,你是在逗我吗?你在喝什么?矿泉水?你一男的来酒吧你喝矿泉水?连叶真衣都在喝鸡尾酒,你还有没有种啊?” “哇哈哈哈,你不会一把年纪了不仅是处男,酒都不会喝吧?” 夏浮生“……” 他当然不是不会喝,他是有任务在身啊。 他可是来保护这两个女孩的,当然不能喝醉了。 而且把,就眼前这女的刚才咣咣咣灌酒的程度,这眼见着还没半个小时已经醉得含笑半步癫了,待会儿指不定就得他给驮回去,他要是再醉了谁来驮? 唉,真是。 微微侧目,在他的身边,是叶真衣小口小口啜着玛格丽特酒。 比起在品尝味道,明显更像是在好奇地解构和记忆那款酒中的果味香甜。一双眼睛定定盯着酒杯中海蓝色的沉浮和糖渍的樱桃。 好乖好乖的样子。 跟眼前这种自我中心的大波浪性感美女完全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吧,却机缘巧合成了室友,唉…… 舞池那边,dj放起了欢快的乐曲,一群年轻人冲进池中狂欢。 花黎实在是懒得理这边的无趣二人组了,拿起酒杯就要去跳舞,路上却不慎撞到了一个人——正确来说,应该是她被撞到了,端着的鸡尾酒洒了那人一身。 “哎呀,美女,这可怎么办?你把我新买的白衬衫弄脏了哎。” 那是个年轻人,笑眯眯的,样子倒是不难看,可惜有些过于痞气。 花黎还没来得及回答,又有几个年轻人团团向她围过来,应该是那人的狐朋狗友“哎呀,美女好漂亮,穿得也真清凉啊~” “哇,这皮肤好白啊~外国人吗?” “还从来没跟洋妞玩过呢,哈哈这个场子现在逼格高了啊洋妞都请得起了,皮肤摸起来很滑嘛,美女多少钱一晚啊?” 砰! 那人话刚说完,鼻子直接被花黎手肘不客气一击。 “谁准你摸老娘的?” “咦,哟,脾气还挺暴的啊?怎么还打人,又不是不给你钱。” “就是就是,出来夜场干活还装什么装啊?过来!” 夏浮生“……”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你们弄错了,她是我朋友,不是这家店的夜店公主。” 心里则是万分无奈。 还别说,花黎这一身暴露的打扮,和这家夜店里聘请的那些搔首弄姿的女模和公主们的制服还真有那么几分相似。所以了,他之前都跟这女的说了穿成这样真的不行,她偏不信,果然出事情了吧? …… 夜店外,小巷子里。 一群小混混里的最后一个被夏浮生踹倒在一大堆垃圾袋上。 小混混“行了行了大哥,别打了,求你了,误会,都是误会啊!” “误会?”花黎冲上去就补了一脚,“现在知道说误会了,刚才仗着你们人多把我们拽出来的时候怎么不信是误会呢?” “你们这种人,就是欠教训!欠欠欠欠欠!” “嗷嗷嗷,小姐,姐姐,姑奶奶,饶命!” 夏浮生“行了你!” 花黎“什么行了?刚才摸我的就是这臭小子!居然敢摸老娘,看老娘今天不把你废……” 她又抬起高跟鞋,被夏浮生一把拽得趔趄了好几步。 “够了啊,回家。” 路灯下,花黎醉眼朦胧脚步摇晃,看不清夏浮生的脸,只觉得声音挺霸气,让她瞬间对这个男生多了一丝好感。 “哈哈哈,好吧,回家,嗝,不过没想到……你这人还蛮有意思的啊,看着瘦瘦的,其实那么能打。” “你刚才那是什么呀?空手道是吗?我那个是巴西柔术。哈哈哈刚才咱俩一起打人简直配合得天衣无缝啊,两个人打他们五个男的不在话下啊,要不要下次再一起组个队……” 她一摇一晃的身子,被夏浮生托住。 没有在意到的是,他另一只手上,正拿着一只拧开矿泉水瓶。 冰凉的水从前胸沁到腰部,花黎整个人终于清醒了些许。 “你——” 她惊了,却挣脱不掉“你干什么,哇啊,干什么啊!” “行了别嚷嚷,是让你清醒点!”夏浮生道,“没有从头上开始浇你不错了。刚才那种情况,如果我不在,或者是我不会打架,你被那样四五个男的从夜店里带出来带到这种都没有人的地方,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怎样?!” 花黎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却一阵耳鸣。 “我的裙子被你弄湿了,”她喃喃道,“居然被你……还从来没有人敢泼我水,你胆子好大。” “这不是泼不泼水的问题。”夏浮生叹道。 “如果今天我不泼你这点水,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还挺了不得?” “你有没有想过今天的情况,其实很容易就走向一种无法收拾、不可挽回的结局?你有没有想到如果是你一个人被带走了会怎么样?女孩子要懂得爱惜、保护自己,别不动脑子就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还沾沾自喜不当一回事!” 手上一轻的矿泉水瓶子被花黎抢走了。 紧接着,夏浮生自己也被浇了个透心凉。 昏暗的路灯下,花黎漂亮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倔强不服,他甩开他“什么嘛,你吼什么吼,凶什么凶。” “我本来一个人也能打他们五个的!我本来就是练过的,我在国际柔术大赛上都拿过奖,才没有人能把我怎么样!别以为你帮了我我就会感谢你,我不稀罕!” 夏浮生“你站都站不稳了,还敢说。” “站不稳又怎么样,老娘才不需要……呜。”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靠着墙角滑下去,竟然已经开始呼呼大睡起来。 夏浮生“……” 他叹了口气,拿手机叫车。 第五十九章:栀子花之夏 直到第二天中午,花黎才醒酒。 整个人顶着一头乱发去厕所干呕了好一会儿,叶真衣地给她一杯温水。 “我买了粥,待会儿吃一点吧。” 花黎刚好胃里饿得咕咕叫,飞奔过去就盛了一碗粥喝光,才很没美人形象地抹了抹嘴抱怨道“啊,这是什么粥!真的好好喝!” 叶真衣“……皮蛋瘦肉粥,浮生煮的。” 花黎闻言愣了愣,忙又把粥往嘴里忙不迭送了几口,才露出满脸的不满将碗一推“他煮的粥我才不喝,我还没忘掉昨晚的事,我跟那小黄毛以后是敌人!” 叶真衣“……” 叶真衣“昨天晚上你在酒吧外面突然就睡着了,是浮生把你扛回家的。” 花黎“…………” 仔细想想,她对昨晚究竟是怎么回到家的事情,确实完全没印象了。 但是,按说不可能啊?她明明那么能喝,按说喝那么些不应该会醉才对,该不会昨晚的夜店给了假酒吧?花黎自顾自想着,忽然又震悚状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新换的睡衣。 “喂,该不会不是衣服也是那小子给换的吧?” 叶真衣“…………” 叶真衣“怎么可能,我帮你换的。” 花黎松了口气,伸手又去呈粥,嘴里叨咕着“总而言之,我不会放过那小黄毛的,居然敢浇我水,啊啊啊,好生气!真的,这辈子从来没有人敢泼我一身水,他居然敢!” “花黎,”叶真衣一把按住她拿勺子盛的手,“浮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不要求你喜欢他,但你不能一边吃他的做的饭一边说他坏话。” 花黎“……” 叶真衣松开她“所以,还吃吗?” 花黎默默然,肚子咕叽叫了一声。 呜呜呜,可恶啊! 算了,先吃再说! …… “叶真衣,我跟你说真的,他那时候分别不用保护我我也不会出事,我巴西柔术参加过世锦赛的。” 一顿美餐之后,花黎毫无美女形象地四仰八叉困困躺会床上继续抱怨,叶真衣则在旁边收拾书包,顺便扔给花黎一本课本。 叶真衣“下午的课本,再躺一会儿要收拾收拾起来走了。” 花黎“走?去哪?” 叶真衣“下午有课啊!话说你来学校好几天了,都始终还没去上过课呢吧?” 花黎“上课……呵呵。” 她把被子往身上拽了拽,生无可恋状“老娘我可是宿醉啊,你到底有没有同情心啦?而且心灵还受到了那么大的伤害,你居然让我下午去上课?我哪儿有心情啊?” 叶真衣“今天下午的课,会去格拉斯香水学院那边的图书馆上,那边的图书馆里有不少我们这里没有的香水和香谱馆藏,一定能够大开眼界,你确定不去吗?真不去的话,我要去了,拜拜。” 花黎“……” “啊啊,真是,你这满脑子都是学学学的丫头……真的好没意思啊啊啊啊。” “就真心那么喜欢香水吗?唉,羡慕死了,我要是能有你这一半的热情就好了。算了不管了,老娘再去睡一会儿,叶真衣,你要是能抓到机会的话帮我签到啊?” …… 春天过去。 很快,暑假在即。 经过与华洛、吴安琪在香浮世家一起努力研制、改进香水的一整个忙碌学期,香浮世家的各色香水配方将在暑期进行大升级。 网路预售已经有了不错的结果,顾客也表示期待万分。 叶真衣本来打算整个暑假也好好地坐镇店里,继续替品牌研发新香水的,却没想到学期期末的时候,学校却突然印发了一套关于暑期和之后的打工问题的新校规。 新规定要求,学生在学习之余参加打工可以,但不得去往学校各专业“规定品牌”以外的企业。 而所谓的各专业的“规定品牌”,叶真衣粗略看了一眼他们调香专业的——校规罗列出来允许学生打工的企业,除了兰蕤、葳芳等国内知名香水公司,剩下的就只有更难进的belle、小红莓等国际大牌。 而香浮世家,并不在规定的目录列。 “那……这个的意思不就是,我没有办法再继续在香浮世家打工了吗?可这样子的规定是什么道理啊?根本就没道理啊!” “花黎你觉得呢?按说只要不违法乱纪,学生在哪里打工学校不应该插手管的吧?以前也从来没有这样的规定啊!” 花黎凑过来,皱眉点头道“是哦,好奇怪的规定啊。” “确实,按说去哪里打工都是大家的自由吧?干嘛定得那么死有意思吗?不然这样,我陪你一起去校办问问吧。” 学校校办给出的解释,倒也不算说不通。 校办表示,他们做出这样的规定,是为了学生的安全着想。 毕竟,在普通的小企业打工,相关权益可能得不到保障,同时也难以累计高规格、流程化的行业经验。因此才经过多方考量,干脆出台了这样的规定,如果有人胆敢违背会受到严肃的处理。 “可我总觉得,这说不定又是兰蕤的阴谋。” 从校办出来,树荫杨杨,叶真衣扶额喃喃道。 “因为,这个校规无论怎么想都好像……感觉都是针对我一个人的啊?!” 花黎“噗。” 她其实也觉得吧……这校规确实就是针对叶真衣一个人的。 为什么呢?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个学校里“平民”实在是太少了。 学费不便宜,又是私立香水专科学院——来上这种学校的能是什么人啊?就算不是各大公司的富家少爷小姐们,最起码也是衣食无忧、家境殷实的孩子们。 像这样的学生,下了课之后是很会享受生活的,比起打工,更愿意去喝喝茶、兜兜风、唱唱歌做做按摩。 讲真,来这学校也一个多月了,除了室友叶真衣,花黎还没听说过谁还需要去可怜巴巴地打工赚钱呢。 …… 学校新校规,生效日期是暑假开始。 在这之前,叶真衣算了一下,她在香浮世家还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 吴安琪听说校规之后,气得手上文件夹在桌子上砸地啪啪响“这想都不用想,100又是兰蕤在搞鬼不会错了,韩擎那个老狐狸,有完没完啊,一天到晚盯着我们不放到底想干什么!” 赵天冀“咳,安琪姐别激动。仔细想想其实没事的,只是不让打工而已嘛,大不了咱们等小真衣毕业啦!等到从学校毕业,真衣她就不是兰蕤学院的学生了,那个姓韩的狐狸男就管不到她了,还是可以来我们这里上班的不是吗?” 吴安琪“可是,等她毕业,那不就是两年之后的事情了吗?到时候什么都变了……” “真衣不会变的。”华洛走进来,端着一杯咖啡,笑笑,“对吧,小真衣?” “嗯,我不会变。” 叶真衣重重点点头。 “我也相信真衣是不会变的。”华洛道,“所以没关系的,我愿意等你,香浮世家愿意等你。” “别担心,虽然之后就不能继续在这里工作了,但你的调香室,我们一定会一直为你保留。如果两年后你还愿意回来的话,你所有的东西都会还是原来的模样,好吗?” 叶真衣又点了点头。 张了张口,小声道“那个,华洛,我在想……” “就,虽然校规规定了不能在这里打工,但其实只要不拿钱,就不算‘打工’了,不是吗?” “我其实……应该还是可以参与店里一些香水的后续设计的。” 吴安琪闻言,眼睛一亮“对哦对哦,是啊,只要打工的时候不拿钱,不就不算打工了吗?而且其实,我们这边是可以直接给付现金薪酬的,只要不过账,他们也没证据说真衣是拿了钱的啊!呃,不过这样的话……” 吴安琪想了想“不过这样的话,好像还是有一点问题。那就是在我们在你制作的作品上应该也不能署你的名字了,这样对你有点不公平。” 叶真衣“没关系,非常状况,我可以不署名的。” “反正我本来学香也不久,又不是什么有名的调香师,本来这个阶段的所有作品也都是练手之所,所以不署名的话……” “绝对不可以不署名,真衣。”华洛打断她。 “绝对不行,”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一字一顿道,“真衣你记住,一定要记住——无论任何情况下,你自己的作品,哪怕把名字印在再小、再不显眼的地方都没关系,但无论如何,绝对不可以选择‘不署名’。” “自己的作品,一定要有自己的名字。” “而且,正因为你是有前途的调香师,将来一定是要站在业界巅峰的。” “所以,尤其绝不可以出现给人当‘枪手’的事情,那可能会是你一辈子职业生涯的污点。你明白吗?” “我希望你能明白。真衣,我亲手教出来的国内顶尖调香师,必须履历清白,没有任何污点。” 叶真衣“……” 她看着他,的心脏微微跳得有些快。 “嗯”了一声,脸颊微微发烫,有点暗自羞愧,她刚才竟然会有那种想要暗度陈仓的想法。 “我知道了。” 她喃喃道“以后不会。” “知道就好。你就趁着这几天的时间,赶紧把手头没有做完的工作早些交接给安琪吧,”华洛说,“然后进入暑假后,直到你们校规改变之前,不要再来香浮世家了,懂吗?” “因为像韩擎那种人……做事的风格大家如今都很清楚了。我想暑假之后只要你出现在我们店里,就可能被他拍照然后拿去在学校里整你。现在,我根本不相信他或者兰蕤那边还是有底线的,我们必须小心,绝对不能又被他们设计,抓到把柄害你被学校处罚。” “所以真衣,以后我们都要小心。” “如果你想要过来找我们,无论是想见我还是天冀、安琪,咱们都最好约在店外见。同样,大家去找你时,也会直接去学校。” “虽然如此,但真衣你记住,香浮世家……永远还是你的香浮世家。” “如果有什么事情想要跟大家商量,我们仍旧会和以前一样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保护你,明白了吗?” …… 几周之后,期末考试结束。 暑假在即,晚上,叶真衣在香浮世家交接好了最后的工作,从楼上缓缓走下来。 百感交集。 其实,也就只有一年的时间而已。 一年之前,她背井离乡来到这座国际化的大都市,进入了梦寐以求的香水学院求学。又机缘巧合被华洛看中,成为了香浮世家的学徒。 这一整年,她像是活在梦中。 在学校里充实地上专业课,去各个香水界大人物的课上旁听,沉浸在图书馆里翻阅无数香谱、借阅一件又一件昂贵的香水作品,在宿舍的飘窗上发呆调香。 更不要说参加了几校联赛,认识了陈涉学长他们,还有参与过圣诞夜香水制作——无论结果是不是好的,那都是弥足珍贵的经验。 而在课余的时间,她又能来香浮世家帮忙华洛完善店里的香水,参与一些客人要求的特殊定制事项。 经过这样一次又一次的锻炼,在班级同学都还在照本宣科,甚至二年级的大部分学姐学长们还没有真正地对调香技能熟练之前,她已经在香浮世家华洛给她的那间调香室内,一遍一遍磨炼了技能。 感觉越来越熟练、越来越上手。 虽然仍旧懵懂、古怪,仍旧对这个世界很多事情都弄不清,一切却好像越来越欣欣向荣。 越来越喜欢如今的生活,越来越喜欢如今的自己。 本来以为,这样的人生会一直继续。 她会一直在香浮世家,一直在华洛身边跟着他学香,从没想到这样的日子会突然就这样戛然而止。 从没想过,就这么离开了香浮世家。 之后的两年,会变得怎么样? 商场一楼的兰蕤香水柜台,正在做新香上市的宣传促销活动。 专柜的几个柜姐因为和belle的专柜正对面,之前亲眼见识过利扬天帮叶真衣怼势利眼belle柜姐的盛况,从那之后就对这位二楼香浮世家的叶小姐另眼相看,她来试香买香的时候,也一向很殷勤。 今天看到她下来,忙招呼“叶小姐,过来看看啊!” “兰蕤夏季新香‘栀子花’,华歆出品必属精品。” “怎么样叶小姐,喜欢吗?” 浓郁的栀子气息,浸润在调香纸上。柜姐又拉过叶真衣的手,直接在她手腕上喷了几下。 一瞬间,馥郁香靡。 仿佛突然走进了栀子花林一般,清晨的阳光打在白色的小花上,小花瓣落在百褶裙上,一切那么纯净、那么透明的同时却又那么的甜腻、馥郁、浓绿、漫山遍野。 瓶身也很漂亮。 六棱镜的复古设计,古旧的箱子里中国风,莫名有一种古老的感觉。 又让人想起大夏天在街边阴凉地里叫卖“栀子花、玉兰花手串”的老婆婆,在那一瞬间,仿佛听见蝉鸣,很多很多或依稀、或感动、或青涩的东西缓缓泛上心头。 ……喜欢。 唉。 华歆的水准,似乎又更上一层楼了。 她究竟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一样优秀。 “叶小姐,叶小姐,叶小姐!” 店员喊了很多声,沉浸在栀子花中的叶真衣才回过神来。 “您看起来很喜欢的样子,那要不要带一瓶走呀?”店员道,“既然你和我们韩总还有华歆少爷他们都是朋友,可以偷偷给你打最低员工价八五折哦!” 叶真衣其实很心动。 真的很心动。 如果经济条件允许的话,她一定会考虑收藏这瓶香的,问题是…… 问题就是……呃。 也得考虑一点现实问题,她之后不在香浮世家干活,就没有相关的打工收入了。在找到新工作之前有可能很拮据,不能像之前一样随便乱花钱。 虽然,华洛担心她穷,前几天给了她一笔“年终奖”。 但叶真衣已经悄悄还给赵天冀了。 她不能收。 因为很清楚华洛最近也没有钱。很清楚香浮世家自从开店以来,资金短缺就一直是一个确实存在的问题,她不能让华洛在这种情况下还抽钱出来替她操心。 好在,仔细算了算,她就算不幸整个暑期找不到打工,应该也不会饿死。 毕竟学校一开始入校时给的助学金已经ver了整整三年的学费和饭卡。 嗯,那如果这次期末考试的时候再像上学期一样拿个年级前几名……叶真衣想了想,那一小笔奖学金虽然不多,也应该足够支持她两个月稍微买点小器材、小奶茶的花销了吧。 只是不能买香水这种奢侈品了而已。 嗯,然而…… 果然还是想买。 所以,还是得去努力找学校允许的暑期打工啊。否则就算这两个月挺过去,下学期的专业外原文书本费,还有其它花销……还是会死人的。 但话又说回来,她又要去哪里打工呢? 在学校规定的品牌里,belle、小红莓那样的大牌她打听过了,据说实习学徒是绝对不愿意收取经验不够的一年级学生的。都是二年级生才够格面试,三年级生最受欢迎。 倒是兰蕤……听说香水部门今年的消息是破例收一年级的学徒的。 可叶真衣又不想去兰蕤,和那狐狸韩总共事。 想着想着,她站在香水柜子前面,又自顾自发起呆来。 有个人走到她的身后,她没有觉察。 直到那人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沾染着成熟、优雅的“墨恋”香水,将她整个儿包裹起来。 “小兔子,就这么喜欢这款香水吗?” 叶真衣毛骨悚然。 她回过头,今天的韩总,仍旧狂霸酷炫、气场全开。 “这么喜欢的话,这款香我就买了送你吧,啊,麻烦拿一瓶的新的礼盒过来。” 柜姐那边看到韩擎都疯了,赶紧星星眼跑去拿礼盒。 礼盒拿过来,叶真衣却不敢接,直摇头。 她哪儿能接? 眼前这个人——这个韩总,简直就是诡异、分裂! 到底在想什么? 以前送好贵的裙子给她,却在背后三番五次吐槽她、谋害她,今天又送她香水? 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没安好心! 第六十章: 我还不够好 “收下吧,本来就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韩擎笑笑,躬下身子凑到她身边。 “姑且算作……以后的见面礼。” 叶真衣瞳孔紧了紧,耳边微微震动,是男人低沉的、略带戏谑的声音。 “毕竟你,这次暑假的打工,最后也就只能来兰蕤了不是吗?” 他沉沉地笑了,笑得很得意的样子,骨节分明的大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小兔子可就是我们公司的小实习生了呢,要加油工作啊。” 叶真衣“……” 叶真衣“…………” 叶真衣“你、你做梦!我是绝对不会去兰蕤打工的!” 此言一出,是1的后悔,和99的爽快。 按说,当然不应该将这种话直白无比地脱口而出。 叶真衣被各种人来来回回教育过那么多次,心里也清楚——就算一向没有什么情商,但想在这个行业里混,就无论如何也不该轻易得罪只手遮天的兰蕤韩总。 但话又说回来。 反正上次下雨天已经没忍住踢过他车子的门了。 如今再装再隐忍也没什么必然的用了,就只能破罐子破摔。 韩擎那边,闻言倒是一如既往淡定得很,完全没有生气的样子。 只是依旧居高临下、调笑般地眯起狭长眼睛“不来也可以的哦。那就之后的两年时间乖乖待在学校里学习也很好啊~等你毕业了,我们兰蕤同样欢迎你的加入。” “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小兔子你是有点缺钱的吧?” “不是我自夸,我们兰蕤是很重视人才的,实习工资应该会有华洛那边给付你的双倍吧,如果做得好的话,三倍也是有可能的呢。” “你——” “是是,我知道我知道~小兔子你虽然穷兮兮,但你有‘梦想’,你最在乎的不是钱。”韩擎站直了身子,笑道。 “话虽如此,我也希望小兔子你能清楚地知道——不来兰蕤的话,你的损失可不仅仅是金钱,还有无比宝贵的时间。” “你啊,明明是有才华的。” “只可惜在香浮世家、在华洛身边浪费了太多时间。” “就像一只鸟儿,羽翼明明已经丰满,却始终不愿意离开温暖的窝去面对真正的暴风雨。明明能够飞得很远,却被华洛几句话便束缚得不再愿意展翅飞翔,太蠢了,蠢到我要看不下去了。” “因为,难得你有才华还那么年轻、样子长得又很可爱。” “在拥有机会和资本的时候,聪明的话就应该为你自己打算,不要太过于相信和依赖他人——华洛他如果真的是为了你好,一定也会希望你能登上更大的平台,充分发挥才能。” “而不是一直自私自利地将你只限制在香浮世家这种小地方。” 眼前,“小白兔”始终一副警觉地瞪着他。 除了防备,丝毫不为所动——她的眼神告诉韩擎,她一定不会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蒙蔽。 韩擎勾了勾唇角,摇摇头,露出无奈的浅笑。 在她的眼睛里,闪着年轻的、炙热的火光。那是他眼里早就不再有了的激情和光亮。 韩擎叹了口气,十分不屑于那样的幼稚、天真、愚蠢。 可又不能否认,心底深处……却又有些隐隐的、不愿意承认的艳羡。 真好啊,她还在这么小、那么青春年少的年纪。 可以做到盲目地、热情地、无条件地信任着某一个人。 真好啊,那个叫华洛的幸运儿。 和他不同,从小便又有才华,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用多做什么,便能被有着这样漂亮眼睛的小姑娘无条件地相信。 但是,但是啊。 这个世界,任何人……能够永远地一帆风顺吗? 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是有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有单纯的梦想之类,就可以支撑的了吗? 这个冰冷、晦暗、尔虞我诈的世界,真的可能有那么一个角落,允许有些人理想中的那个童话世界无限构筑、滋生、长大吗? 不。 没有的,所有的天真的童话世界,都有如海边沙土垒就的城池。 一个巨浪袭来,瞬间倾塌。 而等到那一天来临的时候,不知道这只小兔子……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正打算上楼找华洛。”他微笑着说。 “我知道你担心,如果来了兰蕤的话,也需要华洛会误会。所以,我现在就过去帮你找华洛谈,一定可以令他理解。” “你……”叶真衣微微有些发抖,“你挑拨离间也没用的!华洛是不会把我交给你的!” 韩擎眯着眼睛,脸色终于冷了下来。 “嗯,”他扬起下巴,“那咱们就试试看啊?” …… “哇,真是难得呢,你不拆的吗?” 那天回家,花黎第一次看到叶真衣从外面带回来一瓶香水,却没有立刻兴奋兮兮地拆开然后享受着开心到打滚。 反而,她神色凝重地把那香水收进了柜子之后,就没有再动过。 像是收了个什么烫手的山芋一样。 “……”叶真衣自己也是无奈。 这是韩擎送她的香水,不怀好意。 明知道不该收的,可为什么还是收了。 “唉……”真的,如果可能的话,她是真的再也再也……不想在和那位阴险兮兮的兰蕤韩总扯上任何关系了。 在等待期末成绩那一周里,大部分住校学生已经纷纷收拾行李,开启了奔向暑假的闲散模式。 只有叶真衣,每天大量时间坐在电脑前,浏览各大香水公司的招聘信息,海量投递着实习简历。 虽然,那些公司的招聘简章上都写明了只招聘相关专业二年级及以上的学生,但叶真衣也都会努力投递一次简历试试看。 心里想着,也许呢? 虽然她只是一年级的学生,但好歹成绩优异,简历上面又有很多经历可以写,所以,也许呢? 事实却是,并没有出现那样的“也许”。 所有投递的简历,果然全部因为资历问题而被礼貌地拒绝了。 “最糟糕的是……”奶茶店里,叶真衣托着腮对夏浮生叹道,“昨天华洛竟然也打电话跟我说,实在不行的话,兰蕤未必不是好去处,让我考虑考虑。” 夏浮生“啊?真的吗,华洛他真真真这么说了?” 叶真衣点点头。 “可是,兰蕤不是香浮世家的宿敌吗?这整件事情……说白了不不不就是兰蕤搞的鬼,你才不能在香浮世家继续工作的吗?华洛他应该很清楚才对,怎么会被那个韩总说动的?” 叶真衣再度叹了口气。 “华洛应该不是‘被说动’,他应该也只是……在为我着想罢了。” “尽管兰蕤集团做事一向不光彩,尽管那个韩总人品也有问题,但现在除了兰蕤总部,没有别的公司愿意收我。华洛还说,兰蕤集团确实拥有国内最好的评香师团队,业界最先进的知识和技术,如果我想要在专业方面更进一步的话,抓住机会去试试看,也没什么不好。” 夏浮生“所以真衣,你会去吗?” 叶真衣喝着奶茶,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毕竟从小一起长大,一个眼神便心照不宣。 “当然不会去了!”“我就知道!” “……” 叶真衣“虽然……我也知道这种事情不应该意气用事,虽然华洛也说了他不会介意。可是、可是啊!一旦去了兰蕤,还是无论怎么想也是背叛大家,我自己心里这个坎过不去啊!” “我不想背叛大家,不想就这么妥协。” “虽然确实很多人都曾跟我说过,这个业界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很多人都告诉过我真正的调香业界不是只有小甜香,不是只有玻璃瓶——想要成为一个好的调香师,必定要做出各种各样的妥协。” “可是!我也总得有点骨气啊。” “即使有的事情不得不妥协,也不能什么都妥协。即使有很多人不能得罪,即使这个业界确实有不公平,可也有华洛那样为梦想在坚持的人不是吗?” “浮生,我将来,是打算回到香浮世家工作的。” “华洛说过,不希望我有‘污点’,我也不希望自己有污点,所以我不能去兰蕤。” “我相信,一定会有的……那么多香水公司,我就不信除了兰蕤真的没有别的公司会要我,浮生,你觉得呢?” 夏浮生“嗯。” “你放心。”他说,“会有公司招收你的。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整个暑假你真的找不到打工也别担心,下下下学期没钱了我养你,不会让你吃不起饭的,嗯?” 叶真衣愣了愣,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夏浮生“怎怎怎么了?你怎么那样……” “浮生,你养得起我?” 夏浮生“……” 夏浮生“当然能了!” 叶真衣却一脸认真的担忧“可是浮生,你的生活费也不多的呀。” 夏浮生“…………” 夏浮生“你起来,跟我过来。” …… 兰蕤学院的校区很大,有山有水,教学楼更是划分了很多区块。 叶真衣经常的活动范围,是图书馆和几座调香教学楼。一年之间往返跑,早已经熟悉得一塌糊涂。 直到这次被夏浮生带上他那边的工艺楼,叶真衣才发现夏浮生上课的教学楼这边……她之前好像一次都没来过。 “是啊,你当然对这边不熟了,”夏浮生听她这么说,微微不满地眯起眼睛。 “每次不都是我的去找你,你什么时候来我这边找过我?” 叶真衣“哎?” 这么说来,她好像是真的……一整年了!每次都是夏浮生来教室找她,去宿舍和香浮世家接她!而她呢,一次都没有去找过夏浮生。 夏浮生的宿舍她没有进过。 夏浮生上课的教学楼,她今天第一次踏足! 天哪,她又一如既往地陷入了只顾自己、不在乎别人心情的旧状态了吗?是不是,呃,又该好好反省反省自己了。 正想着,眼前一片璀璨的五颜六色,让她停下了脚步。 眼前工艺楼的走廊上,是大片大片的透明陈列橱窗。橱窗里,正展出着各色各样的彩色玻璃瓶子——有的是明亮的喷绘,有的做了精致的冰花,有的是细致的磨砂,还有不少雕刻、彩釉、立线彩晶、金银和冰晶画等等高级的工艺。 至于瓶子的形状,就更是玲珑多样。 花瓶腰线、方形、圆柱、不规则、各种各样的花草和小动物造型……简直是每一种都能给人灵感,每一件都是合格的香水瓶子,叶真衣站在橱窗前,张大了嘴巴。 “哇,好漂亮!” “哎哎哎,浮生你看那个,那个金色的、瓶身上沾满小糖果的玻璃瓶,像不像你之前送给我的那几个小圣诞树的玻璃瓶?” 夏浮生“……” 叶真衣“那几个小瓶子超漂亮,我可喜欢了。可是~你一直都不肯告诉我在哪里买的呢。” 夏浮生忍了忍,终于没忍住“你,看一下旁边的名牌。” 叶真衣“咦?” 玻璃橱窗挂着的展位边上,赫然写了几个大字——一年a班夏浮生作品。 叶真衣“哎哎哎?” 叶真衣“真的吗?浮生你自己做的?真的呀,太厉害了,这个真的太厉害了。浮生你太有才华了,做得那么好!” “真的,真好看。” 她贴着玻璃,像是感动一样喃喃道。 贴得太近。 没有注意到玻璃上面因为她的呼吸,沾染了一丝雾气。 而夏浮生就那么站在旁边,看着她好看的侧脸,缓缓地、缓缓地心跳加速。 他其实,很想跟她炫耀。 因为难得,她又看到了他的一个新优点,他是真的很想要跟她夸耀——他如今,是国内著名玻璃匠人爆炸张特别关注的爱徒,他的工艺水平和她的调香水准一样,实验操作的分数也是年纪前几名。 前一阵子,爆炸张还说,想要带他去参赛,多多积累一些经验。 可最终,他还是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 因为想着,还不够。 他这样的,还不够。 却在这时,叶真衣反应过来“哎,所以……之前的那几只圣诞树玻璃瓶,也是浮生你自己烧制的?” 叶真衣“是吗是吗?所以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看到有卖,是你自己做的,对不对?” “果然!真是的,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因、因为,”毕竟从小一起长大,认识得久了。 就算心里很喜欢,夏浮生在叶真衣面前一向也不至于多么羞涩,却在这一瞬间脸红了,扭了过去。 “因为,还不够好。” 不管是他的作品,还是他本人。 都还不够好,并不足够配得上她,并不足够能配得上她的香水。 所以,他还想等等,还想再等等…… 虽然现在还不够好,但他会努力,一直守在她身边。 等将来她真的成了有名的调香师,也许,他也会成为够资格的玻璃匠人,给她的香水做瓶子。 “什么不够好,已经很好了!特别好了。”叶真衣眼睛里闪亮亮的,忽然伸出手来,抓住夏浮生的双手。 “浮生,以后有机会的话……一定跟我合作啊!” “……” “真的!我的香水哪一天如果能放在这么漂亮的瓶子里就好了,我一直都这么想的。” “嗯。” 那时候,夏浮生只是青涩地点了点头。 没有多想什么。 很久很久以后,他有时会回想起那一天。 回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候,曾经有多么的傻兮兮,多么的笨。 那么多年,他一直一直都自顾自地告诉自己,他在等她长大,在等她明白。 也一直一直都暗暗地自卑,毕竟她的身边有华洛、有陈涉,有那样好好多好多不错的人。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所以她才会看不到他。 却从来都没有想过,也许对她来说,就像他烧制那些玻璃瓶一样。 一直都是“够好”的。 他犯的错,或许只是一直没有提起勇气,上前一步。 曾经,或许其实有过无数机会,并非一直默默地等,而是想办法让她明白。 但他为什么……没有那样做呢? 第六十一章:香薰蜡烛 那天,叶真衣回到宿舍,走近门口就听见里面乒乒乓乓声音不断。 进门一看,花黎面前华丽丽横着一大堆行李箱,正在整理。 叶真衣“呃。” 叶真衣“那个,这些都是什么啊?” 花黎笑道“哈哈,当然是我的行李啊?” “行李?!你的行李早之前不是已经……” 话说,她搬来宿舍也已经有快一个月了吧?怎么还会有行李的?!而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之前的行李已经挺多的了。 “哇,那区区两只箱子而已,怎么够啊?”花黎叹道,“我可一向是一个出门带十几只箱子的女人呀!” 十几只箱子…… 叶真衣眯了眯眼睛,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五六七……妈呀,居然还真的有十一只。 正汗颜,身后电梯门叮咚一开,有搬家工人上来“您好,花黎小姐是吧,家具送到了。” 叶真衣“?!?” 在砰砰咚咚一个下午的繁忙之后,502宿舍大变样。 在叶真衣看来,本来的宿舍明明就已经很漂亮了。 是那种现代、简洁、颜色明快的装修风格,然而在今天充斥了花黎搬来的各种家具和布置之后,赫然之间转而突变成了华贵的宫廷风。 花黎竟然找人搬来了漆木的公主柜子,漂亮结实巴洛克风格的长桌,就连宫廷风的茶几都有。 茶几上,还摆放了从家里带来的漂亮骨瓷餐具。 服了服了。 “啊,累死了累死了~” 虽说宿舍大变样,不过花黎充其量所做的不过只是对搬家公司的人指指点点而已,如今指点完毕,好像耗费了大量心神一样,正缩在沙发上各种喝茶看杂志。 一大堆杂志,貌似都是她以前订购,现在从国外转寄过来的。 囊括各大品牌,其中最多的,大概就是法国化妆品名牌belle的画册。 “花黎,你喜欢belle?” “是啊?”花黎脸上,扬起一丝不可言说的笑意,“怎么,你不喜欢吗?” “你应该也喜欢的吧,不然上次拿belle‘仲夏夜之梦’的招待券贿赂你,你怎么会那么开心?” “喜欢是喜欢,不过belle这个品牌吧……”叶真衣犹豫道。 “别的什么都好,就是太贵了。” 是真的太贵了。 听说单单一支口红的平均售价就有六百多。 其它各类化妆品的价格就更不用提,香水也是随随便便就是一千多一小瓶,确实不愧是法国名牌中的名牌。 问题是,很多别的大牌吧,口红也才两三百。 香水的价格更亲民多了,主流都在三四百、四五百,很少有比belle卖的贵的。 “咦,”花黎一脸的不解,“六百多的口红很贵吗?” 叶真衣“……” 或许,就不能跟这种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讨论物价。 …… 那天晚上,叶真衣又自顾自在窗边调香。 调得累了,时间也晚了,走到沙发边一看,花黎竟然脸上盖着杂志正在呼呼大睡,姿势还想当的不甚雅观。 叶真衣“呃……” 她对这位室友的第一印象,明明是个大美女。 超漂亮又超百变的,生活品质要求也高,从衣服到化妆品都用的很贵——但有些时候呢,这人又会像这样,喝酒犯懒形象全无,完全就是个邋遢大叔的生存状态。 正打算叫这人起床,不成想杂志从她脸上滑了下来。 砸在地上好大一声,花黎倒是没醒。 叶真衣捡了起来。 杂志正翻在一页洗发水、沐浴乳和香皂的宣传页。 嗯,不愧是真?奢侈品公司。 就连沐浴乳洗发水和香皂都分别敢卖好几百块,最过分的是好像销量都还挺不错的样子。 呃,等等。 沐浴乳……香皂?! 叶真衣忽然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样,眼里满是兴奋,自顾自喃喃道“对了,说起来‘香氛’这种东西……可不止有香水才需要香氛啊。” belle的香水很有名没错。 但其他的产业也同样有名,比如口红,散粉,比如洗发水、沐浴液一类的日化。 叶真衣忽然冲进了浴室。 浴室里,洗澡架上本来放的都是她的那些便宜香皂和沐浴露。直到花黎入住之后,才把她之前的那些全部都收了起来换成了belle的套装,目前正在强制她使用中。 叶真衣看着眼前的洗发水。 刚好,它好像就是之前广告上的那一瓶。 她把它拿了起来。 可能是之前冲进浴室的声音太大,花黎醒了,揉着眼睛追进来“真衣,你在干嘛啊?” 继而,就看到叶真衣正目光灼灼趴在浴缸边上,像是神经病了一样,把所有的洗发水、沐浴乳一个个打开盖子闻。 “……”花黎捏了捏眉心,心想这要是诡异的梦境就赶紧醒了吧。 再度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并没有什么必然的变化。 瞬间觉得脑子都疼。 就……她这个室友啊,整天在窗台一坐坐四五个小时沉迷调香什么的也就算了。一起去吃饭的时候,喜欢对各种菜品东闻闻西嗅嗅,她也人了。 如今在这里疯狂闻沐浴乳、香皂又是要干嘛啊啊啊? 已经没救了吗? 彻底疯了吗? “叶真衣,咳,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有点神经兮兮的哎,有人这么说过吗?” 叶真衣那边继续头也不回地沉溺在香水中“嗯,经常有人这么说。” 花黎“……” 她刚又要说什么,只见那丫头突然又从浴室的地板上爬起来,冲回客厅飘窗,冲向她的那台小破电脑。 花黎“你又什么情况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叶真衣的手指噼里啪啦地打着,道,“belle的日化部门也在招聘熟悉实习生的,我当时投简历的时候有顺带看过。” “我记得日化部门的要求比研香部门要低,一年级的学生也允许投递!” “虽然belle不收我做香水,那,如果我去做日化部门打工呢?” …… 隔日下午,belle总部。 叶真衣的专业课老师,同时也是兰蕤、belle多间公司的特聘评香师张雅兰转过公司走廊,冷不防与某个人撞了个满怀。 对方“谁啊?也不小心点,真是的。啊,呃!啊啊啊,原来是雅兰姐啊,对不起对不起。” 张雅兰优雅地撩了一把秀发,蹲下来帮他捡起一地的文件“刘经理那么忙,怎么还会亲自管这些简历啊?” 对方一愣,忙笑道“不不,平常当然是小林他们管,不过这不是今天正好我们部门的人都跟着张副总去郊区做团建了吗?这活儿也就只能我干了,不多,就选几个实习生而已。” “这样啊?” 张雅兰捡起来一份简历,上的相片引起了她的主意。 “咦,这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叶真衣,果然是她啊,这个小姑娘很不错的,刘经理记得给她安排个好职位啊。” 张雅兰走后,人事处副经理刘某人一脸为难地看着那简历喃喃。 “呃,叶真衣?” …… 次日,人事部开会。 总监李总拿了简历,微微皱眉。 “虽然说雅兰姐推介,但她这种经验都在香水这边的……在日化部门做事貌似也没什么优势啊。那么多日化相关二年级、三年级甚至有行业经验的实习生,干嘛要选她?” 刘经理“但是李总,雅兰姐都交代了,是不是也不好驳她面子。” 李总摆摆手“说不定她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吧,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刘经理“但是万一……” 李总“也对,张雅兰毕竟是董事长好不容易请来的评香师,说不定还是不要得罪比较好。” 刘经理“啊,领导,不然这样……” 人事部刘总监一听,一想,点点都“行!就这么办!” …… 叶真衣那天傍晚,接到电话。 “叶真衣小姐,这里是belle中国。” “是,是的!” “您的简历我们已经收到了,但很可惜,日化部门因为这次收到的简历较多,实习岗位已经招满了,只能期待下次能够合作哦。” “这样啊……” 唉,果然又不行啊。 “不过~除了常规的日化部门之外,我们的日化九部……也就是赠品部门啦,目前正有香薰蜡烛先关的业务,我们看到您有对口的专业背景,想问问你要不要试试看?” 咦? 香薰蜡烛? 叶真衣的眼睛,瞬间亮闪闪。 “香薰蜡烛的话,我会做啊。” 因为非要说的话……调香副产品的手工作业里,最简单的恐怕就要数香薰蜡烛了,可以说几乎是入门级别的难度。 用大豆蜡、蜂蜡或者石蜡,自己溶解之后装杯。 之后就是研香,所用的原料以及精油和普通香水制作差别不大,接着将调制好的香氛和蜡液充分融合,凝固之后就可以成型。 叶真衣以前在实验课上做过很多香薰蜡烛,从来没有出现过问题。 毕竟,蜡烛这东西,比起香水来说,本来要求就低很多。 不用考虑沉淀结块,甚至不用特别考虑颜色的均匀和靓丽,也不需要多么经得起揣摩的精致与平衡,只要芳香,燃烧起来的味道讨人喜欢基本上就可以了。 比调香……简单得多。 “是的,香薰蜡烛。”那边道,“咱们日化九部的工作较常规日化部门更加简单,但实习薪资方面却是一样的,请问您考不考虑来这边实习呢?” “要,我要。” 叶真衣道。 至少,能在belle的赠品部门实习,就不用去兰蕤了! 虽然工作内容只是做蜡烛,可她也还没有做过可以成为正式商品的蜡烛呢!不然就这样,先努力把这一批赠品香薰蜡烛做好,赚到经验和打工费,或许以后在belle,还会有别的机会。 嗯,就这样。 就这么从香薰蜡烛开始,小挑战也不能掉以轻心。 一点一点,向上努力。 …… 次周周一。 叶真衣开始了belle实习的第一天。 belle总部大楼在金融街一隅,三栋连楼,总体看起来非常高大上。经过了重重关卡从正门进入后,她才沿着人事发过来的地图指示曲折拐弯地却在三栋楼最不显眼的一栋。 与前楼的金碧辉煌不同,后楼明显是业务部门低调朴实的气息。 她先路过了日化一部,日化一部应该是belle日化设计部门的老大,里面都是前沿的部门精英,叶真衣路过门口的时候里面似乎正在开设计会议,大家激烈讨论非常严肃的样子。 紧接着,二部、三部的格子间里,人们也非常忙碌。 再往前走,从日化五部开始,门就是关着的了。 走廊也越来越昏暗,越来越冷清的样子。 叶真衣继续往前走,终于在洗手间旁边找到了挂着“日化九部”的办公室。 办公室明显能看见比其他部门小了很多,从有些发毛的玻璃窗往内看,只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人,似乎采光不好的样子,具体也看不清。 叶真衣只能就那么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敲了敲门。 门内有人叫“请进”。 她推门进去“您好,我是实习生,找日化九部的黄经理。” 里面,是一间不算大、感觉nobodycare的冷清办公室。办公桌几个柜子比较逼仄,柜子上堆置的许多文件不算杂乱无章,但看起来同样也一点都不井然有序。 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正在喝茶,还有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孩。 “咦……” 片刻,叶真衣和那个女孩四目相对,同时出声。 因为,那女孩竟然不是别人,而是她认识的—— 原来从香浮世家辞职走掉的前台小姐姐。 “真衣你怎么……”前台小姐姐看到她,也同样大惊失色,“我听说实习生要来,但没听说是你哎——怎么,你也离开香浮世家了吗?难不成,香浮世家已经倒了吗?” 叶真衣“……” 前台小姐姐说着,赶忙又转向中年男子“黄经理,她叫叶真衣,以前当过香浮世家的实习生。啊,当然,虽然表面上说是实习生,其实根本就是香浮世家的职业调香师了,调香很厉害的。” “哦?是吗?知道,知道,听说过这次来的实习生很优秀,那正好、正好。” 黄经理看起来很和蔼的样子,笑眯眯就站了起来,大肚腩跳了跳。叶真衣默默环顾了一下,本来就狭小的房间,在他站起来之后更显得拥挤。 “叫叶真衣是吧?我们部门小,就两张桌子,你别介意啊。” 他说着,站起来,哼哧哼哧搬动了一张椅子,放在前台小姐姐桌子旁边。 “就委屈你和小张共用一张桌子了。” “正好,既然你们以前就认识,这次也好搭档”他说着,便从身后头顶的架子上抽出一堆材料,“咱们这次的任务,是要做这种香薰蜡烛,既然你有经验,这边资料就都给你,你看看去年的、历年的,找找灵感综合综合,做个今年的新款就行了。” “怎么样小张,”他这么说着,又问前台小姐姐,“你说她是职业调香师,这工作交给她没问题吧?咳,应该没问题,赠品蜡烛嘛,很简单的,质地和形状要求也不高,需要原料从日化三部那边领就行,你只要负责味道过关就可以。” “既然做过香水,味道方面你肯定是行的,也没多高的要求,就做那种大家都喜欢的香味就行了,草莓味儿啊、可可味儿啊都行,反正是赠品,呵呵,哈哈哈!” “那小张,新人上手就交给你了啊,我去喝杯咖啡。” 黄经理这么说着,伸了个懒腰,胖胖的背影就出门去了。 叶真衣“……” 她低下头,看看自己手上的一沓资料。 什么情况这是? 她不是实习生吗?怎么好像刚一来……突然之间就好像接了全部的任务? “而且他刚才说,让我自由发挥?是这么说了没错吧?”叶真衣一脸的不解,“自由发挥,他认真的吗?” 前台小姐姐汗颜“呃,对。是让你自由发挥啦。” 叶真衣“???” “可是……belle那么大的公司,怎么可能做一套产品没有计划,让一个实习生自由发挥?” 不可能的。 叶真衣虽然没真的在这种国际化的大公司上过班,但好歹也是在企业里实习过的。 香浮世家是新店,但每一瓶香从设计研发到上市,也都要经过次次的斟酌、反复与修改。更不要说合作过一次圣诞夜的兰蕤了——破资本家企业、血汗工厂,没事就让你一遍一遍又一遍的修改。 叶真衣好歹也是从这样的企业锻炼出来的。 人生第一次听说“自由发挥”,还是belle这样著名化妆品公司的项目,怎么可能? 前台小姐姐一脸的无奈脸,凑到耳边“真衣,你也看到了吧,我们部门一共就三个人。” “我是新来的,目前负责文职和外联,不做技术。黄经理呢,以前是销售部门的老经理了,但是因为这些年年纪大了业务能力不行,才被下放到这种专门做赠品的小部门的。” “实不相瞒啊,我们日化九部,上次例会差点被裁撤了。” “后来大领导争权夺利意见不合,才勉强没有裁撤。不过说白了也就是没人管、也没事做,偶尔上面会丢一些其它部门不愿意赠品的活计给我们,比如赠品香皂,比如这次的赠品蜡烛这一类。” “但真衣你应该知道,赠品这东西,和正品是不一样的。” “如果是正品的试用装也就罢了,可我们做的,连试用装都不是。咱们这款香薰蜡烛,不过是新洗发水礼盒装的普通赠品而已。” “就只是那种不要钱的、白送的东西,基本上可以说……做得好也没人在乎,做得不好也不太会有人吐槽的。更何况其实只要蜡烛上面印着belle的牌子,好不好用来装装x也足够了。反正不收钱,即使很差也会被消费者原谅。” “所以,大概就因为这个……黄经理才会这么不在乎,正好你又会做,当然全权交给你一个人做了。” “不过真衣你也别丧气,其实你来了,也算是帮我们大忙了。” “毕竟我们部门吧……黄经理以前是业务,不是特别懂怎么制作产品,而我又基本是文职,你那么厉害,就用之前的经验随便做一个就好啦,不用有压力,你就以香浮世家的水准随便做一个,也绝对会马上就合格了!” 第六十二章:草莓与咖啡 半小时后,前台小姐姐张小怡带叶真衣去营业三部领了原料。 回来的时候,黄经理也已经遛弯回来了,正在座位上喝茶看报。张小怡也打开电脑,装作处理文件的样子其实在用qq啪啪啪热火朝天地聊着天。 只有叶真衣去隔壁器具室开了窗,坐在窗边用借来的原料开始一边融蜡,一边调精油。 一会儿,黄经理看报看累了。 一阵咖啡的香甜传来,他眼睛一亮,跑到叶真衣这边“谁煮了咖啡?” 结果,却看到叶真衣坐在窗台,手中是几只刚刚点燃的蜡烛。 烛火摇曳,精油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 甜甜的,是烘焙咖啡的醇香。 “哎呀,不错,真香!真厉害!” 黄经理似乎对刚刚调制出来的香味满意非常,一脸的惊喜恨不得手舞足蹈“哎呀小真衣,你果然是厉害了,小怡说的没错呢,真不愧是香浮世家的调香师啊,香薰蜡烛竟然一下午就做好了,可帮了我们部门大忙了!” 叶真衣“经理,我没做好呢。” “没做好?”黄经理拾起旁边几根蜡烛,蜡烛上还残留着冰箱冷凝的温度,“这不是做好了吗?形状也好看,这咖啡花纹也不错,完美嘛!” “不,”叶真衣笑了,“其实,这才是第一次尝试。” “啊?第一次?”胖胖的黄经理笑了,“第一次就足够了,真的已经很好了,你这个比历年的都好闻,我是做业务的,虽然制作不行但评价还是可以的!” “就你这个,行了,特别好,绝对行了!” 他说着,回头喊前台小姐姐。 “小怡小怡你过来看看,你看看这蜡烛是不是完美,肯定行的!” 虽然大家都说行,可那一天,叶真衣还是前后一共做了三批香薰蜡烛试验品。 每一批都被黄经理盛赞,可每一批叶真衣自己都始终觉得不够满意。 黄经理完全不能理解“怎么会!都那么好了,确实很完美啊,小真衣你到底哪里不满意呢?” 最终,那些试验品蜡烛被黄经理嚷嚷着浪费,全部打包带回家哄老婆女儿去了。 下班的时候,叶真衣和前台小姐姐张小怡一起下楼。 “其实,我也觉得完全合格了。” “今天的三批,不管哪一批交上去,绝对都是可以通过的。不然咱们先交上去试试,只要通过了你不就不用忙了?” “不,”叶真衣却坚持地摇了摇头,“我想做得再好一点。” 张小怡“嗯?”了一声,一脸的不解“可是,做好了有什么用呢?” “我都跟你说了啊,赠品这东西没人在乎的,再好也不会有人看到。” “真衣,你相信我吧,这和在香浮世家做香水不一样。做香水的时候,你的认真努力会有人欣赏,作品里小小的平衡、小小的亮点、小小的波动和彩蛋都会有人发现——” “可这个蜡烛不同,你再认真、再努力,不会有人觉得有所区别。” “随便做做就够了,真的。” 叶真衣没有说什么,只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确实,可以随便做做。 确实,也许没人在乎。 但是啊。 但是,那样是不行的。 走到一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班级群,弹出了一条学校的八卦信息——叶真衣曾经被吴安琪鼓励参加,但最后被华洛劝退的那个a选拔赛,也就是世界调香师技能大赛,今天正式开始了。 华歆去参加,初战告捷。 学校有很多人去观战,拍到了华歆赛场上的英姿。 叶真衣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那种心情是什么。 羡慕?还是别的? 她没有去,而华歆已经去了,已经站上了宏大的舞台,会一步一步变得更厉害。 那么她这边……虽然不能与他同台竞技,不能输。 所以也许,只是小小的赠品香薰制造,她也不能随便敷衍。 小小的一步,也是将来事业的一个台阶,最终将带她经由一条不同的路,走向最终的试炼,最后在道路上一定还会和华歆狭路相逢。 她有这种预感。 …… 隔日晚上,兰蕤女生宿舍502。 花黎“哇,她好可怕。” “我到底是摊上了一个什么室友啊?” “确定没疯掉吗?!从昨天开始,一个人在那里念念有词,好吓人啊啊啊!” 夏浮生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此情此景早就见怪不怪。 “真的没问题吗?”花黎则还在炸毛中,在夏浮生身后追问,“哎,我刚跟她说话,她都不理我的耶,像没听到一样,一个人精神可以集中到那种地步的吗?” “哎,小金毛,小~金~毛,叫你呢,你从小就认识她,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吗?这也太吓人了吧你怎么忍下来的?” “沉迷调香无法自拔不要紧,我能理解,到底有没有别的精神问题啊?好害怕,我那么貌美如花,可不想哪天一觉醒来莫名其妙就被杀掉了啊啊啊啊!” “炸虾和牛柳,”夏浮生转过身,问花黎,“吃哪个?” 花黎“啊?啥?” “晚饭,”夏浮生道,“炸虾和牛柳真衣都喜欢,既既既然你也要一起吃饭,比较喜欢哪个?” 花黎“……牛柳。” “好,那我做炒牛柳和意面,甜椒可以放吗?你没有忌口的吧?” 花黎“啊,没、没有。” 花黎“呃,那什么……麻烦你了。” 虽说,被他拿矿泉水浇头的事情,她还没有忘记。 但咳,能怎么办呢? 人家特意来做完饭,俗话说吃人家的嘴短,更何况夏浮生的烹饪水平她是知道的,就还……挺好吃。 别人都说,做饭的男人很性感。 花黎其实不这么觉得。 但站在厨房门口,看夏浮生在里面忙忙碌碌,倒也确实……至少腰身真的很好看。 手指也白皙修长超级漂亮,切菜的时候动作很利落,简直宜室宜家。 呃,不行不行。 不能多看不能多想,那可是室友的男人呀。 又是那种她最不喜欢的玩不开的男人,不行!绝对不行! 赶紧别看了!这么想着便要转身回客厅,结果一转身“哎呀!” 叶真衣近在眼前,虽然目测只是路过而已——整个丫头像个幽灵一样,直接擦着花黎挺翘的鼻子冲过去书架拿书翻,完全把花黎当家电似的。 上桌吃饭的时候,就更夸张。 花黎发现,如果夏浮生不是一个劲往她碗里夹菜的话,她可能从头到尾就只是在走神地埋头喝稀饭而已。 当然,有夏浮生照顾着,倒还算是膳食平衡,营养均衡了——跟养宠物似的,往碗里放什么她吃什么。 夏浮生……也是不容易啊。 花黎暗暗叹道,对着这样一个神经病兮兮的丫头,居然能够那么有耐心。 做饭给她吃不说,做完还洗碗。 隔日又来,家务都给包圆了。 服了。 像这种又帅做饭又好吃的二十四孝青梅竹马,花黎人生人生第一次见! 日复一日,叶真衣潜心研究她的香薰蜡烛。 日复一日,反正放暑假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夏浮生每天过来做饭,一手买洗烧,各种好吃的大餐伺候着主子叶真衣顺便伺候一下跟着沾光的花黎,然后做完家务才回去。 花黎之前还是有点怀疑,怀疑夏浮生是不是喜欢叶真衣。 如今看他操作这么硬核,连怀疑都不怀疑了。 要是不喜欢,谁他妈这么喜欢当人保姆? 但是,再回头想想叶真衣疯疯癫癫的程度…… “哇,真是的,喜欢这种女生,辛不辛苦啊?” 那天下午,花黎在沙发上刷了一下午的剧。 好容易泪流满面刷完了,晚上十点多,屋里黑漆漆的。 花黎“呃……” 她似乎依稀记得,吃过晚饭之后,夏浮生收拾一下走了,叶真衣说过她去洗澡。 这……她洗了多久? 花黎悚然站了起来,跑到浴室就拍门。 “喂,叶真衣,喂,你洗澡洗了两个多小时了哎,请问……你是死在浴室里了吗?我会被连累,要负责的吗?” 浴室里面,有灯光,有水声,但没有人应。 花黎吞了吞口水,一头冷汗,想起阳台那边有个浴室的排气窗,赶紧大长腿翻上阳台,从外面拉开玻璃窗。 “卧槽!” 叶真衣倒是没死在里面。 只是很诡异,穿着一条红色的睡裙,整个人魔怔一样趴在浴缸旁边,跟个女巫似的。 浴缸地板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蜡烛,有的点了,有的灭了,一大堆,还有另外一些香皂、沐浴乳和按摩膏一类的东西,那么多也不知道从哪儿弄的。 花黎看得欲哭无泪。 自己室友,不是真的疯掉了吧! 第二天叶真衣去实习,花黎难得起了个早,拖着彻夜难眠昏昏沉沉的步伐,一路跟着她到了belle。 全程,叶真衣继续念念有词,甚至都没发现她的存在。 花黎一路跟着她,一直跟到日化九部办公室。 前台小姑娘“呃,你是?” 花黎“我是叶真衣的室友。那什么,我能坐这儿吗,我不会打扰你们工作的。” 这么说着,已经一屁股坐下了,扶额叹道,“她最近几天吧……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脑子坏了,放她一个人真的不放心。” 前台小姐姐张小怡毕竟在香浮世家做过前台,自然是见过叶真衣和华洛通宵的疯狂劲儿的,一脸的“我明白,我理解”,略同情地给花黎泡了一杯茶。 花黎啜了一口“呜。” 好难喝! 为什么这么难喝,这里不是belle总部吗?怎么还给员工发这种不像话的红茶,生气,要打电话汇报爸爸了! “小怡姐,”那边,叶真衣回头道,“大豆蜡好像快用完了,玫瑰和薄荷也没有了。” 张小怡“啊,已经用完了?那,我陪你去研香部门再借一些吧。” 到了日化三部,花黎在后头跟着。 管原料的女人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瘦削得略有些尖酸,皱了皱眉。她拿了单子翻了翻,一脸的不屑。 “怎么又借?上周不是才借过吗?” 张小怡“啊,用完了。” “用完了?”那女人推了推眼镜,冷笑一声,“借走了那么多不到一周就用完了?你们拿来做什么了,不就做个赠品而已吗,耗用那么多原料什么意思?能不能干啊?不能干就走别浪费东西吧?” 她似乎天生嗓门很大。 这么一嚷嚷,旁边部门的人听到便有些凑过来看。 “什么情况啊?” “什么情况?”眼镜女拿着单据啪啪直晃,“你看他们做个赠品借出去多少原料?不到一星期全用完了,我还想知道什么情况呢?” 旁边和事老就笑“大豆蜡也不贵,玫瑰那些也还好,也不至于就这么给你拿走了。” “大豆蜡是不贵,但我们公司的原料也都是精挑细选、行业顶尖的,我倒不是说她中饱私囊,但好好的东西,浪费也是不对的吧!” “喂,至于吗你?”花黎叹了口气,走上来,“不就从你这边借走一点蜡,账走公司又不从你头上走,手续也是按流程办的,到底领没领多,大不了最后审计说了算就是,你履行职责就好,何必诸多刁难?” “我诸多刁难?” “是啊,就是诸多刁难。她的手续合规不是吗?合规就把东西给她啊?那么多话在这里秀存在感,整个公司的效率就是被你这种人带垮的!” “你——” “你问她为什么领那么多原料,当然是因为她在努力做事,试得多、做得好才会多耗用。”花黎接着道,“你不信是吗?要不要当面弄个给你看看,看看她把那么多原料都用到哪里去了?” “来,真衣,你给她做一个你的蜡烛看看,反正这本器材都是全的。” “做啊,做给他们看看,让他们看看你的水准,看看这些人还有什么话说!” 第六十三章:Belle的大小姐 事已至此,在众人等待看好戏的目光中,叶真衣只得在调香台边站定。 洗手、擦拭、点火、预热。 好在,自打点燃了酒精灯的那一瞬间,她便已经心无旁骛。 彻底地进入了香氛的世界,碗里的液体开始流动、沸腾,她拿起岩蔷薇和玫瑰精油,念念有词地思考着接下来的步骤。 顷刻间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周遭的眼神,她不在乎,周遭的嘈杂声亦完全听不到。 玻璃棒,烧杯,酒精灯点燃。 “哇,你看她手上的动作,好快。” 周遭有人小声道。 “真的呢,手法好娴熟啊,好像是练过的。” “用量也好精准,前后步骤根本一丝都不乱,这种水准真的只是赠品部的实习生吗?实习生应该还没毕业吧,怎么感觉比我们部门招过来的毕业生手法都要靠谱得多啊?” “……” 呵。 见识到了吧? 一边花黎负手站着,昂着头听着耳边的议论,瞧着叶真衣娴熟的动作,眼里闪着骄傲又得意的光彩。 “好了,接下来,冷凝就好了。” 很快,叶真衣已经做完,放下了玻璃棒,洗了手,顺便把用过的器具也清洗了。 周遭众人“好快……” 尚没有完全凝固的蜡油,安安静静躺在锡纸蜡柱之内,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玫瑰香。 各个日化部门一堆看热闹的员工互相看了看,纷纷凑了过去。 “哇,好像做得不错耶。” “确实很不错的玫瑰香薰原蜡,质地也很细腻。” “这种水平,确实已经相当专业了吧。” “……” “请问,这样可以了吗?”叶真衣倒是对那些夸赞无动于衷的样子,只是转身问那管物料的眼镜女。 “证明了我确实是认真在做产品试验的,这下子,可以借我原料了吗?” 眼镜女脸色涨红,正要说什么,叶真衣抬眼想了想,又道“啊,那什么……为了避免下次再来借又会有类似的麻烦,干脆这次一次性多借我一些好了?” 眼镜女气结“你!” “你们一群人,不好好上班,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呢?” 忽然,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众人皆惊。 一回头,只见是一个模样严肃的中年男子。一时间,一堆围观群众中能偷偷鸟兽散的赶紧溜回岗位,其它没溜掉的纷纷汗颜,陪笑道“呃,李、李总。” 李总李伟,是belle中国人事部门的总监。 按说人事部门虽然直接管不到他们日化这边,但毕竟负责管理着全公司的考勤与监督,上班时间摸鱼被人事老总逮到了,是可能会被扣奖金的。 更何况,如今身在belle总部公司里上班的人谁都知道,因为年纪轻、学历高能力又强,这位李总一向很受法国总公司那边的器重。 这些年来,每次出国去法国总公司那边和大大佬见面什么的,多半都是他过去。因而公司也早有传闻,人事总监只是这位李总的暂时的锻炼轮岗而已。 再过一年半载,等他在几大部门轮完一圈以后,大概率就会理所当然地胜任公司副总,甚至直接出任总裁。 也就是说,这位李总将来很可能是他们belle中国的一二把手。 任何人想要在公司里有长足发展,都最好不要在这位李总心里留下“蒙混怠工”的印象。 而今,这是这位李总站在众人身后,问着“你们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见没有人回答,他眯起眼睛,又问了一遍。 眼镜女不幸正沐浴在这位李总犀利目光正中央,只能赶紧红着脸解释“李总,没什么的,就是……就是这个赠品部门的实习生小姑娘来我们这领材料,但填的单子里面要求的材料太多,我提出质疑而已。” “结果没想到,她不高兴了,就在这里闹,非要当场证明她没有滥用原料。” “哦?” 李总循着她的眼光,看向调香台旁的叶真衣。 在她的面前,还放着一些未彻底凝起来的一些香薰蜡烛雏形。 身为公司里摸爬滚打了十来年的老江湖,李伟基本上已经很清楚总部一些员工的秉性,再配合眼镜女的话,一目了然便猜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他眯起眼睛,凌厉地瞧了一眼眼镜女。 公司总有这样的人。 一把年纪尸位素餐,没能力又不好好做事,天天只想着办公室内斗、找人麻烦。后来就因为这样的性格问题早早被同部门被孤立起来,也欺负不到别人了,就只能寻这种没人在乎的小部门实习生发泄。 殊不知,现在的年轻小姑娘,性格都也很刚。 天不怕地不怕,不愿意随随便便给人当出气筒。 以至于当场搞了她难看,还引来了围观。 呵。 李伟这么想着,又依稀觉得……眼前这个实习生小姑娘莫名眼熟。 眼熟其实,倒应该是正常的。 毕竟belle中国的招聘,哪怕是暑期实习生,最后结果也是一定要送去给他这个人事处总监过一下眼的,他100见过她的简历。 只是……为何,对她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印象? 李伟努力想了想,突然想起哦对了,是她! 她好像是某个下属副总专程提到过的,评香师张雅兰推荐进来的女孩子! 李伟彻底想起来了,今年暑期belle中国日化部收到的实习简历特别多,本来是一刀切不打算招收一年级生的,好像最后是为了卖面子给张雅兰,才勉强录用了这个小丫头,并随便给她塞了个部门。 最后塞去了没人愿意去的赠品部,是她没错了。 “行了,既然没什么事,都回去干活吧。”李伟摆摆手,息事宁人道。 “你们各个部门记得,以后公司里材料领用一类的事情,手续齐全的话直接给办就行了,如果有问题可以后续汇报给内部审计,别再因为这种事情在公司里面闹起来。” 反正不过是个小实习生和公司低层老员工的普通矛盾而已,李伟也懒得多在这些事情上费口舌,随便嘱咐几句,正打算走,忽然余光扫到人群中一个人。 整个儿愣住,不敢相信。 “这!你……” 花黎那边连忙摆手“咳,嘘!” …… 片刻后,人事处总经理办公室。 花黎坐在了李总的位置上,正在大大咧咧喝着花茶。 李总“大……大小姐!你怎么会在这,你什么时候来的总部?董事长他——总部那边完全没有通知我们你过来了啊!” 花黎耸了耸肩,笑道“当然不会通知啦,毕竟我是被‘流放’过来的嘛。” “流放?” “嗯,流放,”花黎嘻嘻笑道,“其实我吧,咳,是因为前阵子在家里的时候闯了点祸,把老爸气得不清,才会被直接一怒之下打包流放到这边来念寄宿学校的啦,哈哈哈,老爸说,要磨一磨我的性子。” “寄宿学校?”李伟汗颜,“大小姐你、你现在……该不会是在兰蕤念书?” 花黎无奈点头。 李伟一脸的震惊“可是、可是,就算是要惩罚,belle的大小姐又怎么会在兰蕤念……” “哎呀,不是都说了是因为我闯祸了嘛?”花黎大大地叹气,捂着脸无奈道,“总之嘛,我现在用中文名‘花黎’入学的,在兰蕤就是个普通学生而已。我来中国的事李叔叔你一个人知道就行了,也别再跟别人说了啊?” “我跟我法国的朋友,都说是去冰岛度假了。唉,竟然会被家里扔进寄宿学校,想想我也真是丢不起这个人。” “不过~话说回来李叔叔,我这次来兰蕤,遇到了挺有意思的人呢。” “就刚才那个做蜡烛的叶真衣,她是我的室友,香水做得可好了。” 李总“……” “她啊,跟我不一样,”花黎托着腮,吃吃笑道,“她调香很有天赋的,而且一做起香来就像个神经病一样,可好玩儿了!” “哎不过李叔,这么有天赋的女孩子想进belle实习都进不来呢,咱们公司门槛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可是如果说高的话,刚才我室友做蜡烛的时候,旁边又有一群人叹为观止呢。” “这就很奇怪了,意思是日化部门不肯招聘一个兰蕤学院一年级实习生,可公司正式入职的很多员工却普遍连实习生的程度都没有?这标准也太分裂了吧。” “还有,总部的一些老员工吧,是不是也该管一管了。刚才我看到的那都是什么小鬼当道啊?我室友按公司章程完全的流程操作去借个原料,居然还要被百般刁难,一件小事就这么官僚、这么效率低下,我都可见总部其它环节的不畅情况。” “李叔叔,这些问题,您身为人事部门总监,都是应该抓、应该管的啊?” 李总“嗯,是是是,大小姐说的没错。” 好容易顺利送走了花黎大小姐,李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真的是太糟糕了,他真的得马上打电话开会,制定一套培训整改方案才行。 只希望花黎大小姐指出公司的问题后,千万不要沉不住气是一个电话跟法国总部抱怨才好啊,不然他身为人事总监监管不力,可就真的要喝一壶了,将来的升迁也多半受影响。 哎,其实公司在国内做得那么久了,确实是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 他应该早插手多管些的。 李伟打了几个电话,马上确定了上楼去找董事长和副总们,走到电梯间,结果电梯门一打开—— 张雅兰“咦,李总。” 李伟“……” 张雅兰“哎李总啊,我刚在楼下听人说,你让我们学校的那个叫叶真衣的实习生小姑娘去做什么新版洗发水礼盒的赠品香薰蜡烛去了?” 李总“…………” 张雅兰“呵呵,其实送去什么部门做什么倒是没关系啦,不过黎总你就不担心,到时候洗发水反而会被赠品香薰蜡烛给抢了风头吗?” 李总汗颜,略尴尬地笑了几声“不、不至于吧。” 张雅兰“是吗,你居然觉得‘不至于’呀?李总,你身为人事负责人,你应该是看过那个小姑娘的简历的吧?” 李伟“……” 说实话他是“看过”简历,但除了照片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印象。 毕竟也没细看——人事部门那么大,他作为领导日理万机,具体的简历细节自然都是底下的人负责看的。 他最后拍板,充其量不过只是听听属下汇报而已。 再加上实习生又不是正式员工,对待就更马虎,要不是这个小姑娘有张雅兰的推荐,身为一年级学生早就被刷掉了。 “果然李总没有仔细看过简历吧,”张雅兰笑道,“这个小姑娘她去年一直在香浮世家上班,是华洛认真培养的学徒。虽然在兰蕤只念到一年级儿而已,却已经在多校香水联赛上几次打平、甚至打败了葳芳的华歆。” “还有另一件事,李总一定知道——前阵子的兰蕤圣诞夜香水风波,当时拆卖的两款作品,一款是华歆创作的,另一款的作者,那个出事的香浮世家女主角,也是她了。” “什么?是她……?”李总皱眉。 兰蕤圣诞夜风波礼盒拆卖的那件事,但凡身在这个业界,就必然有所耳闻。 李伟自然也听说过,除了网络上的舆论节奏,香水业界自家也有各种小道消息疯传,各种版本的说法都有。 主流说法说的是华洛年轻,新创立品牌又经验不足,导致选人失误最终作品被华歆碾压。 可倒是一直也有小道消息,说是兰蕤那边故意拆卖打压,因为担心香浮世家的信任香水作者艳压了自家的小少爷华歆。 李总在今天之前,基本上还是比较相信主流的舆论的。 “我之前,也曾有机会试过那两款香。”他说。 “另一个作品,在我看来确实比华歆的水准差了很多。香调平淡,没有什么特别亮眼的地方……” “是吗?那或许是李总你的鼻子有问题,”张雅兰笑笑,毫不客气,“不过毕竟,李总您是公司管理层,也不是专业的评香师。” “在我看来,两款作品不相上下。” “不止是我,华歆那边本人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 李伟愣了愣。 倒也没有太觉得被冒犯。 毕竟他身为商科出身的管理层,确实如张雅兰所说,其实不怎么懂香水,平时也并不用香。 只是…… “只是,两个作品销量和市场反馈,也很有差距不是吗?” “如果说没有差距的话,香浮世家的那件香水作品,按说应该不会在销量上同葳芳华歆的作品相差那么远。” “确实不该有,”张雅兰笑道,“所以,其实根本就没有。” “没有?” “嗯,没有。所谓的‘销量差距’,应该本来就是没有的。而那段时间大家看到的所有一踩一捧的评论和新闻,都只不过是兰蕤集团一早铺陈好的公关舆论而已。” “至少,前几天兰蕤圣诞夜两款香水第二季的销量已经出来了,我才看到过真实的后台数据。” “你能想象吗?李总,那个小姑娘的作品在网上至今仍有铺天盖地的差评,可实际上,一二季综合下来……她那两件作品的真实销量,迄今为止比华歆的香水还多卖了一成呢。” “你说什么?”李总愣住,总觉得很不可思议。 “是真的么?怎么会有这种事?” “是真的哦。”张雅兰笑道,“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可能是恰好她的那两款香瓶子小,用起来会比较快的缘故吧——虽然舆论上劣评如潮,但只要实际买过就会很喜欢,导致她那款香水的实际二次回购量似乎非常之多,多到最后甚至反超华歆。” “当然,这样的结果,其实我不意外。” “毕竟,用心制作的东西,精致美好的东西,本来就应该是经得起市场检验的吗,即使是在看似无法逆转的逆境之下。” “所以李总你明白了吗?你们叫来做赠品香薰蜡烛的,就是那样一个有天分、又特别认真的小姑娘。” “不格外小心的话,可能真的会从买洗发水礼盒送香薰的情况,变成买香薰蜡烛送洗发水哦?” 叮咚,电梯停在了顶楼。 两人一起走了出来,分别之际,张雅兰又笑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李总应该也不知道吧?” “那个小姑娘,好像不单单是被华洛挑中收为学徒,就连兰蕤的韩擎也一直对她虎视眈眈呢。” “我听有人说过,韩擎为了把她从华洛手底下抢过来,甚至不惜施压专门为了她一个人修改校规,试图逼迫她过去兰蕤实习。结果是她自己不服气,才会来了你们belle中国这里。” 李总“……” “结果,嗯~你们belle中国居然只让她做了一件赠品的香薰蜡烛呢。” “这可不太妙啊。” “以她的天赋,万一将来成了国内最有名的调香师,履历上却出现过曾经在belle做赠品这样的经历的话,咱们belle或许会因为看走眼而被全业界笑话的呢?” “……” 不是吧? 有……有那么玄乎吗? 李伟开了一下午的会,始终都有点心神不宁。 心里一直在想,真的假的?也不至于吧,不过就是个看起来有点呆呆的小女孩,长得虽然还可以也算不上什么绝色美女,天赋怎么样更是还未可知。 怎么张雅兰就好像已经笃定,觉得那女孩将来一定会成名一样? 李伟从二十多岁在业内混到现在,十几年了,也见过不少人。 各种各样的调香师、评香师……有的随后成名,有的则埋没在别人的星光里。 但最后成了名的,基本上都有些特别亮眼的地方吧?比如华洛、华歆兄弟俩,身在香水世家,样貌气质各方面一看就超凡脱俗。比如张雅兰这种,优雅又自信满满,气场全开的女人。 他怎么就没在那个有的普通的青涩女孩身上看到什么特别亮眼的素质呢? 但,算了,也别想太多。 李伟摇摇头。 不管有没有才华,好歹那小丫头占了张雅兰推荐,又恰好是大小姐的室友。 这背景,真不是一般的硬。 不管实际水准如何,他还是麻利地听话吧,这几天等那个香薰蜡烛赠品做完,就赶紧把她调进好一点的部门去! 那天加班忙到晚上八点多,李伟才收拾下楼。 公司已经几乎没有人了,到处一片黑漆漆的,结果电梯停留在日化部门那一层时,叮咚一声,竟然是那个小女孩从黑漆漆的走廊一个人进来了! 她也刚下班的样子,手里拎着大纸袋,很重的样子,里面全是各种大豆蜡一类的原材料。 整个人则正在自顾自地念叨什么。 太投入了,甚至似乎没有意识到电梯里还有别人,正眼都没有看李伟一眼。 李伟“……” 李伟“哎,实习生?” 叶真衣“啊,啊啊啊?” 果然,她竟然真的是直到此刻才发现电梯里有别人,整个人惊得像是见了鬼一样。 李伟黑线汗,心想果然就只是个有点呆傻傻的小女孩而已,而且……情商明显也不高嘛?明明知道他是公司大领导,却还发呆,都不会叫一句“李总好”,唉。 不过反正李伟也不是会介意这些事的人。 只是随口问她“加班这么晚才走,这么用功努力啊?” “啊,是,”叶真衣点点头,又连忙摇摇头,“不,也不是的。” “不是故意加班的,就,我研香经常会这样……”她歪歪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一下子沉溺其中就忘记了时间,不小心就过点了。要不是刚才朋友担心我打电话催我回家,可能还会待得更晚,哈,哈哈。” “只是个普通的实习工作而已,工资又不高,”李伟眯起眼睛,“至于那么投入吗?” “啊?”叶真衣傻傻看着他,像是没有能明白他的意思。 李伟“……” “你带这些原料回家,是回家还要继续做吗?” “嗯!”叶真衣这句倒是听懂了,重重地点点头。 “回家再试几种组合,我最近有种感觉……觉得距离满意的作品已经很近了!再努努力,说不定就能做到了!” …… 一周后。 “哎,你听说了吗,最后那个赠品部的实习生到底总共借走了多少大豆蜡,可能说了你都不信!” “多少啊?” “嘘,就短短半个月而已,她一共去三部借了五次大豆蜡,听说统共借走了一百五十多斤。” “什么?多少?” “一百五十多斤。” “哗真的假的啊?太疯狂了吧,做个赠品蜡烛而已,她实验用掉大豆蜡一百五十多斤?天哪天哪,那现在做完了吗,做出来什么样子的?” “听说好像是做完了,上午一部那边还有人喜欢专门去要了,据说是香蕉椰子可可口味,点起来特别好闻。” “咦~香蕉椰子可可吗?听起来好像有些太甜了吧?” “这就是重点!据说只是听起来甜,但实际使用的香感甜度适中,而且据说特别让人放松还克扣,总之,好像挺神奇的,用过的至今都说好!” “真的啊?那,咱们要不要也过去偷偷要一两份试试看?” “好啊,走啊!” “哈哈,对了,我听说那个实习生女孩啊……好像还给她那个香薰蜡烛起了个名字呢,貌似是叫做‘好想咬一口’。” “不过说起来~起名字什么的根本没用嘛,因为赠品本来就不会有姓名的啊!” 两个日化部的姑娘在走廊一路边说边走,走到转角,忽然听得到一声轻笑。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声笑而已,可那声音却颇具磁性,两人回过头,只见身后走廊的十字交汇处,另一边正走过来一个英俊的男人。 他似乎不经意地往这边看了一眼,满眼的笑意。 身后还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其中就包括了他们公司的两位副总以及炙手可热的人事总监李总! “哇,张总好,王总好,李总好!” 擦身而过的时候,两个女孩赶紧忙不迭打招呼。 领导层只是点头示意,她们听到那个很俊朗的男人的声音,似乎不是疑问,只是在喃喃自语一般“是吗?原来叫‘好想咬一口’啊?很可爱的名字呢。” 那一行人走后,两个女生半晌都缓不过来。 “哇,刚才……谁啊那是?笑容要晃瞎人眼了吧。” “是我们公司的吗?我们公司有那么帅的男人吗?而且张总他们都走在他后面哎!” “怎么,你们不认识他吗?”旁边,别的部门的技术员有人路过接茬,消除了两个女孩的疑惑,“那是隔壁的韩总啦,很有名的兰蕤的那个。” “隔壁的韩总……” 两个女孩喃喃,既然恍然大悟双脸夸张“什么?他就是大魔王韩擎吗?!真的假的?” “哇,都说商界大魔王手段凶残我还以为是什么吓人的模样呢,没想到其实那么帅?” “而且真的好年轻啊!” “不过说起来,兰蕤的韩总来我们belle干什么啊?” “还能干什么啊?当然是和咱们的领导们一起聊聊天、谈谈品牌合作呗。” “这么说来,最近说不定又有品牌合作的项目了,这样也好啊~那个韩总那么帅,要是合作起来说不定就经常能见到他了呢!” 第六十四章:又都是他 差不多同一时段,a调香师技能大赛国内赛区的选拔,已经顺利地结束了分组初选阶段。 此次拿到全国赛正式比赛资格的,一共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四十多名优秀调香师,而在这之后争夺国际赛事资格的淘汰赛,将会更加残酷而激烈。 葳芳宅邸,华歆端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翻着分组表。 “呵。” 分组表上面一个个陌生或熟悉的名字,有的听过有的没听过,他说实话都并不是太放在眼里。 目光唯一停留了几秒的,就只有分组图右上角的那个名字。 陈涉。 华歆自己的名字,则在整张分组图的左下角,同右上角陈涉的名字距离可谓是天南海北。 照这样的进度,大概两人一直要打到半决赛或者决赛的时候才会遇到、真正一决高下。 “也好,晚点遇上也好。” 华歆眯起眼睛,抿了一口咖啡微微笑道。 “好歹也让他一辈子能有那么一两次机会,在比赛里走得远一点。让别人……也看一看画春堂少当家的实力。” 其实,陈涉的实力是强的。 不比他差。 华歆一直心底都是真心这么觉得。 画春堂虽为百年老店却不善营销,因而香水作品在业界的名气始终不是那么响亮。但华歆始终记得,他第一次试到陈涉创作的“东方画墨”与“美人扇”时,那种直击心灵的震撼。 灵气逼人。 成熟、写意。他从小嫉妒华洛,但华洛不曾让他感到恐惧。 从来没有谁让他感到恐惧。 陈涉做到了。 可尽管如此,这次a大赛中相遇,他却完全不慌。 丝毫不会担心被陈涉打败。 因为不可能。 从小到大,他看过无数次陈涉与哥哥华洛在比赛中相遇,后来自己参赛后,也碰见过几次。 陈涉那个人,实力虽不弱,但心理素质方面着实堪忧。 他怕华洛。 虽然之前在学校比赛与叶真衣组队调香,作品屡次艳压他的结果其实已经证明了,陈涉实力完全不输给他。 但没用。 他可以交出完美的作品,可以在不那么正式的校际比赛里发挥出应有的实力,但一旦上了正式比赛,就会一塌糊涂。 明明有实力,国内像样的奖项,一次都没有拿过。 只要在赛场上遇到华洛或者华歆,输得一塌糊涂。 因为这事情,画春堂当家的都急死了。 华歆曾经看到过过,比赛后台画春堂陈家父母气急败坏地数落他。 很严格的父母。 他虽有个比较严格的父亲,母亲倒是纵容溺爱。 …… 次周周一,淘汰赛第一场。 华歆道会场时,华洛就发现陈涉这个人果然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糟糕。 这才正式比赛第一场,样子就比之前预选时看起来一下子憔悴了很多。 脸色苍白发青,目光略微涣散,整个人显得魂不守舍的,跟个吊死鬼一样,擦身而过时,华歆礼貌性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陈涉,好久不见。” 陈涉却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就这么走了过去。 “哎,你说他什么意思啊?” 高云碧几步追上来,很是不爽。 “你跟他打招呼他居然不理你?这么瞧不起人的啊!” “不,”华歆摇摇头,“可能,这人又习惯性怯场综合征了。” “哼,还是一如既往的胆小鬼。但是不应该啊,”高云碧说着,翻了翻分组手册,“你看,他这一场的对手根本就不强啊,百分百能打赢的吧,有什么可紧张的?” 是。如果他能发挥出哪怕平常百分之六十的实力,都一定能赢没问题。 华歆转头,看着陈涉的背影。 只怕他这个样子,就连那样的实力都无法表现。 “真不公平啊华歆,你看,这一届算得上‘强敌’的全在我们这半边,你看,朱粟也好、易长晴也罢,厉害的家伙在我们之后的遭遇赛里全都会遇到,陈涉那边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高云碧拿着分组表,指给华歆看。 华歆摇摇头。 无所谓的,国内赛事的对手,说白了他根本就没有真的将谁放在眼里。 “倒是在国际上……我听说,有很多很厉害的调香师,有的甚至年纪很小的。” 他喃喃,忽然自顾自笑了几声“不过,今年的比赛,真可惜啊。” 高云碧“什么?” “真可惜,那个叶真衣没有参赛,不然可能会有趣一些。” “她?”高云碧不解,“她来也没用吧?她的水准……不是比陈涉他们还差得远呢吗?说不定初赛都过不了。” “你说的没错,或许真的可能连初赛确实过不了。” “她的风格不适合比赛。” “这件事华洛看得比我更清楚,大概正因如此才会不同意她来参赛。” “算了,”华歆微微一笑,歪了歪头。 “即使不能在比赛里见证她的成长,我相信现在的她,一定也在别的地方努力、疯长着。” “说起来,那个叶真衣最近在干什么呢?云碧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啊,”高云碧略微有点吃醋,不开心道,“学校那边已经放暑假了,说不定已经打包回老家了避暑吧,反正她本来不就是个乡下丫头吗?” 华歆不置可否,拿出手机。 “我打个电话问问擎哥好了。” “擎哥他,天天盯着那个叶真衣。” …… 不出华歆所料,韩擎那边,果然对叶真衣近期的动向了如指掌。 她暑期在belle的赠品部打工,结果负责的那款礼盒版本的洗发水的赠品香薰蜡烛上市后因为太受欢迎,爆红到礼盒套装很快遭遇抢购一空。 belle中国总部,收到消息的李伟李总整个人是懵逼的。 事情竟然真的应了张雅兰那时跟他说过的话。他们研制了大半年、耗费大量心血上线的洗发水被赠品反客为主,完完全全地抢走了风头。 网上,各种讨论赠品香薰蜡烛,一样没有上市计划、不要钱的商品反而被当做了“再也买不到的限量品”而哄抢。 这两天,甚至出现了二手市场上将礼盒内的香薰蜡烛单独拆卖,而且挂的卖价比整个礼盒套装还要昂贵的情况。 “哇,真的假的呀。” 宿舍里,花黎拿着手机“真衣,你的蜡烛连我法国的朋友都听说了,要我给她寄一份过去呢。” “真可惜啊,毕竟是赠品香薰,包装上你都没有能有姓名。但是真的好受欢迎啊!太厉害了你!” belle中国集团内部,原本没人在乎的“业务九部”——也就是赠品部,在香薰大火之后,也被高层那边纷纷注意到。 赠品部的主管黄经理也因为这件事情而沾光升了职,被调回了原来的业务部,得以延续曾经的置业路线。 他很开心的同时,同时也感到很惭愧。 “我啊,以后真的也得……多有点干劲了。” “连一个还没毕业的小姑娘都那么用功,做出了那么厉害的成绩。唉,算来我还有十年才退休呢,也不能一直这个懒散的样子啊。也确实该减减肥、整整精神,最后试着在事业上努力一把了。” 分别时,他跟前台小姑娘张小怡这么说。 “你也是很有天分的小姑娘,也要好好加油啊。记得跟那个小姑娘多学一学,不管是再小、再不起眼的事情,都要认真对待才行。” 继而,又转向叶真衣 “谢谢你了,小姑娘。” 叶真衣其实不太明白黄经理的那句“谢谢”。 她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过是用心对待自己喜欢的事情而已,她做香薰蜡烛的时候很开心,获得了好的结果,当然也很开心就是了。 等到领到当月的实习薪水和公司所追加的少许奖励金时,就更加开心了。 “浮生浮生,我请你吃饭!” “我请你,你得攒钱。”夏浮生说。 “不不,我刚做完项目,我现在有钱。”她拿手机余额给他看新进账的钱。 “听话。”夏浮生给他看自己的。 “哇,浮生,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们玻璃工艺卖出价很高,所以很容易攒到钱。” “咦,你们要去吃海鲜吗?我也要去!” 身后,花黎出现。 “真衣,浮生,你们可真够意思,吃好吃的居然不叫我。” “我不管,今天我跟着蹭饭蹭定了。” 咦。 叶真衣眨眨眼睛。 她对花黎和夏浮生关系的印象,还停留在两人吵架那次。 一直都以为花黎挺不喜欢夏浮生的,谁知道……两个人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熟悉起来了呢。 “啊?”花黎一脸的别扭,“就一般,也没有很好吧。” “只是比之前熟了点,谁叫他这段时间天天来咱们这做饭!” “做饭?” “对啊叶真衣,你就是一天到晚傻傻的,也不想想你做香薰蜡烛这段时间,每天中午的便当,晚上的晚饭,吃的都是什么?” 想不起。 对哦…… 叶真衣这才想起,这段日子她这么忙,却每天都有带便当,每天回家都有热腾腾的饭菜。 天啊。又都是浮生! 第六十七章:妈妈的包裹 夏浮生是狮子座,生日将近。 好在叶真衣这次终于记得了,她问花黎“你说我送浮生什么好?” “都行吧,”花黎挑眉,“放心,只要你送的,无论什么他都会喜欢的。” 叶真衣却还是想破了头。 最后找了很多店,给夏浮生买了个可爱的小狮子的钥匙扣。 不过,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钥匙扣而已,真的可以吗? 事实证明是可以的,夏浮生很高兴—— “我很喜欢。最重要的是,你记得我的生日。” 叶真衣些微脸红。 以前那么多年,她好像都没记得他的生日。 但每一年,夏浮生都给她过生日了。 “浮生,你为什么……还愿意跟我当朋友?”她越想越愧疚,问他,“我真的不是个称职的朋友。” 大概因为,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朋友。 夏浮生笑笑“没关系的,真衣,我愿意等。” “你现在有比我更重要的东西,我知道,但我愿意等。” 叶真衣“咦,可是……” “你不用明白,只要不忘记我在等你,就可以了。” “对了,”他忽然又问她,“你还记得,小时候给我做的那种柑橘味的香水吗?” “有空的话,可以再做给我一份吗?” 叶真衣“好。” …… 暑期后半,炎炎八月到来,叶真衣终于收到belle中国的日化一部借调函。 那是她本来投简历投的地方,很开心。 可真正进去了,却发现部门是个气氛极其冰冷的地方。大家匆匆忙忙,见面招呼都来不及打,和闲散的赠品部完全不一样。 日化部主管vicky戴眼镜,冷漠又强势气质和吴安琪有点像。 “把你借调过来,说实话不是我们部门自己的意思。”她跟叶真衣说。 “我们部门平常就够忙的了,没一个员工都是努力才留下来,没空带没有经验的实习生!” “所以,你不要以为,做了受欢迎的赠品,就怎么样。不过是大领导们一拍脑袋的决定而已,日化一部的工作和赠品完全不一样的。” “是,我明白了。” “实习生要眼里有活,”vicky看了角落一眼,“你先把地扫了吧。” …… “哇,让她打扫,她还真打扫呢。完全没有反抗啊。” “嘿嘿,之前去日化三部领材料的时候,现场做香薰时还挺有脾气的吗?我还以为撞上vicky,这次有好戏看了呢。” “天天当灰姑娘,她可真能沉得住气啊。” 叶真衣其实倒还不是沉得住气。 反正也没用别的工作分配给她。她是实习生,如果需要打扫,就打扫。 认真打扫的同时,顺便光明正大到各个工位上,看前辈们都在做什么。 日化部门可有意思了。 各种各样的电话、图表,忙得要命。部门有自己的香氛团队,但还会经常和香水部门沟通。 更不要说,办公室里面还堆着各种各样的香皂、洗发水和沐浴液的样品,实验室里更是各种半成品。 不仅好闻,还有通透漂亮的质地。 让叶真衣兴奋不已,每天偷偷跟着揣摩。 “你看她,又在那发呆傻笑了。” “其实是个笨蛋吧,上次那个香薰蜡烛是她走运了而已……” 几个日化部的员工偶尔偷偷议论,却听见主管vicky叫“叶真衣,你进来。” 最近日化一部的洗发水香氛方案,连着被张雅兰退回来了很多次。 “你是她的学生对吧,既然之前做香薰蜡烛也那么厉害,不然就请你来负责试试看——呵,你来做的话,你那个挑剔的老师说不定会满意?” 叶真衣“啊?” 她一头雾水地出来,有人偷偷跟她说“那个雅兰姐跟我们vicky姐,一直关系很差的,天天谁都不服谁,所以……” “vicky这样做,肯定也是想让雅兰姐为难。” “不过雅兰姐那边要求很高也是真的,你可一定要努力啊。” 就这样,叶真衣突然接到了做起了洗发水香氛的任务。 一切资料都到了她手上,只有一个问题。 时间并不够了。 她想了一夜,突然想起来,她和学长一起做过的那款夏日椰子沙冰香水。 洗发精的味道……甜甜的椰子香。 很多人会喜欢。 洗发水香氛案交上去之后,vicky试过,沉默半晌,有点无话可说。 “呵……果然真是名师出高徒,还挺又快又好的,就不知道会不会被张雅兰退回来哦。” 案子没有被退,张雅兰收下了。 只是那天叶真衣下班下楼,在电梯里遇上了张老师。 “小真衣,用以前的香氛糊弄我啊?”张雅兰笑笑,“我可是你们之前校际比赛的评委之一哦?” “张老师,”叶真衣弱弱道,“我想做新的,但时间不够了。” “知道,这次就放过你。” “但你知道吗?如果是华洛的话,即使再短,也一定可以随便很多很多变化的哦?” 张雅兰走了,叶真衣在原地。 是哦,如果是华洛的话。 最近这么忙,很久没有回香浮世家了。 好想华洛啊。 …… 椰子香氛的洗发水非常成功, 叶真衣才刚刚被日化一部的人另眼相待,就收到vicky的通知“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叶真衣“哎?” 她想着传闻这个人和张雅兰不和,难道…… “不是我想辞你,”vicky说,“虽然你和我们公司签订的只是实习协议而已,辞退实习生是不需要理由的,但我还不至于和张雅兰斗气就那么小气。” “只是想问,小姑娘你呀,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辞退你上面的意思,很上面的boss。” “我偷偷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出去乱说。” “你是不是得罪什么很厉害的人了?” …… 叶真衣想来想去,她一个小小的实习生,能得罪谁? 能得罪谁,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男人。 belle的隔壁就是兰蕤大楼。 好想过去吵架啊! 算了算了,韩擎那种人,真的得罪不起。 她实在是一肚子无奈,想去问问华洛怎么办。 结果,华洛却不在。 香浮世家楼下,赵天冀接待了叶真衣。 “华洛不在,他已经被踢出香浮世家的管理层了。” “你说什么?”叶真衣惊讶,“为什么啊!” “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也不想一开口就告诉你这种消息,”赵天冀垂眸道,“是这样的,兰蕤前阵子……买下了我们的几个股东。” “所以现在,已经恶意收购,控股香浮世家了。” 叶真衣“他怎么能这么做!” “有什么办法。韩擎他在商场上一直都以强硬有手段著称,真的盯住什么东西,谁能有办法抵抗。说实话华洛能撑那么久,已经……” “多谢夸奖。” 身后,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恶魔微微勾起嘴角。 叶真衣“韩总,你怎么在这儿?” “现在香浮世家是兰蕤旗下的店了,”韩擎微笑道,“我来看看,不行么?” “这才不是你的店,这是华洛的店——这整个品牌,全部全部都是华洛一个人的心血!你是把它抢走,是用卑鄙的手段抢走别人宝贝的人!” 韩擎不置可否。 “为什么?”叶真衣真的不懂,“华洛离开了葳芳,对你们兰蕤构不成威胁的啊?香浮世家只是一个店而已,连一个店你都要抢?” 韩擎“是,我连一个店都不愿意留给他。我就是喜欢看他不开心。” “他不开心,我就开心了。” 叶真衣简直要疯了“为什么?你们不是亲戚吗?” “算是亲戚,但我跟他又没有血缘,”韩擎笑笑,“而且,我这个人生来就喜欢‘抢’东西。” “其实。”他微微弯下腰,看着他。 “其实你,也一直是我想要从华洛那里,抢走的‘东西’之一哦?” “叶真衣。我一定,会让你来乖乖我们兰蕤的。” …… “混蛋混蛋混蛋!我就知道,就是他让belle辞退我的!” 花黎“真衣,冷静!” “我怎么冷静!他还打电话威胁我!” 花黎“哈啊?韩、那个韩擎给你打电话?” 叶真衣欲哭无泪点点头,也觉得简直匪夷所思。韩擎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她的号码,可是像她这种小角色,真的有必要吗? 电话里,韩擎告诉她,华洛不在了以后,产品销量下滑,也有股东要求撤资,近期资金链很成问题。 “这样下去,说不定要倒了。” 宽大的床上,刚洗过澡的韩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勾着唇角,享受地听着女孩在那头崩溃“那你让他回来经营啊!兰蕤不是很有钱吗,随便注入一点资金不久不会断了!” “我想,你如果考虑重新加入香浮世家、成为这边的首席调香师的话,”韩擎说,“我一定注入资金,不让它倒掉。哈哈哈,当然,兰蕤学院的校规也是可以随时修改的。” “毕竟,我们兰蕤是很爱惜人才的,我又对你有信心。” 叶真衣“?!?!” 叶真衣“你做梦!” 挂了电话,花黎不解“真衣,你不是一直想要回香浮世家的吗?” “可是,韩擎已经把华洛赶走了,没有华洛的香浮世家,就只是一具空壳而已!” “而且,既然已经被兰蕤买下了,我再回香浮世家,就等于加入了兰蕤。” “我真不明白,相比兰蕤,香浮世家那么渺小,我也那么渺小……” 这个韩擎,为什么永远不肯放过。 之后,几乎每天,韩擎都会打电话过来。 叶真衣很懵逼。 韩总真的像是没事做一样。夺命连环call也不劝她加入香浮世家的事,就只问些日常、顺带捉弄他。 “小兔子,假期不继续打工了?在家里吹空调?” “这可不好啊。我这边有个香水项目,有没有兴趣参与?” “啊还有,香水展销会的入场券想不想要?” 班级群里,每天都有人folloa大赛的最新情况,目前国内赛事华歆第四局已经完胜出线,决赛在即,有望夺得第一。 叶真衣本来想着说不看的,可忍不住,还是去看了一眼。 华洛上一场比赛的香水是分层的,魔幻一样的烟雾红,闪着星辉。 她闻不到气息,只能看外形,却也感觉到了厉害。 那样的香氛,他们调色最厉害的安琪姐都未必能做到。 一个暑假,华歆进步了那么多。 她以后,真的还能跟他竞争么? …… 华歆变厉害了,她却被belle清退,又天天被韩总阴魂不散。 很忧愁的时候,却受到了一件包裹。 “咦!” “浮生浮生浮生!” 她好兴奋地跑去找他“我收到了妈妈寄来的包裹!” “阿姨?” “嗯!妈妈她……给我寄了衣服,还给我寄了钱!” 夏浮生笑了“毕竟是亲生女儿,阿姨还是疼你的啊。” 啊~太开心了。 叶真衣“我要谢谢妈妈,给妈妈回礼!” 夏浮生“呃,真衣,我想阿姨收到一箱子香水的话,或许不是会怎么开心的吧。” 叶真衣“也对哦,那怎么办我给妈妈寄什么?” …… 有了妈妈的包裹鼓励,叶真衣再次振作了起来。 “不投简历了,八月份投实习简历,根本没人会理我。” “我亲自去各大公司试试看,看看会不会有哪里招人!我找那些地理位置离兰蕤远的,就不相信韩总还能管到我!” 然后,她就拎着包包,带着些香水小样出门了。 第六十八章:华辛源 叶真衣知道自己这样做也许不行,只不过每一家公司都连前台都混不进去,实在也太惨了。 “唉~” 前台小姐姐“你得投简历啊,不然跑来也没有用。” “可是八月他们不收简历了。” 前台小姐姐“你不是才一年级吗?一年级不需要这么急的。” 结果,那么巧,韩擎从楼上下来。 他看到了她,她没看见他。 他问身边的公司高管“那女孩是?” “啊,没事的韩总,好像是来找工作的实习生,不让进还不死心,在这转悠。一会儿就赶她走。” 韩擎“不用,别。” 过了片刻,前台小姐姐接了个电话,去了里面办公室。 片刻,拿了一个小盒子给她。 “小姐,有人要我把这个给你的。” “给我?谁?” 前台小姐姐“那个,我们马上要开会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然后就不见了。 叶真衣“???”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瓶香水。 又是很贵重的限量款,旁边的小卡片上字迹非常好看,她认得。 是上一次,那个匿名送她香水的人! 小卡片翻过来,她又看到了一张名片,上面写着“葳芳集团?华辛源”。 华辛源? 如果她没记错,葳芳集团的华辛源,不就是华洛的爸爸吗? 但是,她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华洛的爸爸呀。 …… 叶真衣拿着卡片,赶着去了葳芳。 而同时,葳芳集团的总裁华辛源,正在讲电话。 “知道了小擎。” 他挂了电话,跟助理笑道“你能想吗?小擎居然专程打电话拜托我,让我给一个小姑娘工作。” “这孩子,八成是恋爱了。” “又让我给这个小姑娘工作。” “什么小姑娘啊,那么不一般?小擎都快三十了,呵,一定要见识见识。” 话音未落,外面秘书进来“华总,有个叫叶真衣的小姑娘,拿着您的名片说找您。” …… “华总您好,我叫叶真衣。” “叶小姐。” 华辛源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叶真衣也在发呆。 这个男人,果然是华洛的爸爸,好像啊! 华辛源有两个儿子,华洛母亲生下华洛不久后去世,他后来又娶了兰蕤韩家的小姐,生下次子华歆。两兄弟同父异母,华洛像爸,华歆更像妈妈。 “华总,您为什么……要送我香水。” 华辛源没有回答,他仍旧愣愣看着她 “你……姓叶?” “嗯。” “实在是太像了。”华辛源喃喃道,“你的父亲,该不会是叫叶羽?” 叶真衣“!!!” 她的爸爸死得很早安。 但记忆中,确实是那个名字,叶羽。 “华总您认识我的爸爸?” “认识,我们小时候就一起玩,年轻的时候……也一直在一起的,呵呵,后来分开了,二十多年没见了。”华辛源有些激动,眼眶微红,“叶羽他还好吗?” “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去世了?真的?” 女儿说父亲去世,哪里可能有假。 华辛源却震惊不信的样子,身形有些不稳。 “那,叶羽就你一个孩子吗?你妈妈呢?妈妈还在吗?” “爸爸就我一个独生女。妈妈还在,在老家开了一家花店。” “是吗,是吗!” 他激动地听叶真衣说着,交谈着,连水都忘记给她倒。 听到她说之前在华洛的店里上班,又和华歆比过赛,更是连称“缘分”。 “哎,小歆正在参加a比赛,怕是回不来了。这样,我叫华洛来,咱们中午一起吃饭!” ……长久以来,叶真衣一直听说,华辛源和华洛父子关系微妙。 以前华辛源是很宠华洛的,可后来变了。 究其原因,就连一直跟在华洛身边的吴安琪和赵天冀都讳莫如深。 之前,华洛也说过,爸爸不想见他。 就连圣诞夜的家庭聚会都没有叫他参加。 但至少今天,华辛源见到华洛还是很高兴的。 父子两人有一点点的尴尬。 然后华辛源抱了华洛一下。 华洛“爸爸,你原谅我了?” 华辛源“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只要你以后别再……” 华洛的眼眸暗了暗。 中午,饭店落座。 华辛源“真衣的爸爸和我曾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没想到叶羽的女儿长大了,又跟你一起共事过。” 华洛“真衣她很有调香的天赋。” “和你爸爸一样,”华辛源露出怀念的神情,“叶羽以前,是我们葳芳最好的调香师。” 华洛一愣“是吗爸爸?我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华辛源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表情一滞,岔开话题道“对了这个酱料的味道很好的,真衣你试试!” …… …… 当晚,兰蕤集团。 窗边,华辛源拿出烟,韩擎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支。 “我看小洛很欣赏、也很照顾真衣的样子。”华辛源说。 “不过,既然是小擎你喜欢的姑娘,小洛总不会跟自己表哥抢吧?” 韩擎烟一抖,险些烫到自己。 “叔叔说笑了,那么小的小女孩,我又怎么会……” “小擎,华洛是绝对不能喜欢真衣的。” “因为真衣是华洛的妹妹。” 韩擎愣住。 华辛源这些年在外花名不断,这早就是公开的秘密。 之前也有不少女人带着孩子找上门,但亲子鉴定全部证明没一个是真的,没想到他除了华洛和华歆,还真的在外面…… “不是我的!”华辛源翻了个白眼,“叶真衣的父亲叶羽,是华洛妈妈的亲哥哥。” 咦? 华洛的母亲叫叶翎,有个哥哥叫做叶羽。兄妹俩是华家管家的孩子,从小和华辛源一起长大。 后来华辛源与妹妹叶翎相爱,生下了长子华洛…… “这件事,我还没有跟那两个孩子说。” “毕竟整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当时还有很多事情,很难跟他们解释。” “不过既然真衣是叶羽的女儿,如今来到我们身边,恐怕也是天意。” 华辛源说着,对韩擎笑笑。 “刚好你也想栽培她。” “小擎,你可得得好好在我侄女身上多花功夫啊~” …… 于是那个暑假,后半段的日子,叶真衣在华辛源的葳芳集团香水部做起了实习生。 葳芳集团在校规规定的知名企业范围内,她没有违反校规。 韩擎仍然有事没事给她打电话。 但没有继续来整她。 她还暗自挺开心,以为韩擎是不是不太好得罪有亲缘的葳芳集团。 到了葳芳才没几天,叶真衣就接到了一个独立香水设计项目。 这是别的调香师可能熬了几年都不会有的机会,并且华辛源还直接分了一个团队小组给她。这让叶真衣既欣喜又惴惴不安。 她觉得,又是华洛。 又是因为华洛的情面,她才能在葳芳集团得到这样的机会。 殊不知华辛源背后,是韩擎在笑眯眯。 …… 叶真衣以前都是单打独斗,这次第一次和团队合作没经验,也经历过了一些困难、磨合。 好在结果是好的。 在中间觉得艰难时,她又收到了为她打气的香水小礼物。之后去感谢华辛源,华辛源却微微一笑。 “这个小礼物,不是我送你的。” “咦?” “可以告诉你的是,这些礼物是某个一直看着你、倾慕者送的,很可惜,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 叶真衣在葳芳的香水很成功。 另一边,a大赛圆满结束,华歆也代表国内出线了。 按说是熟人,将来出去国际大赛也要为国争光,叶真衣很想替他高兴的,结果却是发了好大一会儿呆。 华歆经过国内赛的锻炼,水准不知道高了多少,等到再去国际上锻炼一下,天啊…… 本来,她通过一个暑假学会了团队沟通与合作、又从团队里各种各样的人才那里学到了不少技巧,开挺开心的。 但她的成长速度,好像远远比不上华歆啊? 倒是另一个消息,让她兴奋得跳了起来。 还有一个人也出线了国际赛。 “是陈涉学长!” “啊啊啊,陈涉学长是第二名。” 虽然,已经很久不见、不练习。 利扬天学长大二结束之后也去外省实习去了,不知道他们都过得好不好。但学长能够出线国际赛,实在是太棒了。 叶真衣想着,自己也要更加努力才行。 正这么想着,新的机会就摆在了她的面前。 那天,华辛源直接找她“有个很好的机会,你要不要考虑看看?” 法国香水名牌belle集团,每一年的年度香氛作品,都会请到全年度最有名的调香师,最终作品是当年香水世界的重头戏。 往年都是品牌直接邀请。 而今年,第一次世界范围分区征集调香师。 “在咱们亚洲区,竞争肯定以日本、中国两区为主。” “其实一开始他们邀请了华洛,可惜,华洛因为你也知道的一些原因,无法接受邀请。” “国内的其它几位候选人,也因为种种原因推辞。而我们葳芳的新首席华歆,还有画春堂的陈涉他们,又即将参加国际a大赛,抽不出时间来。” “如今,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所以他们问我的时候,我跟他们推荐了一个名不见经传,但注定非常璀璨的新星。” “真衣,你。”华辛源说。 第六十九章:华洛离开 “真衣,你愿意吗?” “我愿意,当然愿意。” 可是,虽然答应得好好的,叶真衣整个人始终有点恍惚。 宿舍里,夏浮生和花黎在厨房一起忙忙碌碌。 一个切菜,一个炒菜,却互相不顺眼地怼来怼去。怼的期间,夏浮生不忘安慰她“别怕真衣,既然华总给你这个机会,说明他认为你的实力是足够的。” 足够的? 可是,叶真衣低下头。她之前的香水,最多在学校里比比赛。 目前为止,也有只有一份香薰蜡烛,还有刚刚在葳芳所制作的一部香水作品经历过全国性售卖而已。 虽然,结果都很受欢市场欢迎。 但谁让本身就是迎合市场“商业小甜香”。 belle那边则不同,belle的香水至少是亚洲大区、甚至很可能是全球性质的发售,而且与普通的商业香水不同,作为行业的尖端,belle一向是市场与格调并重的。 那么多出道几十年的调香师都得不到的机会。 她还只是个学生,真的行吗? “就放宽心吧小真衣,谁都是从无到有、一步一步走上去的。”花黎拍拍她,微笑。 “不是正好吗?你的宿敌华歆正在参加国际比赛,而你也有了制作国际大牌香水的机会,我看好你哦。” …… belle这次亚洲区的香氛,被国内各大品牌推荐来竞争的调香师有好几位。 叶真衣是最年轻的。 第一次坐在一起开会,其它调香师看她的眼神都很一言难尽。都很理解不了国内香水巨头兰蕤和葳芳,为什么会联名推拒这样一个还是学生的小女孩。 等到了商讨环节,他们更是偷偷笑了。 ……这小女孩,果然最高只有在葳芳工作的经验。 而对于belle这种级别的香氛,根本什么都不懂、一窍不通! 叶真衣确实抓不到重点。 商业小甜香,在belle的平台是不行的、格调不够的,她知道。 但是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样努力,才能快速“够格”。 图书馆、资料室,街道上。 她忙了几天,沉思,找灵感,始终突破不了瓶颈。 那天在图书馆看了一天的书回宿舍,却发现漏下停着华洛的车。 夕阳西下,华洛站在他面前。 她想起一年多以前,他出现在图书馆门口,然后她的人生从此开启了璀璨的篇章。 她能走到现在这一步,都是他的功劳。 虽然现在陷入了彷徨,但只要有他在…… “我要走了。”华洛说。 “走?” “嗯,去英国。那边有一家机构,据说有可能治好我的鼻子。” “咦?!” 叶真衣刚才还有一瞬间失落,一听这话抬起了眼“太好了!” “那真的太好了。希望能治好,只要能治好,你就……” 华洛垂眸,眼睛里藏着一些隐隐的晦涩。 继而,一如既往温柔地微笑。 他很多话想说,但他没办法一一跟她说。很多事情,她太单纯了,知道了不好。 “真衣,我走之前,你要答应我,记得一件事。”他说。 “你现在……年轻,漂亮,实力好。潜力也无可限量。你的作品,也一次一次被证明,很受市场欢迎。” “这是很幸运的事情,我也很替你高兴,爸爸和韩擎都很认可你的才华,也愿意推荐你,让你有机会能得到belle的工作机会。” “但有件事你一定要记住,我只说这一次。” “你真的……非常非常具有商业价值。但比起一个实力卓越、真正的调香师,还差得很远。还需要磨练、学习,而不是早早的成功。” “如果可以,我真的想出手阻止,不要让你那么早得到一切。” “但我可能,做不到了” 因为,爸爸和擎哥,分明正在练手不遗余力、全力捧她。 不顾他的劝阻,只想要这女孩立刻、马上荣登巅峰。趁着年轻漂亮有才华,趁着利益可以最大化的时候。 ……也许会害了她,可是他们不管。 “我以后不能陪在你身边保护你了,你自己要时刻清醒。” “真衣,你很单纯,时至今日也很单纯。你是个艺术家,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但一旦成名,你马上就要接触各种各样的现实。” “名声、诋毁、各种各样的明争暗斗,或许会迷失,或许会痛苦。” “我只希望你永远永远,不忘初心。” “真的,千万别忘。” “小歆他,就已经忘了好多。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比不过我,其实他明明从小就很有才华,比我还有才华,要是爸爸听我的话,再磨炼他两年、不那么早把他放出来……” “他如今,是成功,是对香水的爱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 “以至于他的作品,总有种厚重的、忧郁的、埋怨的气息。明明特别好,却总经不起市场检验,因为调子太深沉了不喜欢。” “他没法改变,因为他不快乐。你就不一样,你做小甜香那么得心应手,因为你永远那么单纯、热情。” “多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真衣,你最珍贵的一切,千万别把它们丢了、千万。” …… 华洛走了。 手里珍惜、懵懂的雏鸟,不得不放手。 他不知道她会一飞冲天,还是折翼摔落。他自己年少成名,经历过迷失、经历过错事,才不希望她也那样年少成名。 但没办法,父亲不听。 他说小歆和真衣和你不一样。你不“正常”,他们“正常”。 晴空下,华洛垂眸,略微有些绝望。 飞机起飞之前,他约韩擎在机场的咖啡厅了个面。 “擎哥,你如果真的喜欢真衣,要替她着想。” “你知道她不是那种女孩……名誉、地位,她没兴趣,不会因此而开心快乐。” “她追求的是纯粹的艺术,需要一直很单纯、不经世事。” “请一定要保护她。” “你放心吧。” 这一次,韩擎没有像是在华辛源面前一般,再推说什么。 “她由我来保护,没有人敢动她。她会站在金字塔的顶尖,和小歆、和当年的你一样,闪闪发光。” “她是宝藏,”华洛垂眸,其实可以慢慢打磨。” 对面,韩擎眯起眼睛。 “可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不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等待。” “默默等待,是最愚蠢的,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遇到宝物,就应该伸手去抢——然后把她放在最美好的装饰台子上,展示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让所有人都羡慕嫉妒,那才是我的处事原则。” 叮咚——广播里,飞机登机了。 华洛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听到韩擎掏出了手机。 “喂,小兔子?” “呵呵,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就是来骚扰骚扰你而已,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喝奶茶?什么时候考虑正式入职我们兰蕤?呵呵,你现在这么说,可总有一天我是你老板,不如乖一点,到时候会对你温柔一些?” …… 华洛走了以后,叶真衣通过了belle的面试。 后续的时光,她经常会给华洛发信息,一封一封关于日常的记录,发到华洛留给她的英国的电子邮箱。 时间九月一日。 “华洛你知道吗?我上周去参加了belle年度香的面试。面试的时候,belle的面试官除了考察我香水的知识,还问了我如何看待belle的创始人墨洛维?格拉斯。” “幸好幸好我曾经学过调香史。想起来,墨洛维的传记还是华洛你借给我看的。” “从总部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一切都像是梦一样。我之所以能走到这一步,仔细想想都是你带我开始的。 “在面试结果还没下来的时候,八月底,我去参加了belle中国的的‘仲夏夜之梦’。” “因为是双人入场券,是浮生陪我一起去的。我们在宴会遇见了花黎,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花黎居然是belle墨洛维家族的大小姐!华洛,这件事你以前知道吗?” “……” “宴会上,花黎引荐我跟她的父亲认识。我第一次见到了belle的墨洛维先生,而他竟然想将她介绍给华歆联姻,吓得花黎一直拽着浮生,谎称他是她的男朋友。” “那次宴会上,我还见到了好久不见的利扬天学长。” “可是,当我问他陈涉学长还好不好的时候,他没有回答我。希望学长一切都好。” 时间九月十日 “华洛,没有收到你的回信,我想可能是因为你还在忙着治疗的关系。” “因为被兰蕤和葳芳联合推荐的关系,韩总给了我很多合同说是belle的相关的手续。可我真的没想到,他竟然在belle的合同里夹带了兰蕤的合约!” “明明以前你教过我,签署任何文件之前都一定要认真过目才行。可是签约的那时候,韩擎笑着跟我说,说是不会出问题的,我都帮你看过了。还说你走之前拜托他要照顾我,所以我竟然就这么轻信了他。” 叶真衣手指敲打到这一行的时候,大大叹了一口气。 怪谁呢?怪她自己傻。 又或者,是韩擎这段时间总爱给她打电话没事儿戏弄她。竟然让她放松了警惕,在一瞬间,竟然产生了仿佛她可以相信韩擎的错觉! 结果,就这样签了一张给兰蕤的卖身契。 合约是五年,少一年赔几百万。叶真衣赔不起。 事后,气得她跑去韩擎的办公室“韩总,您这样很卑鄙!这样的合约……法律上面是欺诈合同!” 韩擎却眯起眼睛,好整以暇“你怎么证明是欺诈,有证据吗?我们兰蕤是国内最好的香水公司,你作为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能得到这样的合约无论在谁眼里都是殊荣吧?” “而且,我们那么大的公司,那么多的选择,有什么理由要骗你签约?” “再说了,为什么只有五年,合同欺诈就直接签你十年、二十年也行,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韩擎脸色,一如既往得意的狐狸笑。 叶真衣如今想起,还是一阵咬唇懊恼。 时间九月三十日 “华洛,你还好吗?依旧都没有收到你的回复,我还以为是邮箱错了,可找到的你留给我的纸条,确实邮箱地址没有问题。” “我最近在兰蕤接到的香水工作,主题是童话里的‘锡兵和芭蕾舞姑娘’。” 是锡兵爱上了纸做的芭蕾舞姑娘,讲的是“爱”的故事,最后,他们一起融成了一颗锡做的心形。 “我很努力做了,但是,韩总和雅兰姐对我的作品不满意。” “他们说,我这次的香水技巧方面没问题,可内容表达上面有问题——可能是因为,我没有恋爱过,弄不懂究竟什么是爱的感觉,所以做不出那样的作品。” “为了这件事,花黎在那周周末帮忙安排了一次约会,推着我和浮生一起去海洋馆。” “约会很愉快,可是仍然好像少了些什么。浮生始终是浮生,是我最好的朋友,邻居的弟弟呀。” 十月十五日 “……” 叶真衣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这段时间,真的发生了好些事情。 让她猝不及防、应接不暇。 很纠结,不知道该怎么和华洛时候。 前阵子,她一直都纠结如何做好“锡兵和芭蕾舞姑娘”。那一天又在公司做到半夜,揉揉眼睛一抬头,韩擎竟然站在她调香师的门口,把她吓了一大跳。 “韩、韩总?” 时间已经是半夜快十二点,全公司大楼也就她一个人还没走。 “韩总也加班到现在?” “不是加班,”韩擎说,“我是在等你。” 那一晚,韩擎开车送叶真衣回家。大概是人生中第一次,他们不再是以往的敌对和斗嘴,而是像普通朋友一样聊天。 韩擎给她讲了一本故事书。 不是锡兵和芭蕾舞姑娘。而是一个公主,在国王、王子和骑士之间,她会选择哪一个的故事。 “爱情也分很多种,锡兵和芭蕾舞姑娘,大概是年少时候最一腔热忱的纯情。” “而大人的爱情,会有权衡、会有选择。就像是公主的故事,但也有的时候,虽然是第一次恋情,但也要面临选择。” 他说着,微微笑,看向叶真衣,眼里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韩总,喜欢过什么人吗?” 夜风吹着。她这么问他,不知道为什么,稍稍有些异样。 “嗯,有的吧。只是,可能她还没有长大。” 叶真衣愣了愣,韩擎的答案让她意外,却又有些朦胧的惧怕。而他此刻的声音,更和一直以来不太一样,好像换了个人。 心脏,不知为什么微微跳得快了一些。 “其实像你一样开窍晚一些,也不错的。” “小的时候太聪慧太敏感,会受很多伤。反而专注一点、心无旁骛一点,可能还不错。” 叶真衣喃喃“韩总……您也会喜欢上谁,很难想象啊。” 韩擎则笑笑“我也是人,又不是机器,会喜欢上什么人有什么奇怪的。” …… 路上,天空丝丝飘起了雨。 宿舍楼没有停车场,车子也不好开进来。韩擎干脆解下衣服“过来。” 大雨之中,他揽着她,把西装盖在头上,仿佛学生一般奔跑。 “哈哈,哈哈哈……”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得灿烂,像个孩子。宿舍门楼的灯光下,凝结在他发梢上的水滴闪着光华。 然而,那个时候,她和韩擎都没有看到。 玻璃的另一侧,有个人一直在等她。 …… 那个雨夜的后半夜,在宿舍楼的楼下,夏浮生跟叶真衣告白了。 他跟她做了那么多年的邻居。 喜欢了她那么多年。 一直一直都很有耐心,一直在等她长大。 可是也许他等不了了。 也许他看到她和韩擎走在一起,再也等不了了。 雨水淅淅沥沥地下着,世界黑暗好像到了尽头。 “真衣,”他问她,“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叶真衣点点头,她记得。但夏浮生此刻的眼神,让她有些害怕。 “嗯,当然记得,都记得。” “记得什么?” 他静静地看她。 她说“记得很小的时候,我保护你。然后再大一些你保护我,帮我家送花。我们一起上学,放学后就去小山坡。” “嗯。” “很小的时候,我一直都跟着你。”夏浮生垂眸道,“后来长大后也一直都跟着你。你一定不知道吧,很小很小的时候,你保护我的时候,躲在你身后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你。” 雨声渐大,他的声音一半淹没。 但那双眼睛,比什么时候都更加认真。 “我等着。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梦想,所以我一直等着。” “可是现在,我想要听听你到底怎么看待我的。” 叶真衣的喉咙干涩。 她说“我把你……当成是弟弟。” “当青梅竹马,好朋友。” “我从来没想过……” “那现在想一想。”夏浮生说,“想一想,可以跟我在一起吗?对你来说,我们真的永远只能是朋友吗。” 他走过来,叶真衣僵住了。 她落入了拥抱,那个拥抱里,有淡淡的柑橘香。 “真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叶真衣摇头。但莫名的,竟有些懵懂的迟疑。 她在这一瞬间仿佛想到了谁,仿佛又没有。 “没有的话,我就不行吗?” “我每天在你身边,能看到你都觉得很开心、很满足,可渐渐的,之后就会很难过。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因为总觉得……你在离我越来越远。” “渐渐的,越来越寂寞了,寂寞到没办法什么都不说。” “我真的是本来想要一直等,等到你看见我的那一天的。” “想要光明正大地牵着你的手,给你买奶茶,一起去约会。而不是只有特别的时候,才能拉着你,只能以好朋友的身份。” “真衣,我从小,就想着娶你做将来的新娘。” 叶真衣的眼眶红了。 她开始掉眼泪。 那种心情,说不清楚。 “真衣,我知道不是那样看待我的,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夏浮生的声音,依旧很温柔。 “可是,做出决定吧。让我幸福,或者让我死心。” “如果能和我在一起,就过来让我抱抱。” “如果不能,就坚决地拒绝吧,说的残忍点也没关系,让我以后都不再想。” 叶真衣动不了,她不知道怎么办。 “真衣。”最后,是夏浮生走了过来。 他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 “再见。” 第七十章:高云碧的过往 那天以后,花黎没事就去找夏浮生。 “走,咱们看电影去?走啦,出去玩呀,不是失恋了就变得那么没趣了吧?” 夏浮生“我我我现在,是真的没心情看电影。” “那你想怎么样?” “想好好学习,好好毕业。像个样子,”他垂眸,“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花黎皱了皱眉,“你还忘不了她啊?” “我们……才二十出头,”夏浮生说,“将来还不一定的。” 花黎“这样啊~哎,别来日方长了。你看我怎么样?” …… 叶真衣站在调香台之前发呆。 关于“爱”的香水,以前做不出来现在更做不出来了,她不仅不懂什么是恋爱的感觉,还伤害了一直对她那么好的浮生。 恋爱……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她想了很多,想到夏浮生,想要陈涉学长,想到韩擎,然后渐渐的……渐渐想到了送她香水的人。 她还是决定去问华总华辛源,到底谁是那个秘密送她香水的人。 然后,她终于得到了答案。 那天叶真衣回到公司,韩擎正在她的调香台试她的新香水。 “不错啊,”他挑着眉,“怎么突然对爱情主题开窍了?最近找到男朋友了?” “不过我要先提醒你,你必须跟那个叫夏浮生的男孩分手。如果你不分手,公司立刻立刻雪藏你。”他微笑,露出牙尖尖。 叶真衣“我没有和浮生在一起。” “真的?他不是跟你告白了,为什么没有答应他?” 他捏住她的胳膊,心底第一次那么开心,热血沸腾。 “我有喜欢的人。” “谁?” “送我……”叶真衣说,“偷偷送我香水的那个人。” 韩擎没有忍住,像是个情窦初开的男孩子。把她按在墙上,亲了她的唇。 她的唇那么甜。 叶真衣整个人靠着墙,呼吸不过来。整个空气里,淡淡的墨恋的香气。 人生第一次,这么剧烈的心跳。 …… 叶真衣跟韩擎在一起了。 但是为了维护她在公司里作为调香师的独立性,并没有广而告之。倒是韩擎把叶真衣带回了家里,老韩总很喜欢她。 叶真衣这边也是,连室友花黎都没告诉。 更不知道该怎么样告诉夏浮生。 之后的某一天,她回到寝室,发现花黎竟然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叶真衣愣着,花黎地给她一听啤酒。 “真衣,我要回国了。” “那么突然?” “因为我失恋啦,”花黎叹道,“我喜欢你的好朋友夏浮生,但谁让他心里只有你一个。我还是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吧。” 叶真衣“啊……” 花黎“行啦,小真衣你不用觉得怎么样。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喜欢另一个,另一个又喜欢下一个,圈圈绕绕,不得安宁。” “总而言之,遇到相互喜欢的人不容易。” 她拍拍她“你要是遇到了,一定要珍惜!” …… 和韩擎在一起恋爱的感觉,和之前只在一起工作的感觉,相同又不同。 工作上面,韩擎对叶真衣的工作要求仍然非常严苛,甚至经常情况下丝毫不留情面。 可同时,私底下送她香水的那个温柔、莫测的韩总同样一直都在。 下班之后,会带她去参观私人的香水收藏,会一起看相关的书籍,一起讨论调香遇到的问题。也会带她故意出席一些酒会,认识业内各种各样厉害的人物。 那一年叶真衣代工belle的香水,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和反响。 也是同样那一年她的作品,以及华歆的作品,也一起被选入了国际香水评级组织li ary的“年度十佳”。 不知不觉,大学生活结束了。 叶真衣自从上次在国际上拿到了奖之后,正式进入了职业调香师生涯,韩擎的兰蕤把她当做核心专属调香师,开始举公司之力大力包装叶真衣。 导致叶真衣如今的势头和火热程度,和当年的华洛不相上下。 与此同时,葳芳的华歆也一直大热。 两边势同水火,香水作品你追我赶、退陈述性,新闻不断,也给双方公司都带来了极大的收益。 最近,叶真衣新推出的香水“女神”,在市场上成了爆款大卖特卖。叶真衣随之爆红,虽然因为因为作品受欢迎而感觉很高兴,但是大红大紫带来的经常要去出席活动、面对着闪光灯的生活,却也让她略有的不适应,可以说痛并快乐着。 好在,在这样的日子里,一直有韩擎保驾护航。 陪着她,一步一步教她该怎么做。 那段日子,叶真衣始终生活在韩擎的保护之中,两人感情越来越好。韩擎把从华洛手中买到的“香浮世家”也送给了叶真衣。 然后,在香浮世家的周年庆典上,韩擎跟叶真衣求婚了。 …… 住在a市的叶母,最近被左邻右舍的恭喜声淹没。 女儿有出息了。 年纪轻轻,已经成了兰蕤最为炙手可热的首席调香师,还和乘龙快婿韩擎订了婚。 叶母开开心心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就收拾了东西奔去s市,心想辛苦了大半辈子,从此要享上女儿福了! 到了s市见过了女儿和准女婿,叶母更是满意极了! 韩擎那么帅,对自己家傻女儿那么好。可惜韩擎的父母去世的早,不知道什么样的父母才能生出那么帅气的儿子,不过一起吃饭的那位葳芳华总华辛源,也好英俊绅士啊! 那气质、那模样,真的比她死去的老公也一点不差了! 之后,老韩总出游归来,叶母又被邀请到葳芳宅邸吃饭。那么大那么漂亮的别墅,体验到上流社会的奢侈生活,叶母穿珠戴玉兴奋异常。 酒过三巡,叶母去洗手间。 头脑晕晕乎乎的,竟然在葳芳的豪宅内迷了路,越走越没见着人影。 哎呀,这房子也太大了,迷宫一样走不到头。她想打电话给女儿求助,发现手机也忘记带。走廊有很多房间,门都是锁上的,只有一间半掩着门,叶母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书房,应该是男人的书房,房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 书架上,有很多书,还有一个相框。 叶母走过去,鬼使神差拿起那个相框。 咦…… 照片中,是一张两男一女、共三人的合影,都笑得很灿烂。女孩子站在中间,而她一眼就看见了左边的那个青涩的、帅气的男人,那是她死了十几年的丈夫叶羽! 怎么会? 她擦了擦眼睛,那真的是叶真衣的爸爸、她死掉的老公叶羽。中间的女孩子,她没见过,但样貌和丈夫有五六分相似。 她记得丈夫以前说过,他曾有一个孪生妹妹。 很漂亮,可惜年轻不懂事,接受了一个豪门富家公子的求婚。后来富家公子的家里不同意,想各种办法阻挠,害得他妹妹得了忧郁症,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 继而,她再看看剩下的那个青年,青年的眉眼也有些眼熟。 咦……这个人,不正是那天一起吃饭的,华辛源华总? “阿姨?” 背后突如其来的女声,叶母手中相框“啪”地掉在地上。 还好没有摔碎。 女孩帮她捡起相框,叶母在之前的宴会上见过她。她好像是华辛源儿子的女朋友,什么……高小姐。 高云碧笑笑“阿姨,怎么啦,这个相片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高云碧“上面的这个女人,好像是华叔叔和他在华歆妈妈以前娶的妻子呢,可惜死的很早。至于这个男人旁边嘛,我也听说了一些跟他相关的故事……” 她微微一笑,把相框放回书架上,就要走。 叶母“你等一下!” 叶母“你、你知道这个男人的事情?” 高云碧回过头,微微一笑“阿姨要是有什么想要知道,明天中午可以约着一起喝杯茶呀?” …… 叶母年轻的时候父母死的早,靠着亲戚的抚养长大,长大后一直以卖花为生。 要说起她跟真衣父亲叶羽的缘分,其实她这个老公,某种程度相当于上天送给她的——一天夜里大雨,这个男人就这么倒在她的花店门口,她把他捡回了家。 至今,叶母对于自己丈夫的印象,始终都是“不太像个普通人类”。 不是贬义,而是褒义的那种。 叶羽这个人,身上有种苍白、透明、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他身体不太好,但她开花店他会努力帮忙,似乎鼻子特别灵敏,对于所有的花他都可以闭着眼睛仅凭花香说出花的种类,从来不会错。 这个叫做叶羽的男人,从来没有详细告诉过叶母他自己的过去。 但反正叶母自己也是孤儿,记忆里同样没什么好的过往,也不爱说自己的事情,所以也未对老公叶羽的身世有所追究。两人就这么一起度过了四五年的平静幸福时光。 只是后来在叶真衣很小的时候,叶羽就因喂意外而撒手人寰。 “阿姨竟然不知道吗,叔叔以前是调香师。” “而且,还是很厉害的调香师。” 咖啡厅里,叶母听了高云碧的话,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醍醐灌顶。 原来是这样,原来…… “怪不得我那个笨女儿,那个傻丫头,从小就那么地痴迷香水。” “呵,我一直想着像谁,原来是像爸爸。” 高云碧“阿姨不觉得奇怪吗?您从来没有听说过叶叔叔的香水作品对不对?” 叶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实在是,对香水领域不太懂,虽然自家女儿从小就喜欢、如今也是做这一行的。 高云碧“阿姨您或许还不知道吧?其实叶叔叔他以前,曾当过华辛源华总身后、见不得光的‘影子调香师’。叶叔叔的作品,其实至今有很多在市面上都在卖,但是,冠的都是华歆爸爸华总的名号。”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瓶香水。 天使的翅膀,深蓝色的瓶子很美丽“这就是叔叔最受欢迎的作品。” “老公……” 时隔多年,瓶子里的香气,却勾起了无比久远的回忆。 她想起老公还活着的时候,偶尔也会像她女儿一样,那些花花草草捣鼓一些东西。而这瓶里面的香气,确实是她老公的味道,她认得。 “谢谢你,谢谢你啊小云。”叶母感激,却看到高云碧眼里隐隐深意。 “阿姨就不想知道,叔叔当初究竟是怎么死的?” “……” 自己老公叶羽怎么死的,叶母一直以为是意外。 他出门,失足摔下山崖。 而且,在那之前,几乎是从叶母捡到他时,丈夫叶羽的身体就很虚弱,患有不好医治的疾病。某种意义上,她早就做好的心理准备,可能会早早失去他。 直到高云碧告诉她,他才知道,原来那张照片背后还有一段故事—— 她的丈夫叶羽和孪生妹妹叶翎,原来是葳芳华家管家的儿子女儿,从小和葳芳华爷爷的独生子华辛源一起长大。 华辛源身为国宝级调香师的儿子,却从小没有半点调香天赋,因而只能偷偷让一起长大的好友叶羽充当起了他背后的调香师,这件事情很少有人知道。 而叶羽的妹妹叶翎,则和华辛源相恋且未婚先孕,然而正当两人谈论婚事之时,华家却逼迫华辛元和韩家的大小姐也就是华歆的母亲联姻。 “后来,华歆的爸爸反抗不了家族的决定,只能老老实实的和韩阿姨结婚。因为这件事,已经产下长子的叶翎郁郁而终,而叶羽叔叔也当年由于此事,心灰意冷离开了华家。” “再后来,叔叔遇到阿姨您,你们结婚之后生下叶真衣,继而叔叔遭遇意外。” “本来,正常来说故事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如果不是呢?” 高云碧问她“阿姨有没有听过‘白瓷皇后’?” 叶母愣了愣。 隐约的记忆中,丈夫睡梦中的呓语,她听过这个词。 高云碧“听说韩家和华家的上一代掌门人,都在找一份叫做‘白瓷皇后’的香谱。有人说,这份香谱……最后是在华家被叶羽叔叔带走,从此不知所踪。” “还有人说,香谱早就被销毁了,但是叶羽叔叔看过香谱,知道里面的内容——他本身,就是一份活着的香谱。在叶翎小姐还活着的时候,他还曾因为这个传闻被人绑架过。” “阿姨,时隔多年,”高云碧问叶母,“您还想要知道当年、知道叔叔去世的真相吗?” “如果想,我需要阿姨配合我做一件事情。” 第七十一章 当年的事 那天下午,高云碧带叶母去了郊外一座废墟。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她看着那废墟,喃喃道,“曾经白瓷皇后的香谱,他们都说在我的家里。可是后来,一把大火烧掉了我本来拥有的一切。” 那个时候她五岁。 所幸运气还好,辗转被别的有钱人收养,改了名字,重头来过。 所以,她才会一见到华歆,就一直缠着华歆不放。 高云碧其实喜欢华歆。但那份喜欢并不能阻挡她复仇的心思,她在华歆身边装疯卖傻,营造出一种豪门任性大小姐的形态,其实都是为了找到当年真相的证据。 那晚,高云碧又去了华府。 吃饭的时候故意装作不小心的样子,将叶羽原来是叶真衣爸爸的事情透露给了华歆的妈妈。并添油加醋地说起“叶真衣妈妈今天说了很多胡话”,故意引导华母误以为叶母因为和叶羽结婚,所以听说了全部当年的事情的真相。 高云碧其实清楚,叶母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不重要——经过这么多年来的调查。高云碧其实已经很清楚锁定当年的罪魁祸首是谁。当年逼死他一家人的幕后元凶,就是韩家的长老韩爷爷,是他派帮凶女儿韩二小姐联合华家,一起让她们方家陷入泥潭。 只可惜韩老爷真的太阴险、太精明了,当年的证据全部早早销毁,根本不可能再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很多细节,高云碧都是这些年从只言片语里面拼凑得来,根本掌握不到证据。 但无妨,她已经想好了——当年的事情无法挖掘,如今还可以再生事端。 她知道,愚蠢的韩家二小姐也就是华母,行事一向较为鲁莽冲动。而今韩爷爷又在外游历,他一向游历的时候就很难联系得上。 而没有韩爷爷在幕后出谋划策,以华母的智商,很可能会犯蠢。 如果觉得叶母对他们家来说是威胁,说不定会采取行动。 果然,不出高云碧所料。 叶母来到s市之后,和叶真衣一起住在韩擎郊外的别墅。那天叶真衣有活动出席,留叶母一个人在家,房子里电话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响,接起来又不出声,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弄得叶母心神不宁。 也许,只是打错了。 可她想着前几天高云碧所说的那些事情,越想越觉得,或许她应该回家一趟?找一找老公的遗物,看看有没有她说的那个什么“白瓷皇后”。 又或者,有没有别的什么…… s市距离a城不远,叶母自己买票就回了家。 回到a城的小花店,刚开门,叶母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咦,阿……阿姨?” “咦,浮生,你怎么在这?” 夏浮生“我家房子又没卖,偶、偶尔还是会回来来看看,打扫打扫什么的。对了,听说真衣要结婚了,很开心吧,祝福她啊。” 那一晚,夏浮生一个人待在家里。 忽然,听见隔壁有不寻常的动响。他疑惑地走出房子,昏暗的月色下,他看到好些人手里有刀有利器,正拖着被绑住的叶母往无人的后山那边去! “等一下,你们是什么人?” “阿姨!呜!” 可恶,好痛。到底是什么人?手机、手机呢……他得报警! …… 等叶真衣赶到医院的时候,叶母的抢救手术已经做完。 然而人一直没有醒,医生说可能是强盗入室抢劫之后失手伤人,但不巧刚好伤到了头部,华母的头里面有了血块,那个位置不好开刀,有可能会一辈子都是植物人。 然后他们又告诉叶真衣,跟华母一同入院的还有一个浅色头发的男孩,为了救叶母也受了很重的伤。 浅色头发!是浮生…… 可是,等叶真衣跑过去的时候,夏浮生空荡荡的病床上被子叠的整整齐齐。 护士说那个青年好像是被他父母带走了,但叶真衣根本联络不上夏浮生的父母。 夏家就在她家对面,但屋子始终空着,里面也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夏浮生就这么不见了。杳无音信,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 韩擎那天接到叶真衣的电话听说了叶母出事的事情,第一时间的反应就是立刻丢掉手头的事情准备赶过去陪她,可是刚出门要去车库,就被韩爷爷派几个管家保镖拖着,叫回韩家宅邸。 在韩宅,韩擎的爷爷抽了一支雪茄。 继而,直接告诉了韩擎当年一些事情的真相。 原来,在兰蕤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香水集团之前,曾经有个方氏集团,在香水业内独占鳌头。如今的兰蕤韩家,在那个时候远不能与方氏抗衡。无论是调香技术还是销售渠道都完完全全被方家压制,就连韩老爷子最想要的“白瓷皇后”香谱,也在方家家主手中。 当年,方氏的家主曾经和韩老爷子也是朋友,因而,他毫无防备韩家族长韩老爷子偷偷以联姻为手段,与华家暗中合作绝地反击,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设计了方家。 那一年,方氏资金链断裂,韩老爷子其实本来没有打算赶尽杀绝,而是以现金为交换,曾说方家家主交出他想要的香谱“白瓷皇后”。 却不料,方家家主宁死不从。 “你姑姑那个时候,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她想要邀功,首先找人去威胁了方家,后来用同一批人绑架了叶羽。” “方家的那次,最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烛台点燃了窗帘,整个宅子付之一炬。而叶羽那次,被他听说了方家的事情,然后还让他跑了……直到五年后,才找到这个人。” 韩擎“所以,真衣父亲的死也不是意外,而是——” “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不能活在这个世界上,”韩老爷子说到这儿的时候,感叹道,“可惜在那人死之前,我始终没有能从他口中撬出白瓷皇后香谱的下落。” “我以为我做得够干净了,结果还是留下了疏漏。” “比如方家的小女儿,我怎么都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更没想到她竟然就是云碧,像那样处心积虑接近华歆,呵,亏我当初还把他当做外孙媳妇那样疼爱。” 彼时,名叫方洁的高云碧年龄还很小,被远房亲戚领走后辗转被高家收养。方家出事的时候她五岁,已经记事,身边佣人一直暗地保护着她,并且督促她报仇雪恨。 “只可惜,她毕竟只是个小丫头片子,手段太低劣。” 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查到真相,却苦于没有证据。这样的高云碧终归还是太势单力薄,绝对无不可能一己之力对抗韩家。 而韩老爷子是行走江湖多少年的老狐狸。如今轻轻松松反手一击,直接把这次事故是所有罪状反扣套在高云碧的身上,把高云碧设计成了买凶害叶母的幕后主使,如今证据确凿,高云碧已经被拘留所收监。 “所以,方家那个小丫头的事情,现在已经不足为惧。” “但是小擎啊,身为叶羽的女儿……我就不知道整件事情,你的那个未婚妻知道多少了。” 韩擎整个人如遭雷击。 “爷爷,真衣她什么都不知道!” 韩老爷子阴沉地笑了“你怎么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爷爷,你见过真衣,应该知道她认很单纯的,这些事情她根本不可能会管!而且叶叔叔死的时候真衣才几岁,四岁、五岁而已吧,那么小的孩子能知道什么?” 韩老爷子眯起眼睛,点起了一根雪茄“方家败落的时候,云碧又几岁呢?不也是四五岁?四五岁的孩子已经很记事了,她说不定其实和云碧一样……” “爷爷!” “你想保护她么?”韩老爷子看着韩擎,问他。 “你觉得,只凭现在的你,能做到护着她么?” “韩擎千万不要忘了,你始终是我们韩家的人。而且——不过是我韩家区区一个养子,如果不听话,随时随地都可以丢弃。” “一旦离开了韩家,你什么都没有。到时候你觉得你又可以以一己之力保护她么?不行的,你根本保护不了她,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你是我们韩家的人,你的核心利益永远只能向着我们韩家。放聪明点儿,小擎,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 叶真衣的世界,一夕之间,风云突变。 而在暴风雨中心的她,还在对一切浑然未知。 就在忙着照顾母亲、为她究竟能否苏醒的事情不断跑医院、问医生,别的琐事都无暇顾及工作的那几天,香水界的市面上,已经不知从哪里来的风言风语悄悄传遍。 有的说是兰蕤新捧的调香师叶真衣为了赢葳芳的华歆不择手段,在最新款的香水里添加了违禁植物,说的有鼻子有眼。 更有人说她的作品和华洛像,有盗用华洛的嫌疑,而华洛如今再不出现在公开场合,也是是她用卑鄙的手段。 更有甚者,说叶真衣只是炒作,其实没有任何调香天赋,当年先是去香浮世家色诱华洛,利用华洛给的机会得到国际奖项,得奖后一脚踹开华洛并且陷害华洛失去嗅觉,转头又进入韩擎怀抱。 好一个妖艳恶女上位记。 其实在忙得焦头烂额的这几天里,叶真衣偶尔也看到过手机被推送这样的传闻。 但她记得夏浮生以前跟她说过,当你站在高处的时候,是会有流言蜚语,但你不要怕。 她忙着母亲的事情,就没有在意,她以为,反正韩擎肯定也会相信她。 这些日子,她一直都生活在韩擎的保护伞下。 这些空穴来风的东西,韩擎很快就会帮她打点好。 他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到她。 可是,这一次叶真衣错了。 她没有等来韩擎,没有等来这个一直在她身边保护她、将她捧在手心的男人。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不仅没有站在她的身边,反而冷冷地排除秘书来跟她接洽,直接提出跟她解约。 秘书冷冷地说,那些谣传已经将叶真衣的商业形象降到了最为负面的一种情况。 现在她已经成了公司的累赘,必须解约,最好从此退出业界。 因为即使想要留下,业界也不再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叶真衣不明白。 她不可能会知道,这竟然已经是韩擎拼命帮她争到的最好的结果。 他真的已经尽力了,韩爷爷何种手段。如果叶真衣现在不走,如果他不狠心斩断她的一切念想赶她走,也许哪一天和她父亲叶羽一样,“登山失足”的人就会变成她。 不是韩擎不反抗。 这么些年,他身为养子,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的信任。兰蕤集团的ceo是他,股权却几乎丁点都不在他身上。 他只后悔,以前那么多年,他觉得自己是个养子已经得到了很多,从来没有想过耍手段去鲸吞韩家的资产。 结果事到如今,连唯一喜欢的女人也保护不了。 第七十二章:跌落 韩擎的“父亲”和华家的华辛源同为国内巨头调香集团的少爷,人生经历亦很有些同病相怜。 他们两个都在年轻时爱上过一个平民家的女孩,并且都要死要活一定娶那女孩为妻。 和华辛源与叶翎的故事一样的走向,韩公子这段门不当户不对的恋情,同样也遭到了韩家和韩爷爷百般阻扰,最终也是被暴力分开。 而和叶翎郁郁而终这个结局不同的是,小韩总的女人在跟他分开之后,很快便和另外一个人结了婚。并在嫁人之后,很快生下了韩擎。 然而在几年以后,女人和丈夫双双因为一场意外丧生。小韩总听说之后,不舍得自己心爱的女人的孩子无依无靠,就这么把小小的韩擎接到韩家,认作自己的养子。 这件事,本来老韩总也是想要反对的。 但转念一想,既然是儿子念念不忘的人,留一个孩子当念想他们韩家也不是养不起,就也没有过分追究。 却不曾想,养了韩擎以后,小韩总这辈子彻底断了结婚的念头。 几年以后因病去世,从此韩家的男丁竟然就这样绝了后。 老韩总那时伤心之余,看着小小的、哭泣的韩擎。 虽然这个孩子并不真的是他韩家的孩子,但谁让老韩总也就只有小韩总这么一个儿子,家里如今孙子一辈的,除了韩擎就只有女儿所生的华歆。 华歆毕竟姓华,算是葳芳华家的孙子。 韩家唯一能够拿出去的,除了韩擎已经没有别的孩子。反正外界大部分的人,都以为这个孩子是小韩总的儿子,是真真正正是他们韩家的血脉。 韩擎被带到韩家的时候已经记事了,知道自己只是个养子。 在没有了温柔照顾他的小韩总之后,他必须面对严苛的韩爷爷。其实内心非常缺乏安全感,因为自幼就非常内敛、努力、用功,力求什么都做到最好。 后来,他长大了。因为出色的经商头脑而在业界崭露头角。 他知道韩爷爷对他这个非亲生的“孙子”始终抱有疏离和戒备,但他却又算是韩家年轻一辈的希望,韩爷爷最终却还是把家族大部分的产业交于了他管理。 那么多年,大家总说兰蕤的韩总是“工作狂”,说他一心工作、不近女色,像是个机器人,私底下要多无趣有多无趣。 韩擎确实无趣。 他将近三十年的人生,确实只有工作工作工作。 他也不想当个“机器人”,可是他不知道这个世界除了工作给他的成就感,还有什么能让他开心、相信。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唯一拥有的,就是兰蕤集团继承人、总裁的头衔。像他这样的男人看起来闪闪发光,很多人喜欢他、很多女人有意无意地打听他、追求他。 可他却觉得,他们喜欢的不是他这个人。他们喜欢的是他拥有的一切,可他手中的一切一切根本不是他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想要什么。 直到后来,他遇见了叶真衣。 他看到了一个单纯的、活泼的、一根筋的、眼睛发亮的女孩子。 纯粹又心无旁骛,相信着这个世界上一切韩擎根本不相信的东西。像是梦游一般永远飘在半空中、无法脚踏实地,却又万分努力执着而有勇气地、只向着喜欢的东西不懈前进。 他觉得有趣极了。 他在业界见过很多调香师,但没有见过这样小精灵一样的存在。 她有着他没有的一切。人生充满梦想、自由自在。 韩擎的脑子里,曾经出现过两种极端的想法——就好像年少懵懂的孩子,在晚霞中看到了惊鸿一瞥的红蜻蜓。是一竹竿狠狠打过去,让那美丽轻易破碎,还是呵护着它飞向璀璨的天空,他曾经认真纠结过。 后来,他还是舍不得那样的美丽。 他小心翼翼地捕获,最终把那只漂亮的小蜻蜓、可爱的小兔子骗到了他的身边。跟叶真衣在一起的日子,这个女孩每天都在闪闪发光,他看着她,也每天都觉得很幸福。 人生第一次,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后来,他跟她求婚,他们订婚了。 她是兰蕤备受欢迎的天才首席女调香师,老韩总原本对这段姻缘也很满意,本来他们以后也可以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是,偏偏韩家那些阴森晦涩的过往,突然被从尘封的泥土里翻出来。 而那个女孩,他喜欢的、想要保护的女孩,偏偏又是知道很多秘密、不该活在这世上的叶羽的女儿。 …… 那段时日,市面上像是疯狂一般,充斥着关于叶真衣的流言蜚语。 舆论发酵,没有澄清的声音。 叶真衣不是不想澄清,而是所有的事情挤在了一起,令她一时间完全猝不及防——母亲一直昏迷不曾醒来,远在英国的华洛始终失联,青梅竹马夏浮生不知所踪。而她一直以为可以依靠、可以相信的韩擎不仅没有陪在她身边,反而给了她最大的打击。 她以为韩擎了解她,一定会相信她。 至少,以他的聪敏,绝对不会那么愚蠢地去相信市面上那些根本荒诞不羁的流言。但事实却是韩擎就这么彻底抛下了她,直接给她发了合约解约书不愿意见她,像是不要她了一样。 寒冷的冬夜,下着雪。 她一个人跑回s市找他。 兰蕤集团的保安毫不留情赶他走。她衣衫单薄,最后韩擎只能站在高高的楼层上、从玻璃窗往下看着,就看着她从争取,到绝望,就那样缓缓地离开。 如果可能,他真想去她身边。 把她好好地保护起来,可是不行。 眼前的这一切,其实已经是韩擎力挽狂澜能做到的——跟叶真衣解约,逼她离开。而如今的舆论污蔑、墙倒众人推,也已经足够让她在业界失去信誉、失去立场,从此再也不能踏足。 就这样,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陨落,令人唏嘘。 但这种程度,都已经是韩擎用自己多年的积累,勉强跟老韩总换来的——只有让她远离了业界,不再踏足。老韩总才能彻底放心,确定她以后永远也不会知晓、不会揭露兰蕤的秘密,他才不会继续下狠手去迫害她。 虽然他的那颗星星,以后不能在业界继续闪耀。但至少,她能回到家,平静地生活,生命不受威胁。 韩擎抽了一支烟。 烟味很呛、很涩。 他想起他们这段日子,在一起的小美好——他带叶真衣去水族馆约会,去星空馆看星星。他以前从来没有在周末去公园的树荫下野餐,只是为了嗅一嗅大自然的味道。 他人生中第一次围上围裙给人做饭,第一次翻烹饪书。 他以为这是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做的事情,但他做了。第一次做饭,竟然做出来不难吃,收到了叶真衣的夸奖。 他起他求婚之后,那个叫做夏浮生的小子来找他。 那男孩说,韩总,别以为你赢了,我才二十二岁,时间还长。我比你年轻。多年后的我不见得比你差。 韩擎则酸的要死,恶狠狠盯着那男孩,跟他说,她已经选择了我。她跟着我,什么都有。我会娶她,你的“以后”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你真的要娶真衣,那么一定要好好对她,让她幸福。”夏浮生说。 “如果你做不到,总有一天我会成为配得上她的男人,最后把她从你身边夺回去。” 那个时候,韩擎心里认定不会有那么一天。 因为他已经把小姑娘从这个青梅竹马的男孩子手里抢到了,好不容易抢到的,他一定会好好保护她,让她忘掉她以前认得的所有人。 而如今…… 而如今,他痛苦地掩住脸庞。 他既希望那个叫夏浮生的男孩不会食言,可以在他以后永远不能在她身边的日子,代替他照顾她、保护她。 可又自私地希望他能是个薄情寡义的男人,这一辈子……永远永远也不出现在她身边。 …… 叶真衣失去了一切。 她的工作、她的店、她的爱人朋友,她的名誉。 可她根本没有空闲去难过。 以前,大家都说她的感情不够丰富,母亲说她是个木头人。而木头人的迟钝,在巨大的灾难打几下反而起到了正面的效果,所有的伤害割在她身上都是钝的,她并不会觉得很疼、觉得无法承受。 她们总说,她是贫民窟里不接地气的仙女儿,永远回不到地面上。 但真的被扔回地面,她活得比任何人都要淡定、坚强。 母亲的治疗费很高,她努力筹措,幸而有个神秘人突然出钱垫付了叶母高额的治疗费用,让她短期内不会为了母亲的治疗费发愁。 然而一件事解决了,她还得想办法支撑自己的生活。 叶真衣除了调香,根本没有什么别的一技之长。 如今整个业界再也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大城市的生活又那么的昂贵。她想了一下,决定带着母亲转院,回到家乡小镇继续维持。 在家乡的小镇,她至少还有以前的屋子和店铺。就这样靠一个人撑起了老妈以前的花店,如此辛辛苦苦工作度日。 很快,两年时间过去了。 周遭的邻居有议论、有唏嘘,她不放在心上。 在花店的白天,有客人她就去招呼客人,没有客人她会继续调香——少许劣质的器材和精油也没关系,那是她生命里的光,不管遭遇什么都不会放弃。 两年后的某天,叶真衣下班,竟然看到有在来看他们对面的房子。 急着跑去问了才知道,原来对面夏家准备买了旧屋,叶真衣急急跑去中介,正好撞了夏浮生的妈妈。 多年不见,原来夏父夏母已经移民英国,他们当年外出打工遇到好机缘开了厂,如今赚到很多钱。因为久居国外的缘故,他们夫妻俩对于国内的新闻没有关注,本以为叶真衣已经成了韩家的少奶奶。得知叶真衣如今的处境,也很吃惊。 “浮生他……现在在英国,和我们住在一起。” “你什么都还不知道吧?那次浮生因为你母亲的事情受伤,头部受了一些冲击,不仅过去的事情很多都不记得了,还伴有肢体方面受到的影响。我们带他去英国进行复健治疗,经过这两年的复健情况才稍稍变好了一些。” “记忆还是没有完全恢复,但是走路和运动都正常了,就……唉。” “真衣,说实话啊,要是说阿姨完全不怪你,肯定是不可能的。” “我们浮生从小就那么喜欢你,为你受伤受罪也不是第一次了。你还记得你们高中的时候,浮生打架差点被送少管所,我们家里陪得倾家荡产的那次么?他那一次,也是为了保护你。” “后来去s市,也是为了你。我们儿子从小就傻,从小心里永远就你一个,可是你,真的从来就不知道珍惜他。” “唉,算了。阿姨也知道,感情这种事情不能勉强。” “说到底,还是你和他没有足够的缘分吧。” 第七十二章:重新出发 那晚,下了一场暴雨。 叶真衣坐在窗台缓缓搅拌着手中的香氛,看着大雨顺着玻璃滑落,想起夏浮生跟她表白的那个漆黑的夜晚。 “我真的就不行吗?”他问她。 雨声很大,她很怕,脸颊滚烫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可是隐约的,仿佛听到他轻轻的哭泣声。 “抱歉,”他说,“我明天就会恢复原样。” “真衣你别自责,其实我很早以前就知道答案了,不怪你。” “我没有后悔过,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祝你幸福。” “真衣,再见了。” 此刻的雨水之中,她的眼前又浮现出记忆里夏浮生那时的样子,脸庞俊美、清秀、苍白。 后来的日子,夏浮生很少再出现在叶真衣的人生中。 她只记得毕业典礼那天,他送了她一束花。 后来叶真衣进入兰蕤工作,成为了兰蕤的调香师后,有时候会跟曾经的老师兼评香师的张雅兰聊天。 张雅兰快四十岁了,美丽优雅,始终没有结婚。 大家都说隔壁公司有条件极好的总裁在追她,可她不答应。 “我不答应,是因为知道他不是适合我的那种人。他看女人的眼神很毒,像是在看猎物,被他捕猎到手之后,谁知道会被怎么对待呢?” “真衣你还小,感情的事情你似乎还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一个男人,身上最难得的一点永远都是温柔善良。” “也许成功的、莫测的、有实力的男人更有魅力。但一个善良的、肯对你好的男人,永远最值得珍惜。” 她当时听见了这句话,但也只是听见了而已。 知道这一刻。 孤身一人在陈旧的窗台边。大概是人生的第一个瞬间,从一向茫然、平静、懵懂而浑噩的内心里,终于敲出一丝裂缝。 周遭所有的一切,突然开始真情实感、色彩斑斓,巨浪一般涌进脑海。倒也不是难过,只是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无比真实的感觉。 这几年,她的人生像一场梦。从下决心踏入业界后,就这么开始了奇幻一样的旅程,一点一点进步,到登上荣耀巅峰,再如今一样回归原点。 经历过辛苦、参与过激烈竞争、见过繁花似锦和如坠冰窟。 华洛带她摸到了新世界的大门,华歆一直敦促着她进步,韩擎拉着她的手带她更进一步。 然而她似乎忘了,还有一个人。一直有一个男孩在她身边默默保护她,可她始终没有珍惜过。 叶真衣深吸了一口气。 埋下头,开始货真价实地掉眼泪。 她这一辈子不是没哭过,可都是为了香水。被流言蜚语的时候没有哭,收到解约通知的时候没有哭,韩擎跟她分手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她从小,就像是缺少了什么。 像是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有着“热爱”,却缺乏必然的“感动”——直到这一刻,她发现生命中很多被她曾经忽略的小温度,她都还记得。 夏浮生对她有多好?帮她抄的每一篇笔记,每一杯奶茶,每一次微笑和安慰,她都记得的。他一只一直都在。 可是,为什么。 她自己也想问自己,为什么。明明这种喜欢显而易见,他一直都在她身边,而她竟然始终没有觉察。 不应该没有发觉的。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却只顾自己,最后害得他哭了。 叶真衣想起之前那一段日子,她一直都在做和“爱”相关的香水,找了好多好多关于这个主题香水的资料——书上说,belle的创始人墨洛维?格拉斯有个神秘恋人。 他在失去那个人的岁月里,做过一款纪念爱人的香水,叫做“时间回溯”。 曾经叶真衣一度不明白,为什么关于爱的香水,会叫做“时间回溯”。 直到这一刻,她好像终于懂了。 因为,如果可能的话,她也真的希望时光回溯,回到很小的时候,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会好好体察夏浮生的心情。 一定会在漫长的成长里,学会珍惜他。 …… 夏母离开以后没几天,小镇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特别漂亮的混血女孩。 她在众人的瞩目下走到花店“叶真衣,你出来!” 竟然是许久不见的花黎。 花黎是前些日子,从夏母那里得知的叶真衣如今的处境。 当年,花黎回国之后,没有留在belle,而是又跑去英国修学,结果竟在那里巧遇了夏浮生。 那一年,正是夏浮生伤后治疗的第二年,身体机能已经基本恢复、能跑能跳,还因为出色的外形被星探看中,在英国成了一名出道便很受欢迎的模特儿。 但他的记忆几乎没有回来。 他说花黎面熟,却也不太记得花黎是谁。于是花黎很快和他重新成了朋友,努力跟他说以前的事情,说他们以前在学校的过往,说叶真衣。 “我想了很久,我还是喜欢浮生。”花黎说。 “就算他已经不记得我们了,可我也还是喜欢他,真衣,我想要跟你公平竞争。” 叶真衣“……” 她想,花黎是不需要跟她“竞争”的。 花黎那么漂亮,那么活泼,又是belle的大小姐,不像她那么懵懂又迟钝。 更何况,她和浮生也从来都只是朋友的关系。夏浮生已经不记得她了,就算记得,那么多年的付出没有回报,估计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美好的回忆。 “他看起来是不记得你了,但是潜意识里一定记得。如今的夏浮生,依旧特别喜欢柑橘味的东西,经常还是会去烧一些玻璃小瓶子。有的时候走过奶茶店没扣,会突然发呆。” “能让他愣神的、感动的东西,永远都只跟你一起的回忆相关。” “真衣,拜托,你也来英国吧,来英国的香水业界重头开始!阿姨的话,可以带去英国照顾,那边有更好的医疗设施!” “真衣,求求你跟我公平竞争吧。而且你受了那么大的冤屈,就这样被韩擎抛弃,你又真的甘心一辈子就待在这个小地方埋没一生吗?” …… 叶真衣最终还是去了英国。 在英国,她和花黎、失忆的夏浮生租住在同一个公寓。每天去医院照顾妈妈,其它时间像好朋友一样做饭、简单快乐地生活。 但是这样平和的日子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 那天,她路过一个香氛店面,阳光正好,照耀在各种美丽的玻璃瓶上。 夏浮生“喜欢的话,就过去看看啊。” 失忆的夏浮生,倒是不结巴了。 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一样温柔。 叶真衣从小香水店的调香师开始做起,但才华过人真的到哪里都不会被埋没。几乎是没过多久而已,英国著名香水品牌小红莓就注意到了有这样一个厉害女孩子的存在。 很快,叶真衣成了小红莓的特聘调香师。 从伦敦搬到了香水小镇格拉斯,夏浮生和花黎也跟着去了。 渐渐的,英国香水业界开始有了jennyye的名字。没有人知道,那就是曾经在国内红极一时的叶真衣。 在英国的两年,除了香水事业的发展,更发生了很多让叶真衣应接不暇的事情。 首先,第二年时华歆找来了英国,找到了叶真衣。 “果然jennyye就是你,”他说,“我认得你的香,个人特质太明显,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高云碧好歹是他的未婚妻。 华歆跟她相处多年,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她会买凶伤人。为了弄清楚真相,在国内的日子里,华歆打听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并不顾华家、韩家的种种阻挠,终归是偷偷去监狱里见到了高云碧。 那一次见面,高云碧把自己知道的真相都告诉他。 华歆震惊、不敢相信之余,也暗中着手调查。并找到这次机会背着父亲和外祖父,偷偷安排、计划,最后成功跑来英国。 “我来英国,是要去去救华洛。”他说。 这些年,华洛人也在英国。但一直联络不上,不完全是因为治疗的关系。 某种意义上,他接受的是家族给与的“强制治疗”,被关在了英国郊区的一个疗养所里,强制无法与外界相接触。 “哥哥以前有个好朋友,那个人……好像也是方家的人,和云碧接近我一样接近哥哥。” “虽然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韩擎、外公他们,一定是误以为华洛知道什么,才会把他给偷偷关起来。” 好在,叶真衣因为加入小红莓的缘故,如今在英国有了根基。夏浮生也已经是著名的模特儿,加上花黎身为法国调香世家又跟英国上流社会频繁有所接触。 大家动用关系网,最终一起合力成功地从疗养院救出了华洛。更好的是,不久后的一天,叶母也从昏迷中转醒了过来。 华歆那边带过来的高云碧的信息,华洛所知道的一切,还有叶母口中的过往,所有人把这些信息相加,当年的事情、如今的事情,几乎全部水落石出。 花黎“可是,确实如那个高云碧小姐担心的一样,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就算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没有证据,更没办法起诉他们啊?” “我们现在甚至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把高小姐从监狱里救出来!” 华洛“云碧的话,我和小歆会一起想想办法,也麻烦叶阿姨多一些证据,尽量早点接她出来。” “当年的证据是没有了。但没有证据,不代表我们不可以在事业上扳倒兰蕤,只要……我们这边在业界足够强的话。” …… 第七十三章:重新出发 那晚,下了一场暴雨。 叶真衣坐在窗台缓缓搅拌着手中的香氛,看着大雨顺着玻璃滑落,想起夏浮生跟她表白的那个漆黑的夜晚。 “我真的就不行吗?”他问她。 雨声很大,她很怕,脸颊滚烫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可是隐约的,仿佛听到他轻轻的哭泣声。 “抱歉,”他说,“我明天就会恢复原样。” “真衣你别自责,其实我很早以前就知道答案了,不怪你。” “我没有后悔过,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祝你幸福。” “真衣,再见了。” 此刻的雨水之中,她的眼前又浮现出记忆里夏浮生那时的样子,脸庞俊美、清秀、苍白。 后来的日子,夏浮生很少再出现在叶真衣的人生中。 她只记得毕业典礼那天,他送了她一束花。 后来叶真衣进入兰蕤工作,成为了兰蕤的调香师后,有时候会跟曾经的老师兼评香师的张雅兰聊天。 张雅兰快四十岁了,美丽优雅,始终没有结婚。 大家都说隔壁公司有条件极好的总裁在追她,可她不答应。 “我不答应,是因为知道他不是适合我的那种人。他看女人的眼神很毒,像是在看猎物,被他捕猎到手之后,谁知道会被怎么对待呢?” “真衣你还小,感情的事情你似乎还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一个男人,身上最难得的一点永远都是温柔善良。” “也许成功的、莫测的、有实力的男人更有魅力。但一个善良的、肯对你好的男人,永远最值得珍惜。” 她当时听见了这句话,但也只是听见了而已。 知道这一刻。 孤身一人在陈旧的窗台边。大概是人生的第一个瞬间,从一向茫然、平静、懵懂而浑噩的内心里,终于敲出一丝裂缝。 周遭所有的一切,突然开始真情实感、色彩斑斓,巨浪一般涌进脑海。倒也不是难过,只是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无比真实的感觉。 这几年,她的人生像一场梦。从下决心踏入业界后,就这么开始了奇幻一样的旅程,一点一点进步,到登上荣耀巅峰,再如今一样回归原点。 经历过辛苦、参与过激烈竞争、见过繁花似锦和如坠冰窟。 华洛带她摸到了新世界的大门,华歆一直敦促着她进步,韩擎拉着她的手带她更进一步。 然而她似乎忘了,还有一个人。一直有一个男孩在她身边默默保护她,可她始终没有珍惜过。 叶真衣深吸了一口气。 埋下头,开始货真价实地掉眼泪。 她这一辈子不是没哭过,可都是为了香水。被流言蜚语的时候没有哭,收到解约通知的时候没有哭,韩擎跟她分手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她从小,就像是缺少了什么。 像是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有着“热爱”,却缺乏必然的“感动”——直到这一刻,她发现生命中很多被她曾经忽略的小温度,她都还记得。 夏浮生对她有多好?帮她抄的每一篇笔记,每一杯奶茶,每一次微笑和安慰,她都记得的。他一只一直都在。 可是,为什么。 她自己也想问自己,为什么。明明这种喜欢显而易见,他一直都在她身边,而她竟然始终没有觉察。 不应该没有发觉的。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却只顾自己,最后害得他哭了。 叶真衣想起之前那一段日子,她一直都在做和“爱”相关的香水,找了好多好多关于这个主题香水的资料——书上说,belle的创始人墨洛维?格拉斯有个神秘恋人。 他在失去那个人的岁月里,做过一款纪念爱人的香水,叫做“时间回溯”。 曾经叶真衣一度不明白,为什么关于爱的香水,会叫做“时间回溯”。 直到这一刻,她好像终于懂了。 因为,如果可能的话,她也真的希望时光回溯,回到很小的时候,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会好好体察夏浮生的心情。 一定会在漫长的成长里,学会珍惜他。 …… 夏母离开以后没几天,小镇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特别漂亮的混血女孩。 她在众人的瞩目下走到花店“叶真衣,你出来!” 竟然是许久不见的花黎。 花黎是前些日子,从夏母那里得知的叶真衣如今的处境。 当年,花黎回国之后,没有留在belle,而是又跑去英国修学,结果竟在那里巧遇了夏浮生。 那一年,正是夏浮生伤后治疗的第二年,身体机能已经基本恢复、能跑能跳,还因为出色的外形被星探看中,在英国成了一名出道便很受欢迎的模特儿。 但他的记忆几乎没有回来。 他说花黎面熟,却也不太记得花黎是谁。于是花黎很快和他重新成了朋友,努力跟他说以前的事情,说他们以前在学校的过往,说叶真衣。 “我想了很久,我还是喜欢浮生。”花黎说。 “就算他已经不记得我们了,可我也还是喜欢他,真衣,我想要跟你公平竞争。” 叶真衣“……” 她想,花黎是不需要跟她“竞争”的。 花黎那么漂亮,那么活泼,又是belle的大小姐,不像她那么懵懂又迟钝。 更何况,她和浮生也从来都只是朋友的关系。夏浮生已经不记得她了,就算记得,那么多年的付出没有回报,估计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美好的回忆。 “他看起来是不记得你了,但是潜意识里一定记得。如今的夏浮生,依旧特别喜欢柑橘味的东西,经常还是会去烧一些玻璃小瓶子。有的时候走过奶茶店没扣,会突然发呆。” “能让他愣神的、感动的东西,永远都只跟你一起的回忆相关。” “真衣,拜托,你也来英国吧,来英国的香水业界重头开始!阿姨的话,可以带去英国照顾,那边有更好的医疗设施!” “真衣,求求你跟我公平竞争吧。而且你受了那么大的冤屈,就这样被韩擎抛弃,你又真的甘心一辈子就待在这个小地方埋没一生吗?” …… 叶真衣最终还是去了英国。 在英国,她和花黎、失忆的夏浮生租住在同一个公寓。每天去医院照顾妈妈,其它时间像好朋友一样做饭、简单快乐地生活。 但是这样平和的日子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 那天,她路过一个香氛店面,阳光正好,照耀在各种美丽的玻璃瓶上。 夏浮生“喜欢的话,就过去看看啊。” 失忆的夏浮生,倒是不结巴了。 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一样温柔。 叶真衣从小香水店的调香师开始做起,但才华过人真的到哪里都不会被埋没。几乎是没过多久而已,英国著名香水品牌小红莓就注意到了有这样一个厉害女孩子的存在。 很快,叶真衣成了小红莓的特聘调香师。 从伦敦搬到了香水小镇格拉斯,夏浮生和花黎也跟着去了。 渐渐的,英国香水业界开始有了jennyye的名字。没有人知道,那就是曾经在国内红极一时的叶真衣。 在英国的两年,除了香水事业的发展,更发生了很多让叶真衣应接不暇的事情。 首先,第二年时华歆找来了英国,找到了叶真衣。 “果然jennyye就是你,”他说,“我认得你的香,个人特质太明显,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高云碧好歹是他的未婚妻。 华歆跟她相处多年,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她会买凶伤人。为了弄清楚真相,在国内的日子里,华歆打听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并不顾华家、韩家的种种阻挠,终归是偷偷去监狱里见到了高云碧。 那一次见面,高云碧把自己知道的真相都告诉他。 华歆震惊、不敢相信之余,也暗中着手调查。并找到这次机会背着父亲和外祖父,偷偷安排、计划,最后成功跑来英国。 “我来英国,是要去去救华洛。”他说。 这些年,华洛人也在英国。但一直联络不上,不完全是因为治疗的关系。 某种意义上,他接受的是家族给与的“强制治疗”,被关在了英国郊区的一个疗养所里,强制无法与外界相接触。 “哥哥以前有个好朋友,那个人……好像也是方家的人,和云碧接近我一样接近哥哥。” “虽然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韩擎、外公他们,一定是误以为华洛知道什么,才会把他给偷偷关起来。” 好在,叶真衣因为加入小红莓的缘故,如今在英国有了根基。夏浮生也已经是著名的模特儿,加上花黎身为法国调香世家又跟英国上流社会频繁有所接触。 大家动用关系网,最终一起合力成功地从疗养院救出了华洛。更好的是,不久后的一天,叶母也从昏迷中转醒了过来。 华歆那边带过来的高云碧的信息,华洛所知道的一切,还有叶母口中的过往,所有人把这些信息相加,当年的事情、如今的事情,几乎全部水落石出。 花黎“可是,确实如那个高云碧小姐担心的一样,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就算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没有证据,更没办法起诉他们啊?” “我们现在甚至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把高小姐从监狱里救出来!” 华洛“云碧的话,我和小歆会一起想想办法,也麻烦叶阿姨多一些证据,尽量早点接她出来。” “当年的证据是没有了。但没有证据,不代表我们不可以在事业上扳倒兰蕤,只要……我们这边在业界足够强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