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成鲸鱼歌唱》 给握着故事一角的你们 对于写故事这件事,面对很多很多可能读者时,我是一个完全的新手,面对自己一个人时,倒是可以很怡然自得了。不过,对于听故事这件事,我可是一个熟客。所以我知道一个好的故事,可以给听故事的人怎样的天空海阔,怎样任鸟飞的笃定。 故事,被写出来,它在那里,但它是残缺的。 缺少的那一角,握在可能读者的手里。只有,读者在这个故事里找到共鸣,找到他一直寻寻觅觅但一直模糊不清的东西时,这个故事才是完整的。 把这个故事从无到有的构建出来,这是一个寻找蚕茧,抽丝拔茧,然后又要勉勉强强拼凑起来的过程。所以,必定存在一些很模糊的边缘地界,那是我现在没能力涉足的。 这样的瑕疵,我觉得很有必要。对于我自己,这是我以后努力的方向。对于读者,这是故事的空白地,野草还是花木,任你们的心情。 作为这个故事的第一读者,我确实找到了一些我自己一直以来模糊不清的另一面,关于自己,关于未来,也关于有时不大可爱的生活。所以,我也真心希望你们多多少少可以找到些什么,虽然打开这篇文的第一要义是,我需要一些娱乐来打发下生活。 但是,如果娱乐与生活可以并进,那是也是极棒的状态,不是吗? 我在这个故事里,藏着很大的私心。 里面的“我”,是在修改第二稿的时候才加进去的,初稿里并没有这号人物。 有三个理由。 第一,这是我给自己毕业一周年的礼物,就是一份十分美好的期待。我是一个矛盾的人吧!(其实每个人都挺矛盾的。)我在真实的生活里脚踏实地地沉浮着,但同时也不愿舍弃那份天真的美好臆想。我真心地享受这份臆想带来的真实愉悦,同时也不怕臆想毁灭后的绝望。放心,这样的人,不会成为白日梦想家的,她身后有很多永夜,她清楚着呢! 第二,这也是故事的一角。“我”这个人物的加入,让这样一个孤立的故事有了自己的能量传递体系。“我”创造了夏知景,而夏知景让“我”深入去探寻自我。夏知景传递给“我”的能量,又通过“我”策划的网综传递给更多人。这是一个可以生生不息的能量传递体系。也就是鲸鱼先生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是微光,照亮了不经意路过的人。” 第三,我希望你们可以坐在一个旁观的位置上去真实地体验这样一份美好臆想里的愉悦。你就是故事里的“我”,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不必有夏知景那份天大的幸运,我们可以在努力过后,有“我”这样的一份得偿所愿就好。 作者的精分时刻 “如果今年我的胖乎熊还没有来,大概要等下一个春天吧!” “是吗?确定?” “我也不知道啊,谁知道我的胖乎熊在哪里鬼混啊?” “哈哈哈~” 钟熠,她是宇宙的秘密 关于钟熠的故事,已经讲完了。一直想独自这样写一篇文,给钟熠的。 可是一直下不了手。 对,很奇怪,我用了“下不了手”这样的字眼,就好像我拿着把刀,就要直直地插下去,然后发现怎么忍心下得了手啊,怎么忍心。 在这个故事里,钟熠可能是最接近我本身的人。她是从小镇里挣脱出去的小镇女孩,并且在大城市里混到了一定的地位。 好吧!其实,我也只是前部分像她,后部分没能做到。我毕业后在上海待不够一年就回我的四线城市了。 但是,就算如此,我也从未觉得自己是逃离,我只是做出了选择。 哎呦,不好意思,离题了。 哈哈,不知道这样比较日常调侃的语气好不好,很希望你们可以跟我说说你们的想法。因为,在这个故事里,用语确实是比较压抑甚至黑暗的。给我妹妹看了几章,她觉得太压抑了,她说人家工作那么累就想看甜文啊!可是,我不愿那样做,其实,我自认为哦,那样是在欺骗你们,甚至当猴耍那样。生活不是那样的,不是吗? 所以,在这里我希望就可以像平常聊天那样,调节一下。 咳咳!回归正题。 她只是这个世界最最最平凡的那个小女孩,没有被上帝宠幸过的出身,可能也没有姣好的容颜。她有的只是最原始的不甘野性,她拼命地想挣脱命运套在她身上的网。 她以为只要她一直努力,便可以成为,那为数不多的漏网之鱼。可是,她最后发现,网外还有网。 对于钟熠,我也是很矛盾的。我绝对是欣赏这样的女子的,但是我也觉得,最后的死亡,非这样不可。 生活中,这样的女子,不少,不是吗?当然,不一定非得像钟熠这样,用这种方式去流放自己。 但是,我也说不清。身体的反抗,身体的抑郁,真的不是一朝一夕就发生,它有一个漫长的累积过程,但它不会给你反应的过程,它只会一下子就不可收拾地爆发了。 累积的过程,我们来不及发现识别,而爆发的时刻,我们又来不及反应制止。于是,这是钟熠自杀的原因。 为什么要写钟熠这个人?钟熠身上很多想法和情节,在第一稿的时候,我是放在夏知景身上去写的。可是,有一天,便冒出钟姐姐这样的叫法,我想起自己的成长,真的,我会成为今天这个模样,踏出的第一步,来自我小时候仰慕的大姐姐。我觉得,每个小女生都是这样长大。 其实,也可以说,我真的非常偏袒夏知景,我不愿夏知景去经历这样的事,这样的人生感悟她可以学会,但不一定非得从自己的经历中学会,对不对。所以,就有了钟熠这个人物了。 其实,这也是我想表达的。有些道理和经验,我们可以懂得学会啊!但是,真的不必要说,只有经历痛苦才可以学会,痛苦每个人都会有,这是成长的必定。但是,如果可以避免那么就避免吧!(哈哈,我觉得这样的话语,要暴露我自己本人的懒性了。) 钟熠身上,有很多局限和情绪,生活中的我们也都有的,或多或少。我希望,你们可以在钟熠身上,识别出自己身上也有的那部分,然后直面她,看能不能开解掉,不要去忽视她。那样的暗面,会滋长会反噬的。 当然,我也是生活的新手,我也有很多找不到解决方案的时候,但是我一直在寻找,我也会一直分享的。这便是我自己开解的方式之一,用文字,用故事。 好像一下子就说多了。哈哈,最后,希望你们可以看到未曾发现的另一面自己,愿意的话,可以跟我分享啊! 真的是最后了。这是我喜欢的,钟熠的语录! 1就算重来,你也是人生第一次,该犯的错还是一件不落的。 2成长并不是可爱的。 3对于当事人来说,存在过就是永恒。 4想不出更好走下去的理由,而梦想永远是绝好的出口。 5把梦想重新拾起来,好好重新打量,并放进生活的口袋里呀! 6第一次,都这样。 7长大,确实有了一定的能力去选择什么,可是同时也失去了任性的理由。大人付出的代价总是比小孩大的,大人是需要自己收拾烂摊子的。 钟熠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就是纪子甦评价的那样,她是“宇宙的秘密,妙在从此没有答案。” 又额外说一下,对于钟熠,她真的就是秘密般的存在,因为,我总觉得在写她的时候,我最无能为力了,我编不好她。我现在仅有的经历来写这样的女子,真的是单薄得很。 我仔细想过,不管是白双立还是纪子甦,甚至是夏知景的妈妈,我可以另起一本,把他们作为猪脚再继续编,可是唯独钟熠,我编不出来了。 如果,十年后,我还在码字,希望到时的我,编得出来。 又接着悄悄说一句,纪子甦的故事,已经编好一半了。如果不出意外,这个故事结束后,就会开坑给纪子甦。 关于原生家庭 首先,祝所有父亲们或即将成为父亲的准父亲们,父亲节快乐呀! 然后呢,作为一个新手的写故事的人。我想我应该对一些东西做出我自己的解释和理解。 今天,我在都市圈里发了一条帖子,可能是我表述得不好,然后引起了一些误会。(帖子内容现实中有不少孩子是在父母的安排妥当下长大的,就像《都挺好》里的苏明成那样。如果是你,会怎样去过自己想过的人生呢?) 我真的没有那样的意思说,父母对孩子的一些安排和必要的引导都是错的。每个人的选择是不一样。就像我自己,我也是身为子女而存在的,有一天我也会成为父母,对于未能独自面对世界的孩子,我也必定会做出一些安排,或者说控制也好。 第一点,我想说说我父亲。一件近期刚发生的事。 我是南方一座小城镇的女孩子,然后大学去了上海读书,毕业后进了一家国企工作。这样的事实真的让父母很骄傲。因为在我们这里,是不愿出省念书的,更别说女孩子。然后,这边是有重男轻女那种传统观念在的。 去年年底,我把工作辞了,回了老家。父母很生气很生气。父亲也很坦白地跟我说,他觉得没面子。因为之前别人遇见他就会问,你女儿现在在那里工作啊!他可以很大声地说,在上海工作,一家国企呢!这样的话让他很有面子,别的父母会羡慕他。现在呢!别人肯定会认为,你是在上海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 (写下这一段的时候,我是很犹豫的,这看起来就是我编的那样。但是如果有那样的想法在,也是能理解的。) 父母也是很矛盾的。他们希望我以后嫁在当地,离他们近。但是在当下,他们又觉得在当地是嫁不到好人家的。我表明我只是今年在老家,明年我还是想去外面的大城市。他们表示很支持。 但是说来很奇怪,当时父母的支持让我很难受。就是那种感觉,我大老远地跑到上海念书,工作半年就回老家,很丢脸。你还是出去大城市吧!这样父母才有面子这种感觉。 后来母亲跟我说,有人家让我去相亲,听完那户人家的条件后,父亲很生气,说了句,“什么人家都可以来提亲的啊!” 那时我才真正明白,父亲看重的不是他的面子,而是他女儿以后的幸福。他自己认定,优秀的人,可以给她女儿幸福的人,是敢在大城市里奋斗的人。又或者至少是当地开厂子的。(我爸的认知里,开厂子的人才厉害。) 我一直记得高三那年,看《开讲啦》陶晶莹那一期,她说了一句话,大概意思是要把父母错误的表达正确理解。 第二,最近因为离婚上了热搜的北野武,他成长的一部分,也在跟原生家庭作斗争。抵抗父母一辈子,最后输的只是自己。对于父亲,他用《菊次郎的夏天》去和解,并理解了,父亲也只是个孤独的人。 我自己认为,原生家庭是避不开的坎,不必抱怨也不应该忽略,直面一切去和解。这是我告诉我自己的。 第三,作为一个写故事的人,我一直告诫自己尽量避免把个人的评判带到故事人物里。这一点是我个人能力的问题,我做得不够好。但是我还是想说自己遇见的一件事。在成为写故事的人之前,我也只是个读者。 看《月亮与六便士》后,我会看一些豆瓣上的评论。嗯,差评很多的。针对那个40岁抛弃妻子的人,甚至说作者价值观错误。但是,说这些的人肯定没有注意到里面另一个人物,布鲁诺特船长,是那个故事里我最喜欢的人物。他说,照他的路子,他也是跟主角一样是个艺术家,只是主角是绘画,而他是生活。 对,他才是生活里大多数的我们,匍匐于生活之上的人。他说,“我们的生活很简单,很单纯。我们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我们引以为豪的只有用双手创造的劳动成果。” 嗯,我们都是生活的艺术家。这也是作者的观点啊!可是被忽略了。 人们一直觉得,作者只是推崇月亮,鄙视六便士,其实他没有。他只是在讲述一个故事的事实,他没有偏向那一方。 最后,真心谢谢会看到这篇文的每一个你们。 第一章、想过六一的超龄儿童 6月1号。 哇!这一天终于到了。 早上,还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盯着董先生看。 额头,眉毛,眼睛,睫毛,鼻子,鼻毛,嘴巴,胡子,还有口水 我当时怎么会觉得他帅来着?我忍住不地摇摇头。哎呀,知足吧?至少他会唱歌,够了够了。 “一大早想什么呢?”他眯着眼,就准确地把我揽入怀里。 “你的胡子和口水,你昨晚梦见啥呢?瞅瞅,瞅瞅~” 躺在床尾被子上的五儿,很不知好歹般地跟着起哄,喵喵喵叫了几声,然后倒头又接着睡,打起呼噜。 “看见没,五儿也嘲笑你。快如实交道。” “梦见没有故事的女同学啊!” “你再说一遍!” “然后遇见了董先生,就成有故事的董小姐啊!” “这还差不多。” 我用拇指和食指甲捏住了他一根胡子,然后用力拉了一下。可恶,他眉都不皱一下,继续眯着眼睡。 “你知道今天几月几号吗?” “嗯,几月几号啊!” “六月一号啊!” “哈哈,你是想过儿童节吗?说吧,你想要什么礼物,爸爸待会给你买去。”他闭着眼哈哈大笑。呃一股不可名状的味道。 闭眼闭眼,看着真让人来气。我继续多扯几根胡子解气。 “你是在提醒我要刮胡子吗?这方式,粗鲁。”他终于眯开眼睛,顽强挣扎着一开一闭。 “还野蛮咧。你这懒猪。” 我又嘀咕了一句,“真是猪脑子,肯定忘记了。” 睡着啦?昨晚又写曲写到很晚吧!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了。呆猪。 我把他的右手从我身上挪到他身旁,然后小心翼翼地起身,给他盖好被子。绕过床尾的时候,摸了摸五儿,她卷曲着身体,发出噜噜的声音以示回应。 蠢呆的董先生在睡觉,可爱的五儿也在睡觉。 宁静,美好,幸福,大概就是这样子了吧! 虽然日子依旧还是日复一日地一成不变。每天起床,吃饭,工作,可是却又是那么的不一样。想来真的很奇怪,其实,明明这些日常例行事务都是一样的,可是两个人过和一个人过就变得不一样了。有着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心情,以及背后对于未来不一样的感知。 董先生宁静的呼吸,五儿宁静的呼噜,而我,宁静地拥有这一切。我就开始喜欢这样日复一日的宁静了。 原来,日复一日,是个挺美好的词。 洗刷,做早餐,给董先生做午饭,放进冰箱里,给他留字条,“记得吃午饭,今晚检查!我去上班了。”署名,有故事的董小姐。 换好衣服,走到床边,轻轻地在董先生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小声说句,“好梦呀!董先生。”再走到床尾边,顺了顺五儿背上的毛,“五儿,今晚见。” 走到玄关处,穿好鞋,又往屋里望了一眼。 原来这就是家,就算日子是日复一日的平淡,也让人心神向往。 好吧,我就勉勉强强原谅你吧!把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忘记的罪行。 下班回到家时,我带着忐忑的心情转动着门把。慢半拍地拉开门,慢半拍地进门,又特意慢半拍地拖鞋换鞋。 董先生抱着五儿,站在我面前,他伸出五儿的右爪跟我握手,“欢迎董小姐回家呀!” 我脸上假装笑嘻嘻,心里其实拔凉拔凉的。哼!蠢猪,就知道你肯定忘了。我竟然期待着鲜花,想着没有九十九朵,那至少也该有九朵吧! 就是我愚蠢,竟然对你抱有着期待。大笨蛋,亏我还给你找了一整天的借口。是啊,神经大条的你怎么可能故意假装忘记给我制造惊喜呢!呆猪! 果不其然,我依旧像个老母亲一样钻进厨房做饭,他在一旁帮倒忙,还哼哼唧唧的,说什么这是今天新写的曲子,什么什么的啊!滚蛋啦,老娘气死了,没心情听。 可是,我又不肯死心,抱着最后一根倔强望着他。这个傻不拉几的,难道这只呆猪准备待会吃饭再给我惊喜? 转回头继续切土豆。看你敢不敢忘记,老娘切丝你。喔,今晚这个土豆丝被我切得有点难以言喻。 ok,搞定了,终于坐上饭桌了。这个呆猪,会给我什么惊喜呢? 他一边跟我说今天五儿又怎样欺负他,一边大口吃饭,绘声绘色的。装吧你,就你会装。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土豆丝见底,茭白肉丝也要见底了。这呆猪,还真能沉得住气啊! 吃完饭,一起收桌子,洗好碗。 什么都没发生,气死我了。我气呼呼地往卧室走。 打开门,还来不及开灯,就被吓到了。 他没有忘记呢!小样的,装的真像啊。滴水不漏! 天花板,还有窗帘,都被他装上星星小灯,一闪一闪的,真好看。 而此时,身后的他弹着吉他,唱我最喜欢的一首歌,周国贤的《childrenng》。 “如若全世界一天一点变坏 犹幸还有你一贯烂漫姿态 而你赤裸裸脱俗如像小孩 想笑就笑要嗌就嗌 尝试以你的率真观赏这世间 尝试再懒得小心分清忠与奸 让我每当困倦时回眸总可找到你 在心裡不见不散” “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怎么会呢!不就六一儿童节嘛!嘿!超龄儿童。” “一年了,365天,我们在一起整整一年了。” “笨蛋,以后还有数不清的每一天每一秒。”他把吉他架到身体的一旁,扮着鬼脸,捏我的鼻子。然后整个身体搭架在我身上,下巴抵在我左肩上。 我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今天爬上爬下安那些灯很累吧!” “不是。”他摇了摇头,头发挠得我痒痒的。 “不是?” “我今天在你脑海里表演了一整天,才是真的累。一会被说猪脑袋,一会扮演呆猪蠢猪,一会还得被你切成土豆丝,真的好累啊!” “哈哈,是不是后悔了?被我这个无赖赖上了。” “错了,一物降一物,我比你段位高了那么一丢丢。” 切,看我偷偷翻白眼,就你会傲娇。 突然起了一阵风,阳台那边就叮铃叮铃地响。 “那是什么?” 董先生不回答,就摆出一脸等着被夸奖的傻笑。 我往阳台走去,左边的楼板下并排悬挂了两个风铃。 “鲸鱼风铃。” “我看你那个故事里一直提到鲸鱼风铃!” 我转回身,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那样讷讷地看着他。彼此静默无言却又息息相通。 “对了,你等我下,我去拿个好东西。”然后我看着他背着吉他一摆一摆地跑出去,真是又呆瓜又可爱。 没一会他就跑回来了。 “冰淇淋!” “嗯,巧克力味的。你坐着吃,我给你唱歌。还是那首?” “嗯。”我小心翼翼撕掉外面那层纸,又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小口。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就小心翼翼起来,大概是害怕。这样的生活,真的好不真实。我怕,我十分怕,怕这样的日子会离去。而我却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种一个人的孤独状态了。 人总是这样矛盾,没有的时候,期待拥有。拥有的时候,却害怕失去。而这样的害怕,让我不能真正的享受现在这份真实的幸福。 就像吃冰淇淋的我,那么喜欢冰淇淋,却总是不能畅快且心安理得地吃完。咬下的每一口,都带着满满的罪恶感。这都是卡路里啊!胖死你吧!死胖子。 第二章、可爱,是动词 冰淇淋总算被我战战兢兢地吃完了,那首歌也唱完了。我最后还是决定,问他那个我一直以来的疑惑。 “为什么呢?为什么是我呢?我有时总是情不自禁地想,你身边有无数比我优秀的人啊?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不算优秀的我呢?” “爱跟优秀有关吗?”他也是一脸诧异,并不比我的诧异少。在他的认知里,爱就是爱,优秀就是优秀,他不认为这两者有什么半毛钱关系。 “从小到大,只有我考满分,做好每件妈妈期待的事,成为优秀的人,妈妈才会对我笑。甚至在所以孩子中对我偏爱了。她也跟我说过,她只爱学习好的孩子。所以,我从小就只信一个道理,只有变优秀了才可以得到爱。” 他没有说话,他沉默着,他努力着搜索准确的语言来回答我的为什么。 结果他却反问了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五儿呢? 我犹豫,像个被老师训斥的学生,声音微弱地说,“因为可爱啊!” 我在想为什么的时候,隐隐约约地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子反问我。这让我虚心了,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也干嘛得感到虚心啊。 “可是,你想过没有,猫咪就是一个废柴般的存在啊!每天只会吃喝拉撒,还对你爱理不理的,甚至欺负你。而你不仅每天都热情地对待她,还要给她铲屎。她一点也不优秀啊!可是她得到了你的爱。你对她的爱,半分不假,分毫不少,对吗?” 我望着他茫然地点点头,心里慢慢地触及一种情感,或许那情感叫做悲哀。 我死守了那么多年的信条,现在被一个平常无比的问题就给掀翻了。手无缚鸡之力,那只是寥寥几句话而已啊!这不管搁到谁的身上,都接受不了的吧! 现在换我沉默不语。 “她毫无掩盖地把她的一切袒露在你面前,不管可爱的外表还是废柴的本性,完完整整,而你接受的也是完完整整的她。” 他把我揽入怀里,我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小猫,顺其自然地蹭了蹭他那辽阔的胸膛,包括我嘴角可能残留的冰淇淋。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接着说,“你想过没有,可爱不仅仅只是一个形容词,它也是个动词。可以爱,我想爱,我愿意爱,我爱得起。” 这样的话,把我粘住在蜜罐里,我根本没有空隙留给悲哀去钻空。 我整个人都化了,黏糊了。 原来,爱是可以爱,是我想爱,是我愿意爱,是我爱得起。 原来,其实就算坚守了20年的信条,就这样被几句话轻易推翻,也没有真的悲哀。毕竟这只是荒唐的信条而已,更何况我还现在躺在一个爱我会给我唱歌的人怀里。好吧,其实重点是他给了我冰淇淋,让我可以偶尔放纵我的罪恶感。 这就是真实的生活,戏剧得真正的出乎意料。是啊,不能承受的只是糟糕的后果,如果结局美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人,活的是当下和以后,并不是过去。错了就错呗,谁的成长不曾被硬塞上错误呢? 或许,成长就是这样一个矫正错误和等待爱的过程。 我想我应该说些俏皮的话,这是一个有点可爱的氛围呢!不能浪费。 “那我可爱吗?” “你十分可爱。”他又捏了捏我的塌鼻子。虽然我的鼻子真的十分塌,不能再承受这样的糟蹋了。可是,我喜欢他这样的小动作。 “你也很是可爱呢!像从冬天走向暖春那只胖乎乎的熊,他悬着口水,面对满山谷的狗尾草惊讶,然后呵呵着圆滚滚地滚落山谷,继续哈哈大笑。” “你真的是在夸我可爱吗!”他特意加重了后三个字,还顺手捏住我的鼻子,有那么几秒呼吸困难。 “我在等胖乎熊,胖乎熊是你。我是那满山谷的狗尾草,我在野蛮生长,我从冬天等到春天,然后你真的来了。屁股一颠一撅地跑来,真的可爱极了。” “这形容,还屁股一颠一撅呢!” “这样才可爱啊!” “胖乎熊,听着就很可爱啦!” 又捏了我的鼻子,我不甘示弱地反攻回去,于是两个上年纪的人又开始打闹了。 旁边慵懒的五儿,喵了一声,半睁着眼,瞄了一下,好像表示很无奈甚至是鄙视。你应该看过的,猫咪有时的眼神真的就只是纯粹的鄙视意味。随后打了个哈欠,又圆滚滚地继续睡了。 “我给你唱董小姐吧!” “好。”我与他并排坐着,我把头靠在他肩上。 “董小姐你嘴角粘着冰淇淋很甜 就像家里床上五儿的梦 董小姐我也是个复杂的动物 嘴一句带过心里却一直重复 董小姐城市的深夜时间匆匆 陌生人请给我一把吉他 所以那些可能都不是真的 董小姐你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 爱上一个吃货 我的家里没有冰淇淋 这让我感到绝望董小姐 躁起来吧董小姐 你睡着了吗董小姐 你真的睡着了吗董小姐 晚安董小姐” 偶尔起风时,阳台上的鲸鱼风铃就叮铃叮铃地歌唱。 我们在城市的深夜里,离世界很远很远,离彼此很近很近。 我们是生活在深海的鲸鱼,把生活的孤独和疼痛唱成了歌。 2019年6月1号,我终于懂得了。 爱,是漫长坚守等待后的得偿所愿。 爱,是狗尾草与胖乎熊的故事,是狗尾草身处漫漫冬夜的野蛮生长,是她相信春天一定会来,胖乎熊也一定会来的坚守。 就算在此之前,她曾独自一人深深地无助并且绝望过。 第三章、成长都一样,疼痛又绝望 靠在董先生的肩上,我想起了我的9岁和28岁。 9岁那年,我双眼通红,带着鼻音问妈妈,“妈妈,你真的爱我吗?” 妈妈瞥了我一眼,尺子又落在我已红了的手掌上,说了那句我信奉了整整20年的话。 “我只爱考满分学习好的小孩。” 后来,我用漫长的光阴和行为去践行那句话的实质表达。 “只有优秀的人才值得被爱。” 谁不想做个“值得被爱”的人呢?所以我只能拼命优秀。从9岁到29岁,我的每一天的生活,都是用“优秀”二字来衡量的。 于是造就了我近乎偏执的自我苛刻,不管外界给我怎样的赞誉,几分真几分假。我都觉得我就是那个差劲的人,一点也不优秀,根本不值得被爱。 我在黑暗的边缘游走,甚至会看到另一个自己,站在我面前讪笑。 她说,“你真差劲!你都不敢跳下去!” 她指向我的左边,我不敢转头的左边。那里好黑,甚至黑得隐隐发红。 深陷这些恐惧最严重的那年,我28岁。 那年,我策划的一档谈话类真人秀网综,触及了即将被停播可能的边缘。那档节目倾注了我所有的赌注,停播意味着对我个人所有的否定。 我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节目不值得看,人更不值得被爱。 每晚躺在床上,闭上眼,我眼前就清楚地浮现出妈妈当年那张毫无情感,面具一般的脸。 2017年,网综进入爆款节目频出的阶段。某档音乐选秀开启了网综选秀元年,而另一档主攻嘻哈音乐的节目则把小众音乐推向了大众的视野。与此同时,以节目与艺人形象结合为核心孵化i的布局模式开始普及,并不断地深化成熟。用户的眼光被吸引聚集,其商业份额占比不断提升。 处于头部爆款的节目基本都是以音乐选秀类为主的。其内容要点就是要抓住观众的high点,要燃,要快,甚至要让人气愤。脱口秀类的则倾向于吐槽,抓住观众猎奇的心理。 而我当时策划的那档节目则完全背道而驰。它让嘉宾放慢节奏,像平常朋友约会那样,喝着饮料,分享那首自己处于崩溃边缘时会听的音乐,并倾诉内心的感想。先由一位特邀嘉宾分享他难过时必听的歌,然后再慢慢地展开话题,接着由素人嘉宾分享由此首歌主题下想到的自己有所感悟的歌。 在这样一个慢氛围和音乐里去展开谈话,大部分话题都是围绕着成长展开的。同时线上观众也会在评论区中参与分享谈论,最后各个年龄段点赞数最高的观众将成为了下一期的素人嘉宾。素人嘉宾由少年,青年,壮年,老年四个年龄段的四位嘉宾组成,来各个行业。 在这个以观众high点为买点的网综爆发年代,这样慢节奏挖深度的节目是极具风险的。只有两个极端,极好,或极差。投入所有精力物力去冒险,就像个笑话,所以是不可能的。 可是我倔,我不甘心,我想证明我自己。 我告诉我自己,如果真的成了,那绝对可以说明我是优秀的了,我是可以被认可的,我是值得被人爱的。 我跟所有高层决策人员磨磨蹭蹭了将近三个月,我缠着他们不放。到后来他们看到我就掉头转身。可是我也不甘示弱,我就快步跑上去,挡在前面。 这样疯狂且固执的态度其实有点惹怒高层的。是的,要不是因为当时我手上还有一档热播节目,我早就被开除了。 最后,我真的成功了第一步,这档节目策划被通过了。一切后续工作也都很顺利地一步步进行着。 当时,我一直认为他们会通过的最大原因是厌烦了我的纠缠。却从没想过,其实是基于对我个人能力的信任才愿意去冒这个险。这是我当时最大的悲哀,我把所有好的都归功于外因,把不好的都责备于自身。 我不知道,是不是在成长的过程中,必定有这样的一个阶段,极度自卑,无法认可自己,总是疑惑为什么别人那么优秀而我那么差。你们呢?在成长过程中,有没有这样的一个阶段呢?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是真的很可怜甚至可悲。 可怜在于,从来没有真正认可过自己。可悲在于,后来名过其实的人气和赞誉。这些都让我不安,因为做这档节目的初心并不是纯粹的,并不是后来人们评价的那样,她只是为了给世界多几分温暖。而且,节目突然的火爆是踩在另一个人的不幸之上的。 当时的我,是处在极度黑暗边缘上的人,只差迈开腿跳下去了。 那时,拯救自己的唯一方法就是拾起残败的初心去证明自己是可以的,是优秀的。所以如果真的要剥开揉碎了去较真,我当时真实的出发点就是不纯粹的,带着自私的成分。 我想在我个人情怀的掩盖下,通过这档节目的成功去间接证明,我自己是优秀的。 很幸运,最后这档节目是成功的,不仅对于我个人来说,对于整个受众来说,更是如此。这档节目不仅救了身处崩溃边缘的我,让我发生了深刻的改变和成长。也确实治愈了很多人,让他们更好地认识自我,更好地成长,甚至更柔和地活着。 这样一想,确实能让自己心安不少。 那个人的不幸,给身后无数同样处在黑暗中的人带来了光。 可是,这句话,又是多么的讽刺。 多数人的小小幸运要踩在一个人的不幸之上。 现在站在成功的节点上,去回望差点凉凉了的起初,还是心有余悸。当时,不仅开头不易,过程也不易。 播完四期,播放量还是可怜无比。是的,这样的数据比我第一次做的节目还要差劲。以当时那样的数据,撑死了也至多八集,就会被叫停的。面对市场,数据才是上帝,不管你背后有多大的情怀。 残忍点讲,情怀只是你一个人对抗着整个时代的不自量力。 但反过来讲,有些不自量力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会被给予支点,然后撬动某段小小的时代。 我的不自量力,就是属于被选中的那种,极其幸运。 只是我还是有点介怀,这份幸运,来自别人的不幸。 第五集播放后的第二天,出了一个社会敏感的新闻,一个集团高管毫无征兆的自杀。 那期讨论的话题刚好撞上这个敏感的社会热点,于是这档节目以星星燎原之势杀出重围,后来成为当年的网综之首。 那一期,特邀嘉宾分享的歌是杨智远和ktsang的《生命练习》。 “雨季里云儿为何 下降蒸发游荡 转角有光命运中导航 或会晦暗失望 世界里就如拔河没法背上太多 我想流浪如风地流浪 没法爱太多 放弃我飞吧轻快地灿烂(我却要跳下不顾一切亦要跳下陪着你流芳) 放弃我吗只差你的选择找更大神话(想留下回望着最爱的风化) 放弃我飞吧心爱就放下(快要到达失去知觉亦要呼喊) 放弃我吗尽力寻其他期待就当相遇很难(期待我仍可听你话继续抱拥是我未化)” 那位嘉宾说,当时他听完这首歌,心里的黑暗就开始慢慢透了光。 歌词的前部分,两位歌手夹杂着唱,就像那段晦暗到接近绝望的时期里,在心里对打的两个自己,一个自己在质问,另一个自己想要放弃。那段时间,是处在抑郁的边缘了,黑的夜已经被煮开,浓郁扩散到整个生命。 无能为力的时候,是极度渴望人陪的,又或许只是一句话一个声音。 “攀上就有光 我必须闯 无惧四方停住怯慌” 当时把他拉回的,就是这句话。 听完,我也在想,那些曾经处在崩溃边缘,有了结束念头的人,就是十足懦者了吗?就应该被鄙夷吗? 我想到了木心先生。 他说,“后面蓝天,其实就是死。” 他也说,“所谓无底深渊,下去,也是前程万里。” 无底深渊,勇敢承认并面对,就是前程万里,劫后余生。像那位嘉宾一样,不是吗? 听完特邀嘉宾分享后,有位跟那个自杀高管相仿年龄的素人嘉宾,她分享的是周国贤的《childrenng》。 她说,她也有那样一段时期。她的情绪更疯狂,不仅死死把她掐住,还引诱她用言语去折磨爱她的人。 她甚至直接对她的爱人说,“我就想死!我觉得我只能死才能解脱啊!” 后来她爱人抱着她,一遍接一遍给她唱这首歌,肆无忌惮地走调着。 最后,她真的受不了了,太侮辱。 她喊停! 同时也对那个躲在黑暗处的恶魔喊停。 她说,“你大爷的。你不知道这首歌是我的最爱吗?” 他说,“那你要听你最爱的话。跟我同行到老,敌抗病态。想笑就笑,要嗌就嗌。好不好?” 其实,这首歌当初是她拿来鼓励他。 他也这样子过。 录着这一段的时候,我站在摄影机后,眼泪像是自己有生命那样。她哭,她笑,她对我说,“我现在就是这样子。” 现在,已经三年过去了。 我下去了,我也知道,我已经走在前程万里的路上了。而且,不再是自己一个人了,有董先生。 我说,我也这样子过。 你们呢? 我们只是有血有肉的平凡人,在成长的路上,我们都一样。疼痛,悲伤,也绝望过。 愿你们难免这样子的时候,身边有人在,故意肆无忌惮地放飞那首你最喜欢的歌,然后你就喊停。 录完那期节目后,我开始去承认那份绝望,尝试去了解躲藏在那份绝望背后,真正的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没有想到那句让我痛苦的话,也并没有想妈妈那张深刻在我脑海里的脸。 我想到的,是大学毕业那年,人生第一个真正慌乱的路口。 第四章、毕业论文与毕业十年 十年前,我大四,作为即将离开校园的老生,却比一个初到这座校园的新生多出好几倍的迷茫甚至无助,同时也丧失了大一时那份对于未来的美好期待。 开学那会,看见一波又一波的新生,仰着头,叽叽喳喳的。真的让人有点厌恶,他们身上那股劲儿和期待,真的很傻,甚至愚蠢极了。 其实,我真正厌恶的只是这三年来的自己。 人怎么可以厌恶自己呢?所以我必须转移对象,从外部寻找猎物来代替,我要厌恶那些我看不惯的人。 我当时并不能意识到这一层的心理暗面。大部分的人在无助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反应,有时真的并不是他们嫉妒心太强,看不得别人美好幸福。只是,在那种情况下,这可以算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一旦涉入自我怀疑甚至自我放弃的泥潭,能挣扎着活下来的能有几个?能拉的手又在哪里?其实,往往连绳索都没有。 而28岁的我,就是因为丧失这样带点暗面的本能,所以才会处在崩溃的边缘上。我也知道,那位自杀的高管也是这样,年纪与见识,会克制掉这种原始的心理暗面。 当然,这样的说法并不可以抹灭它就是一种不健康的心理本质。只是,只有承认这样的心理暗面,我们才可以知道把光打向那里,寻找更强大的解救办法。这是成长的一部分,必经的。 那些阳光下仰着的头,不久后,也会走着我们走过的这条路的,毫无例外。 该消磨殆尽的,都不会被放过的。而幸存的,又能有几个呢? 想想挺荒唐挺残酷的,也就短短三年的时间而已,怎么就把我这个天真单纯的少女折磨成这副厌世且有点阴暗的鬼样。 彷徨,无助,甚至恐惧,都在不必躲藏,光明正大地野蛮生长。 上海的冬天,总是阴湿得很,连续十几天的细雨是常态,偶尔来点雨夹雪。就像喝腻了青岛,来点百威。 这样的天气,为那样的野蛮成长加油助威。你还想阳光地活着,省省吧!就算是乐观且没心没肺的小屁孩也做不到啊!更何况我只是一个苦逼的外地毕业生,能不能顺利毕业找到工作是一个难题。而去留,才是最大的择决问题。 现在回想,很庆幸那时的我可以是麻木但不至于颓废地活着。我真心觉得,这是一件相当了不起的成就了,在那样的处境和年纪里。当然也只是因为我本性懒惰,对于真正有所追求的人,这是致命的。 我私自认为,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也必须这样的。在必要的时候,不应该逼自己太紧,放低一下对自己的要求,才可以舒适点,心安理得地活着,顺利地活着。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当时,同级的人,有因为各种压力堆积在一起而自杀的,或者好一点的,休学。 其实,这是很常见的一件事,对吧?听多了以后,甚至开始对这样的事情觉得麻木,只有还是难免会觉得可惜了。 其实当时最深的体会,是人言可畏。 那时还没有“玻璃心”这个词。但是,听遍了各种对于自杀脆弱的责备,以及各种人后不堪入耳的原因揣测后,你会就觉得,“玻璃心”其实挺有人情味的。只是有一颗像玻璃易碎的心而已,而不是各种被揣测且毫无根据的肮脏自杀理由。 那时,我第一次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人类最残酷的地方,往往是在面对别人死亡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鄙夷。那份鄙夷的背后,是深度的讪笑,似乎在说,“真是愚蠢至极,活着多好啊!”。 这样的话,好像表现了说话者在面对生活艰难时的强大,其实,只不过展示他们对于生活艰难的无知和本性的冷酷而已。 所以我真的觉得,有时候,这样麻木甚至颓废的状态,是非常有必要的,它只是本能里原始的求生欲而已。 给自己一个心安理得活着的理由,或者说借口也没有错。 每个人,都是第一次面对这个世界,加之我们本身是弱小的。所以,先追求顺利地活着,再去追求更高的人生目标,或者是最好的做法。甚至只追求做一个碌碌无为,庸常的人,也没有错,并不该被世俗推崇的价值观绑架。 看似相似的生活,真的不是千篇一律的,每个人的感受和背后的欣喜是不同的。 当然,这也绝对不应当是弱者的借口,它应当只是一个对自己有所要求的成年人的站台。虽然每个人选择的目的地不一样,但是我们都应该有这样一个小憩的站台。 到站,停车,再出发。仅此而已。 其实,本质上,每个人都是有办法理解那个选择自杀的人的。 我当时拿到毕业论文议题的时候,我无助到只能去源头思考一个问题。我觉得这样问题,也困扰了那个自杀的人。 我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多年在接受教育这件事上,而我到头来却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教育? 无解。 没有谁告诉我为什么,而我也不曾去找理由。 反正一直被告知,这就是好的,这就是对的,这就是我这个年纪应该做的。 这样的说法,耳熟且横街霸道,不是吗? 我那时觉得,我是一下子就被推到社会人的路口上的,莫名其妙地很。我还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粉妆上阵了。站在打满灯光的舞台上,台下闹哄哄,而台上连个主持人也没有。 能怎么办呢?硬着头皮上呗! 在冬瓜上画上几根必要的黑粗线,就是西瓜。没有谁会有空去扒开本质看看的。 论文的议题,它第一次见我,我也第一次见它。谁也不认识谁,挺好的,免除了尴尬。就像两个不情愿的相亲对象,最好一拍两散,皆大欢喜。 可是,我不是。 我是那个一定得拿到结婚证,然后完成父母寄予厚望的庸俗子女。 把论文选题的每一个字单独拿出,都是我的老朋友。可是,放在一起真的只是一个我不认识的怪物,面目狰狞,且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我认真地想了想,这三年,我真的可以摸着良心对天发誓,我一次课也没有逃过,每节课我也认真做笔记。可是为什么到头来,我却对论文选题连一知半解也说不上。 我现在终于懂得,错就错在,我一直处在被动的位子上,给什么我就拿什么,我却从来不去想,我自己要什么。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不管是在学习上,还是生活上。妈妈夹到我碗里的菜,我都会吃光的,所以上大学前,我很胖。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想回到8岁那年,刚上小学那年,我希望她能记住一句话。 “在做好别人希望你做的事的同时,也要想一想自己想要什么。” 人生不是领盒饭,有什么就吃什么。人生至少应该是路边摊,在某个范围内是可以有所选择的。 毕业论文,对于我来说就是,从头开始了解一个新的知识,半知半解地去拼拼凑凑,摘摘抄抄。而且十分有必要在论文的字里行间体现,这可是我三年多以来的学习成果和自身感悟。不要扑面而来的专业语气,不要塞满专业术语的超长句,要直白,最好带点学渣屌丝味,偶尔语句不通也没关系,查重过了就好。 对于这长达十几年的心血教育来说,难道不是挺有讽刺意味的吗? 突然想到一个流行词,“戏精”。好吧,其实被逼成论文里的戏精我也是太不愿意的,我更愿意做生活里的精分戏子。 可是就算有这样一份乐观的戏谑心理,当时还是按捺不住那股被论文折磨死去活来的强烈暴动,我在崩溃的边缘里沉浮。 真的挺奇妙的,现在我可以很平淡,甚至很无所谓地说出当时天大般的暴动,为什么呢?因为我熬过去了,我也顺利活下来了,不仅个人安好地活着,甚至也在市场的体系里,每天都在奉献价值输入。所以我有办法对那真实且遥远的过去,进行一番狠狠地戏谑。当时以为得死掉的困境,原来十年后,我可以觉得不就小菜一碟嘛! 所以,我想告诉你们。在很难过很难过的时候,要允许自己难过和懒惰,给自己找一个心安理得活着的借口,这并不是懦弱,是真正坚强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我们要顺利地活着,然后真正的长大,以后才可以反过来戏谑一番。 这样是很酷,对不对? 悄悄问一句,毕业论文写得怎么样呢? 我啊!写得糟糕透了。可是我也顺利毕业了啊! 第五章、微光,也能照亮路过的人 毕业后,实习,转正,努力工作,晋升。这个过程,是极度漫长的,特别对于我这个单身狗来说。可是,现在却用这几词就囊括了。 那时,我无助迷茫的时候,有时间的时候,我就总是琐碎地写下一些事,一些人,以及一些故事。没有什么因果关系,甚至是前言不搭后语的。可是正是这些琐粹的文字,把我最后崩溃的那根线一直后移,甚至移出了我的视线范围外。 遇见董先生后,我忘记了写字这件事。有一天打扫房间的时候,看着这些静静躺了很久的文字,累积了那么厚厚的一叠。我随手翻看了几页,然后董先生,我自己,很多很多的人物都一起涌现了。而那些文字也好像跟着一起排列起来,成为了故事。 文字与心情,有了人物的真实投射,就像有了自己独立的生命,日日抠门,叫我把这样的故事写下。 于是,有了这样一个故事,给成长路上的每一个人,还有我自己。 故事里,几乎每个人物都是踽踽独行成长起来的,但是终究都会遇见那个一起携手余生的人。夏知景,是我最想成为的人,于是我给了她杨今宇。许见如,是几乎每个女生成长过程中都会遇见的,明处或暗处,总有那位不为人知的少年。他是让夏知景认清楚自己的开端之一,不管人生还是爱情。 还有,成长最开始的大姐姐,钟熠。我一直认为女生的成长,一定是从仰慕某位大姐姐开始的。 夏知景的25岁夏天,是以死亡开端的。那份死亡,来自她仰慕的大姐姐。然后平淡无常的生活,开始脱离了轨道。经历的一件件事,好像就是被故意堆放的,迟来的成长代价,和奖励? 死亡,疼痛,孤独,荒唐,甚至迟来的青春和爱情。 就仅仅在一个夏天里,被全部奉上。好像是神明的恶作剧一场,又好像是神明给她平淡25年光阴的补偿。就像积攒五福卡那样,突然蹦出了一张花花卡,可是到底是不是空欢喜一场就不得而知了。 夏知景只知道,死亡,是投下的第一颗人生炸弹。 然后,她期望的庸常生活,开始有了伺机生长的野草。野草瞄准了时机,然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的满山遍野。 后来,杨今宇举起了火把投入这片荒原。天空亮了,天空被焚燎得通红。 过后,灰烬肥沃了土地,当然就是不负众望的万物生长咯! 这是一个落进俗套的故事。但是杨大碗说,所有的惊心动魄,最后必定归于凡尘,才有落地开花的可能。 其实,我还是不太了解这句话。或许得等到我跟杨大碗一样年龄,我才可以真的懂得。 夏知景,既幸运也不幸。其实,她跟我们每个人都一样,只是因为她是被挑中的女主角,于是幸运就显得远远大于不幸了。我能写到的,关于夏知景的故事,也只是片面的,只是夏知景的一部分,并不是全部。我相信,当你看完整个故事,夏知景会立体完整起来,因为缺少的部分,你多多少少会以你的经历填补上一部分,对吗? 我是第一个读者,我十分羡慕夏知景。因为她本来就是我自己人生遗憾的另一种补偿方式,我极其偏袒地给了她,我所有渴望的一切。 当然,她也跟我们一样,一样要面对成长所必须经历的一切。痛苦的,孤独的,无能为力的。但是她确实是比我们幸运得太多。不管是优渥的成长环境给了她不争不抢,不卑不亢的性子,还是后面人生境遇里,一个接一个可遇不可求的人。 而这些当然很有可能都是你我羡慕不来的(当然,我也相信现实里也有这样少数幸运的人。)。不管是稚嫩的梨涡少年许见如,还是人生克星杨今宇,抑或是可爱老头杨大碗,甚至是调皮鬼五儿。都是我们曾经或多或少期待拥有的,或许依旧期待着的。 这便是这个故事存在的意义,保有期待地活着,总是容易些。 我不是夏知景,但是我也应该期待生活。我不是那样幸运的人。我的18岁,没有少年许见如。25岁,也没有拉我出泥潭的杨今宇。更没有可爱的老头杨大碗对我讲述他八十多年的故事和一切琐碎的生活真相。 你或许会疑问,那董先生呢? 董先生确实是杨今宇的原型,但是一进入到故事里,便绝对是被优化和升级的。杨今宇只属于夏知景,并不是我的董先生。 首先,董先生并不会像杨今宇那样,会完美接住每一个被夏知景恶改过的故事。于是那份甜甜的回味在生活里并不是常有的。他并不会说出,“我吃木心先生的醋。”这样的话。他只会说,“木心先生,谁啊!”。 于是这样的一份期待与遗憾,我只能在故事里偷偷享有了。 还有,两个人真实生活里的磕磕碰碰并没有被涉及到故事里。因为故事是需要接近纯粹的完美,空缺没有提及的真相,便成就了这样一份完美,也给看故事的人留下了必要的想象空间,那便是我们的生活。 会羡慕,会遗憾,也会期待。实现期待的,往往是故事。 正是这样一份不能拥有的遗憾,让我渴望着在另一个世界里,把这一切都真实地拥有。夏知景是故事里的夏知景,而我是可以自作多情地在故事里,扮演起夏知景的平凡的我。我可以当一回夏知景,你也可以。 夏知景的喜怒和哀乐,不幸与幸运,我都偷偷享有。 那一刻,我觉得我就是人生的主角。 这样的想法,被董先生大胆地嘲弄了一番。我就来气了,我把故事男主角名字设定光环,大大方方地扣在他身上,他还对我的少女怀春心思趾高气昂的,真想骂一句他奶奶灰的。 董先生说,“不必做主角,主角要承受太多。做微光就好,忽明忽暗,怡然自得,偶尔不经意却又像是注定了的那样,照进过路人的成长阴影里。” 他停顿了一会,揉了揉我的头发,接着说,“不管愿不愿意承认,我们每个人生来就是微光,也只能是微光。可是,微光也总是照亮不经意路过的人啊!” 你看,这就是真实生活里我们遇见的董先生。他并不能准确地抓住你想要的是什么,他也不愿意去猜。我只是羡慕夏知景后半部分拥有的幸运故事,或者往小的方面说,那份小情小爱,杨今宇对夏知景每一个小故事的全盘心领意会。而董先生看到的是整个故事的表达,他看到的是故事的实质。觉得我就是羡慕那份属于主角的,普照众生的光环。那些关于人生的深层解剖。 我又被气得一根根扯他的胡子渣渣,他一声不吭。我也便觉得没趣。静下来想一想,这话说得也是十分在理的。 我一下子也恍惚了,我放下手,抱紧他。董先生也是个极端矛盾的人,他内心极其细腻,但生活里却总是笨拙。嘴笨,经常词不达意,甚至往反面表达。这样切合他想表达的话,并不是平常的他会说的话,文绉绉的,又带着明显深意。他一直表现出来的,只是对于生活笑嘻嘻且无所谓的姿态。 当然,相处久了以后,我总是觉得那份无所谓的态度之下,隐藏着一些我分辨不清的情感。 他很多随意的话,听起来就只能是玩笑话。就像我开始对于夏知景这个人物的认知,她只是一个天真到有些傻气的姑娘。可是随着情节的深入,看到她整个成长过程的切面,你才能恍然大悟,她的天真是对于生活通彻后的抵抗。即使这份抵抗,极其微薄无力。董先生也是。 我说的,夏知景她擅长遗忘,董先生也是。而遗忘,可以说是一种难得的天赋。扪心自问,我确实做不到,对于成长里的伤痛,我一直斤斤计较。 想来有点惭愧,一直以来我把他对于生活深思熟虑后的感悟,当成对生活的戏谑姿态。现在我终于明白,他那些看似随意的话,其实是他那些痛苦成长后学会的对抗姿态。 只是,所谓大道理,也是他所鄙弃的。 大道理,只是为那些在生活里喋喋不休的人准备的糖衣。他从来不需要,他大概是那种可以把大把黄连一口吞下的人。于是,他总把带着深意的话语,用随意的态度掩饰掉。 这样的做法,或许是让大多数人匪夷所思的。但是,如果你听一听他对于快乐的看法,你应该就能理解这样的做法了。 他说,“我不追求快乐,我只祈求没有烦恼。” 这样的人,他活得极度轻快。可是,这份轻快是来自他沉重的疼痛以后的遗忘,他只求没有,而不是拥有。 而在真实生活洪流里的大多数我们,总是无时无刻,见缝插针地祈求拥有什么。 写下这个故事,跟着人物成长,他们是微光,照亮了我这个过路人。我也是微光,我努力把这个故事挖掘出来,从骨架开始,引入血液,附上肌肤与毛发。希望偶然路过的你们,也可以接受到微弱的光亮。 我知道,你们也肯定照亮过很多路过的人,有些在过去,有些在身旁,有些在未来,也有些未能谋面,比如同一首歌留言里,另一端的他们。 我们是鲸鱼,在生活的深海里歌唱。 我们也是微光,照亮了偶然路过的人。 接下来,欢迎来到夏知景的25岁。 第六章、是的,你不必惊讶 手机,躺在那里,几乎不停歇地响了一整天。 夏知景觉得最讽刺的是,手机铃声正是钟姐姐推荐的《乐土》,她觉得异常刺耳。可是,现在的她又绝对地需要这样一份沉重的讽刺来抵抗她已经麻木不仁的疼痛。 歌词,是她理解错了吗?可是钟姐姐当时那份神采奕奕的模样,怎么可能错得了呢? 钟姐姐,你真的是放声说谎话啊?可是,钟姐姐,你不是说,要延续这份坚守吗? 手机终于没电了,停在那句,“不需惊讶”。 世界安静得可怕,虽然实际上,外面是哄哄闹闹的。 是昨天,一通陌生的电话,把她拉入这毫无征兆的悲痛里的。 一个着急又高亢的声音,一字撞上一字地冒出那句话,你是钟熠的下属夏知景吗? 听了一半,夏知景就把电话挂了,全身颤抖,口齿不清地重复,“她没有说,你好。她没有说,你好” 夏知景此时无比苛刻一个人在着急情况下的脱口而出,而忘记了打招呼的繁琐。对一个陌生人锱铢必较的责怪,并不能掩盖掉一个亲近人离去的事实。 夏知景坐在地上,屈起双腿,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懂,也不想理解,什么天大的理由,狗屁,全是狗屁。 跌落的手机,躺在那里,断断续续暗了又亮,静了又响。 第一次,停在了那一句,“怎盼望都不会等到”。 第二次,“来幻化甘于坚守周遭的优雅”。 第三次,“永不渴望现实里充满落差”。 第四次,“跨出你既往乐土”。 第五次,“世界却不再荒诞,却是我太不惯” 夏知景就这样不吃不喝待了整整两天。她断断续续地想了很多很多以前的事,却都只是一个接不上另一个的片段。钟姐姐30岁生日那晚,她们在酒店里彻夜长谈;高考那天,白双立对她说,“小景,加油!”;以及,高三那年,寝室里的夜谈,关于梦想,关于爱情。她总是说不来,关于这两个方面的设想,她不知道她可以想出什么。听着别人的讨论,她总是觉得那太天花乱坠了,头疼得很。 那时,她只知道也只是想着,快点上大学,去另一座城市,然后逃离母亲。可是最后还是在本地上的大学 “钟姐姐,什么是逃离?告诉我,什么是逃离?你这样吗?胆小鬼。” 说完,夏知景嘁了一声,她发现她哭不出来了。 “钟姐姐,我应该理解你的,对吗?可是,我发现,我做不到。” 第三天,她就像往常那样,洗漱吃饭化妆,然后出门上班。 她一直记得,三年前,做实习生那会,钟姐姐对她说得最多的话是,“事不过三,不然给我滚蛋。” 就算是现在,她也不会服输的,她也不会滚蛋的。因为她是钟熠的属下,夏知景,永远。 那时,夏知景一直在心里叫她钟巫婆,每次被她数落后,心里最大畅快是,“钟巫婆,你给我等着瞧。” 夏知景对着空气喊了一句,“现在也是。钟巫婆,你给我等着瞧。” 夏知景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很气愤。而这份气愤的针对者是钟姐姐,就好像一个孩子指责自己的父母懦弱无能那样。可是,父母就得一直坚强着吗?他们也只是人。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了,起身往洗手间走去,然后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把自己掩埋进水里,短暂的缺氧,然后呛水。这样确实让她清醒不少。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是憔悴苍白了一些而已,她依旧在。可是,从今以后钟姐姐就不在了。 她猛地摇摇头,“不对,钟姐姐会一直在的。对,在的。” 夏知景一直以来都是个讨厌变化的人,她一直觉得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重复下去就好了。她一直就是这样天真以为的,她和钟姐姐会做一辈子的上下属,直到她们退休。然后,然后呢?她也没有想到然后了,那超出她的想象范围,她便不再想下去了。 终于做好了所有的出门准备了。穿好鞋,直起身,手在门把上,准备往下按的时候,钟摆敲响了,那是某次跟钟姐姐出差,在旧货市场淘到的。 现在是早晨七点。 古老的钟摆,来回走动,指针,一圈复一圈。 是的,你不必惊讶。一个人的消逝并不会打扰到日升月起。 是的,你不需惊讶。 只是,只是活着的我们,总会偶尔想起,那个人。 那个人啊,曾经让我们恨得牙痒痒的,也曾经跟我们打打闹闹嬉笑过。那时的她,可也是笑嫣如花啊! 第七章、人生第一次也仅有的30岁 那是钟熠30岁生日的前一晚,晚上10点多,她和夏知景还在公司加班。城市里的那一片,都是通亮的,公司所在的那整栋楼也是。 终于弄好了,她们关上电脑,屏幕上那个小圈圈在打着转。 “钟姐姐,即将踏入年龄的一个新阶段,心情是怎样的呢?” “呃~”她停顿了一小会,手里拿着烟在摆弄,并没有点燃。“之前会觉得30岁,好老啊!可是现在淡定得很,跟成为20岁的姑娘是一样的心情,就只是迎接另一个十年而已。因为,你知道,岁月剥夺你年轻容貌的同时,给了你年轻时候所没有的经历和能力。” 她低下头,轻轻地笑了几声,随后又抬起头,看着夏知景,一字一顿地说,“现在让我回到哭哭啼啼的20岁,我才不愿意咧!” 她这样看似刻意的动作,让夏知景十分怀疑这话的真实性。毕竟夏知景比她小了5岁,对于女生来说,5岁可是天大的区别了,界分了剩女和单身。 此时,电脑已经完全暗下去了,微弱的光只是打在钟熠的侧边,她正脸是整片的阴影。这样的画面,让夏知景更怀疑钟熠的话。她还是觉得,身为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会不羡慕年轻呢?而且,女人嘛,总是口是心非的,特别在更年轻的女人面前。 夏知景漫不经心带着轻快的玩笑口气问,尽量掩盖自己的怀疑。“真的假的?可是,我觉得如果让我回到20岁,我还是愿意的。因为,我可以重新选择,这些年重新来过,或许会更好。” 钟熠敲了一下她的头,“傻丫头,我25岁的时候也这样认为,觉得时光倒流,重新来过,就不会做有些愚蠢的事了。但是,等你到我这样的年龄,你就会知道,就算重来,你也是人生第一次,该犯的错还是一件不落的。” “真的吗?”夏知景第一反应便是怀疑皱眉,甚至嘟起了嘴,随即补充道,“好像也有点道理呢!” 钟熠回到自己的座位,把东西都收进包里,在拉上拉链的最后一刻,她突然抬起头,看着夏知景说,“小景,要不今晚陪钟姐姐得了,咱们去酒店开间房,买上啤酒,陪钟姐姐不醉不归,反正明天也休息,如何?” “好呀好呀,听起来不错。我也想提前体验下30岁。不过,事先声明,我不喝酒的哦!你醉倒了,我把你扶上床。” “知道啦知道啦,夏知景的第一次不醉不归一定要给心爱的人。不过我跟你说,现实跟小说不一样,真正喝醉的人只会倒头就睡,不会有什么床上的你侬我侬的。哈哈哈~”钟熠趁机嘲笑夏知景这个很少女心的原则。 “钟姐姐,我没有往那方面想。真的!我只是觉得,不醉不归是件很浪漫的事,像约定一生一世那样。难道浪漫的事不就应该跟心爱的人一起做吗?” “是是是,你说得对。给你买牛奶,ok?” “哈哈,好。还是可爱的钟姐姐懂我。” “那走咯!跟着姐直面30岁吧!” “跟着钟姐姐有奶喝。” “这句话,让我觉得,我是个奶妈。” “哈哈,钟奶妈!” “给姐滚蛋。” “钟姐姐,可爱得像冬天里软绵绵的小奶猫,耳朵粉扑扑的,抱在怀里暖暖的。” “又拿这些可爱到不行的句子来甜我。哈哈,不过我喜欢。再说一句。” “优雅的钟姐姐,就像秋天的树,一半落叶,一半扎根,她把冬天焐热,奔向春天。” “这句不大可爱。” “成长并不是可爱的。这可是你告诉我的。” “行行行,看在你年轻傻气的份上,你说啥都对。” 她们一路上断断续续地斗嘴,路上的行人也都是三两成伴,说说笑笑。看着街上的灯火通明,望着对江亮着的东方明珠塔。每一天每一晚,有多少人群是为此而来的,游客也好,匍匐于这片土地上的异乡人也罢,亦或是年轻的年老的,东方明珠塔一直是心底一座永亮的灯塔,坚持下去的理由。 人流汹涌,这座不夜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像我这样的大人 钟熠和夏知景原本想直接往酒店去的,可是最后还是跟上人流,往外滩的陈毅广场走去。铁栏边上,还是挤了很多拍照的人,另一边花圃前的休息区也坐满了人。夜里风大,每个行人的头发都被吹得乱糟糟的。 钟熠还是很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踏上这片名为上海的土地时,那份不可描述的翻腾。那一步,耗费了她很多年,很多不为人知的日日夜夜,以及绝不回头的孤绝。现在看着明珠塔的心情,并不比第一次看着它亮起时的悸动少多少。为什么要在这片拥挤的人海里沉浮,钟熠她明白得很。 只有身处在这片土地上,她才可以最大程度地去抵抗以往无法改变的人生,也才有寻找属于她钟熠人生的可能。 她突然真的好想把这些堆放在心底快要腐烂的话,跟人倾倒。她看了看走在前面,双手不安分荡来荡去的夏知景,她还是忍住了。那些接近矫情的话,对于这片土地上土生土长的夏知景来说,真的太遥远了。她不可能理解得了的。 “小景,我们回酒店吧!” 夏知景转回身来,跑到钟熠身边,勾起她的手,说了声好呀! 她们找了那家可以最大视野望见明珠塔的酒店,办好入住手续,拿上房卡,订了啤酒和牛奶,便往电梯走去。 在11层,那个房间有大大的落地窗,可以望见对岸灯火通明的浦东,以及江上彻夜狂欢的游轮。 她们把窗帘拉到两旁,就像舞台拉开了帷幕,这座不夜城的灯红酒绿便登台做戏。 她们直接席地而坐,钟熠已经喝了好几瓶啤酒了,而夏知景只是小口地喝着牛奶。 “钟姐姐,你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吗?” “什么啊!有屁快放。磨磨唧唧的。”说完钟熠打了个嗝。 “音乐呀!真是的,啤酒果然不是个好东西,你看你,说话都粗鲁了。” 钟熠没有说话,又喝了好几大口啤酒。夏知景看见她的脸已经微微发红了。 “小景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有点烦躁了。直面30岁,果然还是不大舒服,岁月走了,可是我真正想要的,还没有体验过呢!” 夏知景不知道可以回答什么,她也一直无法想象30岁的自己。她只能静默无言,打开手机,播放了梅艳芳唱的《似水流年》。 (播放的歌曲“望着海一片 满怀倦无泪也无言 望着天一片 只感到情怀乱”) “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就喜欢得不得了,从那以后的每一个生日,我都给自己放这首歌,我希望不管经历什么,我可以保持某种情怀不变,虽然我也不知道要保持什么情怀。我只是这样提醒自己。” 夏知景停下喝了大大的一口牛奶,然后像不好意思一样补充道,“但是我总觉得,有一天,我会找到的。虽然这样听起来也挺傻的。” “小景,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喜欢你吗?” 夏知景觉得她最好不要搭话,这样的话本来就不需要被回答。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自己丢掉的东西,那些我曾经也拥有的东西。我也记不清,什么时候丢掉的,丢在哪里的。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吧!我真的曾经像你那样期待未来,我也相信那些期待。虽然我不会像你那样说着很可爱的句子,可是我的话曾经也是轻快且美好的。” 音乐一直在响,她们断断续续地聊天,有些间断时间特别长。 “我的心又似小木船 远景不见 但仍向着前” “18岁以前,生活里满满都是憧憬,就算每天都淹溺在题海里,我也有着十分明确的目标,我要离开那个小县城,我要到大城市去,我要改变自己的人生,我才不想过我母亲那样的生活。她总是来不及悲伤,因为生活总是轻而易举地跑在她前面。” “20岁就结婚,第二年生了第一个孩子,孩子未满8个月就又怀上了第二胎,接着第三胎。你有办法想象吗?一年一个孩子,就像流水线那样生育。在那个南方小镇,重男轻女的观念依旧横街霸道,很不幸,她的前三个孩子都是女孩。” “那时计划生育挺严的,第四个孩子打掉了,她很庆幸,因为被打掉的那个依旧是个女孩子。终于,第五个孩子,是个男孩子了。我有时候会很罪恶地想,如果被打掉的那个是个男孩子,母亲会怎样呢?会发疯吗?” (播放的歌曲“谁在命里主宰我 每天挣扎人海里面 心中感叹似水流年 不可留住昨天 留下只有思念 一串串永远缠”) 钟熠又喝了好几瓶啤酒,夏知景把歌曲设为单曲循环。 “那是一种怎样的生活呢?近几年我竟然偶尔会觉得其实也是挺好的。就是很正常的生活而已啊!一个生活目标接着一个生活目标,从不停歇,而且根本不用去苦思冥想,生活就给你安排妥当。结婚生子,养他们长大成人,供他们读书,看着他们工作,然后又是新一轮的结婚生子,然后带孙子,一个孙子接着一个孙子。” “或许像母亲这样被命运安排妥当的生活,才是正道。接手永无止境的人生目标,就很容易活下去了。而我,总是盯着唯一一个目标去深入,到后来,那个目标也模糊了,我就不知道我得去追求什么了。” (播放的歌曲“浩瀚烟波里 我怀念怀念往年 外貌早改变 处境都变 情怀未变”) “你知道吗?”钟熠很猛然地把双手重重地搭在夏知景的肩上,夏知景甚至感到一丝生疼。 她盯着夏知景的眼睛,醉醺醺地闭上又睁开,接着说,“这样的想法是很危险的。可是,这样的想法不仅外人会时刻提醒你,而你自己也会一步步地在退让妥协。有时我就想啊,真的只是因为年纪增长的问题吗?还是这样的想法是挑着人找上门的,专门找我这种独自身处异乡的单身狗。呵~呵呵~” “不管我怎么挣扎,终究都只是一个平凡人啊!这对于一个从小都是第一,争强好胜的人来说,承认这样的事实,真的很难很痛苦。就算这样,承认了这样的事实,我还是不甘心,我都走这么远了,而那些跟我同龄的女孩子,不曾走出那个小镇,也永远不会走出了。我无法说服我自己,不仅在不眠的深夜,也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 “站在拥挤的地铁里,地铁飞驰向前,疾驰的风把我吹得乱糟糟的。我就告诉自己,你必须一样飞驰向前。母亲那样的生活,我无法心安理得地去接手,那不是我的,也不应该是我的。” “我身处这个全新的时代啊!我一直相信这是最好的时代,生活有那么多种可能性。每一天,在世界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都有奇迹在发生,在网络上被无数人狂欢羡慕着。就算最终也只是归于遗忘,可是我也相信,对于当事人来说,存在过就是永恒。”“就像烟花,被人惊叹仰望的那一刻,就是永恒了。飘落的尘埃,是耀眼过后甘愿落下的呀!我不甘做那个,未曾被时代火苗光临过的烟花盒,方方正正地躺在冰冷的地上。” “像我这样的大人,总是奇怪又矛盾。明明早已被现实碾压,可还是不愿意放弃‘梦想’这样的弥天大谎,这套骗小孩的故事,我还是相信着。我也固执地认为,大人也是这样故事的受惠者啊!想不出更好走下去的理由,而梦想永远是绝好的出口。” “我告诉自己,钟熠啊!把梦想重新拾起来,好好重新打量,并放进生活的口袋里呀!” 钟熠断断续续地说着,也开始口齿不清了。后来她哭了,只剩下嘤嘤呜呜的啜泣声。夏知景抱着她,下巴都搁在彼此的肩上。 夏知景也忍不住开始流泪,虽然她不大明白自己到底是悲伤什么?钟姐姐说的那些话吗?还只是钟姐姐说出这些话时的悲痛?还只是那句“像我这样的大人。”?有一天,自己也会不可避免地成为这样的大人吧。 夏知景轻轻地拍打钟熠的后背说,“你好!30岁!” 第九章、那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夏知景就那样抱着钟熠轻轻地左右摇摆,就像一位母亲摇摆着婴儿摇篮那样。 “钟姐姐,好好睡一觉吧!就算明天是不可回头的30岁了。” 夏知景扶着她慢慢站起身,虽然她喝醉了身体会更沉些,但是夏知景还是可以不大费力地就扶起她。可见,钟姐姐真的很瘦小。意识到这是事实后,夏知景更心疼她也更佩服她了。 是啊,这样的女子,从一无所有的小镇女孩拼搏到现在的能力和职位,怎么能让人不佩服呢! 把钟熠放平躺好,拉好被子,理了理散在她脸颊上的碎发。钟熠还是断断续续地喃喃自语发出一些撸不清的话语,带有明显的情绪,像是气愤又像是讥笑,这是夏知景分辨不清的情绪。 夏知景走回落地窗前,她基本已全无睡意了。 对面是整夜通明的高楼大厦,她想,到底那么多的楼层可以装下多少人呢?承载了多少故事呢?故事的重量,这些楼层承受得了吗?会不会有一天会压垮呢?垮倒后的废墟之下又会被掩埋了多少人呢? 她不知道钟姐姐真正的故事,这些片碎的话语拼凑不起,却又好像隐隐约约可以猜到整体概况。 以前或许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可是大学后偶尔总会听周围人说起别的同学的事,也会点开那些抓人眼球标题的公众号文章,她也是大概了解那些出身小地方的人们,以及一些封建劣性的思想。更何况近几年,女权主义一直被媒体煽动着。可是这些对她来说,毕竟还是遥远的。 现在开始不一样了。因为她仰慕的钟姐姐身处那样的漩涡中心,而她也真真切切地触及了。 夏知景又抓起钟熠话里的一些关键词语,加上那些了解的情况,于是也就勉勉强强地拼凑出另一个不为人知的钟姐姐了。在光亮人生的另一面,这一面确实带着不可避免的黑暗和不可抵抗。 她想起了《了不起的盖茨比》开篇的一句话,“每逢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你就记住,这个世界上所有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你那些优越的条件。” 虽然很早前就隐隐约约地知道,世界是不公平的,但是这是第一次接近感同身受地触及那样一份不公平。并不是一下子的冰凉,是一寸寸地凉下去的冷却。 对于钟姐姐这样靠着自己一步步走出泥潭的人来说,这些过往那是可以轻易说得出口的啊!她也是借着酒精才可以倾倒的。 夏知景终于弄清那份她一直没能看清,但是钟姐姐身上又明显表达的一种强烈,那就是输不起,必须赢的野性。 爬出泥潭,身处高位,就会有这样一份不可避免的输不起吗?是啊,怎么可能输得起啊?她想起了高中那会看的一部电影,里面的男主说,“我的人生是只能建筑一次的大楼,我必须让它精确无比。” 她也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在老师面前下跪的女孩,那样决绝,不哭不喊,只是把额头重重地砸在地上,求老师多给她五分钟,把作文最后一段写完。因为,那场考试关乎保送名额。 夏知景当时无法理解,就算后来偶尔听到她的消息,还是无法理解她当年的行为。就算后来知道她不是本地人,家里有很多小孩,而她是最大那个。夏知景还是搞不清,这有什么联系。 她现在懂了。钟姐姐也是这样的,生在农村,家里有很多小孩,而她是老大。 原来,岁月不仅催人老,也催人寒。年少时不懂的,岁月都会教会你的。不必着急,它不曾放过谁。这些道理,它一定会手把手让你学会的。 夏知景终于在25岁那年懂得,有些人一出生就可以毫不在意输赢,而另外一些人,注定只能输不起或者只能赢。 而她自己,只是无意之中仗着那样一份幸运,肆意地挥霍却从不自知。不自知这样的幸运,也不自知这样一份幸运的背后隐藏的局限。她从来没有努力去追求过什么,只是挥霍着父母给的那份与生俱来的幸运,关于物质的优越。而这样的一份优越从另一方面来讲,也剥夺了她追寻一些什么的能力。就像人类退化了的尾巴,也像失去了某些感官上的敏锐那样。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过怎样的属于自己的人生,可以打上夏知景这样字眼的人生。她从来没有像钟姐姐那样,十分渴望地去想改变些什么,追寻些什么。她只是在母亲的规划下,毫不费力地走着。 其实,她也不知道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又或者,根本不该有这样的说法。每个人生来都有每个人被分配好的位置,每个位置都是每个位置的局限和不对等的优越。这份优越可能是显性,比如夏知景优渥的成长条件。也可能是隐性,比如钟熠那样一份不甘平庸的野性。 而成长的意义,就是握着各自的优越去克服必定存在的局限。就像钟姐姐走出那本可能局限她一生的小天地,到更大的世界去实现她人生无限的可能性。 那么,夏知景这个人呢?也应该看到自己所处的位置,看到那份不可避免的局限,然后去打破它,对吗? 夏知景,你要过怎样的人生呢?妈妈给你安排妥当的人生,是你想要的吗?如果不是,你想要怎样的? 钟姐姐她明确地知道,她不要过她妈妈那样的人生?那你呢?妈妈的人生?你觉得,你要吗? 她蹑手蹑脚地爬上床,紧紧地抱着钟熠,她觉得很恍惚,好像是抱着很多人的合体,钟姐姐,高三那个女孩,还有自己,甚至是妈妈。 这一晚,25岁的夏知景,终于触碰到关于成长,关于自己,那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第十章、30岁,是一个死胡同口 夏知景醒来的时候,钟熠已经没有躺在床上了。她猛地起身,房间没有开灯,窗帘还是保持她昨晚拉上的状态。她环顾四周,看见窗前有个隐隐的人影。她试探地问,“钟姐姐?” “你醒啦!”夏知景看见她微微转身,随着显现的还有那一小撮的微光。本该暗淡的火光,在幽深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的明亮。 夏知景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见钟姐姐吸烟了。她记得第一次碰见钟姐姐吸烟的时候,钟姐姐说,“我之前很鄙视吸烟的人的,现在我也成为这样的人了。而且已经离不开了。”她当时说完,左嘴角向上,很不屑自己地哼了一声。 夏知景对于吸烟是习以为常的,她的妈妈也吸。在她比较小的时候,妈妈吸烟会偷偷地避开她。后来她上初中了,妈妈就没有刻意避开了,也开始正大光明地把烟灰缸放在客厅里,还有饭桌上。她每次回家,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注意烟灰缸上的烟蒂数量。所以她清楚地知道,妈妈越抽越猛,好几次她都想开口提这个问题,可是一看见妈妈的眼神,她就忍住了。 妈妈的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悲伤,她肯定那就是悲伤,她也敏锐地注意到妈妈在快速地衰老。是啊,像妈妈那样活着的人,有老公跟没有老公几乎没有区别的人,怎么可能不衰老。夏知景也隐隐约约地觉得,吸烟,是大人们妥协生活后的唯一出口。 夏知景下床,走到窗前,站在钟熠身边,向她伸出手,没有流露任何情感地说,“钟姐姐,给我吸一口。” 钟熠停顿了一下,然后把烟放到夏知景的嘴边。 夏知景看了一眼,然后含着烟蒂,缓缓地吸了一口,一下子就呛到了,开始咳嗽,烟跟着张开的嘴巴,不规则地吐出,消散。夏知景不知道,原来吸烟其实挺难受的,有点自残的意味。 “第一次,都这样。”钟熠把烟放到自己的嘴里,吸了一口,闭上眼睛缓缓地吐出烟。 房间的窗门都是紧关着的,一点风也没有。夏知景注意到窗帘最上方,有小小的一处弯曲,投进的一小截光亮巧好投放到烟头的上方。烟细细飘过,像是蚕茧被抽丝直直往上拉,又像是蜘蛛丝从黑暗的半空往下垂挂。 “吸烟,挺难受的。”夏知景停顿了一下,她觉得不该往下说下去了,对一个依赖抽烟的人问为什么要这样吗?她知道钟姐姐不愿这样的,如果真的可以制止自己的话。 “嗯,但是没办法停下来了。”钟熠又吸了一口烟,这次她吐烟的时候没有闭上眼睛了,她直直地盯着往上飘的烟,说“凡是能让人酗上的东西,都是没有出口的。不管是酒还是烟。” 钟熠往旁边桌上的烟灰缸掐灭了烟,然后双手环抱在胸前,缓缓开口说,“小景,你相信吗?岁月的增长并不能消除成长的迷茫。就像现在30岁的我,其实比20岁更迷茫,就好像人生走到了一个死胡同那样,无路可选,只能这条路走到黑了。” “20岁那会,还是有很多条路摆在你面前,让你挑选的,可是现在并不是这样了。大概,也只有到这个年纪,才能知道,所谓的‘控制自己的人生’也属于大人们编造的谎话一场。就像18岁那年,他们告诉我们,考上大学一切就好了,现在痛苦点,以后就轻松了。” “可是等我们真正到了大人们口中的以后,才知道其实是更艰难了。长大,确实有了一定的能力去选择什么,可是同时也失去了任性的理由。大人付出的代价总是比小孩大的,大人是需要自己收拾烂摊子的。就像那句话说的,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这句话,单单用在个人身上也是适合的。” 这样的话,是偏于主流的,是离经叛道的。 “可是,长大,不就有了更大的能力和资本了吗?不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一无所有了啊?”夏知景是不明白的,因为她一直以来,对成长的理解就是,你更有能力和底气去承受选择带来的后果,不行了,大不了从头再来,身上增长的能力并不是会被输掉的。 “小景,你那样的理解没有错。可是我的也没有错。真正面对生活的时候,并不是选择题,或者数学上的证明题。而是思辨题,是建立在特定的环境和条件下的,并不是简单的因为条件a所以结果b就成立。” 钟熠又连续吸吐了好几次,有几次夏知景以为钟姐姐要继续说下去了,可是她还是继续抽烟。 “我的成长环境跟你的不一样,是远远超出你理解范围的。你在这座城市学习工作生活,是注定的必然,就算你不努力,你也是属于这里的。可是我不是。我可以站在这片土地上,甚至可以用奇迹来定义。你能理解这样的事实吗?我知道,你肯定无法理解的,不可能理解的,是理解不了的,不可以的” 钟熠已经泣不成声了,这样的突发状况,确实把夏知景吓了一跳。她有点不知所措,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突然间,钟熠扑向她怀里,“抱抱我,用力抱下我,好吗?” 夏知景突然想起一首歌,《需要人陪》,“我已经无能为力,无法抵抗,无路可退。” 夏知景用力抱紧钟姐姐,惊讶地发现,钟姐姐很瘦小。是啊,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南方女子。大概只是她身上强大的气场掩盖了瘦小的事实。 钟姐姐又断断续续说着,“你是不可能理解的。”她是真的累了,整个人都累的,她微微地颤抖着。 “钟姐姐,我们大哭一场吧!大人也是可以哭的。”夏知景轻轻地拍打着钟熠的后背。她想起昨晚钟姐姐酒醉后的哭,也是压抑且克制的,她只是嘤嘤呜呜地哭着。她真的希望钟姐姐可以有办法真正地嚎啕大哭一场。可是,她知道,钟姐姐不会这样做的,她做不到的。 哭,也是一种能力。 而钟熠早已经失去这种能力了。 成长,或许就是变成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学会沉默,学会隐忍,学会把许多许多事情都深埋在心底。 这一些,以后也都会经历的,对吧? 第十一章、只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雨 29岁结束,30岁到来。日子还是一样。 30岁的到来,好像并没有改变些什么。除了那第一天在酒店的失态。 钟熠依旧是钟熠,工作上雷厉风行,生活上独自一人。依旧每天上班,做项目,谈合作,加班,回家,失眠。 为什么会失眠? 失眠的每一晚,触及城市夜里的黑暗,望见天花板里的空洞,这是真正属于成年人的情绪宣泄间隙,这只能从深夜里偷来的,这是白天给不了也要不得的。 每一个这样的夜晚,钟熠才觉得自己是真实活着的。塞满整个身体的疼痛膨胀感,都会一齐袭来,敲打每一个细胞。不再是像白天那样的行尸走肉,笑脸面人,冷漠操纵。那只是一具肉体,像木偶,被牵动被操纵。 失眠的夜,是可以独自舔舐伤口的舌头,虽然有着不可避免的黑和黏糊。 做一个在城市中夜行的人,艰难入睡,然后在迷糊的半梦半醒中做了些断断续续的梦,醒来后记不起的梦,或许是关于以后的梦,或许是那些情怀未变的梦。 在每一个睡不着的深夜,钟熠就会循环那首《似水流年》,第一次听,并不是30岁的前夕。而是孩童时候,那时大街小巷都在播放这首歌。长大后,又偶然听到,也是突然间就懂得那些歌词的。而那些歌词也已经,被潜移默化地刻进脑海里了。 钟熠最喜欢的是梅艳芳的版本,大概因为同是在人海里挣扎过的女人吧!不再是懵懂的如少女的女人。 那句“谁在命里主宰我,每天挣扎人海里面”每次听到这一句,她的心就被捏紧,来自某双无形的手,命运吗?或许吧。 每听一次,就觉得生命的琴弦也会断掉一根。她似乎已是一把残缺的琵琶,苟延残喘地夜夜吟弹。 在那自杀的一晚,琴弦终于全都断光了。而她,也终于嚎啕大哭了。 那像是一场命运蓄谋已久的雨,下在深夜的雨,开始于无声无响的雨点。 哭的开始,都像春天里的第一场小雨,无声无息。接着才是嘤嘤哭泣,身体开始颤抖,被酝酿过后才是嚎啕大哭。 多久没哭呢?或者准确地说,哭的本能还在吗? 钟熠她都不知道。 这些年,连悲伤的情绪也未曾在心里掠过涟漪,因为连悲伤也被她通通拒在门外。她自己,钟熠本人,早已逼她自己压制抹杀一切情绪,不管是难过的还是开心的。负面的就不可以存在,而正面的也好像没必要。就因为她是钟熠,她可是钟熠,钟熠不需要这样,这些都属于弱者的。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钟熠只接受,那一个个成功项目背后附赠的羡慕嫉妒的眼光,以及节节高升的位子。 可是,这怎么成呢?就算她是钟熠,她也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平凡的肉体,平凡的悲喜,平凡的每日每夜。 那些情绪只是被否决被忽略,它们依旧活生生有骨有肉地存在,被积攒了就会肆意滋长。 可是,钟熠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意识到这样的问题,就算意识到了,也只会被她活生生地掐死。而情绪也从来不是善茬,它只是躲在暗处,一边寻找时机一边壮大自己反噬的力量。 所以,这一晚,这场蓄谋已久的雷雨,终于电闪雷鸣,终于疯狂倾倒。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没有谁可以给她答案,她也要不到答案。 这一次,她也编不出故事了,一个让自己信服然后得以为继的谎言。 深处的她,那个人,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小孩了,那样好糊弄。又或许是现在的她,也不愿再糊弄搪塞那个小孩了。 她想对那个小孩坦诚,她也决定对那个小孩坦诚,她开始对那个小孩坦诚。 她说,糟糕透了。每天都只是毫无新意的生活,挤公交挤地铁,甚至路上遇见的人都只是每天遇见的那几个,偶尔也会眼神茫然交汇,然后也只是随即低头奔向前方。 她说,无力透了。以前还会描绘并期待各种各样的未来,炫彩的为未来。可是这样的故事手法已经无法招架现在的生活和处境了。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杠精读者,不好唬弄,还异常钻牛角尖。 她问深处的小孩,你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生活状态吗? 她接着说,每天签文件的时候,有时会偶尔握不紧,然后掉落的笔就能轻易地把我的神经撩拨,我要拼命地压抑那份被触及的情绪,拼命告诉自己,没关系的,就是意外,就是意外啊!可是问题是,明明真的只是意外啊!我为什么还得这样拼命地说服自己相信这样的事实啊? 有时,我会逃到厕所里,锁上门,然后死死地盯这镜子里的那个人,陌生又熟悉的那个人。逼迫她,“你哭呀!你哭啊!”可是镜子里的那个人,根本不为所动,也不管我是否用了恶毒的语言,配上更狰狞的表情。她都不为所动,她甚至面无表情带着讥笑地回,“我再哭不起来了。你逼得呀!”然后疯狂地笑,像发疯那样。 说着说着,她开始眼神飘离了,涣散了,像挣扎了很久,也像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那个疑惑。 “我被大把大把地抛弃了,对吗?被那个我。” 深夜和满屋子的孤寂,静默无言,他们只是没有嘴脸和思想的存在。 她笑了,很平常的笑。 她说,“好累啊,我想大醉一场,然后再大睡一场。” 早就放在床上的啤酒,被一瓶瓶打开,倒光,一滴不留。压在抽屉里最深处的安眠药也被打开,掏光,一颗不剩。 似水流年,不会曲终,会一直循环播放。 她也是那个在生活深海里,深刻体验似水流年的人。 处境变,情怀乱,满倦怀,无泪也无言。 “对不起,你少女时代期待的,一场轰轰烈烈天荒地老的爱情,我也不能为你实现。原谅我吧!这也只是我唯一一件,没能为你做到的事。” “对不起,我再也找不到理由搪塞自己了,也编不出故事了。” 绝望是什么? 是一个人用尽全力去摆脱某张网住自己的网,在以为终于挣脱了的时候,瑟瑟发抖地得知,勉勉强强挣脱了的网外还有更强大的网,一层一层。 第十二章、决定辞职 钟熠的事件,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媒体和吃瓜群众大概也累了。热度已经冷却,生活里总有更新更大的瓜。手机网络横行霸道的时代,最不缺的,就是让人叽叽歪歪的瓜了,每个人都有独到见解,每个人都是最前线。 夏知景递交了辞呈,经理一再挽留,并画了一张大饼,向她许诺,再过两年你就可以坐上钟熠那个位子了。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搓手。 夏知景不明白,经理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话,他以为她是会对这个所谓的机会求之不得的人吗? 夏知景早就明确地知道,在人与人的交往中,大多数人都只能展示自己想被肯定赞赏的那部分。而经理就是最能验证这句话的人,他只给你看,会被这个世界接受的最大认可。 可是又怎样,就算他真的把面具戴得天衣无缝,连他都自认为已和面具融为一体了。他那些无意识的小动作和微表情,总是把真实的他毫无防范地暴露出来。木头涂了油漆充当铜器,掉了漆皮依旧只是木头。 夏知景没有回答,只是不失礼貌地笑笑。而她内心早已在骂骂咧咧,“谢谢哦,我怕噎死。”又多看了一眼经理的嘴脸,想到外界以及他自己给贴上的标签,真是作恶。知情人谁不知道,那些都是钟姐姐做的,然后功劳全是他的。 夏知景终于对于“优秀”二字有了全新的理解。有些人的优秀,只属于他们所站的位置,与个人无关,只要挪挪位,只要蜂拥的人群散去,那种盛名便会烟消云散,只剩一副夸夸其谈又喋喋不休的皮囊。就像那些不敢在人前卸妆的美人,涂抹的只不过是一张了然无味却又无法丑得让人深刻的脸。 那些蜂拥的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看着那样的嘴脸,可以心无芥蒂甚至极度虔诚地赞美。 夏知景抓住机会便连忙掐断对话,拿到他的签字便赶紧走人。 所以,如果你想问,夏知景辞职的理由是什么?她答不上来。虽然钟姐姐的离开,给她的冲击很大,但是她也清楚那最多只是导火线。 会被引爆的火药到底是什么?或者可以这样说,这就是她辞职的理由,她想去知道,她为什么想辞职,她想找寻些什么。 这样的理由是不是很可笑,答非所问,圈地自圆。可是,我也私自认为,你的生活里,也有不少这样的时刻吧!不知道为什么得这样做,可是非这样做不可。 夏知景回到座位,望向那个空着的位子,整片的无力感就袭来。像巨大的海浪,对她劈头盖脸。 曾经那是坐着一位真正优秀的人,虽然那个人会用些许恶毒的话骂她。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次被骂,夏知景都在那个人面前强忍住了,然后回到位子再偷偷瞪她。虽然不可避免的,偶尔总会有那么几次会小声哭泣。最惨的那次,她真的忍不住了,趴在桌上放声大哭。可是最后还是那个钟巫婆,给她递了纸巾,给她泡了奶茶。奶茶是用茶叶现泡,超级好喝的奶茶。 那一次,那一晚,她们的关系就是从那里真正开始的。 钟熠跟夏知景讲了一部分她自己实习工作的经历,第一次来上海的兴奋与随着而来的自卑。末了,她戏谑说,“我是不是真的得交个男朋友了,竟然跟你这个傻丫头片子,说这些掏心掏肺的话。” 钟姐姐就是这样的人,她的内心是极其温热的,可是外表又是极其冷酷的。她不会轻易把自己温热甚至柔软的那一面示人。像钟姐姐这样不会示弱的人,总是要吃更多的亏的,不管在陌生人面前还是在亲近的人面前。 就像那句话,“撒娇的女人最好命。”其本质就是,懂得示弱,善用女性特有的娇嗲。想要被疼爱,总要给别人一个疼爱的机会吧!而撒娇就是最好的做法,不卑微又可立刻见效。 当然,有些是撒娇,有些就只是装模作样,区别在于能否掐住痒点。这是需要智慧的。 可是很显然,钟姐姐她不是这样的人。到底是不屑呢?还是未能遇见让她学会这个本领的人呢?不得而知。 一直天真地以为,撒娇是一个女性的天性。就像猫咪总会撒娇那样。可是,现实生活里,又并不是这样的。会恰好撒娇的,只属于少数人的本领。到底是为什么呢?是什么剥夺了这项天性? 夏知景也细细地想了下自己,到底算是那种人呢?她也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她不会在母亲面前撒娇,没用。但是跟钟姐姐熟了以后,确实总是偶尔撒娇,也总是有了偶尔偷懒的侥幸。所以看撒娇的对象,是这样的吗? 可是,夏知景又偷偷想,那为什么钟姐姐也不愿在她面前撒娇呢?大概是因为段位不同的原因吧!钟熠比她强太多了,而她才是一直以来被照顾的那个。于是,她暗暗想过也下定决心,要快一点,快一点强大,她也想成为可以让钟姐姐依靠的人。 沉默了好长一会,钟姐姐又补充道,“好久没有说这么多话了,记不得,多久没有跟外人敞开内心过了。说出来,好像那些痛苦也就不是痛苦了,只是干巴巴的话。” 夏知景不知道该怎样接这样的话,她只是一把把她紧紧抱住,“抱抱,钟姐姐。” 从那以后,夏知景再也不偷偷骂她钟巫婆了,也开始一口钟姐姐长钟姐姐短地叫。之前,夏知景只叫她总监。 后来有段日子,夏知景有些失落,甚至带着怪罪。因为钟熠在工作上,只要夏知景犯一点错,依旧该骂的骂,话语也依旧恶毒,毫不客气。 再后来,就变成了崇拜。因为那样公私分明的女子,在工作上,给了她更多的教导,让她成长得更快。而在私底下,也跟她越来越亲近了,无话不淡,说了不少很私人的话,成长的,痛苦的,还有偶尔对未来期待的。 这些都让夏知景觉得,自己对于钟姐姐来说,是个很重要的人。那是一种很自豪的情感成就。因为钟熠对她无比重要,被对自己来说重要的人放在了同样也重要的位置,当然是一种满足,更是一种成就。 可是,那个人,她不在了,永远地走了。 那样的骄傲,也随着消失了。 第十三章、城市的神秘与宇宙的秘密 夏知景办好了所有手续,抱着东西走的时候,走过公司办公区格子间的时候,有不少人还是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讨论。她们抬头望向路过的夏知景,又随即转回头继续讨论。 关于钟熠自杀的原因,夏知景早就听过无数版本了。小三上位失败,当高层的秘密情人被撕,被劈腿后为挽留男朋友的手段,什么传闻都有。而不管那一个,都只是毫无根据的猜测。 但她们也早就在心里打上了十足的理由,这件事的原因就是这样清晰明了的。她们也私自认为,这件事根本就是不需要避讳的。可是一旦真的讨论起来,却又总是这样偷偷摸摸地窃窃私语。 其实她们心里也清楚得很,这些都只是毫无根据的猜测。但是一旦有人起头说起,便总是毫不犹豫地跟着起哄,像维持世界正义那般,惩治坏人,恨不得手里有大把烂菜和臭鸡蛋,好往坏人身上丢。 这一点也只不过,证明了钟熠如何成功地引起他人的敌意,也只是从反面说明了她的优秀,那些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优秀罢了。 她们只是可怜的一团一团,一团随时变换形状以呼应外界的东西。只要一有情况,就叽叽喳喳地叫嚷不停。 夏知景咬了咬牙,走到她们面前,停下,冷冷地瞪着她们,她们眼神闪躲地看向彼此。夏知景没有说话,只是一边嘴角大幅度地往上鄙视,便又往前走。她知道,她们一定会说起更起劲更气愤的。 流言蜚语,她夏知景确实阻止不了,她也没有力气跟那些人争辩,她唯一能做的只是走开,不看不听不想。 夏知景走到门口的时候,碰见前来谈项目的纪子甦。 大概有三年没见了。纪子甦还是那样,让人看不出他的丝毫情感起伏,总是淡淡的,且冷冷清清,说话的语调也没有太大的起伏。 他的冷清与钟姐姐的冷清是不一样的,可是夏知景也总是抓摸不透,这两个人到底区别在那。 “辞职?” 夏知景微抿着嘴,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 纪子甦转身对他身后的助理说了声什么,然后助理便拿着文件往公司走去了。他转回身对夏知景说,“我们聊聊。” 那是类似命令的话语,根本没打算等她回答,便伸手接过夏知景抱着的东西,往窗边的休息区走去。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后,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大大的落地窗前。 夏知景还是站在原点,望着他,他是逆着光站着的。有点像那天下午,站在窗前的钟姐姐,一模一样的情景。她突然好奇,那天的钟姐姐到底站了多久?透过那丝窗缝看着这个城市的时候,她会想些什么? 夏知景突然意识到,纪子甦的冷清是,你伤不了我的冷漠。而钟姐姐则是,我不会让你伤害我的警惕。 纪子甦转过身,依旧是一条线上的声量,“小景。” 夏知景回过神,便往他身边走去。他们并肩站着,夏知景站在他的右边,就像那天站在钟姐姐的右边那样。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就那样安静地站着。 从那个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对岸外滩上的万国建筑群,还有风里飘扬着的国旗。可以望见阳光闯过幢幢高楼打到黄浦江上的耀眼灼目,好像下一秒就要变成响动的流金。忙碌的车辆,轮船,还有肉眼几乎无法识别的人群。 纪子甦突然开口,“这座城市,永远像初次见到那样,那样的引人入胜,那样的让人想入非非。永远充盈着世界上所有的神秘和瑰丽。甚至像是容量不足那样,满溢出的部分便跑进身处其中的人心里。” “你到底要说什么。”夏知景有点不耐烦,沉默了这么久,就只是为了说这些吗? “我大概知道你离职的原因。”纪子甦转向夏知景,迎上她的目光接着说,“小景,钟熠她不是弱者。” 夏知景皱了皱眉,盯着他,她好像听出他话里肯定无比的语气。 看夏知景没有说话,纪子甦又接着说,“我知道,你或许不能理解她的做法,但是我理解她。” 夏知景觉得他有点炫耀的感觉,炫耀他比她更懂钟熠,所以夏知景有点被激怒。她哼了一声,然后说,“请问纪学长,怎么就这么肯定我无法理解钟姐姐呢!” 纪子甦转回头,望向窗外,双手插到裤袋里,缓缓地说,“因为这座城市,对你来说,一点也不神秘。” 纪子甦说的这句话,不管是内容还是语气,都像极了钟姐姐那天在酒店里抱着她的时候,一遍遍说的那句,“你不可能理解的。” 夏知景突然就绷不住了,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 “身处在这个城市中,每一分每一秒,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夏知景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颤抖。“纪学长的意思是,就算是一条生命的消逝,也不必感到惊讶,对吗?” “小景,你知道我本意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你这样一说,也好像就是这个意思了。我无从反驳。” 接着又是沉默。 “纪学长,这座城市,到底神秘在呢?”夏知景想知道,这座城市对于钟姐姐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想看看,自己到底可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而这座城市,就是可以给你这样的笃定。不管站在这座城市那个角落里,都觉得有无限可能。” “钟姐姐也说过,我是不可能理解得了的。就只是因为我是本地人吗?身处其中而不自知。” “不是。你只是还没有那样的机会去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你还年轻,有一天会遇到的,你也就会触碰到那样一份神秘。” “你前面说,这座城市充盈着全世界的神秘,可是为什么我就感受不到呢?” “可能,因为你一直处在这样的神秘中,所以习以为常了。也可能,每个人被分配的神秘不一样,这样的神秘并不属于你。” 夏知景挪动着步子转身,朝向纪子甦,纪子甦便转动的身体望着她,看见她眼里微微闪着光,满是倔强,一字一顿地说,“纪学长,钟姐姐,她是强者。永远都是。” 纪子甦知道,她是有很多疑惑的,她需要从外界寻求很多很多的肯定。 这让纪子甦想起第一次见面那会,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寻求肯定的回答,她说,“你是爸爸叫来的吗?” 那年她才18岁,眼睛里满是疑惑的打量,还有害怕。虽然现在她25岁了,但眼里依旧被盛放了疑惑,还有害怕。 纪子甦也像当年那样,回答她说,对。 这时他的助理出来叫他了。他便跟夏知景说,我先进去了。夏知景点了点头,接着又转向窗外,从这个窗口望出去,继续打量这座城市。 她的手机叮叮响了。她犹豫了一会,再掏出手机,是纪子甦发来的短信。 “钟熠的离去,就像宇宙的秘密,妙在从此没有答案,便有了无限可能。” 第十四章、城市未眠、如风流浪 夏知景又来到那晚她和钟姐姐住的酒店,定好房间,拿上门卡,然后犹豫着要不要定啤酒,最后定了一瓶啤酒和一瓶牛奶。 往电梯走的时候,被突然涌上的人群推挤到一旁。夏知景站定以后,转身看向人群。最前面的人她看不见,但她可以看见后面互相推搡的媒体人,架着的摄影机,无数闪动着的光灯。甚至还有被挡在酒店外的人群,在窜动着,嘴里喊着,“鲸鱼”?“杨孤独”? 夏知景想,这个名字起得也真是奇怪! 夏知景突然就联想到下午纪子甦提的“城市的秘密”,她想,这也算是,对吗? 这也是,钟姐姐那晚说的奇迹,会被无数人狂欢和羡慕,对吗? 这也是烟花,被仰望被惊叹的那一刻,便是永恒,对吗? 于是,夏知景突然很好奇,走在最前面,代表着秘密,被拥簇被崇拜的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他会有怎样的过往和故事呢?他吸引人们的是什么呢? 她掏出手机,给纪子甦发短信。 “偶像,算是城市秘密的一部分吗?” 没一会,夏知景就收到回复,“是”。 酒店内,媒体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而酒店外,粉丝群基本没有变,依旧那么多人。 夏知景突然想,偶像对于粉丝来说,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像城市秘密那样吗?我想靠近,我想触碰,为此我可以忍受任何东西。 她又想了想,或许就像钟姐姐对于自己来说那样,从她身上得到了某种力量,于是想回馈给她,想要守护她。 一想到钟姐姐,夏知景就像一下子又塌了那样,无力。她使劲掐了自己的手臂,企图用疼痛拉回自己。然后又深深吸了口气,往电梯走去。 站在电梯内,夏知景盯着显示屏上的楼层数,那个数字一层一层地叠加,而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念叨着,“像宇宙的秘密,妙在从此没有答案。”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找到房间的,是怎么开门,是怎么躺在床上的。等她缓过神来,已是酒店的侍者送来她定的啤酒和牛奶的时候了。 夏知景接过后道谢,关门。还是像上次那样,把啤酒和牛奶放在落地窗前的地上,把窗帘往两边拉开,把城市的灯火搬上舞台。 夏知景站在窗前,望向对岸的层层高楼。在周围幢幢高楼的包围下,东方明珠塔显得十分低矮,但是它依旧是那个会被一眼望见的唯一。 层层高楼,一排排透着澄亮白光的窗户盘踞在城市的上空,一定会给夜色下,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们,增添了几分关于城市幻想的秘密。他们或许会偶尔伫步仰望,然后在心里对自己加油打气,告诉自己,我也是可以的。 夏知景想,钟姐姐,也曾经这样子过吧!她也真的做到了。她也曾站到这样的高层,去遥望当时在另一个时空里,仰望着的自己。 那会是怎样的心情呢?她会告诉那个仰望的自己说,我做到了吗?还是会鼓励她说,加油啊!你真的可以的。 夏知景不得而知,毕竟她不是钟熠。她也突然真正意识到,钟姐姐确实如纪子甦说的那样,是宇宙的秘密,没有答案的。就算夏知景曾经与她亲近过,交心过,但还是无法肯定地说,了解过她。 钟熠,总是有所保留,是因为害怕受伤吗?就像她对外人的冷清,只是防止被伤害的警惕。 夏知景想了想,自己也一样啊!只是没有钟姐姐那样彻底罢了。 其实,城市中的每个人,都身处其中又置身其外,不管以何姿态面对外界,都有深层里不可避免的害怕。 而现在,夏知景最真切的害怕就是未知。辞职后的未知生活,她还不知道也根本没有头绪,去怎么继续下去。她也没有钟姐姐来给意见了。 于是她更切迫地想知道,知道自己到底想过怎样的人生,可以打上夏知景称号的人生。可是无从下手。她不像钟姐姐,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确知道自己所处的位子,也知道往那儿去逃离。 她好像只是一颗棋子那样,被握在妈妈的手里,妈妈的手往那推,她就往那去。她也总是懒得去考虑自己应该怎样。反正也已经这样度过25年了,也没有觉得那里不对。 可是,现在真的突然觉得好像不对了。 她想起自己唯一一次的反抗,高三那年填报志愿的时候,她想要填报文学系,可是妈妈不让,妈妈要她学金融,以后进爸爸公司。 最后她妥协了。过后也没有多去想,这样听任妈妈的安排去过自己的人生到底对不对。现在才开始想,是不是慢了点呢?很烦,她决定索性先不想了。 夏知景蹲下身,打开啤酒,喝了一口,再打开牛奶,也同样只是喝一口。 嘴里的味道很奇怪,奶味里混杂着酒气,就像她夏知景的人生。 她走回床边躺下,关了灯,望着窗外依旧明亮的,勾勒出层层高楼的城市灯火,放空。然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那一晚,夏知景梦见钟熠。 梦里钟熠对她说,“有时看着你,好像在看着另一个自己。很好奇很好奇,到时候,30岁的夏知景,会是怎样的呢!想看看她身上那部分的我,会长成什么样子。” 夏知景转向钟熠,看见她脸很红,身体微微摇晃,她依旧像那天下午那样慢悠悠地吐了口烟,眼睛微微地闭上又张开。 “25岁的夏知景,要勇敢点,代替25岁的钟熠去对抗这世界上,那些看似约定俗成且不可抵抗的东西,好吗?” “钟姐姐,我”夏知景这句话还来不及说完,钟熠就倒在她怀里了。 我可以吗? 惊醒后,夏知景望向窗外,依旧是黑暗与通明并行。 她也知道这样的深夜,在这座城市,未眠的人,很多。他们或许遥想远方,或许苦恼当下,或许像她这样,想着另一个人。 不复存在的岁月,不复存在的人,我答应你啊!带着你的勇敢继续走下去。 我知道,你的勇敢是不容置疑的。 你说,你想流浪,如风地流浪。 我知道,你在流浪的路途上了。 第十五章、似水流年、情怀未变 这样醒来后,就怎样也睡不着了,夏知景微微挪了位子,把双脚悬在床缘外,一上一下地荡着。突然想起什么,又打开手机,循环播放《似水流年》。 “情怀未变,我的情怀会是什么呢?”夏知景盯着天花板,窗外城市的光,让她恰好看得见天花板。 她印象中,第一个问她,以后想做什么的人,是白双立。 那年他们高三,他是复读生,是开学后一个星期才转过来的。而且第一次来学校报道的时候是晚自修。很多年后,夏知景才开始觉得奇怪,为什么有人会选择在晚上来学校报道呢!他们早已没有联系,所以也无从问起了。 当时只有夏知景身旁有空位,所以他便自然而然地成为夏知景的同桌。他坐好后,开始掏出书本整理,有了小动静,趴在桌上睡觉的夏知景便醒了,蒙着眼抬起头看着他,而她一脸睡不足的困意。 白双立看着她睡意朦胧的眼睛,微皱的眉头,嘟着的嘴,还有满脸胖嘟嘟的胶原蛋白,觉得挺有趣的,甚至带点可爱。同时也为自己吵醒了她感到抱歉。原本想道歉来着,结果说出口是,“你好!白双立。” 夏知景大概也是因为刚醒,不仅脑子犯浑,耳朵也是。她像一灵光就醒过来那样,瞪大眼睛,打着问号反问了一句,“立白?”。那神情和语气,好像看见小时候丢失的小狗狗一样,而现在找回却已经是一条大狗了。 在全场安静地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夜里,夏知景的话就异常显得刺耳,接近一半的学生往她这边看,有些是好奇的眼光,当然也有些是责备厌恶的目光。 她也被吓到了,便捂住嘴巴又趴回桌面。像做错事的小孩那样,对着白双立眨眼。 白双立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字,然后双手捏着展开给夏知景看。 上面写着,“白双立!” 夏知景点点头。 他看着她有点傻气的模样,就突然像着魔那样,想逗逗这个傻气姑娘。 他把纸张放回桌上,继续写,“夏知景,你是耳朵不好,还是脑子不好?” 然后再拿给夏知景看。 夏知景一把抢过那张纸,瞪了白双立一眼,然后气呼呼在上面写,“你以为你是立白洗衣液就怎样,我还是鹏锦洗洁精呢!” 看到那句话后,白双立彻底确定了。这个人,就是脑子不好。 她突然靠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了句,“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白双立拿起放在他桌上的数学试卷,上面姓名那栏里写着小小的夏知景,然后在右上角那部分,写了大大的43。 夏知景一把抢过,然后用双臂压紧,不再理会白双立。 想到这里,夏知景突然就不上下晃动双脚了。 真的,人就这样变了,也就几年光景而已,却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傻气的少女了。也真是奇怪,就像钟姐姐说的那样吗,年纪一到,就开始喜欢回忆以前了。 “白双立,他现在过得好吗?” 在那高三昏沉的日子里,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躲到基本无人踏足的实验楼,最顶层。在那里,是不允许学习,只准浪费时间。夏知景看了很多课外书,最喜欢看的是木心先生的书。他的语句,总是让夏知景发笑。而白双立则搭建模型,他最喜欢搭建战舰,大概每个男孩子多多少少有个英雄梦吧!比如军人之类的。 夏知景一直觉得他就像个变态老年人,竟然有大把耐心把那数不尽的几毫米大小的零件拼凑完整。有时候上课铃响,往教学楼跑的时候,夏知景总是会故意落下一点,偷偷拆掉几块拼片。 是第一次市模结束后,他们并坐在实验室外的地上,靠着墙,沉默了好久。白双立问,“小景,以后你想做什么?” 夏知景犹豫了好一会,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 然后又像不甘心一样,补充道,“如果可以,大学想进中文系。可是以后会怎样,我就不知道了。” 是啊,以后会怎样就不知道了。想怎样和会怎样,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好像人生总是,我想怎样,往往就不能怎样。而那些我不曾想过的,后来却碰上了。 她记得填报志愿前晚,她跟母亲说,想去北京。母亲不让,其实她心里早就知道,肯定会是这样的结果。但还是想着,看能不能瞎猫碰上死耗子。 她便退一步,接着说,“那让我报文学系。” “只有一个选项,金融。”那个口气,不容置疑更没有被反抗的空间。 过后是漫长的沉默,她盯着母亲,母亲盯着她。她第一次注意到,母亲是丹凤眼,眼角已经有几道微微的褶子了。左眼角的某个褶子里,有一颗不易发现的小斑点。大概本身是淡褐色的,可是在发黄的皮肤里,便成了淡棕色了。 在这样的对决里,败者永远只有一个,那个首先心软的人,夏知景。她退出,她告诉自己,等母亲老去就好了,而她已经在老去了。 她转身朝房间走去。说出口的那七个字也就消散了,不曾存在,像不曾被那个18岁的女孩说出口一样。 夏知景关上房门后,贴着房门滑落,望着书架上的书,最中间的那一层都是木心先生的。 “地球成了妓物,尽嫖她。” “木心先生,我就是妈妈的妓物,对吗?” “我可以等到那个人吗?我生命中会有那样一个人吗?尊重子午线,不叉开腿拍照的人。” 当时夏知景关掉了灯,在黑暗中第一次去思考父母之间的关系。她第一次意识到,母亲也只是个可怜的人,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夏知景。可是夏知景在长大,要离去了。 但是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她要为此付代价,做一个言听计从的傀儡。 她在门后坐了好久,久到觉得屁股生疼,便向前伸出身体躺下。左手伸直放在地板上,头枕在左臂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眼前走动着,像舞步那样一前一后地走动着。窗外依旧是城市不眠的灯光,透过窗帘缝,微弱地打到这舞动的手指上。 那只是一线光缝,而她卡在缝里。 夏知景觉得,她就是被疲倦命运丢下的木偶,恰好被丢进到这一线缝里,卡住,然后被遗忘了,被遗忘其实她本该是一个独立个体。 就这样被摆布着了却一生,其实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命是母亲给的,就像母亲常说的,“是我怀胎十月生你养你的。” 夏知景突然意识到,或许自己就只是母亲生下来为了留住父亲的筹码,可是没想到,她根本就不是筹码。可是,母亲她又不甘心,不愿承认这样的事实。 夏知景起身走到窗前,不是那时就决定遗忘掉这一切吗?怎么竟然这样清晰地记得一切。 “夏知景,人生是你的,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她走回床边,掏出一直随身携带的心情本子,摊开放在床上,夏知景趴在床上,写下 她,是那个少女时期延期很久的人,叛逆期才有的我行我素的潇洒,是25岁的时候才造访的,就显然是变了味的。所以,她难免犹豫,但是最后她还是唯唯诺诺地将这个不速之客请进门。反正本来她就只有一间空荡的屋子,里面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但,还是被勉强地恨恨洗劫了一番,然后,她就跟那个不速之客一起出门去了。 夏知景明白了,一直以来,她可以长久喜欢的,就是那些安放她孤寂的文字。 那算是她的情怀吗? 第十六章、妈妈,谢谢你! 隔天,夏知景依旧是中午的时候才醒过来的。 外面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打了好大一片阳光在地上,快要漫上床来了。窗外的天空很蓝,云朵很低,一朵追赶另一朵,在楼层间闪躲。 夏知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就这样望着窗外放空,伸出手去触碰阳光,暖暖的,甚至微痒的。这样子,真的舒服极了。这样的状态让她想起以前在外婆家度过的假期,蓝天,阳光,海浪,沙滩,还有外婆做的饭和拥抱。 想到这里,夏知景便一下子起身,面对窗外盘坐。 “回去呀!”她甚至分不清这句话是谁说,她只是听见了,这种感觉。 她想起以前,每次回外婆那座小岛,总是先要搭车到s市,再从那里渡船前往小岛。去到过很多次那个城市,却从未停留和了解过。就像每天上班必定会擦肩而过遇见的那个人,知道彼此存在,却从不会点头打招呼。 在大人的世界里,这样的行为是多余的。这样自然而然的友好,只属于小朋友的善良与好奇,不是吗?可是,大人就真的不需要了吗? 想到这里,夏知景就决定了,先去那座城市逗玩几天,再去小岛。 几年没回去了呢?外婆是大二那年去世的,原来也5年过去。真的好快啊!5年,说出口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夏知景赶紧拿出手机订机票,是明天中午出发的机票。然后订酒店,是在海边的酒店。然后就拿着手机犹豫恍惚了,打开微信的联系人又关上,她犹豫要不要跟母亲说。 她最恨母亲的时候,其实是大学毕业那会。因为她母亲突然告诉她,要离开自己去国外追求属于她自己的人生了,她不想要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夏知景才后知后觉地知道,那一年,母亲终于妥协了,决定放过父亲也放过自己。重新拾起自己的专业,准备出国的所有资料,申请伦敦一座设计学校。 然后在那一年,夏知景放弃父亲的同时,也没有了母亲。 夏知景她知道,站在母亲个人的角度上,身为女儿的她应该为母亲感到骄傲开心才对。可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上,她只是觉得被遗弃了,甚至被背叛了。 凭什么?那样死死控制了她22年的人生,然后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了。就像孩子玩累了那样,说,我累了,我要走了,我要回家了。再见!你也回家去吧! 夏知景觉得,讽刺得很。她就像是被抱错的孩子,突然就这样被养育多年的父母丢掉了。 是最近,夏知景才开始理解母亲的。因为她开始真正地成为大人,真正地生活在现实生活里,真正去看清生活的真相。她知道,成为大人,是多么不可避免却又无能为力的事。大概如果可以,每个人都只想做个小孩。 父母的离婚,拖了整整两年之久。 是在外婆去世后不久,父亲提的,夏知景知道,因为那次纪子甦又来她家。反正她觉得,每次见纪子甦就没有什么好事情,肯定父母之间又出现了什么事。 纪子甦是高夏知景7届的大学学长,他毕业后便进入到父亲公司工作,在公司重要的转型期做了很大的贡献。公司可以成功上市,他绝对是功不可没的那个人。他是父亲身边最得力的助手,也是父亲最信任且看好的人,甚至是想把自己女儿许配给他的那种。 那一次,纪子甦拿着离婚协议来找母亲谈,夏知景躲在通往客厅的转角处偷听。父亲这个角色,在她的成长中就像不存在那样,而且她也长大了,所以好像父亲的角色更可有可无了。她觉得无所谓,对她来说反正也没有什么变化。 但是,对于母亲来说不一样,绝对不可能是无所谓的。母亲大学毕业就跟父亲结婚,然后有了孩子,又因为父亲创业,就顺其自然做起全职太太。这些年,母亲有什么呢?她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母亲,是个很傲气的人,从小到大都是学霸。大三那年,获得了全额奖学金去伦敦留学的机会。但是,为了父亲,她放弃了,她留下了。这是她一生永远的遗憾。 被提离婚那年,她已经43岁了。这个年纪离婚,她以后怎么办,她几乎没有工作经验,而人际关系也基本为零。还好,跟她离婚的人是个有钱的老公,而且算是有良心的,愿意补偿她。虽然这样的说法真的很奇怪。但是现实生活里,大人看到的只是自己的切身利益,离婚却不肯给妻子补偿的人,不少,不是吗? 因为有钱,母亲可以不担心以后的生活,也可以选择去追寻,被推迟了20年的梦想和人生。那也是夏知景第一次真正地意识到,钱,绝对是个好东西。 纪子甦把文件留下,便走了。夏知景追出去,让他转告责问父亲,“到底把我们母女当成什么了?他可以不要我妈妈,我也不需要他这个爸爸了。” 从此以后,夏知景就真的再也没有跟父亲联系过,每年生日送来的礼物,她也从来没有拆过。而大学毕业典礼那会,为了不见父亲,她买了火车票,从上海往内陆出发,跑到了西藏,虽然最后还是被纪子甦抓回来了。但是她完美地避开父亲,她觉得那是一种很大的成就感甚至是报复感。 原来,也已经有5年多没有见父母了。夏知景想,他们应该都老了不少吧!她跟母亲断断续续地联系,更多的是通过朋友圈了解到母亲的现状。她知道母亲过得很好,顺利毕业,工作,去年开始创办自己的品牌。 开始,她是看不得母亲的过得好的。母亲过得越好,她就越感到那种深入骨髓的背叛感。可是,现在她终于很开心,很开心母亲当时的选择,去过自己的人生。某种程度上,母亲是她成长的范本,让她知道应该避开什么选择,该勇敢坚决的时候,就义无反顾吧!就算已经45岁了。 最后,夏知景还是给妈妈发了短信。 “我辞职了。我想回外婆家住一段时间。” 这时候,伦敦应该是凌晨五点多吧!母亲应该在睡觉。 于是犹豫再三,夏知景还是按下发送键。 “妈妈,谢谢你!我爱你!” 第十七章、一切都会过去的 夏知景简单收拾了一些衣服,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等。在她准备合上行李箱的最后一秒,还是把木心先生的书,《即兴判断》,放进去了。她想,偶尔打发下时间也是极好的。 终于理好一切了,房子里煤气什么之类的,也都正确关好。她不知道,自己会在那小岛上待多久。谁知道呢!谁知道会怎样呢!说不定就永远定居,成为岛民了。 她躺倒在床上,继续把小腿悬在床缘外,上下荡脚。一直以来,她喜欢这样打发时间,放空自己。 这时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电话,她犹豫了一会,又想了一会。很久了呢?她和母亲多久没有通话过了呢?甚至微信语音也不曾发过,一直只是用文字交流。 “小景,发生什么事了吗?”那边的语气有点急,声音有点沙哑,大概是刚起床的缘故。 “没有。我只是突然觉得毕业后的自己,一直以来,都只是浑浑噩噩地过着的。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我觉得,这个年纪了,至少应该好好想一下,自己到底想要用什么方式,去耗费接下来极其漫长的人生。”夏知景晃荡着的腿,突然不想动了,直直垂下。 那边也沉默着,夏知景知道,母亲大概是想到自己了。25岁的母亲,她当时已经结婚生子。那是另一种人生阶段,也应该有过这样的疑惑吧! 夏知景突然好想听听母亲说说她自己。一直以来,母亲很少跟她提及她自己的成长或者一些属于少女的心思和故事。然后夏知景就觉得好笑,自己真好笑,现在的自己是脑子犯浑了吗?母亲怎么可能跟她提及少女心思呢! 那时,连夏知景的少女心思也要打压,怎么可能还提及分享。对于母亲来说,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纵容放任,不是吗? “妈妈跟我一样大的时候,想过以后要过怎样的人生吗?” 那边依旧是沉默,可是夏知景并没有觉得尴尬,反而觉得很安定。就好像考试时,所有试题都胸有成竹地填好了,只等时间到就提前交卷那样。 “我,25岁的时候,你已经2岁了。我那时以为,再等两三年,你爸爸的公司稳定了,他就有更多时间陪我们了,我们就可以像普通的一家三口那样生活了。” 原来妈妈的25岁,就是这样的啊!原来并没有比我好啊。 母亲看夏知景没有回答,便用自嘲的语气说,“是不是失望了呀!突然发现自己的母亲平凡得很,像个傻气的女人。” “还好!只是没有失望也没有惊喜。钟姐姐说过,我们都是人生第一次,都一样。” “小景。”然后那边又沉默了。 “嗯?” “妈妈对不起你。”夏知景知道,这样的话,母亲也是鼓足了勇气的。她们都一样,不善于在亲人面前表达自己。就像昨天的她,也是因为知道时差的存在,才鼓足勇气发那句“我爱你”的。 “我知道,我出国这件事,让你有被抛弃的感觉。对不起,可是当时妈妈不那样做,妈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把自己二十几年的光阴全都赌在你父亲身上,然后彻底地输光了。什么都没有了。” 这些,夏知景都知道,也懂得并理解了。她只是还不太明白,一个人到底可以多爱另一个人,爱到可以把一切赌上,长达二十几年。 “你恨过妈妈,对吗?”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是清楚知道的事,却总是要再三确认。 “恨过,恨了快五年。”夏知景又开始上下晃荡着脚。 那边没有说话,大概是因为母亲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被女儿恨这么久。 “我现在不恨了,真的一点也不恨了。母亲,你也是偶然成为我的母亲而已,你也要有你自己的人生。母亲而已,子女而已。” 夏知景记得,木心先生说过一句话,“爸爸而已,儿女而已。” “小景,妈妈”夏知景知道母亲要说什么,她及时打断。 “这不是气话,是真心话。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也是最近,才真正成为大人的。然后,我尝试着抛开母女这样的天生关系。我才发现,你也是我生命中的大姐姐,像钟姐姐那样的大姐姐,教会了我一些东西,一些选择的方向。” 然后她停顿了,她不大想说下去,接下来的话,她还是不愿接受。那样的事实,她想,她还是不大能接受。 “妈妈,没有谁可以陪谁一辈子的,不是吗?总会在某个分岔口分开的。”夏知景也一直是这样奇怪的人,她总是抛出自己已经肯定的结论,再去别人那里寻求多余的肯定。 “小景,这话没有错。但是,也只是分开成长而已,空间距离上的分开。妈妈一直在,在你身后,只要你愿意回头,妈妈就跟你不见不散,好不好!”母亲一下子又紧张起来,她以为夏知景是在映射自己。 “可是,妈妈,钟姐姐她走了,永远离开的那种。”这是夏知景第一次正面直视这个事实。第一次说,钟姐姐她走了,她永远地离开了。晃动的脚又停住了,有种无力感,双脚垂在床边。 听到这里,知道不是指自己,母亲心里就释然了。可是接着又是难题,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这本来就是不可能被安慰的疼痛。当年,自己的母亲离开的时候,好像是一下子就接受这样的事实,可是其实是用了很多年去消耗这样的事实的。 “小景,你大声地哭吧!很难过的时候就哭吧!不用憋着的。大人也是可以哭的。” 大人也是可以哭的。 这句话,夏知景对钟熠说过。可是那时钟姐姐喝醉了,没能听到。 大人,也只是像小孩那样,在认定的年纪里,就被搪塞上的称呼。 大人,也只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 “可是,我哭不出来了。”没有泪水,只有不断蜂拥而至的剧痛,袭击着她。 电话那头,夏知景的妈妈一下子就落泪了。是啊,怎么可能哭得出来啊!在真正的悲痛的面前,是没有眼泪的,只有空荡荡的剧痛,会回响的剧痛。 当年,母亲去世,她没有哭。被提离婚,也同样没有哭。不是不想哭,而是哭不出来。 哭,也是一种能力。长大后,也会被剥夺的能力。 “妈妈,我挂电话了。我困了。”夏知景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子里。 “小景,一切都会过去的。” 不知什么时候起,大人们,到最后,都学会了说这句话。 一切都会过去的。 第十八章、隐隐预见 过安检,拿着登机牌向登机口走去,一排排的位子上,基本坐满了,坐的不是人就是东西。目光所及,没有一个位子是留给夏知景,拿着登机牌的手,恍惚间,就突然抽动起来了,心也跟着一阵震颤。 夏知景想起了在某本书看过的一句话,“我无法确定自己在周遭世界中的位置。”她隐隐约约地记得,这句话是在主角人物经历好朋友自杀后出现的,可是就是想不起了,是哪本书。 是啊,此时的夏知景也无法确定自己在周遭世界里的位子。到底想做什么呢?到底应该做什么呢?到底可以做什么呢?还有,我到底可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我想成为怎样的人?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那是拉着一个小行李箱的中年男子,夏知景注意到,他是面无表情的,估摸着跟父亲一样大吧。看样子应该是出差。 夏知景连忙往一旁站,带着歉意地朝他不好意思地笑,轻咬了下嘴唇。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想到了父亲,跟随着的想法是,父亲也只是个孤独的人吧! 夏知景直接往落地窗前走去,站在那看机场上,忙碌的地勤人员,慢慢蠕动的飞机。再往远处看去,飞机着地,脑海里便自动想起那属于飞机着地的声音,机翼与空气摩擦的声音,轮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还有发动机的声音。 “啊啊啊啊!是杨孤独啊!”这突然的尖叫声打破了夏知景的思绪。 杨孤独,这个名字真孤独啊!当初那人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起这个名字。 夏知景忍不住转头朝声源处望去,她好奇有这样孤独名字的人会是怎样的孤独,男的女的。 她看见两个女生,看装扮应该大学生吧。站在机场的广告屏前,两人双手握在一起悬在胸前,很兴奋地上下窜动,雀跃地说着话。一会又掏出手机,跟显示屏上的他自拍。 夏知景看着显示屏上的他,他应该就是她们口中的杨孤独了吧!淡姜黄色背景,条纹西装内搭白衬衫,闭着的眼,微抿的嘴。这样算是孤独吗?倒挺像是在感受独孤的。 再细细看他,他是打着淡淡的烟熏妆的,刘海的碎发把闭着的眼睛半遮半掩,有一种欲说还休的意味。在夏知景的印象中,男明星的海报都有着被刻意刻画的棱角分明的脸庞,直直又突然折转的廓线。可是他没有,相反的,他的脸廓线洋溢着一股孩童般的肉感,恰到好处的胖嘟感,又并非只有稚嫩。是一种让人迷离,像突然拉近又推开,亲和中又带着疏离的感觉。 于是夏知景确实好奇了,那双眼睛会是怎样的呢? 这时,登机口开始排队登机了。夏知景便收回眼光和突然飘散的思绪,低下头笑了一笑,像是笑自己。然后就加入人群,排队登机。 飞机开始滑行了,夏知景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二次独自一人逃离。可是已经没有当时第一次逃离去新疆时那种刺激兴奋感了。就只是很平常,就像早上开车去上班那样。 广播说,飞机已经进入稳定飞行状态了。 夏知景插上耳机,播放的是那首《乐士》。夏知景是听不懂粤语的,可是这首歌的词,她盯着手机屏看过太多遍了,也听过太多遍了,于是便也把词记下来了。 她望着窗外,庞大的机身穿梭在云层之上,天蓝得让人觉得冰冷,像冻僵的湛蓝,让人有种错觉,未滴落的蓝色墨汁都结成冰刺,悬挂在半空。 几乎万里无云,只有整片的蓝。夏知景觉得这样的天蓝,不常见,甚至蓝得让人瘆得慌。 在这样瘆蓝的半空中,夏知景猛然记起那本书,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里面最出名的一句话是,“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这话只是为了开脱自己的安慰话,对吗? 夏知景一直告诉自己,把所有都丢到脑后,遗忘了就好,像往常一样就好,她一直善于此道的,不是吗?可是,这一次,她第一次发现,原来遗忘有时也是挺难的。 不管怎么努力遗忘,那样的事实就像每天必定会掉落的头发一样,轻飘飘的,一拨动头发,就打落在她肩上,手上,甚至她蹲坐时的脚踝处。反正最后都必定落到她看得见的身上,像刻意提醒她一般。 死,是深刻的事实,怎么可能轻易被忘得掉。 看那本书的时候,是高三那年在偷出的时段里躲在实验教室里看完的。那句话,后面具体的内容早就记不得了。看书人,只能记得看书的当时,让自己迷惑不解的话,或者被口口提及的金句罢了。谁能记得所有啊! 但是夏知景还记得另一句话,“在活得好端端的青春时代,居然凡事都以死为轴心旋转不休。”因为当时,白双立念出这句话后,脸一下子就刷白,接着身体微微颤抖,夏知景吓得不知所措,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不敢动也不敢走。 最后是铃声响了,白双立说,我们回去上课吧!然后就回去了,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件事。夏知景一直认为,别人不想说就不要问,想说的话,对方自然会说。 夏知景现在懂了,大概当时的白双立,是想起了一位对他很重要但是永远离开了的人,再也见不到的人。 “小姐,小姐,飞机已经抵达s市了。”她轻拍了夏知景的手臂。 夏知景睁开眼,迷糊之中以为还是在家里。“啊”了一声后,看了看周围,基本空荡的座位,走道上最后两三位旅客,也已经走到机舱前部了。夏知景转回视线,眼前是容貌姣好的空姐。 “小姐,飞机已经降落了。”她又补充道,随后是标准的笑容。 “好,不好意思。”夏知景羞涩地对她点了点头,然后低头打开安全带,起身走去。 走道机舱口处,夏知景又忍不住停下来回头望,轻轻地说了句,再见! 回到酒店,放下行李,夏知景就跑到阳台,企图看能不能望见外婆家的那座小岛,那个红色的灯塔。嗯,近处还能看清些什么,远一点就只是茫茫一片,更别说什么灯塔了。 大海,总是这样让夏知景觉得亲切。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深深的吸气呼气。 夏知景小声地说着,“望着海一片,情怀未变。” 《似水流年》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 站了一小会就回屋躺床上了,荡脚,又播放这首歌。 然后,不知为什么,又想起那双闭上的眼睛。接着夏知景快速在心里立刻否定自己,不可以的,都这个年纪了,难道你还想要追星不成? 啪的一下快速起身,打开行李箱,拿出《即兴判断》,要静下来,这只是偶然的好奇。夏知景喜欢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着,手的触感,细微的翻页声,这些都让她痴迷。翻过三页,第四页是木心先生的照片,第五页是木心先生的手写字。 手写字段的第二句话是,隐隐预见是一种快乐。 这句没有关联的话,又把她拉回去,去望见那双闭着的眼睛。 那里,好像藏着秘密。 第十九章、无味白粥 早上,夏知景是被饿醒的。昨天自己跟自己周旋,最后烦得很,就索性在酒店房间里躺着,也不吃饭,洗完澡倒头就睡。当然,是挣扎着入睡的。 洗刷后,便拿着酒店名义上附赠的饭票往酒店顶楼的餐厅去吃早饭。选好早餐后,又特地选了窗边的位置,她像飞蛾一样,喜欢向光的窗户。 夏知景吃得很慢,因为吐司难吃得很,毫无味道,还好有牛奶,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有牛奶。没有牛奶的话,真的是难以下咽。 她望着窗外,这边的窗户是背对海的另一面。而她挑选的这个位子巧好是中间的界限处,从她的角度望去,左边是老城区,是低矮的平楼。那是南方城市特有的建筑物,房顶是瓦片,便于雨水的排放,这是个常年多雨的海滨城市。右边是商业区,高楼大厦,钢筋玻璃,初起的太阳打到上面,反射的光让人必须半掩着眼睛。 夏知景恍惚觉得自己正置身于历史展示馆中,那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副接一副的照片,黑白的也有,彩色的也有,前一副是历史的过去,后一副就已是鲜明的当代了。 违和吗?也还好。如果真的有办法把所有时代都抽离成具象,在时代的衔接处都是这样的,一半历史依旧,一半未来以至。 相处融洽,还是争锋相对,都有可能。 于是接着又想,建筑物当然可以相安无事地共处,那建筑里的人们呢?到底是如何和平共处一方的?住在里面的人们要用怎样的语言与对方打招呼呢?提着收音机,穿着大裤衩的大爷,和手里拿着星巴克,一身精致得体西装的白领,会打招呼吗?如果遇上不可避免的交谈会是怎样进行的呢?在巷子里奔跑长大的小孩呢?会在傍晚时分,趴在窗台上,凝望高楼大厦联想翩翩吗?那如果是刚成年,对世界开始有了自己意识形态上半知半解的懵懂少年呢? 夏知景早已把难吃的吐司放回盘子里,左手支着左下巴,右手撘在桌上,歪着头望向窗外,情不自禁地笑了。这种安静得好像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感觉真好。这种可以随意猜想世界的感觉也极棒了。 这座城市,明明只是海角一边,却装着那么多东西,让她随意遐想,那种天空海阔任鸟飞的无界感。 这是钟姐姐事件后,她第一次真正做回原本的夏知景,有点傻气但善良且热爱生活的夏知景。 她转回头,继续啃食难吃无味的吐司,就想起了,以前外婆每天早上必熬的白粥,同样也是无味的,但是又是不一样的。白粥的无味,像藏着世间所有的温柔。就像木心先生说的“没有比粥更温柔的了”。 有,也只是那双煮粥的手了,夏知景暗自想。 她也一直怀念外婆,然后也一直欺骗自己,外婆还在小岛上,只是夏知景开始了极其漫长的学期,一直没有放假,那个学期一拖就是5年之久,仅此而已。 她终于把最后一口吐司咽了下去,不浪费拿到盘子里的食物,这是从小母亲教导给她的。不管多难吃,最后她都会全部咽下去的。有时她也会想,其实浪费这么一点点也完全没关系的呀,可是她做不到,这可是从小就被教导的规则啊!怎么可以不遵守啊? 把牛奶喝完以后,她看着一滴泪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打到干净的盘子里,她甚至听到那咚的一声在回响。 这就是25岁的她,一直生活在母亲给她架构好的条条框框里,不敢越界,恪守每一条规则。从来不曾去思考,为什么得这样做啊?为什么得必须遵守母亲定下的规则呢?这些规则都是百分百正确的吗?如果不遵守又会怎样呢?而重要的是,你自己真的认可这些规则吗?你愿不愿意遵守呢?这样的人生规则适合自己吗? 夏知景从来不曾疑惑过这些问题,就像去玩套圈圈的时候,前面只摆放了一件礼品,你只管盯着这唯一的一个,使劲往上套就好。 一直被安排得妥妥当当,于是夏知景她自己也就心安理得地认定,这就是她最好的人生道路。明了,确切,唯一的道路。就好像活得很明白一样,生活从来都是肯定句那样。 可是,她不知道,这些肯定句都是母亲搪塞给她的,不是她自己给自己的。她活的只是母亲曾经给她刻好的模子,仅此而已。 而她,从未发觉。 她拿出手机,想找谁聊聊,可是翻了又翻,不知道找谁了。 以前也是有很多朋友的呀!是怎么,走着走着就散了的呢? 原来,长大后的孤独,就是这样来的。 她起身离去,并没有返回酒店的房间,而是往老城市走去,她想去那些古老的巷子逛逛。 这里的老街跟江南的古镇老街最明显的区别就是,街道宽度。街道两旁一样都是门对着门的店铺,但是这里的街道宽几乎是江南老街的三四倍,让一辆大货车通过也毫无压力那种。 两旁的店铺基本都没有开门,只有偶尔几家早餐店冒着热气。夏知景走过,站在店门口忙碌的店家,偶尔会探出头来,小声地问句,吃早饭吗? 周围都是安安静静的,就算店家在忙碌着早餐,也没有那种锅碗瓢盆铿锵响的热闹。这就是这所城市的真实气息吧!娴静,温柔,不易察觉的明艳,淡淡得可以忽略却又不经意间掠上心头的明艳。 “老板,再给我一碗白粥。”夏知景望向那个说话的人,穿着得体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铮亮且服帖,一看就是标准的都市白领装扮。原来,都市白领不一定都是手握星巴克,他们也可能喝着平民白粥。 夏知景也走进店里,跟老板说,给我一碗白粥。然后选了最外面的桌子,面向店内坐着。 夏知景打量了正在店里用餐的人们。最靠近她的是四位上班族,两两结伴分两桌坐,都低头滑动手机屏幕,偶尔抬头搭话。另一桌是一位妈妈和小孩,小孩专心致志般地低着头在喝粥,妈妈自己吃一口便望向孩子一眼。还有在最里面的那桌,是一位大爷和刚刚要了白粥的男子。那位大爷一手扇着竹叶扇,一手翻动着报纸,然后跟那个男子讨论着,美国抵制华为的新闻以及未来的5g时代等等。 夏知景粥喝得很慢,下定心神地偷听大爷和那个上班族的对话,又偷偷地瞟了好几眼,那位大爷确实是穿着大裤衩的,男子也是穿着西装的,他们看起来年纪至少相差30岁。 夏知景笑了,刚刚一个疑问找到答案了。在国家架构的同样身份认同下,没有所谓的时代区别。不管是裤衩大爷还是西装白领,他们都有相同的身份,中国人。个人生活的安康是建立在国家的昌盛繁荣之上的。 店里的人,不管是食客还是店家,都是安静的,不急躁,不喧哗。 所谓岁月静好,就是这般模样吧! 看似无味的白粥,藏着人间的至暖。 第二十章、此巷不通 夏知景慢悠着把粥喝完,这其间又进来了好几位上班族和学生,原本店里的上班族也断断续续地离开,最开始那位妈妈也要带着小朋友去上学,手里提着书包。只有那个看报的大爷,依旧还在那里。 夏知景结了账,走出小店,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着。两旁的店铺很多也都陆续开门了。小吃店,古玩店,服饰店,杂货店等等。每座城市都有类似这样的一条街,藏着城市真正的烟火气,像是生活夹缝里的桃花源。这里会有爱议论时事的大爷和善于讲价的大妈,有跑街窜巷的小孩和站在巷口大喊的妈妈,有羞涩的少女和好玩的少年 夏知景想起了自己小学那会,他们还没有搬家,就是住在弄堂里。虽然街道没有这么宽,但是感觉还是挺像的。那时的日子,简单又快乐,父母当时的感情也是没有后来那么遭。 夏知景一边回忆一边数着店铺往前走,当时她的家,是在弄堂口往里的第21间。她便以粥铺为第一间,往前数着,她好奇第21间会是什么店。 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 是一家照相馆,上面写着曲溪照相馆。处在小小的拐角处,店铺面是带有曲度的。夏知景才意识到,这条街不是笔直的,只是只顾着数店的她,误以为这条街是笔直的。 夏知景觉得既意外又神奇,现在这个年代竟然还有照相馆。还会有人去照相吗?恍惚间,觉得就像穿越那样,坠入以前某个年代里。 站在照相馆的门口,街道中央,夏知景细细打量,照相馆的门是木板门,门只打开了一半,半掩着的门,看不清的店内,这些都藏着这座城市的神秘。 夏知景又抬头看了那块牌匾,曲溪。便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句古诗,“曲曲溪流处处花,绿杨影里有人家。”能把这句诗记这么久,只是因为当时弄堂里,有位爷爷特别喜欢玩蛐蛐,每次他拿出蛐蛐,身边必定围满孩子。而蛐蛐与曲曲谐音,夏知景便把这句诗记住了,毫不费力地记住了。 绿杨影里有人家。夏知景猛然转身,照相馆的对面会是什么店铺呢? 正对面不是店铺,而是夹在两间店铺的狭窄小巷。夏知景慢慢地往前走去,离巷口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站住了,她注意到,左边的墙上订着一块深蓝底的门牌,上面写着,此巷不通。 夏知景念了一遍,“此巷不通”。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像如坠云雾。然后像被谁牵引着那样,往巷子深处走去,心里贸贸然冒出“深处有人家”这样的字眼。 会有人家吗?会是怎样的人家呢? 小巷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如果太胖,可能就通不过了。 小巷的狭窄,让夏知景走得小心翼翼,于是也回了神,很调皮地想,不通,只是针对胖的人来说的吗?这条小巷也是坏得很。 巷子很长,加之窄的原因,望不见头,又见不着底的感觉。夏知景抬起头望着天空,白灰色,云层很重的感觉,像是要下雨了。 夏知景想,没有带伞,淋场雨,好像也不错,在25岁的年纪里。于是,她更加慢悠悠地走着,故意等雨一般。 她开始低头看着地面,原来这是一条石砌小巷,便数起石块。数到二十一的时候,又是数字二十一,接下来就不再是石砌路面,是水泥地面了。 已经是巷子的尽头了。 那是两层楼高的房子,深墨绿色的遮阳棚,屋前的左边有一口石缸,四周的墙缝稀稀疏疏地冒出顽强的小草,水泥地面上散落了两个红色的塑料袋,几片枯叶,右边的角落里堆放着好几个啤酒瓶。 应该就是人家吧!可是一点也没有“绿杨影里有人家”的那种惊喜。 夏知景转身打算离开,走了两三步,雨点一下子啪啪响地打到地面上,越来越密集。这是夏季特有的阵雨,来势凶猛,但是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后必定是超级好的太阳,也经常有彩虹,有时幸运便是双彩虹。 以前在外婆家的时候,最喜欢这种突然造访的阵雨了。因为外婆总会很着急又大喊大叫地跑去收衣服,收干药草或着菜干。夏知景也跟着着急地跑来跑去,像小兔子那样,呼呼嚷嚷。 等到全部都收完了以后,就躺倒在地上,夏知景总是会赖皮地把一只手臂架放在外婆身上,然后外婆就会挠她痒痒。她们总是会这样心照不宣地玩这个小把戏,不知疲倦,永远像第一次玩那样新奇。 不知道为什么,夏知景就是觉得这样简单的日常生活很快乐。她也想一直留在那样的日子里,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呀!她会长大,外婆也会离去。 夏知景赶紧折返,她还是没有勇气一个人淋雨。那样长的路,这样的年纪,一个人孤独地淋雨,说不过去。 跑到遮阳棚下后,很自然用左手拍甩了头发上可能落下的雨滴。抬头的瞬间,看见被遮阳棚遮住的匾牌,上面写着“时光款款”。 原来不是人家,是巷子深处的小店。 时光款款,十分文艺的店名。夏知景是好这一口的,她一直觉得自己算是个文艺青年,只是没文没艺只有青年罢了。 这样的店名,一下子就把她的心挠得痒痒的。走过那样长又窄的石砌小巷,站在这样的店名前,地面上散乱的垃圾也成为必定的存在,都是时光的一部分。 夏知景又向前走近好几步,木板门上挂着一块留言板,上面写着“此巷不通,此生勿忘。书信深深,时光款款。” 夏知景偶尔也是喜欢舞文弄墨的,这样的句子,就像是一个时光的黑洞,把她往里吸,让她迷失了时空的概念,她甚至想脱口而出,“已忘今夕何年,应是天上人间。” 她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吸引着她,窄长的石巷,文艺的店名,还是击中人心的留言。她只知道,像是被下咒了一样,轻飘飘的,她想推开门,再往深处走。 可是,身体却像是被定住了,动不了,不管她怎样给自己的中枢神经发号命令。 然后,然后木板门被打开了。 夏知景首先闻到一股酒味,淡淡的。她想,应该是宿夜残留的酒味,应该没有人一大早喝酒才对。 第二十一章、你叫什么? 一只手还停留在门把上,另一只手掐住了四个啤酒瓶口。 这是夏知景第一眼看到的。 对方愣住了,很明显是被吓到了。只是,他被吓到的表达方式是瞬间定住,不做任何反应。连啤酒瓶都跟着静止,甚至他周围的空气也是。 这样的反应倒是让夏知景十分好奇,就好像她有了一个时间按钮,她按下了,就可以开始恶作剧一场了。 她打量起对方来,从上而下。头发肯定是太久没修剪了,长,换身衣服就可以上街当流浪汉了。相当草率,一边是歪倒一边是膨胀,看来昨晚睡得也是东倒西歪的。问题是,在整体偏长的头发里,却有那么几搓头发短得出挑,像树上的鸟儿,俏皮地探出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眉毛,眼睛也是,只能透过稀疏的发梢瞥见一部分。 勉强瞥见的部分,眼神是淡淡的,极淡,甚至让人怀疑生命力。夏知景猜想,那双眼睛应该是细长,而且是极其明显的内双,轻微揉眼便是外双,睡眠充足的时候也是。然后,然后就是野蛮生长的胡子了,乱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也让人不得不驻目行礼以表尊重。 完完全全猥琐大叔的标配,可是却没有那种乱糟糟的恼人恶心感,反倒是一股向生而长的颓废之感,落地而起。 “所谓无底深渊,下去,也是前程万里。” 就是这样一种意味。 夏知景想,大概是年轻的缘故吧! 真好!年轻真好! 他依旧没有说话,夏知景自知自己是那个扰乱平静的不速之客,有责任去打破沉默。 “下雨了。” “哦!下雨了。不过我不用收衣服。”他歪向一边,低着头,避过遮阳棚看向天空。 夏知景想,这个人,脑子估计还浸泡在酒里。 “我是想说,下雨了,所以我在这里避雨。”夏知景觉得说得不完整的话,他可能又理会不了,便补充道,“打扰到你了,不好意思。” 他抬眼看了夏知景,说“不算打扰,就是吓到我了。” “”这是更严重打扰的意思吗? 夏知景不知怎么回应,便又打量起他的穿着。白色圆领长袖衫,一边全放下盖到指尖,一边挽到手肘以上。黑色的拖地阔腿长裤,灰蓝色的家居拖鞋。衣服宽宽松松地搭着,显得身材异常消瘦。 总的来说,草率的头发和随性的穿着,是符合他这张脸和这个年纪的。 夏知景看着他歪回了头,走出门,把啤酒瓶放到那本来的一推里。然后转身直径走回进店,左脚已经踏进店里了,右脚悬了一半,又落下。像突然记起什么似的,扭转了上半身,对夏知景说,“要进店坐会吗?等雨停了再走。” 夏知景突然有那种感觉,自己在此打量了他那么久,对峙了那么久,就是为了等这句话的。又或许,是这场雨故意的,大概是雨神太无聊了,于是起了歪心思,想逗逗凡人。 “这店是你的吗?” 他抬眼看了夏知景身后的遮阳棚,点了点头,便旋回上半身,往店里走去。夏知景不做声,也跟着走进去。 店里没有开灯,门口那点光只能大概让人看清店里的格局。夏知景四周望了望,没有类似前台的地方,左边比较小,没有放东西,中间有一排饰品架,右边是桌椅,四排,每排并放两桌,中间是小通道。 昏暗中,夏知景隐隐看见左边的墙上,排挂几十个相框,未完待续的感觉,她注意到地上敞开的纸箱里也都是相框,旁边堆放了一些工具。 夏知景往前走去,她猜想这个人大概是个背包客吧!于是起好奇心,他会去过哪些地方呢? 站到相框前,虽然光线昏暗,但还是看得出来,并不是风景照,难道是字帖吗? 这时,灯亮起了,夏知景看清了相框里的东西。 那是信封,淡黄色的,很雅的那种淡黄色。一封接一封的信封,是按时间排序的。奇怪的是,信封上没有收信地址与收信人,只有像是诗句的短句。 字构成词,而词与词的连结拉出画面,信封里面未能见着的信更是给观者留下无边无际的辽阔。那辽阔是想象的剧场舞台,更是记忆深处抓不住的情感。 第一封信封上,写了四句话。 那四句话,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不完整的故事。 “她,开始喜欢这样失眠的深夜 那是属于忠我的闪光时刻 是自我欺骗后的集中报复 而月光满溢,则是对她最大的祝福” 右下角,在本该写寄信人的邮政编码处,写着1988921。 夏知景一封封地看过去,每一个信封上都写着类似风格的话,主角人称都是“她”, 大多数是四句话,有些是三句。 一个信封,就是一首未完成的诗,前奏不明,后续无果。 这样不完整的诗,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让夏知景发凉,像是沉入海底,遇见鲸鱼,而鲸鱼只是留给她孤独的身影,便往更深处游去了。 夏知景想,写下这样短句的人,或许只能用木心先生那句“我是一个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哪。”来形容。 可是,她喜欢这样饱满的凉意。 向暗纷飞起舞的对决。 夏知景很想拿下这些信件,她想看里面的故事。 “这些是?”夏知景指着墙上的信封望向那头草率的头发,他正在另一旁移动了椅子,桌上有个铁盒,铁盒旁散放了好几个包装未拆的相框。 “信封。”他瞄了一眼,随后坐在椅子上,拆开了相框外的包装袋。 这样的回答,让夏知景抓狂,可是那些确实也是信封。这样的事实让夏知景的抓狂没有了着地的理由。夏知景想,这样的人,不是脑子不在线,就是不善于与人打交道。 夏知景想,她得换一种更明确的问法来表述,不然她不仅得不到答案,还会被活活气死。 “信封里有信吗?谁的?应该不是你写的吧!”夏知景犹豫了一会还是补上了最后一句话,不管字体还是短句表达的意境,都应该是一位女子,而且是有故事的女子写的。 “有,我奶奶的。”他继续低着头认真地把信封装进相框。 夏知景走到他旁边站着,看着那些相框,刚刚好对上信封的尺寸,应该都是他特意定制的。 “那个,介意给我看一封吗?”夏知景声音越来越小,双手不自觉开始摩挲着裤子。她知道,看别人信件的这种要求是挺无礼的。 那个人抬头,对上夏知景的眼光,没有说话,像是在打量也像是在确认。打量说得过去,可是确认,他到底要确认什么。 在这样想法的游离下,夏知景脑袋里冒出刚刚信封上的一些字眼,“闪光时刻”与“集中报复”,她想不明白,这两个极端,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你叫什么?”那个人问道。 夏知景明白他眼神里的那份确认,是想确认什么了。 面对一个陌生人,当然得确认些什么。 第二十二章、白白捡了个员工 夏知景向他伸出手,说道“你好!我叫夏知景。知了的知,景色的景。” 那个人傻愣了好一会,弄得夏知景索性把伸出的手放到他目前晃荡。 “喂!那你呢?叫什么” 他想起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孩,和一只伸出的手,皱巴巴的,血管清晰突出。以及那句,“我叫夏知秋,以后你就叫我奶奶,好不好?” 他喃喃念着“夏知景”,然后低回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好像还低声念叨句,“只是凑巧,但是也有点太凑巧了。” 夏知景看见他这般反应就更确切,这个人真的不是一般人,不可一般对待。她也更起了好奇,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又说了一遍,“我说,你叫什么?” 他只是手中停顿了一下,头也不抬,接着继续,一会才说“许见如。” “许见如”夏知景思索了一会,然后说“是见字如面的意思?” “大概吧!” “”这个人绝对没有女朋友,这是夏知景到此为止,最肯定的结论,肯定到差点要脱口而出了。 “我说,你这个人是不爱说话吗?”夏知景口气里,带了股莫名的恼火。 “只是不爱跟不认识的人说话。” “”这个人竟然这样跟一个女孩子说话,绝对绝对没有女朋友,以后大概也是找不着了。 夏知景本性很大一部分就是爱闹爱玩顺便爱恶作剧。 “你有女朋友吗?”夏知景还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相框。 他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就那样直视夏知景的眼睛,而且有种不情愿的意味在。确实是,是被夏知景逼的。 “有?没有?”继续逼问,对方已经成功踩住夏知景的作恶点了。 “没有。”雕塑也不过如此,夏知景心想。 “我就说嘛!”因为验证了自己的想法,夏知景忍不住的开心起来,也毫不掩饰地笑了。 “我说,你也肯定没男朋友。” “”夏知景那有点肆意的笑,就这样一下子被打回冷宫了,僵住了。 不好,又输了。夏知景死死地盯着他,已经完全记不得,自己才是那个为了躲雨寄人篱下的人。 “何以见得?谁说我没有男朋友”声音越来越弱,最后索性坦白道,“没有男朋友又怎样嘛!我开心,我乐意。” 夏知景一直以来的原则之一,大大方方地承认,比藏着掖着帅气得多。 原则之二,敢于承认丑事才是条汉子。哦!是纯爷们! “你不也还没有女朋友。”还不忘拉他一起,朝他吐了吐舌头。 这是原则之三,曝光丑事后就得顺道拉人下水。 “你无聊不?” “”思来想去,就得用常人反着的思路来,“挺无聊的。”为了不破功,还得脸上笑嘻嘻的。 又赢了一局,这下换他无话可说了。 “夏知景。” “嗯?” “夏知秋,我奶奶叫夏知秋。”停下了,眼神还是那样平淡,一点也没有他这个年纪面对一位年长女生时该有的胆怯。 “信吗?”浅浅的笑,意义不明的笑,像反击嘲弄,也像很平常的笑。夏知景这才注意到,他有很好看的梨涡,微微一动,便深深的。 “信啊!”夏知景笑得很坦荡。 许见如有点不解,她不是杠精吗?怎么不抬杠了。 夏知景看出他的疑惑,便说,“你这种人,一看就是不屑骗我的那种人。” 时机刚好,夏知景便趁热打铁说,“这信,能给我看看吗?一封就好!” “我不知道,那是奶奶的遗物。” 夏知景一听,吓到收回本放在桌上的双手,悬在桌底下,右拇指抵着左食指的指甲底,一遍又一遍地抠着。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所以” 夏知景的不知所措太明显了,全都落进许见如的眼里。可是,现在换成他起了兴致要小小地捉弄她了。 许见如看着夏知景,指了指刚刚被夏知景夺走的信件和相框,示意她还给他。 夏知景小心翼翼还给他的同时,还是问出了自己的不解,“那,为什么你要特意把它们都框起来,挂起来呢?” “这是奶奶身后最大的心愿。”许见如歪了一下头,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唉!这个故事太长了。说不清。” “也是哦!写出那样文字的人。”夏知景又想起“闪光时刻”与“集中报复”这两个极端,也不是完全的稀里糊涂的。套放到自己身上,就好理解多了。失眠的深夜不是没有,忠我和自我欺骗也有。 现在的她,不就正处于自我欺骗后寻找忠我的时刻吗? 她唯一不解的,就是“月光满溢”了,为什么就是最大的祝福了呢? “为什么月光满溢是最好的祝福呢?” “心里有个如月光般的人,这是奶奶原话。” “月光般的人,你爷爷嘛!” 许见如只是点了点头算作回应,依旧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手里的信件,看得出来这些对他很重要。 夏知景微微抬起下巴,往盒子探了探,看了看信件,不少,便问“需要我帮忙吗?”。 “你不是本地人。”许见如抬起头问,突然得让夏知景错觉自己是刚刚冒出在他眼前的。 “嗯,算是游客吧。”夏知景怕这个人的脑回路不知又转着怎样的弯道,便又补充道,“我外婆是鲸岛人,我回外婆家,顺道在这边游荡几天。” “没去过,但听过。” “有空可以去啊!岛上挺好,运气好的时候,夜深会听到浩浩荡荡的一大片鲸鸣。” “帮我把包装拆了吧!”许见如把未拆的相框推到夏知景面前。 夏知景看见被压着的一张招聘小海报,一把抓过来,仔细端详了好一会。脑袋里闪过了一个念头,抑制不了的小兴奋,微微瞪大眼睛,指了指海报问,“还招不?” 接着眨眼补充道,“免费的那种。” 觉得又不行,太倒贴了,“类似义工那样,包吃包喝包住的那种。” “几天,太短了,不要。” “这个可以商量的嘛!半个月?”夏知景手忙脚乱般地比划着十五,然后看了一下自己比划的一和五,说不上来的怪。可是不管了,继续盯着许见如等答案。 许见如突然好奇起她的年纪来,有点呆呆的可爱,应该跟自己差不多一样大吧! 见他不回答,夏知景又补充道,“再不行,一个月?”然后收回了右手的五。 “我不招未成年人的。” 夏知景扑哧一下,笑得可欢了。心里乐得不行,一直冒着这样的话,“原来我长得那么年轻啊!” 她熟不知,这只是他套她真实年纪的手段。 “刚好成年。”夏知景不知廉耻地说。 “是十年前的刚好成年吧!” 呃,夏知景在心里偷笑了一半的脸,裂了,歪了。 然后告诉自己,要提高警惕,这个人不是善茬。 “我说,你这人,话怎么突然这么多了,不是不跟陌生人讲话的嘛!” “可能的老板和员工。”许见如指了自己,然后指了夏知景。“是陌生人么?” “”夏知景转念一想,要抓住话里的漏洞,“这样说,你答应了?” 许见如不是傻瓜,当然知道她心里打的算盘。 看着她,人畜无害的样子,就收了吧!没什么不好答应的,白白捡了个员工。 “成交。包吃包住还有奶奶的故事。” “你知道啊!呵呵呵~”夏知景被抓包一样的傻笑。 “你真当我傻子啊!” “属下不敢。”夏知景笑嘻嘻地拆起包装袋。 屋外的雨,早就停了,太阳也冒出了头,可能还有彩虹。 第二十三章、自投虎穴的跟班小弟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许老板?许店长?” 许见如不搭话,夏知景心想,让你搭话还不容易。 “许小生,不行不行,又不是穿越古代主题店。现代人都是叫大哥大爷的。” “许大爷,不行,年纪上说不过去,我也不能吃亏太多。” “许大哥,不错不错。许大哥倒是不错的,那就许大哥啦!” 夏知景乖巧地对许见如装模作样,“许大哥好!在下是跟班小弟阿景。” 许见如终于抬头了,看夏知景的鬼模鬼样,努力地克制那份想笑的心情,顿了一下小会,眼睛直直地盯着夏知景说“许见如”。 夏知景大概知道这个人的伎俩了,冷静与沉默是他对待周遭的直接条件反射。便故意瞪眼装傻,“我知道你叫许见如,不用强调的,许大哥。” “尊老爱幼是中华传统美德。我们一人一半,我尊老,你爱幼。” “”老!!!好吧,我承认。可是,幼,得了吧! “请问,许大哥的幼是幼稚的幼吗?” “我99年的,你几年的。” 夏知景除了知道他的年纪又弄清他一点了,抬不了杠的时候,就转移话题。 “这可不行的。姐姐告诉你哦,以后不可以这样问女生的年纪,会没有女朋友的,没有女朋友就讨不了老婆,知道吗?” 夏知景一本正经起来可是专业正经的。 说完还微微向前屈伸,伸直手,有点肆意地摸了摸许见如的头发。看不出,这般草率的头发,还是挺柔顺的。 许见如一下子愣住了,除了夏奶奶外,第一个摸他头的人,还是个女生。于是蓦然地红了脸,也无端地心虚起来。 “我94的,也就比你大那么五岁,叫声姐也不过分吧!”夏知景把桌上的相框包装都拆好了,便起身去地上那个纸箱再拿一些。 拿好起身的时候,眼角余光又瞥见那信封,夏知景站直身体,看着那信封又默念了一遍。 虽然是失眠的深夜,但是心里有个如月光的人,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呢? 夏知景一直以来深爱这样的文字,自己无法表达的部分,都可以在别人的文字里找到实质的表达,甚至寻觅到藏身之处。 这是夏知景多年来喜欢看书和写字的原因。 可是好奇怪,这个时代好像把这种读写能力给退化了,他们更爱刷视频。 “许见如,那些信都是夏奶奶写给爷爷的吗?爷爷在外地工作?” “不是。” 夏知景坐回座位,以为他只是稍作停顿,会接着往下说的,结果毫无下文。 夏知景想,不行,如果真的要顺利套出夏奶奶的故事,得教他一些平常的交流技巧,不然真的会被他活活气死的。 “许见如,你的回答是不完整的。在正常的交往中,我那样的问话只是为了表示尊重的委婉,其实我要问的是,夏奶奶写信给谁,为什么得写信呢。这样的实质问题。你懂吗?” “知道啊!” “”知道!啊? 这下换夏知景愣住了。 “我就讨厌这种拐弯抹角地问。” 这下,夏知景直接把头朝桌子砸下了。当然,所谓的砸也就是轻轻的碰下。 “许大哥,我错了。”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这个人其实深知社交,只是不屑罢了?很悬。 “叫我许见如。”他突然抬头盯着夏知景,那眼神好像就是威胁。像是说,不乖乖听话,就别想从我这知道夏奶奶的故事。 “知道啦知道啦,许见如。” “也别想我叫你姐姐的,最多叫你阿景。” “那最少呢?” “大景。” “” “好,就阿景,许大”一个眼神又杀过来,夏知景下意识地用左手捂住嘴巴,怔怔地看他,内心在咆哮,阿景那里好啦!就像男生的名字,而且还是那种低微小弟的感觉。 “臭小子。”虽然只是夏知景脱口而出的小声呢喃,还是被听到了。 “我听到了什么。” “没有。肯定是你幻听了。”夏知景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要在一个小屁孩前面低声下气。 不禁感叹,生活真奇妙。 “夏奶奶的信写给谁的?”偷师一招,转移话题。 “我听到了,臭小子。” 夏知景这次真实看见,另一个自己又裂开,歪掉,然后砰地碎了一地。 这个人绝对是奇葩,一逮着了就咬紧不放,狼族的吧! “哦!我说的。” “嗯!承认了就好。” 不对,他应该去做教导主任,幼稚的教导主任。 夏知景再次把头砸向桌子,然后抬起一半的脸,“大哥,小弟真的错了。” “我知道你错了,不用强调的,阿景。”他故意强调阿景二字。 这句话听着耳熟,夏知景想起自己刚刚说过。这个人哦,不仅幼稚,还特别记仇。夏知景忍不住把露出的半张脸又埋回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自投虎穴,夏知景想,大概自己是脑子坏掉了。 算了,大人懒得跟小屁孩计较。 “石头哥,我来帮你了,还给你带了白粥。” 夏知景听到声音,赶紧抬起头,朝对面的人,挑了挑眉,然后重复说,“石头哥!”特别加重“石头”两个字。 夏知景看着他的脸明显浮现出好几根黑线,这让她的心情异常开心。 那个说话的人已经跑到他们的桌子前了,显然被夏知景这个多出的人吓了一跳。 愣住几秒,问“这位是?”,然后像是自己发现什么似的,小兴奋地趴到许见如的耳边低声说什么。 许见如皮肤白皙,脸红很容易被发现。 正常人都猜得出,他会小声说什么。 夏知景打量起那个说话的人,看样子,应该是高中生,正常男生的发型,宽松t恤,大裤衩,人字拖。皮肤偏黑,人倒也是高高瘦瘦的,可能会比许见如矮了一点。 他的脸突然抽了一下,啊了一声。 大概被许见如踩了。 “你好!我叫夏知景,新来的义工。”夏知景站起身来,向他伸出了手。 他先是微笑点头,然后握着夏知景的手,瞪大眼睛问,“夏知景,你是夏奶奶的妹妹吗?” “”看来这个人的脑子也不大好。 许见如扇了他的头,“不懂礼貌哦,快自我介绍啦!” 末了,还小声嘀咕一句,“话真多”。 不知道为什么,夏知景突然觉得,许见如其实还是挺可爱的。 被扇头的人,摸了摸头,朝许见如瞪了一眼。再转向夏知景,“你好!我叫董榑庭,也可以叫我十四,石头哥的小跟班。” 夏知景对董榑庭使了个眼色,刻意把声音小到许见如可以清楚听见,“石头?他的小名?” 许见如已经坐回座位继续装相框了。 “对啊,你看他不像石头吗?” “像。”夏知景笑得很欢畅,又赢了一局那种感觉。 赢了的感觉真好,夏知景觉得现在自己的内心肯定是晴空万里的,或许还挂着大大的彩虹。 第二十四章、写给时光的信 夏知景依旧用那种低沉但刚好被听到的声音问,“为什么不是化石呢?化石觉得更形象生动呢!”说完还煞有其事地捂嘴笑。 董榑庭凑到夏知景面前,同样煞有其事地右手挡着嘴巴,小声说,“因为他不够格啊!” “为什么呀?” 这种明显故意的肯定句,夏知景很开心地接住,因为他们要一起嘲弄的人是许见如。 “因为化石得上千年的风化修炼呢!他才20年,连沙雕菜鸟都不是呢!” 夏知景想,这个叫十四的少年虽然脑瓜子的前后逻辑也不大好,不过倒也是蛮有趣的。 夏知景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她的性格里有个致命的毛病,对于有趣且带点必要傻气的人,没有丝毫的抵抗力。 “也是哦!其实这样一说,他哪里是石头啊,最多也就砂砾吧,专业硌人的。” 董榑庭朝夏知景竖起大拇指说,“小景姐,你比我还狠呐!” “嘿嘿,彼此彼此。” 许见如果然是石头,头都不抬。 这样的反应确实是让人很扫兴的。而许见如也深知这样的道理,面对无理取闹的挖苦,最好的反击就是置之不理。他们肯定会像突袭了空房间一般,低头垂尾地离去。 夏知景自知无趣,便转向董榑庭问,“为什么你叫十四呢?石头哥的第十四个跟班吗?有那么厉害哟,倒是看不出哦。” 董榑庭摆了摆手说,“不是啦!是”然后被石头哥打断了。 “十四,快钉相框去。”许见如把他刚刚装好的相框往董榑庭的怀里塞。 董榑庭朝夏知景使了个眼色便去钉相框了。 不依不挠也是夏知景一大看家本领。 “嘿嘿,石头哥,那我是第十五个吗?” “我说,”石头哥转回身盯着夏知景。“你这个人怎么那么爱说话啊!” 这句话听着也怪耳熟的。 “还好吧,一般一般。”夏知景耸了耸肩。 末了,夏知景又调皮了,故意补了句,“石头哥。” “你自己掂量,要叫许见如还是石头哥。”许见如边说边坐回椅子上。 夏知景吐了吐舌头,哦了一声。 夏知景心里偷偷想,石头石头,老娘才不跟您计较呢!不就块石头嘛! “你再威胁我,粥都凉了,还不快吃,小心拉肚子。” “给你。”许见如把粥推到夏知景面前。 “我早上来的路上吃了,你自己吃吧!” 夏知景突然想起什么,停下拆包装的手,对许见如说,“许见如,难道你不应该跟我介绍下店里的大概状况吗?” “没有什么好介绍的,就是你看到的这样。”许见如一边把口里的粥吞下,一边慢悠悠地说。 “”夏知景觉得,跟这人待久,被这样的回话袭击久,一定会成为歪脖子阿景的。不是为了躲避彗星撞地球,只是为了躲避这颗小石头,也真是有大材小用的意味。 夏知景记得之前看过一句话,“男人的灵魂漫游于宇宙最遥远的地域里。” 这句话放在许见如身上就只能是,石头哥的灵魂,是被僵冻在冰川里的。 “许见如,你一直都是这样说话的吗?” 许见如刚刚把舀满粥的小勺子送到嘴边,听到这句话,便停下来,盯着勺子里的粥,思忖了一会。 好像也不是。 那到底是为什么?是突然太无聊,起了兴致,而她刚好撞上枪口吗?只是这样吗? 在一旁的董榑庭一直一边偷偷翘起耳朵听他们谈话,一边思索许见如的反常。 对于许见如他是很了解的,毕竟从小就是跟在他屁股后跑来跑去的。虽然说他表面是冷淡的人,可是本性里是极其热忱的。内心的热忱大概与表面的冷淡成正比还不止。 慢热型的人,总是这样,像一本冗长且没有爽点的小说,读了五十多章还是不能进入到角色里,想要弃文却舍不得,想要继续却没有充当的梗。 董榑庭知道,夏奶奶去世后,许见如比以前更消沉了,也更不爱说话了,回答总只是语气词的嗯哦呃。 一个人,一旦没有了怼人的兴致,便是对生活失望至极的表现。 而现在的反常,说明他在尝试着打开某个被自己关上的封闭口了。 董榑庭知道许见如在疑惑,或许也在努力否定那份模糊的答案。他拿着榔头便跑到桌边对夏知景说,“当然咯,不然他怎么叫石头呢!对吧!” 然后又呵呵笑道,“我们要配合他练级,说不定再过几个月就可以倏的一下,捡到个什么神奇装备,一下子过关斩将的,就成为千年石头精了。” “十四,我欣赏你。”夏知景朝董榑庭使了个眼色,挑了挑眉,竖起大拇指。 “嘿嘿,谢谢小景姐的欣赏,我收下啦!” 说完,偷偷瞄了一眼许见如,便又跑开了。 他不清楚夏知景是在怎样的机缘巧合下来到这里的,但是他此刻真心希望他们间能有什么故事发生。他希望夏知景可以帮许见如走出夏奶奶离去的悲痛。 “许见如,这些信是夏奶奶写给谁的啊?” 夏知景心里早就打定主意,就算一个问题得问上一百遍才能有答案,她也会纠缠不清地问到为止的。 “不算是,也好像是。” “”歪脖子阿景又再次被召唤现身了。 夏知景泄气地把头歪向一边,许见如看在眼底,拼命地抿着嘴克制不笑,脸部都绷得僵硬起来。 “嗯~就是”许见如像是在努力地搜索准确的词语来表述,当然也可能仅仅只是为了吊夏知景的胃口。 在喝了两口粥后才慢悠悠地说,“奶奶的信,写给的对象是指代不明的。有时候,这小段话是写给自己,接着毫无转折提示,下一句便是写给爷爷的。我想,写信的时候,奶奶只是很随性地记录,没有确切的说,我要写给谁。只是记录当时的一份心情吧!” “这样啊!”夏知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自己一直以来也有这样的习惯,总是很随性地写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语句,一些可能写给谁的话语,却总是不知道那个谁到底是谁。 “你知道吗?木心先生说过,‘日记,是写给自己的信。信呢,是写给别人的日记。’像夏奶奶这样,像日记的信,应该算是什么呢?” “是写给时光的心情。” 夏知景把刚刚放空涣散的眼神收聚,看着正在低头喝粥的许见如,心底腾升起一种别样的心情,说不清道不明,就像夏奶奶的信,是写给时光的信。 也是很多年后,夏知景回忆起这段时光,才懂得了,这样与许见如无厘头的暗自对决,也是写给时光的信。 想不起当时确切的心情,却也总是历历在目,一撇一笑,甚至毫不留情的白眼和嘲弄。 那是夏知景迟来青春的开端。 第二十五章、年少青春真好 许见如喝完粥后,又再次跟夏知景确认一下工作意愿,然后就领她上楼去看住的房间,还顺道给她简单地介绍下大致情况。 一楼是开店,二楼住家。厨房,厕所,房间都在二楼。虽然不是很大,但是格局分布很好。上楼梯,就是一个小客厅和大的阳台,右边是一间大房,厨房和厕所。左边除掉楼梯的位置,就是两间小房间。 夏知景住那间带有小阳台的小客房,对面的小房间以前是夏奶奶住的,因为比较安静,没有日夜不休的海浪声。而许见如住在右边的大房间里。 打开门进去,就一张床,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还有壁橱,就没有别的什么了,简简单单的。墙壁是灰白色的,就是普通的水泥墙,地板也是。 不过,有个可以望见大海的小阳台,就足以让人开心了。 许见如让夏知景自己先熟悉休息下,便下楼去了。 夏知景关上门后,又忽地一下,就躺倒在床上了,小腿以下悬垂在床边。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莫名地开心,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 一,二,三。 然后,夏知景又开始上下晃荡小腿。 认真地盯看着天花板,夏知景从来没看过这样的天花板,粗糙,原生态,未经修饰。 水泥板有明显斑斑点点的灰白,条条状状的小曲沟,而整体是坑坑凹凹的不平坦。总的来说,就像张满脸皱纹且斑点不少的老奶奶的脸。 可是,却并没有因此而透着苍老,反而油生出一种超越岁月的活力风貌,像跑在春天的原野上,涓涓春水从小曲沟流过,而小溪旁新生的小草带有点绒绒的质感。 闭上眼睛,这样一想象,夏知景就觉得天花板都快要洒下花瓣了,还有起舞的蜜蜂和蝴蝶,甚至追着风跑的蒲公英。 是因为心情变好的原因吧! 可是,为什么心情一下子就变好了呢? 是因为这座城市,是因为这件小屋,是因为这里的人们。然后就冒出了许见如的脸,还有那顶乱糟糟的头发。 对了,那个叫十四的少年,也是有趣极了。跟他一起明目张胆地怂怼许见如说他小坏话的时候,夏知景就会感到异常的开心,给她一种成为秘密兄弟会的错感,像是某种类似特殊荣誉的情感。 扑哧一下,夏知景忍不住就笑了,脚也就晃动得更快了。窗外的夏蝉也叫得更起劲了。 打开所有感官,放开所有想象,心情就像小时候玩滑梯那样,开始慢后来快,就这样滑到了春天的郊外,然后躺倒在软乎的草坪上。小腿晃荡起来便想象着在荡秋千,荡到最高点,落下,再荡到另一个最高点,甚至有真实微微的失重感。 咚咚咚! “谁?”夏知景猛地翻转一下起身。 “我可以进来吗?” 是女孩子的声音。 “可以,请进。”夏知景习惯性地理了理歪向一边的衣服。 齐肩短发,脸上有点肉肉的,双眼皮,眉毛相对一般女孩比较粗黑,身上是花衬衫撘牛仔背带裤。 “你就是小景姐?”笑起来脸颊上有好看的酒窝,普通话带着当地方言的口音,有点像台湾剧里女生的那种调调。 夏知景猜想,这个女生的性格应该是活泼的那种。 “对的。你好!我叫夏知景。” 夏知景很官方地伸出手去,以往的经历里,还没有跟这样年纪的小女生打交道过,只能拿工作上很官方的那套来应对。 那个女生并没有握住夏知景伸出的手,而是双手揽住夏知景伸出的手,就像高中生的小姐妹那样,很亲昵的动作。 夏知景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呆住在原地。 “我叫叶小蔓,树上的叶,地上的蔓。你跟十四和石头哥那样,叫我馒头好不好?” 因为叶小蔓揽住夏知景的手,是并肩站着的,她便歪着头看夏知景眨了眨眼。 这样的动作,这样自然的亲昵,这样可爱的眨眼。 真的只能属于这样一个一去不复返的年纪。 现在的她就做不出来了,夏知景回想到以前,这样年纪的自己,也是做过这样自然随性且可爱的动作的呢。 真是岁月催人老啊!然后也就爱回念以前了。也不得不感叹,年轻真好。 “小蔓,馒头。”夏知景回望着叶小蔓,也像是在说出疑惑。 “对,那个可恶的十四起的小名。小景姐,难道你没有小名吗?” 没有小名这件事,对叶小蔓来说,确实是件很奇怪的事。她有,十四有,石头哥有,她的爸妈和朋友也都有。 夏知景摇了摇头。 “夏知景。”叶小蔓念了一遍,然后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然后接着说,“难道小时候的玩伴,没有人觉得你应该叫知了吗?” 脸上有点肉,眼睛大大又明亮,眨起眼睛来,真让人忍不住想捏捏看。 叶小蔓接着又自顾摇起头来,“不过,有时候小名也是很烦人的。有时是很亲昵的感觉,可是有时也只是取笑的意味。” 夏知景终究还是伸出手去捏了一下,夏知景满脑子想的都是胶原蛋白,好生羡慕啊! 叶小蔓皱起眉,嘟着嘴抗议,“小景姐。” 夏知景抽出被挽着的手,双手捧着叶小蔓的脸,“好可爱!我现在这样的年纪就想不出跟你一样大的时候是怎样的了。” 夏知景又重复了一遍,“好可爱!也好生羡慕!” “真的吗?可是,我倒是想快点长大呢!那样我就可以挣好多钱,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见我的爱豆们!啊啊啊!一想到这,就觉得好开心啊!” 叶小蔓开心到跺脚,怪不得那首歌是这样唱,如果开心你就跺跺脚。 可爱的女生总是让人开心,夏知景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刮着她的鼻子问,“小馒头喜欢的爱豆是谁啊?” 叶小蔓像不好意思一样挠挠头,然后很害羞地说,加油男孩。 那样的神情,就像说起自己十分喜欢的男同学一样。 “因为长得帅吧?”面对这样的小女生,“有点年纪”的夏知景忍不住想要调侃下。 “才不是啦!他们很正能量,很明确自己想要成为怎样的人,也一直很努力去行动着。反正就是很厉害,很优秀,很让人喜欢。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真的?” “好吧!我也承认,他们确实很帅啦!”说完又是很调皮地眨眼。 “追星是件很快乐的事!就像一场盛大且明目张胆的暗恋。” 夏知景故意停顿一下,接着说,“说得我也好想追星啊!” “真的吗?小景姐,跟我一起入坑。保证你也会很喜欢他们的。嘿嘿~” 夏知景确认过眼神,这确实是追星迷妹的日常之一,拉人入坑。 “得了吧得了吧,你还想要多个情敌啊!你不是说你是女友粉吗?” 听到声音,她们两齐齐看向门口,其实听声音就知道是十四。 “管你什么事!”叶小蔓狠狠地瞪着十四。 夏知景看着那个小眼神,又觉得不仅仅是瞪,余光里还有些什么。 原来多跟年轻的人在一起,确实心态想法什么之类的,也会跟着年轻化的感觉。比如,此时的夏知景就像高中生那样,细细捕抓,十四和馒头间的小猫腻。 十四朝馒头吐吐舌头,馒头当然也不甘示弱地吐回去,还很顺其自然地拍打了十四的手臂。 “小景姐,一起去超市吗?买些东西,石头哥说,我们中午吃火锅。” “好。”叶小蔓抬着下巴,嘴型有点夸张,眼睛继续盯着十四。 夏知景想,绝对绝对有猫腻。 十四没有理会她,看着夏知景,夏知景朝他点了点头。 “那你们准备下,就走。” 说完轻轻弹了一下馒头的额头,馒头很用力地拍打了他的后背。 夏知景想,看不出,这个小馒头还是个很喜欢动粗的女孩子。 十四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夏知景看着馒头,朝着十四的背影使了使眼色,揶揄说,“小男朋友?” “不是啦!” 反应激烈,十分可疑。 “咦~怪天气那么热,把我们的白馒头都蒸成红馒头了。” 叶小蔓假装不懂,使劲拉着夏知景往前走,“去超市咯!” “红馒头~” 夏知景一旦闹以来,也是很闹人的。 夏知景忍不住感慨,自己好像真的老了。不再是年少懵懂的夏知景了。 夏知景脑袋里,搜词组句,便是那一句。 “年少青春已是光彩夺目,华丽辞藻的形容只是多余的荒缪。” 是的,年少青春真好!有能力自然而然地跟人亲近,也可以纯粹且明目张胆地爱着。 第二十六章、夏天第一口冰淇淋 刚下楼,董榑庭和叶小蔓又打闹起来了。然后夏知景真正发现,叶小蔓真的不是一般的暴力,对待董榑庭的行为真的可以说是拳脚相向的那种。夏知景也觉得挺新奇的,长到这么大,第一次知道,小女生可以这么“暴力”的。 或许可能只是自己太乖了,其实更大的可能是,她的生命里没有个叫做十四的少年,可以让她拳脚相向。毕竟有句话叫做,打是亲。而她夏知景,没有人可亲便没有可打。 夏知景没有看到许见如,问了一句,才知道他已经在外面等了。 走到外面的时候,夏知景先是看到许见如的背影。虽然说,这个人看起来挺瘦的,可是背还是很宽的。从夏知景的角度看去,他刚好迎着光站着,阳光打在他身上,就像他在发光一样。 一下子就想到观音菩萨了,夏知景忍不住地抿嘴笑。 许见如听到声音,便转身,刚好看到夏知景微低着头在笑。 “笑什么?” 夏知景抬起头对上他的眼光,有点惊愕,被发现了? 看见他把刘海扎成了小辫子,便急中生智,指了他的小辫子说,“挺好看的。” 其实也是真心话。扎着小辫子的他,额头露出来了,眉毛和眼睛也是。五官很好看,而眉心的痣,给那张好看的脸加上某种神秘感,小辫子又加分了可爱。 猜对了呢!确实是细长的眼睛和明显的内双,然后,夏知景又笑了。 许见如看着夏知景的笑,总是有股莫名其妙的心虚,瞬间觉得脸颊有点发燥。 “石头哥,锁门。”叶小蔓和董榑庭推推嚷嚷地走出来,标准的高中生,本能的打闹。 他们俩打闹着往巷子走去,已经开始在讨论要买什么食材了,叶小蔓说要买好多肉丸子,董榑庭故意说不让,免得叶小蔓也吃成肉丸子,变成圆滚滚的胖馒头。 夏知景等许见如锁门,可能是时间久远生锈了的缘故,那门锁了好一会。 夏知景便打量起这间房子的周围,两旁都是五层的楼房,比较新。于是更显得这间房子的特别了,不仅低矮,还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夏知景觉得,这才是城市真正的底色。 唯一的路是狭长的小巷,而它是小巷内唯一的人家,真的神秘极了。 就像,就像许见如眉心那颗痣? 许见如终于锁好门了,走到夏知景身边轻声地说,“好了,走吧。” 思绪在乱飘的夏知景显然被吓到了,茫然地点了点头以作回答,便往前走。 由于下过雨的原因,所有的东西都显得格外明亮,石砌路的乌黑,石灰墙的青苔。 夏知景很小心地走着,她不常走这样光滑的石砌路,很害怕摔倒。 “你打算什么时间搬过来住?” “嗯,今晚,可以吗?方便不?”夏知景停住,转回身问许见如。 “那好,待会买好东西,让他们俩先把东西拿回来,我陪你回酒店拿行李。” 夏知景点点头,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许见如,你是读到高中就没有再念下去了吗?”夏知景突然好奇,便问了。 “不是,现在算是大二,只不过休学了。” “为什么休学?身体不好?” “不是,奶奶去世,我是她唯一的亲人,就休学了。” 夏知景终于知道,为什么看着许见如的时候,总有种熟悉的感觉,大概是隐隐约约看到自己吧!背负着永久离别伤痛的另一个自己。 不知道应该接什么话,便静静地低头走路,不一会就出了巷子。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来来往往的有自行车,摩托车,还有送货物的三轮车。店铺也都开门了,也是,现在都快中午了。 逆着夏知景早上走来的方向走,走到路口左拐,便是百货楼了。 董榑庭先到超市门口,推了车,一起往食材区走去。 买了海鲜,肉类,菇类,豆制品,然后在挑蔬菜的时候,除了拿生菜,许见如还拿了苦瓜。 然后夏知景就纳闷了,“火锅是要放苦瓜的吗?” “对的,这样比较不容易上火。” 夏知景就这样看着许见如拿了好大一根苦瓜放进购物车里,不禁感慨,“原来网上的传闻是对的,广东人连喝水也可能上火。” “许见如,那待会是不是要去买王老吉啊!” “小景姐,我们只喝当地现煮的凉茶,街上有很多凉茶店,甜的苦的都有。” 夏知景受教般的点点头。 “你外婆不是这边的嘛!不知道?”许见如以为她清楚。 “不是很经常来外婆家,也没在外婆吃过火锅,草药水倒是喝过,太难喝了。” 叶小蔓走到夏知景旁边,很自然地挽起夏知景的手,说,“甜的凉茶很好喝的,还降火呢!待会买些回去,给你试试看。还有挺多口味的呢。” 夏知景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眼神总往许见如身上飘,是希望他再说点什么吗?比如我给你买啊!我陪你一起试遍所有口味啊! 其实,这种小心思也很好理解吧!毕竟,四人行,叶小蔓和董榑庭明显就是一对的,而且看着他们那样甜,怎么可能会不羡慕呢? 作为一个期待甜甜爱情的单身女子,在甜甜的狗粮面前,还能有别的反应吗? 夏知景,你要冷静啊! 这样的想法很危险,这也不是真正的爱情。 往结账台走的时候,董榑庭往旁边的冰柜拿了巧克力味的冰淇淋,关上冰柜门那一瞬间,突然想起什么,问了夏知景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淇淋,她说香草味。便又拉开冰柜门,拿了香草味的冰淇淋。 夏知景有点搞不懂状况,叶小蔓说,“他知道我特别喜欢冰淇淋,每次结账的时候就会顺便给我买。” 夏知景看见叶小蔓正望向董榑庭,轻微咬着下嘴唇,旋即低下头,盯着脚尖看。低头的那一瞬间,夏知景看到叶小蔓嘴角不易被发觉的笑。 夏知景想,真的真的好生羡慕啊! 董榑庭和许见如正把推车里的东西往收银台上放,夏知景看着那个眉目清秀的少年,想起他不带脑子地说自己是夏奶奶的妹妹,想起早上与他一起调侃许见如的情景。怎么想,都是个粗大条的人。 人不可貌相,这句话什么时候会百分百成立呢! 大概是在那个让你的心温柔起来的人面前吧!就像董榑庭在叶小蔓面前,知道她喜欢巧克力味的冰淇淋,便时时刻刻地记着。 结好账往超市出口走,董榑庭早就掏出了冰淇淋,先把香草味的拿给夏知景,然后把手里冰淇淋的包装纸撕掉上部分,再递给叶小蔓。 这个过程不用交流,他们早就心知肚明了。 夏知景只能一边羡慕着一边自己撕掉包装纸,咬下一小口,含在嘴里,感受它的融化。 夏知景想,十四和馒头,这种心照不宣的秘密,就像这盛夏里的第一口冰淇淋,冰甜冰甜的。 第二十七章、不为人知的定格画面 出了百货楼后,他们就分开走了。叶小蔓挥动那只没有拿冰淇淋的手,最大幅度的挥动着。 夏知景想,在叶小蔓面前,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情感。不仅羡慕,也自卑着难过着,因为叶小蔓身上有太多东西,是她曾经也有过,可是现在都没有了的。不仅是小小的年纪,还有那股让人心生向往的劲儿。 就单单这挥动手臂的夸张幅度,她知道,她是挥摆不出来的了。 夏知景站在原地,看着十四和馒头向前走的背影画面,好美! 所有的东西都是董榑庭提着的,叶小蔓边吃着冰淇淋边围着董榑庭转着向前走,说说笑笑。 他们会讨论什么呢?梦想,未来,大概是不会的。 夏知景想,说的无非只是生活中的平凡小事,比如我待会要吃什么要吃多少,我今晚想偷懒不洗头了。或许还有,董榑庭,下次再给我冰淇淋吧!两支,好不好? 许见如看她杵在原地,也跟着望向她望向的方向。 这样的画面,被收入两个旁观者的眼里,在这个纷扰的街道里。 “想到十年前的自己了?”依旧是慢悠无关于己的口气。 “许见如,给你个忠告,不要挑战女生对年龄的底线。”说完,转身狠狠地瞪着许见如。 那样的愤怒里,有一部分,其实只是针对自己的,为自己刚刚在超市时,对这个人抱有某种不切实际的情感感到气愤。 “这样啊!谢谢。”这回答,很许见如。 本来已经跨步往前走的夏知景听到这句话,真的一下子气不过来,便停住转身,掩不住的气呼呼,“不客气!”。 她觉得这句话非说不可,要气炸了。说完就大步往前走了。 许见如确实有点无辜,也是摸不着头脑的,在他过往的经历中,基本没有什么跟女生相处的经验。他认为,不就是调侃下她的年纪嘛!至于气成这样? 说到底,只能告诉自己,女生是个奇怪又复杂的动物。 这是二十岁许见如的想法,就是正常男生在这个年纪会有的正常想法。 不过,如果在往后某个年纪里,他能开窍,他便会知道,夏知景真正气的并不是他调侃她年纪这件事。她气的,通俗点讲,就是一个男生被一个女生打上的所谓不解风情的罪行。而真实的实质是,她气自己在他身上投放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期待,关于爱情的。 夏知景很气,为什么自己是这样的呢?对一个刚认识的人,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自己是二十五年的母胎单身,还是这座城市太适合谈恋爱了? 到酒店的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还好身边总有行人和车辆经过,便没有那么尴尬了。 到酒店后,夏知景让许见如在酒店的大厅里等,自己上去收拾行李。其实东西基本都还在行李箱里,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一下子就好了。 最后把那本《即兴判断》往行李箱里放,夏知景停顿一下又拿起来,坐在床沿边上,翻开。心想,就让他多等一会吧!故意的。 翻开目录看,一下子没有特别想看的,便随手叠起一把再翻开。 136页,口哨。 之前还划了下划线。在那句,“心灵有时像杯奶,小事件恰似块方糖,投下就融开了,一路甜甜地踅(xue)回来。” 夏知景笑了,这句话说的不就是自己经历的今天嘛!反正,被甜到确实是有的,当然被气到也是有的。 冷静下来想,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气的,真的要气的,也只是自己吧。 夏知景利索站起身,把书本放回行李箱,拉上,向门口走去。拔出磁卡的时候,很习惯性地朝房间回望了一眼。 夏知景出了电梯口,便看见许见如,他并没有坐着,而是站在沙发旁边,百无聊赖地低头玩转着他手上的木珠手链。 夏知景一边往前台走去,一边在心里打了个疑问,戴木珠手链的少年? 退好房间,转身便看见许见如站在离自己不远处的后面。 夏知景没有动,看着他朝自己走来,接过行李箱,一句话也不说,便又往前走了。 夏知景真正开始搞不懂自己了。 因为她突然心就软了,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子对待他,“他只是个孩子。”,心里便冒出这样奇怪的想法。 面对这样处境,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跟他走。 走出酒店门口一段后,许见如停住脚步,转回身说,“你生气了?对不对?” 夏知景的第一反应是想笑,毫无忌惮的那种笑。 她想,这个人是一直在想这件事吗? “这件事很困惑你?” 他点头。 “我现在不生气了,真的。” 是啊,怎么还好意思生气呢!本来就不应该生气的。 “好。”说完便转回身往前走了。 现在的太阳,刚好在头顶的前方,而前面高个子的许见如为身后的夏知景落下了一大片阴凉。 夏知景恰好站在他身后的阴凉处。 这样的画面,被定格在这座海滨城市不为人知的光阴故事里。 包括当事人,他们并没有亲眼看见过这样的画面。这样的画面又会落入谁的眼中呢!被羡慕被收藏,就像他们俩之前望向十四和馒头那样。 有时候会想,为什么会热爱这个世界的呢? 只要一想到,在我不曾到过的城市里,有很多这样不为人知的定格画面,我就不得不热爱这个世界了。 第二十八章、和平的年代 回到小屋后,夏知景放好行李就往厨房去帮忙了。叶小蔓和董榑庭已经把很多菜都洗好了,底汤也准备好了。 许见如和董榑庭把客厅那个低矮的茶几搬到阳台上,然后把电磁炉,碗筷,勺子之类的放好。而夏知景和叶小蔓在厨房准备火锅的食材。 准备食材的时候,夏知景又长见识了。这边的火锅底汤是白色的,并不是一般想象的红汤。它是用高压锅煮出的猪骨汤。夏知景指着那汤再三确认,得到一致的肯定回答后,还是觉得很神奇。 传说中什么都吃广东人,吃火锅的底汤是这样的,想想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夏知景看见桌上多了一袋丸子,灰的白的,带有黑点的,带有青菜的。便指着它问叶小蔓,“这是什么?我们刚刚没买吧?” “那个是当地自己现打的肉丸子,灰色的是牛肉丸,白色的是猪肉丸,猪肉丸有多种口味,青菜,香菇,还有猪肚胡椒等等。这些肉丸子,我们只会去当地想打的店里买,超市那些都是掺和很多面粉的,不好吃。” 夏知景把那袋丸子倒进盘子里,然后很仔细地辨别各种口味。 叶小蔓突然有点疑惑,“小景姐,你在外婆家没有吃过这些肉丸子吗?” “我外婆是吃素的,荤菜什么的,她都不弄的。而且我之前来外婆家,也没有在这边停留过,都是直接去小岛的。所以我都没了解过这边。” “这样啊!那你在这边多待些日子,等我放暑假了,带你吃遍所有当地特色小吃。” “好啊!” 叶小蔓是扭动着身体说的,一只手拿着苦瓜,一只手拿着刀,那个画面真的有趣极了。这样的画面,让夏知景觉得有点不真实,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想起钟姐姐了。如果钟姐姐她也在这里,该多好啊!真想让她也认识小馒头,她一定也会很喜欢这个可爱的女孩子的。 一切都准备好了,火锅早就开了,苦瓜也放进锅里煮了,肉丸子随着滚动的汤一上一下的。他们也全都围坐在火锅旁边准备开吃了。可许见如突然起了身,往走去电视柜,不知道去弄什么。 夏知景瞥见叶小蔓和董榑庭心有灵犀般地互相使眼色,偷着笑。 “小景姐,不管你待会听到什么,请不要见怪!” 董榑庭不仅脸上带着略微夸张的表情,还煞有其事地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表示歉意般。 夏知景不禁想,这个小子,戏不是一般的少。 “怎么办,你这样说,我已经开始见怪了呢。”夏知景倒也喜欢附和他的戏。 接着夏知景用手肘支了一下旁边的叶小蔓问,“怎么回事?” “哈哈,是石头哥啦!”叶小蔓看许见如已经往这边走了,便附在夏知景耳边小声说,“吃火锅就必定循环播放《我的中国心》。”说歌曲名的时候,还特意一字一顿地说。 夏知景瞪大眼睛喔了一声,这是什么怪癖啊!然后歌曲的前奏就响起了。 许见如在夏知景身旁落座,夏知景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被吓到了。 她楞楞地看向十四和馒头,他们倒是很平常,大概习惯了,已经开始涮各种菜,海鲜,肉丸子和豆制品,自顾吃起来了。许见如也是。 “干嘛?不吃?”许见如往夏知景的碗里夹肉丸子。 “许见如,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吃火锅就要放《我的中国心》?” 在一旁的十四和馒头,憋着笑,然后十四解释道,“纯粹就是石头哥的怪癖呗!我记得之前他说过,听这首歌吃火锅很带感。我觉得也是,特别是唱到‘长江长城,黄山黄河’的时候,配合着咕嘟咕嘟的火锅声,确实吃起来都不一样了呢。” “真的是这样吗?许见如。”夏知景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不大相信董榑庭的话,可能是他说话口气给人感觉的原因吧!带有戏谑的意味。 “你想知道?”许见如放下碗筷,很认真地看着夏知景。 被他这样一看,夏知景就莫名其妙地心虚起来。 许见如这个人,有时候怪认真的,这样太过认真的态度让夏知景隐隐地害怕。 夏知景嗯了一声,夹起碗里的丸子吃,企图掩饰突然的心虚。 “之前,奶奶在的时候,每次吃火锅,奶奶就一定拿出碟子,放进dvd,播放这首歌。因为奶奶跟我差不多这个年纪的时候,真实经历过日本侵略事件。她不像我们,一直生活在和平年代,她是经历过战争的,所以她比我们更深刻地知道,什么是和平,什么是国家,什么是中国心。” “她知道现在的太平安康,是怎么得来的。这也是她从小教导我的,在享受吃喝玩乐的时候,要记得感恩这个和平的年代和身后付出代价的祖先们。” 听着的人,都已经把碗筷放下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一切都格外的安静,只剩下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和老旧dvd传来的歌声。 背景音乐“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 烙上中国印 长江长城 黄山黄河 在我心中重千斤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心中一样亲 流在心里的血 澎湃着中华的声音 就算生在他乡也改变不了 我的中国心” 那歌声像是从窗外海底缓缓飘过来的,像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诉说着过往的历史。 “我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所以真实的战争到底是怎样的,我也不能完全感同身受。奶奶是知道的,所以她想尽办法,让我去理解。她给讲战争年代的故事,她经历的,她听来的。带我去纪念馆,还有就是这个了,让我听这首歌。开始的时候,是每天吃饭时就必放。那时我还小,当然是不能接受这样做法的。奶奶也知道我的反抗心理,后来就改成了节日的大餐,或者吃火锅的时候,就放这首歌。” “她希望,我至少在节日的时候,知道这样平安喜乐的日子,是来之不易的。背后是很多生命的付出才换来的。虽然那些人,我们未曾谋面,但是我们也应该真心诚意地谢谢他们。” 不管是许见如,还是夏知景他们,都出生在和平且物质丰裕的年代,他们确实是不能感同身受那样不安的战争年代,就算历史书上有侵略者的条条罪行,有满目疮痍的照片,可是终究是遥远的。就像从月球背面传来的信息,路途遥远,信息一层层递减,然后到达地球的时候就模糊不清了。 “对不起。” 是十四。 “我刚刚说了那样的话,我觉得很羞耻。我不知道,这是夏奶奶的用心良苦,也不知道这背后的故事。” “奶奶不会怪罪你的,我开始也没能理解奶奶的苦心。” 许见如握拳打向董榑庭的胸膛。 “我们吃吧!菜都要煮烂了。”许见如用筷子敲打了锅边。 没有说话,只是彼此相视一笑。 他们那一刻的心,是在一起的,在一起的中国心。 他们也知道,从此以后,生命里会多出一份感恩。这份感恩,会在岁月里越发醇厚,然后带着这样的感恩,越发地珍惜生命,热爱生活。 突然,又下起了雨。夏天午后的雨,像是庆祝,像是故意到来的伴奏。 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白色的蒸汽飘飘袅袅,而窗外的雨声啪嗒啪嗒。 这是和平年代,平安喜乐的年代,真好! 可以这样坐着,听着雨声,伴着歌曲,大口地吃火锅,不用担心太多。 阳台外是雨,再远处是海,再深处是美好的未来。 第二十九章、当爱在靠近 当他们把所有的锅碗瓢盆都洗好时,屋外的雨也从啪嗒啪嗒的大雨点变为淅淅沥沥的细雨线。从阳台上望去,屋外是一整片灰蒙蒙的海天,细细听,偶尔还有顺檐滴落的叮咚声。 他们四个人并一排,面朝大海的方向席地而坐。从左边到右边,依次是许见如,董榑庭,夏知景,叶小蔓。 夏知景打破沉默说,“要是一直下雨,时光也滞留于此,也挺好的,就一直这样下去吧!百无聊赖地坐着。” “干嘛要百无聊赖地坐着,此时应该要有音乐啊!”董榑庭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悸动,甚至害怕。 “石头哥,你的吉他在楼下吗?我们现在去拿。” “要现在吗?”许见如的声音里有些疑迟。 夏知景注意到他们俩互相使了眼色,他们俩有小阴谋? 董榑庭拉着许见如往楼下走,刚踏下楼梯,董榑庭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说,“我觉得现在的氛围刚刚好,又有小景姐在。我怕过了今天我又不敢说了。” “你觉得ok就好。” “你练熟了吗?” “算是吧!” 阳台上,夏知景用手肘捅了旁边的叶小蔓,问“你和十四那小子,是挑明了的男女朋友关系吗?” “没有,这个暑假过后我们就是高三生了,我怕挑明后会有什么意外。作为学生,还是先本本分分地熬过高考,考上理想的大学再说。而且我们是从小就认识的,不怕多等一年。我已经决定了,如果高考后,他不挑明,那我就去挑明。” 说这些话的时候,叶小蔓不再是夏知景原本印象里那个可爱的小馒头了。而是一位勇敢且不卑不亢的姑娘。面对选择的时候,知道先后顺序,知道孰轻孰重,甚至在那样的年纪里,就隐隐约约地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该有的姿态。 “希望跟那个小子同一个大学?” “那当然!” “不觉得,可能会一辈子,守着那个臭小子小小的池塘,而错过一整片海洋?”夏知景故意问的,她想知道,一个未满18岁的女孩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他就是我的海洋啊!”叶小蔓说完,好像很害羞一样,顺势倒进夏知景的怀里。夏知景便伸手去挠,叶小蔓也不甘示弱,于是她们便打闹一片。 “我听到什么海洋!”董榑庭和许见如已经回来了,吉他被拿在许见如手里。 “你”夏知景刚说了你,便被叶小蔓捂住嘴了。 夏知景看着叶小蔓又是皱眉又是脸红的,算了,不用说话,目的已经达成了。 “十四,我要点歌。”叶小蔓赶紧起了话题,避免夏知景乱说。 “且慢且慢!接下来是许见如的曲库时间。”董榑庭说完,很小声地呼了一口气。坐在他旁边的夏知景恰好听见了,她觉得董榑庭好像有点紧张,便小声问,“怎么了吗?” 董榑庭脸部很紧绷地摇摇头,夏知景更肯定了,有猫腻。 在一旁的许见如早就调好琴弦了,便唱起了第一首歌。 朝花夕拾杯中酒 寂寞的我在风雨之后 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 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 时光的背影如此悠悠 往日的岁月又上心头 时光呀流水你匆匆过 哭一哭笑一笑不用说 人生能有几回合 夏知景真的没有听过这歌,附在叶小蔓的耳朵边上小声问,这首歌叫什么。 叶小蔓压低声音同样附在夏知景的耳旁说,“中华民谣”。 “刚发的新歌?” 叶小蔓拿出手机查了一下,递给夏知景看。 “94年的,我出生那年,那家伙还没出生吧!” 夏知景像发现了什么小秘密一样,有点小兴奋地用身体撞了一下叶小蔓。 “石头哥的灵魂里住着一位苍老的少年。”叶小蔓很调皮地眨了眼。 “到底是为什么呢?好奇怪啊!明明差点就是新世纪00后的少年啊!” “可能因为是奶奶养大的原因吧!而且石头哥的性格是内向的,不爱跟人说话。” 夏知景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这个人又好奇了好几分。 “要不我们玩个游戏吧!石头哥唱歌,我们猜歌名。” “不行不行,我觉得我输定了。石头哥唱的都是上世纪的歌,我们俩都不知道还在哪儿游荡着呢!” “小景姐,你必赢无疑了。” “不不不,本世纪很多歌我都没听过,更别说上世纪了。” 三个人取笑一个人,虽然很不地道,但是那份开心是真实且质朴的。 “不废话,开始。听好了。” 当月光洒在我的脸上 我想我就快变了模样 “《求佛》,过!” 夏知景和叶小蔓相望了一眼,一脸懵! “十四,你也是苍老少年吗?”夏知景有点迷地看着董榑庭。 “不是,这首歌是本世纪的。” “是么?”夏知景望向叶小蔓求助般。叶小蔓也一脸蒙地摇头。 抬头的一片天 是男儿的一片天 “《星星点灯》,做梦少年的歌!” 还是董榑庭。 爱太深容易看见伤痕 情太真所以难舍难分 “《千纸鹤》,折一千对纸鹤。” 依旧是董榑庭。 “喂!你们故意说好的吧!”叶小蔓抗议了。 “没有,只不过这是男孩子比较会听的歌罢了。” 董榑庭说着话有点温柔,那份温柔羡煞旁人。 每颗心上某一个地方 总有个记忆挥不散 每个深夜某一个地方 总有着最深的思量 “《城里的月光》,过!” 夏知景傻愣了,好像自己什么歌都没有听过一样。 “馒头,这是什么时候的歌?” “应该也是很老的歌,只不过因为夏奶奶超级喜欢这首歌的,所以我知道。” 地球自转一次是一天 那是代表多想一天 “《爱你一万年》,我的心永不改变。” 董榑庭说完有点不好意思一样,微低了头。 难以忘记初次见你 “《情非得已》,耶!又赢了一次。” 这次是叶小蔓,夏知景有点荒了。 “许见如,可怜我这个老人家吧!给我放放水呗!”夏知景向前歪出身子,可怜巴巴地望向许见。 鲜花曾告诉我你怎样走过 大地知道你心中的每一个角落 甜蜜的梦啊谁都不会错过 “《同一首歌》,谢谢大家的厚爱,给我放水。” 夏知景说完,大家便都一起唱起来了。 终于迎来今天的这欢聚时刻 水千条山万座我们曾走过 每一次相逢和笑脸都彼此铭刻 在阳光灿烂欢乐的日子里 我们手拉手想说的太多 星光撒满了所有的童年 风雨走遍了世间的角落 同样的感受给了我们同样的渴望 同样的欢乐给了我们同一首歌 阳光下渗透所有的语言 春天把友好的故事传说 同样的感受给了我们同样的渴望 同样的欢乐给了我们同一首歌 同一首歌 “这是奶奶教我唱的第一首歌。” “我记得小学的时候,全校一起唱过。” “这首歌,好像是所有中国孩子童年的必备歌。” “是啊!一起唱这首歌的感觉真棒!让我觉得我还是当年那个小朋友。”夏知景一脸傻笑地说。 “伪的自欺欺人的小朋友。”许见如擅长于泼冷水。 “许见如” 真的想寂寞的时候有个伴 日子再忙也有人一起吃早餐 虽然这种想法明明就是太简单 只想有人在一起 不管明天在哪里 爱从不容许人三心两意 遇见浑然天成的交际错过多可惜 如果我是真的决定付出我的心 能不能有人告诉他别让我伤心 每一次当爱在靠近 感觉他在紧紧地抱住你 他骚动你的心 遮住你的眼睛 又不让你知道去哪里 这首歌,在座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都不愿打断,也都轻轻地哼唱起来。甚至想,如果如果如果可以,一直这样!该多好! 这代的我们,处于时代的洪流中孤独又迷惘,物质的优渥让我们比前几代人更缺爱,也更需要爱。可是,渴望爱的我们也更谨慎了。对已经靠近的爱,总是伸出一半的手就收回,死拽在身后。 第三十章、最好叫叶小蔓 小雨后,太阳迫不及待地推开乌云,阳光从裂缝的云里探出头,乌云消散,天又开始整片地蓝起来。 而一首《当爱在靠近》,在午后雨里有点幽暗的阳台,酝酿出融洽的氛围,把所有慢慢推向某一个最高点。 “我要点歌了。十四,你上次答应我的,给我唱王源的新歌,《随想》。” 董榑庭比了ok的手势,看了下许见如,他也比ok。 躺在床上 月光怎么这么炽烈像太阳 陪着我的 忽闪忽闪尘硝翻云婉转 曾说过的 说过了就变成你的我的 不知名的 平淡音乐刺穿耳膜 天花吊灯 怎么一动不动倒吊在这呢 我燥动的 好像一刻也不曾停息过 天上的风 你看不见却还是来势汹汹 北辙南辕 是不是还需要时间 我想要飞到天上去 看悠闲游荡的鲸鱼 我想要坠入深海里 独自去最深的海底 还想潜入你梦里 不渝的陪着你 陪着你 “这首歌所构建的画面感和氛围,太恰好现在雨后的天晴了。” 夏知景望着屋外,雨后的阳光色调变得柔和且静谧,一点也不像是烈阳的夏日。小鸟成群结队地飞来,轻落在电线上,一会叽叽喳喳地追赶,一会轻盈落线地相对无言。 “我爱豆作曲作词的哦!厉害吧!”叶小蔓满脸的骄傲。 “厉害厉害!” 董榑庭耸了耸肩,假装很随意地说,“我想唱一首《姑娘》,石头哥,给我来个伴奏呗!” 他没有望向坐在夏知景旁边的叶小蔓,可是叶小蔓倏得一下脸红了。 什么都不用说,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董榑庭的耸肩是为了掩盖什么,叶小蔓的脸红又是为什么。 许见如拨弄了琴弦,调好音后,前奏便缓缓流出。 夏知景没有听过这首歌,不过听名字也就大概猜得出来,类似《董小姐》之类的吧!果不其然。 “想要谈恋爱这件事 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讲 关上了灯 我总是会想 我会遇到个什么样的姑娘 她的头发是短是长 姓刘姓周或姓王 其实姓什么不勉强 当然最好叫叶小蔓” 听到这里,叶小蔓猛然起身,往楼下跑去。 董榑庭傻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叶小蔓会是这样反应的。他以为叶小蔓会像往常一样,对他骂骂咧咧的,或许又是一副犯花痴的模样,可能的大声尖叫,这毕竟也是她爱豆作曲作词的歌。 许见如推了他一把,“笨蛋,快点去追啊!” 他刚起身又被夏知景拉住了,“好好说,你们接下是高三,要有所顾忌。” 其实,董榑庭此时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只是茫然地点头。跑出几步,还踉跄了一下。 许见如抱着吉他,挪了挪位,坐到夏知景的对面,一句话也不说地盯着夏知景看,还煞有其事地左右歪了一圈头打量着夏知景。 夏知景觉得莫名其妙,心一下子也紧张起来。 她想,如果许见如接着唱这首歌,她成了叶小蔓,她也只能跑了。 “干嘛?”就算是25岁的夏知景,在这样可能的氛围下,眼神也不可避免的闪躲。为什么呢?就因为对方是个长得帅的少年?就因为自己是单身?就因为可能的氛围和情愫? “我说,标榜为年轻一代的你,在恋爱方面就这么保守?高三生就不可以谈恋爱吗?” 听到这样的话,夏知景不可以说没有那么一点点失落,不过也在意料之中罢了。 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总是能被顺其自然地接受的。 而许见如呢!他也只是在决定说话的那个瞬间,拐了一个大回旋,他突然不敢了。 所谓的不敢了,就是明知可能是浑然天成的爱在靠近了,却也把已经伸出了一半的手又死拽回身后罢了。 他害怕,在夏知景面前,总是有一种声音在脑海里回旋,告诉他,你那么差,你什么都没有,你能给她什么未来呢! “给你唱首歌吧!《阳光总在风雨后》。” “阳光总在风雨后 乌云上有晴空 珍惜所有的感动 每一份希望在你手中 风风雨雨都接受 我一直会在你的左右” 第三十一章、辍学还是读书? 叶小蔓当然没能跑不出那条巷子,只跑到一半就被董榑庭拉住了。 “对不起,吓到你了。”董榑庭很没有底气,声音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弱下去。 “董榑庭,你以为只是吓到我了,对吗?”叶小蔓早就忍不住了,哭了。 其实,突如其来的告白并没有吓到她。她只是太懂他了,知道他告白意味做出了什么决定而已。 在叶小蔓那样的年纪里,在钟意的男生面前,没办法藏住的有两种东西。除了满心溢出藏不住的欢喜,便是眼泪了。 其实,不管什么年纪,眼泪一直是最不好忍住的东西了。 “你决定了,对吗?辍学,然后北上或者广深。”这是质疑,绝对的质疑。 叶小蔓努力克制着,可是极力努力的后果也只能是皱着更别扭的眉,咬着更发白的下嘴唇,和不可阻止的更汹涌的泪水。 “嗯,你愿意等我吗?”董榑庭突然冷静但也异常小心翼翼,他把握不住答案了。 “我不知道,就算我确实喜欢你,你也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要求我什么。谁知道呢!以后的大学里,我会遇见怎样别的男生,优秀的男生,我会有怎样的境遇。”其实只是叶小蔓的气话。 董榑庭用力拉着的手一下子就松开了,叶小蔓被拉住的手便也落下了。 董榑庭他也不懂,不是互相喜欢着吗?喜欢不就是愿意为对方付出什么,或者等待吗?为什么她是这样子的呢? 叶小蔓也同样不懂,不是喜欢吗?为什么就不能为两个人的以后考虑呢?这样重要的决定,就这样一个人擅自决定了,真的有把她纳入自己的未来里吗? 这是爱情里总会有的冲突,特别是在极其年轻的时候。懵懂的爱情,总是这样的让人遗憾。 不同步的认知和成长,是无法掰碎了讲开了再拼起的完整了解,而且一般而言,女生总是走在男生前面去真正理解这个世界的。 董榑庭认为叶小蔓只是渴望他当下可以给予的陪伴,而叶小蔓认定董榑庭只是幼稚地轻易面对人生重大的抉择。 董榑庭不知道,叶小蔓只是希望不管面对什么,她都希望可以是两个人一起去面对的。而叶小蔓也同样不知道,董榑庭只是想提前造好城堡,让她可以尽早提包入住,当他的女王。 “我是男生,以后是男人,要撑起整个家的男人,是丈夫也会是爸爸,我想” 听到这,叶小蔓赶紧制止说,“你在乱说什么。” 叶小蔓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突然跪地求婚那样,唰地一下脸就通红,也哭不出来了,只是红着脸啜泣,同时又忍不住想笑。 “我是想说,我想早点出来挣钱,提早攒钱,以后”董榑庭也突然意识到什么,说不下去了,支支吾吾。 “以后什么?”叶小蔓追问。 “我爸说,过日子很费钱的。”董榑庭习惯性地挠头,“而且,现在买房好难,养孩子也很费钱的” “你想攒钱,攒类似老婆本那样的钱?” 叶小蔓一边啜泣,一边忍不住地大笑了,心想这个小子,想的真不少啊。 “不是不是”董榑庭觉得这样的想法会让叶小蔓误会极深的,连忙否定。 “嗯?” “好像那样说,也不是不对。我想反正就算大学毕业也是去打工,我也没有什么理想,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我就想,你上大学,我去挣钱,四年可以攒不少钱了。等你毕业了,如果我们还可以在一起,就”董榑庭抬起头,眼光柔柔的,也带着疑惑地看着叶小蔓。 “就怎样?”叶小蔓继续追问。 “在大城市打工四年攒的钱,应该可以在这个小城市付首付吧!” 董榑庭觉得自己越说越乱,挠头挠得更厉害了。 未成年的董榑庭就已经有这样的想法,其实一点也不怪。 这一代人确实是在物质丰裕的年代出生,从小不用担心温饱的问题。可是,相应的,他们被迫提早面临另一个问题。在房地产的热潮下,在新媒体的喧嚣下,未成年的他们便已早早开始焦虑未来了。 叶小蔓这下全都明白了,什么也不说就撞进他的怀里,一把抱住。 相信吗?这是他们第一个拥抱。 “董榑庭,我懂了,全懂了。对不起,刚刚我也只是站在自己以为的角度上去解读你的决定。” “董榑庭,一直以来,我一难过,我一觉得受到委屈,我就发脾气,对你毫无理由地发脾气,而你一直在,让我骂甚至让我打的。” “董榑庭,我早就偷偷决定好了。不管以后怎样,所有的事,该面对的一切,不管是什么,我都想站在你身旁,跟你一起,就像你一直站在我身旁那样。” 叶小蔓说着说着又哭了,她终于一股脑说出来了。 董榑庭伸手帮她抹去眼泪,那是他第一次碰她的脸,软乎乎的,就像猫咪腹部那样的柔软,指尖会留住痒感。 “可是,我一直都不知道到底能为你做什么,真正为你做什么,一直像个笨蛋一样。我怕我没有能力真正守护你,好像生活是很艰难的,成为大人以后真正面对的生活。”口气弱弱地,但是极其温柔。 “我爸说,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挣钱就对了。所以”他停顿一下,收回手,然后握住她的双手,极其认真地看着叶小蔓,像是要看进她灵魂那样,想了解她真正的想法。 “我以为这样的决定才是对的,这样的决定才能让我有能力去守护你。我却忘了站在你的角度上去想,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你是怎样想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了,但是” “但是?” “你知道拼命读书努力上大学是为什么吗?我一直想不明白这件事,所以让我耗费接下来四年的时间去读书,我就” 说实话,叶小蔓也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她也无法解答。她只是看周围人是这样的,不管是长几岁的哥哥姐姐还是同龄人,父母也总是这样跟她说,努力考上大学一切就好了。 “一切就好了”,这样的承诺,谁不心动。在这样的承诺面前,为什么要这样做一点也不重要了,不是吗? 叶小蔓只能茫然地看着董榑庭,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而我却可以明确知道,如果去打工,我是为了什么,我可以得到什么。” 说着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是坚定的,无比坚定。 叶小蔓突然羡慕起董榑庭眼里那种坚定,她问自己,为什么要上大学呢? 第三十二章、时代的大心情 一 唯一,说起来有点自欺欺人的意味。 许见如把吉他放到一旁,也不唱了。 周围都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海浪在起哄,远远的,一阵压过一阵的落进这一方小小的阳台里。 夏知景在想着叶小蔓说的话,她说的“他就是我的海洋”,这句话,跟夏奶奶的“心里有个如月光般的人”是同样的吧! 同样的心情,同样的期待,甚至说这话时,同样的神情和语气。 轻缓,爱意,柔情。 还有,木心先生从反面更深邃委婉的表达,“但愿我是黑暗,我就可扑在光的怀里。”也是一样的。 夏知景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内心是怎样风火忽起,雷鸣闪现。 现在这种感觉又忽然袭来,人类像是一种大心情,大大小小地共通着,不管年代,不管男女 而且,叶小蔓难得的是,在这样容易被爱情冲昏的年纪里,她竟然可以格外清醒地说,“不怕多等一年”。 在触手可及的诱惑面前,这是何等的清醒。 夏知景暗自想,如果是自己,是说不出这样的话的。 “不怕多等一年”夏知景细细地反复咀嚼这句话。 “什么?”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许见如听着她莫名其妙地冒出这句话。 “恋爱是可以被推迟的,但是高考不行。是这个意思吧?不怕的底气是,认识那么久了,从咿咿呀呀到长大成年,那么多年的陪伴成长,这样的羁绊,还怕等不了接下来的一年吗?” “你是说十四和馒头?” “对,他们只是表面没有挑明,但内心早已肯定彼此了的一对,对吧?” “是吧!只是,有可能不只得等一年了。”许见如若有所思地说。 “不只一年?什么意思。”夏知景像是被突然拉回一般,疑惑了,声音便也高了起来。 “十四想要辍学,想要去大城市打工。他不想读书了,他认为读书出来不也就只能给人家打工吗?所以他想提前工作,攒钱。” 这下全都明了了,怪不得,只听老歌的许见如竟然可以很流畅地弹那个伴奏,原来是特意练过的。 一个男孩帮另一个男孩追心爱的女孩。夏知景想,这样的故事简直烂大街了,随处可见,毫不稀奇。 可是,还是会感动啊,就算那个女孩不是自己,自己只是个完全的旁观者。 当然,这样年纪的夏知景也不仅仅是沉醉在浪漫里了,她会想那浪漫以后呢? 只有童话世界里的故事,才会在高潮的完满处就落幕结束,结束在极致的美好里。 戛然而止,便可以回肠荡气。 而生活里真实的故事并不是如此。 它有开端,有高潮,也有后续。 “你应该劝他的,他这个年纪,没有别的过得去的能力去支撑的话,纯粹的挣钱打工并不是一个好的出路。”夏知景皱了皱眉,轻轻地望了许见如一眼,转而望向窗外。 大海一刻不歇地奔腾,时间也是。 一点一滴,一滴一嗒,就这样转而及瞬,就快要黄昏了。 “你忘啦,我自己还在休学呢!没有资格和底气去说教别人,而且我也真的不知道,读书到底可以有什么,可以保障未来什么。我自己也疑惑得很,自欺都没办法,怎么可能有办法糊弄别人呢。” 读书到底是为什么呢?其实夏知景也并没有真正去思考过。 “我们这代人是听着‘上大学一切就好了。’这样的承诺长大的。大人们说,读书是为了工作,为了以后不用太辛苦的工作。” 夏知景从最表层开始说起,企图理清什么,像是,既是极其重要又是极不重要的东西。就算她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学生了,她也依旧只是生活上的学生。 “你已经是大人了,也工作了,你觉得对吗?”许见如带着不容置疑的蔑视口气反问,因为他心里早就否定这个可笑的承诺了。 夏知景也并没有被那份带着偏激的语气激怒,没什么的,每个人都是带着自己认定了的观念去面对世界的,如临大敌一般地面对世界的。 “单单从工作这方面来说,对与不对是相对的。比如,你没有学历,一些有门槛的工作,你是绝对没有机会的。没有学历又没有一技之长的人,只能用纯粹的劳力来累积工作量,所谓的计件。” “但是,如果你有学历,就可以有更大的选择权,可以挑,可以选择某个有门槛的职业,你至少是可以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的,也有所谓的固定工资。这些是最直接最表层的区别。” “我知道,有很多言论说,读书无用。什么本科生给当初初中就辍学的同学打工之类的。可是,那样的例子永远都不敢指明,这样事件的发生概率有多小的。” “那个辍学的人,他自身完胜一般人的天赋是什么,远远超越一般人的能力是什么,他背后的有怎样一般人所没有的资源,又或者大时代下偶然的机遇是什么。这些才是关键啊!可是,那些煽动人心的推文是绝对不敢明明白白地指出的。而大多数早早辍学的学生,往后真实的生活是怎样的,也同样不敢真实指出。” “小概率的传奇便鼓吹喧阗,大概率的真相却避而不谈。这是他们的伎俩。每天被迫投喂的信息太多,个人处理不来,便只能听任那个呼声最大的。” “在风风雨雨的时代面前,往前是千年沉淀的历史,往后是不可预测的未来。而我们只是沧海一粟的平常人,随大波逐大流,不见得就是错的。我们只是选择那条风险最小而可能回报最大的路去走,这是一条被验证过的路,不是吗?” “是,但是你不会疑惑吗?走大多数人走过的路,只能是大多数人。”说这话的时候,夏知景确实明明白白地看见许见如眼里的疑惑。 “那我问你,辍学打工只是少数人干的事吗?”夏知景有点想发笑。 “不是。” “所以干嘛要纠结什么大多数人和少数人的区别呢!你就是你啊!就算世界上还有无数个谁叫做许见如,你也是唯一的那个。” “唯一,说起来有点自欺欺人的意味。”许见如笑了,那种初生牛犊不屑一切,蔑视一切的笑。 第三十三章、时代的大心情 二 我们不必是孤岛。 “你还说对了。”夏知景不带情绪地看着许见如,他也是。 其实不算争锋相对,但是互相挑战的淡淡火药味是有的。只是现在快要到达某一个饱和点了,于是气氛就像是一下子骤变的呛起来。 “我一直觉得人就是自欺欺人地活着的。” “现在细细想来,我就是这样长大的,而且我也知道自己还会以这种方式存活下去。10岁的时候,想着可能的15岁,大概可能谈恋爱了吧!15岁的时候想着可能的18岁,大概知道自己的理想了吧!18岁的时候想着可能的25岁,大概会有一个可能约定终身的伴侣了吧!” “而我现在25岁也依旧在想着可能的30岁,大概结婚了吧!30岁的我,会成为怎样的一个人呢,身边的他是谁呢,怀上小宝宝了吗?” “在成长的过程中,这些被提前设想的大概可能,全都没有被实现过。可是就算如此,我竟然还是不曾真正失望过,也依旧给自己设想以后的大概可能。我就是这样活下去的。这就是一种自欺欺人,不是吗?” “而且你细细观察周围的人,他们也都是这样,或多或少都这样子过。人啊,就是得靠着这样的幻境存活下去的呀!” 许见如无可反驳,夏知景说的这些,他都有过。 15岁以前,设想着会在怎样可能的场景下遇见妈妈。就算这个幻想破灭后,他依旧忍不住地设想新的可能,比如什么时候遇见一个想带回家见奶奶的姑娘,长发短发,会是有怎样意外的相遇方式。可是,这个愿望还是没能实现,奶奶就走了。 然后现在呢?困惑于以后一个人的生活学业事业等等,但是偶尔还是会幻想些可能滋长在生活夹缝里美好的可能,一个能理解自己的人,愿意陪伴自己的人,不会走开的人。(小埋笔后面会揭晓,许见如是个内心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冷峻只是他一种掩饰。)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同样让人愿意执迷于芸芸众生的生活大地之上。”夏知景说完转向许见如,露出甜甜的笑,因为今天一直都算是一杯全糖的奶茶,甜甜的。 “生活里,真正好玩之处在于那些不确定性。” 夏知景又转向大海的方向,太阳在慢慢靠近大海了。 “比如,夏知景的今天。在今天之前,我被投放到某种悲痛里,挣扎不出来。我以往最擅长的遗忘也帮不了我,继续一个多月了。就算是今天早上,我也是处于压抑着难过的状态里的,然后这种悲痛的心情促使我出门走走。随意走进一条街道,数着店铺走,然后在第二十一这个数里,我就转身了。” “眼前是一条名叫此巷不通的小巷,走在里面,就像走在时光隧道里一样,让人恍惚。而小巷深处,是一家名叫时光款款的店,在这家店里,我遇见一个说话很气人而且让人无法继续接话的许见如,还有外表看似大条但内心实则细腻的十四,看似天真烂漫实则内心拎得很清的馒头。” “还有,一场四个人的阳台火锅,午后雨中的猜歌小比赛,少年的告白。” 夏知景一想到董榑庭的姑娘,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忍不住地甜起来。她低下头吐了吐舌头,笑着轻咬。 “我想,如果以后变成老太婆了,记忆还在的话,我会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重温十四唱《姑娘》的这段记忆,就把自己当成馒头那样去回念。” “你能理解吗?这一天,美好虚幻得就像梦一场,一天活出好几个月的美好余味那样。”“而且我也不怕待会梦就要结束了,因为我知道,只要用心去感受,去正确打开生活给的不确定性。这样的一天,以后我还会有很多,还会有很多的惊喜。” 许见如听着听着也情不自禁地笑了,确实很甜很美好的一天。 就算自己不是这个美好一天的主角,也觉得自己就是这一天的体验者。不知是因为夏知景表述语言的措辞得当近人,还是说话时慢慢轻轻的语气,还是氛围前后转换得太快对比强烈,还是因为外面的天和海太蓝了。 反正这美好的一天,许见如也轻轻收起了,放进以后年老的回忆小盒里。 “阿景,你一直都是这样去热爱每一天的吗?” “不是,是今天,是刚刚。” 夏知景坦白最开始的目的。 “开始我也只是为了反驳你,穷途末路般地。我有时很善于编故事,换句话说,我也是杠精呢!这不,跟你杠上了。” “不过,现在能不能掰倒你的看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发现可以这样热爱生活,像孩子那样去好奇世界。” 美好,是一个人的故事撞上另一个人的故事,正面冲撞,擦出火花。 火花是可以以一种更包容的状态存在的。 就像刚刚的夏知景和许见如。 夏知景也进一步懂得这个孤独的世界,或许是一个人独居,独来独往,但是记得有机会时,不管心情好坏都出门走走。 我们不必是孤岛。 第三十四章、时代的大心情 三 大学就是让你们找到属于自己的原始形状。 “阿景,现在的我,有时也想可以像你说的那样去生活,可是做不到了。好奇,是属于孩子式的。可是,我不是。我现在没有好奇了,只有疑惑,满脑子满生活的疑惑。” 夏知景说的这些,许见如并非完全没有想过,他也是懂的,但是生活里的声音太多,他分不清左左右右了。 “是啊!当年20岁的我,也只有疑惑,解决不完的疑惑。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心情去热爱生活。我想,如果20岁的我听别人对我说这些话,肯定会笑掉大牙的。想法是对应年龄段的,对应不起来,就像让一位对爱情对婚姻失望极了的中年妇女去看一部傻白甜的狗血偶像剧。” “所以,关键是年纪吗?”许见如哈哈大笑起来。 “是啊!5年后,该学会什么道理,该认清什么现实,你也都会有的。还有,我们也会慢慢找到自己与生活与世界和平相处的方式的。” 夏知景说完也笑起来,自己俨然一副过来人的说教模样。说实话,以前的自己,是有点反感这种人的,结果自己也不自知又顺其自然地扮演起来了。 说教的人,有时候可能更多的秉持一种说教自己的心情,那个再也回不去年纪里的自己,多么希望当时的自己也是可以懂得的,就不会那么执迷于守着自己的那份痛苦了。 夏知景突然意识到什么,用右手支在右脸上,眯着眼盯着许见如看。 “许见如,难得啊!你也会这样哈哈肆意的笑。” “人不可表看。”许见如一字一顿地说。 “表看?” “字面意思,只看外表。” “问题是,你要给别人里看的机会啊!” “里看,是要看缘分的!” 缘分,夏知景觉得他说起缘分两字时的感觉,比缘分本身给人的感觉更玄妙。 于是,又是一阵沉默,氛围也在微妙着。 “小景姐,石头哥。”叶小蔓刚踏上第一阶楼梯,便喊起来。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回答董榑庭的问题,于是拉着他一起来问年长的哥哥姐姐。 听到声音的许见如和夏知景对望一眼,确认刚刚的小尴尬还在,也在心里默默感谢这样的救场。 叶小蔓和董榑庭已经跑到他们跟前坐下了,喘着气,特别是叶小蔓,却不停歇急忙忙地问,“小景姐,你已经是大学毕业工作了,你想过为什么要努力读书上大学吗?” 夏知景跟许见如对望一眼,笑了。然后看着董榑庭,他也像叶小蔓一样疑惑。 夏知景在想要怎样更好地表述呢?如何取舍要说的理由。对于叶小蔓和董榑庭这样年纪的学生,不能说太满,刚刚对许见如说的那一套,是不可以对他们说的。 要留有余地,留余地给期待。 “我认为,首先对个人而言,努力读书,除了上大学外,还有一个切实的好处,那就是可以缓几年去面对所谓的大人世界。大人世界漫长着呢,不必着急,迟早都会踏进去的。你们或许不是真正的清楚所谓的大人世界,但是我想你们大概还是有一定的认知在的。” 夏知景停顿了一下,与董榑庭和叶小蔓对视。他们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点点头。是啊,他们是在市井里长的孩子,肯定比城市里的孩子理解更早更多的,不然董榑庭也不会萌生要辍学打工攒钱的想法。 夏知景还是说了,她自己对大人世界的理解。 “大人真正面对的世界,不管工作也好,日常的生活也罢。那些应对起来,可是没完没了的,比学生时代以为无穷无尽的学业考题难多了。而且,考题是有穷尽的,生活里的难题没有。对于大人,根本就没有穷尽这样的说法。一个接一个的烂摊子,而且不管生活给出多大的烂摊子,大多时候你也只能独自一人,自己去收拾残骸。” 他们都静静地听着,而且会在各自的经历和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上,再形成新的理解和感悟。 “你们会害怕吗?听我这样一说,会很害怕长大吗?” 夏知景说这些话时总是很怕,现在她不可以胡乱说话,是作为一个被信任的姐姐,或者说过来人在讲自己的想法。而这些想法会影响馒头他们对自己和世界的可能认知。所以她必须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她怕有些不该说的话会对他们造成一些不好的影响。 “小景姐,我们早就知道大人的世界并没有小时候期待长大时以为的那样美好。不过,对我来说,”叶小蔓停下了,拉着董榑庭的手,向全世界宣战一般地说,“只要十四一直在我身边,我就都不怕。而且,我们是两个人,而且长大就会有新的能力去应对一切的,不是吗?” 夏知景看着叶小蔓拉起董榑庭的手,说着这样的话,真的好想哭。心里默默地想,现在的高中生都是这样的吗?真的是,要哭啦! 这时夏知景的想哭,除了感动,更多是因为羡慕。 她说,我们是两个人。 夏知景用肩部撞向叶小蔓,明知故问地揶揄,“挑明啦?” 叶小蔓红着脸,昂着头地点了点头。 “那我接着说咯!工作后,我接触过不少人,各种环境成长起来的人。有不少就是条件不被允许或者其他一些原因,然后早早就辍学打工的。接触的过程中,你会很明显很容易地区分提早进入社会和正常进入社会的人,因为对待世界的方式和态度是非常不一样的。” “最直接的表述方法就是,不管是外表还是给人的外在感觉,或是有一定了解后的总认识,都有一种过早衰坏的感觉。” “看到有区别的东西,我就会想为什么。想来想去,大概是过早地面对真实的生活,本该对生活的那份热爱就会被过早的消耗掉。或者换一种说法,年纪比较轻的时候,对世界是抱有高度热爱的,这份热爱在学校里是可以某种程度被得到保护的,但在社会里是不行的。而这份热爱被消耗掉,就很难找回来了。” 夏知景怕他们不能很好的理解,便补充说,“这是难免的,就像最早开的花就会早凋谢。而且社会之所以被成为社会,是因为它就像冬天的雪,势必会压倒些什么,也会摧毁些什么。” “身处社会之中的每个我们,都是被塑造被雕刻着的,就像有一双隐性的手时时刻刻地打磨着我们。在什么年龄段进入社会,以怎样的方式进入社会,进入社会时自己是怎样的一种状态,这些都是原始形状,会很大程度决定你以后被雕刻的走向。我们总不可能把一根细长的石块雕成大象,如果改成蛇就有绝对的先天优势。” “大学就是让你们找到属于自己的原始形状。” 第三十五章、时代的大心情 四 所有遗憾害怕胆怯都挥手告别 “其实不仅大学,整个学生生涯都是,都在让我们更好的找到属于自己的初始形状,进而去雕刻自己。大学之前学的什么数理化啊,文史政啊,在实际生活中并不是用不上,只是大多数人没能意识到他用了。” “一直有个很搞笑的反证例子,说什么你去市场买菜,难道什么等差数列用得上?当然用不上啊!难道杀一条鱼得用牛刀。如此简单的问题,计算器就可以解决,何必扯上更高水平的等差数列来说事呢!说这话的人,除了扛精作祟,还犯了认知错误。” “知识只是知识,就像水只是水。” 夏知景瞥见旁边有瓶矿泉水,便伸手去拿,举着矿泉水继续说,“知识就像这瓶子中的水,你不扭开瓶盖,不张开口去喝,它永远只能称之为水。而一旦你做一系列喝水动作后,水进入到你的身体里,它就会参与你身体的运作,什么消化啊,血液循环啊,呼吸啊等等,但是我们是没办法看到这些过程的,也是没办法感知这些的存在的。” “不能因为我们没办法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就否定它们的存在。知识也是这样的,书本上的铅印文字就像瓶中的水,只有当你真正去理解吸收那些铅印文字,其背后隐藏着的理解系统能力才可能被纳入你的思维能力里。” “往具体里说,文科类的知识是培养我们感知解读世界的能力,而理科知识是培养我们分析归纳世界的能力,它们分别对应着发散思维和聚合思维。而这些思维,就像我们身体里的八大循环系统,他们日夜兼程一刻不停地在进行着一系列的生命活动。是这些生命活动完整进行才能确保我们健康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换句话说,如果我们可以通过知识的学习去习得更多的思维能力,那么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也就可以事半功倍地吸收更多各式各样的能力,而这些都可以帮助我们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夏知景突然意识,她这样的表述涉及太多抽象概念名词了,对十四和馒头来说可能会造成理解上的一些困难。 “会不会有点不太好理解?”夏知景舒了一口气,有点担心地问。 “不会,虽然有一些概念我们不是很清楚,但是我们知道你指的是什么。对不对,十四。”叶小蔓用手拍打了董榑庭的肩。 “对,谢谢你小景姐。我想我这下是真的明白为什么要读书上大学了,为了习得解读世界的一系列思维能力,为了打磨自己进入社会时的原始形状。小景姐,你说得太棒了。”董榑庭对夏知景竖两个大拇指点赞。 “小景姐,你是我偶像。”叶小蔓一把抱住夏知景。 夏知景挑着眉打趣道,“那跟你的爱豆们比呢?” “哈哈!那不行,还是没得比。” “臭丫头。”夏知景假装很生气地捏着叶小蔓的鼻子。 夏知景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许见如,对他使了使眼色,想让他乘机对董榑庭说些什么。 “十四,你打算去那个城市?上海还是深圳?” 夏知景狠狠地瞪着许见如,这个笨蛋 “十四,如果外在条件是允许的,就选择继续念书吧!好好地享受作为学生的时光,不管是可能黑暗的高三,还是可以任意妄为的大学。和馒头一起,多好啊!” 董榑庭一把揽过叶小蔓的肩,叶小蔓整个人的着力点打在他肩上。 “嗯,接下来的一年我选择继续待在s市跟馒头一起参加高考,等上大学我们再决定去别的哪个城市。” 夏知景终于露出姨母般的笑。 “我还是想唠叨多说几句。你们现在这样的年纪就应当是无忧无虑,放肆大胆活着的,不用想太多。也可以自私点说,为自己活着,先不必去考虑别的。首先,这段属于青春的疯狂时光,会让你们觉得不管以后得面对怎样的艰难,都是值得的。不管多少岁,回味起来都是无穷温暖的。其次,对于十四你放远了说,以后当你真正背负起家庭重任的时候,才不会有某种逆反的心理在。或恼悔年少时不够疯狂,或抱怨人生不值得,一直以来都是为别人活着。” “往深处讲,如果你就这样辍学打工挣钱,你会把自己放在某个被定义为牺牲的位置上的,到某个年龄段以后,你可能就会一直反复说着,‘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这样的话会很伤你爱的人的。所以,一定要先为自己活着,再去为别人,为心爱的人。” 说这话时,夏知景还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叶小蔓,动作很大,每个人都看到了。董榑庭也是,他又红起了脸。 “最后还有一个忠告,读书的时候,特别是大学,不要担忧太多毕业后工作的事,只管尽量打开自己看世界的不同视角。大学里会有很多新的事物刺激冲撞着你们的认知,大胆地敞开心胸去接受,学会用不同以往的模式去思考问题,从不同的窗口去窥见人生,总是从一个窗口去窥见认识世界是十分无聊且单调的。” “从多个窗口去看待世界的能力会让你更好地热爱生活,不会活得很憋屈。当然,最最最重要的,专业能力要重点抓牢,那是以后出社会谋生的底气。” 夏知景说完,顿了顿,拧开刚刚作为例子的矿泉水,喝了好大一口。然后傻笑着,25岁的自己竟然就有了爱在后辈面前卖弄玄乎的坏习惯了。蛮讨厌的,可是也蛮开心的。 因为这些大都是从别的前辈那里学会的,特别是钟熠,很多人生教条都是钟姐姐教懂她的。现在她可以成为小小的薪火相传中的一个接棒者,是可以自豪的一件事。 “你傻笑什么?”许见如的音调还是一条线得让人讨厌。 “我刚刚像个人生导师那样,不是吗?觉得有点帅呢!” “你这个年纪还没有到人生导师那个资质。” “我知道,你说我年轻着呢!”夏知景瞪着许见如快速吐了舌头,让你损我。 “哈哈,你们也好像一对欢喜冤家呢!”叶小蔓说得有点意味深长。 “哎呀,我突然想起一首很适合现在这个氛围的歌,是” 叶小蔓还没有说完就被董榑庭打断接住了,“《最好的那年》”。 叶小蔓已经拿出手机,把音量调到最大外放出来。 “你的绚烂瞬间我和孤单冒险 磨成回忆刻在时光里面 最好的那年再见 所有遗憾害怕胆怯都挥手告别 感谢你的出现让我期待永远 就闭上双眼为曾经的我们加冕 记得你微笑的脸 温暖我的感觉 是多美好的无声语言oo 带着我那眷恋和我的想念 到未来的每一个季节每一天” 叶小蔓和董榑庭跟着唱起来,夏知景和许见如安静地听着,像是在琢磨歌词,也像是在回味自己以往的时光。 刚刚还在海上的太阳已经沉入海底了,可是站在首歌的余音里,恍惚觉得太阳还会从落下的地方再冒起头来,高昂地说“再来一首!” “你们听到了吗?黄昏以至,可是蝉鸣声并没有变弱。” 落日的余晖,落到天地间那一小方阳台上,铺上了一层不可思议的金。 像歌词说的,所有遗憾害怕胆怯都挥手告别,感谢你的出现让我期待永远。 第三十六章、晚风吹过的星夜 一 董榑庭和叶小蔓回家后,许见如用中午剩下的海鲜煮了海鲜粥,超好吃的。大概是因为许见如跟奶奶长大的原因,做饭的能力一级棒。 夏知景有点意外当然也十分感慨,自叹不如。 彼此之间没有明说便自动分工,许见如煮饭,夏知景就乖乖吃完饭去洗碗,像一起生活很久那样自然。 等夏知景洗好碗出来,看见许见如在阳台边上,面朝大海站着。 阳台顶板下那盏灯,围着好几只小虫子在打转,灯光是昏黄色的,给许见如的背影打上好几分的孤独。晚风吹过他,身体本来就消瘦,现在显得身上的衣服更是空荡荡的,一波一波,一起一落地晃荡着。 看起来感觉好冷,像是夜的冷被兜在衣服里。 独自在夜里的背影总是孤独的,更何况这个背影正背负着永久离别的伤痛。 夏知景突然意识到,记忆里有好多这样类似场景的画面,站着不同的人,带着不一样分量的孤独。 现在把所有画面放到一起去回念,就像走在以孤独为主题的摄影展厅里,驻目望着,便会被拉进去,长久,出不来。 这种感觉像是把记忆画面从熟悉拉到陌生,再从陌生拉到重影,光影下一前一后拨动的手指,长久坐在客厅等爸爸回家的妈妈,酒店里窗帘光缝处的钟熠,高楼大大落地窗前的纪子甦,都叠在一起。 最后,只剩下现在眼前看到的这一幕,夜晚,阳台,昏黄灯下的许见如 灯影下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长到夏知景的脚边。夏知景特意避开他影子的阴影向阳台走去。 夏知景轻手轻脚地站在许见如身边,望向大海,近处的街道和房屋亮着灯光,昏暗微弱的,明亮灼目的,远处的海滩和大海则是灰蒙蒙的黑,夜空上的月亮很明亮,散布着的星星也亮。 只是星星的亮是聚着焦点忽明忽暗的亮。 夏知景转头看了他,还特意低下头看他的脚。衣服还是早上的那身衣服,脚上的拖鞋也是。 夏知景只是在确认,身边这个人确实是早上提着啤酒瓶的那个人,也是下午在阳台上抱着吉他唱歌的那个人,都是同一个人。可是,感觉又是那么截然迥异。 现在,夜晚里昏黄灯下的他,好像又切换成另一个角色了。 自己呢?也是这样的吗? 是吧!每个人,都是千面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许见如是,她自己是,钟姐姐也是,所有人都是。 站了好一会,拉回思绪,夏知景缓缓开口了,“今晚的粥很棒!” 夏知景说完迅速看向许见如,又迅速转回头望向大海。 她有点慌张,不知所起的慌张。 “你下午说的那些话,也很棒!” “嘻!真心话?”夏知景打趣道。 “那当然。要是我跟十四他们一样大的时候可以听到你这番话,或许我也能考上清华或北大。” 这个语调还是一样平平的,让夏知景很纳闷他到底是说讽刺的话呢还是真心的话呢? “许见如,你行呀!说起讽刺的话来,都让人抓摸不透真假。” “不是,是真心话,真的。” 许见如一下子调高声调了,望着夏知景,好像还有点着急的感觉。 “知道,是真的,不是火锅合着苦瓜一起煮的。”夏知景被许见如的反应逗乐了。 “今天还是好开心啊!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 夏知景开心得十指在栏杆上敲打起来。 许见如他自己也是,自从奶奶去世后,就没有笑过了,也没有一天之内说这么多话了。更何况这些话,竟然是跟一个认识不满一天的人说的。 人与人的关系有时奇怪得很,有些人认识了大半辈子也熟稔不起来,有些人认识不到一天就像认识了一辈子那样熟悉。 不知道为什么,许见如有一种他跟夏知景认识很久了的感觉,记不清的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了那样。 现在看着她在自己身旁,而且是那样的开心,自己的那份开心也跟着翻倍地开心起来。 当然,许见如的开心不会像夏知景的那样明显,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地笑,那种不着痕迹的笑。 这样的笑,是真挚且深情的。 夏知景很喜欢外婆家,就是因为这里的夜晚不仅可以看见月亮,也是可以看见很多星星的。 “你看,那颗星星是所有望得见的星星里最亮的。” 许见如顺着夏知景指的方向望去,确实好亮,是把所有光亮都聚拢起来的亮。 突然,他想起一个他一直以来的一个疑惑,仰望夜空时就会有的疑惑。 “你说,为什么月亮只有一个,而星星却有无数个啊!” 夏知景盯着许见如大笑,许见如云里雾里地问,“这次又是笑什么?” “这句话不就很像,下午说的。世界上只有一个你,同时也有无数个叫许见如的人。” “哈哈,是。” 许见如这次的笑是真正的肆意,释放长久憋着的所有那种。 这一刻,他把这段时间死憋着的所有痛苦全都放下了。 不知什么,就是有一种笃定,笃定夏知景是可以给他一些答案的人,是他可以说出一些疑惑的人。 第三十七章、晚风吹过的星夜 二 “阿景,在你的成长中,难道就没有那种疑惑吗?明明都是生而为人,为什么有些人可以像月亮那样耀眼地活着,而有些人却必须得像星星那样,混迹于无数星星中默默无闻地活着。”他的声音又低下来了。 在许见如这样的年纪里,只能抬头看见月亮,看不见星星的。 什么叫做屈于生活,不懂,只知道一直有某个声音在呐喊!关于不甘。 难道不就是这样的吗?就算甘愿喝白粥,也只是因为有合味口的小菜啊!许见如他就是这样子想的。 “其实,我一直搞不太懂,怎样就属于是默默无闻呢?” “有句话是,能被世界看见。”许见如毫不疑迟地说。 “被看见”这样的字眼,对于夏知景来说并不是陌生的。但她仍然保有疑惑,因为她看到的更多是这种心情背后的挣扎。爸爸的,妈妈的,钟姐姐的,甚至路上偶然擦身而过行人的。 夏知景知道,他们都是站在默默无闻的对立面的,渴求被看见,特别是钟姐姐,她就是秉持着这样一份不甘留在上海的,独自一人在上海挣扎着。 从小到大,夏知景看过太多这些了。父母就是这样度过22年婚姻的,家庭与事业从来就是两难的,选择了事业就必定要疏离家庭。爸爸想要被社会看见,妈妈想要爸爸看见她。这样的矛盾,在夏知景的成长中持续了二十多年。 所以,或许在很早以前,在某个夏知景不能意识到的时刻,她就决定做个跟父母不一样的人,可以不必被看见,一直默默无闻只要能安稳活着就好。 夏知景知道,她太不像这个时代年轻人该有的模样了,她不想争取什么,也并没有飞扬的个性和远大的理想,她只想安稳的活着。 就像一个生错时代的现代人。 “不过,被世界看见这样的豪言壮语确实太宏大了,那是属于站在时代顶端上真正厉害的人。”许见如顿了一下,接着说,“对于平常人来说,应该就是一种可以被理解,被认可,被记住的渴望和心情吧。” “之前我仰慕的大姐姐说过,想要活成烟火,就算只能是一瞬间灿烂。”夏知景收回望向大海的眼光,看向许见如,“这也是一种被看见的心情,对吗?” “嗯,我想是的。” “可是许见如,在我的成长中,我看见更多的是不甘和挣扎。所以我的疑惑与你相反,为什么非得要像月亮那样,像星星那样忽明忽暗地散发着自己的小光亮,不是也很好吗?” 夏知景突然意识到,这种渴望被看见的挣扎,是一种时代共通的大心情。20岁的许见如有,30岁的钟熠有,35岁的纪子甦有,当年45岁的妈妈也有。不管什么年纪,所有人都有,就好像全世界唯独她一个人没有。 夏知景其实她也挣扎着,只是,是另一种挣扎。 她现在终于清楚地意识到,钟熠的死,带给她最大的痛苦是什么了。 她无法真正地理解钟熠,进而发现也无法真正地了解自己,无法确定自己身处在这个偌大世界上的位置,也无法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神秘。 这些,是钟熠的离去逼着她去面对的。 只有当她去回顾记忆里钟熠的点滴,知道钟熠一直以来是怎样为自己为生活为未来极力争取的。在这种对比之下,才真正知道自己是何种程度的无为且惰性的,也是极不负责任的。 对自己仅有一次的人生,总是以一种得过且过的态度去应付着。 于是她十分不懂,为什么钟姐姐那样努力上进的人却离开了,而得过且过的自己却留下了? 她也搞不懂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是这样的呢?为什么别人有特别想要的东西而自己却没有呢?或者说自己应该想要什么呢?世界分配给她的位置是什么呢?她得充当怎样的角色呢? 好像全世界都有自己的神秘和方向,就她夏知景一个人不知所措地鬼混着一样。而一直以来,她自己就好像只是一个看客,像看好戏一样地困惑着,困惑为什么自己是这样的呢?有别于其他人的异类。 生活总是使人迷惑,每个人都避不开的不甘挣扎也是。 “但是,现在我好像也搞不清楚了,我不知道那种比较好。曾经也有人跟我说过,属于钟姐姐那样的神秘并不属于我的,可是怎样神秘才属于我的呢?我也没找着。” 这样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许见如当然是不能明明白白听懂的,但是又好像是懂的。属于这个时代共通的困惑,或许只是大同小异罢了。 他看见夏知景一直仰望着天空。 “在上海,不像这里,星星大多数都是可以被看见的。仰望夜空的时候,是基本看不见星星的。只有月亮才能第一眼被看见,几颗亮一点的星星勉强可以被看见,小一点的星星根本就是看不见的。” “可是,我一直以来就偏偏喜欢那些必须很仔细看,甚至得用望眼镜才能看到的,忽明忽暗的小星星。我执意地认为,月亮会被看见,只是因为它离地球的距离最近,并不是因为它最耀眼。” “我觉得只是因为我们站在地球上看的缘故。因为月亮是地球的小行星,所以地球上的我们,首先看到的是月亮。可是如果是站在宇宙的角度上去看,月亮才是无法被看见的那个。真正耀眼的,是地球上我们所不能看清的星星。” “那些忽明忽暗的星星其实很耀眼的,只是我们没能站在恰好的位置上去观望他们。没有一个好的位置而已。” 许见如的预感没有错,夏知景确实能给他一些答案。 “阿景,你对于月亮和星星的解读确实很新颖,是我没能想到的。而且我觉得你解答我的困惑了。我之前太执念于没有人能理解我这样的小视角,或许最大最根本的问题是,我自己也没能理解我自己。就像我一直以来是站在地球上去看无比渺小的星星的,我应该换个位置去看待自己,看待接下来一个人的生活。” “站在宇宙的角度去看星星,对应着就是说,站在整个人生的跨度上去看待自己目前这段经历,其实只是小小的一个坎,不会摧毁我整个人生的对吗?” “我都没意识到可以有这层意识。许见如,你这样的解读让我瞬间觉得,我又成为一名人生导师了呢!” 末了,夏知景加了一句,这次不准你反驳。 许见如笑着说好,然后总结似的说,“最耀眼的,在亿万光年外。而我们应该静下心去寻找。” 记得张爱玲写过一句话,“他们虽然不过是软弱的凡人,不及英雄有力,但正是这些凡人比英雄更能代表这时代的总量。” 我想,站在地球上的我们,仰望夜空的时候,也可以这样想想。 星星确实不如月亮耀眼,但是忽明忽暗的星星比起月亮,更能代表宇宙的秘密。 第三十八章、浓茶与白粥 早上,夏知景是被大海的欢呼声和刺眼的阳光叫醒的,迷糊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十二点多了。 意识未完全清醒的时候,她还以为是住在酒店里。侧着头望向窗外,怎么不是大大的落地窗啊?这个房间也大老旧了吧!这是什么破酒店啊! 转回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是灰白色斑驳的水泥天花板! 哦!对了,昨天跟许见如回酒店把房退了,现在是住在许见如的家里。 昨晚的觉是真心的踏实,睡得很沉很沉,好像是有做了一会梦的,但又好像没有,记不清了。 “好舒服啊!” 躺在床上伸了一会懒腰,好久没有睡到自然醒了。 这感觉真好! 不对!昨天好像就说好今天开始工作的,现在是在做义工,不是度假的。 “怎么可以睡过头呢?死定了,怎么办?许见如这人不好说话的呢!啊啊啊!”一阵胡乱抓挠头发。 夏知景拉开被子猛地起身就往房间外跑,全然忘记自己还穿着睡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刚跑出房间,就看见另一边的许见如眯着眼挠着头发从洗手间出来,同样顶着一头跟昨天一样乱糟糟的头发,上身是白色宽松款短恤,下身是一条亚麻色灯笼裤。 他也刚起床啊!老板偷懒员工就跟着偷懒,好像挺天经地义的呢。哟,害我白担心一场。 夏知景一边偷偷想着,一边往房间缩回身体。 结果就在她收回一半身体的时候,许见如就神不知鬼不觉一般地猛然睁开眼睛。 “早啊!” 夏知景一个灵光,却很机械地挥着右手点了一下头说,早。 然后两个人都各自杵在各自的位置上,瞬间空气有点凝聚的感觉。 “待会” 不说话的时候就静默无言,说话的时候又是那么恰巧,同时开的口,同样的开头。 夏知景挠着头轻轻地笑,许见如则呆呆地傻愣着,很机械地转动着眼珠子,然后说,“你先说。” 许见如的左手往前一伸,又落下,有点手足无措的感觉。 “我想说,待会我去煮些白粥当早饭吧!我之前在岛上跟外婆学过。简单的我会一点,太难的我就不会。” “那你还会什么?” “我还会煎鸡蛋。” “那我可以要个煎蛋吗?” “遵命,老板!”夏知景把收了一半的身体放回通道上,站直身体,只差像军人那样把右手举到头顶了。 “叫我许见如。” “是,许见如。” 许见如看着衣冠不整,头发又乱糟糟的夏知景一本正经地站得笔直,就忍不住地笑了,然而在笑出口的瞬间又赶紧假装咳嗽地掩饰掉,往自己房间走去。 看许见如进房间去,夏知景站直的身体也瞬间松软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跟许见如打交道,有点累。 是因为没有经验的原因吗?毕竟以前没有跟这样年纪的男生深入地打过交道。也不对啊!感觉不对,那肯定就是他这个人的问题了。 哎呀!有什么好想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呗!还是赶紧洗涮和做饭要紧。 “嗯!讨好老板要紧!” 外面的阳光很好,天也蓝。锅里的粥正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夏知景拿勺子搅拌了一会,小声嘀咕着等煎完蛋就差不多好了。夏知景打开另一个炉灶,放了油热了锅打了蛋,油滋滋地响。 一会,蛋煎好了,粥也熬好了,夏知景把早餐往客厅的茶几拿,余光瞥许见如端坐在阳台的桌子旁,好像手握着笔在写些什么。 夏知景走过去站在他身旁,双手别再身后,伸出身探了探头,小声问,“在写什么啊?” 许见如急忙拿一旁空白的纸盖上按住,抬头望着夏知景,指着杯子问,“喝茶吗?” “喝茶!一大早喝茶?这是什么怪习惯啊?哦!虽然现在也不算是早上了。” “醒后喝一杯浓茶,原本是奶奶的习惯。奶奶走了以后,每天醒来,一个人面对这间屋子时,总是觉得这间屋子太空荡了。不知不觉之中就学起奶奶,泡一杯浓茶,拿出纸张,写着不知给谁的信,就像奶奶还在一样。” 夏知景觉得还是先不要触碰到关于奶奶的事,便打趣说“哇!写信呀!我瞧瞧呗!” 夏知景伸出手要抽掉许见如按着的那些空白的纸张,结果被许见如拍打掉。 “小气鬼。”夏知景撅起嘴瞪着他。 “许见如,明天,写一封给我呗!当然,我也写一封给你。” 许见如愣住了,写给她,能写什么呢!接着又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心跳有点加速。 夏知景看出他的困扰,便说,“很困扰?哈哈,就随便写写嘛,一句‘你好’或者‘早啊’,天气怎样啊,昨晚梦见了什么啊,都可以啊!就很随意嘛!” 许见如点点头,然后又继续问了句,要喝茶不? 夏知景不仅摇手还很用力地摆头说,“不了不了,这样的养老生活适合您老,不适合我不适合我。嘿嘿!” 许见如一抬头,眼光极冷,夏知景一边溜一边喊,“许见如,阿景喊你吃饭啦!” 在往后的成长里,他们会慢慢明白,浓茶是思念,白粥是生活。 第三十九章、生姜与甜薯 一 他们吃完这顿可以算是午饭的早饭后,就下楼装订信封了。 下楼梯的时候,夏知景有点疑惑地问,“今天十四和馒头怎样没来啊?” “今天周日,他们要提前回学校。” “今天原来已经周日了呀!”是辞职以后,从那时起的,夏知景对于星期几便没有了概念。 “他们住宿的啊?” “嗯。” “许见如,你当初也是住宿的吗?” “不是,我当初特意选附近的学校,离家近,就住家里了。” “是不放心夏奶奶一个人住吗?” 他们已经走到昨天放相框和信封的桌子旁边了,在落座的同时,许见如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那大学呢?” “也是本地的一所学校,在另一个区,没课就回家住,到店里帮忙。” “生意好吗?之前。” “挺好的。这几年来这边旅游的人很多,虽然藏在小巷深处,但是人总是喜欢独特的东西。” 还是像昨天那样,夏知景拆包装袋,许见如自己把信封装进相框里。装相框本来就比较费时间,所以夏知景拆一个就停一小会,偶尔抬头环顾店里的摆饰之类的。 两个人一起弄,没一会就装得差不多了,现在只剩许见如手里那一个了。 “我看店里就是些小挂件,书签,明信片之类,就买这些吗?” “之前奶奶还做甜汤卖的,主要的收入也是甜汤。店里的产品只是附带收入,算是奶奶的一个小情怀,这些小产品全都是她自己喜欢的。” 听到甜汤两个字,夏知景把其余的全都忘光光,只剩下两眼放光了。 “什么!甜汤!” “嗯,怎么了吗?”夏知景一惊一乍的样子把许见如唬住了。 “我最最最喜欢姜薯汤了,夏天必备的绿豆爽,杨桃汤,还有鸭母捻,还有” 夏知景说着说着眼睛跟许见如对上了,她想起外婆了。 这些以前都是外婆做给她吃的,自从外婆去世后就再也没有吃过了。 “我想外婆了。” 说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拇指抠着左拇指的指甲缝。 夏知景甚至没能意识到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并不是轻易就会说出口的,更何况是在别人面前说出想念至亲亲人这样的话。 或许在某个静悄悄的时刻,或许早在昨天躲在他落在身后阴凉处的时刻,或许是昨晚望见那个昏黄灯下的背景,然后特意避开他的影子走向他的时刻,夏知景就已经把许见如纳入某个秘密的位置上了,可以倾诉一些内心话的位置上了。 不是一见便倾心的,只是走着走着就近了,然后有些话就很自然地说出口了。 “原来已经五年了,五年没有吃过甜汤了。之前都是外婆做给我吃的,外婆走了以后,就没有人做给我吃了。” 夏知景抬起头,淡淡地望着许见如,一字一顿地说,“许见如,我想外婆了。很想很想。” 说这样的话,动情的时候难免会泪光闪烁。可是夏知景没有,虽然她也动情着,但是她是极其平静的。 夏知景她是个外热内冷的人,她身上真实的冷很难被焐热。 许见如他懂,所有甜汤中,他最喜欢的也是姜薯汤。 生姜的辛辣冲击着甜薯的清甜,味蕾被全然打开,在夏天里吃起来是很不讨喜的,会流汗。 适合在冬季里吃,暖身。 “姜薯汤对吗?你等会我。” 然后夏知景看着许见如放下手里装了一半的相框,往楼上跑去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他说你等会我。 夏知景看着许见如一步一步的奔上楼梯,最后看见那双拖鞋的鞋底,是棕褐色的。 你等会我。 这句话,记忆里有不少人说过,妈妈,爸爸,白双立,钟姐姐。 钟熠。 最后还是停留在钟熠这里。 忍着不去触碰的名字,忍着不去想的人,还是这样被生硬拉出了。 一个多月里,她努力回想与钟姐姐相处的三年,很多事都已经记不清了,只能清晰地记住她那个朝光而立的背影,那天屋里无风,烟笔直向上,就像一股蜘蛛丝重重垂挂着。 钟熠的死带来的某些东西会重重地刻在夏知景的生命里,不会被淡薄对待,而会随岁月流逝越发鲜明。 记忆片段会被模糊成残片,甚至风化吹散。 可是被留住的东西,那些疼痛会被敲骨吸髓地纳入留下的人的生命里。 “钟姐姐,你将永远三十岁。而我,会越过三十岁,向四十岁,向五十岁,向每一个个十年后的死亡走去。” 夏知景呆坐在那里楞楞地发会呆,然后拿起许见如刚刚装了一半的相框,抽出那份信件,捏住,背面朝上,好薄,丝毫感觉不出重量。然后,抬起另一只手,从一头捏住滑向另一头。 夏知景发现了些什么。 原原本本地放回去,完整装好。翻过正面,上面写着。 对于死 永远发怔,永远吞咽 模糊削磨着哀恸的尖锐 于是岁月里的疼痛加倍 谁的生命里没有经历过死呢,可是谁都得忍着疼痛跑过这一路。 第四十章、生姜与甜薯 二 许见如站在炉灶前,一会拿着长柄勺子搅拌着,一会抬起头望向窗外。 夏知景站在厨房口,不声不响地望着他,心里想着许见如抬头望向窗外的时候和低下头搅拌的时候,所想的东西会是一样的吗? 思绪胡思乱想放飞的时候,时间是过得最快的。 许见如关了火,转身要去拿碗的时候发现了站在厨房口的夏知景。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许见如刚好背光站着,夏知景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一顶长长的,很久没有修剪的头发。不过很好猜想,那顶头发下肯定也没有什么表情的。 这时夏知景才注意起,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把刘海绑成小辫子了。可是却好像比昨天更清楚地看见了他的眉心痣。 那颗眉心痣,就好像夜空里的暗星,是宇宙的秘密。 “头发,许见如,你的头发有点长呢!” 许见如把头歪向一边,轻轻地揉了揉,“好像两个多月没剪了,也确实应该去剪了。” 然后又是很机械地放下手,一阵傻愣地站着,又像是确认一遍问,“你在门口站很久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每次许见如一傻愣,夏知景就总能回神。就好像许见如的灵魂出窍到夏知景的身上那样。 “多久了呢!反正”夏知景故意拉长声音,“你说我的坏话都听见了。” 夏知景与许见如相反,她是向光而立的,许见如清清楚楚地看见她脸上大大的笑。他这才发现,她笑起来是有酒窝的,若隐若现的酒窝。 在脸庞,有个好看的凹陷弧度。 许见如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的食指,指了夏知景,然后抵放到自己的脸上。 “什么?”夏知景微皱着眉,瞪大眼睛。 “酒窝。你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 “嗯,可是我羡慕你深深的梨涡耶!” 夏知景做着跟许见如一样的动作,伸出食指触抵在酒窝的凹陷处,然后移到嘴角处,打趣说,“要不,我们交换。” “不换。”说完直径走去拿碗勺了。 “小气鬼!” 夏知景一边朝许见如走去一边说,“你煮了姜薯汤啊!” 满屋子都是生姜味。 走到一半的时候,夏知景意识到,以前外婆也是这样给她煮姜薯汤的,她最喜欢倚在厨房门口看外婆切切洗洗,一会翻下锅,一会搅下汤。 可是刚刚同样倚在门口的时候,并没有想起外婆呢!只是好奇着许见如会想什么。 为什么同样的场景里就没有想起外婆呢!外婆白疼了呢!外婆会伤心吗? 夏知景站在厨房中间,低下头舒了一口气,盯着自己的脚看。 跟许见如一样的拖鞋,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码数,只是穿在她脚上,脚后跟后空出一大半。 脚指甲有点长了呢! 以前可是一个星期就必定修剪一次手脚指甲的呢,从小就被母亲教导并遵守了二十几年的习惯,到底是什么时候中断了的呢! 夏知景伸出十指,恰好伸进窗外投进的阳光里,光里的灰尘纷纷落落,而十指岿然不动。 手指甲也好长。 夏知景的指甲,许见如的头发,都长了。 是时候去修剪了,是时候放下了。 剪掉容易,那,放下呢? 许见如看着夏知景张开十指,一动不动。 “怎么傻愣住了。” “我的指甲长了,跟你的头发一样长了,应该去剪了。” 一样。 这样的字眼,多么平常,可是又好像不一样。这两个字是缓缓坠入许见如的心里的,他看得一清二楚。 触落的那一瞬间,心在颤抖。 他好像找到自己从昨天开始异常的理由了,一样。 这是他在夏知景身上最明显的感觉,一样。 我们是一样的吗? 他又楞楞地看着夏知景。 看着她双手下落,然后在身前拍打一下,又荡到身后拍打,如此反复,直至走到自己身旁,便转回身往碗里盛甜薯块。 夏知景伸了伸头说,“我要汤多一点的。” 许见如看着夏知景探出的头,阳光打在上面,像是铺满一层透明的金,又像是头发在发光,像阳光下发光的泡泡,好想伸手去触碰。 夏知景转回头,眼光碰上。 那一刻,就像泡泡破了,化成小水滴,炸开。 像烟火一样,炸开了。 彼此都慌了神,许见如眼光太温柔了。 他不知道,但她知道。 夏知景微微扬起几乎没有角度的嘴角,又重复了一遍,“许见如,我要汤多一点的。” 许见如嗯了一声,咽了口水,喉结在阳光里上下滑动了一圈。 夏知景第一次意识到,除了好看的脸吸引人,眉心痣吸引人。 原来,可能最吸引人的是,动着的喉结。 “汤太多待会容易流汗。” 他说话的时候,喉结也在动,周围的阳光和空气在发酿。 “没事,就当排毒了呗。” “好,那先放着让它们冷却凉会。”接着又像才缓过神一样,一字一顿地说,“那我们先下去。” “许见如,你这个人也是有趣。总是慢半拍的感觉。” 夏知景盯着,好像又像昨天那样,在期待什么。只是她未能意识到,毕竟那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突起传向胞体的瞬间冲动罢了。 那样快速的生化反应,她捕抓不到。 他看了夏知景一眼,什么也不说,也看不出他眼底有着怎样的意味,他就那样直径往楼下走去。 他这又怎么了?夏知景摸不着头脑,反正这个人总是古怪得很。 夏知景在他身后吐着舌头小声嘀咕着,石头,千年石头。 其实,许见如他自己也搞不清,以前的他并不是这样的。 一个说话简短,直来直往的人,怎么就慢半拍了呢! 而且现在,心,很不安分,跳得很快,简直要蹦出来了。 他不敢伸出手去按住,去感受,他怕。 他怕一伸出手去触碰,心就真的要蹦出来了。 他不想那样。 后来,是很多年以后的后来,许见如在一首歌下看到一条评论。 好像,所有故事的,总是从反常开始的。 不明所起的情感也是。 只是,那时不明白。 所以,错过了。 也是在那时,他才真正明白这种反常的。 那是故事的敲门声,勇敢地推开门,便是两个人的故事了。 只不过,他没有。 好像,时光总是爱开玩笑,总是爱看好戏,总是爱抓弄人。 被抓弄的我们,一定至少会有那么一次深刻的后悔,如果早几年懂得,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了呢? 于是,就是那个永恒的话题。 如果,当时。 喝姜薯汤的时候,就算姜薯汤凉了,就算他们开了空调,最后还是吃到满头大汗。 夏天的生姜,暖身效果直线加倍。 他们看着彼此的脸上的汗从一点点沁出到一滴滴坠落,便呼呼地大笑彼此。 那感觉,就像两个小朋友在夏天里在烈日下,一条巷子跑过另一个巷子,笑声不断,精力充沛,身后是数不尽的巷子,就算汗流浃背也可以继续追赶着。 跑在前面的那个,没有回头。而后面的那个,也不打算努力去够着拉住。 其实,可以并肩跑跑停停的。 第四十一章、我没辙,他没救 每天早晨,夏知景经过阳台往洗手间走的时候,总能看见许见如端坐在阳台上,不用看得很清楚就知道,桌上肯定放着一杯浓茶,纸张,还有握在他手中的笔。 夏季,天亮得早,八点多的时候,阳光就开始耀眼了,带着明晃晃的金黄。天空更是无边无际地蓝着。 夏知景站在客厅的边上,眯着眼睛望向阳台,只能模糊地看见大体的剪影。 他微微低着头,手握笔正正地写着,大多时候是钢笔,有时候会是毛笔。阳光打在他身上,还有笔端和笔尖处,然后又一起落下到客厅的地板上,重新打出一副画面。 那种画面给人的感觉很奇妙。 总让夏知景有种回到六七年代的错视感,不管是许见如还是屋子里的摆饰,都给夏知景一种强烈六七十年代的感觉。 那个年代的衣橱,壁柜,沙发,茶几,桌布,收音机,还有阳台上的藤条摇椅。 其实,最让夏知景有穿越感的是,阳台上端坐着的那个人。 淡忧忧外表,快齐肩的长发,狭长眼睛中间若隐若现的眉心痣。 看着他握着毛笔端正写字的时候,夏知景就毫不犹豫地肯定,他的内心里有一个苍老的灵魂。 第一天看到这幅画面的时候,夏知景神游了好久,忘记了自己其实是被尿意憋醒的。直到许见如发现了她,喊了她一声。 她便小跑过去,把昨晚写好的小信封放到许见如的桌上,再往洗手间跑去。 每天早上都是这样的,起床后就先把前晚写好的信放到他桌上,再去洗漱的。所以每一次都是捂着嘴晃荡到许见如面前,然后又迅速跑掉的,怕隔夜口气烘昏他。 那行为,真的很像低年级的学生给高年级的学生送情书,总是扭扭捏捏地害羞着。 等她洗漱回来,许见如也把回信写好了,放在桌角上,夏知景拿到手就往房间跑。 其实他们的信挺无聊的,比幼儿园小朋友的对话还无聊的那种。 比如第一封信,夏知景写。 你好!许见如,我是夏知景。 今天的姜薯汤,勉强给你打个85分吧!15分是给你继续努力的理由。 许见如的回信是,“不需要。” 拿着信的夏知景很兴奋,很期待许见如会写下什么,所以很小心翼翼地打开信件,结果只有这三个字。 不需要。 气得她跑回阳台,坐在许见如的对面,狠狠地盯着,准备开展一场浩浩荡荡的辩论大赛一般。 结果,她还没有开口,许见如就说,“不需要打分,又不是考试。只是想做给你吃而已。” 然后,就把夏知景堵到哑口无言了。然后就像一只败下阵的小狗狗,低头垂尾地姗姗离开了。 日子便是这样一晃就好几天过去的,一下子就晃到了周五。 店关了接近两个月,打扫起来也是一个庞大的工程,而且夏知景最多只能算是半个人力,关于家务的唯一经验只是来自之前在外婆家住时的小帮忙。所以几乎所有都是许见如一个人完成的,夏知景只是简单的洗洗擦擦。 这几天夏知景最大的感悟就是,许见如,绝对是居家必备的好男人,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那种。 但是,却也属于依旧会讨不到老婆,注孤生的那种。 致命的缺点,交流起来十分困难。而且那种困难明显就是他故意搞乱的那种。 所以,没辙。 也就是没救的意思。 比如,其中有一次,夏知景在楼下擦桌椅,原本在楼上做饭的许见如下楼换鞋,看样子是要出门去。夏知景问了一句,干嘛去呀!他说没酱油了要去买酱油。夏知景想起洗洁精也用得差不多了,便说了句洗洁精快没了。他哦了说一声就出门去了。 你猜,怎么着? 他手提着一瓶酱油就回家了。 没有看错,就只有一瓶酱油。 他一进门,夏知景瞪大眼睛跑到他身边,围着他转了一圈,确定完毕,没有洗洁精。 夏知景气呼呼不说话地盯着他看,因为身高有差别,便努力踮起脚后跟,尽量往可以平视的高度拉近,气势上不能输。 而他,依旧一副不惊不恼的样子,也不说话。 最后当然是夏知景输了,脚踮得好酸,便双手架在许见如的肩上借力,许见如也微微曲了身体,于是彼此眼光正好对在同一水平上了。 “许见如,洗洁精咧!” “没买。” “你刚刚出门的时候,我跟你说洗洁精快没了,我说了没?” “说了。” “那为什么没买?” “你只是说快没了,那意思不就是还有嘛!” “许见如,我那样说的意思是,快没了,需要买”说了一半,夏知景觉得不必要再往下说了。 如果他们两个人中有一个人是傻子。那么,那个傻子肯定是夏知景。 夏知景脚跟着地,双手抽回,交叉叠放在胸前。 “你故意的,对不对!” “嗯。”他从不掩饰他的故意,所以也总是大摇大摆地承认。 夏知景眉头都拧巴起来要打架了,下嘴唇撅到牙门移位,气到说不出话,只能尽量少眨眼睛地盯着他。 “我就讨厌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 这句话怎么那么耳熟来着。 哦!对了,第一次见面那天他也这样说来着。 好吧!真的没撤。 “是!许大人,是小的错了。” 不行。真的赢不了。夏知景想,我没辙,他没救。 跟这个人打交道就不能按一般人的那一套,就得按他这一套来,什么都得明确表达。不然的话,你就等着给自己收尸吧! 这样的事吃过几次亏后,夏知景就长记性了。 现在都是,许见如,去买啥啥啥。许见如,我要吃啥啥啥。 就像退回到幼儿园那会,唯唯诺诺地在课堂上举起手,“老师,我要上厕所。”那般。 在这段“我没辙,他没救”的小时光里,许见如总是赢的那个,为什么呢!因为他总是把自己所有原则都明目张胆地表现出,而夏知景又懒得跟他真的去较真。 就像学渣总是要向学霸屈服的,给他们偶尔取笑自己低智商的乐趣,换来学霸清晰无比的解题思路。 一个字,值! 第四十二章、讲故事的人和当事人 一 店里全面的小整顿弄到周五下午的时候就基本完成了。许见如把搬到屋外晾晒的东西往回搬,而夏知景动作笨拙地在拖地。 夏知景问他打算什么时候重新开业,他说,不清楚。 夏知景知道,虽然这个人在语言交流上总是爱跟自己作对,但是这个“不清楚”并不是抬杠恶搞她的,他确实是不清楚的。 在经历生死别离的端口上,夏知景自己也是这样的,不是吗? 钟熠走了以后,她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继续工作和生活。就像一个兴致勃勃的小孩在沙滩上努力地堆砌城堡,一个不小心,即将完成的城堡就轰然倒塌了一半,紧接着一阵风起,气势汹汹的海浪便把残剩的另一半也带走了。 在许见如面前,夏知景是懂他的,有相似的经历,背负着相似的疼痛,理解起彼此来总能容易些。所以夏知景知道现在有那些话不该问,有那些内心还不可以触碰,于是总是小心翼翼且尽量及时地把话题拐弯。 “那我这个义工是不是可以进入白吃白喝的模式啦!许大佬。” 夏知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亢奋,肢体动作也得跟上,拄着拖把,眨着不大也不亮的眼睛,像个笨拙的新手演员。 “可以。”许见如很认真地点点头。 许见如这个人,不管做起什么来,总是有一股怪认真的劲儿在。 简而言之,根本就不像是个二十世纪末出生的新生代年轻人,怪老派的,而且有股呆呆的气质在。 夏知景虽然这么说,其实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她总会很顺其自然地去付款,她知道许见如的处境,她也不想真的白吃白喝人家的,毕竟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 “我之前有打算,想直接退学。” 许见如已经把东西搬好了,拉开椅子坐下,还是他经常坐的那张椅子。双手很随意地放在桌子上,低头把玩着。 夏知景原本就手脚笨拙地拖着地,听到这句话后,更是直接打了滑,惯性把自己带着踉跄了一下。站稳后把拖把支靠在墙边,面对墙壁小小地思考一会,走到许见如的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时光好像回到他们第一次碰面的那天,也是这样坐着,也是这个位子。 而且许见如身上的衣服还是那天那一套,夏知景也是。 这样的巧合,让人错以为时光没走,他们回到了初见的那天。 许见如缓缓开了口,“是办完奶奶的葬礼后,自己决定的,因为也没有谁可以商量。说实话,我自己也很惶恐,我也不知道这样的一个决定,又会把我的命运拐向哪里。” 许见如停下来了,还是那样平淡的神情,可是却已死死抓住了夏知景的眼光,似乎在说,你拉我一下吧! 那是最接近彼此的一刻,差一点就触及了。 “是打算退学,然后接手夏奶奶这家店铺,把生意继续做下去,对吗?” “嗯。这个家店,是奶奶一生的所有,从出生到死去,以及爷爷走后最艰难的那段日子的日日夜夜,都是在这里熬过去的。她所有的记忆,生命里的每一刻,都存留在这里。我觉得,奶奶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嵌入这里的每一件物件里了,我不想再失去了。” 他像个老人,气息不足,说一会就得呼口气歇一会。 “我拼命地告诉自己,我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帮奶奶守护她的所有,守护好时光款款。可是” 许见如停顿的时候,他的眼神闪躲着落下了。 夏知景敏锐地捕抓到,那落下的瞬间,余光里的挣扎。便想起她来这里的第一天,那天她和他抬杠了大多数与少数人的区别,还有那天晚上,在阳台仰望夜空的时候,讨论的“被看见的月亮”和“不被看见的星星”。 “可是,心底有个声音” 音量低下去了,许见如内心的挣扎明明显显地摆出,挣扎于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内心里那两个人在拉扯,且实力相平,只是有一方被许见如死死压住了。 他不愿意去直面它,夏知景隐隐猜到,他早就下定义了,很有可能把压制住的那种行为定义为不孝。而另一方,则被定义为报恩。 人啊,往往就是那份不敢直视的,被压制住的,才是真正的渴望。 夏知景真正确认了,他们彼此有太多相似的地方了,不管是关于身边人离去的疼痛,还是个人面对另一个阶段选择时的挣扎。大概可以算是同类人吧!那么有没有那种可能,可以拉着彼此,一起成功出走呢? 他太挣扎了,夏知景便先开了口,“许见如,你先听我说个故事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别的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可是夏知景觉得,他还舒了一口气。 “我从小是在妈妈的极度保护下长大的,什么都被安排妥当,每一步都被规划好,妈妈对我常说的话是,‘小景,妈妈给你报了班。’,‘小景,这个对身体好,吃这个。’等等,全都是肯定句。不曾问过一句,‘你觉得怎样啊?’或者‘你觉得好吗?’都没有。” “而且我也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或者不对。我就是这样长大的,浑浑噩噩,对什么也提不起多大的兴趣,反正就是这样,吃了睡,睡了醒,醒后妈妈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呗。” “一直都是就是这样想的,呵,很傻,对不对?” 许见如没有做任何回应,神情也基本没变,就好像眨眼这样的动作也是被控制在一样的频率和幅度里的。这样的描述,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在神游,可是他的眼神又坚定地表示着,我在认真听。 “其实十几岁的时候,也偶尔想过,这样听任妈妈的安排去过本该是自己的人生到底对不对,可是那时想不通的,也找不到答案。如此日夜为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烦恼,倒不如忘记,就不去想了呗,继续听妈妈的话日复一日过下去吧!” “可是,老天爱看好戏,也不打算让我就这样无忧无虑地过下去了。大四那年,爸妈终于真的离婚了,然后妈妈跟我说她要去英国留学,要去完成当年没能完成的梦想。我当时就觉得天都塌了。我就像个木偶,被她牵扯了22年,然后她玩累了,她不想玩了就放下杖杆,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就是那种彻底被抛弃的感觉。” “问题是,以前妈妈说往那我就往那,说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反正听话就不会出错的。可是,妈妈不再管我了,要放手我去过自己的人生了,我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无论我做什么,我总是会回到那个问题,我该怎么办呢?接下来我应该做什么了呢?完全没有头绪。” “就像身处在密密麻麻的观众席中,原本好端端地坐着,是个腰杆挺直,双手放膝,抬头挺胸的乖学生。可是一个恍惚间,那个位置就被抽掉了。明明世界那么大,却没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那种感觉。其实,我只需要一个37码的地方站着就好啊。可是,没有。” “我就一直揪住那个问题不放,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在那以前的人生,妈妈的安排就是我的一切,我什么都没有思考过。这样长大的孩子,连妈妈也抛弃了她,她能怎么办呢?” 夏知景现在只把自己当成一个讲故事的人,而不是有点可怜的当事人。 第四十三章、讲故事的人和当事人 二 夏知景认为,一位称职且优秀的讲故事的人,不能只是自己一个人傻劲地讲,搪塞上所有情节,应该跟听故事的人偶尔来个互动才对,便尝试着问许见如,“你猜我怎么办?” 脸上是接近标准的笑,就差点上下各露满八颗牙齿了,还装模作样地眨了一下眼睛。 可是听故事的人依旧丝毫不动,眼睛也不动地盯着所谓称职且优秀的讲故事的人,就是不给任何回应。 石头这个名字真的不是随便起的,很认真起的好吧! 好吧,谁叫他是许见如大佬,他最大。 夏知景只能像自娱自乐般地接着说,“遗忘。遗忘是我一直以来唯一的大本事了。” 那是戏谑的口气。 随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一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我就躺尸在床上,总是告诉自己睡一觉就好了,忘记就好了。记不起,便是不存在。就像王阳明心学所阐述的,难道不是吗?” “反正那段日子就是上班挨骂,下班吃饭,也很快就过去了。最开心的是,在那段日子里遇见了一位亦师亦友的大姐姐,钟熠。” 夏知景停下,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然后轻轻地笑了,虽然有点勉强。 “可是,一个多月前,她自杀了。而我什么都没有察觉出来,明明每天都在一起的呀。” 眼睛开始慢慢泛起了光。 “爸妈离婚,妈妈出国,我被抛掉,所有的这些我都可以遗忘,本来处在那样的关系里,女儿这样的身份,不是我可以选择的,那是命运的随机分配,我无能为力也无法改变,接受就好。” “可是,钟姐姐不一样,钟姐姐是我自己选择的,选择她做我成长里的大姐姐,选择给自己套上钟姐姐小迷妹这样的身份,仰慕她也决定要守护她。可是,在她人生最黑暗最无能为力的时候,我却丝毫没能察觉出一丁点什么,更不要说,给与什么守护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真的觉得天地都坍塌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着更不是。呵呵!” 人在回忆一些往事的时候,总是难免要嘲笑一番的。 可是嘲笑了,就代表过去了吗?放下了吗? 难说。 “虽然这看似是最大的原因,却也很奇怪,无法守护她的遗憾最后还是转回到自己身上。真正去面对钟姐姐离开了这个事实的时候,回忆与她相处点滴的时候,我真正不能明白也无法理解的,不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的理由,而是我弄不清我自己。” “我到底想做一个怎样的人?我可以去做着怎样的事?我到底想在这个人海拥挤的生活里占着怎样的一席之地?我最后思考的都是这样的问题。很搞笑的,最后真的只能思考所谓的人生终极大考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夏知景真的快要开始哭笑交加了。 “是不是很奇怪,也可笑,为什么面对钟姐姐的离去,我最后能思考只是自己,几乎全部都是关于自己的。我恼怒,恼怒这样的事实。我恨,我恨这样的自己。就像做了一件背叛了钟姐姐的事那样。” 许见如终于确认了,她跟他是一样的人,一样带着有阴影面的内心,只是夏知景是袒露着用嬉闹的态度去对决,而自己是冷藏起来冰冻。 “后来,当我冷静下来,我意识到我恼恨的最大那部分,其实就是这样的矛盾心理。钟姐姐的死是那么沉重,可是又好像只是无痛无痒的,不管对于世界还是我,终究还是会被遗忘的。” “真正沉重的部分是被留下的我自己,我一边不肯放过,也不愿去理解她的选择。一边是那么清晰的现实,我却找不着南北,望不着东西,世界密密麻麻,就是没有我的位置。” 世界密密麻麻,就是没有我的位置。 许见如微微皱了下眉,看着夏知景,眼前这个人,是奶奶在天上心疼他了,派她来拯救自己的吗? 自己所有理不清的情绪都被她清晰地表达出来了。 夏知景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剖析里了,没有注意到许见如微皱的眉和炽热的眼光。她双手放在桌上,食指一直点触着敲动,微低着头,眼光散放在双手上。 “这样想着想着就想起了妈妈,当年外婆去世,接着丈夫提出离婚,当年的妈妈肯定也有这样的感受,站在密密麻麻的人海里,分辨不了方向,周围的人都有自己的方向都在匆匆赶路,而自己却像个皮球一样,左一脚右一脚地被滚来滚去那般。” 说到这里,夏知景意识到,人是不可能单靠自己一个人就可以理解真实的自己和周遭世界的,总是要先理解部分别人和周遭,才可以转回自己身上去真正地理清自己和自己在周遭世界里的位置。 “理解母亲,理解她也是偶然做了我的妈妈这样的事实,理解她在45岁这样的年纪里还有勇气抛开母亲这样的固有身份去做回自己,去完成自己20岁那年未完成的梦想。我就不会再耿耿于怀自己定义里被抛弃这样的事实了。这样想了以后,我自己轻松了很多,就像把长期扛在肩上的大石块放下了那样。” 夏知景停止敲动着的食指,抬起头对上许见如的眼光。 “而且,许见如,你知道吗?排开母亲与女儿这样被分配的身份,母亲也是我成长中的大姐姐,像钟姐姐那样的大姐姐,教会了我,勇敢地抛掉被分配好的身份,去追寻可以打上夏知景这三个字的身份。” 夏知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像是真的在发光一样,铺垫了那么久,终于说到她想告诉许见如的话了。 而自己也终于真正地疏理清自己被困扰的那部分了。 “我想,你和夏奶奶也是这样的。抛开奶奶和孙子的身份,只是各自独立的个体,你让她更深刻地理解她自己的位置,而她也教会了你一些什么。” “许见如,每个人,不管是子女的身份,还是父母的身份或者其他的,确实是我们存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身份。可是,我们也应该去寻找属于自己独特的身份。” 夏知景怕许见如不能真的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便继续说。 “一个人,一生里会有很多身份,子女,学生,职场人,还有以后可能的丈夫妻子,爸爸妈妈,甚至更遥远的爷爷奶奶等等。可是,这一些身份终究只是被固化传承下来的身份,不管我们要还是不要,终究会被盖印上的。这是所有人都会有的共同身份,但并不是可以区分我与他人的独特身份。” “许见如,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可以勇敢点,允许自己可以有所选择地抛开一部分固有身份,勇敢地找寻自己的独特身份,可以大大方方打上我们自己名字的身份。” 夏知景盯着他,企图盯到最深处,她要他说些什么,不然这些话都白说了。 他像是个失忆很久的人突然恢复了记忆,无所适从地问,“可是,阿景,可以吗?这样对吗?” 夏知景的回答必须坚定。 “可以,也没有什么不对的。我想,夏奶奶也肯定希望你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独特身份,她才不愿意她的许见如只是夏奶奶的孙子许见如。” 坚定以外,还要追加更充分的理由。 “而且,夏奶奶她也是这样子做的不是吗?她有区别于那些共有身份的特殊身份,她是她所有日记的手写者,她是时光款款的创始人,而这些都是她自己个人选择去做的,然后才被打上的身份,不是吗?她肯定也希望你也是这样的,许见如。” 讲故事的人,和当事人,都是同一个人。 不管是夏知景的母亲还是许见如的奶奶,亦或是刚刚开始勇敢的夏知景,她们都是讲故事的人,用个人行动讲的故事。同时也是故事里的当事人,不管是早还是迟,她们都在勇敢地去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第四十四章、是夜吗?是远方. 这座南方沿海小城,多雨。 夜色降临的时候,星星还来不及搬出板凳吹海风,夜雨就跟海浪比起了歌喉,洪亮的嗒嗒声竟然盖过了海浪声。 夏知景和许见如吃过晚饭后,坐在阳台上看雨,发呆。 “一个多月了,还是历历在目,当时的感觉,还是清清楚楚的。” “在死亡面前,我就无比希望真的可以有神灵的存在,我也只能求助于似真似假的神灵。也不算迷信,只是一种情感上的解脱。现实里的疑惑太多了,没有答案的也只能在神秘的领域里寻求答案。” “嗯,平凡人总是平凡的,而神灵也一定总是有他们的超能力,可以跨越生与死的超能力。如果我也可以拥有,该多好啊!” “我们无法把握什么,因为那是死,对此只能是永远地发怔。” “死亡,对于活着的人来说,就像砸下一个尖锐的黑洞,轻轻一碰就见血。” “只能用时间来磨损着哀恸的尖锐,然后痂结掉被划开的伤口。” 一人一句,间间续续地说着,有一言无一言地搭着。 这些对话像是从雨声中断断续续抽出来的,湿哒哒的,可以拧出很多雨水来,浇灌着想念的野草。 许见如想念他的奶奶,夏知景想念她的钟姐姐。 想念没有尽头,可是生活有截止口。 必须翻越,不可以停下。 陪伴的人不再,但仍向着前。 “那天火锅后,我们四个人坐在阳台上唱歌猜歌名,真的很开心,很久没那样真正的开心了。可是这种开心却让我感到内疚不安,我发现就算奶奶离去,可我依旧还是可以重新对生活产生兴趣的,这似乎很不忠于奶奶离去我该背负的悲伤,总觉得不大对劲。” 夏知景吸着鼻,双手环抱着自己,“都一样,就像我觉得背叛钟姐姐了的那种感觉。” 夜和雨,带来了凉。 “对。而且除此之外,我还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屋外的雨又突然大了起来,可是许见如并没有随着提高声音,依旧那样的语速和音调。 “你知道吗?以前关于为什么要读书这件事,我自己从来没有去思考过为什么,也不觉得读书可以改变什么。只是奶奶希望我去做,我就努力读书,我全然只是把读书这件事当成报恩那样去完成,想着让奶奶开心就好。” “可是那天听了你对读书的理解,我也跟十四他们一样弄懂了一些疑惑。甚至也从中看到了某些可能性,关于自己以后的未来。也或许,一直以来,那个声音一直在,只是我没能分辨出来,才会那么痛苦。一边痛苦着奶奶的离去,一边疑惑于真的甘愿就此一生吗?一生都生活在这里吗?” “于是声音更洪亮且清晰了。那个声音说,想继续学业,虽然还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是什么,可以做什么,或者想做什么。但是,这些不是砸破脑袋就可以想出来的,要去尝试,真正去做了以后才可以确定答案的,不是吗?而且,要有更多可以选择的不确定性机会去寻找到,对吗?” 一直被压制的声音,就像这夜里的雨声,竟然浩浩荡荡地盖过海浪声。 “而我知道,如果我一直待在这里,选择的余地就像从这方阳台望见的天空那样,只此一方,飘过的云也无法望见全貌的。基本没有什么机会去尝试不确定的可能性。就像那条通往这里的巷子,只此一条,别无选择。” “于是冒出了新的念头,我不想退学了,也不想早早地就把自己困囿于此,早早地就把自己的人生打上框框架架锁死。我想继续完成学业,拿到毕业证书,然后去别的城市试试看。就算最后还是得回来,至少没有了中年以后会恼悔的借口了。我出去过,只是觉得外面也没有很好,我就回来了。” 末了,许见如舒了一口气,而后说,确实是在这里待太久了。 很自然地低下头,抿着嘴,又是舒了口气,抿着的嘴随着放松,嘴唇瞬间由白变回本身的唇色。 “那么就这样做吧!许见如。我想,如果夏奶奶知道你能这样想得通透,一定会很开心的。她肯定跟以前一样,希望许见如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有底气地活着,然后找到自己想做的那件事,就像她那样。” “嘿嘿,长大了呢!瞬间觉得眼前的许见如都不一样了呢!” 很奇怪也很自然,夏知景就多许见如五岁而已,可是看着他就难免有那种类似母性的情感在。比如现在就有一种类似“吾儿初长成”的小骄傲在。 “这家店,应该会暂时不营业了,但是我不会放弃这家店的。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是如果我找不到自己其他的可能性,我肯定会回来的,把这家店开下去,也会把它做得更好。” “给自己定个期限,五年。五年后,我也就25岁了。跟现在的你一样的年纪了,应该可以清楚自己更多一些了吧!到时候,如果还没能找到人生别的可能性,就回来,把这家店做到最好。” “许见如,我给你推荐一首歌吧!《似水流年》,我觉得,这首歌是可以听一辈子的那种,特别是在有一定的阅历以后,不同的年纪听,都可以发现新的东西在生长。” 夏知景拿出手机,播放,跟着轻轻地哼唱。 望着海一片 满怀倦无泪也无言 望着天一片 只感到情怀乱 我的心又似小木船 远景不见 但仍向着前 谁在命里主宰我 每天挣扎人海里面 心中感叹似水流年 不可以留住昨天 留下只有思念 一串串永远缠 浩瀚烟波里 我怀念怀念往年 外貌早改变 处境都变 情怀未变 之前,夏知景也跟钟姐姐推荐过这首歌,在她30岁的前夕,那时也是第一次触及“这样的大人”这样的身份定义,感觉很糟糕的样子,那么努力却找不到自己想要的,只是被主宰,只是挣扎在人海里面。 可是许见如给出了新的定义。 其实,所谓“这样的大人”也没有什么糟的,只要年轻的时候尽量打开自己去寻找无限的可能性,找不到就回来呗,就算从今以后过着自己熟悉且一望到底的生活,也无怨无悔。 所谓满怀倦,所谓情怀乱,所谓似水流年,每一个人都会经历的,不只自己一个人。 远景不见,但仍向着前。 年轻的肩膀扛得住的,也可以杠得更稳,然后继续向前。 “阿景,我也跟你推荐一首歌吧!《召唤》,这是我一直循环的歌。” 夏知景用手机搜素这首歌,按下播放。 朴树的,1999年的,许见如出生那年的。 “每次听这首歌,总觉得就是置身在这样的雨夜,像现在这样面对大海坐着,却听不见海浪声,只有无尽的雨声,但是又好像闭上眼睛就可以数天上的星星。” 是夜吗 是远方 是那阵忧愁我的晚风 是那片孤独中的灯火 在那往事翻动的夜 在那些烦乱的夜晚 在儿时没能数清的星斗下 在这片欲望丛生的城市里 我知道她来了 像风一样 那些旧时光 那些爱情 那些渐渐老去的朋友 在远方 寻找我 指引我 它们在召唤我 我为它们活 艰难而感动 幸福并且疼痛 我知道她来了,像风一样。 离去的人,在远方,指引我。 我为他们而活。幸福并且疼痛。 夏知景张开双手,迎接雨里突然造访的风,风里夹杂着的雨滴打在夏知景的脸上,滑落,滑进嘴角。 “只要我们没有忘记一个人,她就一直在,那怕她去了再也回不来的远方,可是她也一定总在用尽一切办法与我们耳语,可能是梦,也可能是风。” 雨水,不是咸的,是无味。 “对吗?许见如。” 许见如也同样张开双手,拥抱着雨里的风。 “对。” 离去的人,不是永夜,是远方。 第四十五章、朴树的2000年 一 滂沱大雨持续的时间不会太长的,现在已经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了。 夜色更浓,雨幕弥蒙,于是寒意更瘆人了。 阳台门没有关,特意的。他们只是转移了战地,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 雨夜,在沙发上坐着,并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夏知景紧紧地抱着抱枕,双腿曲卷在身前,看着许见如像那天一样,在电视柜前捣鼓着什么。夏知景知道,不出差错的话,就是播放《我的中国心》吧! 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笑了,许见如这个人真的古怪得可爱!像是个出生错年代的人,让人生出无限的想象空间。 那台电视机还是老式的台式电视机,并不是现在超大屏分辨率超高清的液晶电视机。它屏幕小,有着宽宽的边,和明显的一层厚厚凸面玻璃屏,画面颜色并不是明亮的,偏黄。 画质很差,有些地方还闪着红黄蓝色光。 结果失算了,并不是《我的中国心》。 屏幕上的画面,整体偏灰色,天是灰的,海也是。厚厚的云层,边缘处透着光。有山,有海,还有高楼和海浪。 然后就冒出“neboy”这样的字母,接着曲目下再冒出歌词,“是的我看见到处是阳光,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前三个字的上方打了三颗星。 夏知景疑惑着盯着许见如看,然后打趣说,“我原本还在期待‘长江长城黄山黄河’来着。” 许见如知道夏知景是在打趣,也不恼。 这个人太沉稳了,一般人一般事是没办法撩动他的恼怒点的。 轻轻的年纪,沉沉的性格,这样的搭配让人好奇着。 “这是我最喜欢的唱片,朴树的《我去2000年》。” 夏知景对这位歌手的了解,只是停留在那首《平凡之路》,和一句“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夏知景了解的朴树,是中年的朴树,是那个在不可外人道的世界里悄悄生活过后,再回到这个众所周知的世界的朴树。他不再固执,不再偏激,不再拧巴。生活的疑惑依旧,但已经懂得了得失取舍,也能坦然应对。 夏知景了解的朴树是这个世纪的朴树。 而许见如,了解的是上个世纪末的朴树。 “你喜欢朴树吗?”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但是我喜欢他的歌。” 于是夏知景只是太过简单地想,喜欢朴树的少年,同样必定也是沉默,孤独,感伤且诚挚的吧。 其实远远不止。 可以被看见的,只是小小的一部分,被掩饰过的部分。 新世界来得像梦一样 让我暖洋洋 你的老怀表还在转吗 你的旧皮鞋还能穿吗 这儿有一支未来牌香烟 你不想尝尝吗 明天一早 我猜阳光会好 我要把自己打扫 把破旧的全部卖掉 哦这样多好 我们的未来该有多酷 啦啦啦啦啦 他们静静地把这首歌听完。 未来牌香烟,奔腾电脑,新衣服新发型,dos98。 原来,当时的年轻人是这样期待新世纪的。 可是现在身处其中的我们太习以为常了,没有好什么新奇的。 “阿景,你愿意听我讲奶奶吗?” “当然,我不就是为了那个故事厚着脸皮留下的吗?” 夏知景知道许见如在真正接受夏奶奶离去的事实了,就像自己也真正在接受钟姐姐离去那样。 “你能想象吗?以前的年代,是有穿着绿色制服的邮差,骑着绿色的自行车,后车架上绿色的布袋里兜满了信件。一上路,车头带着的铃铛会晃动,然后叮铃铃地经过每一户人家的门前。而听到叮铃声的人们也总会站在门口翘首盼望,那远道而来,跋山涉水的家书。”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存在过一种现在已经消失了的行当,代写书信,专门为那些不识字的人们给远方亲人代写信件的。因为那时普遍的受教育水平极低,能识字写字的人不多,而当时唯一的通讯方式却是书信。奶奶的父亲是书塾先生,所以唯一的孩子,奶奶自然是识字的。后来,在机缘巧合下奶奶便开始帮周围的人们代写书信。” 许见如停顿了一下,摸了摸口袋,淡淡地问句,“我想抽烟,你介意吗?” 夏知景多少还是有点讶异,不过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关于抽烟这件事。 现在播放的歌曲是,《那些花儿》。 背景音乐歌词那片笑声 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 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 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 在人海茫茫 她们都老了吧 她们在哪里呀 幸运的是 我曾陪她们开放 “奶奶是代写书信先生,爷爷是邮差,是很顺其自然就遇见和相识相知的。爷爷叫许亚秋,可是他们结婚两年不到,爷爷就得病去世了,奶奶从此就没有嫁人了。二十岁开头就开始守寡了一辈子。他们唯一的孩子,一岁半的时候就夭折了。” 夏知景全身起了鸡皮疙瘩,遍身遍身地凉,于是更用力地把抱枕抱紧。 “奶奶是在三十年代末出生的,而四十年代初的时候,日军侵占了这里。奶奶的妈妈是在那时死掉的。奶奶对于母亲的所有认知只有一张黑白照片,而父亲也不愿跟她提及自己的妻子,奶奶也不敢问。她的生命里是没有妈妈这样的角色存在的。” 许见如慢慢地吐着烟,钟姐姐吐烟的时候喜欢闭上眼睛,许见如不喜欢。他喜欢吐出烟圈后,死死地盯着烟圈上升,消散,然后再接着吸下一口。 “奶奶知道战争会夺取什么,会支离破碎什么,所以她才能真正的懂得,这个和平的年代,祖国的繁华昌盛是多么的难得可贵,也时刻感恩着那些为此付出代价和奋斗的先辈们。所以,从小到大,她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爱国和读书。” 许见如把烟掐灭,身体往后仰靠,双手敞开放在沙发背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奶奶身上的故事,奶奶是不愿跟我说起的,她知道我理解不了。她快不行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些信件的,五百多封。她让我全都烧掉,我没有。我偷偷把那些信件看完。楼下被挂起的那几封,是我偷偷留下的,不过里面的信我也都烧掉了,只留下信封。所以那并不是奶奶的遗愿,而是我的私心,我需要这些,我需要。” 背景音乐歌词她们已经被风吹走 散落在天涯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 那就算了吧 那些心情在岁月中 已经难辨真假 如今这里荒草丛生 没有了鲜花 好在曾经 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 “我懂奶奶的,她身上的故事,可以分享的人早早就离开她了。而那些信,只是她自己给自己营造的幻想罢了。如今有一天不存在世界上了,便一并带走了。” “最后一封信,最后一句话是,奶奶写的是,‘如若有一天,我离去了,就请这个世界也将我遗忘了吧。’” 可是,故事还没讲完呀!就算曾经拥有春秋和冬夏。 第四十六章、朴树的2000年 二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奶奶的故事,是在爷爷走后才真正开始的。就像,只有夜幕降临,人才是真正的自己那样。” 只有夜幕降临,人才是真正的自己。 夏知景怔怔地看着许见如,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确实是他的口里冒出来的。 他跟着哼唱起歌,闭着眼哼唱着《白桦林》。 静静的村庄飘着白的雪 阴霾的天空下鸽子飞翔 白桦树刻着那两个名字 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 有一天战火烧到了家乡 小伙子拿起枪奔赴边疆 心上人你不要为我担心 等着我回来在那片白桦林 天空依然阴霾依然有鸽子在飞翔 谁来证明那些 没有墓碑的爱情和生命 夏知景转回眼看着电视,暗沉的画面,悲美的故事。 “这是二战期间,关于一个姑娘的故事。跟她一起在白桦树上刻名字的爱人,提起枪支要去边疆参战了。告别的时候,只能默默地看着自己爱的人走进军队,远去,消失在白桦树林中。战争胜利了,而她爱的人不见了。” “我总是想,道别的那天肯定不是阴霾的,是阳光普照的,天很蓝,云很白。” 天空依然阴霾,依然有鸽子在飞翔。 可是有谁来证明那些没有墓碑的爱情和生命呢? 长长的路呀就要到尽头 那姑娘已经是白发苍苍 她时常听他在枕边呼唤 来吧亲爱的来这片白桦林 在死的时候她喃喃地说 我来了等着我在那片白桦林 “以前听这首歌,只是觉得这是个很凄美的故事,关于等待。可是,奶奶走后,我才真正明白,是战争,也是爱。会想起奶奶和爷爷,奶奶的妈妈和奶奶的爸爸,和那个年代无数的人们。那可是战争年代啊,每天担惊受怕的,所以更懂得也更珍惜爱情,因为知道随时可能会失去。” “奶奶年轻的时候长得好看,而且是有才华的,爱慕的人不少。爷爷去世后,也有人说要照顾她一辈子,可是她不要。奶奶跟那个姑娘一样,望眼欲穿地守在这里,默默地承受那份爱。就像这间屋子一样,唯一的小巷,唯一的人家。认定的人,便是唯一的一生。那可是二十岁开头的年纪啊,就这样胆敢守了一生。” 夏知景突然也理解夏奶奶为什么最后叫许见如把她的信件都烧掉了。 所有的故事,都会成为古老的故事,也会成为模糊的故事。 此巷不通,此生勿忘。书信深深,时光款款。 就像木心先生说的,从前的书信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奶奶最后也在喃喃着说些什么,可是说不清了,好像只是嘴在动着。我想,她应该也是在说,‘我来了’。” 窗外的雨,看来要下很久,一点停歇的意思都没有。 许见如去厨房拿了啤酒,他说好久没喝了。 雨夜,朴树,和冰镇啤酒。 夏知景盯着他讪笑,“骗谁呢!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是你的手掐着四个被掏空的啤酒瓶。就上星期,您说多久。” “是吗?” 许见如用牙齿撬开瓶盖,撬了一半,停住了。 “我以为很久了原来才上个星期啊。” 总觉得我们认识很久了,原来才一个星期啊! 怎么说呢,好像有点难过,原来我们没有认识很久。 变形的瓶盖,还有一半死抓着瓶口边,许见如用手掰开,用力的时候,手指关节骨齐齐冒头且煞白,血管也清晰起来。 夏知景一直觉得,手才是人的第一张脸,是手创造了一切的,想法只是想法,手才是完成的端口。 “在想什么?怪出神的。”许见如手握着倒了半杯啤酒的杯子,伸给夏知景。 夏知景原本想说,你的手真好看!可是又忍住了,对于一个很迷恋手的人来说,说出这样话好像在意味着什么,哪能轻易说。 夏知景快速接过玻璃杯,喝了一大口,吞咽。 很奇怪的味道,说不清的味道,苦,涩。 还是不习惯。 “你相信,我第一次喝啤酒也就十几天前吧?自己一个人跑去酒店开房间,就是为了在那喝啤酒,是弥补,弥补自己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之前钟姐姐30岁生日,也在那里,可是” 夏知景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光了。 “可是当时的我,不肯陪她喝酒。多么想回到那晚啊,去他妈什么狗屁原则,我一定陪她不醉不归。可是,没有机会了,永远没有机会了。” “一口啤酒,一口牛奶,搅在一起的味道,如果非得说个明白,用某个词来表达,就撩人的味道吧!被挑弄,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很奇怪的比喻,对不对?”夏知景望着许见如等答案。 “世界上没有奇怪的比喻,只有理解不了的愚笨。” 脸上还是面无表情,或许说,他只有无处不在的认真劲。 播放到那首歌了,许见如推荐的《召唤》。 背景音乐歌词可我已不能回去 抵达那些往事 生命就这样的丢失 在那条苍茫的林荫来路 我真的想回来 在我死的那刻 “那你理解得了吗?” “理解。” 夏知景转回了头,咧嘴笑,笑得好难看。 她并没有哭。 有时候觉得是应该哭的,哭给生活看看呗!可是哭不出,凭什么哭啊! 夏知景拿起啤酒瓶给自己倒满一杯,喝了一大口,死劲吞下,一股作恶的感觉。 “好难喝,还是觉得好难喝。为什么人会喜欢喝啤酒呢?你呢,许见如,你喜欢啤酒吗?” “不算喜欢喝啤酒吧。我只是喜欢那种满鼻腔微呛又带着气泡的刺激,感觉可以把一整天攒下的疲倦都清扫掉那样。” “其实喝啤酒这件事,也是仁者见仁的。喝过一口,有人从此不再喝了,有人从此就上瘾了。难喝和好喝,都对。酒,苦涩酸甜都有,纯粹看心情的。” “看心情?” “难道不是吗?就像有时候吃饭,明明是同样的饭菜,可是有时觉得好吃,有时觉得难吃,只是心情不同而已。” 夏知景又拿起啤酒,在心底告诉自己,换个心情喝喝看呗! 还是,觉得好难喝。 算了!算了。 夏知景不再喝了,那么苦,那么涩,那么难喝,就不勉强自己了。 他们静静地听完整张专辑。 “为什么朴树后来会有《平凡之路》那样的歌呢?曾经说‘我是要做英雄,要吃好大一片天空’的人后来竟然说出‘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为什么呢?” “人都是半遮半掩地抗拒着,又不得不长大懂事然后做出某种程度妥协的。” 这样的话,从一个20岁的年轻男孩口里说出来,夏知景说不清心里真正的感受,模糊的一团,奇怪吗?诧异吗?震惊吗? 可是,又好像没有什么好奇怪诧异震惊的。 每个人都在以个人的最高速度顶级成长着,不是吗? 因为这个世界总是太快了,从不等待,这让我们很尴尬。 我们,只是在努力着少点尴尬。 朴树的2000年,说起来好遥远哦! 可是,过完今年,就是2020年了呢! 朴树说, 那些风雨你也别想去逃避 你就让他们都去吧 随着风远远去吧 让该来的来 我们在这里等待 我们就这么唱唱唱唱 都会好的 总会有的 那些风雨 还有阴霾 关于未来 就请你坦然 不要离开 不要离开 都会好的 总会有的 “都会好的,也总会有的。对吗?许见如。” 25岁的夏知景问20岁的许见如。 “是!” 第四十七章、最浪漫的是,戛然而止. 昨晚的雨有多汹涌,今天的天空就有多蓝。 总是这样的,夜晚和白天总是在较着劲。 夏知景起得很早很早,热了杯牛奶,拿上笔支和纸张,坐在阳台上,跟许见如的每个清晨一样。她决定要写一封比较正经的信。 然而,已经揉掉好几团了。 经过昨晚,夏知景终于意识到,许见如比她所能表层看到的要更老沉,甚至比自己所以为的更通透未来。而自己呢!还是没有什么想法,属于夏知景的可能性又会是什么呢? 算了,不写了吧! 夏知景把纸团铺平,顺了顺,然后折起了千纸鹤。 是时候回小岛了吧! 昨天知道许见如的对自己以后的打算后,觉得自己继续在这里逃避事实也没什么意思了。不管承不承认,自己的这种行为,那里是出逃啊!出逃是有明确方向的,自己这种根本就只是逃避。 “今天起得挺早的,昨晚睡得不好?” 许见如又把刘海扎起来了,那颗眉心痣,好似调皮地对着夏知景眨眼。 “嗯,醒得早了。” 许见如看得出,她有心事。 “是在想接下的打算吗?想回岛上了吗?” “哈哈,难道我脸上写着了吗?这么容易就被看出来啊。” 夏知景自己其实是清楚的,自己本来就是藏不了心事的人。更何况,许见如,“老奸巨猾”。 许见如坐在一旁,把夏知景折的千纸鹤一一整齐地排成一列。 其实早就知道她会离开的,回到她本该在的地方。 是啊,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的,也不会也不该属于这里的。 夏知景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烂漫姿态,那是她的生命底色。 而自己呢!许见如的生命底色是灰色的。 之前自以为的所谓一样,也只是某部分经历而已。而且,那样的经历,世界上同样的,也有千千万万人有。 “打算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天吧!” “跟馒头他们说了吗?” “打算到岛上再给他们发信息,下周他们不是刚好高三升级考嘛!在复习,不想分他们的心。” 许见如嗯了一声,又低头继续玩那些千纸鹤,打乱队序,然后再重新排队。 “会在岛上待多久呢?会很快就回上海吗?” “不清楚呢!早晚肯定还是得回去。”夏知景低着头在抠指甲缝。 “终于承认,承认自己一直以来都在逃避。一直以来,都是过着被安排好的人生,所以本性极其懒惰,总是得过且过的。可是,不可以再这样的。我已经25岁了,对吧!许见如。” “而且,虽然知道自己一生也只能是个极其平凡的人,可是还是想着如果可以,确实想留下些什么,就像夏奶奶那样,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神秘,不为人知,秘而不宣地热爱着。” “那些书信,虽然最后被烧毁了,但是它们都存在过,就一定会被一些有幸看见的人铭记的,比如你和我。我觉得,就算没有墓碑的爱情和生命,存在过就是证明。对吗?许见如。” “嗯。信件,说到底也只是一种寄存容器,就像音乐那样。可是故事里的心情,不只是属于奶奶一个人的独家记忆。所有情感都是共通的,就算时代不同,也是我们的。孤独是,爱也是。每个人独有的那份神秘,都会被纳入时代里那份大大的神秘里。” “时代的神秘是存在过的每个人共同贡献和拥有的。” 孤独是, 爱也是。 时代的神秘, 是存在过的每个人共同贡献和拥有的。 夏知景拿起手边的笔,把这些语句,慎重地写下。 然后很认真地折起纸飞机,拿在手里站起来,放在嘴边哈了大大的一口气,回头朝许见如笑了笑。 很用力很用力地把纸飞机往前推去。窗外有风,迎着风慢慢飞远了。 终究会坠落,可是它飞过了。 人终究会离去,可是时代的神秘,永存! “许见如,谢谢你!这段时光里谢谢有你!是你拉着我从那些情绪中走出来的,也让我敢于去承认自己的现状的。” “还有啊,谢谢你教会我勇敢地表达自己,要什么就直说,不要什么也直说。不要拐弯抹角地表达。那也是一种姿态,是我一直以来被压抑的部分。” “我也是啊!谢谢你,阿景。” 对我而言,你才是把我拉出的那双手。 我一直在谢谢那场雨,也曾私心地祈求着,那场雨可不可以不停地下到永远。 可是,世界上没有不停的雨,也没有不离别的相遇。 这些话,他偷偷地掩埋在心底。 许见如说,不说再见,只是在下次说话之前暂停了一下而已。 夏知景说,好啊!不说。 夏知景最后是隔天走的。许见如送她去了码头,许见如跟夏知景讨了个拥抱。 以前去往鲸岛,只能坐船,可是现在有大桥了,也就那几年的光阴,前往方式也多了选择。 可是夏知景还是选择像以前那样去搭渡船。就算有了新的出行方式,选择渡船的人还是不少。是啊,光景在跑,世界在变,可是还是有些人在某些方面依旧保持着以前的生活方式。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笛鸣声起,浪花也随着起。 周围的位子,一排排,很多都空着。 这里的人们好像更喜欢选择站着,站在栏杆旁,吹着海风,看远离的渡口,看前往的海岛,看横跨的大桥,看蓝天白云,看渡船身后海水哗啦啦激起的气泡。 夏知景想到了那天在机场,面对着同样一排排的位子,却没有一个是空着的,不是坐着人,就是坐着行李。 没有一个可以是自己暂时歇坐的。 而现在,在这里,没有人想去抢那些位子,就让它们空着吧! 海风呼呼,海浪哗哗,船只在摇摆着,感觉就像要到外婆的澎湖湾了呢! 夏知景望着远离的渡口,拿出刚刚许见如给她的信。他说,你到船上再看。 你好!阿景,收信快乐! 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以后某一天,晚风很好,星星也很亮,告诉我一声吧。 记得要告诉我呀! 好啊!我答应你。 她承认,这短短的时光,回忆起来竟然是漫长的,有那么多美好的片段。这些都是过往所缺失的。也同样承认,在某个意外的瞬间,或者许见如某个不经意的笑,她确实动了情。 有着眉心痣的梨涡少年,清澈如风,动容如水,深深浅浅,怎能叫人滴酒不沾呢? 能做到的,只是不饮不醉。 25岁的夏知景太清楚,情动,往往只是一瞬间的晕醉,会消散的,会散得无隐无踪的。她已经不是15岁无比好奇情动的懵懂少女了。这样的情动时刻,对她来说没有什么稀奇的,只是生活的一种瞬间愉悦调剂。而且,这种的愉悦,也不一定非得来自异性的吸引。一首歌,一句话,一个故事,也都可以给她带来这样的情动时刻。 可是,夏知景也并不是不需要爱情也不期待爱情了。 她需要,也渴望。但是,她也知道,重要的是情动以后。 瞬间的情动是不可以被酝酿的,情动以后的那份朦胧暧昧,那份相互吸引,那份息息相通,才是重点啊。 可是,好像没有。是时间不对吧?恰好相遇在彼此最疼痛的时候,老天太调皮了。 那一晚,许见如一直循环着那首《旅途》。 依旧有冰镇的啤酒,可是不再是雨夜了。 是满月,月光好明媚! 月光其实也是可以用明媚来形容的,难道不可以吗?夜里的光才是真正的明呀! 啤酒是缓缓咽下的,一阵冰凉从咽喉往胃里慢慢落下,冒着气泡地微呛着,然后又从胃里向身体的各个部位扩散开去。闭上眼去认真感受,甚至看到酒分子在做扩散运动。 许见如望着月光,觉得月色也像酒分子一样,侵入这海边的夜。 一粒一粒的摇曳不定,一寸一寸的纷扰不安。 他第一次真正去地思考,思考自己对于夏知景的情感。 他只能说,是想触碰却又缩回的胆怯。 可能是不够勇敢,也可能怕辜负那样美好的姑娘,怕自己不能给她的生活增加异彩。 他太清楚,她的底色是烂漫,而他的底色是灰暗。 竟然可以选择,那么就戛然而止吧! 最浪漫的是,戛然而止。 第四十八章、月亮和六便士 在所有岛屿中,鲸岛是发开价值最小的,多山多坡路,面积小,所以不被开发商看中,基本还跟以前一样,原生态。不像其他岛屿,高楼一幢幢地拔地而起,旅游业也大力发展,带动了一系列商业活动,欣欣向荣。 而这样一座没有开发价值的小岛,之所以有人耗费大量资金去建造一条跨海大桥,是因为那座大桥是出资人的初心,象征着他的梦想。 那位出资人是鲸岛人,小岛里长大的孩子就像大山里长大的孩子一样,十分渴望外面的世界。年轻时便外出闯荡,下海经商,个人的经商头脑加上时代的大背景,天不负有心人,他便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岛孩子成长为极其有名望的企业家,并且常年霸居国内富豪榜前三。 有传言说,他很多年前就在岛上砸下千金建造别墅,是准备退休后养老的,所以跨海大桥只是他养老的第一步。甚至还有人猜测说,第二步很有可能就是直接在小岛上建高铁站,直接高铁通车。 这些都是夏知景在渡轮上听来的,传奇人物总是会被津津乐道,因为无法接近了解,也因为代表着时代的秘密,那是鼓舞人心奋发图强的神秘故事。 不管在那个年代,这样的传奇故事总是必不可少的,那样有象征性意义的大桥也是。都是正在奋斗中的人们抬头便可望见的月亮,心之所向的光。 对于年轻的人们来说,是期待是盼头是鼓舞,下一个传奇人物会不会就是我呢?而对于不再年轻的人们来说,也同样是生活的盼头,下一个传奇人物会不会是我的孩子或者孙子呢? 未来,有美好的愿望作为底气,有目光可及的榜样作为方向,就显得不再那样遥遥无期了。是啊,当年的他,也不过是个光着膀子只穿着大裤衩连人字拖也不穿,在田间撒野的小屁孩而已,同样的一无所有。 夏知景看着那座在蓝天下的大桥,她知道,对于当地人来说,那座跨海大桥就像东方明珠塔一样,代表着城市最神圣不可侵犯的秘密。 这座小小的海滨城市,其实在本质上跟上海也是一样,一样的伟大,一样包容着数不尽的梦想,数不尽的暗自努力。 ———————— 夏知景刚上岛,就看到不远处的王阿姨在招手,她旁边站着王叔叔,他们身后的小轿车看起来亮得发光,大概是刚买的。 夏知景也招了招手,便直接往那个方向走去。 王阿姨是夏知景母亲之前请来照顾外婆的,家住在同一片山,离得近。外婆去世后,妈妈把外婆的房子重新修整了,便继续雇佣王阿姨打扫房子。夏知景知道,她在营造某种假象,哄骗自己母亲还在。 “呀!我们的小景,真的变成大姑娘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来,给阿姨瞧瞧!” 夏知景笑着张开双手,转了一圈,然后抱着王阿姨说,“阿姨,你还是没变,像以前一样,年轻貌美。”然后对站在一旁的王叔叔说,“叔叔,老羡慕你啦!娶到这么贤惠又漂亮的姑娘。” 王叔叔是个老实人,因为常年耕作的原因,皮肤晒得黝黑。他很憨厚地挠挠头,呵呵地笑着。 夏知景一直很喜欢这对夫妇,很朴实也很温柔。特别是王阿姨,地地道道的南方女子,说话声轻柔,人也极其温厚,那是一种对生活真正热爱后油生出的温柔。对于一位常年与生活的柴米油盐打交道的妇女来说,这是很难得的。 王叔叔坐在驾驶座上,王阿姨和夏知景坐在后面。王阿姨一上车就做状拍打着夏知景的手责备着说,“都说让你叔直接去s市接你,现在有大桥多方便啊!就是不听!非得坐渡轮。” 夏知景撒娇扑进王阿姨的怀里,“太久没回来了,而且还是习惯渡轮,不然觉得不像回外婆家。” 这也是夏知景给自己营造的假象,跟自己的母亲一样在哄骗自己。 王阿姨摸着夏知景的头,没有接外婆的话题,转移了话题说起自家家常。这辆小轿车是刚买的,孩子们都在外面读书工作了,最大的那个孩子已经结婚生子了之类的。王阿姨像突然记起什么问夏知景,处对象没。一直没有说话的王叔叔突然说,这话问的,小景这么漂亮当然一大队男孩子排着追啊!咱们不急,慢慢挑。 夏知景笑着没有回答,直起身体望向窗外,天空真蓝,蓝天下是整片毫无理由的绿。 打量起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近处是整片黄绿色的稻田和弯着腰割稻的人们,头上戴着草帽或者斗笠。远处是被郁郁葱葱的树围绕着人家和小路。这里的人们会在房子旁开耕小菜圃种种家常菜,可以看到有几户人家正在菜圃里耕作,只是他们头上并没有戴着什么。 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电线杆,一根接着一根,好像时光在回倒,回倒到以前的暑假,外婆还在的暑假。 那时也跟现在这样,是稻田收割的季节呢。 “鲸岛还是像以前一样,安安静静的,真让人舒服。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这种感觉真好,一切都还是以前那样。” 夏知景不由地觉得,鲸岛的天空是世界上最蓝的,云层也是最低的。 “可是太慢啦,与外面的城市比,所以啊,留不住年轻人。这样的生活简直就是把年轻人往外赶的感觉。现在这边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都只剩我们这样年纪以上的准老年人和老人家啦!” 王叔叔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年轻的人们就应该去外面拼搏啊!这边没有什么发展机会,待下去只能是一眼望到底的人生,去大城市才能有无限可能的未来,那里才是年轻人拼搏未来的地方。这里啊!只适合养老,只属于我们这种已经躺在砧板上的老年人啦,哈哈。” “也不一定嘛!可能有些年轻人就喜欢这样的生活,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有最大的自由去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自己过得开心舒服最重要啦。我就总觉得这里,有点陶渊明笔下世外桃花源的感觉,喜欢得不得了。” 就算外婆不在了,这里还是跟以前一样,让夏知景有一种强烈的归属感。 “对!你还别说,我上次去我家对面那座山摘青草的时候,就碰到一个年轻小伙子。后来在菜市场上跟人一聊,才知道他不是本地人,房子是去年才修建好的,上个月刚搬过来住。那个小伙子啊,可年轻了,我见过一回,看着可秀气了,顶好看的。我估摸着哦!最多也就二十七八来岁吧!” “对吧!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一样的选择。有些人喜欢城市的灯火不眠,有些人就喜欢小岛的日落日出。”夏知景再次肯定强调自己的看法,像是在说服自己什么似的。 “是啊!无愧于心就好。我和你叔叔年轻的时候也出去过,可是最后还是回来了,外面很大,可是不属于我们的。小岛是小,可是就是我们的。我们也没有什么大志向,一生说起来也是碌碌无为的,没有什么惊心动魄或者值得吹嘘的事。可是啊!我还是对我们的大半辈子引以为豪,我们的生活是我们用双手实打实创造的劳动成果。” “阿姨,这也是一种打拼啊!你和叔叔,也是从一无所有开始的,还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怎么会是碌碌无为呢!” 夏知景想起了《月亮与六便士》里面自己最喜欢的人物,布鲁诺特船长,他说,照他的路子,他也跟主角一样是个艺术家,只是主角是绘画,而他是生活。 在一无所有的地方,经营起一些东西,便可以引以为豪,没有谁是虚度此生的。月亮也好,六便士也罢,没有那一方必定优于另一方,每一个道路都有自己独特和必定的风景。 月亮很好,六便士也不差,角度不同故选择不一样而已。 第四十九章、大不了就迷路 房子是在临海岸的小山腰上的,朝着大海而建。那一片错开散落十几户人家,外婆的房子位于最边上。而王阿姨的家在山脚的另一边,是朝向岛内的,面对另一片山。 房子重新修整后,格局变化很大。进门的院子被铺上了石卵,以前小小的番石榴树现在已经可以与二楼比高了。一楼原本是客厅和储物间,现在被改成了卧室和厨房。二楼朝向大海的小阳台,多向外延伸了一米,并且改成一整墙的落地窗。而原本的房间全部被打通,改造成像现在艺术展厅那样的空间,空旷,一眼便可望见所有。还好有电视和沙发茶几,才勉强说得上是客厅,是个家。 二楼空荡荡的,就四面墙,其中一面是通透的玻璃,另外三面都是煞白的墙壁。其中对着的两面墙壁,一面挂着电视,另一面挂着几幅画,是母亲大学时的服装设计画稿。而玻璃墙对面的墙,则什么都没有地挨着楼道。三楼的天台铺成了草坪,四周种了一些夏知景不认识的花。 这个家,是新的,也是陌生的,但是依旧被称之为外婆家。这样现代化的风格,不是外婆的,是妈妈的了。但是关于这里的记忆,对于夏知景来说,不是妈妈的,依旧是外婆的。 夏知景望着这崭新的一切,告诉自己,我们重新认识吧! —————— 到达鲸岛的当天,阳光很好,当天的傍晚,夏知景坐在天台软乎乎的草坪上看海上日落,夜幕降临便躺着数星星。在这座安谧的岛上,在这样美好的时刻,其实是会觉得身边是缺少一个谁的,一个可以分享当下心情的谁。这是难免的情之所至。 那天过后便是连续好几天的雨,天气昏沉,脑袋也跟着昏沉。 好像真的彻底散失时间概念感知能力一样。今天是几号,是星期几,全然不知。夏知景也不愿意刻意去知道,她告诉自己,就这样吧!来个彻底的迷失吧!像初生的小孩一样,不必感知时间的存在,只管尽量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总算放晴了以后,夏知景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大海,细细去回想这些雨天的日子,竟然说不清那几天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只是模糊地记着,好像正常的时候,就是翻看外婆留下的东西,打扫房间,煮粥做饭,有时候去王阿姨家蹭饭聊聊家常,帮她给晒好的青草干捆绑。夏知景那时才知道,上次馒头提的当地凉茶就是用这些青草煮的。 凉茶不是茶,而是青草煮出来的草药水。 这样很普通的一句话,就让夏知景恍惚了。不知道为什么,是天气的原因吗?有时候动不动就伤感起来,毫无理由的。 而大部分时候,是不正常的。那时便翻看那本被遗忘了的《即兴判断》,写不着边际的语句,不然就是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侧耳倾听》。那是高中时候最喜欢的电影,那部电影让她期待爱情的同时也产生了作家梦。 当时是跟外婆一起看的,外婆当时很认真地对自己说,小景啊!一生会很长,记得要找那个真正可以携手的人。那个人,是上坡的时候可以一起推车,下坡的时候可以一起欢呼的人。 不管是当时的夏知景还是现在的夏知景,看着这部电影时还是一样的心情。我的那个人啊!你在那里啊!你再不来,我就要下雨了。 鲸岛跟电影里的场景一样也有很多坡路。外婆说,那句类似的“我已经决定好了,要带你翻山越岭。”的话,外公也对她说过。也是因为这句话,外婆才下定决心嫁给外公的。 夏知景好想知道,是否在少女的时候,外婆也会一遍遍地想象期待自己未来的爱人?是否在后来下雨天的日子里,外婆也会一遍遍播放这部电影?是否在最后的残缺记忆里,回放的片段就是与外公一起翻山越岭的日子? 那个封存着这部电影的u盘,那个封存着少女和妇人心情的电影,是被外婆收放在她的小木盒子里的,它在这里静静地躺了五年多,以后还是会继续延存下去。 “所有美好的期待里,都有爱情的影子,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现在,临近黄昏了,终于放晴了。屋外的天是淡淡的灰蓝,好像在表态,下一秒可能还会下雨,就看心情咯。 夏知景觉得这一连好几天,都窝在房间里,快闷坏了。一个人的雨天,让人很窒息。所以就不管不顾吧!本姑娘也是看心情出门的呢! “今天就非得出门走走不可!” 甚至最后故意不带伞不带手机就出门了,在这个临近黄昏的时刻。 她是绝对故意的,她想制造一场看似意外实质是刻意的营造事件。比如待会可能会有一场半路大雨,而没有带伞的自己会被淋成狗,然后像个傻子一样一路奔跑,然后可不可以,给她一个撑伞的男子? 哦!不对,那个男子他也没有伞,但是他有夹克衫。就像《假如爱有天意》那样,他撑开夹克衫,她被他护在怀里,两个人在大雨中奔跑,像飞机在空中飞翔一样。 “哎呀!羞羞羞~”夏知景拍着自己的脸颊,快醒醒!花痴脑洞一下子就打开了。做梦吧!小岛上哪来的年轻男子。 好吧!只是单纯地希望,可以偶遇一场大雨,被淋得湿透透的,然后大病一场,痊愈以后应该就可以重新面对生活了吧!就像重生了那样。 可是心底有个魔鬼在唱反调。如果真的单纯偶遇一场意外大雨,直接去浴室打开淋浴头就好了。 抛开那些花痴的幻想,夏知景确实是这样的人,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想去做却没有踏出第一步的勇气。于是总是期待生活可以给出这样煞费苦心的意外来推动进程的发展。 她真心想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可是就算走到这一步了,她还是觉得没有出现真正可以重新开始的折点。在“时光款款”的经历,好像还是差些什么 当然,老天爷绝对是个爱唱反调的人,从来就没有让她如愿过,也可能总在临脚的时候,后悔地拍拍屁股,起身走掉了。 夏知景也自知,她知道老天爷是不会让她这种本质懦弱的人得逞的。老天爷可调皮了,他最喜欢跟夏知景这样的人作对了。 而夏知景又大概是懦弱里最有韧性的那个人,“不得志”并不能让她泄气,她依旧孜孜不倦地刻意制造可能的“得志”意外,甚至那已经成为她的人生乐趣了。 于是,她就这样两手空空就出门去了。她并不知要去哪里,就想随便走走呗!迷路了也没关系,大不了就原路返回,再大不了就一直迷路下去。 第五十章、另一个故事了 一路慢悠悠地走着,路上行人很少。这很正常,鲸岛上本来人就不多。更何况现在这个时间段,碰见的大都是吃完晚饭出门散步消食的老人们。老人家总是吃得早,之前外婆就是这样的,五点多就会吃晚饭。 稀稀疏疏的老人,慢悠悠地走着,海风轻轻地吹着,树叶沙沙地响着,时光滞留了一般。 那些老人家大都会好奇地打量着夏知景,本来眯着的眼睛又会更眯了,本来和蔼的面孔又加倍可爱着。夏知景便笑着点头算作打招呼,心情就这样好得不得了。压抑过后的心情,开心起来有时确实很容易,一个笑脸就够了。 夏知景看着这些面孔,是新的,就像老人家看着夏知景那样是年轻的。好奇怪的感觉,但是也确实是这样的。这些老人家对于夏知景来说,就是新的老人家,是完全新的面孔,没有一个是夏知景以前认识的。以前认识的那些老面孔,那些爷爷奶奶,也大概都去世了吧。 五年的光景,还是有很大变化的,就算在这座好像时光是可以滞留的小岛上。不管是物还是人,有时只是未能看出来而已。就像外婆家院子里的那颗番石榴树,是高三那年暑假夏知景和外婆一起栽种的,当时只是病恹恹小小的一株,而现在已经枝繁叶茂了,而且也结过好几年的果子了。 岛上每一棵不知名的树也是,树轮上又多了五圈。就像,没有伴的老人又多了几个,新的老人也多了几个。 再看得仔细些,那些散步的老人们,只有少数是相持结伴的,大多数都是自己一个人颤颤巍巍的。是啊,到那样的年纪,陪伴了大半辈子的另一个伴,总有一个是会先于另一个走的。 于是,情绪又转了,瞬间伤感起来。 夏知景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认知里有个误区,总以为时代下的孤独,只属于年轻人的,其实并不是,那些老年人也同样孤独着。 孤独,是最厚脸皮的推销员,不分年龄段地找上门,不管买不买账都赖着不走。 孤独这个家伙,同样也在自己身上赖着不走。就像此时,一个人走在路上,漫无目的,满身思绪,孤独吗?无助吗?是吧! 人啊,总是这样,看着别人的那部分情感,最终都会看回自己身上。就像此时,开始,夏知景想的都是那些老人家,然而思绪从来不会乖乖地安于眼前的事物,它总是漫无目的地飘散开去,再倏地一下回到自身的现状上。 在那条小路上,夏知景慢慢地走着,忙忙地想着,然后回顾起了自己25岁的人生。记忆开始的地方,童年,青年,成年,大人,原来每个人相差只是内容,阶段基本是一样的。 夏知景想,能否在不一样的内容里找到点什么蛛丝马迹,然后去开展接下来新的人生,属于夏知景自己的。可否像外婆的房子那样,旧主人走了,新主人接手,然后就翻新了。 过往遇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糟人心的情绪,期待着的以后,然后就栽在期待上了。 期待? 夏知景你现在最期待的是什么呢? 唯一的那个声音说,爱情,陪伴。 什么!竟然是唯一的声音。 大概是在鲸岛的原因吧!这里太清淡了,清淡得需要爱情来浓郁。又或许,因为那部叫做《侧耳倾听》的电影所描述的,有人可以携手的未来,太美好了,美好到让人心生向往。还是外公对外婆说的那句“带你翻山越岭”的承诺 承诺?夏知景也想可以有人对她承诺。一个人,怎样确定自己的位置,开始总是从别人的认可里寻找的。而承诺,是被认可的最高形式,对吗?对一个平凡人来说。 是啊,她太平凡了,一个单身女人所有的懦弱,她通通都有。 这下,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仰慕钟姐姐了。她的潜意识早就知道,本身太懦弱了,成不了钟熠那样的强女子,于是加倍地瞻仰着,就好似自己也同样长着那份强大一样。可一旦寄存的实体也承认了自己本身的懦弱,自毁自亡。寄存的实体消失了,虚幻的那部分没有了依托,便被双重否决了。 强者否决自己的强大,强者承认自己的懦弱,弱者被迫否决那份强大,弱者被迫承认那份懦弱。 所以才会这么迷失的,对吗?这可是双倍的迷失。 一个人走,一个人承受一切,未能及时安抚的情绪,没人携手的未来,不被宠幸的那份承诺 大人可以说“成长这条路太漫长了”这样的话吗? 漫长的人生路,一个人走到这里,已经积累太多了,真的孤独了。不是吗? 没有人是座孤岛,可是每个人都不得不是座孤岛。不是吗? 钟姐姐,是被这样的情绪吞毁掉的,对吗? 一直紧绷着的弦,绷断起来最壮烈!强大的钟熠,一旦懦弱就是真的无可救药了!所向披靡地毁灭。 所以算是真的可以理解她的做法了,对吗? 所有的这些,夏知景真的想通通否决掉,就想摇摇头大声说不,可是骗得了谁啊! 自己?他人? 骗了又能怎样?面对自己的时候,不是像面对王阿姨的询问那样,是没有王叔叔来解脱尴尬问题的。于是,发现了另一个问题,原来自己真的很在意那个关心?自己也是在意自己这个年纪还是单身的? 呵! 然后又开启新的问题了。 好像,在世俗一致的眼光里,包括自己浅层的认知里,这样的年纪,开始在乎的已经是单不单身的问题了。而不是,单身的你还敢不敢,在不在,期待着纯粹的爱情。 作为一个极其平凡的女生,不管什么年纪,内心对爱情的期待,真的不比18岁的少女少的,甚至过而超之。 只是,一直对此耿耿于怀的,始终都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而已。而且,费力地坚守,不可避免地开始摇摆着。 一个人坚守着,一个人不敢轻易尝试,一个人开始拉锯战争,跟自己 “只有她自己” 她的耿耿于怀一定会被打破的,而此时此刻,打破她耿耿于怀的是身后响起的狗吠声。 意外的,野狗? 夏知景她怕狗,于是瞬间吓傻定在了原地,然后转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确认,确实是一只狗,大黄花狗,比一般狗的体型偏大点,不是野狗。 淡定地理清现状,现在这个路上只有她一个行人,还有,原来天已经开始暗了。 所以,唯一的目标? 妈呀!唯一的目标! 一条大黄花狗,朝她跑来了,气势汹汹的,边跑边吠。 什么胡乱思绪都通通让道了,夏知景什么都想不了了,只管往前跑了,也不管识不识路了。 而这,已经是另一个故事的开端了。 第五十一章、天生与狗狗八字不合 夏知景大概是天生与狗狗八字不合,从小到大总是莫名其妙地被狗追,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干。 理智告诉自己,面对这样狐假虎威的狗,就应该立刻站定,用更凶恶更目中无狗的眼神怼回去。 可是,理智小于害怕,夏知景太怕狗狗了,理智此时算个屁啊! 她只想跑,如果可以有另一种选项,她希望身前立刻出现个深渊吧!她一定勇敢地把狗狗踹下去。 然而,巧的是,前面是上坡路。这个坡路太长了,跑了一半,夏知景想,老天爷,行行好吧!给个洞,我立刻马上自己跳进去,都不用狗狗动手。 “什么鬼嘛!我今天必死无疑了。”跑坡已经让她气喘呼呼了,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地悲悯下自己。 夏知景不敢回头看,她知道那只大黄花狗在靠近自己。狗家可是四条腿在跑,天生的跑步强者。想到自己两条腿的竟然要跟四条腿的狗家较量,真是不自量力。 老天爷绝对绝对是天生喜欢看好戏的主儿,总喜欢偶尔出手改变下剧情的发展方向。竟然这样了,应该就有新剧情了吧!夏知景但愿地想着。 前面是一户人家,看着房子很新,重要的是可以看见一扇铁门,铁门后的小院。 嘻嘻!老天还是无绝人之路的呀。 夏知景想,她可以快速地打开铁门,跑进去再迅速锁上,就可以隔离那条黄花恶狗了。 哦!对了,拜托拜托,铁门你可不要上锁啊! 好了,快接近终点了,身后的吠犬声当然更大了。 “妈呀!快点啊。” 在这样有点危险的时刻,夏知景还在思索,难道狗狗跑坡路跟跑平地是一样的吗?怎么听声音一点也不累啊! 跑到铁门跟前的夏知景,猛地推开铁门,结果铁门只是轻轻掩上的,太猛的动作没有了着力点,于是夏知景的身体跟着那股力一起往前冲,踉跄了一下,好在及时抓住了铁门以免于摔倒。 夏知景因为太紧张了,转身关铁门的时候,总是毛毛躁躁地,拉闸总是扣不好,捣鼓了好一会才锁上。那时,黄花狗已经跑到跟前了,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夏知景总算成功地把自己关进在里面,把恶狗隔绝在外面。 锁上后,夏知景后退几步,微微曲低下身体,朝着黄花狗吐了吐舌头,那可是胜利后的挑衅,必不可少的仪式。 门外的黄花狗自然是被激怒的了,更凶恶地大叫着,怒目凶牙的。夏知景清楚地看见口水从狗狗的牙缝地涌出坠落,在地上晕开好大的一片。 夏知景这次才真正觉悟自己的处境,就算关上铁门,自己可能也未必是安全的。吓得往后退一大步,迈得太大步了,而自己害怕到微微颤抖的身体跟不上,便跌坐在地。 这下好了,眼神刚好与狗狗齐平对视,狗狗见状也跟着坐下,继续盯着夏知景看。 夏知景打了个寒颤。很识趣地低下头,不去看它。 可是,这样也不是办法。低下头的每一秒,夏知景都感到黄花狗盯她的目光,肯定是越来越来凶恨的。 不要跟动物比耐性,人类赢不了的。 这是夏知景以前看动物世界得到的最大结论。而现在她正处在这样绝对输的拉力战中。 对了,解决矛盾的第一要诀,沟通! “黄花大爷,我刚刚只是很安静地走在路上吧!惹着您老啦?” “汪汪~” “有?还是没有啊?” 夏知景知道它一时半会是不会走开的,而被困在此的自己更是无法脱身的,又没带手机呢!这时间漫长又无聊,该怎么打发啊? “汪汪汪~” 抬头对上大黄花狗热烈的眼神,不如,跟黄花大爷来一场跨越种族的人犬交流大会吧! “知道啦!惹到您老了,不用特意加重语气强调的。” 难道要我示弱?不可能的事。 “不过,有就有呗!难道我现在还怕你不成!”气势不能输,言语上更不能输,就算心里怕得不得了。 作为一个正常人知道而夏知景可能不太知道的一件事就是,一直以来,人与狗狗的相处交往中,最荒谬且无法克服的地方在于,狗狗是听得懂人话的,而人是没办法听得懂狗语的。 黄花大爷这下真的被惹怒了,站起身来,沿着门走来走去,像个视察人质的绑匪大佬。思索着怎样把眼前这个碍眼的人大卸八块。它左右晃荡了好几圈,然后又回到原位,决定直接来个猛的,前爪扒着铁门狂吠。 “汪汪汪汪~”本姑娘就是在说,就问你怕不怕! 太突然也太凶猛了,吓得夏知景大声啊了一下,很狼狈地挪着屁股往后移了好几屁股的位置。她终于认清自己真正的处境了,拍着胸口告诉自己,别作势作祟了。真的,面对陌生的狗狗就不要随便挑衅啦!笨蛋! “黄花大爷,爪下饶命啊!” 狗狗确实是能听懂人话的,请不要怀疑!你看,大爷这不已经收回了它的爪爪,又是一副狗势大佬十足地端坐着,汪了一声,似乎在说,看你小样的,老虎不发货威以为我是沙皮狗蛋糕啊! 夏知景垂下头,小声嘀咕着,该怎么办啊?手机又没带,求救无方。 “黄花大爷,你刚刚是不是在说,看你小样的,敢跟大爷我叫嚣,不要命啦!”夏知景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土匪,用凶恶的口气笨拙地模仿着。然后一脸笑嘻嘻地,不仅耸,还傻。 “汪汪~”人家是女孩子!笨蛋! “黄花大爷,您说我哪儿得罪您老啦?我明明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在路上而已,对吧?”夏知景想,不行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大概是吓傻了吧! “汪汪汪~” “哟~起劲啦!该不会~看小女子我长得漂亮!想追我!告诉您,您这个追法啊!找不到女朋友的。” 大黄花狗突然安静了,或许也累了,便趴下,翻着白眼继续盯着夏知景看。 “汪汪~”我看你还能扯些什么人话来! “您说,我的生属又不是狗也不是猫,为什么要追我呢?为什么一直以来你的同类狗狗们就是对我那么感兴趣呢?再说了,现在都9102年了,狗狗和猫咪早就和好了,相亲相爱地幸福生活在一起了。” “汪汪~”大姐!猫不是生属!你确定你自己真的是地球人吗? 夏知景细细打量起狗狗的毛色,摇摇头说,“你家主人是不是高度近视加散光啊!怎么会看上你咧!这毛色,太花了,一坨黄一坨褐,一言难尽!” 说完夏知景才意识到了什么,捂着嘴闭上眼,眉毛捏成一团。这下好了!不仅得罪了狗狗连他主子也一起得罪了,罪上加罪。 还好狗狗大狗有大量,只是继续翻着白眼盯着夏知景。 夏知景觉得白的那部分更多了,大概是觉得对手真的太笨了,白眼就够赢的了。 第五十二章、寻光 我心更有无名的焦躁 渴望得以宣泄 它从未平静,难以平静 我心中更有爱的诉求 正喃喃自语 ——木心 夏知景自知无趣,便打量起这幢房子的位子来。房子侧边临海,大门与海岸线并行,正对着来时的上坡路,上坡路沿着海岸线曲折而行。夏知景面朝大门坐着,海浪声正面朝耳孔袭来,一阵阵,不必扭头去看,闭上眼就能看到海浪冲击海岸的画面,浩浩荡荡。 夏知景突然意识到,紧急的逃命可以让人彻底地放空脑袋,汹涌的海浪也同样可以。在大海的气势磅礴和宽广无垠面前,人类总能觉悟自己本身的渺小,背负着的那些烦恼也同样太渺小,已不足为道了。 “不过,好像现在被困在这里也不错,好静啊!没有恼人的声音,好像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了那样。这种安静,好像是那种一直飘忽在半空,然后扎扎实实慢慢落下的不用怕,而后必定会落地生根的那种承诺,不必害怕什么的底气。” “狗狗,你知道吗?人类很奇怪的,怪得很!就像我,竟然只能在一阵惊心动魄的逃命后,才能得到这样扎实的平静。就好像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能焕然大悟,不管什么,每一个当下都是仅有此次的一期一会。以前我并不能明白,所以攒了好多后悔,现在也没能弥补了。” 夏知景抬起头,一脸迷惑地望着狗狗问,“你们狗狗也会这样吗?” 夏知景绝对没有想过,自己人生里第一次真正地掏出自己的不安,砸碎了,揉平了,再铺开拼凑了。这样的表演,唯一的观众,自己选择的观众,是一只追赶自己的狗狗。也是挺有幽默色彩的,那么就幽默到底吧! “你知道吗?刚刚被你追赶之前,我在回顾我自己所谓的成长,生命的豁口一个个被打开,我还是一无所有,或着准确的说,所谓拥有的都是我不满意的。可是你说为什么啊?一个25岁的人,活了25年,结果什么都没有。” “因为她呀!是被安排妥当无忧无虑长大的,她不知道其实成长里很多时候是可以选择的,也从来没有被给予那样去学习和辨别的机会。也就这样长大了。糊里糊涂地长大了。” “如果能一直这样也就没有什么了,可是,突然有一天,她被给予了最大的选择权,小到吃喝拉撒,大到人生未来,全权交接。没有过渡期,甚至提前告知一声都没有,就那样你自己去过吧!她就成了《肖申克的救赎》里那个被给予生命自由的老布,最后因为所谓的自由而自杀的老布。” 被给予自由后,经常做噩梦,惊醒,然后不知身之所处。 而这些是她真的无能为力了。 “我现在终于抓住我身体里那个唯唯诺诺,懦弱无比的灵魂了。懦弱的那部分,是因为她一直很在意,一直很耿耿于怀,为什么到现在,她最后还只是自己一个人了,一个人去面对生活给出的一切刁难。她不是强者,她也不想当强者,她没有办法自救,于是渴求有谁,可以给她一个方向。她曾经也以为找到了,那个叫做钟熠的大姐姐,可是还是没了,唯一可以寄放她幻想的那个人离去了。” “可是,狗狗,就算如此我也不会是布鲁克斯的,我一定是瑞德,也一定会有一个安迪来告诉我,来向我证明那句‘希望是美好的,甚至是人间至善的,而美好的事物永不消逝。’的话的。一定会的。” 夏知景擦掉眼角的泪水,抬起头坚定地盯着狗狗看,狗狗本来贴着地面的头抬起来,些许温柔地看着夏知景。 掏心掏肺的话得到了回应,多好!夏知景破涕而笑了。 “狗狗,你知道吗?我有一部最最最喜欢的电影,叫《侧耳倾听》。我现在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最喜欢那部电影。因为我羡慕那个叫月岛雯的女孩,我希望自己可以像她一样,在还没能找到自己未来可能的位置时,可以出现一只猫,然后在跟踪那只猫的过程中可以遇见少年天泽圣司,一个勇敢追逐自己理想的男孩。而少年的优秀,来自于他早早就知道自己热爱什么想做什么,还有他为实现自己理想的努力。他身上闪闪的光,会照亮月岛雯的迷途,而借着那些光,月岛雯便有了方向,也有了力量去发掘自己身上的无限可能性。天泽圣司像安迪一样,用自身的行动和努力,去证明那句‘希望是美好的,甚至是人间至善的。’的话。” 得到回应后,夏知景就啰嗦了起来。像一个高中生,跟自己的闺蜜唠叨自己的少女心事。 “我现在,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就跟月岛雯一样,可是我又跟她不一样,我的生命里没有天泽圣司。我看不见光,我找不着方向。我是黑暗的本身,却没能出现一个光,让我也可以看见方向。这就是我所有苦恼的根源,你能理解吗?” 夏知景很无奈地笑了笑,仰着头笑,朝向已经暗了的夜空笑。想要掩饰几乎已经大哭了的事实,所以笑得好勉强。 仰头并不能阻止往外流的眼泪,就像懂得好多人生道理却也过不好一生那样。 这就是一个成年人的可笑之处,就算在一只狗狗面前,还是想尽力掩藏自己,拼命地压住那份想哭的冲动和背后的懦弱。 “狗狗,你知道吗?被你追赶的时候,我终于真正放空自己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必想,那些无穷无尽的烦恼都可以通通滚蛋!我只是我,名字叫夏知景的人,而不是被很多情绪控制的肉体。所以,谢谢你。” “可是,现在停下来了,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大把大把的疑惑又一下子把我拥簇住,团团围住,赶不走。于是,我又不是夏知景了,我只是一具被情绪控制着的肉体。” “你会有这样的烦恼吗?你说该如何是好啊?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呢?为什么我会进入这样的死循环呢?清楚地知道,却走不出来。” 狗狗不说话,又趴回了地面,眼睛往上翻露白地看着夏知景。乍一看,还以为是做错了事被训的狗狗,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其实,狗狗都懂,可是她也只能暗自嘟囔,她要克制那份想要泄露天机的冲动。 我啊!我就像那只猫啊!带你寻光的精灵! “就算你知道,你也不会告诉我的,对吗?”夏知景像是在嘲笑自己。 对她而言,其实并不是在跟狗狗对话,她只是在自喃自语。她需要用这种方式去逼迫自己,去学着正视自己看清自己,这样的过程真的费了她好大的劲。 夏知景不知道,这只追赶她的狗狗是带她寻光的精灵,就像那只胖胖的猫。她也不知道,她已经被注意到了,就像天泽圣司注意到月岛雯那样。此时楼上,侧边朝向大海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人。她同样也不知道,她跟狗狗掏心掏肺讲的那些话,全都落进那个人的耳里,并被存档为据,就像电影里那一张张写着月岛雯的借书卡。 他知道那部《肖申克的救赎》,那是他最喜欢的电影。虽然不知道另一部《侧耳倾听》的电影,但是没关系。这样意外的人狗交流大会,还有那些独白,已经成功地激起他大大的好奇心了。是的,他已经被成功吸引了。 他就是另一个带着光的少年! 现在轮到他出场了! 第五十三章、天时地利都失敬 他下了楼,手放在门把上,准备旋转的那一瞬间还是犹豫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刚裂出一线小缝,铁门外的狗子就又兴奋起来了,站起身欢畅地吠着。大黄花狗突如其来爆发性的发作,吓得夏知景原本低着的头猛地抬起来,看见狗子龇牙咧嘴的狰狞样子,以为黄花大爷歇息完了,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攻击了。 “花大爷,你又咋啦!我说的那些话,您老不爱听,我就不说了呗!至于这样的嘛~”说到最后,夏知景又流起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好委屈啊!夏知景单方面觉得自己掏心掏肺的,却被这样子对待。 “你快回家去吧!求您啦呜呜~” 夏知景说完低下了头,一滴眼泪也跟着坠落,在干干的水泥地面上晕开了,一会就消散了。然后,千滴万滴地下,同样晕开,但还来不及消散没,又接着另外千滴万滴,啪嗒啪嗒地打在地面上,同时也打在夏知景的身上。 老天爷终于如她所愿了,真的下起了雨,而且来势汹汹,一下子就滂沱起来,同时完完全全地把夜幕全部蒙上了。 此时夏知景身后那扇门被完全打开了,铁门外的大黄狗也完全释放自己的欢畅,用前爪拍打着铁门狂吠。狗吠声,铁门哐当声,大雨滂沱声,一同袭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夏知景吓得缩成一团,头埋得更深了,往里缩得更紧了。 在一切外在吵杂的声音掩埋下,她终于大胆地且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哭了。不是从嘤呜声开始的,而是一下子就嚎啕大哭的。她终于彻底地哭了,把眼泪掩埋在千滴万滴的雨里。 而此时,身后那个开门的人,撑了一把伞向她走来。走到她面前,蹲下。看见她缩成小小的一团,在颤抖,头发和衣服都被打湿了,像一只落水的小猫受了寒在瑟瑟发抖。真像那段时期里的自己,总是期待大雨滂沱,大雨降临了就蹲在雨中缩成一团的淋雨。而这样怪异的动作改变了他后来的命运。所以,他一直有一个很奇怪的信仰,大雨是可以使人新生的。 现在,她和他隔着很近的距离,在那样紧促的空间里,就算外界嘈杂的声音再大,他也是可以清晰地听清那些哭泣声的,雨声掩盖不了的哭泣。 心,莫名其妙地疼了起来。他不清楚,这份疼是因为回忆起当年的自己,还是纯粹地心疼眼前人。 他知道,狗狗只是导火线,大雨也是,都巧好打开她身上某个豁口。 他想给出一个拥抱,给这个女孩,这样奔溃的时刻,他懂的。 同时又十分苦恼着,面对大雨里的哭,面对一个陌生人的哭,总是会不知所措,安慰不是,不安慰也不是。而且现在正下着大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的,天也完全黑了,身后的狗也在吠叫地催促着。 叫她进屋吗?再这样下去会生病的。可是应该怎么称呼呢!小姐?或者你好?可是,都好奇怪啊! 还是算了吧!就像当年的自己,只是纯粹地想淋一场,好好释放,就这样让她彻彻底底地释放所有疼痛吧!过后一定会有新的生活等着她的。 他转身对身后被锁在铁门外的狗狗轻声地说了句,对不起,花仔。并竖起食指示意狗狗安静点。 花仔很听话地汪了一声,便安静坐下了。 在大雨和狗吠声的陪伴下,夏知景真正地释放了一直以来堆积着的一切情绪,忘记了所有烦恼只知道哭,就像刚刚被狗追那样,忘记所有只知道逃命。 而现在,停下了的狗吠声让夏知景回了神,意识模糊地发觉雨在她的周围停住了,但雨声依旧,还多了打在雨伞上的啪嗒声。她慢慢地抬起了头,首先看到的是离自己脚边不远处的另一双脚,大大的脚拇指,黑色的人字拖,好宽好大的一双脚啊!再往上就是茂密的腿毛了。 夏知景本来哭眯着的眼睛现在更眯了,她觉得是梦,她试图使劲地眯着眼再用力地睁开,这样就会醒来的。做噩梦的时候总是用这种办法醒来的。 他看见她深埋着的头慢慢地抬起,便轻轻地问,“是在跟雨较劲吗?” 好温柔的声音,在雨声中越发地低沉和婉转。 这梦太真实了。夏知景抬起头想看得更清楚,她不想眨眼醒来了。 握着伞柄的手,黑色的背心,手臂,锁骨,喉结,然后是一张脸,白皙的脸,唇,鼻。 看到这里,已经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来了,难道以前见过吗? 再往上就是眉目了。对上眼睛的那一瞬间,夏知景全身轻微搐动了一下,心也是。就像每晚半梦半醒踩空时磕的那一脚,多么的多此一举,又多么的不可缺少。 原来心是会抽搐的,还带着微微地一丝疼。 该怎么形容那种瞬间的冲击感呢?文字并不匮乏,匮乏的或许只是一个人的表述能力。 辛弃疾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仓央嘉措的“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雨停了”夏知景试图问着。 “嗯,应该快了吧。”他轻轻地笑了。 笑起来真好看,微抿的嘴,似曾相似。 伞外的雨也确实小了一些,开始夹杂着风。夏知景开始感觉到冷,有点微微地发抖。 她揉了一会眼睛,然后继续盯着对方那双眼睛打量,左边是单眼皮,右边是双眼皮,有一种冲突感,就像只差了一厘就可以对等平衡的天平,永远的摇摇欲坠着。那是一种永无止境的灵动。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吸进去了,正站在天平中间的微妙处,跟着摇摇欲坠。 她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 情不知所起,她眼里聚集起的光也在吸引着他。就像风雨下潮涨,过境后潮退,那样的理所应当,那样的前因接后果。 一直被死守着的心,动情最容易了。 雨伞下那小小的一方天地,那抓襟见肘的空气,也都开始漫不经心地认真了起来。 这样的时分,感官总是最先敏锐起来的,泥土味,青草味,还有彼此身上各自的体香,一同袭来。 “你,喜欢下雨天吗?” 夏知景莫名奇妙地问了这句话。 “喜欢,你呢?” “我也喜欢。” 然后两个人傻傻地笑了。 夏知景想,春梦呢! “之前读过一句话。”夏知景吸着鼻,抹掉眼泪,眼泪又掉了下来。 手也不受控了,他伸手去触碰,那些掉落在她眼角的泪。 “什么话啊?”他问。 “那些摇摆的树枝,就是我呀就是我呀!”夏知景笑着哭了。 夏知景想,竟然只是一场梦,那么就勇敢一些吧! 她猛地向前扑在他的怀里,就像黑暗扑在光的怀里。 他一个不注意,握着的伞被撞倒在地上,而扑通的心被撞到在蜜里。一起淋雨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想笑。 意外地知晓一个陌生人的心事,还意外地跟她一起淋雨,就像一起接受天地考验的那种感觉。 天时地利都失敬,一道光劈下,周围的一切全体消散,成为了光粒子。 此时此地,拥抱着的人,就像连接了整个宇宙,无穷无尽的宇宙,并且愿意在那里迷途不返。 第五十四章、难道穿越了? 夏知景来到鲸岛上后,睡眠变得更差,像是有了时差。加之这段时间以来压制着的所有伤痛,堆积得太久太沉了。于是一旦放松,身体便也全线崩散。 所以,那一刻,她是真的把现实当梦境了,于是也就理所当然地昏睡过去了。 在黄昏,在雨里,在旋转的宇宙里,晕倒在光的怀里,无限迷失,并迷途不返。 她刻意制造的意外事件,真的被得偿所愿了。老天爷,终于对懦弱的她开了恩。 他把她往屋子里抱的时候,她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地说着,是我呀是我呀 她也好像听到有人回答了句,我知道。 ——————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下午的黄昏时分了。 夏知景睡了快一天一夜,醒来后头脑不可避免地昏沉,喉咙干涩,想说话却出不来声。她翻了一个身想继续睡,微微眯开眼的瞬间,察觉到好像床被的颜色不太对劲。 换床被了?什么时候换的?没有吧!应该还是灰底的星星图案啊,怎么成了海蓝色啊? 夏知景继续眯着眼睛,又翻了一个身,就直接把脸趴在枕头上,慵懒地吸气。 不对!认真嗅了嗅,这味道不对! 这味道,虽然有点熟悉,但绝对不是自己的味道。 难道,是昨天梦里那个人的味道?梦可以是有感官体验的? 夏知景再嗅了嗅,某个想法被推上来后,又是一次的心神颤动,就像喝了忘情水的神仙,再一次动了凡心。 是一下子就清醒的,也是一下子就猛然坐起来的。 睁大眼睛,这里不是她自己的房间。 屋内光线昏暗,带着初阳的橘红色。夏知景扭着头转向光亮的左边,虽然也是一面大大的落地窗,但并不是家里的那一面。 家里的窗帘是没有薄纱的,而现在那面落地窗只拉上薄薄的纱,透过那层薄纱,可以看见欲说还休的大海,是闪着金黄色的蓝,熠熠发光,而光成了一颗一颗的。还有那快全然冒出头的太阳,像那红透的被煎成半熟的鸡蛋黄,只是被人间忍不住偷食了一小口。 现在又是满屋子的安静,像冬季雨夜暖烘烘的毛毯。这种安静,跟昨天被狗追然后困在铁门内,听着海浪声时的那种安静,又是不一样的。昨天的安静,是酷日的山脚里,偶然的,冰透的,来自山谷的风。 夏知景转回头,便对上对面墙壁上的画。 两只大大的鲸鱼,面对面的鲸鱼,深海处相遇的鲸鱼。 这样的画,让她清楚地想起昨晚那个梦境,她与他面对面相望,她扑向他的怀里。 再细细看,鲸鱼头部上好像还有小小的什么,可是光线昏暗,看不清。 昨天,对,昨天被狗追 是梦?不是梦? 夏知景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啊~”并没有真正成音,只是口腔里震动着的低鸣。 会疼,所以不是梦,至少确定现在不是梦。只是现在躺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里。 夏知景一边回味着那个春梦,一边打量着这间屋子。墙壁都是海蓝色的,除了床,床头柜,和落地窗前角落里的电脑和音响,就没有其余别的什么了。 这间屋子的主人可能是个奉行极简主义的人,然后很喜欢鲸鱼这种动物,因为除了墙上画的鲸鱼,床上也有一只大大的鲸鱼布偶。 夏知景一把抓过来,抱着,是同样的那一种味道。 这种气味,让人不可控制地贪婪起来。 闭上眼,用鼻尖记忆这种味道,深深的。 “这是真实的吗?这不是梦。那,那个人呢?包括了吗?” 夏知景回想着那些被她认定为梦境的画面,还有自己说的话,真实又虚幻。同时,让自己有点害臊。如果是真的,就是说,对一个陌生人告白了。 这样的念头让夏知景畅快,甚至有种不可名状的类似报复后的快感在。终于做了一件不管不顾,只是纯粹出自于自己天然野性的事情了。 纯粹的冲动,还是大人的勇敢?已经无所谓了。 重要的是,做了。 重要的是,心动了。 重要的是,还在心动着。 接着又冒出一个有点“厉害”的想法。 “难道,我是穿越?” 因为小说里,穿越后的人一般会表现出一点异常,一般就是破罐子破摔的勇敢。比如现在的自己这般。 那,现在处的年代是现代不是古代,那会是十年后吗?那我可能结婚了?我有孩子吗?这个是我的新家?那家的男主人是谁啊? 想到男主人这样的称号,可能的老公。夏知景忍不住地哇了一声,然后迅速红了脸地捂着笑。结了婚的夏知景,有老公的夏知景,夏知景的老公,那会是谁呢!好好奇哦! 是他吗?会是他吗? 嗯~如果是他,颜值嘛!还过得去。就,也就勉强接受吧! 一个人的想法,特别是一个二十五岁加单身女人的想法,一般都像她光彩示人的脸蛋一样,带有一定程度的修饰性和欺骗性的。现在的夏知景就是绝好例子,“勉强”二字也就只敢在心里偷偷加层的粉底。 不一会,这个想法就卸妆叹气了。 夏知景骂骂咧咧地敲着自己的脑袋,“笨蛋笨蛋,怎么可能真的有穿越这回事嘛!” 她拉掉被子,然后发现自己的衣服被换了,意识到什么后,摸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扯开领子往里看了一下再确认,真的没有穿 a,取而代之的是黑色背心,外面再套着一件十分宽松的白t恤。本来紧身的牛仔裤被换成很宽松的阔腿睡裤,有裤带的。 很明显,这些都是男士的衣服。 “不会吧!” 难道发生了什么? 夏知景说不清自己此时真实的心情,似是而非的心情。 夏知景也不动了,就那样呆坐着放空。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她想,最坏的可能就是被一个长着一副好皮囊的变态绑架了,像被山贼劫去当山寨夫人那样。 想到这,她便扯着嘴角笑,“也是人生一大辉煌事迹啊!可以载入个人史册的那种。” 夏知景擅长嘲笑自己所遭遇的,一直以来都是。 夏知景是一个极度的两面性人物,快乐和悲伤,瞬间切换。所以也常常被这样的特性,倍受折磨着。 第五十五章、遇上一个怪阿姨 “小姑娘,你醒啦!” 夏知景循着声音望去,卧室门被打开了,背着光,只能看见那个人的身影,她把端着的托盘放在床头柜后,又折回门边,打开了灯。 借着灯光,看得更清楚一些了。 夏知景猜,眼前这个人应该与妈妈差不多的年纪,皮肤白皙,而且保养得很好,就像岁月的风霜对她软了心。再细看,夏知景觉得自己可能高估了,或许只有四十岁打头。头发盘在脑后,很有气质,温柔贤淑。 那种柔,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善,好像没有什么可以被惊扰到的不惑。 这是钟姐姐身上没有的,这也是母亲身上所没有的,这是她过往所没有感受过的冲击和震撼。 世间所有人,都在岁月的眼皮底下行事。可是,也总是有那么几个人,让岁月无从下手。又或许说,那么几个人,总是可以不卑不亢地直面岁月。 夏知景傻愣着,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向自己走来,然后在床边坐下。就像小时候看七仙女那种感觉,好崇拜好羡慕,也好想可以成为小仙女。而现在,这种看着仙女娘娘向自己走来的感觉,是无法言表的怦然心动,就算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年纪了。 看着她伸出手,手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另一支手的手心贴着她自己的额头。 天啊!好像小时候的仙女梦想实现了。 夏知景失了神地看着她做了这一系列的动作,还是很恍惚,就像是在看一部不知所以然的电影一样,屏幕上的演员,所有动作,都与己无关,只知道很美。可是,又明明只是窗前那薄薄的纱,虽然隔着,也只是若无其事的掩盖着。 接着,她笑了,然而夏知景吓呆了。 这这这 她的笑,像极了小品演员宋丹丹的笑。所以你可以想象吗?一个仙女娘娘,一笑起来就成了搞笑演员。 夏知景感慨着,老天爷确实是公平的呀! 配合着她出众的笑声,轻轻地捏着夏知景的鼻子说,“总算正常啦!昨晚你可是发烧到39度呢!今天早上还微微烫着。对了,你昨晚可是说了一整晚的胡话哦!” 夏知景看着这个温柔的阿姨猝不及防地转移话锋,然后露出意味深长且诡异的笑,末了还调皮地眨了眼。 脑海里残缺不全的画面全部涌现,还有她说的那句,你昨晚可是说了一整晚的胡话。 心咯噔了一下,像被抓包的孩子,只能急急地吞了一口大大的口水。 眼前的阿姨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眨大眼睛说,“啊!你看我,真的老糊涂了。净说些有的没的,你肯定渴了,要喝水不?还是饿了呢?要不先喝点粥,粥好消化。” 夏知景想,忽略那特色的笑声,这位阿姨眨大着眼说话时,除了本身的温柔竟然还多出了几分可爱,那种很俏皮的可爱,让人忽略了岁月残酷的可爱。 这样一想,夏知景就觉得,虽然年月增长,容貌衰老,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我们也不是束手无策的。如果能保持某种天真善良的俏皮和可爱去接受岁月的洗礼,我们就可以与岁月交换位子。 岁月无策,我们有辙。 “不用不用。”夏知景有点慌张地摆摆手,然而肚子也是十分客气的,很恰好地咕咕叫着。她瞬间抿紧嘴,皱着眉,觉得太很丢人,在这样的女子面前,丢脸丢到外星球了。 夏知景低下头,红着脸,讪讪地笑着。 “哈哈,小姑娘,不用害羞的。阿宇带回来的姑娘,进了家门就是自家人啦!不用客气的,想吃什么就说。”一边说着一边往水杯里倒水。 仙女阿姨刚才说,进了家门就是一家人? 难道真的是穿越了?妈呀!真的有此等好事! 夏知景手微微发抖地接过水杯,战战兢兢地挨着水杯,喝了一小口,然而 “你可是阿宇第一个带回家的女孩子哦!”阿姨说着的声音里满是雀跃,眼睛也blgblg地亮着,笑得太烂漫了,烂漫到夏知景第一反应是,妈呀!suer卡哇伊! 然后,第二反应就是,还未来得及吞下的水,全部喷出,潇潇洒洒地全部落在被子上。 什么!第一个带回家的女孩子! 所以真的是穿越了吗?而且有男朋友了?可以带回家见父母的那种! “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夏知景连忙用手肘擦了擦被子上的水。 这可是男朋友的妈妈呀!真丢脸,羞死了。 “没事没事!阿姨明天拿去晒晒就好。” 再次疑惑,真的穿越了!这可是未来可能的准婆婆? “阿姨,我叫夏知景,你我”开始语无伦次的。毕竟谈恋爱都没有经验,更不要说回家见公婆了。 “你就叫我苏姨吧,我是阿宇的母亲。” 确实好苏啊!声音苏,人也苏,特别是眨眼的时候。 当然,忽略笑声哦。 “昨天呀!我在厨房做晚饭的时候,锅里的油刚刚热好,我刚准备要把青菜往里倒,准备迎接一阵吱吱喳喳地惨叫声时,阿宇就在外面大呼小喊,吓得我的手一抖,菜全都掉地上了。” 苏姨一边说着,一边手舞足蹈地绘声绘色。 夏知景想,这,这也太可爱了吧! 真正的词穷就是只能用“可爱”两字来形容了。 “我盯着地上可怜巴巴的青菜,当时就想,这个臭小子,小心我把他剁了,剁成肉沫,往热锅里扔,就又是一阵滋滋滋超级动听的惨叫声。” 苏姨瞪鼻瞪眼的,面露“可爱”的凶相,左手比成大刀。 超级动听的惨叫声!!! 这形容!实在是高! “我气势冲冲地往外跑去,结果看见那个傻小子,竟然开窍了,给我抱了你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回来。你不知道喔,老娘我一把辛酸泪哟~感动得不要不要的。老母亲的心酸事,可以出一本三斤重的书了。” 三斤重!的,书。 这高级低调的形容,简直就是,“就问你服不服”的系列嘛! “我定眼一看,哟~这就是两只落汤鸡嘛!全身都是湿哒哒的,就像刚洗好洗净的老母鸡。对老母鸡最高级别的待遇就是炖鸡汤,最好的配方就是山药加红枣。山药的绵,红枣的甜,炖出来的那个鸡汤哦!晶莹剔透,清爽甘甜。那个滋味哦!吱吱吱,太棒了。还有啊!山药的白搭上红枣的艳,绝配啊!” 听到这,夏知景又难免开始怕怕了。原来在苏姨眼里,自己就是一只肥美的老母鸡啊!还有这个最高级别的待遇炖法,放在自己身上,就不是高级那样简单了,是让人瑟瑟发抖。 这个阿姨看待世界的角度,也是“就问你服不服”。 苏姨一下子敏锐地捕抓到夏知景眼底露出的害怕,猛地一下,抓住夏知景的手臂说,“不要怕!苏姨很甜,不炖你的。” 那一抓,把夏知景吓得脸煞白。然后,只能露出一脸冒牌货假笑,堪比著名的假笑弟弟。 妈呀!穿越没好事!遇上一个怪阿姨~ 第五十六章、被回应了的温柔 被回应了的温柔,是卸下盔甲的理由。 “哈哈,看把你吓的。就不逗你啦!” 这句话把夏知景拉回现实,终究世界上是没有穿越这种事的。 苏姨也总算回归正常了,很温柔地摸了摸夏知景的头。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苏姨温柔的样子,就觉得不管什么,在她面前都是自己错了的感觉。夏知景笑着摇摇头,那种笑是有抱歉的意味在的。不知为何的抱歉。 “昨天阿宇抱你进来,那时你已经就是昏迷的了。你还记得些什么吗?” 末了,苏姨很疑惑同时也带着不可忽视的警惕意味说,“对了,阿宇说,他是在我们家院子里碰见你的?” 鲸岛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年轻人,而且眼前的小姑娘一看就不像是本地人,所以不排除她是带有某种目的来接近阿宇的。 昨晚,苏姨就已经很明确地跟阿宇表达了自己的顾虑,让他提防点,可是他就是不听,还说是她想得太多了。这孩子就是太善良了,迟早会吃亏的。 “我”夏知景顿时哑口无言,她总不能说,走在路上就莫名其妙比地被狗追,然后跑着跑着就跑到这里吧。这是一个奇怪的又不可信的事实啊。 “狗狗” “狗狗?你是说花仔!花仔它现在应该又整座岛任意混荡吧!它怎么了?” 夏知景小声嘀咕着,原来她叫花仔啊!还是这家人的狗狗。 “对不起,我打扰到你们了,我” 轻咬下嘴唇,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真的编不来别的理由。 “我昨天走在路上,不知为什么就被花仔追了,然后我就一直跑,然后,只有唯一的路了,跑着跑着就跑到这里了我真的对不起。” 夏知景越说越底气不足,脑子又迷糊了的感觉。 “我,我不知道它是你们家的狗狗,我太害怕它了,我就把它锁在门外了。我跟它谈判来着的,可是它不理情。后来,好像就下雨了,然后,然后” 声音然后着就没了。因为“然后”的后面是清晰无比的画面,一幕幕,混合情动的气味。 夏知景瞬间红了脸,这种主动对一个陌生人投怀送抱的事,还有那些表白的话,那能是好意思说出口的啊!何况,她还是那个人的母亲。 “嗯?” 支支吾吾的,“后面就记不清了” 撒谎的事实让夏知景本来就红着的脸更是火辣辣地烧起来。 这样的异常反应在苏姨眼里看来,就是这个小姑娘对自己家的公子一见钟情了,并且情动到瞬间晕倒的那种可怕程度。 哎!这是谁家的儿子啊!作妖做乱的。 没办法,老娘的儿子就是帅! 然而,没有女朋友而已。 转头望着窗外,夏知景想,太阳刚刚升起,必定也迷糊着呢,一定会原谅我这个一大早就说谎话的人的。所以要保佑我啊!不会被看穿。 她转回头,指了窗外的太阳问,“苏姨,现在是早晨几点啊?” “傻姑娘,烧糊涂啦!现在已经是傍晚啦。” “啊!傍晚啦,我睡了那么久了啊!” 是太累了吧!是啊,是太累了。 恍如隔世,就是一觉醒来,时间混乱,人物也混乱。 还有,肚子很饿。 “阿姨,我饿了” 阿姨自己说的,进了家门就是自家人了。夏知景想,我不管了,我就是当真了。 当然,想这样无赖地当真,纯粹也是因为那张脸。 换张脸,当然得考虑考虑。 夏知景接过苏姨端来的粥,小声说了谢谢。 心里想,这可是婆婆煮的粥啊!那个人也喝过吗?我和他喝了同一锅粥,就像两个人穿了同一条裤子。哦,不对,确实穿过同一条裤子了,还不至呢!t恤,背心 贴身的背心!!! 哧哧,真是像极了爱情! 内心的小人已经在撒野狂舞了。 然而 “这是” 这是淡盐粥。 夏知景喝了一口,还含在嘴里没吞下,一碗粥给的启示太多了。 极喜,与极悲,并行不悖。 夏知景低下了头,一下子眼泪也跟着滴落了。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想起外婆了。 淡盐粥,用砂锅熬粥,冷水和淘洗后的米粒一同下锅,用文火慢慢熬,直到米粒开始粘稠,就拿长柄勺细细搅拌,粥汁咕噜咕噜地响着冒泡。关火前,在碗里放些许盐,勺上中间冒腾的粥汁。 外婆老是不厌其烦地说,盐是凉性,刚起锅的粥汁是晶透,这样的淡盐粥,降火排毒。 “之前,我外婆煮粥关火前都会给我弄淡盐粥喝” 那种亲人离去的痛,是一辈子都好不了的痛。 “可是现在,外婆不在了。” 夏知景抬起头来,眼睛微微瞪大,带着某种类似辩解的心情说,“我外婆是鲸岛人,她一辈子都在这里,生于此,归于斯。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座岛,从来都没有。” 这般的强烈,这般的急于辩解。 可是,到底是为什么啊?到底要辩解什么啊?外婆本来就是鲸岛人啊,这就是不争的事实啊,可是为什么要辩解呢?何必得辩解呢? 夏知景不知道,也不懂。 不懂。 不懂这只是一种,无法说服自己什么的无奈,可是又不得不接受的无力。 辩解,只是为了认清,认清不争的事实。 这些,苏姨都懂!活到某个年纪就自然会懂了。 苏姨接过夏知景手里的粥,放回床头柜上,一把揽过夏知景,一只手慢慢地揉她的头发,另一只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 “那以后,苏姨给你煮啊!” 经历死亡,承受永恒的离别,这是每个人都必修的课题。而且,永远不会结课。 人呢,在所有所有所以的束手无策面前,最容易丢盔弃甲的也只有是生死了,也只能是生死了。 终于忍不住了,夏知景又开始嚎啕大哭。如果苏姨不把她揽入怀里,不做那些温柔的动作,不说那句暖心的话,不懂得这种痛,没有得到回应,夏知景是不会哭成这样的。不会的。 被回应了的温柔,是卸下盔甲的理由。 大人们,那些可以忍住的不哭,也只是因为,身边没有温柔可以捧住,那些哭闹与狂躁。 夏知景的愿望很简单啊! 当我展现懦弱的时候,请真心地抱抱我吧! 盔甲很重,背着很痛,卸下也痛。 又是一场天昏地暗的哭。在相同的时段,在昨天和今天。 昨天,为自己哭。今天,为爱的人哭。 明天,明天我就开怀大笑吧! 我知道,哭,会贯穿人的一生。 可我也知道,笑,也会围住人的一生。 第五十七章、是啊!完蛋了. 一个无神论者,在这一刻,竟然相信了所谓的前世姻缘。 他坐在钢琴前,直直地盯着墙壁发呆,思绪飘乱,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一阵异常响亮且刺耳的脉冲声,就只是因为他不听调音师的话,自作主张地关上又打开话筒的开关电源。 昨晚,他彻夜失眠了。 忘记自己重复听了多少遍,她对花仔说的那些话。 其实这样的行为挺让自己鄙视的,跟窃听的区别只在于,这是意外事件。他没有目的性,而她,偶然闯进。但同样的是,他跟窃听者一样,想从那些话里,了解得更多一些,关于她。 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撩动了那根被深埋在心底的弦。 是因为这神指示一般的意外缘分吗?岛上那么多户人家,偏偏跑来他家。就算是被花仔追,可是花仔并不算是自己家养的狗狗,这只“水性杨花”的狗狗,几乎整个岛的人家都是她的家。在这里是花仔,在别处可能就是,阿花阿黄黄花啥啥的。 是因为她对花仔说的那些话吗?一不小心就触碰到一个人的内心,所以觉得应该对此负责。 是因为她在大雨蹲着哭而自己也这样过的感同身受吗?就像看见另一个自己那样,于是就上心了。 是她那炽热的眼光吗?还是她那双眼睛? 还是她那句,“就是我呀就是我呀”? 还是纯粹的,自己动了的那颗心啊? 心,动了? 在音乐的射程外,动了心! 而且,还在动着。 —————— 昨天,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看见屋外乌云盖海,海浪翻腾,应该即将要有一场大雨。他便打开电脑,想看看这时采集的声音会是怎样的,昏黄海边的大雨前奏,是如何酝酿情绪的。 他是一个对声音极其敏感的人,特别是大自然的声音,那种浩瀚的空灵,摄心的力感,是他所汲汲追求的。 刚搬来这边的时候,有一天站在院子里发呆,结果发现,院子那个位置很特殊。正好在靠海岸的半山腰处,一边是山,一边是海,风声,海浪声,大自然的所有声音在传播的过程中,会碰上山壁折回,于是在这里形成一个小小的回旋,所以这里的声音会有一种很奇妙的回音效果。 一下子就把他震住,于是为了捕抓更多奇妙的声音,他便在院子里装了采音器。 而昨天,他打开后,就正好听到夏知景对花仔说的那些话。她的音色音调,快慢的语速,夹合着风声海浪声形成了一种共鸣。荡悠悠的回音,一下子就把他的心挠得痒痒的。 奇妙的是,他在纯粹地享受这种声音带来的愉悦时,还能听进去她话的内容。就像一首歌,曲和词,契合得刚刚好,被完整地回应和共鸣了。 她说的那种安静,他懂。她承认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那件事,他也疑惑着并渴望着。她说的那部电影,他看了。很不可思议,这样的年纪,竟然被十几岁那种懵懂的爱情故事惹哭了。 终于承认,再强大也终究孤独。 而那份孤独,是再热爱的音乐也抚慰不了的。 他也第一次去想,在音乐以外,是不是也应该有别的什么了? 就那样不知不觉地走到自己房间里,倚在画着鲸鱼的那面墙,看着熟睡中的她。 屋里的空气都晃了神,世界安静地晃荡着,就像是被拉进另一个莫名其妙的空间里。 那个空间,微微失重,那个空间,他从未进入过。 他知道,屋内安静,可是屋外躁动。 屋外,在继续着深夜的电闪雷鸣,光在地平线上交织,这道未消失,另一道就已显现。 一个人内心的涌动,也不过如此吧! 乌云贴着海面任意游荡,时近时远,海岸的这边又下起了雨。 近处大雨,远处电闪。那光,时不时地打进这昏暗的屋里,照着那个熟睡了的她。 在她身上,晃动出光亮,也推落了阴影。 那可是一个人的全部啊! 光与黑,明与暗,同样并行不悖。 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那小小的一方天地,突然间就辽阔了。特别是她身上那静谧的光和影,辽阔得让人哽咽。 一个无神论者,在这一刻,竟然相信了所谓的前世姻缘。 脑海里涌出一个画面,黑夜里,一个白衣男子,吹着长笛,萤火随风散,月光盈照人。他驰马而往,蒙住了一个红衣女子的眼睛,劫她而去。 而后是一段幽灵绕心的旋律。 月光流萤,夜清影双。 第一次,第一次画面先于旋律出现。 这是他一直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创作方式。从最开始会自己写曲创作以来,都是闪现的旋律把自己带入某种画面里,所以也理所应当地以为这是自己唯一的创作方式了。 而现在,那个理所应当被推翻了。 一个创作者,有幸遇见了缪斯女神,这可以为爱添加理由吗? 一个人,不仅扰乱了你的心,还为你热爱的创作打开了新的可能性,这样的呢? 怀疑,撕裂,堕进无尽荒原。 可是 可是她在那里啊! 是的,她就在那里啊! 在这没有灯的房间里,听见了光,碎银子般的光。 也听见了撕裂,可是撕裂得那么美,便仿若赞颂了。 夜深多情,赞颂的歌,是唱给光的。 脸颊一道凉,什么在缓缓滑落,怎么就流泪了呢? “杨今宇,你完蛋了。” 这句话,是这个夜里,唯一的一句。 是啊,完蛋了。 第五十八章、不怕,有我呢! 另一边的他,在嗡嗡做响着。 这边的她,当然也没好到那里去。 夏知景已经换上自己的衣服,跟苏姨道了谢,然后还是鼓起勇气表达了自己想要当面跟阿宇道谢的意愿。 她太清楚,所谓道谢,也只不过是借口。 她的心在不安地疑惑着,同时也激进着。如果真的是光被听见了,那么夏知景是绝对不会让着光跑掉的。 苏姨再一次细细打量着夏知景,脸上胖嘟有肉,眼神清澈不闪躲,文静但带点俏皮。简单点说,这就是那种会讨婆婆喜欢的脸。 苏姨已经悄悄地把这个小姑娘列入观察对象里了,心里有点暗自窃喜。终于打破零记录了,终于备选名单里有了第一位人选姑娘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悲惨的现状,说来其实话很短。阿宇工作那个圈子的姑娘,是不在苏姨媳妇的人选射程范围内的,而他也没有别的途径去遇见其他圈子的姑娘。然后咧,身为老母亲的自己,手上也没有对应人选资源。 当然,最大的原因是,那个臭小子视“乐”如命。身为老母的苏姨还曾经疑惑过,难道他对女生不感兴趣。 这不,岁月一年年地过,苏姨老母亲的心便一寸寸地往上悬着。 所以此时此刻,苏姨别提有多高兴了。 “小景啊!阿姨问你一个问题哦!” 又是那特色的笑声,夏知景忍不住地跟着傻呵着。 “苏姨,三个问题也没问题。” “小景,今年几岁啊?” 这个问题,虽然很简单吧!但是,好像有点不对劲。 夏知景想到刚刚苏姨那些带着恶搞意味又让人误解的话,这非常不对劲啊! “你刚刚说,三个问题的。苏姨可不客气咯!第二个问题,你觉得阿宇怎样?” 步步逼近,这是策略,同时也是进一步说明。 这下好了,苏姨的意思表达得够清晰明了了吧!难道自己还能继续装傻吗?而且,说实话吧,有点开心呢!不对,真实的实话是,好几千甚至几万点的开心呢! 哎呀!还没拿下公子,就直接拿下老夫人啦!!! 这可,这可如何是好! 意思就是,该如何委婉地迂回作战,拿着老夫人这手绝对王牌,攻下贵公子。 嘻嘻,心里一阵窃喜! “小景,第三个问题。你喜欢苏姨吗?苏姨可是好喜欢你哦!” 天啊天啊!这个苏姨,简直就是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啊!一环扣一环,最后杀你个措手不及。 苏姨可是好喜欢你哦!搭配着她那教科书般超可爱的神情,让人无法拒绝的可爱。 你说,你还能怎么回答!你好意思说不嘛! “小景也好喜欢苏姨啊!但是” “喜欢就好!其余的,交给苏姨吧!” 苏姨就是这样霸道地只抓关键词,喜欢。 喜欢就够了,其余的,都是陪葬。 不过,暗搓搓地想,这也正中夏知景的下怀嘛。 虽然正中下怀这个成语吧,好像也不是这样滥用的,但是就是差不多这种心情啦!夏知景此刻的心,别提有多高兴。 高兴到她脱口而出,“苏姨,小女芳龄二十五有余。” 笨蛋笨蛋,真的没过脑哦!虽然此刻的心情是绝对地极喜着,虽然苏姨是绝好的战友来着。可是,也不可以这样裸地出卖自己吧! 丢死人了,丢到火星球了。 夏知景特窘地低下头,心里悔恨极了,怎么就这样沉不住气了呢! 果然,自己是做不了大事成不了大材的那种人! 苏姨此时别提笑得有多合不拢嘴了,看着苏姨鬼魅的笑,夏知景更加郁闷了。郁闷地同时,忍不住地想,苏姨到底是开心自己的年纪跟她儿子配呢,还是笑自己已经掉进她的“圈套”了呢?那自己呢?自己是希望她偏向那个呢? 前者?不过,两者好像本质都是一样的吧!都指向一个目标。 做她儿媳妇。 天啊!到底在乱想什么一定是走火入魔了,都是些怪念头,一会老夫人一会公子,现在都直接儿媳妇了,在遥想下去不行不行,就此打住吧! 苏姨拉起夏知景的手,呵呵地说,“走,苏姨带景小姐去见我家公子。” 带景小姐去见我家公子 苏姨,真的太苏了吧!直接苏酣到心坎上了。 这样的婆婆,好棒啊! 呀!又怪想了!什么婆婆,快点打住! 苏姨,是真的太配合了。呵呵,夏知景竟然觉得有点欲哭无泪了。天上掉下一个好婆婆,而且还白白地砸在自己身上。老天爷,你是开玩笑般地补偿我吗? 然后,部分在线的理智说,作为一个老正经的大家闺秀,要矜持! 所以要解释一下啊!意思就是,要半推半就,欲说还休啊! “苏姨,我” 夏知景还没说完,苏姨就说,“没事,我懂!” 满脸都是满打满实的认真,可是夏知景还是一腔疑惑,自己什么都没说啊,苏姨真的能懂吗?她有读心术? “小景,现在都什么年代啦!男女平等,都可以大大方方地追求所爱之人。不必扭捏,阿姨是老了,但是年轻人就应该有年轻人的模样,可不要说你怕咯!” 末了,苏姨补刀一句,那样会被苏姨瞧不起的哦! 天啊!是直接读懂所有小心思的,呃 怎么说呢!虽然,自己已经被掌控住了一般,但是心里确实又是一大片暖酣酣的。 一切都在失控地前进着,但是去的方向,确实是自己想要的那个。 琴房就在卧室的隔壁,没走几步就到了。 夏知景心跳得越快了,怎么就这么快了呢!喘息的间隙都没有。 苏姨敲着门,喊了句阿宇,没等回应便直接开了门。因为是永远等不到回应的,这是儿子的怪习惯。他会停下手头的工作,盯着门看,但就是不会给出回应,嗯一声也不肯的那种。 此时,里面的人在游神,并没有听见敲门声。他仰着头,站在阳台上逗弄着鲸鱼风铃下的纸册,一阵阵清脆的铃铃声便被挑弄出来。 苏姨开了门,示意夏知景自己进去,小声地说了句“不怕,有我呢!” 原来,除了太廉价的“加油”外,可以有“不怕,有我呢!”。 夏知景点着头,瞬间汽油箱加得满满的。但还是得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可以往前踏步。心情极其复杂地进去。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冒险的事,所以额外的紧张着,比刚毕业那会,第一次面试还紧张着呢。 其实也难怪,这可是关于以后人生的面试啊!虽然夏知景此刻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夏知景在心里重复着。 不怕,有我呢! 就这样勇敢往前吧! 。 第五十九章、看你咯! 这间房间,也很简单,一架钢琴,一把椅子,一把吉他,就没有别的了。不同于卧室的是,四面墙壁都是白色的,进门就直望阳台。 窗外的光,耀眼但柔和,就这样含情脉脉地打在阳台那个人身上,在他的周围晕开虚幻的光影。 他侧着身的剪影,就已经把夏知景完全看傻愣住了。 发梢,鼻梁,喉结,还有他抬起的修长手指。 他就是光里的光啊! 夏知景就是这样认定的,就是这样无可救药地认定的。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了,现在是绚丽的晚霞。夏知景记得以前看过一句话,说晚霞是白天奔向黑夜的翅膀。当时对这句话可是绝对的嗤之以鼻啊!只不过是矫情的人说了句矫情的话罢了。 而此时此刻的她,终于信服了这句话,而且觉得棒极了!让她有了言语去形容眼前的这个他,不远处那个微微仰着头的人啊,就是那个煽动着绚丽翅膀的神啊!就是给黑暗带来光亮的神啊! 他身上到处是光,并且稳稳妥妥地落在自己的黑里。 只是,等得好久啊! 夏知景脑海里,现在只有只能是这句话了,也只剩这句话了。 等了好久,然后现在就这样突兀地被拉进另一个时空里,微微眩晕着。 到底失魂了多久呢!夏知景不知道,她只知道,最后还是他先发现她的,也是他先开的口。他在光里说,“昨晚你发烧了。” 光是有声音,你相信吗? 夏知景一定是疯了,她就固执地觉得,那句话是光说的,就是光说的。 半晌,夏知景回了神,问他,“昨晚,我是不是说了很多怪话?请你” “没事,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不是!”夏知景的声音就这样裸地高了,失控了。 ??? “我就想要你往心里去。”说得好急好急。 后知后觉,这是什么话啊! 夏知景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吧!自己不是这样的人,这样的话不是自己会说的。难道,真的病了一场就被换了灵魂吗?才敢说出这样不正经的话。 “哦~”对方饶有兴致地打量了这句话和说话的人。 笑得放荡。 “那,那你可能至少得再说一遍,我才能往心里去。” 昨晚,他已经决定好了。就这一次,不去思量什么,怎样就怎样吧! 他在光里,背对着光,正对着她,定定地看着她,等她回应。 夏知景的防守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唱起了《凉凉》,早已全然失守。只能转而纠结于,到底是要一鼓作气的进攻呢?还是徐徐攻之的诱引呢? 然而,最后还是临阵脱逃了。 实在心跳快得说不出话了,所有想法都在混乱作战着。一个对感情之事很慎重的人,真的没办法进行着所谓的天雷勾地火。 夏知景的爱情观是,木心先生所说的,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不然怎么可能25岁了,还是个母胎单身呢!还不是因为执拗,认定了死理。 一阵风吹来,悬挂着的鲸鱼风铃,清脆地铃铃着。 “鲸鱼,你很喜欢鲸鱼?”夏知景想到他的房间里的画和抱枕便随口问了,也瞬间成功地转移话题了。 其实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因为名字谐音是鲸鱼,加之自己本身的一种孤独感。所以出道后,就顺其自然有了鲸鱼这样的昵称了。然后会收到很多关于鲸鱼的周边礼物,久了以后也就习惯了。 渐渐就习惯了。所以不算喜欢吧?只是习惯了。 可是谁说得清呢,习惯与喜欢的界限。喜欢久了就成了习惯,习惯久了就成了喜欢。 “习惯与喜欢的区别是什么?” 夏知景被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的,还有这个人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走的? 自己刚刚问的问题,不就是“喜欢”和“不喜欢”是非题而已吗,怎么变成论述题了? “习惯是屋内的空气,喜欢是海边的空气。” 说完,夏知景也傻眼了,自己怎样就吐出这样一句非常有哲理的话呢? 果然,跟脑回路不一般的人对话就会变得很不一般。 说得真棒! “海边的空气?那我现在站在海边阳台上这种的呢?” 夏知景惊呆了,这个人是故意找她麻烦的吗? 这样一来,为了完美应付他刁难的问题,脑内存都已经不够用了,于是也就把之前的尴尬忘得精光了。 “不想习惯了,就换成喜欢。那样就是离不开了。” 这又是什么话!夏知景更傻眼了。大概,真的跟怎样的人交战就得拿出相应的智力吧! 而对于他来说,这句话,又把昨晚那些画面和那段旋律叫唤出来了。 他一直紧绷着的脸,笑了。 从他意识到她在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莫名其妙地紧绷着。他知道自己在紧张,但是说不清到底紧张着什么。而现在,因为一句话就完全放松了,却知道为什么就放松了。 那句话,听着就好喜欢,喜欢最后的“离不开了”。 夏知景看见他笑了,然后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是不是让他误解了什么。连忙补充说,“我的意思是,不想习惯了,就换成喜欢。不想喜欢了,就换成习惯。阳台的拉门就在那里,只是拉上和拉开而已。” “我知道,可是都在这间屋子里,确实是离不开了啊!” 夏知景突然觉得拨开迷雾了。虽然坠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里,但是没关系了。在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选择眼前的路,在犹豫不觉的时候,就已经被他拉起了手,往前走了。只要跟着他走就好了。 夏知景已经知道,这些奇怪的对话,在映射着什么了。 “那样就只有两个选择了,不会觉得很遗憾吗?” 夏知景她知道自己问的这句话,目的在那里,她要什么答案。 “在确定了习惯和喜欢之前,肯定是花上漫长的时间等待过的,肯定抗拒过别的可能诱惑的,也肯定是深思熟虑过的,怎么会是遗憾呢!” 夏知景听见自己悬着的那颗心着地了。 她知道,她已经要到答案了。 他也是奉行“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的人。 “知景,已经等很久了,不怕再多等。” 极其平缓,没有丝毫波动的语气。 知景两字好像已经叫了很久那样,极其顺口。顺口到他自己没意识到,她并没有告诉过他名字。她的名字,还是自己“窃听”来的呢! 而这句话,并没有说谁等很久了,等什么等很久了。 可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理所应当地心知肚明。 理所应当到夏知景都没有意识到,这个人怎么就知道自己的名字了呢!他们并没有彼此介绍过自己啊! 夏知景总是慢半拍,后知后觉地玩味起,在这些意味深长的对话前,他那句让自己失了魂的话。 他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能往心里去。 他说,再说一遍那些话,他就能往心里去。 “那,可以多等多久啊?” “看你咯!” 说完,他竟然笑了?诡异地笑了 夏知景也是很久很久以后,才懂得他当时这个诡异的笑的。他比夏知景自己,更快更早也更清楚地看清了她的心。 这个人,好坏,坏死了。 。 第六十章、但 苏姨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当晚便留下夏知景一起吃饭。还“热情”地邀请了夏知景去了厨房,走向厨房的一路上,夏知景内心是拧巴在一起的,是真的要以儿媳妇的标准来考核自己了吗?天啊!早知道就应该意志坚定地说要回去。 怪不得,刚刚答应要留下来吃晚饭时,他脸上一闪而过几丝说不明的意味。原来那叫做看好戏啊! 一进厨房,夏知景就闻到浓郁的鸡汤味,然后想到之前苏姨把他们俩比喻成老母鸡就觉得,这次也会是最高级的待遇炖法吗? “苏姨,那鸡汤可是老母鸡加山药红枣?” 苏姨哈哈大笑起来,打趣说,“不对,是你俩加山药红枣。” “咦~苏姨,您是千年老妖呢!口味真是绝了。” “还好还好,也就一般一般。” 夏知景心里已经有了预防了,这母子两的脑回路是一脉相承的,怪异。 其实,从另一个方面想,这也并非是坏事,可以捞点有用的信息呢!压抑不住的窃喜。 “苏姨,他最喜欢吃什么啊?” 夏知景后知后觉,竟然说得如此顺口,顺口到直接用他就代替了。咦,对了,还不知道他的全名,苏姨叫他阿宇,可是如果我也这样叫,就未免太那啥了吧! 本苏姨一直就是不吃素的肉食动物。 “谁啊!他谁啊!”明目张胆地取笑。 夏知景一下子就红了脸,“苏姨!” 那语气就是,你怎么也取笑我啊。 “哈哈!他呀!反正就是一个食肉动物。特别是这老母鸡~” 一边说着一边揭起了锅盖,用长柄杓搅拌,舀了小半勺鸡汤到碗里,递给夏知景尝尝味道。 “好喝!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觉得很浓郁可是又好像也是淡淡的,就是很清的那种。反正,反正就是好喝极了。” 夏知景朝着苏姨竖起了大拇指,然后把剩下的喝完了,因为是真的非常好喝。 夏知景觉得,会从此爱上鸡汤的,喝多了会不会也变得励志勇敢些呢。 “苏姨没骗你吧!这真的是对一个老母鸡最高级别的待遇了。” “嗯嗯。”夏知景温顺地点点头,乖得让苏姨觉得这个姑娘百分百对了,就这款了。然后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点点头。 “阿宇他啊!就喜欢甜的肉,比如红烧肉啊,糖醋排骨啊,古老肉啊” 而这一幕,被有点故意地偶然从厨房门口路过的杨今宇看在眼里,他的心又一下子飘起了花,就那样柔软了。 原来,自己一直以来无法理解的家的模样,就应该是这样子的,有人在厨房里忙碌着,满屋子都是饭香,然后做饭的过程中,偶尔有些很温馨的小动作。比如,两个人面对面地一起傻傻点头。 两个人。 一下子抓住着三个字,便情不自禁地遥想起来了。 手里握着的手机震动了,及时地把他拉回现实。 “喂!杨独孤,我今天是不是应该去买个彩票啥啥啥的。天啊!有生之年,我竟然可以在杨孤独的休假日子里接到他给我打的电话。”十分夸张地带着哭腔。 电话里头的那个人只是蹲了个坑回来,然后就被手机上的未接电话炸到了。 这个千年孤独老妖竟然用个人私密电话打给自己!!!而且还在休假期内!!! 他开机后的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我的,妈呀!太感动了。 一直以来,坚定的信条之一就是,杨孤独这个异于常人的人对于休假的定义就是,失联。复杂点讲就是,别想联系上我,更别想被我联系。 是的。在休假期间,他会把所有个人联系方式切断。 请不要怀疑,在这个时代,在这个ifi就是生存条件之一的时代里,杨孤独真的就是可以做到,断网关机,做回原始人。 有时可以长达一个多月。厉害吧!就问你服不服! “可以考虑下,去吧!” “杨孤独,请告诉我这不是梦。” “找你有正经事。” “杨孤独,请告诉我这不是梦。” “你说,我的生活,是不是在音乐以外,也应该有别的什么了。” 电话里头那个人,第一反应就是,“我靠,大哥,这算是什么正经事啊!我以为是那张专辑你有新的想法了。” 说完,才真正反应过来,他说的可是在音乐以外??? 天呀!今天到底是什么奇怪的日子! 咳咳,他认识杨孤独整整八年了。太理解他了,对他来说,生活就是音乐,音乐就是生活。他现在说,在音乐以外,应该有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别的能会是什么? “杨今宇,你今天吃什么药了。” “我问正经的。” 看看看,真正反常的点就是,他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反常了。这可就是原则上的反常咯! 所以,别的那个什么,基本不用猜了。 生活里,活到这个年纪了,能被冲击到的原则性反常还能是什么。 “杨今宇,老实告诉我,是不是遇见谁了。” “啊?”一下子被抓包的感觉。这人确实是老司机啊! “是不是女生,而且还是一见钟情的那种。” 说完这句话,对面那头的人,莫名地紧张着,就真像等待开奖的赌徒。就算答案肯定是明确的了,但是对方可是杨孤独啊!还是觉得 “对。” 肯定得一塌糊涂,肯定得让人想哭。 说完竟然觉得世界好安静哦!安静得十分舒服。 风声,海浪声,蝉鸣声,在这个小院子里共鸣着,形成了微妙的声乐小漩涡,而此时的自己正处在旋涡的中心。 “郝湉,我好像理解了你结婚那会说的话了,就是那种我觉得,离开了那个人,自己就缺少了很重要的一部分了,我就不完整了的那种感觉。” 郝湉竟然有一种老父亲的感慨,这个臭小子终于开窍了。 “臭小子,我们认识整整八年多了,从参赛出道到现在,你成为舞台上的王了,那么耀眼。可是说真的,我一点也不羡慕你。甚至站在兄弟的角度上,真心觉得,你这种‘神仙’般的日子,真的不是人过的。开始那会,还会觉得你身上的孤独跟你的实力一样,万丈光芒。可是,这八年过去了,对我来说,我现在看到的,都只是你身上的落寞,你的孤独其实是落寞的,并不光芒。” 当事人何尝不知道呢! “你知道吗?参加你婚礼后,我在家里偷偷哭过。这八年,我看着你谈恋爱,吵架,闹分手,哭完又继续和好,都是唯一的那个人,最后也真的结婚了。这样的孽缘肯定是会携手到老那种。说真的,那天她对你说,会一直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什么。我当时眼睛瞬间就湿润了,因为我想,会不会也有一个女孩子,也对我说这样的话。” “你知道,我一直是个无神论者,可是,昨晚我竟然完全相信了前世姻缘这样的说法。我” 郝湉太了解他这个兄弟了,他终于意识到他自己的失常了,不仅主动打了电话,还动了真情地说了这么多话。现在肯定,肯定安静地红着脸闭着嘴。 “你完蛋了。哈哈!杨独孤,我觉得,天啊!有生之年,可以看见你完蛋了,我这条老命值了值了。” “滚!”病恹恹地,这个滚好没底气啊。 “杨今宇,音乐不可能是生活,生活是爱,而音乐不可能囊括所有的爱。所以,去吧!兄弟支持你。” “我挂啦!” “等等,记得有空清算下大爷我的伴奏费,不然到时不给你做伴郎了。” “不算了,已经结婚了的人是没有资格做伴郎的。” 嘟嘟嘟 第六十一章、有妖可坏的青春 夏知景看见苏姨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五花肉,有点小兴奋地说,“苏姨,你这是要做红烧肉吗?” 其实夏知景也是特别喜欢吃红烧肉的,爸爸做的红烧肉。 爸爸,这两个字就算现在只是在心里默默念着,竟然也觉得别扭了。可是,又很奇怪很讽刺,记忆里所有喜欢的食物,竟然都是那念起来别扭的爸爸做的。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妈妈不会做饭,而家里阿姨做的饭自己又不喜欢。 所以喜欢的食物,都来自那个别扭的人。小时候关于爸爸的记忆都是,“好吃”,“等爸爸做红烧肉”,有时是咕咾肉,或者糖醋排骨。 原来那时爸爸做的菜也是甜的肉,自己喜欢的也是这些甜的肉。 那段能吃到爸爸做饭菜的日子,跟那些菜一样,是甜的,甜而不酣的甜。只是那段记忆甜得太过短暂了,于是被掩埋在长长的痛恨里。 “我爸爸也会做红烧肉,小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等爸爸回家,然后给我和妈妈做红烧肉吃。” “是嘛,不过苏姨做的红烧肉可是有点不一样哦!不一样的做法,不一样的好吃。” 说得神秘,笑得也神秘。 神秘是属于煞费苦心的,是属于爱的一部分。 如果有个人愿意煞费苦心地为你制造神秘,至少说明他是在意你的。小时候,爸爸出差回来,就算再累,也会这样煞费苦心地神秘着,神秘地做菜,神秘地送礼物,神秘地制造惊喜。可是,后来就不再神秘了,所有的神秘都被钱,大把大把的钱替代了。 可是钱,并不神秘,更不会是爱。 那个家,就是这样散的。 “哇!好神秘哦!那苏姨教我好不好?” 神秘是需要被回应的,那样才会有更多更源源不断的神秘。 现在才明白,可能后来,母亲看到的更多是自己,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被留下的孤守。于是,那少数的神秘,父亲单方面给出的神秘,已经不够抵抗了。母亲不再给予回应,而一个小孩的回应太单薄。母亲累了,父亲更是累了。 一个在外打拼的男子,一个独守的女子,都累了,于是就散了。 而那个孩子,在夹缝里,也就被遗忘了。 记忆里的红烧肉,藏着好多不被发现的秘密以及神秘。 现在,夏知景终于明白,在那段失败的婚姻里,错的不仅仅是父亲,那个夏知景一直偏袒的受害者,也是错的。母亲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父亲是施害者,也是受害者。没有谁是罪魁祸首,没有谁。又或者说,错的人都是罪魁祸首。 父亲,应该得到谅解的,至少应该得到孩子的谅解。被怀恨了那么多年,却无从申诉。 夏知景突然就想学做这道菜了,想浅层地去明白父亲当时可能的心情,给爱的人做红烧肉的心情。 那个,母亲未能理解的心情,父亲隐忍的爱。 “这可是顶级秘笈里的绝招,怎可轻易外传。除非” 苏姨史诗般意味深长的除非。 “弟子拜见师傅,恳求师傅将此法传授与我。” 好险好险,差点就跟着调皮地脱口而出,小女子拜见夫人,恳求夫人将公子赐婚与我。 夏知景憋着笑,憋到脸红了。 “那好,老衲就将你这个小妖收了。” 已经入戏的苏姨却出戏地呵呵笑着,这个有着绝对特色的笑声永远出戏着,毫无疑问的。 “红脸小妖,想做给谁吃啊!那家公子有幸可以吃景小姐做的红烧肉哟~” 苏姨的笑,是取笑,千回百转的取笑,射影含沙地千回百转地有意无意着。 反正苏姨这个千年老妖早就看透一切了,夏知景这个小妖也就全部豁出去了吧!顺势而为,应势而动。 靠近苏姨的耳边,故意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地问,以疑为诱地问,“苏夫人,还不明显吗?” 和苏姨这样大胆直白的千年老妖交手,就应该你一招我一招,才好玩,才可以尽兴地玩。反正,从一开始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了。 笨拙的藏着掖着只能是了无生趣了,有意无意的轻佻着才是真的精髓啊。 “苏夫人年事已高,眼拙脑笨的,无知无知,实在是无知。请景小姐明说明说。” 苏姨不仅调皮地摇摇头还意味深长地眨着眼。末了,还觉得不尽兴般地,再补一刀激将法,“景小姐,明人可不说暗话哟。” “苏夫人,明人不说暗话,而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苏夫人这家楼台有什么月,小女子就要什么月咯!” “我家的楼台啊!我家楼台的月可是太冷清咯~不好不好。” “是么?那小女子可是要多多亲近亲近苏夫人咯!望苏夫人可以给小女子指条明路,冷清的月得怎样焐热。” 此时,锅里烧的冷水开了,咕噜咕噜地叫着,锅盖砰砰地窜动着。 夏知景趁机指着那锅开水补充道,“能不能像这样,先烧一锅开水,然后往锅里扔咧?这样的焐热法,可行不?” 挑眉,很坏的挑眉。 苏姨轻轻地弹了一下夏知景的额头说,“坏!极坏!” 夏知景讪讪哦了一声,随后语气轻轻的,眼光灼灼地问,“当时也是小姑娘的苏姨也会这样坏吗?” 苏姨当然知道她所指的“坏”是什么坏。 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就不再回念当时了呢?不想恨了以后,觉得他不值得被恨了以后。原来,不恨,才是爱真正的终结。 原来,“那时”竟然也是极其遥远的了!当时,也确实是这样“坏”的。只是,在时间面前,没有谁能这样“坏”一辈子,就算“坏”,也只能是你来我往的“怀”,不可能是单方面的“坏”。 只能说,一切的一切,都敌不过时间。而,一直的一直,在爱的面前,总是有无穷无尽前仆后继的人。 在情与爱的面前,就算敌不过,就算终究会败。可是,只要勇敢地爱了坏了,终究就能不后悔了啊。 不后悔就够了,不必永恒的爱着。 这是苏姨,走过半生后明白的真相,情爱的真相。 年轻的时候,可以爱的时候,就只管尽情地爱着吧! “嗯~会,跟现在的你一模一样,坏得很。” 真的好美好,回不去的青春啊!永远让人心身颤抖着。苏姨爱溺地捏着夏知景的鼻子,就如同当年很坏很坏地捏着爱过的那个人。 “苏姨,我以后也要跟你一样,生一个迷人的小妖精让某个小姑娘极坏着。” 坏了坏了,绝对疯了,怎么连生孩子这种话也轻易地说出口了。 “苏姨苏姨,我去洗葱了!” 别无他法,只能笨拙地掩饰着。 “哈哈,好,有妖精可以坏着的小姑娘,去吧去吧。” 本苏姨老妖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做手下留情。 去吧!小姑娘,勇敢地迎接这场有妖可坏的青春吧! 。 第六十二章、赖我娘亲呢! 苏姨一边往锅里加料一边说,“先往锅里加入适量的凉水,煮开后放进花椒、八角、香叶、盐、葱段还有五花肉。对了,五花肉就要整块放进去。煮开后转小火,再煮十分钟左右,让香料入味。” “原来是要这样做啊!我一直以为就是直接切块下油锅呢。” 夏知景不禁感慨,做饭没有那么简单,也是个大大的学问啊!而且好像很复杂繁琐。 “要做得好吃,里面学问可多着呢。而且还得要有耐心,会不会怕啊?很烦着的呢。” 夏知景把洗净切段的葱段往锅里放,语气肯定地说,“不会,就是想学。” “捞起后,沥干切块,放进锅里,小火煎,煎炸出一些油后,把五花肉先暂时盛放到盘子里。往刚刚煎炸出的油里加冰糖,加热到颜色变为焦黄色,再将五花肉放回锅里,转中火翻炒,让每块肉裹上焦糖色。试试看!” 苏姨把手里的锅铲给夏知景,夏知景像小兔子一样,大门牙磕着下唇,小心翼翼地接过锅铲,学着苏姨翻炒的动作笨拙地做着。每翻一下,油锅就滋滋地响,油汁也会往外溅,其实很吓人的。 苏姨一边往锅里倒了一些酱油一边说,“最后倒入适量的酱油,少量水,盖上锅盖,转小火让它慢慢收汁入味。” 夏知景一手举着锅铲,另一边拿起锅盖盖住。天啊!终于把滋滋往外溅的油锅隔离在锅盖里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胜利感。就像终于拍死一只小强那样自豪,害怕死了,但是竟然成功了。 “哈哈,小景,你这个拿法真的像拿着火炬,真高级。”苏姨忍不住的笑了,眼前的小姑娘有点呆呆的,是被油锅吓傻了吗。 夏知景才意识到,自己真的用拿火炬的姿势举着锅铲,是刚刚太紧张了。自己忍不住也笑了,然后一个转身,就发现站在厨房门口的他,瞬间惊吓到被定住了。 锅铲依旧被高高举着,这果真是个很高级的待遇啊!火炬才有的待遇。 杨今宇挂完电话,又故意经过厨房,然后就恰好看见这一幕了。他此刻内心偷偷地乐着,还好自己如此煞费苦心地故意着,不然就会错过这戏剧般的时刻。 当然,内心的窃喜是不可能表现出来的。 杨今宇擅长的技能之一,就是一本正经地取笑,“你是打算跑起来了吗?选手。” 他轻轻地笑了。 夏知景又微微犯痴了。他真好看!等等,他说什么!选手!这是取笑我吗?小小生气的而后,就变成了自卑。他那么好看,可是自己呢!就像个笑话,在他眼里肯定就是个傻瓜吧! 夏知景慢动作地把锅铲放下,皱着眉盯着他,就是很委屈,说不出话。 苏姨真的不是吃素的,在一旁煽风点火的,“小景,直接拿着锅铲上前去,敲他。” 这句话震到夏知景眼珠子都快冒出来了,苏姨,这可是你亲儿子? 而对方早就习惯他自家的娘亲了,表情波澜不惊,还是那样淡淡的。 “懒得敲他,太费力。” 当然,夏知景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有办法假装同样面无表情淡淡地说出这句话的。 “是啊!还不如我们这锅红烧肉,不理他,我们继续。” 然后就转身假装继续鼓捣着,打开锅盖翻了几下,又盖上。掩饰得太笨拙。 杨今宇偷偷地在心里记着账,。给我小心等着,以后一定会让你知道什么就做费力的。 他挑了眉,表示无所谓就走掉了。跟一块五花肉比,也没有很差,毕竟是肉啊!跟红烧肉比,那就更不错了,那可是甜甜的肉啊!然后,心里又甜了好几分地往楼上走去。 红烧肉起锅后,她们又做了西红柿炒蛋,一盘炒青菜。苏姨特意补充说,西红柿炒蛋也是他喜欢吃的,又酸又甜的,也是他喜欢的口味。 夏知景也在心里做着笔记, 夏知景往饭桌摆好碗筷,正在犹豫什么的时候,苏姨神功助般地推了一手,“小景,你帮我去楼上叫他吧!我这菜还没好。” 夏知景内心极其复杂地点头如捣蒜。 爬楼梯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走着,轻轻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低着头思考,待会得怎么开口呢?要怎么称呼他呢?公子,我们去吃饭吧!咦~有点恶心,都起鸡皮疙瘩了。喂!那个谁啊!我们去吃饭吧!这样也太没有礼貌了吧!不行,毕竟人家也是个有教养的小姐姐。阿宇,饭好了,去吃饭吧!这样哒?这样可以吗?有点那啥。 低头想得入神,刚踏上最后一个台阶,就砰的撞上了不明物。 夏知景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皱起了眉,在喉腔里嗯了震动一下。 这个不明物,有点硬有点软有温度,还有,还有那已经刻在脑袋里的体香 夏知景抬起头,睁眼一看,果真!!! 吓得往后一退,全然忘记她是站在楼梯上的。刚刚蒙憋在喉腔里的啊终于发声出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往自己的身体靠,夏知景身体就顺着那个力度光明正大地贴在他身上了。 嗯!现在她整个身体都贴在他身上了。 此时夏知景的心理历程是这样的。天啊!遇见的第一天是大雨中的公主抱,第二天又抱上了,而且还是楼梯上带点危险的贴身抱。嘻嘻~感觉很棒棒哦! 她当然不敢抬头去看他,低着头,双手无处安放地悬空着。 他其实也吓傻了,刚刚打完电话回到在琴房后,根本就没有什么心情练歌了。哦!不对,准确地说,从昨晚开始,就已经无法静下心练歌了。站也无聊,坐也无聊,手指站在琴键上也无聊,不想动。 思来想去,觉得时间也差不多,就直接下楼等饭吧!说不定又有好戏看。结果走到楼道转角,刚转完身就被撞上了。 然后!然后就这样,自己伸手抱了她了!!! 此时的心跳特别给力,讨好般地出卖他,自己都听得明明白白的,更别说耳贴着的她。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地骂了句,该死的。 是的,这个心跳声被她听得明明白白的。 杨今宇低下头看着她的头顶说,“我刚刚要下楼,我” 而夏知景根本就没听进他说了什么,一心想着,他低头就看见我的头顶了,天啊!我昨晚没洗头啊!没洗头的大油头!妈呀!要死要死了!!! “你的头发,有点油。” 这家伙,懂不懂怜香惜玉啊!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夏知景身体动了动,十分气呼呼地说,“我站稳了。” 杨今宇放下手,脸上的笑,呃~就是那种看你好戏的笑。 夏知景转身背对他,往下踏了一阶,不甘心地补充道,“饭做好了。苏姨叫我来叫你,苏姨叫的。” 杨今宇笑得更欢畅了,“我知道,苏大娘叫的。”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就这样别扭讨人厌呢! 心里念叨着给自己洗脑,听不见听不见!不理他不理他!很快速地逃离现场了。 依旧站在楼道上的人,看着她像只小兔子一样蹦跶蹦跶地下楼梯,一头装进厨房。露出志在必得的诡异笑,“明明就是自己想来的,赖我娘亲呢!” 。 第六十三章、又甜又酣的红烧肉 夏知景回到厨房,看见苏姨已经坐在里边饭厅的餐桌旁等着他们了,饭也都盛好了。走到桌边,拉开椅子要准备坐下的时候,才意识到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餐桌是长方形的,苏姨已经坐在主位上了。那么,那么就是意味着要跟他面对面坐着,吃饭! 天啊!刚刚还跟他欲哭无泪,真是酸爽啊! 这饭还吃得下吗?纠结,难过,心痛 “小景,叫他了吗?怎么没跟你一起下来?” 苏姨一副,多好的机会啊!就这样白白浪费掉了的心痛。 “叫了,他在后面。”又是一阵心虚。夏知景,不可以的,怎么可以这样怂! 一想到刚刚被那样直接嘲笑了大油头,什么“你的头发,有点油”。屁咧,人家的明明就是很油,好伐。来气。这一笔,记上了! 夏知景脸上的所有戏码都被苏姨尽收眼底,哈哈,看来俩人已经小小地杠上了,不错不错。只要杠上了,就有戏咯。 这个臭小子来了,要不要打探打探咧! “小杨公子啊!咋怎么慢咧!单脚蹦过来的啊?让苏小娘和景小姐,好等好等。” 苏姨说“好等号等”的时候,还很来戏地头向右倾,眼神往下瞟,左手捂着胸口,“好”字拉长音,“等”字配合着微微地摇头摆脑。 苏姨没去演戏,真是太可惜了。看得夏知景目瞪口呆 夏知景看着苏姨是这样的戏精本体,被大大地震惊到了。原本天真地以为,苏姨用这种偏古风的说话方式只是跟自己闹着玩儿的,原来这就是她的常态啊! 此刻此时此地,只能,哇哇哇~,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情啊。 这个年纪,这样活着,也太有趣了吧!怪不得苏姨看起来那么青春有活力,是因为这种无比逗趣的好心态吧!夏知景,学着点。 “苏大娘,您老吓到人家景小姐了。” 小杨公子又是一副清淡如水的表情,看了自己的娘亲一眼,然后瞟向夏知景那震惊的表情。 “没有没有~苏大娘,我只是被你可爱到了。”夏知景使劲摆着手,心里骂着这个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人,故意要看自己好戏的吧!再记一笔!哼! 不对不对,我刚刚喊什么来着,苏大娘!!! 我跟着他喊了苏大娘!真的要死了要死了,我怎么那么没底线啊!怎么就容易被带坏啊! 快速低下头,又偷偷抬起头瞟着他们俩,竟然都憋着笑呢!憋也不憋认真点,真是的,憋得真粗糙! 还是解释下好,“苏姨,我”不行就坦荡甩锅,“都是他啦!带坏我!”虽然吧,说得好没底气,声音如蚊。 “哈哈哈~苏大娘,第一次觉得苏大娘还勉强行,不过你喊我苏小娘,我会更开心哟~” 苏姨朝他吐了吐舌头,狠狠地瞪着他,意思就是,什么苏大娘,真是土鳖子说土鳖话!带坏我儿媳妇!找死啊! 夏知景赶紧地抓住机会,甜甜地喊着,“苏小娘~” 苏姨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往夏知景的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快尝尝看,我们做的红烧肉。” 夏知景夹起了这块红烧肉正准备往嘴里送的时候,余光瞟见他们俩都正盯着自己看,然后就被卡住了。这连红烧肉也被吓到了好吧! 夏知景吞了一口口水,弱弱地问了句,“怎么了?” “我娘亲她紧张。”爽快利落,就这样把自家娘亲给坑了。 不过,这是啥子回答啊!夏知景一头雾水,转向苏姨寻求答案。 “小景吃呀!” “可是”你们母子俩这样子盯着我,我怎么吃啊! “有啥不好意思的啦!都是自家人!” 对面那个原本在喝鸡汤的人,就这样活生生被呛着了。哼!活该! “小杨公子,你这个表示赞同的方式真是特殊!特殊!” 他皱着眉,责备的口气说,“妈,有些话不能乱说,你这样人家小姑娘会不好意思的。” 切~还人家小姑娘,说得你好像是老大爷一样。 “干嘛啦!我看不好意思的是你这个老大爷吧!” 夏知景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苏姨是有读心术吗? 苏姨嘲夏知景眨了一眼,然后夹了一块红烧肉往他碗里放,有点凶地说,“吃你的红烧肉。” 他皱着眉转而盯着夏知景,意思是,你不补充些什么吗?我可是在帮你!小姑娘! 夏知景选择视而不见,专心地吃起红烧肉。那意思就是,我才不稀罕你的帮也不要你的帮。嘿嘿,猜不到吧!我就是这样想的,就是自家人啊!不然怎么坐着一起吃饭啦! 最近,夏知景把四舍五入的法则运用得炉火纯青。 杨今宇纳闷起来了,这个小丫头片子,刚刚在楼梯上,那样急于撇清是苏大娘叫她来的,不是她自愿的,现在又是怎么回事?抓紧机会看我好戏? 夏知景慢慢地嚼着红烧肉,苏姨做的红烧肉跟记忆里爸爸做的,确实是不一样的味道,可是又说不清不一样在那。有时会想,对于一个平凡食客来说,味蕾并没有那么敏锐,其实所谓的不一样,有时只是源于心理作用吧! “好吃!油而不腻,甜而不酣,入口松软,还q弹得可爱。” 苏姨听完,笑得合不拢嘴,这个小姑娘真是会说话呀,简直就是一本正经地吹着彩虹屁。咳咳,不对不对,红烧肉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好吃。 “哟~小姑娘,挺会说的嘛!我娘亲最喜欢会吹她彩虹屁的人咯~”说完,夹起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一边嚼着一边附和着说,“确实哦!瘦肉松,肥肉软,猪皮q弹可爱!” 这人!忍住忍住!无视无视! 不行!俗话也说,孰可忍孰不可忍! 而且,被嘲讽了这么几回,有点上手了呢!夏知景对于他已经没有那么见外的怕了。 “呀!老大爷,牙齿嚼得那么起劲,看来牙齿还不错嘛!” 一旁的苏姨拼命地忍着笑,盛了一碗鸡汤递给夏知景,“小景,补补鸡血,继续战斗!” “苏姨~”接着用眼神表示了后半句,你怎么也取笑我啊! 苏姨也用眼神回了她,忍不住啊!你太可爱了。 夏知景又气又笑地喝起鸡汤,然后鸡汤又呛人了。 。 第六十四章、若无旁人的相望 “是啊!牙齿当然要好好地,还要陪某人吃遍全世界呢!” 虽然吧!人家说这话跟自己完全没啥子关系,可是又 那语气,这个接话的档口,故意的吧!不过,那又怎样,跟我有什么关系嘛!为什么我就是怎么丢脸,反应这么大干哈啦!你看看你自己,他可以那样面无表情,心无波澜,说话的人又是他,凭什么是你心虚啊! 杨今宇还很顺手、很自然、又似理所当然地往夏知景的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然后,彼此聚焦了眼神,夏知景的眼神是慌乱的,而他,只是比之前淡淡的基础上加了几分绵柔的笑。 这种笑,是属于冬季的。屋外下着雪,屋内开着暖暖的地暖,穿着短袖,躺在毛毯上发呆看雪的那种绵柔。 这!这!这! 夏知景旋即低下头,这张脸无处安放啊!赤红地如那碗里的红烧肉,看了那红烧肉一眼,这是他夹的红烧肉!妈呀!再加一度的红。 这块红烧肉,是在表明那句话里“某人”所指的谁的意思吗? 夏知景超级想抬头看他,看他是什么神情,看能不能在他的神情里再捕抓些什么,可是,脑袋也沉重了,抬不起来。 一旁的苏姨早已笑得不可开支了,魔性又特色的笑声。全然不知道自己全身发着光呢!好几千瓦的那种,自主发光节能型的灯泡。 夏知景转而望向苏姨,“苏姨,这鸡汤有点烫。”烫字的发音都打结。 一直在一旁看好戏的苏姨,一边点头一边憋着笑。那意思就是,我就勉强假装这鸡汤是真的烫吧! 当然,还是得明面上客气客气地,“哈哈,鸡汤太烫,那我们先吃菜。”然后,往夏知景的碗里夹了好几夹青菜。 不管了,就算说谎也比承认心虚了好呢。内心点头肯定,嗯! 收回眼光的刹那,快速瞟向他的方向,妈呀!感觉一下子又被灼烧了。炙热得如同刚刚让人害怕的油锅,滋滋喳喳的。可惜没有相应的锅盖可以盖住。 就怨自己沉不住气,这下好了,又被抓包了。不过,他不好好吃饭,盯我干嘛! 夏知景寻思着怎么打破僵局,机灵一动,“苏姨,你也吃红烧肉。” 然后,然后才是真正的目的。就是极其顺手地给他也夹了肉,都给苏姨夹肉了,只剩一个他,怎么可以不夹,这情理,说不过去啊! “听苏姨说,你很喜欢吃红烧肉,给!” 就这样顶着红透的脸,坦荡地笑着。 夏知景确实是豁出去了,反正一开始,就是以丢脸开头的,还怕丢更大的脸吗?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是很多事情,确实是已经讲得明了的了。接下来,只是时间问题了。 他竟然害羞了呢,脸微微红着,说,“谢谢!” 夏知景非常欢畅地回,不客气。瞬间觉得自己脸上的赤红都一扫而光了。 低下头,夹起他夹的那块红烧肉,真的有点舍不得吃呢!放进嘴里嚼着,觉得这块红烧肉分外好吃。抬起头,看见他也在吃红烧肉,吃的那块也是自己夹的呢! 眼神对上,除了傻笑,也能傻笑了。 苏姨轻抿着笑,眼睛突然有点盈眶,当年的自己与那个他,也这样子若无旁人过。真的,那种感觉很奇妙,明明周围有那么多人,可就是看不到。或许只能归罪于,眼睛太小了,只容得下一个人。 —————— 都吃好饭后,夏知景站起身来准备收好碗碟去洗碗时,苏姨把她往杨今宇身旁推,“刚吃完饭,去散散步消消食。今晚天公作美,没有雨,多好啊!快去快去!” “苏姨,我洗好碗再去,时间还早呢,不差这一会的。” 苏姨拉起夏知景的手,轻轻地拍打了一下,“小笨蛋,两个人散步可是很费时的,再多的时间也不够的好伐。”然后很意味深长地眨眼,意思就是,可要好好把握啊!苏姨暂时只能帮你到这啦! 苏姨这个人,真的是,心里想着就好嘛!何必说得如此明明白白呢。不过,也没关系,这样清清楚楚地表达着,这样的相处方式不累人。 夏知景的眼睛笑得半眯着,小幅度地点点头,用唇语回答,好! “阿宇,散完步后就顺便送小景回家吧。” 说完,苏姨捏着夏知景的鼻子说,“可爱的小景,明天有空要来找苏姨啊!苏姨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那些话里,有不少黑料哦!” 他的黑料!哇! 夏知景这下不再客气了,非常大幅度地点点头,“好!” “苏大娘,不带你这样出卖亲儿子的。” 苏姨把他俩往门外推,“快去快去!不必早去早回!可以早去晚回哦!” 杨今宇直接往门口走去,夏知景跟苏姨说了句我先回去啦,就小步跟在他后边。 走到院子的时候,夏知景想起昨晚追自己的那只狗狗,才想从昨晚后就没有再看见它了,便问,“那个,花仔呢!怎么没有看见它。” “那个?” 杨今宇停下脚步,皱着眉,好像有那么点小严肃的感觉。 她是真的没认出我是谁还是装的?看样子也不像装的。唉!突然觉得有点小失败,原来还是真的有人不知道我的。不过这样也好,可以纯粹点。 “啊?” 夏知景不解,自己说错什么了吗? “我的名字不叫,那个。” “哦,那你的名字叫什么啊?” 怪谁啊!你又不自报家门,我能怎么办嘛!难不成真的要跟苏姨一样叫你阿宇啊! “杨今宇。” 夏知景小声嘀咕着,今宇,鲸鱼。 噢~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喜欢鲸鱼。 不过!杨今宇,这个名字好像有点熟啊!在哪听过? 杨今宇看她自己小声在嘀咕着什么,然后悠悠地补一句,“我不喜欢人家叫我全名,你就跟我妈一样叫我阿宇吧!” 夏知景被惊到了,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脸皮不薄。 夏知景哦了一声,就往前走着,结果刚迈出一小步,手就被拉住了。然后又很不争气地,心砰砰跳,好像脸也有点发热。 海边的晚风有点凉,可是被他握住的手踝暖呼呼的。 “那个问题,可以重新问了。” “花仔,怎么没有看见它啊?” “不对。” 夏知景真是无语死了,这个人哦!这么较真的。 无奈之下,低下头,便看见月光下他们俩的影子,手被牵着,是连在一起的。抬起头,看向夜空,今晚的月亮好圆,月色也美。 好吧!苏姨说的,好好把握,不浪费这天公作美。 夏知景转回身,带点小无奈的嘲笑,大大方方地说,“阿宇,花仔呢,怎么没有看见它。” 原来,阿宇,念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别扭。 。 第六十五章、掌心痣 一 听见她叫了他阿宇,得逞了,便就傻笑了。 夏知景看着他笑,就忍不住跟着笑了,“笑什么?” 他身上好像有一种很神奇的力量,不管做什么,夏知景都想跟着一起做的魔力。就像看见小猫咪,很自然地就忍不住想要抱住它的冲动那样。 “你刚刚叫我什么了。” 他说完话总习惯眨下眼,调皮挂在眼睫毛,使人想伸出手去触碰。 在她面前,关于自己对她的心意,总想大大方方地,坦坦荡荡地承认表达。有些人对于爱,是遮遮掩掩的,但他不是也不想是。因为等了很久,因为很确定,因为知道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爱。 那么决定爱了,就大胆地说吧。等了那么久,而且人生的第一次,总会被但愿是唯一的一次。爱了,就只想着永远。 夏知景也跟着笑得更大胆了,“阿宇!阿宇!阿宇!” 杨今宇放开握着她的手,收回,再伸出,掌心向上地向她伸去。 夏知景看着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更清澈又坚定了。 夏知景再确认一遍地肯定了,肯定到让人想哭。 原来,这个世界对我的不友好,只是因为要考验我,考验我能不能守住那份落寂,看我值不值得拥有你。 他看了眼夏知景,然后看向自己伸出的手,示意她把手放上去。 夏知景顺着他的眼光看向他的手掌,隐隐约约看见掌心有颗痣,心像是被敲打了一下,好神奇哦!抬头看着他,压抑不住兴奋地问,“那是掌心痣?” “啊?”杨今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也低头去看,才反应过来,她指那颗痣。一直以来,自己并没有多在意这颗痣,觉得只是跟腿毛一样的存在。她怎么很惊讶的样子,“是吧!有什么特别的吗?” 夏知景伸出食指轻轻地点着那颗掌心痣,低头轻声说,“真的好奇妙哦!记得小时候看电视剧,那些故事里,不管是神仙还是凡人,他们的爱情,只要涉及前世姻缘的,都会有些很特别的标识,比如说,掌心痣。” 她抬起头,对上杨今宇的目光,“好神奇哦!我竟然也找到一个有着掌心痣的人。” 如果真的有今生前世这样的说法,他和自己,也被归属为那种有着前世姻缘的眷侣,对吗? 夏知景张开手掌,轻轻落下,覆盖上去,就像盖了章那样,从此也有了隐性的标识。 夏知景,默默想着,从今,就是彼此的人了。 他手心的温度,被传上来了,她便接住了。 他铿锵有力地说,“已经盖章咯!”,口气里,满满都是痞子气的坏。 啊!他也会读心术吗? 这个人对爱的直白,就想得到明知故问的回问,于是他就可以再次给出肯定的回答。这是他们俩,心有灵犀的契合游戏。 夏知景笑着回应,假装不懂,“啊?盖什么章。” “杨今宇的章和夏知景的印。” 说完,他的手掌托着她的手掌往上推,然后竖立合十,再十指相扣,握紧。 像神圣的仪式,爱的仪式。 夏知景的心早就沦陷了,理智什么的早已荡漾无存了。 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 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用说,此时此刻,静默就好,相望就好,傻笑就好。 掌心的痣,被握在两手之间,像是真的有了今生前世。 今年的夏夜,是特别又纯净的幕蓝色,不带丝毫阴霾。 他们手牵着手,什么话也不说,安静地走在鲸岛的小路上,路灯昏暗,灯下夏虫飞舞。 耳旁是海上来的清风,鼻尖是花深处的浮香,身处的境是一台舞台剧,蝉鸣了了,草丛飒飒,树影昭昭,还有那忽闪忽暗的萤火。不时地,还可以看见一只硕大的田鼠在道路上横行而过。 夏知景看着眼前这条路,就是昨天自己散步那条路,被花仔追的那条路,走向阿宇的那条路。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怎么今天没有看到花仔啊。” “花仔啊!它是不属于任何人家的,它属于它自己,四处游走,从不停留。它像一位大侠,只有它来找你,没有你去找它。而且啊,只有肚子饿了的时候才会想起来找你。” “原来是这样啊!自由自在的花大侠,我还以为它是你家狗狗呢。” “有一次,我在路上散步,它就跟我回家了,吃完饭就走。后来,我在阳台上观察到,它总是跟不同的人回家,也同样的从不久待。后来它会经常来我家,我就叫它花仔了。不过它应该有很多名字吧!在别的人家可能就是黄花大爷了。虽然其实它是个女孩子。” 杨今宇是有意提起黄花大爷的,因为这个称呼就是夏知景叫的,还想告诉她,花仔不是男孩子。 “啊!它是女孩子啊!我以为它是男孩子,我看它体型挺大的,昨天也叫它大爷来着。” 夏知景突然停下来,看着杨今宇说,“你知道吗?我昨天还被它追了呢!吓得我半死,然后我就拼命地跑啊!跑着跑着就跑到你家院子了,而且有点傻,还把自己锁在里面,不过只有这样才是安全的,我太怕它了。” “而且,昨天跟它对峙了很久,我还跟它说了不少话呢!是不是很傻啊?” 夏知景有点羞地看着他,因为在他面前真的觉得自己特傻,想知道,他会不会也是这样觉得的。在他眼里,自己会是怎样的呢? 杨今宇爱溺地摸着夏知景的头说,“不是傻,是善良。” 夏知景心里暖暖的,自己定义里的傻,竟然被他高级化了,成了善良。这个人,不怼人的时候,还是挺会赞美人的嘛! “对了,你昨天跟它说了什么啊!” 杨今宇眼里闪过明知故问的光亮,有点想看她害羞脸红的样子。 “跟它讲道理呗!怎么可以毫无缘故地就追赶我。” “那它听进你的道理了吗?” “我觉得没有,它太不讲道理了。” “那我下次帮你教训它,不给它饭吃,让它饿饿,饿了就听话了。” “这好像是教训孩子的手段,用在狗狗身上适合吗?” “不知道啊!我试试看,到时告诉你。” “好。”夏知景笑得欢畅,有点像小时候被小朋友欺负了,而身边有个大哥哥可以保护自己。这种感觉,真好! 。 第六十六章、掌心痣 二 “阿宇,不过现在想想,我觉得,花仔一定是我的幸运精灵,如果不是它选中了我,追着我跑,我就没能遇见你吧!” “花仔也一定是我的幸运精灵,如果不是它帮我追了你,我也没能遇见你吧!” 这是,所谓的,妇唱夫随吗? 他们手牵着手,肩并肩走着,夏知景忍不住地,在偷偷靠近,头在以微小的幅度,慢慢地向一边歪斜着。歪斜到一半的时候,先是一物遮挡了视线,眼前一黑,还来不及反应,头部就被一只手顺势轻轻按下,然后头就着陆了。 这个陆的另一个名字,叫做杨今宇的肩部。 “哈哈,这感觉像是偷袭失败被抓包了。” 夏知景觉得很尴尬,便自嘲下自己。 “不是,只是帮你一把。” 杨今宇想起昨晚反复听那些话,她说自己最懦弱的那部分,是耿耿于怀到现在自己还只是自己一个人。多想立刻告诉你啊!小笨蛋,以后不再是你自己一个人了。可是又怕吓着你。 你看你,肩部就在这里啊!想靠就大大方方地靠嘛! 算了,我会教你慢慢学会的,反正余生还长着。 “帮我什么?” 夏知景意识到自己那害怕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大概懂得他那话的意思,可是还是想确认一下。 “帮小景勇敢点。” 夏知景手里的手,她更用力地握着了,那只手感受到了,也回应着握紧。 “你知道吗?我觉得花仔就像电影《侧耳倾听》里那只叫做阿月的猫,是连接起月岛雯和天泽圣司的重要联结。” 夏知景惊喜极了,声音都微微颤抖,很兴奋地抖着相握的那只手,“你看过那部电影吗?” “嗯,看过,很喜欢那样的爱情。” 当然,杨今宇只说一半,没有说全。其实是“偷听”她的话后,昨晚才看的。不过,这着实只是无关紧要的,就忽略了吧! 夏知景往前踏一步,挡在杨今宇的面前,“我也喜欢,我看了好多好多遍。高中的时候,第一次看就喜欢得不得了,然后就打定主意,一定要等一个像天泽圣司那样的人。” “小景,我是不是得去学学小提琴啊!” “我觉得,来不及了吧!哈哈!不过,会钢琴和吉他也行。” “那,会唱歌的,行不行?” “你还会唱歌啊!跑调不?”夏知景说完就后悔了,又是一个极蠢的傻话。一个家里有钢琴有吉他的人,唱歌会跑调? 杨今宇弯起手臂,示意夏知景挽着。夏知景退回到他身旁,轻轻地挽住,那感觉很奇妙,有点像结婚时手挽手走进婚礼那样。真的坏了,眼前这个人,他说的话,他做的事,总是在导诱自己放飞想象力。 踏出几步后,他便唱起了歌,一首夏知景没有听过的歌。 “是不是孤单过才学会长大 是不是分开过才懂得牵挂 如果说朋友不怕散落天涯 但此刻我却想在你身旁啊 如果这世界复杂虚假喧哗 我用尽我的一切奔向你呀 就算很遥远啊 我一定会到达啊 如果你说着傻话醉话谎话 我用尽我的一切奔向你呀 就算很遥远啊 我一定会到达啊 你有我啊呜 有我啊呜 如果你只剩伤疤挣扎铠甲 我用尽我的一切奔向你呀 就算多渺小啊 没有人该孤单啊 你有我啊呜 你有我啊呜 有我啊呜 有我啊呜” 夏知景已经哭了,听歌听到哭,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吧!可是就真的这样哭了。 他唱得真好,歌词也好。 他听到她小声的吸鼻声,知道她可能哭了。所以彼此沉默了一小会,给出小小的缓冲时间。 世界复杂虚假喧哗,独自一个人学着孤单地长大,一个人说着傻话醉话谎话。也曾绝望地以为,遥远到无法到达了。可是,渺小的我还是被偏爱地给与幸运了,我知道你在奔向我了,我听到你说的,你有我啊! 夏知景抹了抹眼泪,安抚好心情,原本想说谢谢你的,结果说出口就成了,“这首歌叫什么啊?” “用尽我的一切奔向你。” 夏知景反射弧在关键的事面前,总是太长。 那个歌名明明就是一种表白,结果,她竟然很奇妙地回路意识到,自己对眼前这个差点就要私定终生的人,了解基本为零。根本不了解他,比如,他除了唱歌还会什么啊?他怎么会在鲸岛上呢?做什么的呢?今年几岁呢?有什么爱好吗?就是一些相亲时必定要了解的问题,虽然这样说很掉价爱情的。 怪自己,一直自顾着沉溺在那一见钟情的情愫里,这些基本的信息都被忽视了。 “阿宇,我对你的了解好少啊!你可不可以给我说说你自己。” 那首歌是表白啊!这个人故意忽视跳过的吗?还是太含蓄了?反正这样的回应是不对的啊!失算失算! “本人,名字叫杨今宇,今年29岁,早已经达标适婚年龄了。目前处于杂质单身的阶段。” 他故意加重适婚年龄和杂质单身。 “什么叫杂质单身啊?” 这人,制造概念词组的能力,感觉超出一般水平啊。 “就是介于纯粹单身和非单身的之间啊!” 他停下脚步,直盯着夏知景的眼睛说,“就是现在的你和我这样啊!差你一个答应。” 夏知景又怂了,这样说得好像是自己的错,不给人家一个准信回复。 可是,不对啊!明明就是夏知景先告白的,虽然吧,是在她意志混乱半梦半醒的时候说的。不过,现在怎么变成她是那个要给回复的人了? “什么叫做差我一个回应啊?你明明就没有告白啊!” 除了刚刚的歌,还有说了的那些话,手都牵了,而且苏大娘也给了神功助 我娘亲都跟你提亲了,不就好了。虽然说,现在是新时代,可是没办法,在某种情况下,我就是想很传统,就想信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所谓的某种情况就是,婚约的那个人,叫夏知景。 “景小姐贵人多忘事。” 夏知景这下真的傻眼了,难道他真的告白过了吗?努力地回想理清着,可是没有半点线索,明明也就几个小时内的事。最后,只能回罪于他,谁叫你混乱我的思绪。 对了,转移话题,先跳过跳过吧! 。 第六十七章、掌心痣 三 夏知景甩掉挽着的他的手,自顾往前大步迈去好几步,吊着口气说,“你的自我介绍太少了吧!一点也不诚意。” 杨今宇腿长,两步就追上了。 “其余的,我觉得说起来太干巴巴了。找一段时间,我带你从小学走到大学的所有学校,身临其境的,然后把记得的一件件,不管小事大事都跟你说好不好。” 这样还差不多,虽然吧!好像只是个空头支票。 “成交!”夏知景抓紧好时机,伸出手要跟他拉钩钩,他很配合地拉住盖章。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边。” 夏知景像个傻小子一样很开心地笑了一半,又醒悟般狠狠地在心里骂自己,这行为也太幼稚了吧!竟然还有办法不脸红地做完了。 还有,他笑得那么开心,总觉得太奇怪,是纯粹的开心呢还是在笑我幼稚呢? “阿宇,你会不会觉得,就像是在跟一个小朋友谈恋爱啊?很幼稚对吧?”声音又不自觉地小了。 “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夏知景以为真的是自己的声音太小了,便很乖地再说一遍,却不知道这是个陷阱。 “我说,你会不会觉得像是在跟一个小朋友谈恋爱啊?就是很幼稚。我第一次”谈恋爱。 好像那里错了? 然后意识到杨今宇的笑,不是奇怪,是诡异。笑得诡异又不说话,而且眼光跟得太紧了吧!夏知景眼光放低了,他就歪着头又对上了。瞥到一旁,就跟着瞥到一旁再对上。 夏知景皱皱眉,努力思考到底那里错了。 小朋友,幼稚,没有错啊!难道是,谈恋爱!!! 知道了,我意思里的关键词是“幼稚”,他捕抓到的关键词是“谈恋爱”。而重点是,我们还不是情侣关系吧! 所以我干嘛要用“谈恋爱”这个词啊!!!不然用“谈话”,可是那样很像教导主任和学生哦!而且感觉我是做坏事的那个 好吧,其实真正的重点是,我被坑了!还傻乎乎地说了第二遍! 杨今宇继续笑而不语,心里正开心着,因为已经达成目标了。此时夏知景的脸通红了好几个度,就算在路灯昏暗的情况下,还是可以看得见的红。 所以,就先放过你吧! “首先,我们都是第一次。有时候,所谓的经验只是挡路虎,把爱规避得方方正正。爱,不必有形状的。” 就那么肯定我就没有谈过恋爱?等一下,他说,我们都是!他也是!哟~就是说,我会是他的初恋咯!真的假的? “其次,所谓的幼稚,也是分场合和阶段的,然后才会被分配不同属性的前缀。” ??? 听完,夏知景觉得,确实不是教导主任和学生这种组合关系。但是,却可能是学术导师和学渣学生这样的组合关系。 什么场合、阶段、不同属性前缀?什么鬼?不就是一个幼不幼稚的是非题吗?怎么就变成讨论题了呢?还什么首先其次,是不是下次可能会来个若什么则什么的条件推导句式啊! 这个人是理工男吧? 如此一想,以后的恋爱,天啊!要像排列组合那样让人苦恼了。 夏知景语气颤颤巍巍地问,“你的大学专业是理工类的?” “不是,艺术类的。” 夏知景惊炸了,声音提上去不知多少个点的分贝,“艺术?” 真的假的,逗我的吧?总觉得不像,明明就是一副老气又正派的作风! 杨今宇看着对方的反应,真想把双手放在她的眼睛下,好接住。虽然吧!这个画面想起来就像恐怖片。 “再准确点,就是音乐类的。” 吗呀天啊!竟然捡了一个音乐男朋友。虽然吧!平时也不是很爱听歌,可是有个真人随身听耶!那就决定了,从此爱上听歌。 不行不行!等一下,进度条回拨回拨,回到原题,现在还不是傻乐痴开心的时候。 请深呼吸,请淡定,请冷静,还有请理智。 “既然,杨导师说,幼稚是分情况给定义的。那请问,现在这个场合这个阶段,此种幼稚算何等幼稚?”装出质问的口气和神情,提问者就该有提问者的姿态。 “两个人的夏夜,在浪漫的海边夏夜,关系没有进一步明确,还处于混沌的阶段,但是此混沌是心照不宣的混沌,也就是接近非混沌的阶段了。再者,考虑到是刚刚已经盖过章印的景小姐和杨先生,这种幼稚是天地可鉴,日月可表的。” 天啊!瞧瞧,瞧瞧。 要哭了,这个人,怎么有办法这么不知廉耻到如此可爱呢!一本正经地编着“乱七八糟”的话! 浪漫,混沌,心照不宣,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这些的词语就这样被他戏弄着,然后再来糊弄我! 虽然吧!被糊弄,但是莫名其妙地开心着。 好吧!我词穷,词穷到只能“乱七八糟”了。 可是就算如此,也不能怂!那我就继续明知故问吧! “什么叫天地可鉴啊!” “彼心昭昭,天地可鉴。” “那什么叫日月可表?” “此意滔滔,日月可表。” 彼心昭昭,天地可鉴。此意滔滔,日月可表。 是彼心此意,明媚又盛大的意思吗? 理科生的耿直,文科生的造作,在这个人身上,并行不悖啊!想到这里,心情极其复杂! 不过,说到底这个人还是蛮有趣的,有趣的往往是矛盾体,就如同他。 夏知景好像已经知道以后两个人会怎么度过余生了。明明刚认识,就可以很自然地过度掉扭捏作态的阶段,开始平淡自然地融合着。像是认识了很久,只是重新见面。以后或许会极其平淡,但也会是极其醇厚的,是茶也是酒。 不过,夏知景呀,你可要更努力些啊!至少在表层上,要有相应的语言能力可以像他一样,一本正经地戏弄词句。 还好,还好现在的脑瓜子还是可以勉强应付的。 “那我不客气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幼稚,岁月可证,星辰可照的那种。” “那请问景小姐,怎样个岁月可证法?” “今世浩浩的岁月可证。” “那星辰可照咧!” “此缘冥冥的星辰可照。” 今世浩浩,岁月可证。此缘冥冥,星辰可照。 今世此缘是注定的,那么就一起经历岁月的浩荡吧! 夏知景突然想到,那部电影的最后,天泽圣司说,将来你愿意嫁给我吗? 夏知景也一直坚信着,长大后的他们,一定会完成这个约定,也一定会携手到老的。也但愿自己与他,可以像电影里的他们那样,从相识,相怼,到,相携手,再到老。 “阿宇,我们什么时候再一起看一遍《侧耳倾听》好不好?” 杨今宇捏着她的鼻子说,“当然好啊!” 夏知景握着杨今宇的手,摩挲着那颗掌心痣,就莫名地生出一股力量,那股力量说,一定可以的。这段姻缘一定是被保佑的。 。 第六十八章、爸爸,大人也是可以哭的. 苏姨说得很对,两个人散步,时间总是不够的。一个人半小时就可以走完的路,两个人竟然要用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最后,站在门口要分别时,又再消耗了半个多小时,而已。 两个人,站在门口,两只手牵着,然后一直盯看着对方傻笑不说话,就两只手纯粹晃荡着,也可以玩好长一会。 夏知景此时终于明白,真正纯粹的恋爱,确实是会降低智商的。很多平常单身那会会鄙视的,意识里认定的傻事,一旦恋爱了,就会毫不保留地做着,傻着,开心着。 世界上会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而这绝对算得上榜上一件。 还有另一件就是,终于道别后,夏知景一溜烟跑上楼,把客厅的灯开得通亮,只是为了寻找他的背影,只是为了他回头可以看见自己。 站在落地窗前,努力寻找杨今宇走在路上的背影,还好是白色的衣服,在黑夜中好被看见。然后很惊讶,原来他的背影只是小小的呢!肩膀也是小小的。 夏知景一直以为,男生的肩膀都是宽大的。有点固执己见那样,就认定身为男生,肩膀就理应宽大那种感觉。因为记忆里,唯一有印象的男性肩膀是父亲的。那时是小时候,那时自己最喜欢趴在爸爸背上,被他背着跑,满屋子跑,就像小超人起飞了那种感觉。 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那个肩膀真的好宽厚,比天还辽阔那种感觉。可是,有点难过,那仅仅只能对一个没有自己主见而且很单纯的小孩来说。长大的孩子,不再会那样纯粹地认为了,也无法那样认为了。因为,时间会让孩子看到那宽厚的另一面。 夏知景举起手,也不管黑暗中的他有没有回头,会不会看见,她就一直傻傻地双手挥动着。挥着挥着就哭了,突然意识到,那样的肩膀,在成为真正的男子汉,丈夫,还有父亲这个过程中,到底要抗住多少东西,才可以完成这样一个过程的蜕变。 她知道,这样的哭泣,不是给眼前这个小小背影的,是给小时候那个背着自己满屋子跑的肩膀的。不管后来的事多么让人不愉快,父亲终究是那个撑起她天地的那个人。 是她一辈子,都可以信任的天地,就算不再宽厚了。 五年了,就这样恨了整整五年了。这些被堆积的恨,也就在这个刹那间,几乎全部转化为恼悔,恼悔自己的自私和狭隘。自私到只能看见父亲对不起那个家的部分,狭隘到没能看见一个完整的父亲,他的痛与伤,无奈与绝望。还有,对女儿小心翼翼的单纯期望。 “给他打个电话吧!夏知景。” 拿起手机,夏知景才意识到,自己一天多没有拿手机了,竟然也没有发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是神奇。原来短时间没有手机,也是能活的,而且竟然也还活得不错。回到手机本身的作用,除了10086,天气提醒,新闻推送什么无关紧要的,也没有别的什么信息了。 夏知景突然就思考起,那一直以来,觉得无法离开手机的原因到底是什么?那种以为会有人找自己,然而,其实只是自己单方面在刷手机刷信息的行为。 拥有手机的现代人,握着世界上最便捷的即时通讯,相比以前那些得靠着书信来交流的人们,却是更孤独的存在。 那是怎样的一份孤独呢? 期待有人牵挂着,却没有的落空。 那个中年的父亲,一定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刻吧!在每个工作停止转动的时刻,在每个电话响起却发现联系人不对的时刻,在看见别人家团圆而自己只身一人的时刻 夏知景在五年前就把父亲的手机号码删掉了。可是,能删掉的也只是手机里纯粹的十一个数字而已。 在已经是过了那么多年的现在,夏知景还是能熟悉且无误地念出那十一个数字。 会被记住的,就算刻意地去忘记,也总是徒劳无功的。 这次打电话,并没有像上次打给母亲那样纠结和迟疑了。就像以前父女关系很好那会一样,很自然就打了,像等待父亲加班回来的女儿,只是问一句,爸爸,你要回家了吗? 可是,当手机嘟嘟嘟地响起时,心里还是害怕了。害怕父亲不接,也害怕待会自己开不了口。 “是小景吗?” 那声音,是疑惑,是惊喜,是感动,也是小心翼翼的询问和不敢相信。 夏知景无法想象也绝对无法知道,电话里头的另一个人,是如何地惶恐与不安。他一直很恼恨自己,亏欠女儿,那种弥补不了的亏欠。 此时的他,不是叱咤商场的老总,只是一个躺在床上又失眠了的中年男子。电话响起的那刹那,他以为又是一通公司的紧急电话。意想不到,绝对地意外,竟然是一个已经五年没有跟自己联系的女儿的电话,手颤抖着滑动手机屏幕。 接通的那一刻,眼泪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落下了。 他后悔过吗? 在无数个下班后空荡的黑屋子里,在无数个失眠的深晚里,他都会问一遍自己后悔吗?他不回答,但是他知道那个肯定的答案。 “爸爸,我” 喊出爸爸的那一刻,她就哭了。她以为,她可以不哭的。 身为女性,有一个优势,与生俱来的优势。她可以比男性哭得更坦荡更彻底,也更能把哭当为宣泄口,甚至隐形地成为武器。在那些在意她的人面前,在她毫无意识下,就轻易地成为了武器。 一位父亲,听到自己的女儿哭了,第一反应就是,我的女儿受委屈了,肯定是被谁欺负了。而且,还是深夜的凌晨,肯定是难过到受不了了,才会给自己打电话的。 “小景,谁欺负你了吗?受委屈了吗?” “没有。”夏知景哭着说,口齿不清地说,然后拼命地摇摇头。 爸爸,我没有受委屈,是你受委屈了,是你委屈了。 “那你告诉爸爸,怎么就哭了呢?” 父亲,觉得整个人都拧巴成一团,紧紧的,女儿的每一个哭声,都像一根针,扎在自己心上。 夏知景嘤嘤呜呜地说着,对不起爸爸,对不起对不起 听了好久好久,父亲才听清了那个几字。 “小景,不哭。你哭,爸爸会心疼。”然后自己哭得更厉害了。 哭了那么久,夏知景终于停消一些了。抽啜着,一顿一顿地说,“爸爸,女儿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五年了,这五年爸爸得多么难熬啊。婚姻失败,女儿断绝联系,还有日常生活工作的那些琐碎。 “傻姑娘,你没有错,是爸爸以前忽略你们了。真的不关你的事,是爸爸的错。” 刚刚才止住眼泪的夏知景又哭了。就是,明明你也有错,可是父亲却把所有的错都往自己身上揽着。然后拼命地告诉你,傻孩子,你没有错。 或许在父母面前,错的永远都是自己,而不会是孩子。会被心疼的,也只是孩子,而不会是自己。 身为父母,在心疼的对象里,会给自己留个小小位置吗? 夏知景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父亲从来不会思考这样的问题。 “爸爸,等我回家,我给你烧的红烧肉吃了,好不好?” 电话那头的爸爸,终于真正的崩溃了,鬼哭狼嚎地哭着,拼命地点头。 一个中年男子,一旦哭起来,真的很吓人。 而电话这头的夏知景,听到父亲真正发泄了的哭,就很没良心地开心起来了。 父亲哭了,自己惹父亲哭了。父亲也在发泄压积了那么多年的情绪了,他终于有了一个哭的端口了。 “爸爸,你哭吧!大胆地哭吧!妈妈说,大人也是可以哭的。” 。 第六十九章、醒来,就有了牵念. 早上,凌晨五点不到,夏知景就醒了。没有半梦半醒的过度,就直接清醒的醒。 昨晚跟父亲打完电话后,她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踏实,并没有做梦。然后,现在醒来后就异常清醒着,怎么也睡不着了。 盯着天花板,想着昨晚给父亲打电话的自己和电话里头的父亲,他们的对话,还有他们终于和好了。甚至还约定好了,等夏知景回上海,就比拼一下,谁做的红烧肉好吃些。 想到这里,夏知景微微头疼着,自己哪里会做红烧肉啊!不过,也清楚着,就算做得很差很差,也会赢吧!在父亲面前,夏知景永远都是赢者。 但是,还是想好好学做饭,做饭给爱的人吃,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而且,往私心里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可以借此每天赖在苏姨身旁,再简而言之,就是赖在杨今宇身旁。 想杨今宇了,想跟他说谢谢,因为是他和苏姨让自己找到一个端口,真正去了解自己的父亲的,苏姨的红烧肉,杨今宇的背影。 有时候总是这样,只能从旁人的端口去看待理解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这样才能一定程度地抛掉狭隘的主观性,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到另一面,看见的理解的才能更全面些,不偏颇不独断。 还有啊!这种醒来就有一个确切的人可以想念,这种感觉真的好棒!感觉以后都不想赖床了,因为早点醒来就可以早点想他。然后再逆思维想一下,他也会这样想念自己吗?在醒来的时分,像自己这般。 这是一种怎么的小确幸呢? 醒来,有人可牵挂想念,也会被人牵挂想念着。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没有被抛弃,不是自己一个人。 就这样,突然好想跟他说一句,想你。再问一句,你想我吗? 夏知景掏出手机,想给他发个信息,才发现,竟然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 天呀!真的有点异常的感觉,明明都是21世纪的当代人啊!竟然没有留联系方式,这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吧。 那以前的人呢?在不像现在通讯这么便捷的情况下,如果像自己这般,偶然遇见一个一见钟情的人,那该怎么办呢?要怎么取得联系呢?留通信地址吗?那要收到回信得等多久啊?这其间会积攒很多期待和幸福吧! 可是又转念一想,以前自由恋爱是件很奢侈的事情啊!一般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大多时候,也只能把那样的情愫咽住,忘记或回味吧!而且,在以前那物质匮乏还有战争的年代,追求爱情这样的事,更是不可能甚至不允许的存在吧。 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真是异常幸运。也想到了之前许见如说夏奶奶的故事,是啊!要每天都学会感恩。这样安定的生活,是祖先们付出沉重代价的,所以幸运的我们,一定要好好活着,这样才是对他们最大的回报。这可是他们渴望的,拿命为后代子孙拼来的生活,所以一定要把他们未能享有的部分,也精彩地活着。 然后,夏知景又再一次坚定,一定要好好爱着。 好吧!这个阶段就是,不管什么事最后都会导向好好爱着。不敢太直白说出的就是,好好爱杨今宇。然后,又开始新一轮的想念杨今宇。 想着想着,夏知景就放飞想象力了,脑洞更大更离奇了。 细细回想被狗追的事件,然后就这样梦一般地遇见了杨今宇,真的太不可思议太梦幻了。而且,不安的是,现在身边也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连最基本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所以,这件事是真实的吗? 这样的事实是让人沮丧和害怕的,会不会只是庄周梦蝶一场啊?会不会一切都只是幻影啊?然后,现在已经醒来了,就结束了,是这样的吗? 夏知景越想越害怕,所以立即决定,现在就去杨今宇的家,要去确定是不是真实的。连睡衣都没有换,只是披上一件长袖外衫就出门了。 天刚刚破晓,在黑夜与白昼的交界处,意识是最混沌的。于是,害怕也会被异常拉大。 夏知景关上院子的门,转身便看见海天的一线间,冲破黑夜,奔向白昼,那渐渐开朗的天光。海天相映的朝晖赤光,这是平凡人所能驻目仰望的天宇洪荒,天地静穆,万物慈悲,渺如沧海一粟的自己,其实别无所求,只想有人可以爱,有人可以携手。 这样的想法,在催化坚定着夏知景想真正爱一场的心。 今天,现在立刻马上,就想告诉他,想把那晚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把想放进他心里的话,重新说一遍。 不可以错过,不可以胆怯,不可以让自己后悔。 走在路上,那条昨晚跟他一起走回家的路,偶尔转望大海,太阳在缓缓升起,一点一点地冒出全貌。天空的融红色在褪去,慢慢地白着,慢慢地蓝着,一切都开始清澈,内心的肯定也是。 夏知景一会脚步轻快地小跑着,一会又难免步伐沉重地移步着,她的心情也是这样波动起伏的。一会雀跃,一会迟疑。雀跃于一会就又可以见到他了,也带上手机了,可以跟他要联系方式了。迟疑于,会不会真的只是梦一场,而现在就在去梦碎的路上呢? 站在杨今宇家所在那片山的山脚时,远远就看见他家的房子,在阳光下耀眼地白着,房子是真实的,房子就在那里。 终于,悬着的心,落地了一大半。 然后夏知景就小跑起来了,在这条上坡路上,小跑着,那里有她的杨今宇啊! 站在铁门前,像前天那样喘着粗气,可是全身好通爽啊! 触手可及的他,就像已经确定了,在眼前,就是真的。 夏知景抬头看向那阳台,那是他琴房的阳台。现在他应该在卧室里,还在睡觉吧! 低回头的瞬间,她听见风铃声,是那只鲸鱼风铃吧! 可是,有点疑惑,此时并没有风啊! 蓦地,似有所感,夏知景猛然抬头望去,天啊!就是他啊! 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念头间歇,手就自动抬起挥动了。 阳台上的他,也着实被吓了一跳,然后眼睛闪着光,没有声音但嘴唇在动。 夏知景知道,他在说,等我!等我下楼。 依旧没有反应意识,夏知景的头,就已经自顾点着回应着。 看着他转身跑进屋里,应该也是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脑后勺特别乱,鸟儿都会嫌弃吧。想到这,夏知景就莫名其妙地开心着。 其实,也不算莫名其妙,只要有关于他,就都值得开心吧。 更何况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呢! 有人可想,也被牵念的清晨。 从此的清晨,不再是一个人的清晨。 。 第七十章、就是我呀! 夏知景数着数,猜想着他会在第几秒跑到自己面前呢! 有时会故意放慢速度,有时会故意多数出半个数,好像这样,他就可以及时到自己身旁那样,不早不迟的,就刚刚好那样。 数到十七的时候,门被打开了,看见他了。十九的时候,他走到院子中央了。二十半的时候,他拉开铁门了。二十一的时候,他就在自己面前了。 二十一,夏知景最喜欢数字就是二十一了。 所以,不管是特殊的还是特意的,都会是二十一,也只能是二十一。 “你怎么会这么早就在琴房的阳台上啊?” “不知道,醒后就莫名其妙地走去琴房了,想看看这条来路。” 后半句,没有直白说出的是,就想碰碰运气,想看看来路上有没有你。 杨今宇指着那条路,夏知景被花仔追赶的那条路。 看着她,身上是一套灰蓝色隐条纹的开襟款长裤睡衣,跟自己身上好像,只是颜色浅了些。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乱糟糟的。忍不住笑了,心里一想到她醒来就穿着情侣睡衣赶来见自己,就很开心。捏着她的鼻子问,“你呢?你怎么就来了啊?” 夏知景看着他傻笑,摇着头,而后说,“不知道,醒后就那样走着,走着走着就在这里了。” 她说,走着走着就在这里了,在这里了。 杨今宇看了下手表,六点不到呢,小心翼翼地给她理顺着乱糟糟的头发,“这么早,如果我没有起床,你怎么办?” 夏知景没有回答,就看着他,摇头。 杨今宇认真地反问,“在门口蹲着?” 思来想去,夏知景平淡地回答,“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是啊!就是想见你,想确定这是不是真实的,想跟你说说话。其余的什么,都没有去想过。 杨今宇揉着已经被他理顺的头发说,“我的傻女孩。” 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但是他并没有流露出一丝所谓挑逗的“意味深长”或是“明知故问”的优胜感。只是很正常地笑着,可是那双眼眸,清澈得如同此刻的晨光,耀眼但也柔和。 而这种清澈,又把夏知景看得心神颤动。 于是鼓起勇气,带着害怕会表达不恰当的慌张问,“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杨今宇突然就起了想戏弄的心,笑得有点轻佻,“那天?哪一天啊!” 这样一来,夏知景就不慌张了,甚至带了点拽,“昨天,你琴房里。” “说的话太多了,是哪句话呢?” “再说一遍,我才能往心里去。”夏知景更拽了,敲起脚,学着他,捏着他的鼻子补充说,“就是这句话啊!小杨公子,也是贵人多忘事哦!” 杨今宇一下子就笑了,真的小女孩啊!有点小记仇。 这句话,昨晚自己说过的,当时说,景小姐贵人多忘事。 “景小姐,我不怕重来一遍。” 夏知景后退了三步,但目光还是紧紧地盯着他,收起笑容,很认真很严肃地说,“昏睡那晚,我是不是说了很多怪话?请你” 杨今宇也收起笑容,认真起来,“没事,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不是!我就想要你往心里去。” 跟那天一样,笑得放荡,“哦~那你至少得再说一遍,我才能往心里去。” 夏知景突然也想恶搞了。毕竟,一个人的直抒胸臆,会逗引另一个人的欲擒故纵。 “我~”夏知景故意拉长我字,再接着说,“那天说了不少话,我不知道你想要再听一遍的,是哪一句。” 很酷的话,对不对,然而说这话的人不太酷。一说完,夏知景就立即低下头了,以为没什么的,结果脸发烫发烫的,好烫好烫的。 “你知道。” 杨今宇没有崩,依旧是很肯定的语气。 然而,其实他也是慌张的。他弄不懂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志在必得,也明明彼此心知肚明的,可是还是慌张了。 不仅仅现在慌张,而是从那天开始就一直慌张着。好像一切都在他无法控制的轨道上撕裂着,撕裂般地好奇着她,也撕裂般地想着她。 而现在又莫名其妙的慌张着开心了,就仅仅因为看见她急促不安地,红了脸低了头,就觉得极其有趣,还有一种说不明了的成就感。 夏知景下定决心了。她告诉自己都这把年纪了,费了那么大的劲,等了那么久才遇见的,能有什么是豁不出去的呢! 能有什么?没有什么啊。 “请问,你叫什么?” “杨今宇!” 夏知景想起好像小时候看过一部动画片,里面的主题曲有句歌词是,“我也可以凭勇气一见钟情,人海里的这一步,便走向另一段旅途。” 勇气!对!就这样开始勇敢吧! 没有什么是豁不出去的,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步而已,就可以换来一段全新的旅途。 “杨今宇,听好啦!” 说完,夏知景往前踏出一步,双手别在身后,上半身轻轻地左右摇摆。 “那些摇摆的树枝,就是我呀就是我呀!” 杨今宇伸出右手,看着夏知景再看了一眼自己伸出的右手,示意她牵着。 夏知景笑着低下头,身体左右又晃动了一下,然后故意望向大海的方向,不去看他地伸出手,伸出左手。 所以,最后还是杨今宇去拉住的,然后摇晃着那只手问,“为什么是摇摆的啊?嗯?” “因为想要让你看见啊!” 夏知景转回头,大胆地笑着。 太放肆!也只想放肆,也可以放肆。 杨今宇再伸出左手,问,“就是你呀!那你是谁呀?” 夏知景伸出右手去拉住杨今宇的左手说,“我呀!我就是夏知景呀!夏天,知了,海边的景。” 他们俩就好像是初次见面的,那种天真的小朋友,你问一句为什么,我就回一句为什么。完全凭单纯的本能欢喜去交朋友。 因为喜欢,所以好奇地问为什么。也因为喜欢,所以不厌其烦地回答为什么。 彼此目光燥热,在这个燥热的夏季海边清晨,而不绝于耳的知了声也在煽动着燥热。 知了的起哄,是起哄给爱情的。 海浪的奔腾,是奔腾给爱情的。 杨今宇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缓慢地刮了夏知景的鼻子。 夏知景感觉瞬间,身体在燥热中起了一股不名状又不自然的凉意,从他刮过的鼻梁开始的,然后一寸寸地凉遍全身。 一个人的勇敢,会鼓动另一个人的勇敢。 一个人的主动,会挑衅另一个人的胆怯。 而,二个人的你来我往,便是开端。 爱的开端,情的开端,爱情的开端。 。 第七十一章、酒窝里,是青梅酒. 杨今宇脸上的笑,不再是轻轻的,有着明显距离感的笑了,而是大大方方的,又极其“露骨”的笑了。露骨在于,我不怕所有的满心欢喜,都被你看得明明白白。也同样的,不怕暴露着胆怯与害怕,敢让你看得清楚。 那种笑,如同他的目光,是清澈的。是小男孩收到渴望了很久很久的汽车模型礼物时的那种笑,开心,坦荡,你真好。 他们继续手牵着手晃动着,杨今宇说,“我知道。”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知道。 夏知景,他说他知道。 你开心吗?开心啊! “那~你知道什么啊?” “我知道~”他也故意地拉长着说,“我喜欢你。” 夏知景原本以为,他会说,我知道你喜欢我。结果,他是反着说的,虽然也是事实啦!但是,他这样的反着说,就是让人无比地开心,甚至是翻了好几倍的无比和开心。 “那你知道吗?我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呢!” 在他面前,夏知景就想调皮着,其实她根本也不知道,所谓的他不知道的事是什么,可以是什么,会是什么。 夏知景就随便说说的,顺便看他和自己的随机可能的应对方式。这是一道开放题,肯定会很有趣的。 有趣,换而言之,益。 由他牵引着晃动的双手就停下来了,“不知道的事啊!要我猜猜?” “嗯!想让你猜猜。猜对了,我给你奖励哦。” 这句话,其实也是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检查的。说完,夏知景才意识到,这个所谓的“奖励”,好像挺意味深长的呢!在这样的氛围和场景下,两只小手还牵着呢! 夏知景偷偷察视着杨今宇,想在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验证刚刚意识到的重大问题。结果,还是没能看出什么。 于是有点怀疑,他昨晚说的某句话的真实性。这个人,如此波澜不惊且应对自如的,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吗?怎么可以这么淡定自如的呢?难道是年纪的问题? 好吧,最后夏知景只能说服自己,果然,年纪背后的经历是个强大的杀手啊!虽然只差四岁,但终究自己还是稚嫩了。 其实,所谓的波澜不惊,也只是杨今宇极其表层的且自然而然的反应罢了。他确实是抓到关键词“奖励”的。只是他的反应异于常人,异于常人的反应是眨了一下眼。而别人未能意识到。 总是逆着思维来思考问题的他,其实更想说,我更想猜一些你也不知道的事。比如说,你不知道,其实我比你所意识到的更早就认定你了。 现在,既然被许诺了“奖励”,当然就要大胆冒险咯。 “那我可就不客气大胆地猜咯!” 猜,有时只是乱说八道的高级表达。 夏知景愣住了,莫名其妙有点吓到,不敢做出任何反应和表态。心里默默肯定着,果不其然,他还是抓住关键词并且大胆加双引号地歪曲了。 所谓的加双引号,是因为夏知景自己也搞不清,到底自己愿不愿意被歪曲,还是自己根本就是奔这个歪曲来的。 “我猜,我是你的一见钟情。” 真是够大胆的,好吧,有趣。 夏知景摇摇头,就都不说话,就都那样相互看着彼此,甚至努力憋着笑。 “其实,我不大理解什么叫一见钟情?” 这倒是真话,夏知景还是不大理解这样突然的情感。虽然会把自己对于杨今宇这种强烈的认定感归为一见钟情。但是说实话,总觉得这种一下子就太强烈的情感是不靠谱的。 但是,就算不靠谱,极其不靠谱,就是想冒险啊! 这就是为什么爱情总是吸引人,总是人类恒古不变主题之一的原因吧! 神秘,没有答案,也不屑答案。 “那你好好看着我啊!” 杨今宇带着认真的劲,眼神突然就深邃了,不是把人往里拉,而是看见的人自己往里走。 夏知景不做意识地吞了一口口水,这是属于她的潜意识反应,她恍惚了。 杨今宇问,“你看见了什么?” “睫毛,眼睛,我自己。” 那样的他像个魔法师。 而后杨今宇收敛了那股深邃和认真的劲,转为平淡地说,“最后一个就是答案。” “啊?” 夏知景第一次很认真地且近距离地盯着一个人的眼睛看,也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眼神是可以这样切换着表达情绪的。她依旧沉浸在那个悸动里,没能逃掉。 他眨了一眼询问,“不清楚?” 夏知景点点头,眼神是飘着的,她现在不知道,应该聚焦在他身上哪个点,眼睛,眉毛,还是鼻尖,或嘴?好像都不对。 夏知景刚刚后退了三步,只前进了一步,现在还有两步的距离。杨今宇便往前走了两小步,到她跟前。 “小蠢蛋,就是你啊!我的定义里,一见钟情就是你。” 阳光,大海,沙滩,都酸了。 太阳是个大大的柠檬精,海水是柠檬汁,沙子是柠檬核,真是酸得明明白白。 夏知景终于回神,低下头思考了一会,骄傲又挑衅,飘着笑着,“那,不抱一下吗?” 可以得到正面回应的表白,使人胆大,使人得寸进尺,使人目光气如虹。 按照四舍五入的计算原则,到这一步,你就是我的人了,从今以后。 夏知景说完抬起头,眨着眼,咬着嘴唇,脸颊的肌肉被牵动着,酒窝轻轻显现。 海天处,是完完全全已经冒出脑袋的朝阳,新生的阳光,便洋洋洒洒地洒落在夏知景这碗酒里,金灿灿的,杨今宇甚至已经闻到了酒香。 杨今宇抬起手,食指轻轻地按在那个酒窝里。 刚刚好,指尖和酒窝。 契合得刚刚好。 刚刚好。 就如刚开坛的就,酒香正浓。 正浓。 这坛酒,应该是青梅酒。 “听说,酒窝是因为缺失了一部分。” 说这话的杨今宇,眼里满是醉意。 “现在,不就不缺失了嘛!” 夏知景也伸出手,握住那只停留在她脸颊旁的那只手。 找到,缺失的那部分了。 找到了,也确认了。 夏知景盯着他,死死地盯着。 你是我到手的猎物了,你是我碗里的肉了。 我是全胜的猎手。 对于杨今宇,又何尝不是。 缺失的那部分,也好像找到了,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缺失的是什么。但是,没有谁是完整的,而她可以补全一部分缺失的。 杨今宇用另一只手顺势把她揽进怀里,大大的手掌摩挲着她同样大大的后脑勺。 你是我的小蠢蛋了。 拥抱时的暖,在微微躁意的清晨盛夏,也被贪婪着。 所以,已经开始遥想严冬了。 严冬的冷,太可爱可敬了,总是给拥抱制造绝美的理由。 。 第七十二章、今生前世,从海上来. 昨晚,杨今宇回到家后,卯着那股被酝酿很久的劲,把和夏知景初见那晚,在黑暗中看着她时听到的那段旋律做成deo,做到凌晨三点多,回房间躺了一小会就又醒了,醒后就无法再入眠了。便又回到琴房,结果就看见夏知景了。 其实,这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个很恍惚很离奇的体验,带着一种不可言喻的游离感,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失重着。 生活里太过连续的巧合,有时让人觉得过分的不真实。所以这让他害怕着,他也同样不可避免地疑惑着,这会不会只是梦一场。 而现在,紧紧地拥抱着她,抱得那么紧,彼此的心跳都清晰地打响着。虚幻的疑惑被打翻了,踏地的真实被验证了。这是一股力量,让他又情不自禁地哼起那段旋律。这是一种极致的空灵感,旋律只是载体,而拥抱着的人是浩瀚的宇宙,自己正游离其中,自己在其中得以完整。 听了一会,对于没有歌词辅助理解的纯旋律,夏知景是完全没办法理解的,便抬起头想问他,可是那个角度就刚好看见他的鼻孔了。 夏知景的第一反应就是,这鼻孔好大啊!然后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疑问,是不是大鼻孔的吞吐量会比小鼻孔的大呢?如果是,那就是意味着,既要消耗更多的氧气,还要吐出更多的二氧化碳!氧气消耗量大,产出的废气还多! 天呀,这么消耗地球的共有资源,确实要长得帅一点,不然太对不起这个大鼻孔的吞吐量了。 想到这个鼻孔的事,夏知景真的就没能憋住了,就咯咯地笑了。 对于一个第一次谈恋爱的女孩来说,那个男孩子就是一个全新的物种,新奇得让她好奇着,就像个无限量的宝藏。 杨今宇微微低下头,斜瞥着看她问,“笑什么?” 夏知景意识到自己有点放肆到没道理了,怎么可以因为一个人的鼻孔大就笑他呢!太坏了。而且现在的处境好像有点兵临城下的感觉,这让夏知景隐隐觉得自己的不厚道肯定会招致什么危险的。 害怕了的夏知景,第一反应就是抿着嘴又吞了一口大大的口水。这纯碎就是她潜意识里的应激动作。然而被杨今宇看在眼里,可就不是这么简单咯,在这种情况下这种氛围里是肯定会被曲解的。 眼神对视上,杨今宇一步步地逼近,开始夏知景有点搞不清楚状况般地直直瞪回去,可是渐渐发现些许不对劲,不仅眼光在逼紧,距离也在逼近。意识到后,夏知景一下子就慌张胆怯了,然而在收回眼神的前一秒,就被真正的盖章了。 那一刻,夏知景真正地知道了,什么叫做酥凉酥凉的,紧接而后便是狂躁的炙热。 此时此刻,世界是梦幻的旋转木马,闪着星光的。旋转木马慢慢地起步旋转着,然后加速加速,越来越快了。他们被推到了旋转的中心,在那里以旋转的形式静止着。 海上的太阳开始真正一天的工作征程了。褪去朝红,开始白亮,刺眼着,也开始慢慢火辣起来,夏蝉也要开始躁动了。 旋转木马是什么时候停下的呢!夏知景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依旧眩晕着,甚至感到在陷落着。结束的那一瞬间,缺氧的状态使她四肢无力,腿一下子就软了,有点站不住,还好他们是抱着的姿态,他也感受到便抱得更紧了。 此刻,夏知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或者准确地说是很害羞。 毕竟是第一次啊! 想到这里,她便把头深埋在他的怀里了,无限单纯地告诉自己,反正不要正眼跟他对上就好。 杨今宇摸着她的头,然后脸轻轻地靠着,气息在她的发丝间游走,半晌,轻轻问着,“小景,你是害羞了吗?” 夏知景用力地眯着眼睛,心里想着,这个人是故意这样问的吧!然后拼命给自己打气,拼命告诉自己,我可是夏知景,不能怂! “你问这话不害臊吗?” 杨今宇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会来这么一句,好吧!败了败了。只能自嘲地给自己来一阵哈哈大笑了,然后依旧淡定,“有什么好害臊的,我们名正言顺的。” 夏知景在心里暗自偷偷怼着他,就瞧你,还是没胆说明媒正娶吧! “不对,也可以说,明媒正娶,有名分的。” 是因为靠得太近的原因吗?心里想的话会以某种特别的传输方式传播着?心有灵犀那种? 嗯嗯嗯???都是问号! 是的,这就是恋爱中的夏知景,一个纯粹的傻姑娘。 请相信,傻气是会造就大胆的,在那些你选择去相信的人面前。 夏知景便大胆地问,“我怎么不知道,什么名什么分?” 有点神奇,其实在每一个所谓的恋爱正面交战面前,夏知景总是胆怯的。但是只要杨今宇大胆了,她便也就不怕了。 “就是私定终身的名与分呗!” 说完,杨今宇又哼起那个曲。 夏知景细细地听着,还是没能理解里面表达的情感。也总算想起自己本来就想的问题了,都是那个大鼻孔惹的祸,就这样歪了道,吃了亏。 “你哼的这首歌是什么啊?” “昨晚刚写的新歌,想着你写的,现在还只是个deo,不完整的。” 夏知景才没有关心这首歌完不完整的问题,只是抓重点地又一次怀疑起那个他说他也是第一次谈恋爱的这件事。第一次的人真的可以这样顺其自然又不着痕迹地说“想着你写的”这样的话吗?而且语气里一点起伏也没有,丝毫不害臊。 还是,只是自己太傻太稚嫩了? 可是,这些疑惑是不能问他的,多傻!便转而继续话题,“这首歌是写什么的啊!” “类似前世今生那种。” 夏知景又笑了,这个人总是会带来神转折啊! “你相信?所谓的前世今生。” 夏知景很好奇很好奇,也揪着心在等着他回答,因为他的答案是她想验证的一个点。 因为夏知景很相信,很相信所谓的,虚无缥缈的,前世今生。 一个坚信着一生只能爱一个人的人,是绝对相信姻缘这种事的,不然她不敢轻视岁月地等待着。 “说实话,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夏知景听见风声,是风,是海上吹来的风,是包裹着很多故事的海风。 此时无需什么回应了,特别是言语,言语的回应总是最单薄的。 如果说,宇宙存在语言,那一定是风。 因为风,总是从世界的尽头跑向宇宙的源头。 。 第七十三章、胆小少年和他的女孩 “我的deo做完了,你要不要听听啊?” “好呀好呀!” 夏知景有点小小地兴奋,觉得那是他的世界,而现在自己被他邀请进入了。这又进一步意味着什么,夏知景知道。 是的,真的在一点点走进他的世界了。 杨今宇准备收回抱着的手时,很细心地问句,“你现在可以自己站着了吗?” 确实是关心的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就是怪怪的。问得夏知景又一阵脸红,因为又提醒她一遍,他们俩刚刚做的事。 可是脸红的仔,已经开始百毒不侵了,脸皮在慢慢厚着,“如果说不可以,你打算怎么办?抱我进去?” 她还没完全说完,杨今宇已经微微蹲着身体了,夏知景一哆嗦极速反应着,就直径往前跑了。一边跑着一边想,他是打算公主抱吗?虽然是很期待啦?可是,刚刚才那啥,现在又要公主抱,这颗小心脏肯定会受不了的。 杨今宇站直身体后,朝着夏知景一蹦一跳的背影喊,“夏知景,你这个害羞的胆小鬼。” 已经跑到房子门口的夏知景,回头朝他吐舌头说,“我就是胆小鬼啊!怎样!” 杨今宇被她总是坦荡承认有点痞的态度逗笑了,一边大步朝她走去,一边回应着说,“很可爱啊!” 夏知景才不管他是真话还是反话,反正就大大方方地接受,“谢谢夸奖!” 进入屋后,特别是往楼上走的时候,他们俩特别小心翼翼,因为苏姨的房间恰好在一楼的楼梯旁,怕会吵醒她。虽然吧!一般正常走路其实是不会有多大声音的。但是,就是得假装假装那种感觉。 其实吧,在夏知景心里还有另一层意思,有点怕被发现。一个女孩子家,一大早就拐人家的儿子,而且还还那啥。总归不大好的。 一想到刚刚与杨今宇做的“出格”的事,心就又砰砰地跳起来。 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根本没什么的,何况已经25岁了,就算在极其传统的标准里,这些早就是被允许的了。可是对于夏知景这种从小乖到大的女孩子来说,就是绝对的离经叛道的,就算已经25岁了。 杨今宇走在前面,抬头挺胸地走着,就是骄傲的骑士。夏知景拉着杨今宇的衣角跟在后面,而且还忍不住地也很自然地猫着身体走着,像个有点鬼祟又胆小的调皮女孩。走到一半的时候,夏知景忍不住问,声音压得很低,像夜晚走在楼道那种低沉的询问声。“阿宇,你看我们俩像不像早恋的高中生啊?很害怕被发现那种。” 站得笔直的杨今宇说,“不像,倒更像是去一幢废弃很久的实验楼。”他往前踏出了两三步后,意犹未尽地说,“一位的勇敢少年和一位的胆小女孩。” 夏知景嘴里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是才不会赌着气不再拉扯他的衣角,只会拉扯得更狠,甚至想要扯出撕裂声才觉得解恨。 杨今宇一把握住夏知景大力拉扯的那支手说,“少女的胆小也可能是她故意放水的,她善良,因为她知道,这样才可以让本来也胆小着的少年拥有表现的机会啊!” 他没有回头,声音是那样慢悠悠地从前面飘荡出来的。 夏知景望着他的背影,现在这样近距离看他的肩膀,给人的感觉是宽厚的,是可以依靠的,是可以撑起某片天的。不再是昨晚站在楼上远远看见的那样,是小小的,也是脆弱的。 确实,也毕竟是男生啊!天生就比女生在身体方面是得天独厚的。 夏知景想起昨晚自己跟父亲和解的事,确实是要谢谢杨今宇的,是他无意识中给了自己那个端口,去真正理解父亲的。 “阿宇,谢谢你。” 杨今宇当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便停下来,回头望她,疑惑地嗯了一声。 “我之前跟父亲的关系很不好,整整五年没有联系,昨晚我给他打电话了,也和好了。是你给的勇气。” 杨今宇拉了夏知景一把,夏知景往上走,现在他们站在同一层楼梯上了。 “我还是不太明白?” 夏知景微微仰着头看着杨今宇说,“昨晚你走后,我跑上二楼看你走远的背影,好小哦!肩膀也是小小的,我之前一直理所应当地以为,男生的肩膀就都是大大且宽厚的,就像觉得男生一定得比女生更坚强更有担当那样。所以在父母那段失败的婚姻里,我一直怪罪父亲。” “我也是昨晚才意识,妈妈也是有错的,并不是全部错都在爸爸身上。” “我没有任何贬低的意味,我只是突然意识到,男生其实跟女生是一样的,也很弱小。他们也会像小兔子一样很不安很无助,虽然很多时候都像只大狮子一样,横冲直撞的。” 说完,夏知景低下头紧紧地抱着杨今宇,把头埋得深深的。 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小兔子,很小声很小声。 可是,杨今宇还是能听见,他听到了。 杨今宇一下子眼眶湿润了,这是一种知道有人疼自己的冲撞,撞得自己一下子就生疼了。 杨今宇知道,眼前这个傻女孩,早就看到他一直不愿袒露的另一面了。她看到他是大狮子的同时,也看到了那只躲在角落里的小兔子。 “小景。” “嗯。” “就叫叫你。” “嗯,我在。” 她说,她在。 如果可以,他此时想回到郝湉结婚那会,告诉那个参加完婚礼,而回到家后却忍不住失控落泪的自己。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他明白这个世界醉酒金迷的本质,他也知道天道不仁慈,被幸运地给予什么就必定会被剥夺什么。 这些年,有无数女生在试图靠近他,可是那一双双眼睛写满了,是烈虎猛兽血红的眼,随时准备好要冲往顶端的厮杀。他甚至打定主意,要孤独一辈子了。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像郝湉那样幸运的,会拥有那样一个真诚说着会永远在他身旁的姑娘。 有些条件不被允许了,就是不被允许了。这是很自然的事。 杨今宇知道,他一直清楚着。 可是,终究还是有了意外,是上天可怜自己吧! 所以,那一天,听着一直跟花仔喋喋不休的声音,就已经微微沉沦了。谁会像她这般善良啊,跟一只追赶自己的狗狗说话,说心里话。还有,看见她那双清澈如孩童的眼睛的刹那,就已经不声不响地把自己偷偷地流放了。 告诉自己,去流浪吧!带上这个姑娘,不要回来了。 。 第七十四章、一起面对世界吧! 虽然琴房之前夏知景已经来过一次了,但是这次站在门口又是很不一样的感觉。上次是忐忑是不安也是绝对的未知,而这次是笃定全都是笃定。 可是,当看到杨今宇把手放到门把上的刹那,夏知景还是情不自禁地就更紧更用力地握着那只手了。 站在琴房门前,杨今宇感受到她握紧的手,转回头看见她低着头,便问,“怎么了,紧张?” 夏知景忍不住地甩着手说,“不是,是开心,我,也不对,也好像是,紧张了。我也不知道”她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这是属于杨今宇他世界的一部分吧!而我现在被这个世界的国王邀请着,去真正地走进他的世界,所以,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了。” “笨蛋,这只是小小的一角,杨今宇的世界可大着呢!夏知景可不能怂啊!” 杨今宇有点担心,如果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后会不会可以接受呢? 夏知景傻傻笑着,点头,给自己肯定。 杨今宇的世界,莫名其妙地就有了种朝圣的感觉,他是国王,而自己是被他有幸挑中的王后。 是啊!王后,你不能怂! 杨今宇打开门,琴房通亮,都是阳台透进的光,光里的钢琴,椅子,还有那把竖着的吉他,都在地板上打上他们形状的阴影。那只鲸鱼风铃,游在风里,也打下了阴影,细长的阴影。 杨今宇踏进屋里,做着请的手势,“欢迎来到杨今宇的音乐世界。之前对我来说,音乐就是我的世界,我的世界也基本只有音乐。” 夏知景好想问,那今后呢?可是又觉得那样太小女生了,现在的关系是明确确定的了,不想再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太幼稚了。 结果,他说,“现在,这个世界里又多了一个你。” 他想起那晚给郝湉打的电话,音乐之外的另一种盈满,她就是他在音乐之外找到的另一种生活期待和盈满。 说完,轻轻在夏知景脸上啄了一下,就往钢琴走去了。夏知景被留在原地发怔。看着他坐下,双手就开始在钢琴键上舞弄着,刚刚听见的那个旋律被钢琴和那双手轻轻地吟唱着。 那是一个很奇妙的画面,窗外的光照进来,他在光里。他沉浸在音乐里,随着旋律摆动着头,肩膀也随着一起一沉,偶尔抬头半眯着眼看夏知景,偶尔低下头闭眼轻晃着。 夏知景知道,自己并不是被搁置其外,而是身处其中的。慢慢地,她不由自主地朝他的方向走去。走了一半,就站定,闭上眼,不去看他,不去想他,只是尽量放空,学着把自己放到那段旋律里。 可是慢慢地,脑海里的画面全都是他。那天黄昏里站在阳台上拨弄鲸鱼风铃的他,楼梯口与自己相撞而后抱紧自己的他,饭桌上怼对自己而后给自己夹红烧肉的他,院子里与自己握手盖章的他,牵着手走在路上给自己唱歌的他,还有刚刚拥抱着亲吻的他。 他说,表达的是今生前世,好像有那么点感觉可以理解了。 停了,世界又安静了。夏知景睁开眼睛,转向他,就立即与他的眼光对上了。 他淡淡地笑着,夏知景知道,他在等她说些什么。 “我完全是个音乐白痴,所以纯音乐让我听,我是没法很理解的。但是我刚刚试着闭上眼睛去听,然后~呵呵~”夏知景停顿了一下努力压住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又害羞的笑,再接着说,“冒出的画面都是你,记忆里不同场景下的你,慢慢地就好像有那么点小小的触口,可是还没能抓住就一下子消失了。所以像是有点理解了,但是仔细一想,又不是的感觉。” 杨今宇伸出手,往夏知景的方向,示意她朝他走去。 夏知景小小地犹豫了一会,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犹豫了。可能一切事情都来得太急太满,远远不同于她以往经历的速度进程,这是一件太颠覆自己过往人生的事件。 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然后在他身旁坐下。 杨今宇说,“你这样理解是对的,而且画面感也是对的,反正是想到你爱的人就是对的。” 夏知景伸出另一只手,拍打他的肩膀,“重点是后面对吧!你可以更直接点,就只是说想你就是对的。” “没有啦!很认真的,这首歌就是写今生前世的呀!” 夏知景觉得很神奇,第一次看见杨今宇害羞低头,他微微地笑着,像是在偷笑一般,所以他是在辩解着掩盖他真正的本意吗?这样的反应让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的事,然后向杨今宇求证着,“那这首歌的灵感” 夏知景还没有完全表达完,杨今宇就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哦!那我想的是哪样?” 杨今宇一边缓缓地哼着,一边又弹奏起来了,夏知景当然很自然地抓紧机会,把自己的头轻轻地搁在他的肩上。 杨今宇断断续续地说,“是你发烧那晚突然有的灵感,我去房间看你,突然有了画面,然后听见了旋律。” “阿宇,你当时脑海里的画面是怎样的?” “黑夜,一个白衣男子,带着长笛,驰马而往,蒙住了一个红衣女子的眼睛,然后劫她而去。” 夏知景听完很满意,轻轻地笑着,这样的画面确实很有今生前世的意味。 “你知道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吗?” 杨今宇没有回答,也不需回答,这只是话题的起头。 “对上眼的那一刻,心就像每晚半梦半醒时必定磕的那一脚,而后便是微微地抽搐着,甚至带着点疼。就像你这首歌的旋律,那是一种今生触发了前世记忆的一种疼。” 杨今宇停下在琴键上舞动的双手,去抓住夏知景的手,然后按在他心脏的位置上,“我那晚站在没有开灯的屋里,也有这种感觉。” “阿宇,再给我唱一遍那晚你给我唱的歌吧!” “如果这世界复杂虚假喧哗 我用尽我的一切奔向你呀 就算很遥远啊 我一定会到达啊 如果你说着傻话醉话谎话 我用尽我的一切奔向你呀 就算很遥远啊 我一定会到达啊 你有我啊呜” 就算是第二遍听了,夏知景还是落泪了,“觉得很神奇,因为花仔,我确实是跑着奔向你的,那么遥远,还好我到达了。” 杨今宇把玩着夏知景的双手,点点头。这首歌,有着他想说的一切。 “阿宇,以后我们一起面对世界吧!” 。 第七十五章、成长的荒原不容有尽头 夏知景靠在杨今宇肩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在半梦半醒的迷糊里,夏知景听到他又弹起那段刚写的deo,她的脑袋里便出现了他描写的画面,月夜里持长笛的白衣男子和被劫的红衣女子。然后便是无尽的荒原,他们骑马往光的方向去。 杨今宇微低头斜看着夏知景,轻轻试图喊了一句小景,没有回应。她应该是睡着了吧!其实很容易猜,昨晚这个傻姑娘肯定睡得不太好,早上又醒得早,跟自己一样。 那是类似一种一惊一乍的情感,胆怯害怕,却又笃定期待。 杨今宇一只手绕到她的后背扶住,另一只环绕在身前,慢慢放低她的身体,然后轻手轻脚地把她横抱起来。 这是第二次横抱她了,而且还是一样的往房间里抱。 把她放好,拉好被子,再把散乱的头发理好。然后就被那双闭着的眼睛吸引住了,睫毛不算长,但在光里还是落下了阴影。 杨今宇他喜欢落在光里的阴影,他觉得那是证明一个物体或者一个人是立体存在的证据。这也是为什么会喜欢夏知景的原因,他是先看到她成长里的阴面,而后才见到她这个人的。 而且,她这个人跟那个圈子里见惯了的五颜六色且聪明伶俐的女人是大不相同的,她是清澈素净又笨拙傻气的女孩。 她身上不带,有一种无欲无求的贫瘠感。 杨今宇知道,这样的她,是多么珍贵且稀有的存在。因为她总让他想起最初喜欢音乐的自己,纯粹地爱自己和自己的音乐世界。可是后来,他要把那份爱改变形状地分出去,要把那份爱捏造成别人喜欢的形状。 一直给一直给,可是忘记给自己了。 他缓缓地低下头,吻了那闭着的眼睛,那是她柔弱又倔强的地方,也是自己脆弱又倔强的地方。 屋外的阳光越来越刺眼了,杨今宇起身把窗帘拉上,然后顺势躺倒在另一半床的被子上,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和一层被子,杨今宇突然意识到,这张床真的好大啊!自己离她有点远,自己离自己也有点远。 他知道,不可避免的,他一直在丢掉自己。 他侧着身体,静静盯着她看,她的侧脸看上去胖嘟嘟的,就像孩子的脸。 世界是那样的静谧,屋内是昏暗的光线,都在叫你睡吧!不要想啦!就睡吧! 没一会,杨今宇就昏昏欲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另一半床是空的,脑袋还迷糊着,所以以为,这真的只是梦一场。可是那慌乱的被子一角,向他证明着,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他翻转着身体,伸展手脚大大地躺着,以后就会是新的生活了吗?会吗? 29岁的年纪,即将踏入三十的大门了,年龄不代表一切,但是代表着阶段,代表着生命的底色在一层层地加厚着,而最初的自己在一层层地被覆盖着。 杨今宇知道,自己的底色是悲凉的,有时候总是这样,猝不及防地,原本绿油油的一大片,一下子就荒凉了。 而那荒原的辽阔,是不容有尽头的。 从选秀开始的自己,走过了那么多个年头了,该看透的早就看透了。繁华总会落空,耀眼的舞台也总会暗淡,电流会被拔掉。这些年经历过无数个这样的时刻,从开始的落泪到后来的无所谓。他背对着人群,把自己捏碎。 现在,他把所有时光都倒流,15岁,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音乐对于自己意味着什么,是流放成长悲伤的端口。 那年,父亲意外离世,母亲在自己面前强忍着悲痛,装作很乐观的说说笑笑,却在无数个深夜哭到累了睡着。而自己,要假装对母亲那红肿的眼睛视而不见,也下定决心要撑起这个家,自己是那个破碎了的家唯一的男子汉啊! 每个人对于悲痛的处理方式是不同的。母亲是悲极而生的乐观,以玩笑的方式面对一切。而自己是悲极而坠的沉默,以无言的方式面对着蛀牙的生活。 蛀牙是不能补救的,只能拔掉。可是,拔掉的那把牙钳在哪? 长期孤独的人,最拿手的本领之一就是放空自己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就这样瞪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多久了,直到冒出一张脸。 眼神那么清澈的眨着,在那里,他又再一次看到自己,好久好久以前的自己,纯粹把音乐当出口的自己。 他忍不住地打招呼,“你好啊!” 她笑了,笑得那么小孩,她说,你睡懵了吗? 他不回答,一把把她拉下盖在自己身上,压得有点喘不过气。可是此时此刻的他就是需要这种窒息的感觉。 窒息,是还活着的证明。 夏知景是一直静默观察人群的人,在她顺来逆受的成长里,唯一自由自在的事,就是观察周围的人。于是,那成她的乐趣,也是她对接世界的端口。 所以有些人,有些缘分,第一眼她就看进那个人的阴影里了,并且找到了相同的那部分。杨今宇,就是她第一眼的人。 “阿宇,我在。” 夏知景知道,一直以来,自己最想听到的话就是,可以有人跟她说一句,我在。杨今宇也一定是这样的。 对于他,她有好多好多想要问的,可是她希望是他自己主动慢慢一点一点说给自己听的,而不是自己扣问出来的。自己也是这样的,不想被人扣问着,那样好像罪犯。 夏知景用手肘费劲地撑抬自己,好一会,她缓过来了,便坏笑着问,“喂!你这样呼吸量是不是会减少啊!” “还好吧!就有点窒息的感觉。” 夏知景没能看见他的眼神,但是听他的语气,知道他肯定还是两眼无神着。 “笨蛋,要不要考虑起来吃饭啦!” “不想。” “那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 “可是你的肚子说饿了耶。” “小景,现在几点啦?” “十二点多。” “你什么时候醒的。” “好像十点多吧!” “你醒来后想什么。” “想听实话还是大实话。” “可以听大大实话吗?” “醒来后就看见你了,闭着眼的你,那画面好像是很早前就收放在心里的感觉。有点老夫老妻的错觉。” “然后呢?” “然后就找苏姨去了,我跟她学做红烧肉。” 其实,夏知景没有全部说出,她看了他很久很久,然后很意外地发现隐藏在早先日子里的埋线。 她,单方面隐隐约约被告知的谜面。 。 第七十六章、把谜底当谜面 磨蹭了很久,最后夏知景还是成功地把杨今宇拉起了。她让杨今宇先去洗漱,自己就先下楼去找苏姨了。 她走在楼梯上,走没两步,就停住了。想着刚刚的杨今宇,就很想哭,这个人,到底自己藏了多少心事,多到那个颗心都容不下了,满溢出来了,旁人都看得清楚了。 十点多,夏知景醒来那会。 她一翻身一睁眼,就看见闭着眼的杨今宇。她终于明白那种别人说的幸福,醒来,一睁眼,他就在那里,世界就在那里。所以不管天气会是怎样的,心情都不会差。 夏知景看得入神,然后又意识到,这个画面好熟悉。 他闭眼的样子,太熟悉了,夏知景觉得肯定看过,在以前。 不到三秒,夏知景就想起来了,在机场,来鲸鱼岛前的那次,机场的广告屏,杨孤独。 想到这些,夏知景心都快跳出来了。如果这是真的,不管这么说,这件事太出乎意外了。这不是她这样平凡的人该碰上的事。 她一边告诉自己只是巧合相像,但是,一边的蛛丝马迹又让她清醒着。杨今宇和杨孤独,这是说得通的。而且,他是做音乐的,不是别的职业。 记得当时,听见别人喊杨孤独,而这个名字实在太特别了,于是夏知景就不禁好奇了,朝那个声源处望去,然后目光就被吸引了。 夏知景一直以来都不是会好奇娱乐明星的人,也从不轻易会羡慕什么美貌或才华,她身上总有一种贫瘠感,没有拥有过什么,也不想拥有什么。所以你看着她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个纯粹的人,没有什么光环,也没有什么,清淡如水。 清淡如水的人,喜欢透过那份清淡去看待世界,她有她与这个世界独特的相处之道。她不喜欢记得太多过去的东西,于是她总是遗忘,她也善于遗忘。然后空出的那部分心情就一直好奇着生命里遇见的人。她是一个会永远好奇他人为什么会这样想这样做的人,会去思考他人的处境是因为他有着怎样的过去,这样的他又会期待着怎样的未来然后去突破自己。 这样自由自在的思考,是最让她觉得自己是夏知景的事,不受任何人指点和束缚。 所以看见广告屏上的他时,是一下子就被击中的,因为照片上的他所表现出来的状态是她在过往的人群里,所没有遇见过的。 对于所谓的好看,夏知景一直有自己的定义。他的外貌也确实是夏知景定义里的好看。生而爱美,这是人的天性。可是,有些美,只是让你多看一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而当时广告屏上的他,除了让人多看几眼的美,还有一种让人感同身受的孤独,那是一种类似艺术的凄美。单单这一点,就可以说明那是个成功的广告大片。 夏知景还能清楚记得那张照片,他画着淡淡的烟熏妆,碎刘海把闭着的眼睛半遮半掩,还有淡姜黄色的背景,这一切都把那种孤独感渲染得恰到好处,让人不得不觉得,不是孤独找他上门的,而是他邀请孤独做客的。 当时,夏知景就很好奇很好奇,好奇那双闭着的眼睛,那双眼睛会是怎样的。 现在,看着躺在自己不远处的他,尽管屋内的光线昏暗,还是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因为离得好近。 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对吗?机场广告屏上的他,是命运提前揭晓的谜面,而现在在自己面前的他,是被揭晓的谜底。 他侧躺着身体,撒下的刘海碎发依旧把他闭着的眼睛半遮半掩,跟那时照片上的他很像,同样有着一种强烈的孤独感。而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此时他是放下铠甲的,身上没有任何装备,只是一个纯粹的人,也只是一个平凡人。 只是一个平凡人,夏知景,你是在用这样蹩脚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吗?太荒唐了。他终究跟你不一样的。 夏知景还是无法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这样离奇的事怎么就会给自己碰上了呢?而且,如果真的是这样的,她是没能准备好的,毕竟他是个公众人物,而自己是真正的普通与平凡。 她巍巍颤颤地拿出手机,甚至带着一种说服自己放弃的心情,打开了浏览器,输入杨今宇这个名字。 告诉自己,只是想确认一下,可是又疑惑自己,确认了又怎样?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就一定会有不一样的,对吧? 结果,总是不出意外的,毫无例外的。 当红的歌手,别名,杨孤独,年龄,29岁,还有一大堆的资讯。 夏知景一下子就把手机放下了,现在已经确认了,然后呢!快点跑回家去吧!快点跑回去吧!不会有结果的。 可是,身体不想动,想爱的心不让她动,就留下吧!可以吗? 这一刻,夏知景是恍惚的甚至是绝望的。这样的事实,是爆炸性的也可以说是毁灭性的。夏知景不得不深深地害怕着,既然有这样的事实横在自己与他之间,那么这份爱还能纯粹吗?或者说还能继续吗? 夏知景有自知之明,他们之间,逃不掉的一点,在世俗的衡量天平上,自己是绝对配不上他的。而他,是要靠粉丝的支持来继续他的梦想的。 躺在那里,夏知景考虑了很多种情况也想了很多,她也知道这些,杨今宇肯定也是想过的。所以,在他没有自己主动提及以前,就先不去想这个事实吧! —————— 夏知景又细细地想了一遍,还有刚刚苏姨跟她说的一些话,关于杨今宇,苏姨说,“总说母子连心,以前没有觉得,但是在关于你这件事上,我第一次知道,母子连心这件事是真的。小景,阿宇是真的对你动心的。音乐一直是他的全部,我也一直这样觉得。但是,你的出现让我质疑了这个念头,我甚至觉得你是会超越音乐存在他心中的。” “所以,小景,不管以后会怎样,你们一定要好好的,你要答应苏姨,不要放弃他。” 听完,夏知景更加恍惚和绝望了,不是因为第一次看见苏姨那样认真,不再是戏谑生活的那种态度。而是,苏姨的话,已经表明杨今宇身份的不可置疑性,也就是自己与他的差距。这样的事实身份存在,可能就会没办法走到永远了。 可是现在是真实地爱着,那就真真切切地爱着吧!毫无保留地爱着,以后会怎样,该怎样,以后再说。 至少现在不应该也不能放弃。 夏知景,把这件事暂且忘掉吧!你是爱着的,他也是爱着的,够了。 只是缘分调皮,这道谜语,把谜底当谜面。 。 第七十七章、夜深微凉不是风 吃完午饭,夏知景和杨今宇又被苏姨赶出家门。外面可是夏日当空照啊,可是苏姨才不管。苏姨是心急的,心急的背后,是因为一个母亲对于自己孩子无能为力的心疼。 一个孩子太过懂事,落在父母眼里便满是无奈。父母是不可以亲手去撕裂那些被孩子刻意隐瞒的担当的,那是孩子对父母的善意。父母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起无言地承受着。因为彼此知道,一旦真的哭了,就是止不住的。 看着他们俩,一前一后地走出去,苏姨眼泪一下子就落下了。儿子的背影,看过无数次,不管是孩子的时候还是大人的时候,不管是走向舞台还是退下舞台,都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的,袒露着脆弱。她知道,儿子终于在慢慢放开自己的弱小,因为有人可以拥抱他的弱小了。 所以身为母亲的自己也不怕了,就算有一天自己不再他身旁,也有人可以盛放他所有的胆小和无助。 父母的心满意足,就是知道自己的孩子不再是自己一个人面对着一切。 —————— 杨今宇和夏知景两个人就这样,穿着睡衣,像一对年老的夫妻,搀扶着,在烈日当空,走在艳阳里。说起来还是挺美的,可是只有当时人知道,有多热,脸部都沁出汗珠,牵着的手心也可以捻出水了。 不过,也只有这样,才能把这段路快快地走着,所以不到二十分钟就到夏知景的家了。 站在院子的番石榴树荫里,看着彼此脸上的汗珠,大笑,像两个跑到大汗淋漓的小屁孩,彼此细数回忆跑过的巷子和街道。然后,再计划着下次要跑到更远处的街道和巷口。 树荫下总是有风,凉爽的风,看着彼此脸上的汗,吹着热中带凉的风,一站就站了好久,直到汗珠都悄然无踪了。 便继续大笑,那是很纯粹的快乐,不知所以然的快乐。 好像,他们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里,总是无言地相望着,像是慵懒的小屁孩,不想说话也不必说话,反正都懂得。 就像静默的树,总是无言的长情着。 而后夏知景带他转悠一下外婆的房子,还有简单地介绍一下大概的情况和外婆的故事,以及寥寥几句提及自己来鲸岛的原因。 杨今宇懂得有些不要去再过问,因为彼此都是成熟的大人了,没有那么脆弱。便只是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夏知景没有回答,因为也没有头绪,只是反问他,你呢? 杨今宇也只是简单地说,快了,接下来有通告。 其实昨晚送夏知景回家后,苏姨就提醒杨今宇了,关于工作的性质,最好要早点告诉夏知景,最好在确认关系以前。而现在,关系确认了,可是他还是没有勇气说。 说实话,他总是无由地觉得,自己那种工作性质,会让她受伤。而自己不愿意亲手把她推向风浪口里。 夏知景知道,这个话题不可以再继续聊下去,在她知道他的身份后,这便是敏感地带了。 便拉着他往二楼上走,她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昨晚说好的,我们一起看一遍《侧耳倾听》吧!” 夏知景站在电视机前播放影片的时候,杨今宇站在落地窗前,寻找那条路,昨晚他们走的那条路。他知道,昨晚他回望时,他看见的她就是站在这里的,她站在这里大大地向他招手。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心情呢? 以前,演唱结束,舞台大部分灯光暗下来,观众也喧嚣着慢慢散去,然后现场工作人员开始有点杂乱地拆卸搬运器具,自己退回休息间,准备离开。有时,时间充裕,会返回舞台,同样地站在舞台的最中央处,低着头,闭着眼,像演唱开场那样再抬起头,望向观众席,可是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了。 这些年,开过数不清大大小小的演唱会和音乐节,可是这种前后极大的落差,自己还是没能真正接受适应。因为这样的落差总是在提醒着自己,有一天,自己会像那舞台一样,被暗淡被遗忘被拆卸的。 昨晚,自己一个人往回走的时候,就是这种类似的感觉,又自己一个人了,淹没在昏暗的归路上。于是会忍不住地回头望,就像每次总是忍不住地站回暗淡了的舞台上那样。 四周都是昏暗的黑,可是这次不一样的是,一回头,便看见她站在光源处,大幅度地挥手,告诉他,她在。 于是,就莫名地笃定着属于杨今宇的舞台并没有落幕,它只是休息一会。而台下,有人在等待。不管舞台要休整多久,她都在。只要自己回头,她就在。 人是可以无尽勇敢的,只要找到牵绊的那个点。现在他知道,她在是他一直站在舞台上的胆量,就算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他也可以一直发着光。 电影的前段已经开始播放了,夏知景转回身却看见他站在窗前发呆,双手垂在身体两旁,恍惚间,觉得依旧是昨晚那个远远的小小的背影。在光里,落下了好大部分的阴影,那阴影没有被拉长,而是被放大着缩小了。 夏知景按了暂停键,向他走去。 极其小心地走着,很慢很慢地走着,不想被他发现,也没想过要偷袭。对于夏知景来说,这像是一个神圣的仪式,我走向你,而你是不灭的光,我是永远的朝圣者。 站在他身后,很近,他依旧没有发现身后的人,而身后的人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肩膀是垂着的。 明明那么近,落在她眼里,肩膀却是那样的小着。 夏知景双手垂着,肩膀也垂着,轻轻地把头依靠在他背上,着落的那一瞬间,他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夏知景呼了一口气。 彼此都没有说话,是懒得开口,也是不必开口。 他们是一相望就息息相通的那种,不必岁月的磨合酝酿,什么鬼的天作之合,用在他们身上都太过残暴。 语言里,有数不尽的词组,可是那些数不尽里,都太过凶残。凶残在于用单单地字眼就想概括所有。可是人类的情感,是自然界的空灵也比拟不了的啊! 如果非得比拟,也只有风了。可能是残暴的龙卷风,可能是毁灭性的飓风,也可能是清晨的徐风,更可能是夜深微凉不是风。 两个人叠放着站立,如果真的有灵魂,灵魂一定是相望的。 灵魂的眼神,看见的是爱。而爱是力量,是分担,也是不要怕。 。 第七十八章、夜是光落下的阴影 或许最开始,夏知景看着杨今宇全都是光,那样的明媚不可侵犯。可是那晚看见他的背影后,在理解父亲的同时,也从另一个侧面看见了杨今宇身上的光落下的阴影。那才是一个立体的人,不止一面。 这也是一个真正理解人的过程,透过杨今宇这个端口去理解父亲,同时在理解父亲的同时又反过来更深地理解身旁这个可能会携手的人。 所以夏知景明白,竟然看见他身上的阴影,那么有时候就应该要比他更勇敢。或许真正携手的意义,是两个人相互扶持,成为彼此的光。没有谁就是谁单方面的光,而且如果一直都是一个人发着光亮去照亮另一个人,那样是不平衡的。 对于天泽圣司来说,月岛雯也一直是他的光,不然他不会拼命看书,只为自己的名字比月岛雯早一点出现在借书卡上,好被她看见。这个重要的道理,夏知景懂得,也知道这是他们彼此成就那份幸运的原因。 所以夏知景也下定决心了,不要成为他的负担,甚至可以的话,要成为他的光。 所以他不敢说的时候,就主动告诉他其实不用怕,我知道你担心的事,没事的,我比你想的要强大很多。 “阿宇,其实我一直怕,我也知道你的担心。可是再怕我也不想放弃不愿放弃不会放弃。爱是一种力量,遇见你后我才知道,真正的夏知景是比以前自己以为的那个夏知景,要强大很多的。所以也肯定比你看到的夏知景要强大很多。” 夏知景想让杨今宇知道,自己在害怕,跟他一样,可是因为身边的人是彼此,所以害怕不再只是单纯的害怕,而是一种勇敢的催化剂。自己并不是在他心疼下以为的禁不住抗,她是可以与他一起面对可能的流言蜚语的。 杨今宇知道,他不想说不愿面对的事实,她可能已经都知道了。 他望着窗外,远处的大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近处的树叶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满世界都是光,可是有时候,他偏偏只是盯着阴影看,于是忘记了光的存在,忘记有些光也在为他存在。 他一直记得站在舞台上,前奏响起前的那段寂静,全场都是暗的,舞台是暗的,观众席是暗的。可是音乐响起后,舞台会被打上了光亮,于是观众席的暗加倍地浓厚着。他目光所及,全都是黑暗,无尽的黑暗。 他是台上发亮的光,也是台下仰望的光,扈拥着他的唯有孤独,他必须活在营造的光里。他也想做黑暗的一部分,就可以扑在光的怀里,可是从来不被允许。他就是光啊!时刻被提醒着,你就是闪烁的光啊!万众拥护的光啊! 而夏知景让他知道,其实他也是夜,是光落下的阴影,所以可以暗淡失色,可以承认脆弱,可以不必发光,也同样可以纯粹地扑在光的怀里。 可是,习惯久了,就不愿相信另一种可能了。在所谓的反常面前,会疑惑,这可以吗? 转身,双手握着夏知景的肩膀,想确认她是否真的发现了。眼神有点闪躲地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夏知景好像需要下定决心一般深深吸了口气,再长长地吐气。 “早上醒来的时候,看见你闭着眼睡着的样子。” 这让杨今宇更不解了,他睁眼完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没能认出来,这不就说明她不知道他这号人吗?那为什么闭眼的时候反而被识别出来了呢? 竟然这是已定的事实,就没必要闪躲了,杨今宇目光坚定地看着她问,“为什么?” “你相信缘分吗?早在之前,缘分就已经把你当谜面告诉我了。我来鲸岛之前,在机场广告屏上看见过你一张闭着眼睛的照片。我当时被吸引了,因为好奇那让人身处其中的孤独感,还有那双被半遮半掩着的眼睛。可是没有想到,那是缘分的埋线。毕竟在世俗的价值观里,我们并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夏知景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所以早上躺在很近很近的距离里,被揭晓谜底的时候,我吓得要死。我是不愿意相信的,也是绝望的。这对于我来说,意味着某种结束和不可逾越。” 彼此沉默了一会,杨今宇声音很小地说,“那为什么” 夏知景很坚定地说,“因为我爱着,你也爱着,那样真切,所以不可放弃。” 看着杨今宇绷着的脸,在慢慢释怀,夏知景突然哈哈笑说,“杨先生,我们先试试看好不好?” 杨今宇顺着她的笑开始心胸狭隘,“景小姐,你是真的90后吗?活了那么多年,竟然不知道我。” “一直不太感兴趣嘛!不过,纯粹路人的我还不是知道了?虽然晚了些。” 杨今宇心满意足地说,“那说明我的存在指数还是行的咯!你不知道,我开始还很怀疑,这个人的演技有那么好吗?竟然演得那么像,把我当空气一般。” “哈哈!那时是不是有点伤心欲绝啊!竟然还有人不认识那么耀眼的自己。” “也还好吧!全国有那么多大叔大妈爷爷奶奶,他们都是不认识我的。我也只是平凡的存在,跟路人甲乙丙丁一样,没差。这样的认知早就有了。这是正确认识自己的一个方面,所以也并没有很意外。” 这又是一个很好的气氛转化口,夏知景便接住了。“杨今宇,你是暗示我是大妈的意思吗?” 杨今宇也心有灵犀地传棒着,“不对,是奶奶级别的。再怎么说,年轻人多多少少都听过我的。” 杨今宇开始他的傲娇,夏知景便开始她的动手动脚,“你找死哦!” 对于一个动手动脚的人,最有效的办法是什么,就采用那个办法,不用犹豫,也没得商量。 空气都开始认真地起哄着,而他们不想辜负这种认真的起哄。 屋外的艳阳认真着燥热,夏蝉也认真着聒噪,相爱的人也认真着你来我往地躁动。 认真过后,彼此都有点缺氧,很废,便把彼此掐陷在沙发里,无所作为地陷入屋外海浪声里,跟着颓废地汹涌着。 电影是看不成的了。 杨今宇卸下他身上残留的铠甲,顺手撕裂夏知景身上的保护壳。 承认自身的脆弱不堪,把彼此的不堪和伤口全部袒露。 各自怀里压息着的乌云,终于撞裂摩擦了,于是一场电闪雷鸣的暴风雨是不可避免的。世界成了无尽的汪洋,现在的他们只是一叶扁舟,处在暴风雨的危险风眼里,撞击着掸落身上那高密度的灰尘,纯粹归零,弱小且无助地晃荡着。 那是多少日子里,沉默压着的沉默,以为绕过去了,结果只是等在某处。现在终于可以把坚硬撞碎,拼凑着不完整的手脚,严重错位,那就零碎着吧! 很危险,很沉重,会疼痛到呻吟,可是这是唯一的救赎。 把这一刻当成生命的尽头,也当成生命的开口,于是颓废又灿烂得一败涂地。 电视机上被按停的画面,是电影演绎着的生活,而生活,总是供养着电影。 。 第七十九章、对他掏出懦弱 杨今宇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放大版的夏知景,她在盯着自己看,眼神依旧那样清亮,像一潭泉水,低头便看见倒影里的自己,最真实的那个杨今宇,有些许疲倦,不太明亮的那个杨今宇。 他回看着她,机械地眨着眼睛。 “杨先生,醒了没?” 继续机械地眨眼加点头,然后傻傻地问,“我是在做梦吗?” “是呢!而且还是美梦哟。”夏知景咧着嘴笑,捏住杨今宇的鼻子接着说,“有没有呼吸困难的感觉?” “是快断气了的感觉。” “真实吗?” “我知道了,这是个噩梦,而你是要谋杀我的魔鬼。” “怎么办?魔鬼突然见se起意,只是想把你劫走。” “小景。” “在。” “这种感觉真好。” “嗯?” “就是,我知道有人在我身旁的这种感觉,真实的,触手可及的。”说完,一把把夏知景拥入怀里,抱紧。 确实是两个真正坦诚相待的人啊!懦弱的,害怕的,无力抵抗的,通通掏出。 这些,夏知景又何尝不是呢!一直以来,总会不可避免地被提醒着,你是自己一个人。而自己也总是对此耿耿于怀。 有些陪伴,家人给不了,朋友给不了,只有生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才能给得了。 “阿宇,我也是。你愿意听听一些关于夏知景的事吗?” 一路成长,压抑着的沉默,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吗? 等那个自己愿意掏出所有的人,等他全盘接受,等他抚慰自己可能血淋淋的伤口。 杨今宇揉着夏知景的后脑勺,呼出的气息在她的发丝间游走,闭着眼说,“一直等着你这句话。” 虽然夏知景的过去,自己已经略知一二了,但是还是想很正式地听她对自己说,是那种只对他坦荡地那种说,他是唯一的听众。 “你知道吗?五年前,我爸妈僵持了两年的拉扯战后,终于还是离婚了。然后妈妈去了英国,而我把所有罪都推在爸爸身上,于是也跟他断绝了联系。从那以后,就一直是自己一个人了,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面对着所有的慌乱和琐碎。” “20岁的年纪,才被放开手脚去开始学着自己做决定。那是一个骤变的过程,一下子就被丢空抛弃的叛变。因为我过往的成长和生活,已经把大多数的习惯都程序化了。然后一夜之间,就告诉我重新编写代码吧!而我根本就没有那个编写的能力。” “在那此前的所有生活,都是被妈妈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不曾懂得什么叫做自我选择,也根本没有机会也不需要自己去做选择。因为妈妈都会决定好一切,我只要听话就好,相信她,依赖着妈妈就好。” “那时我恨所有人,恨爸爸,也恨妈妈。因为对我来说,在那以前我是绝对被爱着的,可是在那以后就是彻底不被爱了。我一根筋地认为,如果他们爱我就不会做那样的决定。甚至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还活在世界上呢?世界上就根本没有给我留位子,一个没有人要的孩子而已。” 夏知景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是最糟糕的诵读,甚至乏味到让人想睡觉。可是,听在杨今宇耳里,那是另一种真切扎实的疼痛。因为极端的疼痛过后才会是毫无感觉。 夏知景说话时呼出的气,纷纷扰扰地挠在杨今宇的胸怀处,那方寸内的肌肤敏感地撩热着,疼痛着。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竟然只是纯粹地觉得神奇。因为被丢弃的我,竟然没有自己放弃自己,明明已经讨厌一切了,竟然还能存活下来。那时大概就是觉得,反正一直都是活在母亲的安排里,生活的本质对于夏知景这个人来说,本来就是浑浑噩噩地过着,那么就继续浑浑噩噩吧!其实也没差。” “就是,有时是相信所谓的宿命论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存在的方式,而自己被分配的就是那种浑浑噩噩的。那就继续这样下去吧!也确实可以活得开心。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说到底就是有点无所谓开不开心。反正不开心,转变个角度去看待,就是开心了。” 杨今宇嘴角微微动了动,是啊!这就是夏知景身上特别吸引他的一点,他最想守护的一点。 这是生命底色是烂漫的大孩子才能依旧拥有的善念。自己身上早就没有了,大多数长大的大人也都没有了,基本无一幸免。 可是,夏知景偏偏就拥有着。 世界是灰暗的,因为看待的那双眼睛也是灰暗的。 世界也可以是明媚的,因为看待的那双眼睛是清澈明亮的。 杨今宇把自己的脸深埋在夏知景的发丝里,贪婪地吸允着发香。 “哈哈~就是这种无所作为的态度支撑着那段日子的。按照标准的成长模式走着,就算没有妈妈的安排了,也依旧可以顺利继续下去。无非就是毕业,实习,工作,日复一日的上班下班。” “不过,开始的时候,还是难免真的是绝望的,不适应没有妈妈来告诉我,该怎样该怎样。可是,后来也就好很多了,因为工作的时候,依旧是有人来告诉你该怎样该怎样的。只是下班回家,就会一直不知所措而已。一个人,不知道干什么好。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反正生活就那样,机械地做着一切。” 说到这里,意味着接下来必定又要提到钟姐姐了,沉默了好一会,夏知景往杨今宇的怀里深处蹭着,用力抱紧着。到现在,一段不短的时间过去了,可是一想到钟姐姐还是满身的无力感。 一开始没能绕过去的,就永远不会被绕过去了。 杨今宇便轻轻地揉着她的肩膀,言语在关键的时候,总是绝对地单白着空洞着无力垂败着,而小小的动作才能真正地抚慰一颗心。 “这五年,虽然没有了妈妈和爸爸的参与,但是一直有一个大姐姐在,所以才能如此顺当着,成为现在的夏知景。所以这些年也不算是自己一个人,极其幸运。她是我的上司,我开始可讨厌她了,可是后来竟然把她当成神一样崇拜着,在她身上,我总能找到源源不断的力量。” “她叫钟熠,在那段日子里,她就是我暗淡生命里的光,就如同她的名字,在我的生命里熠熠生辉,不仅以前,以后也会是。” 。 第八十章、夏知景会陪着杨今宇 “两个月了。两个月前,她自杀了。我就真的彻底崩了,被父母抛弃的时候,我没有崩,因为那段关系到最后是麻木的,说到底只不过是被命运分配的。可是,她不是。钟姐姐是我自己选的,也是被恩赐的。在那段真正开始学着成长且昏头转向的日子里,她是我的前进方向,是拉着我往前走的手。” “可是,生活总是被推翻,自己自以为的想法也是。其实,属于夏知景真正的成长,是在钟姐姐离开以后。她的死,逼醒夏知景。夏知景是被逼的,被逼着成长,被逼着去意识自己身上真正出错的地方。”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真正影响的开始,或许是在失去她的那一刻以后。 就像钟熠之于夏知景,真正让她终生受益的最大部分,不是钟熠在的时候,对她的言行传教,那些工作经验或者人生经验。 而是,那份死亡带给她的冲击。 “那件事,就像一颗炸弹,一下子就炸碎这浑浑噩噩的生活方式。而这种生活,夏知景也是被搪塞的。在没能看见别的可能性之前,以为那就是理所应当的选择。当那些被打碎以后,她才发现,那是错误的。” 夏知景在讲述这些的时候,开始转用第三人称了,她开始把自己置身于外了。或者,这就是她认识自己的方式。借用人称上的区别,让她自己更客观的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这一切,以及自己。 “她开始懂得,没有谁是被分配好位置的,每个人的位置都应当自己去找寻位。” “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终究还是学着去了解夏知景想要的以后,以及她想成为的夏知景。虽然还是没能找到,可是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实现的事,对吧?虽然,她一直都很不知所措,但是也一直没有放弃。” 她停下了,好像说累了,也好像睡觉了。 不对,她依旧是清醒的。 “可是,阿宇,你知道吗?这些终究只是钟姐姐这件事对我造成的表象影响,关于自己可以坦荡说出的部分,不会被自责的部分。” 夏知景压抑着自己那么久,那份一直不敢承认更不敢明说的另一面,越发沉重,压得她自己喘不过气来了。终究还是哭了,因为她不仅要去对自己还要对自己以外的一个人,去承认那份阴暗面。 钟姐姐的离去,带给夏知景最大的认识和觉悟是,自己在面对世界的时候,多多少少总是带着自己定义里人性不纯粹的一面的。那一面甚至归为于邪恶的部分,在冲击着她对人性本善的理解。 终究是大人啊,不是孩子。大人的善,是带着对恶的认知的。 “阿宇,最后我发现自己是没有纯粹的善的。对于钟姐姐的离去,在悲伤于她再也不在了的以后,其实更大的空洞是,我又没有可以依赖的人了,我又是自己一个人了。我在意的始终是自己,当我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我是不愿承认的。” 夏知景停顿了好长一会,她全身颤抖着,抽泣的声音也越发明显。 杨今宇没有像她这样透彻地去分析过自己,他不知道应该回应什么,也私自认为不管回应什么都是单薄的,在她那样沉重的认知面前。 “这是我人性里邪恶的部分,我觉得这样的自己不够善。因为面对一个自己那么亲近的人,她离去了,永远的消失了。而我,真正疼痛的部分,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失去的那部分,我无法再从她身上窃取的部分。我又没有人可以陪了,我又是一个人了,原来我在意的是这个。” 夏知景开始有点失控,边哭边说,也开始口齿不清不厌其烦地强调,我在意的只是自己,只是自己。 杨今宇多想跟她说这并没有错,可是面对着她,面对着的人是她,所以这样的话就是说不出口的。 他们都知道,有些事情,无分对错,不是没有对错,而是因为分不清。 大人的世界里,没有简单的是非题。 于是,他只能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说着没事,没事。说到最后,甚至只能结巴地说着没事,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没事。 明明就有事,不然为什么会奔溃?为什么会哭? 可是为什么,我们总要在奔溃和痛苦的面前,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说着没事。 为什么不可以说,有事? 这是人类无能为力后欺瞒自己的把戏吗? 告诉自己,至少言语要先于感受去向生活证明自己没事。 总是不甘示弱,特别在所谓的生活面前。 总是不愿做弱者,特别在所谓的生活面前。 总是拼命做着强者,特别在所谓的生活面前。 可是,或许,生活才不在意你的强弱,对此耿耿于怀的,也无非只是你自己一个人。 抽泣声在慢慢消失,身体的颤抖也在消散。 杨今宇觉得脑袋嗡嗡地,思绪很乱。很乱的一大部分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以为已经了解的夏知景也太过浅层了。原来看到的也只是她愿意展现出来的比较明媚的部分。 他不曾想过,她的心思是如此细腻,且有那样的自我认知去如此一层一层地剖析自己的情感。同时,也有勇气去承认自己定义里的不好。 如果说,之前对她的爱,是看见一件有强烈共鸣的艺术品。那么现在,听完她对自己的剖白后,则是意识到这件艺术品之于自己,是某种精神逃脱的出口。借着这个端口,也可以去剖析自己深为之痛苦的部分。也知道,她会陪着他。 夏知景会陪着杨今宇,这是她向他表明的。 而且,对于人性的善与恶,他们是一样的,有着比较偏向善意的解读。也就是说,他们有着相似的世界观和价值观。 相爱的眼睛,有意无意地,总是望向以后的未来。对于要携手的人,总是要寻找甚至不断制造更多的相似点。这样的认识让杨今宇更加有信心于他们俩的以后。 而这也是夏知景向他掏出自己的原因。 如今她终于把所有想对他坦白的都掏出了。还有点惊讶地发现,原来坦白后并不会更厌恶自己,当然也没有更喜欢自己。只是好舒畅,像是鼻塞很久的感冒终于好了。不再流鼻涕,也不再呼吸困难,做回一个健康的正常人。 在杨今宇面前,她不想隐瞒什么,因为太在乎了,于是用她的方式去守护,去真诚,去返璞归真。 她告诉自己,这下终于可以坦坦荡荡地去爱了。 而且,在爱他的同时,也会爱自己身上不可避免的阴影,因为那阴影是自己身上的光落下的。 。 第八十一章、对外官宣? 把那些话全部掏出,就像抡着大锤把自己砸碎了一般,是个纯碎的力气活,很累,甚至汗流浃背。此刻异常清醒着,夏知景一遍遍地喊着杨今宇的名字,他便一遍遍地应着。 杨今宇一边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轻哼着歌,是孤独,是柔情,是慵懒,是我们不必在意,是我们虽身处其外但也可置之其外。 这是杨今宇理解的成长,于是哼成了歌,唱给她听。 夏知景也跟着轻轻哼着,像一只困在迷雾里的蝴蝶,轻轻地扇动着翅膀,晕头转向。可是起风了,风吹散了迷雾。而后便成了晨曦里的鸟儿,飞到最高处等待晨阳。晨光一线炸开的时候,它便跟着在最高处开始滑翔。最后发现,其实是海深处的鲸鱼,无声地向前游着,静谧得深海的暗涌都成了清晨的徐风。 鲸鱼不是身在水中,它是浮动在空中的。它不必跋涉,它只是在放空。 夏知景渐渐地睡着了,原来她一直爱着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也没有放弃过她。她抱着全新的世界,在半梦半醒中,清醒地知道,以后是两个人了,她和他。 相拥入睡的两个人,澄明幽静得如同这个世界初始的模样。 夏知景醒来的时候,只看见自己身上多出了薄毯子,他并没有在身边。现在,又是自己一个人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了。 窗帘半拉着,电视机被关了。灯没有亮,光线昏暗。夏知景看着屋外落在地板上的光,撒满了橘红,猜想大概又是黄昏了。 一下子就笑了,乍以为是不知所明的笑,其实是笃定的笑。 不必很奇怪,这次醒来,竟然没有以往那种不知所处的混沌感。就算没有看见他,也没有患得患失的不安,因为就算是所谓的只身一人,也不再是同以往的只身一人了。 只身一人的含义是,没有人可牵挂,和不被牵挂。 可是夏知景并不是。她有得牵挂,也被牵挂着。 一想到他,就笑得张牙舞爪。是因为相信他,也是因为相信自己,就是如此傲娇地笃定着,就是如此不可理喻地相信着,他在。 他在呢! 夏知景慵懒地伸展酸痛的身体,眨了下眼睛,便明显感到眼皮的厚重。心想,唉,肯定肿得不成样了。收回双臂,再眨下眼睛,又一遍提醒着自己,真的全都说了呢!这种感觉真好,棒极了。 很奇怪,此时竟然一点也不着急去找杨今宇在哪。只是想一个人待着,消化一下,这神速一般的进展。嘶~按照这样的速度,后天大概就要结婚了。以前不谈恋爱的时候,就一直单着。而现在一谈起恋爱,就是神速地进展。这样真的好吗? 哎,好烦哦!夏知景心烦意躁地伸手去够着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机想要放空下,胡乱跳着频道换台,然后就在胡乱中看见电视上的他。 是帅的!可是,那种帅,是舞台上王者的帅,霸气侧漏,光芒万丈。换而言之,不大真实,是带着面具的,强烈的距离感,就像有无数只手把你推开,不让靠近。 这跟夏知景认识的杨今宇是不一样的。 夏知景认识的杨今宇,是邻家哥哥的那种帅,身后的保护,身前的耍酷。也是暖心学长的那种帅,总是贴心,偶尔痞子。简而言之,是带着烟火气息的,他总会伸出一只手,把你拉在身边,像护自家崽子那样护着。 夏知景一想到这些区别,就是很开心啊!她有一个专属的杨今宇,那是别人无法看到的,那是杨今宇不愿让别人看到的。那些让她烦躁的,全部下线。现在,所有的开心都上线。她屈膝着抱住双腿,露着门牙傻笑着,像只乖巧的兔子,就这样盯着电视机上的他看。 那是一档音乐类的综艺,好像他是作为帮唱嘉宾参加的,帮唱一位女歌手,当然夏知景不知道那位女歌手。不过,夏知景在意的点也纯粹只是她的性别和长相。 女的!大长腿,大红唇,穿着性感,是女性看了也会心动的尤物。 如果只是纯粹的看客,夏知景会多看好几眼,而且还会真心地赞赏好几句,好好看啊!好漂亮啊!只是,现在做不到,因为她身边站着的,可是她的男~人! 嗯!不必害臊了,就是名副其实的男人!现在可以大胆用词的。 所以作为他的女~人,看着他们那么登对地站在一起,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生气,暴动,想砸电视。 就像自己心爱的猫咪,在你的面前,亮着屁股背对向着你,朝向别人跑去,在别人的怀里撒欢。重点是,那个别人,谁啊谁啊谁啊!还那么漂亮。 哪能忍受得了嘛! 看不下去啦,竟然还对视上了,好好唱歌不行吗? 那个眼神!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什么?还要牵手!哎呀,牵上了! 作为一个正常的女生,夏知景怎么可能不化身为醋坛子呢。而且还必须是陈年老醋那种。 不看不看了,夏知景冒着气地低下头,很躁地挠头。 一瞬间,就看见睡衣上有一个扣子不见了,只剩短短的一段线晃荡着。那段线在纷纷扰扰地提醒着她,那颗扣子是被他扯落的,是他扯落的。 然后脑子便很捧场地自动开始回放,一幕幕,开始不停地闪过,被强调,被定格,甚至被放大,那些画面 哦~该说些什么呢? 哦~夏知景又要害羞了,把脸朝下埋住,可是还是很诚实的,就是抑制不住地低声笑着,带点甜蜜的嘲笑意味,甚至还有一种没有准确对象的炫耀心理。看吧!他是我的,这是证据。 当然,也得趁机安慰和告诫自己,这种醋是吃不完的,谁叫他是杨今宇。所以背后的女人,你要放宽心胸。 在家以外的很多地方,特别是在舞台上,他是属于很多人的,那是他的职业。 暗暗地告诉自己,其实,可以换个角度去看待。那些醋,至多也只是白醋,那么就轮流着加料酿造好了。把这些不可避免的白醋,酿造成不同的果醋,做一个没心没肺的食客,不停地换着口味和浓度,品赏。 而后不免又想,会不会有一天,果醋品乏了,就想光明正大地对外宣告主权呢?那到时候文案要怎么写呢? “夏知景的他!”和“杨今宇的她!”??? “你好!杨公子。”和“你好!景小姐。”??? “他和她。”和“她和他。”??? “我的他,是我的。”和“我的她,是我的。”??? “恋爱g!”和“恋爱中!”??? 。 第八十二章、他不是王者 想想还是算了,也就随意想想吧! 和他在一起,面对的不是观众,是陪伴,是生活,是漫长的吃喝拉撒。所以最重要的是明哲保身地处在那个圈子以外,最重要的是自由自在地吃喝拉撒,最重要的是开心啊,吃醋只是制造烦恼。 那样较真地吃醋,对着吃不完的醋,得多累啊。不必要的累,何必折腾自己。而且,站在杨今宇的角度,这是不理解他的工作,和不信任他的表现。 夏知景,要做个贴心的小可爱哦! 所以,这些虚幻的较真还是留给梦吧!夏知景不想要也不需要。 再出大招接着继续安慰自己。 对自己说,夏知景,暗搓搓地恋爱,其实蛮有趣的,带着冒险的意味,很神秘也很高级呢。 领教了吧!这就是夏知景的开心之道。 神秘,高级,冒险,这样的词语往那一站,吃醋都成了品82年的拉菲了。 可是,安慰终究只是一种安抚手段。平凡的普通人,面对那样优秀的人,总是会失落。 不得不承认,杨今宇和那个女歌手的合唱,真的很好听。两个人的唱功都是那么强大,但谁也没有盖过谁的光芒,交融得恰到好处,相互助阵,锋芒尽显,这就是所谓的强强联手吧,真好。 所以,自己呢?能拿出什么去与他一起迸发异彩呢? 音乐,是他的梦想啊!自己能为那份梦想做些什么吗? 或者抛开这些,回到自身,夏知景,你到底想做什么啊?想成为怎样的人啊? 这些终极问题,人的一生总是逃不掉。可是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同样逃不掉的问题。比如肚子饿了,比如到底要吃什么啊! 然后,闻到了一股香味,夏知景能辨别出的只是隐隐的葱味,是饿到幻闻了吗? “你醒啦?” 这声音~ 夏知景一抬头,就看见手拿着托盘的杨今宇,从楼道口朝这边走来,依旧是那套睡衣,只是多出了粉粉的围裙,带花边的围裙。那是王阿姨买的,夏知景忍不住想要高度表扬王阿姨的品味。太棒了! 粉色的杨今宇,被花边装点的杨今宇,忍不住带了少女气息呢!可不仅仅是一点的逗啊! 一身违和的“帅气”! 夏知景看着电视上整身高级黑的他,再看着眼前土俗粉的他,反正就是很开心,冒着气泡暗搓的开心。 一种无敌的傲娇,因为这样的杨今宇,只有她有幸看见,只有她。 他并不是踩着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他只是烟火腾腾生活里的围裙公子,暖着烟火气的一日三餐。 王子是属于公主的,英雄是属于仙子的。而夏知景既不是公主也不是仙子,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姑娘,但是姑娘也是被分配公子的。 夏知景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把之前的烦恼都抛之脑后了,努力睁大肿着的眼睛贪婪地看着他,随后便是暗搓搓地在心里嘲笑他。心里一阵狂喜,原来最帅的,不是那个弹琴唱歌的杨今宇,而是穿着土俗粉围裙准备来投喂自己的烟火公子。 他脱下战袍,他走下舞台,他也只是带着烟火俗气且平凡的普通人,和自己没差。 反而言之,自己也是没差的,配得上他的。 夏知景压制不住地窃喜,明晃晃地笑着,然后伸长脖子探着头问,“小杨公子煮了什么呀?” 转念又疑惑诧异,他竟然会做饭耶!还真是意外,不过也是,毕竟是苏姨的儿子。接着一想到自己,就忍不住地些许惭愧了。暗里告诉自己,以后要更用心跟着苏姨学厨艺了,抓住他的胃。 “我看你冰箱里的东西弄的,就煮了番茄鸡蛋面。” 杨今宇把托盘往茶几上一放,就坐到夏知景旁边,轻柔着夏知景的头发,眼神里满是爱溺地问,“睡得好吗?” 夏知景楞楞地点点头,点头低下的瞬间,又看见那段掉了纽扣的线,瞬间脸又红了,和他靠得这样近,身体抑制不住地躁动着,小手不安分地敲打着。 心里是住着魔鬼的,鉴定完毕! “睡得很好。你呢?” 杨今宇把她揽入怀里,一只手握着夏知景的手,一只手轻轻地拍打她的后背。 “出道以后,这么多年了,都睡得不太好。所以谢谢你,今天因为你,两次都睡得非常好,特别踏实。” 夏知景偷偷窃喜,而后像突然想起什么指着电视说,“那首歌你们唱得好好哦!那个女歌手也是。”而且,好漂亮哦~ 终究是女生啊!不吃醋是不可能的,终究还是强调了女歌手。不过也算是很克制了,夏知景多么想说她长得好漂亮,甚至想问上一句,你觉得呢?她漂亮不? “是吧!”杨今宇意识到什么,接着说,“荧幕上很多事,都是被无限放大和刻意剪辑的。观众到底想要看什么,对于节目的期待到底是什么,节目组清楚得很。所以,观众的期待是一定都会被满足的,这是收视率的保证。” 小心思被抓包,就像做个错事,夏知景很没有底气也几乎没了声音地哦了一声。 “小景,那是一个极度的名利场,有这些年的经历作为基地,我是可以拎得清的。那只是一份工作。我希望你能相信我,还有理解我这份工作的性质。” “对不起,我”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真的做不到那样阔达。也不知道,恋爱中,应该怎样去处理彼此个人生活的部分。 杨今宇低头吻了夏知景的额头,“笨蛋,你没有错。我应该先主动跟你说这些。你知道吗?最开始的时候,是最不能适应的。是一下子就进入一个全然陌生且弱肉强食的世界那种感觉。那时的自己,不管外界的评价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通通都会很在意,很当真。” “后来才意识到,那是最让我内耗的部分,我没能处理好,时常奔溃。后来,意识到如果把耳朵赌上,找到应对的办法了。说白了,只是舞台,灯光亮起,一切就位,就开始表演。灯亮暗下,表演结束,观众散去,全部只是梦一场。” 杨今宇跟她坦白了一切,他是可以信任的。 夏知景,你不必像那个女歌手一样,跟他站在舞台上诠释着梦想。而是,在梦想之外必定的生活里,做那个可以跟他一日三餐的人。他面对世界时所有委屈和难过,都可以在你这里找到慰藉。 面对世界,他是王。 面对你,他只是一个人。 。 第八十三章、各自的不安 吃完番茄鸡蛋面后,他们窝在沙发里看电影《侧耳倾听》,夏知景很懒散地躺在杨今宇的怀里,而他则是很老干部风地端坐着。夏知景忍不住地想,果然是上年纪的人,就是不一样,这是年轻小伙子学不来的。 看电影的时候,他们全程几乎都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同时静静地把玩着彼此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比夏知景大一倍,而手指更是修长,毕竟是弹钢琴的手啊!夏知景很喜欢一节一节地捏着他的手指,特别喜欢那些因为弹琴留下的老茧,那是属于杨今宇的过往。还有,不知道什么怪习惯,就是很喜欢抠那些茧。 偶尔播放到一些夏知景特别喜欢的镜头,她就抬头看着杨今宇傻笑,像小孩子想要得到妈妈的赞赏那样。杨今宇就会一脸爱溺地低下头,心照不宣地在她唇上盖章表扬,像幼儿园的小红花一样。 真的,有点幼稚,又带着老夫老妻的感觉。平平淡淡的,这跟夏知景之前以为的轰轰烈烈的恋爱出入很大,不过夏知景倒是觉得也不错,因为她的性子本来也就是这样的。像加了拂手的淡茶,不腻,但回味甘甜。 更何况,现在看的这部电影里的恋爱也是这样的,很顺其自然,很平淡。但是,同样有它不可代替的恋爱幻想和美好。 夏知景和杨今宇的故事与月岛雯和天泽圣司的故事很相似。借书卡与机场的广告屏,这是谜面。阿月与花仔,这是月老的红绳。 既然很相似,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夏知景可以从月岛雯身上再汲取些什么启示,关于自己和未来的? 生活,总能从电影里找到共鸣点,当然有时也可以从那共鸣之处寻找方向和希望。 当月岛雯苦恼于天泽圣司早早就决定好自己以后想做的事时,跟现在的夏知景是一样,很没有自信,因为觉得自己没能跟上他的脚步。就算对方是喜欢自己的,也自认为是不可以甚至不配真正去喜欢他的。 她跟好朋友倾诉,然后在那些对话中找到了方向。她说,“我可以写一本故事书,既然他做,那我也要做做看。” 写故事? 夏知景心里一下子就闪过一个念头,或许类似的,自己可以尝试着写词。这些年看了不少书,语言功底和文学素养还是有的。虽然写词是不同的方向,但是这条路的可行性还是非常高。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参与杨今宇的梦想了。 他作曲,她填词。 杨今宇的梦想,他想要在华语乐坛占有很大的一席之地,想留下可以打上杨今宇绝对标签的作品,有着高度识别性,也可以被后代学习的作品。 夏知景握紧杨今宇的手,心里默默地下着决定,要助他成王,不仅在生活方面可以给他支持,而且也想要在他的事业上给他力量。就像杨绛先生之于钱钟书前辈那样,做他背后真正的女人。 这样的时刻,就像月岛雯最后在上坡路时对天泽圣司说的,我不想成为你的包袱,我也早就决定好了,要在你背后支持你。 有了方向和目标,一切就都好办了,接下来努力去学习去做就好。而且要暗地里,默默地去努力去尝试。如果成功了,这对于杨今宇来说,会是个很大的惊喜吧!到时候,他会很意外吧?他会有多开心呢? 电影放完了,夏知景还是忍不住问他,“阿宇,对于女朋友,你希望她是怎样的呢?” 她想知道,他对于自己,有着怎样的期待。 他一脸严肃,皱着眉,没有直面回答,只是有点用力地弹了夏知景的额头,然后问,“疼吗?” 谁叫杨今宇的手臂刚好在夏知景的嘴边,于是被弹得一脸莫名奇妙的夏知景就一口咬下去了,她毫不客气的,然后看着他手臂上的牙齿印,带着报复的笑意肯定,“疼吧!” 杨今宇才不屑她这些小屁孩的把戏,只是摆正着她的脸看自己,很认真地说,“不是梦,所以干嘛说梦话。我要的女朋友,就是你这样,刚刚好。我不想你改变什么。你做你自己就好。” 夏知景眼神闪躲地看着他一眼,有点不情愿地哦了一声。抛开男女朋友的身份,他终究是不能理解她此等平凡的普通人的,普通人的自卑。 夏知景心想,是啊!你当然不会在意这些,因为你是强的那一方啊!可是,我不是。就算彼此都是平凡人,我也不想拖你后腿啊。更何况你是杨今宇啊!而我呢!什么都不是。这一些,你都无法懂得的吧? 夏知景把这些很想一吐为快的话往回吞咽着,有点违心地说,“知道啦!”是啊,知道啦!可是,我才不想这样做。跟杨今宇在一起,怎么可以不去努力改变什么呢?我想要真正地配上你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承认的,夏知景终究是自卑的,在爱杨今宇这件事面前。 终究是自卑的,在爱你这件事情面前。 因为你是杨今宇,所以爱你这件事,是需要很大很大勇气的,无关外界,是自己心里那段隐形的距离,不可忽视的自卑,总是在提醒着自己,要努力啊!要跟上他的步伐啊! 杨今宇,你可以不在意,但是我做不到啊。 想来想去还是算了,暗自努力就好,努力让他惊到掉大牙,努力让他看见真正的且不一样的夏知景。 其实,站在杨今宇他自身的角度上,他也有他的局限和不安,那也是夏知景所不能理解的。 “小景,我可能比你更害怕。在你面前,我同样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你像一潭清澈的泉水,而我是污水。而且我的职业让我很害怕,害怕你会因为我职业的原因,被迫拉到那个圈子里,那里太复杂了。很害怕你会受伤,很害怕你会厌烦。”最害怕你会离开 世俗里的大人啊,是没办法抛开必定的世俗价值去爱的。不知不觉间就会去衡量,这是潜意识的,是无法抛开的,因为自我保护的机制总在作祟,因为都害怕受伤。 他们都太明白,拥有的同时,意味着失去。爱的同时,意味着不爱。 可是,能怎么办呢? 既然爱大于一切,那就冒险吧! 唯有如此! 唯有勇敢。 。 第八十四章、小行星和大恒星 跟杨今宇在门口道别后,还是像昨晚那样,一溜烟往楼上跑,站在落地窗前挥手。站了好一会,才坐回沙发上,电视上继续播放那部电影,可是她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那里了。电影只是电影,它自顾播放着。夏知景也只是夏知景,她自顾想念着。 刚刚分开,就已经开始想念了。 回想这不可思议的一切,那个人的容貌总是不知不觉地涌入,他的眉目,他的鼻子,还有那唇的温度。 挥之不去,挥之不去,或许只是因为舍不得挥去。 迷雾般自顾自地念叨着,“那些摇摆的树枝,就是我呀就是我呀!我呀我也是他呀!” 二十几分钟过去了,猜想他应该快要到家了吧! 夏知景盯着茶几上的手机,快望眼欲穿了,时间拖得越久,心跳得越快,快要爆炸了。 猛地抓起手机,打开那个备注为“烟火公子”的联系人,凝望。 刚刚分手的时候,要电话号码了。不过没有加微信,因为彼此达成共识,这段时间,想要谈以前那种恋爱,就是发短信打电话还有玩qq空间的那种恋爱。 试图用这种方式去走进彼此的以前,十几岁的彼此,虽然很作怪,但是挺新鲜有趣的吧!谈着与时代格格不入的恋爱,很酷啊! 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夏知景就再点亮。 循环了好几次,最后,还是点开信息界面,打下“你到家了吗?” 想了一会,觉得首次联系,应该介绍下自己,便在后面写,“杨今宇,是我!夏知景。” 可是迟迟不肯发送,只是继续盯那几个字看,暗了,就点亮,暗了,再点亮。好像在思考,这样的短信内容对不对?其实,她只是想等他先发过来。 又过了好久,没动静。有点不情愿对准地按那个发送键,一直在那个绿色区域边边上似点非点地糊弄着。糊弄自己那颗已经伸出手却突然又悬而不决的心。 浩荡的不安,浩荡地想确认什么,再确认什么。 低声骂了一句自己,“怂货!” 就是一闭眼的事,而已。 闭眼有时是害怕,闭眼有时是勇敢。此时的闭眼是两者皆是。 闭眼,按下。好了,发送了。 真的发送了。 这个事实再次确认后,手机立刻变成了烫手山芋一般,被夏知景猛地摔在沙发的角落缝里。 很快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夏知景紧绷着的脸,一下子就舒展了,咯咯地笑出了声。 身体诚实地像只青蛙一样,一个跳跃就趴到沙发的另一边了,从沙发缝里掏出手机。 小心翼翼地捧着,上面显示,一条未读短信。 解屏,点开。 杨今宇 一小会,又一条新短信。 杨今宇 其实,就是普普通通的短信而已。可是夏知景就是如获珍宝地开心着。看着这些字,她就想着,他会带着怎样的神情打下这些字的呢?会笑吗?会紧张吗?还是会皱着眉呢?这个老干部,应该是一眼一板地点点头吧! 还有啊,夏知景,这三个字,如果被他喊出来,会是怎样的声调呢? 应该是轻轻的,痒痒的,就像安静时海边柔柔的晚风那样吧。或者像他的头发挠着自己的颈部时那种痒痒的触感。 陷入爱情中的人啊,就是这样容易温暖自己,而且想象力和感官力是一下子就被激发和强化的。一个随意的呼唤,便会被花枝招展地细细描绘,细细回味。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异常行为。夏知景捧着手机,傻笑,是抑制不住的傻气,同时也是缩头缩尾的快乐啊。 该怎么描绘现在的心情呢? 夏知景就像在茫茫宇宙里迷了途的小行星,突然撞进了一颗名叫杨今宇的大恒星轨迹里。彼此不排斥,也不相撞,就这样有了恰好的相互作用引力。 小行星有了自己的轨迹了,她再也不用在宇宙里漫无边际地晃荡了。 大恒星有了自己的追随者,他再也不用在浩瀚里孤援无助地作战了。 神游了一小会,她回了一条短信。 夏知景 不出一分钟,就收到回复。 杨今宇 夏知景大叫啊了一声!回得,好快呀好快呀!开心! 夏知景 发完,夏知景数起时间。这次晚了,是数到九十八的时候,才收到回复的。 杨今宇 这个家伙,是不是打完“等你短信”后犹豫了,然后删掉重新再写的呢。 玩点屏游戏,我也是啊! 夏知景 不等他回复,就又追发了新的信息。 心想着,好吧!你不说,我说。 夏知景 杨今宇打完“在想我。”,要按发送的时候,就收到回复了。小声嘀咕了一声,小蠢蛋。 然后就直接打了电话。 是在数到九的时候,手机响起来的。铃声是《侧耳倾听》的主题曲。 夏知景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到沙发上,就那样让它自顾响着。故意不去接,同时揪着心地骂自己何必呢。那是害怕到悬而不绝的心在响啊,莫名其妙的夏知景,你何必呢? 原来,夏知景是可以很作的。 夏知景像个赌徒一样,把心高高悬着,然后清晰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回响,故意制造的自作自受。 全身细胞都紧张,紧张接下来剧情的走向发展,紧张自己试探的结果。 夏知景连吞了好几口口水。 不知多久,夏知景觉得好久又好短,手机已经安静了,它停了。 夏知景皱起眉,用力地咬了自己的下嘴唇。 失落,就这样莫名其妙。 自找的啊!不是吗? 明明是自己作的啊!不是吗? 验证!到底想确认什么呢? 可是,他可以,他为什么不可以再等一会会呢 手机又响了,这下她毫不犹豫就拿起来了,来不及看清也不必看清来电人的备注了,接通就是了,就是他了。这样的结果,满意了吗? “夏知景。” “嗯。” 夏知景克制着笑,克制着脸红,就这样点了点头。就算她知道,他又看不到。 “这个声调是你想的那样吗?” “是。” 又是傻笑,还很害羞地上齿磕下唇。 “夏知景,你刚刚”杨今宇不经感慨,这个小屁孩,年轻就是年轻的啊!看来,以后要多引领引领她,然后确实还是很开心的。这确实是他喜欢的夏知景模样,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小脚丫,在试探着。 。 第八十五章、爱,需要孤芳自赏. “我是故意的。” 夏知景用空着的那只手一边捶打着自己的大腿,一边鼓着勇气说,“于我自己,我想知道,在这场爱里,我可以沉住多大的重。我想知道,在这场爱里,我可以放任多广的心。于你,我也想知道,如果第一次我故意不接,你会不会打来第二次” 声音越说越小,因为是真的很害怕,很害怕很害怕,快要疯了的那种害怕。 “对不起,阿宇,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没办法,一想到你,就会拐着弯去想到,如果以后有分歧了,我该怎么做?你呢,你又会怎么做? 陷入爱情的女孩总是这样,特别对于像夏知景这样母胎单身二十几年的女孩来说。从懵懂少女期待爱情开始到现在,可是积压了十几年的期待和疑惑,而这些都会在得到爱情以后放大成为害怕。 刚刚得到爱情,刚刚开始甜蜜,就开始失控地预测以后可能的不愉快,接着就费尽心思地小心测探着,印证着,企图从对方身上寻找所谓的安全感来压制这份害怕。 很傻很愚蠢,可是无能为力,在这样的年纪和经历下,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解决之道。 心思单纯的人,在爱情面前,理智总是抵不过那份害怕失去,惴惴不安的心。 这是一种珍贵,因为只有单纯想爱的人,才会这样的,不是吗?这样带着些许病态却弥足珍贵的真实,不是每个大人都依旧拥有的。 反面想想,如果,一个年轻的女孩,她不需要对方给予安全感,那也有点可怕的吧!在她身上瞥见映射下时代的变化,世界上的爱,在流损。因为时代走得太快,人心太纷扰,来不及也没有时间去看见一个人的整体,瞥见局部就开始评判。而评判别人,是这个时代下人们最痛快的爽点。 人们总说,安全感是自己给自己的。于是年轻的女孩总是被指责,可是她们也只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啊?没有经历过什么大起大落,甚至对于安全感的定义都是残缺的。放开看,其实不需十年,她必定会嘲笑当年的自己,无需外人动口。 但是,那种嘲笑也必定是绝对的懂得甚至是心疼的,而不是一个人发泄情绪的爽点。 只是一味指责的人,其实你不配拥有这样的女孩,就算她只是残缺的女孩。 你不懂吧,残缺代表着真实。可是为什么真实的女孩总是被指责?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残缺,只是她希望有人可以一起抚平彼此的残缺。 每个人无言的痛,是在指责面前,没有人看见他们背后的经历局限和成长底幕。 可是,也总有那么一个人,可以看见所有。 比如,夏知景之于杨今宇,杨今宇之于夏知景。所以何其幸运,而这份幸运也在告诉等待中的人,不要害怕,请相信吧! 在夏知景所谓无理取闹的行为背后,杨今宇看见的是她的不安以及不安的原因,而不是她无理的表象,所谓不成熟的幼稚。 他知道,夏知景理解的男女之爱,是彼此双方的你来我往。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能爱多少,她就会主动多少。可是能爱多久,就得看对方能不能给与回应。如果回应了,那她就加倍很努力很努力地再回应。 现在的她,就是在伸出她不安的小脚丫,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因为,单纯想爱的同时,她终究是大人,她知道自己的年纪,她知道世俗的定义,她知道什么叫做不仁慈。 “小景,” 夏知景害怕他可能会说什么,她不太了解男生,也还没来得及真正地了解他。但是,她是清楚,因为一直被告知,男生最讨厌这样子的女生了,爱测探的女生,想从对方身上汲取安全感的女生,会作会无理取闹的女生。而这些行为,自己都做了。 “阿宇,我控制不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子,我就是很害怕,很害怕忍不住。” 杨今宇一直静静地听着,让她说出所有,压抑着的所有。这会让她真正打开自己,去了解自己不安的根源。 虽然没能看见她,但是她此时会是怎样的神情,杨今宇太清楚了。这个傻姑娘,汹涌着想哭,却又拼命地压抑着,脸部五官都极度拧巴,双手不安地抠着指甲缝,傻气傻气的。 有一种疼爱叫做人心作祟。比如此时的杨今宇,他很坏又像很满意似的露出姨夫般的慈祥,心里嘀咕着,这个傻姑娘啊! “小景,你害怕的时候就想着,其实我跟你一样害怕。” 夏知景全然忘记,其实就在一小时以前,他对自己坦白,小景,我比你更害怕。 “啊!真的吗?可是人们总说,先动情的那个人,会输。” 输这个字,以前她是不认识的。可是,现在认识了。因为杨今宇所以认识了,什么是输。她的害怕是比杨今宇更明显更直白的,或许是因为她的年纪,或许因为她是女生。 这些杨今宇都知道,他也知道自己有那个责任去比她更早更主动,同时要领着她去达成共识,彼此都很害怕,因为彼此都拿着真心在对待。 好想立即告诉她,傻姑娘,那是别人骗你的呀!可是,还是更希望她是从彼此的真心中识别这个谎言的,然后很傲娇地肯定,我们都不会输。 “当然啊!我也很害怕很害怕。我知道,你会爱上我,也就意味着,你也会不爱我。爱,没有先来后到,只有你情我愿啊。而且爱,不论输赢的,又不是比赛。它的标准永远只有一个,爱与不爱。” 杨今宇一想到这个傻姑娘,就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小景,我跟你一样的,很害怕。” 夏知景刚刚忍住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下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幸福。 何其幸运啊!自己上辈子是拯救了全宇宙的超级大英雄吧! “阿宇。” “嗯。” “啊宇。” “嗯?” “就想叫叫你。”因为除此之外,想不出什么话可以应和此时此刻的心情了。唯有你的名字。 “我在。” 夏知景觉得心里的大石头安安稳稳地落下了,小笨蛋,不要怕!他是杨今宇啊!所以请坦荡地笑吧! “嗯,我也在呢!”杨今宇,夏知景一定会一直在的。 突然觉得,最动听的情话,不是“我爱你”,而是“我在”。 如果是比最动听更动听的情话,那就是,“我会一直在。” 接下来,他们继续乱七八糟地聊着,挂了电话,手机显示通话59分钟呢!可是夏知景想不起,记不得,那具体的这接近一小时里,聊了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反正都是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 恋爱,是琐碎里长出的花,需要孤芳自赏。 第八十六章、敢爱不恨的她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夏知景固定的生活模式就是,一醒来就往杨今宇的家跑。起初一两天还好,王阿姨平时也有自己要忙的事,就没太在意。可是日子一久,那就不是不在意就不会知道的事咯。 王阿姨发现倪端后,暗中观察了好几天,收集着行为语言上的蛛丝马迹。毕竟是个老辣的中年妇女啊!有的是“手段”来逼供,夏知景这种小白兔岂是她的对手。不到五分钟,小范围的东声西击,就套出了杨今宇。 而对上信息后,很意外地发现,此杨今宇就是夏知景来鲸岛第一天,王阿姨提及的那个秀气又顶好看的年轻小伙子,选择在这座老人岛提前“养老”的年轻小伙子。于是,夏知景又收集了几分笃定,她和他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在王阿姨的诧异下,夏知景就真的完全像是个被抓包早恋的高中生,头垂得像熟透等收割的稻谷,脸红得像热滚滚的重庆火锅。 王阿姨一下子轰炸无数问题,而夏知景总是一问三不知,最后只能很怂包地说句,“阿姨,求你别再问啦!” 王阿姨毕竟是在生活里真正摸爬滚打过的中年妇女啊,问的都是,年纪职业,教育背景,家庭结构等等然而,具体的这些,夏知景都不知道。 哦!不对,夏知景还是知道他的年龄和职业的,便简单地回答,“29岁的音乐人。”夏知景不敢说其实他是位歌手,而且有点红。她知道,长辈们比她更在乎身份地位的悬殊,更何况自己又是处于弱势的那一方,所以这几乎是跨不过的坎了。 听到玩音乐的,王阿姨更是炸了。那个小伙子长得帅就算了,还是这样一个不正经的职业啊!第一,经济收入不稳定。第二,玩音乐的人,身边肯定有数不清的花花草草。第三,对他的了解是在太少了。 然后必定的结果导向,王阿姨就开始苦口婆心了。 夏知景一直沉默不语,王阿姨以为她怪自己多管闲事了,便停住问,“小景,是不是生阿姨的气啊!阿姨过问得太多了。” “啊!不是的不是的。”夏知景急忙中双手舞动得像抽筋一般,没错,就是抽筋。 她只是稍微分了神,因为王阿姨说的这些,她都考虑过,而现在又都重新想了一遍。然后内心十分正义地歪打正着去肯定自己。内心戏是这样的妈耶,我和他太配啦!第一,他收入不稳定,我可以收入稳定。第二,他身边有很多花花草草,我没有,他可以分些给我。第三,对他了解少,反正他对我的了解也不多。这不就是传说中的互补吗?绝配啊! 恋爱中的女孩啊!你的脑回路也恋爱了,是吧! 夏知景想着这个全新发现和绝配,整个人都跟着高甜了,身体诚实地撒着娇闯进王阿姨的怀里,“我怎么会怪阿姨呢!阿姨只是当心担心自己的闺女受伤。” 王阿姨只是比自己的母亲大几岁,所以夏知景一直把她当成另一个母亲的角色来相处,而且实际上,跟她在一起是比自己的亲生母亲更亲昵的。 夏知景试着说服王阿姨,“阿姨,小景不是小孩子了。这五年,她成长了很多。虽然表面看起来有时还是傻傻的,那也只是因为她不愿意太过计较,那样活着很累。在成长的逼迫下,她的本质终究还是大人。只是她依旧保有孩子的姿态,去守护内心那份真诚。” “所以,遇见心动的他,她是完全相信自己的,也相信自己那份眼光的。而且,抛开这些,就算会受伤,她也心甘情愿,她也承受得了所有可能的后果,所以她不怕。更何况,杨今宇他也是个真诚的人,他们俩敞开心扉谈过了。” 夏知景有个习惯,每当她真正地说起自己的时候,总是喜欢用第三人称。 说这些话的夏知景,让王阿姨很恍惚,好像自己抱的不是夏知景,而是夏知景的母亲。母女俩不仅外貌长得像,面对爱情时那份执着和勇敢也是那样相像。记得最后一次见夏知景的母亲时,是在房子重修装修完成后。那时她已经离婚了,也办好出国的手续了,所以回鲸岛看看。 当时王阿姨问起她以后的打算,她说要去实现大学那时为了爱情而放弃的梦想。王阿姨当时也就很自然地问起她,后悔过吗? 其实问这样的话,提问的人心里都是早就设想好答案的,几乎肯定的答案。所以无非只是人的本性作祟,走形式般地想要再次得到当事人准确的肯定,像颁发奖状那样,是必要的仪式。 王阿姨永远都忘不了,当年45岁的她,回答这个问题时,眼里闪着的光。那光,跟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清澈,笃定,不含糊。 她说,不后悔,就算重回那年,她还是会选择爱情,而不是梦想。因为在一去不复返的岁月里,爱情是没有弥补机会的。不像梦想,就算推迟了十几年,你依旧可以去追寻。 这样的回答,王阿姨是绝对意外的。身为一位女人,本可以有美好前程的女人,结果守着一个男人,收获一段失败婚姻。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不后悔,十几年的青春赌在那里,赌在一个最终伤害自己的人身上。 可是夏知景的妈妈说,就算不谈恋爱只追寻梦想,青春也不会永葆的,所以根本就无关赌不赌。永恒的,只能是那敢爱的心,而不会是外在的物质,更不会是青春的容颜。 什么叫做敢爱敢恨的女子,王阿姨依旧不知道。但是,在夏知景的母亲身上,她知道什么是敢爱的女子。也知道,真正敢爱的女子,是不会恨的。 所以,面对这样的母女,会觉得自己真是世俗啊!确实,并不是每个人都值得配上真正的爱情的。因为,要付出很多,要承受很多。 “阿姨,我问过我妈妈,她说她没有后悔爱我爸爸。或许曾经有过那样的念头,但是最终是不后悔的。她也跟我说过,有些东西是可以回头弥补的,但是遇见的爱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可能弥补的。所以,我不怕,就算最后跟我妈妈一样。” 一想到杨今宇,夏知景就忍不住地嘴角上扬。原来,爱情真的是飞蛾扑火般的,得勇敢到一败涂地啊。 一败涂地,是一种勇气。 王阿姨摸着夏知景的脑瓜子说,“小景,你妈妈也跟我说过,她不后悔。而且,眼里跟你一样,闪着光。” 世界上,有些女子,叫做敢爱敢恨,也有一些女子,叫做敢爱不恨。 第八十七章、这女婿无趣到让人泄气! 自从王阿姨知道杨今宇的事情后,夏知景真正理解什么叫看戏的中年妇女了,是那种既看家庭剧又看青春狗血剧的那种妇女,爱八卦爱作怪同时还爱操老妇女心。 有时碰见夏知景出门,就笑得一脸谄媚地说加油,用肩部撞夏知景,还要很有戏地挑眼角。有时碰见夏知景回家,便询问进展到那一步甚至还想支招,一副你到底行不行的挑衅模样,然而招儿都是电视剧上学来的,极不靠谱又沙雕的那种。有时便直接挖苦夏知景,小姑娘家家的,怎么可以那么主动,老往他家跑,不好不好。 完全就是闺蜜般的挖苦,老铁般的助攻,虽然这助攻不咋地。 而后不出三天,就在王阿姨的诱导加必定的威胁下,乖乖答应带杨今宇登门拜访了。 当时在否定无数沙雕的邀请说辞后,王阿姨最后的绝招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得怪病的老阿姨,需要听真人现场唱歌才可以好。”那时她们一起在三楼浇花,夏知景一听手一滑,水壶直接砸在可怜的花儿上,砸坏了好几朵,夏知景心疼死了。 夏知景在心里疑惑嘀咕着,以前的王阿姨好像也没有荒唐到此种程度吧?不是这样的呀?难道真的有返老还童这样的说法。不过,就算真的返老还童,也还不到年纪吧! 后来夏知景开始留意起王阿姨的日常,原来王阿姨是个一有空就刷某音短视频的人,段子一条一条地刷,遍及方方面面,上到人类科技未来,下到日常吃喝拉撒,当然,所谓的爱情绝招也没有错过,所以 呃~夏知景终于认清,长辈与晚辈之间确实是有必定的年龄代沟存在的,只是有时候关系是反着来的。比如,在她们的代沟关系里,那个追不上时代的人,是夏知景。她既不刷视频的,也不刷微博等社交网站,她刷书。所以,这个“我得了一种啥啥啥就会啥啥啥的病”的梗,夏知景是不知道的。但是,请不要嘲笑她,谢谢。 最后,终究还是没能商定一个绝佳的对策,夏知景便三七二十一决定靠自己的智商随机应变了。 然而,实际邀请杨今宇时,后果依旧不堪设想,如下。 “阿宇,我上次跟你说过,我有一个相当于第二个妈妈的王阿姨,你还记得吗?” 其实,一开口,夏知景已经暴露她所谓的智商了,“第二个妈妈的王阿姨”,这样的说发,夏知景同学,你确定这样不让人歪解吗? 杨今宇动了下嘴角,点点头,然后不缓不急,丝毫不害臊地说,“难道说,王阿姨想要见女婿了?” 夏知景在心里默默想着,有个很不要脸又自恋的男朋友,到底是好事呢好事呢还是坏事呢?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绝对省事!自己和王阿姨讨论了一个多小时的结果,现在只要对话一个来回加上个点头,就可以搞定了。所以浪费那一个多小时,还砸死了那么几朵漂亮的小花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有,虽然吧!他用了一个让人不愿待见的称呼,不过本姑娘大人大量不计较。 夏知景赶紧用上像装了弹簧的脑袋,哒哒哒地点头。 结果杨今宇一巴掌按住夏知景的头顶,悠悠地说,“那请问女儿,女婿得准备些什么呢?人生第一次,女婿没经验啊。”他还故意强调女婿两个字,既委屈又笑得一脸灿烂。 “笨蛋,你带人家女儿了啊!人质!懂不?怕什么。” 夏知景心想,反正我不想帮你,只想看好戏,我就胡扯吧! “主动送上门的人质,有用吗?女儿。” “我觉得没用,所以你还是靠你自己吧!女婿!” 夏知景说完还煞有其事地拍打杨今宇的肩膀,表示着,兄dei,保重啊! 他没有说话,直接瞟了一个眼神让夏知景自己意会去。 夏知景一想到彼此现在的相处方式,就忍不住想要笑。很奇怪,遇见他以后,总是想笑。就像现在,看着他歪头撇眼的,竟觉得好可爱。 他们俩,自从那晚的电话后,关系就直接越了好几级。现在都是直接又毫不留情面地怼损对方,没有了当初的小心翼翼了。就像此时的夏知景,她只是想着,反正我已经完成任务了,就等着明天看杨今宇的好戏了。嘿嘿,我就是不想帮你,因为在这个对等的事情上,我没有这个烦恼,早在拿下你之前,就拿下婆婆啦~ 女人啊~总是有选择性地天生看好戏,然而事实总是不如意。 上门拜访的当天,夏知景目瞪口呆地看杨今宇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一套很上台面又不过分显摆的象棋,一套养生壶和各类花茶。虽然不知道这礼物到底是好是坏,但夏知景发现这个人就是心机boy。他早就想到一切并做好准备了,王叔叔是个顶级的象棋爱好者,而王阿姨因为被某类养生视频洗脑后迷上了花茶。 这些信息当然都是夏知景告诉他的,哦,不对,被套话的。只是这是发生在某个不知不觉的很久以前,夏知景那时只当平常随口聊天,没能识别出他的目的,竟留了这么一手。 想到这里,夏知景心里就一阵凉凉,这意味着没能看他出丑的好戏咯!这个女婿真是无趣到让人泄气夏知景的内心开始暴风雨哭泣,说好的会出丑的软瓜女婿呢~ 然而,更让夏知景不知所措的是,他们作为父母的代表,竟然在见面五分钟内就被通通拿下了。杨今宇的一口叔叔一口阿姨,左手象棋右手花茶,再陪上迷死人不偿命的脸。 好了,戏就这样基本结束了。 虽然看不了好戏,但是,夏知景还是侧面找理由安慰自己,对与杨今宇的表现,十分满意。心想这个家伙以后面对真正的丈母娘和老丈人时,应该也没有大问题的了!这次就当考验模拟,下次就真枪实战咯。竟然还可以这样操作,夏知景忍不住在心里说一句完美。 而且,又发现另一面的杨今宇。是真的看不出来,屏幕上一直板着脸有着强烈距离感的他,在面对尚且陌生但可能是以后的家人时,是这样的自来熟。 夏知景盯着他笑得一脸花痴的同时,王叔叔和王阿姨也同样一脸,花痴? 王叔叔或许不算是,但是王阿姨绝对是。跟杨今宇说话的时候,全程一脸阿姨粉的标准花痴脸。然后,夏知景也遥想了一下自己的中年。很认真很严肃地告诉自己,以此为训,到时候女儿领一个帅小伙回家,就算比杨今宇帅上好几十倍,也一定要克制克制啊,不能像苏姨这样。 王阿姨很重视这次会面,早早就和王叔叔一起把饭做好了。所以他们小小寒暄一下就上饭桌吃“团圆”饭啦。 然而,真正的心凉,是从饭桌开始的。 夏知景终于明白,什么有一句老话叫做“有了女婿忘了自家的崽”。 。 第八十八章、有你的家和陪伴 夏知景往饭桌上一看,心就开始凉着,明明满桌的甜,心里却慢慢飘着苦~ 几乎整桌都是又红又甜的肉,什么红烧肉啊,糖醋排骨啊,咕咾肉啊,狮子头啊当然,还有番茄炒鸡蛋。夏知景不甘心地再看一遍,好吧!确认完毕,就是没有夏知景喜欢的回锅肉。 还是有点难过啊,就算今天的主角是杨今宇,可是这待遇差得也太大了吧!全做了他喜欢的菜~还是那句老话,丈母娘疼女婿,果然名不虚传!夏知景只能乐观地安慰自己说,只是一道菜而已,算了算了。 然而凉的真正重点是,动筷子以后,王阿姨竟然把自家的崽凉一旁,完全忽视,只顾着给“女婿”夹肉。这样真的好吗?良心不会痛吗?还有啊,这样子显得你们的“女儿”很没有存在感啊!多么没面子呀~会被嘲笑的,私下。 夏知景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杨今宇转过头来,对着自己明目张胆地笑,还笑得那样荡,这让夏知景更不爽了。生气!不过,怎么觉得这场景有点熟啊! 对了,跟自己第一次在他家吃饭那会很像。只是王阿姨家里的饭桌是圆的,夏知景和杨今宇现在是挨着坐,而上次是面对面坐着。那时有苏姨帮衬的自己,肯定笑得也像此时的他这样吧!让人觉得有点欠扁,但同时也让人觉得很甜蜜~ 当时的他,也会像自己现在这般吗?处于甜蜜的孤立无援中,却希望永远如此下去。因为这是一个家,除自己外,身旁还有爱自己的人,而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而此时所谓的孤立无援,也是因为自己身边有很多人,而那些人故意以这种方式来爱自己。就像学生时代,班上那个被班宠的人,总是被调侃得最厉害的。 他们俩,还是像那时一样,有意无意地,总是对上彼此的眼神再各自闪开。 夏知景是此刻才真正相信,杨今宇说他也害怕失去她这件事。因为此时的自己就是处在他那时的位置上,真正地与他同感身受了。 那时跟苏姨还有杨今宇一起吃饭时,自己是身处其中的,所以未能真正意识到,那份藏在与杨今宇怼对里的平凡幸福,一种渴望永远的相伴,藏在家的形式里。 而现在,夏知景像那时的杨今宇一样,某个维度上的身处其外,于是可以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把真正感到幸福的缘由看得清楚。 杨今宇说,我也很害怕失去你。 那个“你”,其实代表的不单单是夏知景这个个体,而是由于爱个体的“你”进而产生的期待,那个期待,是有“你”的家和陪伴。 就像此刻,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热热闹闹的陪伴和互嘲。身边有人陪,而不是自己一个人。 对于夏知景来说,五年了。来鲸岛之前,没有一次像这样,与某种意义上的一家人围在一张饭桌上,热热闹闹地吃饭,调侃,甚至吃醋。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快速地扒完饭,就像解决排泄等生理问题一样,急了,排了,好了。 可是,吃饭,明明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啊! 明明是琐碎生活里最能治愈人心的一件事,却被当成一个纯粹的生理过程。 突如其来太饱满的幸福,太像梦一场,人啊,当然害怕会失去。 夏知景转头细细地看着杨今宇,这次彼此的眼神都没有躲开。她原本一直皱着有点生闷气的脸一下子就舒展开了,对着他笑,心里默默地说,阿宇,我又多了解多懂得你一些了。我一定会尽力守护着,我们彼此害怕的。 然后夏知景很大家闺秀地大度着,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今日的主角,多吃点,这些可是阿姨叔叔特意做的,给你做的。” 杨今宇转头看她,恍惚间好像回到他们第一次吃饭那会,她也给自己夹了一块红烧肉。那时她的脸红透了,却依旧笑得坦荡,不扭捏。当时就很肯定地吧,这个女孩子,就是自己一直等的那个,而你也是她等的那个。 杨今宇是左撇子,而夏知景此时坐在他右边,刚刚好。他低下头,表面看似在认真地吃肉,其实暗地里,伸出右手,在桌底下偷偷地牵起夏知景的左手,十指相扣。余光里,杨今宇瞥见夏知景低下头害羞地笑着。心里又突然加倍开心着,小屁孩就是小屁孩,就算开始嚣张跋扈了,还是很容易害羞地呀! “是啊!”苏姨一边说着一边又往杨今宇的碗里夹了好几块,杨今宇的碗早就装不下了。 杨今宇一边赶紧解决那快塌落的肉堆,一边点着头含糊地说着谢谢。而同时,右手微微地用力握着,夏知景也用力回握着。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学生时代,上课时一边盯防着老师一边偷偷牵起对方的手。有点明目张胆偷qg的意味,挺刺激的。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叔叔口气里微微指责王阿姨说,“碗都放不下啦!”然后转向低头快速解决肉堆,满嘴都是肉的杨今宇说,“小杨啊!咱们不急,慢慢吃,多吃点,等会吃完饭,我们去滴茶喝,助消化除油腻。” 杨今宇满嘴都是油,脸颊鼓鼓地说好。因为满嘴都是肉,好字的发音有点低沉。夏知景转头看他,眼前这个满嘴油的贪吃杨今宇与穿着粉红色围裙的杨今宇,有得一拼啊!都特别超出想象。 接着,王阿姨又起了新话题。 “小杨啊,你不知道,小景又懒又邋遢,刚来岛上那会啊!她可是连续四天没洗头呢!现在倒好了,恨不得一天洗两次头。” 像是身为老铁的逆思维助攻又像是为了“讨好”杨今宇一般地,十分“有情有义”地出卖自家闺女。 夏知景以自己对杨今宇的了解,很有把握猜测着,关于女生洗头这件事,杨今宇肯定不知道意味着什么的。果不其然,转脸一看,那个小哥听完一脸蒙,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这是啥意思啊! 然后转脸看着夏知景,企图得到解释,结果夏知景两眼直直看着他,表示本宝宝不开心,不想说话。 坐在杨今宇对面的王叔叔,大概是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便在一旁当起了解说员。 “一个女生对一个男生的态度,可以从她洗不洗头这件事上看出端倪。如果在最开始约会的阶段,她不在意面对你时自己的头发油不油,那说明她对你这个人就没有什么想法咯!同理反向,如果约会时她很在意她的头发有没有洗过,是不是干爽的,那么说明她很在乎你这个人。” 第八十九章、一方烟火饭菜的热乎 杨今宇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醍醐灌顶地点点头,看来很受教。然后一边跟王叔叔聊天一边用意味不明的余光看着夏知景,看得她心里一阵寒。 夏知景在心里慢慢肯定,嗯,不出意外,待会就会被他私下调戏一番的。所以要先发制人,夏知景便假装很生气地想收回被牵着的手,结果他更用力了,死死地握住,就是不让放。夏知景一个小女子,怎么敌得过他一个大男人。 而且,他像示威一般,指尖在夏知景的手背上弹敲着,有节奏的。可是音乐小白夏知景是不可能意会得了的,她只能感受出他指尖老茧硬硬的触感。原来,琴键被他弹奏时,是这种感觉。 然而,杨今宇觉得这样的示威还不够。暗地里,把原本搁放在夏知景大腿上的十指相扣转移到自己的大腿上。明面上,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夏知景的碗里。口气像是若无其事,然而语句却煞有其事地说,“辛苦你一天洗两次头发,来,多吃肉,才有力气。” 一旁的王阿姨已经达成目的了,笑得大胆又撒欢,倒是王叔叔,因为太过克制,脸都憋红了,夏知景觉得他两耳孔都在冒热气。 王阿姨坐在夏知景的对面,夏知景气呼呼地看向王阿姨,“阿姨,你开心了吧!你看看他,那副嘴脸” “很好看啊!是阿姨喜欢的模样。来,小景,你试试看这个糖醋排骨,再加点酸~” 夏知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直接截胡了。而且,再加点酸,啥?我酸谁啦!哼,等着!杨今宇,你有王姨,可是我也有苏姨啊! 夏知景挑着咕咾肉里的凤梨块吃,“这才是原生态与生俱来的酸,我最喜欢了~真好吃!” 夏知景的自嘲,终于打开王叔叔憋着的闭口。他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说,“小景呀~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调皮又捣蛋~” 连王叔叔都笑了,其余人更是笑欢了。夏知景的肆意,杨今宇的坦荡,王家夫妇的疼爱,各式的笑,融在一起,那就家啊! 一家人,就这样笑笑嘻嘻地吃着饭。生活里所有的苦恼,都可以在这嬉笑里被溶解掉,被抛在身后,然后重新笑着面对生活。不管前方还有怎样的艰难,都不怕,因为家里有一方小小的饭桌,饭桌上有热乎乎的饭菜,而身旁还有嬉笑的人给你夹菜。 不必什么轰轰烈烈,不必什么山珍海味,有一方烟火饭菜的热乎,有一桌喜怒哀乐的家人,就够了。这是夏知景所理解所向往的幸福。 吃完饭,夏知景和王阿姨收拾碗筷,进厨房洗刷。杨今宇和王叔叔则到客厅里滴茶聊天。真的像极了一家四口。 一踏进厨房,王阿姨就迫不及待地快速放下碗筷碟勺的,走到夏知景身旁,伏在她耳旁小声说,“这小伙子不错,长得多让人心情愉悦啊,又乖巧礼貌,又尊重长辈的。而且,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哎哟~那个什么叫做羡煞旁人啊!我现在可终于懂得了~” 吧啦吧啦的一大堆,然而说来说去,夸得最多的就是长相了。呃~人呐,天美,不分男女老少,也不分是自己的美还是他人的美。当然,如果那份美跟自己有关,那是最好不过的咯! 王阿姨已经是以五打头的年纪了,可是在美色面前,泛起花痴,战斗力依旧分分钟在线。已经完全忘记她之前对杨今宇的判断了,现在俨然成了绝对的阿姨粉。一边夸他长得帅,一边偶尔夸他会说话。 好吧!女人果然是女人,不管被生活摧残成什么样,只要碰上合心的“美色”,啥都不值得一提了。 夏知景听着王阿姨对杨今宇的夸,比听见别人夸自己要开心上好几个亿倍。不是因为杨今宇的好被旁人肯定了,而是自己的选择被肯定了。是对的,没有错。夏知景,你决定爱他这件事,是对的。 洗碗时,夏知景总是制造一切可能的机会往外瞟。厨房门口斜对着客厅,这会他和王叔叔在客厅下起了象棋。而他刚好朝向厨房的方向坐着,所以夏知景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眉目和表情,还有一些细微的动作。 这是下棋时的杨今宇,他脸上的笑容是依旧淡淡的,有时思考棋步时,食指会放到嘴唇上,有时走了一步满意的棋,眉毛就挑一下。而他的右手,总会不停地弹着,有时死搁在大腿上,有时附在左手臂上。像有一台隐性的琴,随身携带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爱一个人,爱他的所有。像一个有着特殊收藏癖的顶级爱好者,小心翼翼地探索着收藏着。所以当夏知景又发现他一些习惯时,就像又打开一个关于杨今宇的秘密盒子,如获珍宝,开心得不得了。 不知不觉中,夏知景盯得太紧也太久了。杨今宇有所察觉,抬眸便对上彼此那炽热的眼波。他便上扬着嘴角,大幅度的,肆无忌惮的。 夏知景心里打了个嗝,坏了,这个人又要开始做妖了。便赶紧慢悠悠地收回眼睛,慢悠悠是为了表示,本姑娘才不是特意看你的咧!纯属意外。 而一旁的王阿姨把全都收入眼底偷笑,多好的现场直播啊!怎么可能错过。然后心里还在暗打着算盘,想着如何插一脚参与剧情制作。 对啊!还要一道甜,没有上,饭后水果。便赶紧指使夏知景去切西瓜了。 当然如果只是纯粹地切西瓜,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甜的啦!王阿姨在一旁翻箱倒柜,搜出一个模具,具体点说,就是爱心模具。 呵呵,所以你懂了吧! 夏知景直接傻眼了,想不到,真正的王阿姨是这样的。哎哟~这可跟苏姨有得一拼啊!所以夏知景当即决定了,一定要找个时间介绍她们俩认识,苏姨与王姨,再加上自己。俗话不是说,三个女人一台戏,绝对有趣。 而此时的夏知景,是真的才不想理这个做妖作怪的王阿姨。可是奈何她功力太浅了,没几个回合,王阿姨几句话就把她拿下了。于是,她还是乖乖地用上了爱心模具。 弄这个很浪费时间的,等她总算弄好一盘爱心西瓜往客厅里端去时,王阿姨已经偷偷把王叔叔给顺走了。 所以,所以,现在又只有他和她了 就像那晚,苏姨急忙把他们俩推出家门,然后他们第一次牵手了。所以,接下来,还会有个什么第一次吗? 。 第九十章、饭后一道甜 王阿姨大概是太满意自己执导这些场景了,所以最终还是忍不住提前给杨今宇剧透了。 她是这样“演”的,一手拉起坐在沙发上不知所以然的王叔叔说,“老王,咱俩啊!今天终于见识了,什么叫做女大不中留咯!伤心,难过,欲绝。”余光里,拼命地给王叔叔使眼色。 而后转身对杨今宇说,“小杨啊,女儿要求要独立空间,我们二老很识相的,就只能成人之美咯~” 沉迷在象棋世界里的杨今宇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回答,王阿姨就拉着王叔叔走到门口了。但是开门后,王阿姨还是意犹未尽地折回来,靠近杨今宇小声说,“后面还有爱心惊喜哦!很甜的,饭后一道甜。”然后,笑得十分谄媚地走掉了。 留下一脸惊讶的杨今宇,意识到什么后,唰了一下红了脸。终究还是被老辣的王阿姨给微微调戏了。 不知为什么,一个类似夏知景妈妈角色的人,当面对他说起“女儿”这两个字时,竟然有一种要被托付终生的感觉,无理取闹般地油然而生。杨今宇接着很好奇地想,自己的妈妈也在夏知景面前提起过“儿子”两字,她当时听了会是什么感觉的呢?会像自己这样的吗?竟然有点小鹿乱撞的悸动。 还有啊!真正让杨今宇脸红的是,什么饭后一道甜,被一个年长的长辈调侃了情侣的私密事,原来是这样的。反正那感受一言难尽。还是只是自己的心思歪了? 杨今宇忍不住叹了口气感慨,原来年长后的中年老姜啊,满是一言难尽的歪心思~ 忍不住想着想着,就想到自己身上了。很多年很多年的以后,年长的夏知景也会拉着我,做这样成人之美的事吗?夏知景那样调皮捣蛋,也会这样调戏年轻的小伙子吧!我们的女儿,夏知景和杨今宇的女儿 想到这个的档口,杨今宇猛然感受到什么,一个抬头,便看见夏知景手托着盘子,站在厨房口。想到自己刚刚想的内容,就突然有点慌,好像被抓包的感觉。不过,转念一想,这个小蠢蛋,根本就不是王阿姨的对手,应该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被“卖”了吧。此时的表情还有点呆 夏知景站在厨房口,有点傻眼地后知后觉,看杨今宇正盯着自己,便低头去看那满盘的爱心,脸唰一下又红了。他坐在沙发上,望着自己,神情倒是没有什么异样,可是那双眼睛吧,总是太抓人了,就像是秘密般的存在。 于是内心又难免一阵寒,就是觉得自己肯定会被他取笑的吧!他或许会来一句,原来夏知景同学是这样的~有趣有趣~ 夏知景一边眼光闪躲着一边思考,该如何进退?退,不可能,可是进,这盘爱心 终究还是觉自己太傻太幼稚了,对吗?终究是25岁的人啊!如果,退回18岁,做这些事就会很可爱的吧!然后就想起了馒头,那个年纪小小,就能爱得不卑不亢的勇敢女孩。 那时,就是纯粹地觉得,她身上的所有不卑不亢就是来自她自己。可是,现在夏知景自己也算谈恋爱了,虽然也就短短十几天。但是,对于恋爱中的男女间两个人的关系,又有了新的想法。 不偏颇任何一方,理性点看,馒头之所以能不卑不亢,是因为她面对的人是十四,那个一直站在她身旁的人,一起经历成长一起面对一切的人。这样的关系,某种程度上就是王阿姨那天提到的“知根知底”吧。 你的过去,我全都参与,你的未来,我也奉陪到底。所以面对彼此的时候,内心是踏实的,没有所谓不可猜想的过去,因为你的每一个过去,我都在。 除此之外,站在世俗的价值观上,他们是对等的。谁也不比谁差,谁也不比谁优秀。 所以啊,真正的不卑不亢,不是纯粹完全来自自己的,因为人不是独立存在的,必定有要联结于他人的部分。所以不卑不亢的胆量,也有部分是来自面对的那个人的,对吗? 十四,是馒头可以不卑不亢甚至说自负的胆量,同样的,她也是他对抗世界的胆量。多么好,何其幸运。 那么,夏知景和杨今宇呢?他们可以是彼此的胆量吗? 夏知景是这样回答自己的。虽然,彼此的过去都错过了,可是他说过要带你走遍他的所有学校啊!世界上有那么多人,确实很少人可以如同十四和馒头那样。但是,错过的时光,只要彼此用心,也是可以用某种方式在某种程度上得到弥补的啊。 更何况,往后才是更漫长的岁月,只要携手,只要不放弃,依旧可以一起成长一起经受考验,不管以怎样的方式,终究会“知根知底”的。到时候,应该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动不动就患得患失了吧。对吗?夏知景。 这就是夏知景的安慰法,秉承着她快乐之道的精髓。除了钟熠的事件外,她总能把自己安慰得明明白白,所以就算长到这个年纪了,她总能比较好地把自己的童心,护在身后。 就这样,夏知景站在厨房门口,从呆变成傻,对着杨今宇傻笑,捧着一整盘爱心对他傻笑。 她释怀,她坦荡,她不怕。 看着她傻呆呆的,杨今宇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很柔情地说,“小景,我今天很开心。” 傻笑的时候,脑子也是跟着傻笑的,于是听到这句话的夏知景一脸懵,很疑惑,他今天很开心,难道别的天就不开心了吗? “嗯?” 一个大拐弯,突然意识到什么,接着心里就不爽。哼,有人帮衬当然开心咯~就知道你会嘲笑我!反正就当扯平啦,我也这般嘲笑过你。 “我很喜欢王叔叔和王阿姨。” 他回答的语气很平淡,并不是夏知景以为的挑衅或炫耀。 “哦!”夏知景点着头,然而又接着糊涂了,真想问然后咧?有什么关系吗? 杨今宇知道她此时脑子下线了,便补充道,“今天我们四个人一起吃饭,就像一家四口那种感觉。” “嗯,我也有这种感觉,杨今宇,你说以后我们也会有吗?” “当然!” “这样肯定?”夏知景瞪大眼睛反问,然而自己心里早就大大地肯定了。 他哈哈大笑说,“你不相信我们自己吗?” “相信。”相信啊!笨蛋! “小景,你手里端着什么吃的?” 夏知景低头看了一眼,犹豫着说,“西~瓜~”爱心西瓜。 然后还是明知故问地问了一句,“他们,出去了啊?” 杨今宇点点头,心里疑惑着,饭后一道甜,就是西瓜啊!所以是自己歪心思了? 半晌,看着她丝毫不想动的样子,便说“小景,过来。”,说完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子。 夏知景此时有点扭捏地说,“那你先答应我,待会不可以取笑我。” 看着她的反应,杨今宇心里喔~了一下,所以这道甜还是有猫腻的。 “好!答应你。” 夏知景终究还是觉得,把西瓜弄成心形,很傻很沙雕,可是更傻更愚蠢的是,自己竟然做了,而且说真心话,自己好像也没有很抵抗,甚至可以说,自己本来就想这样做的。而王阿姨只是推了自己一把,让自己真的去做了。 此时看着杨今宇肯定又认真的表情,找着勇气很肯定地告诉自己,挺好的呀!明明就是很有爱的行为,他怎么会取笑自己呢!喜欢都来不及吧! 25岁的人,也可以很少女很可爱的呀! 夏知景接着像故意吊他胃口一般,走得很慢,走到他身旁以后,也没有把盘子往茶几上放,直接举到眼前,很不要脸地说,“看!我对你的爱!” 夏知景也是可以跟馒头一样爱得不卑不亢的,因为她有杨今宇,杨今宇会在她犹豫和疑惑的时候给予肯定。 他是她的胆量。 饭后一道甜,只是恋爱里极小的一件事,但是每一件小事,都在让他们看清自己和对方,然后找到不丢失自己的方式去爱对方。 真正的爱,是成为彼此的胆量。 世界很大,也不仁慈,可是没关系啊!我们有彼此啊! 第九十一章、杨今宇,你玩火! 生活的日子,每一天整体的流程,终究只是日复一日地重复,毫无新意。可是,有些人就是能变着法子去体验。 夏知景就这样,一直在王阿姨日复一日的“女大不中留”的打趣下,日复一日地往杨今宇的家里跑。 每天的基本流程就是,早上跟苏姨上菜市场购买新鲜事物,聊天,学习厨艺。下午,就死皮赖脸地躲在杨今宇的琴房里,看书写字,偶尔犯花痴,偶尔调戏和被调戏。然后临近昏暗的时候,再继续学做饭。晚饭后,有时拉上苏姨,一家三口散步,有时就两个人偷偷幽会~ 彼此的感情都在升温,不管与杨今宇的,还是与苏姨的。升温的同时,意味着在寻找最舒服的相处方式。大概真的是天造地设的原因吧,好像一切都是一步到位一般,很快就进入到最平稳的状态。 当然,夏知景在这样很适合懒散的日子里,还是有记得暗自发力的,关于自己新的理想,关于她想助他为王的梦想。 从那天决定要给杨今宇写词后,每天都会抽出一定的时间,听杨今宇的歌,细细地分析每一首词,结构,音韵,用词等,然后做笔记,这是她自己可以自学的部分。然后,曲的部分,基本的概念,她也尝试着自学。 可是早在心里设定,这是没办法自学的。便一遍遍暗示自己,明明有绝好资源的呀,干嘛要放过。然后暗自说,杨今宇老师,等着我。 看见杨今宇创作告一小段落的时候,夏知景就会抓紧时间,缠着杨老师给她讲基本的乐理知识。 然而,杨老师直接把琴谱往她眼前一丢,让她自己百度一下基本专业名词,先了解定义,然后在琴谱上标注出来,弄好了他来检查。夏知景默不作声地瞪大眼睛看着他,装可怜。 可是他是高标准的杨老师啊,所以这招没用的。这个人,一旦认真起来,万头牛都拉不动。 夏知景只能乖乖照他说的来做,然而她一点也没办法认真,一边看着那些文字苦恼,一边分心后悔。小时候妈妈让她在舞蹈和钢琴中做选择,就应该选择后者。除此之外,还要费精力偷瞄杨老师。 原来写曲中的杨老师是这样的,一会纯粹地哼哼唧唧,一会弹着琴哼哼唧唧,一会垂头丧气地趴在琴上,一会又坐得笔直。而那根铅笔一会被叼着,一会夹在耳上,一会在他的指尖被玩转着,一会掉在地上。 这是另一面的杨今宇,跟唱歌的,跟端着面条的,跟见父母的,跟下象棋的,跟呃,反正都不一样。 “小景,你再看下去我要收费了。” 呃~被发现了呢! 夏知景正无聊着呢,就跟杨老师贫贫嘴呗,“我没钱,人倒是有一个~” “小景,你过来。”说完勾勾小指头,一脸媚笑。 夏知景才没有那么傻咧~笑得那么露骨。 “杨老师,为人师表,不可以这样的。” “景同学,你要我过去,还是你过来。” 夏知景脑瓜子转着,心想,那我逃还不行~ “呀!我记起来了,苏姨说下午要教我做糖醋排骨。” 夏知景拔腿就准备跑,结果在与门差一步之遥的时候被拉住了,然后被迫转身,直接被按在门背上。杨今宇一手抓着夏知景的手,一手撑在门上。这姿势,一言难尽。 “你让我分心了。” 脸还是那样板着,可是眼神跟这张板着的脸格格不入,有点邪~ “是么~”夏知景心里老鄙视他了,自己定力不好,怪我? “景同学,今天魅力满格!” ??? 意思是,不是他定力不好,是我太有魅力? 咦~瞧瞧,恋爱中的老干部也是很会说话的呢。 “杨老师,今天嘴真甜。” 其实夏知景是个单纯的小孩,没有别的意思的,真的!请相信。可是,这样的话落到杨老师的耳朵里,当然就不单纯咯~ “景同学,我的嘴甜不甜,何以见得?”严肃中带着些许,轻佻?但是夏知景没有证据,轻佻得太隐晦了。 “要不,试试看?” 呵呵!杨老师,这样露骨真的好吗? 单纯的景同学吓得不敢说话了。 已经靠得很近了,然而杨老师还在挪步,在逼近,夏知景已经完全贴近门板了,空气都开始敏锐,心想坏了,杨老师他 夏知景把脸别向一旁,底气不足地说,“不准你乱来。” “夏~知~景~” 忘了,他可是歌手,他有无数种唱腔把这三个字跌宕成无数种诱惑。夏知景的耳根早已火燎火燎的了。 “杨今宇,你玩火。” 夏知景几乎是用气声说的,所以分不清到底是火还是我。 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笑,可是这笑已经够过火了。夏知景承认,某根弦早已被撩拨了,某种东西也在肢解中,眼皮开始厚重,开始无力,开始下沉 杨今宇伸手了去抚揉夏知景的耳垂,夏知景抽动了一下,他便趁机真正放火,“我玩火,那夏知景,你扑火吧!” 俯身靠近,轻轻地咬住她的耳垂。第一次的时候,他就发现耳垂是她最敏感的地方。所以怎么会放过呢!绝好的入口。 她已经丢盔弃甲,他便从耳垂,酒窝,再到嘴唇,一路扫荡。 当然,杨今宇还是很有分寸的,他可不想像某次一样,留下太明显的证据,毕竟待会还得跟老母亲一家三口吃饭的,不能再让自己媳妇在婆婆面前丢脸。 “杨今宇,你想让我丢脸对不对,你倒是没事,我丢不起这个脸。” 夏知景一想到上次,自己的嘴唇红肿了两天,于是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第一天,躲过了苏姨的目光,却没能躲过王阿姨的嘲笑。第二天,两个中年妇女的目光和嘲笑都没能躲过。 因为苏姨直接杀到夏知景的家里。然后,苏姨与王姨一见如故地好上了,再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着夏知景,王姨更顺势而为地下了命令,让苏姨好好教训下自家儿子,怎么可以让自家闺女受委屈呢! 夏知景全程一青一白,无地自容。最后,只能揭竿而起,顺势而为,直接顺应她们的话,把所有责任推给杨今宇,进行高级自黑。 顺势而为,是个绝好的策略啊! 杨今宇听着夏知景的指责,皱着眉,像被冤枉一样有点憋屈地说,“我这次进步了。”然后捧着夏知景的脸看,而后说,“确认完毕,你的嘴唇安然无恙。”一副快点夸我的模样。 “杨老师,为人师表的仪态仪容没有就算了,基本知识怎么可以乱用。‘进步’这个词,那是这样用的。” “景同学,你这样说,那我打算退步了。”语气开始变,夏知景后来发现,这个人其实很痞的,简单粗暴点说,很骚。 “杨老师,你真棒!继续加油努力进步吧!” “不要~” 夏知景在心里打更,天干人燥,小心今宇。 第九十二章、今年盛夏,我们都很好! 一个月,三十天,也就这样悠悠荡荡地过去了。 时长无差别,日子无差别,可是滚动的方式有差别。跟以往不同的八月,也要即将翻篇了。但是已经收获的,与正在期待的,都永不翻篇。 这个盛夏的八月,对于夏知景来说,除了吃喝拉撒,就只有三件事,做饭,抄词,被调戏~说起来挺平淡的,但是也只有当事人知道平淡下的幸福。 这个盛夏的八月,对于杨今宇来说,事业与爱情,涨幅比较大的当然是对付夏知景时的各种技能。每日一小考,每周一大考,都是全副武装地实地演战。如果技能没上涨,对得起陪练员夏知景吗? 这个盛夏的八月,对于苏姨来说,是自己即将踏入另一个阶段的,儿子终于有了女朋友,也笃信着是未来的儿媳妇。甚至开始悄悄复习起养身体坐月子养孩子的各种技能,开始直接备战成为奶奶的征程。同时也很意外和幸运,竟然在中年阶段还可以收获一份闺蜜情,分享过往,吐槽生活,调侃小景。顺带着偷师王姨是怎么做婆婆和奶奶的。 这个盛夏的八月,对于王阿姨来说,同样也是新的体验,额外多被赐予了一个丈母娘的身份,享受着女婿的各种“奉承”,还自我实现了人生编剧的小梦想。当然,除此之外,最开心的是收获了一个披着“亲家”身份的中年闺蜜。像是回到以前年轻的时候,一起去菜市场买菜,然后看见颜值不错的摊主或者老头,就附在彼此耳边叽叽歪歪一番。 对了,别忘了,还有月老精灵花仔。它每天都在以助人为乐为生活终极目标的小道上奔跑。而其中有一件就是,为衣食父母之一的杨今宇讨了个女朋友,虽然用了很不正当的手段。但终究是功臣。所以隔三差五地就上杨今宇家讨债收利息,几乎每次都碰上夏知景,当然每一次都不忘邀功,夏知景也是很大方,每次都乖乖地献上大肉。终于在狗粮之外,有了加餐。有了吃的诱惑,花仔更是频繁地往杨今宇的家做客。 偶尔的夜晚,跟杨今宇一起送夏知景回家,就顺道在夏知景的家赖着不走。此时,夏知景就必定乖乖再次掏出夜宵。所以,这个八月,花仔过得额外滋润。 还有,断断续续用微信联系着的时光款款的朋友们也都很好。许见如一边实习一边抽空自学休学时落下的课程,十四和馒头八月初就开学了,正式成为高三生,高三的第一次模拟都考得很不错。 这个盛夏,每个人都过得很好,虽然也有不太理想的事情发生,但这是生活的常态之一。 虽然生活像太阳,只能不厌其烦地升起下落。但是在日复一日的重复里,每个人都带携着各自的那份期待,在光阴的裹挟下往前跑跑停停。他们都曾经停下来过,被迫或主动,但是终究没有放弃过。 不管是经历着死亡离别的夏知景和许见如,还是面临人生阶段选择的十四和馒头,抑或是主动停下休整的杨今宇。他们都渐渐懂得,停下来,是为了更好地往前跑。所以往前跑的时候一定要更用力,更全力以赴,不辜负身后停下的那段时光。 懂生活,懂自己,懂退进,那是年轻人最好的模样。 每个人,在生活面前,终究都胆怯过,懦弱过,退缩过,但是也终究没有放弃过。 夏知景知道自己出逃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已经停下了不短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也找到以后的方向了,所以偶尔也会私下考虑着回上海的时间。但是又因本性极懒,一点也不想主动找杨今宇谈,只想着应和他的工作安排走,于是就一天拖着一天懒散地过着。 终于,在八月末的时候,杨今宇突然被通知要去录一档节目,早上六点接到通知,说晚上八点的飞机。 挂掉电话后的第一想法就是,我要立即见着夏知景。明明每天都黏在一起,可是一想到要分开了,就疯狂地想要立刻见到她。 他穿着睡衣,简单洗漱下就出门了。这条通往夏知景家里的路,每晚都会走,可是第一次在清晨里走,感觉是不一样的。 一边是岛上未干的露水,一边是海上半边的初阳,不完整,甚至是代表着某种残缺的,但是在感动中就是格外地接近完美,因为让人心生敬仰,这是新的一天啊!刚刚开始的全新一天啊!待会露水就会跑到天上成为云,太阳也会全貌露出成为光,而自己一会也可以见着夏知景了。 一想到每个清晨,夏知景都是以这样的心情来见自己的,就一下子恨不得马上就见着她,然后死死地抱住不放。 夏知景家院子的门没有上锁,杨今宇小心推开,却没料想夏知景竟然也起床了,蹲在院子里逗花仔。花仔面向门,夏知景是背对门的,所以是花仔第一个发现杨今宇的,欢快地汪汪叫着往杨今宇的方向跑。 夏知景起身看见穿着睡衣的杨今宇,恍惚觉得像是回到她去找他的第一个清晨,他们也都穿着睡衣。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时间,就脱口而出,“你来找我啦!” 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好傻啊!欢喜,雀跃,还有傻气,全都毕露无疑。就是纯粹的明知故问嘛。可是,那一刹那,能想到的也就只是这句话。 他像那天的自己,疯狂地想一个人了啊! 疯狂到必须立刻见着她啊! 所以他来找她了啊! 想到这,天地都灿烂了起来,让人眩晕的灿烂。 第九十三章、我家的崽会咬人哒~ 杨今宇站在门口,不动,只是看着她。尔后,挠着头说,“嗯,想你了,恨不得马上见你那种。” 花仔坐在一旁,汪汪叫着起哄。 猝不及防的甜蜜,再加上他挠头的傻愣样,真美好。 夏知景觉得,天地不仅灿烂了,还酸溜溜地撒下柠檬黄的光,是天地酸了的黄,晃眼的黄。 天地一旦酸起来,人间便是暴击的甜。 “有多恨?”夏知景带着挑衅地神情问。 杨今宇往夏知景的方向走去,刚好隔着一小步的距离时停住,拉起夏知景的右手,轻轻地咬了手背,若无其事地说,“这种恨。”然后一脸认真地盯着夏知景看。 夏知景败下阵了,这个人太坏了!轻轻地就把她撂倒,不费吹灰之力。而且还是清晨的一大早。 “你干嘛这样盯着我看,有字?”他太过认真了,让人有点慌。夏知景皱着眉,眼神闪躲,有意无意地避开对方炽热的眼光。 一大早的,海风清凉,可是感觉就要起火了,整片海都灭不了的那种大火。 “景同学,你脸上确实写了字,红底黑字的我想你。”声线被故意压低,语气轻佻得很。 已经傻乎的夏知景,差点要顺藤摸瓜地脱口而出,是像大喜字贴那样的红底黑字吗? 万幸万幸!终究是忍住了。 “我知道,那又怎么样嘛!我连脸红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夏知景气呼呼地,要死了要死了。热气膨胀,一大早就这样撩拨我,脸红了还要被笑。 说完转身就往屋子里走,走了一半,发现杨今宇没有跟上来,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挪位。 夏知景在心里鄙视他,这哥们,是狠的呢,狠角色呢! 本姑娘,大人大量不计较,就给你放水一次吧! 夏知景转回身,呼噜呼噜地往他的方向跑去,像只好久没有见着主人的猫咪,一把抱住,埋头蹭了蹭,再抬起乱糟糟的头发,脸朝上,很乖巧地喵喵喵。 这是某种暗示。 杨今宇当然知道,回应就是。 熟悉的气息,嘴唇上彼此的温度,跟阳光下的海面一样,熠熠生辉,阳光是会跳跃的,在海面上,在欢畅的时刻。 —————— 那档被告知的节目是在首都录制的,杨今宇的家也在首都,杨今宇小心翼翼地问着,愿意跟他一起回首都吗? 夏知景想为他填词的小心思早就被他猜透了,他那样聪明的人面对着夏知景这样傻气的笨拙,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所以他有意无意地说着,想带她回去见自己的音乐团队,那里有更好地资源,有很多优秀的作词者。 而且,杨今宇早也在心里暗暗决定,她让自己产生灵感写下的曲子,就给她填词了,然后作为以后求婚的杀手锏。 夏知景抬头问他,“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次你把随身笔记本落在我家的时候,没忍住,太好奇了,就翻看了。” 杨今宇一脸不是我愿意看的模样,气得夏知景拉起他的手,一口就咬下去。 解气后,夏知景心存侥幸地问,“你全看了?” “差不多吧!不过记得住的不多。” “那你记得不多的是什么?” “就对外官宣那部分吧!什么‘夏知景的他!’和‘杨今宇的她!’啊,‘你好!杨公子。’和‘你好!景小姐。’之类的。” 夏知景又重重地咬了一口。 杨今宇一脸无感的样子,接着继续取笑说,“如果是我,我应该会写,‘我家的崽会咬人哒~’,配图就是现在你这模样。” 夏知景讪讪地收回牙齿,同样一脸认真地问他,“那~你会对外官宣吗?” 杨今宇把她揽入怀里,顺顺她的炸毛,“听真话还是好听话?” 夏知景只是好奇,他到底会怎么想的。终究是女生,怎么可能不想对外宣示主权呢! “全都想听。” “目前不会对外宣布。首先,那样会给你带来很多不便捷的,生活工作方面。其次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现在的你就被搅和到那个圈子里。但是,我会带你进入我个人私下的音乐圈子的,我也希望你能在到那个圈子里,你会喜欢吗?” 夏知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嗯嗯着点头,而后说,“那好听的话呢!” “好听话就是,我一定会公开的。我也想对外宣示主权。明年我就要踏入30岁的门槛啦!不等几年就会被集体催婚啦,到时候就名正言顺地介绍我家崽子啦!” 如果说跟夏知景在一起后最大的改变是,大概就是有时候每句话的后面忍不住跟着“啦”点缀结尾。 杨今宇伸手勾勾夏知景的鼻梁问,“满意吗?”。 夏知景靠在他怀了使劲地点头,然后说,“阿宇,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也跟我回趟家吧!我都见过苏姨了,你也见见我爸爸吧!” 其实回家见爸爸的话,憋着有段日子了,自从带他去王阿姨家后,就总是忍不住地想,他面对真正老丈人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呢?也会这般如鱼得水吗?爸爸会喜欢吗? “好!不过可能得等两个月以后啦!突然加了这档节目,意味着十月份演唱会的准备时间就被缩短了,所以接下来几个月会很忙。”末了,又忍不住调戏般揉乱夏知景的头发,“所以,崽崽要乖乖的。” 被一个大自己四岁的算是有点年纪的男人叫崽崽,嗯~觉得自己就是他的心肝宝贝那种感觉,崽崽相当于宝宝吧! “好。到时候崽崽带你去她学校走走,好不好。” “当然好啦,小笨崽。” “小笨崽,这是杨老师给我的新封号吗?” “对啊!很会咬人的小笨崽。” “那你是什么啊?” “鲸鱼妈妈,哈哈~” 歪歪唧唧,叽叽歪歪。在花仔面前继续撒了一会狗粮后,就一起打道回杨府了,美其名曰,要帮杨今宇一起去整理行李,结果在所谓的美名之下又干起了坏事。 没办法呀,谁让人家情意正浓,而分别当前,不做坏事说不过去。 最后出于种种考虑,决定杨今宇先自己一个人回首都,而夏知景说想先回趟上海见见父亲。所以最终决定,夏知景带苏姨去上海玩几天,再一道回首都。所以意味着,他们会分开好几天。 杨今宇撒娇说,“到时候我录节目无法专心怎么办~” 夏知景说把手按在他心的位置上说,“谁说会无法专心,心在这,我已经装进出了。” 恋爱中的人,总是很能说,这是真理。 第九十四章、让我保护你,好不好? 行李总算收拾好了,杨今宇准备拉着往外走的时候,看见夏知景从房间外进来,一下子就注意到她双手别在身后,所以明了于心,自家的崽崽还能不了解吗。杨今宇就看着她不说话,静静地笑着,等着,总是心照不宣地比着耐力。 夏知景也一脸认真地盯着他看,就不说话,可是终究还是败下阵来。杨今宇学音乐的耐力和执着已经潜化在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了,是她比不了的。给自己台阶下一般,笑着眼睛往上看,然后再直视他,两只手握拳举到他面前说,“选一个?” 杨今宇勾勾她的塌鼻子,痞痞地说,“什么啊?神秘兮兮的。不选。” “不选,确定?” “不!我选。”说完,两只手分别握住夏知景的两只手。 夏知景气呼呼地说,“那有这样的,违规。” 杨今宇十分理直气壮地说,“有!反正都是我的,违什么规。” “好吧!那杨老师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杨今宇一脸底气十足地反问,“还用猜吗?” 夏知景不屑地翻了一个白眼,“哟~杨老师有点自大了。” “敢自大的胆量也是你怂恿给的呀。” 夏知景心里暖暖地,知道他也是懂得的,一个人可以真正爱得不卑不亢,有很大部分是对方给的胆量。 杨今宇又突然收起嬉戏的神情,眼神开始深邃起来,杀夏知景一个措手不及地唱起,“是谁的心呀,孤单地留下~嗯?” “是夏知景的心呀~”一边说一边示意杨今宇把手张开放到她的拳头下,然后再自己慢慢放开拳头,五指伸直,盖在杨今宇的手掌上。 夏知景把自己的眼神从手掌上转移到杨今宇的眼睛上,心里数着数,对视五秒,然后倏的一下收回双手,又别回身后。 杨今宇低头看,是纸张折成的爱心,粉色的。因为刚刚被夏知景握在手里,所以边边上有点卷。 杨今宇试探着问,“里面,有字?” “大蠢蛋,没有字还能有意义吗?” 杨今宇点点头,拉长哦了一声~ 夏知景突然八卦起来,“杨老师读书的时候,收过情书没?”这话问得不是一点点的心虚啊! 杨今宇一脸正经地的说,“情没有,书倒是有过。” 夏知景白了他一样,情书这东西是可以拆开的吗? 杨今宇没理会她,直接准备拆开爱心看看。 夏知景赶紧握住他的手。“别拆,待会上飞机了再拆吧。” 杨今宇对夏知景挑了挑眉,然后露出放荡的笑,“搞得这么神秘。” “就是小情话,怎样,不行啊!”面对杨今宇,夏知景开始慢慢百毒不侵了,荡又有什么的,我依旧可以傲娇地高抬下巴。 “那等着,杨老师下次也给崽崽写。” “好,等着呢!”夏知景说完迅速在他脸上啄了一下。 然后推着他去拿行李说,“下去啦,王叔叔这会差不多已经来了。” “小景。” “嗯?” “我会想你的。” “嗯,我也会。” 夏知景蹭地抱住他,突然间就不舍了,虽然明明只是分开几天而已,可是就是很矫情地不舍了。 “我会很快去首都的,你要等我呀!” 她说,你要等我呀! 快30岁的年纪,被心爱的女生抱着说,你要等我呀!感觉很奇妙,有点像一个一无所有的男孩子,他心爱的女孩子对他说“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啊!”那种感觉。是那种“你或许不被世界爱着,但是你还是被一个珍贵的女孩子爱着”的暖心和理解。 拥抱的时候,杨今宇总是爱揉她后脑勺处的头发,而且他手掌的面积刚刚好对上她后脑勺的面积。 那种恰好的感觉,总是让人有证据一般去笃定些什么。 “好,我等你。” 夏知景没有回应什么,就又彼此抱着沉默。 相拥的时候,总是沉默。因为相拥的时候,两颗心是靠得最近的,它们自己会交流,它们不用言语交流。 —————— 苏姨留在家里,就王家夫妇和夏知景送杨今宇去机场。 一路上,王叔叔依旧很安静地开着车,夏知景也没有多大心情想说话,所以都是坐在副驾驶上的王阿姨说着,夏知景和杨今宇简短地应和着。后半路程,夏知景被车晃得睡着了,杨今宇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便把她的头轻轻往自己肩上倚靠。 其实还没有到机场的时候,夏知景就醒来了,但是继续闭着眼装睡着,这样就继续有理由靠在他肩上了。心里暗自欢喜着,真好,少女懵懂时代对爱情的所有期待,都在一步一步实现着。就像现在,靠在他身上假装睡觉,而手被他握着,就是当时幻想过的场景之一。 下一步就是,继续假装闭眼睡着,但是抽出被握着的手,轻轻用指甲小小地捏着他的手背。心想着,他会作何反应呢?会反手压制住吗? 夏知景依旧在心里数着数,看他能多沉得住气。 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 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十。 好吧!不数了,他是杨今宇。 夏知景眯一只眼睁一只眼,慢慢歪着头看杨今宇,他正低眸看着自己,似笑非笑地,就是那种“你这小样的!逃得过我的法眼吗?”的感觉。 语气悠悠地,“醒啦!” 夏知景在心里鄙视他,明知故问。 又继续靠回去,目光向前,从后视镜上看见杨今宇和自己,很奇妙的开心着,像是结婚照的试样。同时也看见,一旁的王阿姨怪异的笑。夏知景吐了下舌头,她知道王阿姨看见了。 夏知景收回目光问,“要到了吗?” “差不多了。” 夏知景低回头,玩弄着杨今宇的大手,食指一直在他手心的痣周围打着圈圈,心里暗自念着咒语,“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 快到机场入口的时候,杨今宇就开始全部武装了,鸭舌帽,墨镜,口罩。虽然按道理说应该是不会被发现的,但还是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可是燥热的盛夏啊,捂得这样满,肯定很热! 夏知景低声嘀咕着,像是在埋怨自己,“这样很不透气呢!” 那是一种不得已又无能为力的心疼。关于杨今宇,她终究了解得太少了。她终究看见更多的,也只是他光亮的部分。他背后到底真正承受着什么,她还是不大清楚的。 虽然很小声,杨今宇还是听到了,用力握着她的手,犹豫了一小会,安慰她说,“没事,这没什么的。” 夏知景知道,他是避开一些词语说的,这样让她更难受了,于是不依不挠地追问,“是习惯了,对吗?” “不算习惯,就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夏知景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一滴眼泪就那样滴落了,落在他的手背上。 “以后让我保护你好不好,虽然我很弱小,也没有什么能力可以保护你。” “你在我身旁就是保护我啦!小笨崽。”小笨崽,你在我身旁就是我往后最大的胆量和底气啊! 世间的每个人,谁不是都必须对外坚硬地活着,可是幸运的是,可以有一人在身旁,让自己歇口气,被柔软地收纳着,笨拙地说一句,“让我保护你,好不好?” 第九十五章、可是我老了... 正处于热恋中的人,怎么可能有办法分开太久呢!刚开始两三天,夏知景还算是正常的,可是后面便是极其不正常的了。 带苏姨逛景点的时候,夏知景总是心不在焉的。站在某个必定打卡的景点前,一般都是苏姨问着,这是那啥啥对吗?然后夏知景点头说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苏姨开始还会疯狂地用眼神示意着,至少给个简短的介绍吧!得不到回应后,便也只能随便看看咯! 另外,吃饭也无可奈何着。点菜时也是个差不多的情况。都是苏姨问,那道啥啥是招牌菜对吗?夏知景总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然后歪着头说,好像是吧!然后,苏姨只能转身对服务员说,就来几道招牌菜吧! 当然,回到家里,也是无法正常的,魂不守舍才是常态。比如,用电热壶煮水时会忘记盖上盖子,洗水果时会忘记关水龙头,甚至洗澡时都会拿错沐浴露当洗发水。 苏姨明了的很,造成这所有的一切,只能赖罪一个人,自家的儿子啊!这个小子,作妖作怪地把这个小姑娘勾得三魂七魄的,所以身为老母的自己得承担着一切后果,呵呵。然后等夏知景回家见过父亲后,苏姨便贴心地主动提议说,玩得差不多了,回首都吧! 听到这个提议时,别提夏知景有多高兴了,甚至表面上假装推辞几句说再玩几天都没有,因为她实在恨不得立即就出现在那个有他在的城市了。这样的心急已经侵占她所有的心思了,她疯狂地觉得这座城市真的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啊。 对于非单身人士来说,风景的美那是身边恋人所无法比拟的。所以,恋人不在身边,哪还有什么景色可看啊! 谁说醉翁之意不在酒,醉翁之意明明就不在景啊,就在酒啊! 夏知景还决定着,要偷偷回去,到时候要给阿宇一个惊喜,并求着苏姨给她打掩护。当然,苏姨也没有放过此等好机会的,对着夏知景一阵揶揄和嘲笑后才答应的。就当做小小惩罚她的心不在焉。 过后,也不免在心里,微微地痛着,因为她也想她的他了,想杨今宇的父亲了。 想他的温柔,想他的许诺,想他的那句,嫁给我吧! 那个年代,那时的他,一直笨拙但真诚着,说一句是一句,说爱便是爱,伸出手便不再放手。 可是,命运是有嫉妒心的,对吧!有时看不得人间美好的,对吗? 在命运开玩笑之前,在命运硬生生地把那双手夺走之前,他给出的所有承诺,他本该可以全部做到的,可是命运不仁慈,不仁慈地开着生死离别的玩笑。 杨今宇15岁那年,他外出跑长途,结果在山路碰上大雨。那是个雨夜,光线昏暗,视线模糊,地面打滑,他开着车就那样直接冲出了悬崖。是当场就直接断气的,连抢救的机会也没有。 被留下的人,连憋着心跳去害怕去惶恐不安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绝望了。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能无望地埋怨他的狠心,抛弃妻子。后来也只能绝望了,绝望地接受他离去的事实,然后再慢慢地淡化所有情绪,因为生活得继续啊! 他死了,他确实是狠心地死了。 那样狠心,从那以后,她自己没了丈夫,儿子没了父亲。 也就仅此而已,可是是多么疼痛的仅此而已。 世间有太多生死离别,注定着猝不及防,注定着好好告别的机会都会被剥夺。 然后,留下的人就只能绝望地告诉自己,在生死面前,是没有所谓的公道的。决定死亡的手,不仁慈。死亡之前的约定,也不仁慈,不仁慈于遗憾,不仁慈于再也没有机会了。 杨今宇爸爸出车前,他们一家人本来约定好了,等杨爸爸出车回来的时候,杨今宇也放暑假了,他便请个小长假,然后一家三口去云南旅游。云南,是苏姨与杨爸爸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也是他们定情定终身的地方。 可是,一切总是猝不及防地拐弯。从那以后,云南之于他们,是不可提及的伤痛,是永远的禁地。 从那以后,杨今宇和苏姨都小心翼翼地,关于父亲,关于云南,从此闭口不提。 云南,之于他们,成了牢笼,死死地把他们母子的生命扣住,从此横在他们的生活里,不曾被遗忘,无法被忽略。于是,被深深地刻在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处期待里。 可是,期待久了,就会变味,成为绝望。 绝望久了便是禁地啊!之所以定义为禁地,是因为被接受了啊! 年月不息,年龄渐长,可以接受的,不可以接受,或者本不该接受的,都会被通通接受了。 时间是最残忍的,也是最伟大的,因为它是无可比拟的疗伤者。 苏姨是在跨过了40岁那道坎以后,是在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光阴如白驹过隙以后,才真正坦然地去接受一切的。 最开始,杨今宇的爸爸走后,苏姨当然也不可避免地反常着。她的反常在于,她在生活里变本加厉地无厘头着,以这样一种反抗姿势活着。她当然知道,这样可笑的姿态,落在外人眼里只是个笑话,甚至在儿子的眼里,也是如此。 可是,除此之外,她别无他法啊!她只能如此悲喜剧般地给自己加戏,每天都要笑,就算底色是悲伤的笑。 不然,得怎么过下去啊?在身为一位妻子的同时,更是一位母亲。儿子已经失去父亲了,不能再失去母亲了。大人一定要挺住,孩子才可以跟着挺住啊。 更何况,杨今宇的性格本来就内敛敏感,不爱说话,又处在15岁那样最敏感最叛逆的过渡期里。如果身为母亲的她,不能更勇敢地面对这一切去作为榜样,孩子的他又该怎么面对这一切啊! 现在,也算年过半百了,终于可以不悲不喜地回望过往了。真的,原来也不过如此,原来也就是14年的岁月而已,就算当初决定携手的人提前失约了,也依旧捱过去了啊! 人,是比自己所能想象的坚强得很多的。 相信无情的岁月,那是对自己的善意。 相信不得已而失约的人,那是对彼此的善意。 那晚,苏姨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入眠后梦见他了,他还是当年那副英姿飒爽的模样,他温柔地拉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笑,笑里带着惭愧。 而苏姨断断续续地说着,“老杨,来不及好好告别,那是因为,其实你一直都在,不曾离去,对吗?” “老杨,你一直在以你的方式,守护着我们母子,对吧!” “老杨,儿子长大了,他长得很像当年的你,他也找到他的姑娘了,可以陪他面对一切给他温暖的姑娘。那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我很喜欢她,你也会喜欢的,对不对?你说过的,我喜欢的,你都会喜欢。” “老杨,过不了几年,我就可以有孙子抱了,你会羡慕我的,对不对?” “可是老杨,你永远停留在最英俊的年纪里,而我老了。我老了,我成为老太婆了,抵抗不了的皱纹和白发,都统统找上门了。这些,你都没有,可是我一点也不羡慕你,一点也不” 你可不可以依旧爱着我这些皱纹和白发 你依旧是当年英勇年轻的模样,可是我老了 。 第十六章、我七岁了. 开始好像是在隧道里的,周围总有呼啸而过的汽鸣声,还有半封闭的风声。 随后便是静谧的黑暗了,虽然看不见自己的手脚,可是是可以感知自己的存在的,轻飘飘的存在。 夏知景觉得自己走了好长好长的路,周围都是黑暗,前面只有个小小的光的缺口。她朝着光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可是没有尽头一般,那点光就一直那样小。 无望和渺小让她绝望,她想停下来,可是她停不下来,不由自己控制的。 轻飘飘的,不由人控制。 而后,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小景,夹杂着脚步声,好多脚步声,匆忙的脚步声,好像有不少人在奔跑。可是也只能听见声音,周围只是无尽且浓稠的黑,其余的感官全部作废了一般。 夏知景挣扎着眨了眼,然后光就一线炸开了,世界成了一片白,白得令人依旧绝望,白得嗡嗡作响。 恼人的噪音,一遍遍地砸着疼痛,让疼痛更加无处躲藏,便集体向夏知景袭来。身体慢慢有知觉,慢慢有疼痛,随后便是麻木的酸疼,身体每一处都痛。特别是头部,头部是那种一阵一阵的搐痛,响亮又深刻,绝望又彻底。 她微皱着眉,一遍遍半眯着地眨着眼睛,视线开始慢慢清晰,她慢慢识别出那张脸,那是母亲的脸。 恍惚间,夏知景以为是小时候七岁那会,刚上小学,最幸福的那会。 那时总是做作业做到睡着,母亲便会把她往床边抱。母亲走动的时候,她会在迷糊中醒来,半眯地眨着眼看母亲,然后就会很安心,很安心地继续睡觉。因为知道那是在自己家里,知道妈妈会给自己盖被子,知道爸爸待会就要回家做红烧肉了。 那时,多么美好啊!不愿醒来,只愿那样做着梦,捂着期待,便好像是永远了。 可是,人终究总是要长大的,梦也终究会醒的,有些东西终究不会一直在的。 “小景,小景”夏妈妈又忍不住掉泪了,三个月了,揪着心的惶恐,到最后几乎就只是麻木的了,甚至也不抱希望的了。 现在她醒过来了,好像一切迹象都在回归了。可是回归的同时,那颗揪着的心依旧揪着。 绝望后的希望,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是需要用眼泪来奉迎的,也是需要继续不安着的。 夏妈妈,作为一个知道亏欠孩子太多的母亲,终究自私的母亲,没有谁能真正对她感同身受的。 三个月前,收到消息后的她立即回国,漫长的飞行,积攒的不安,在看见夏知景躺在一推白上时,全线崩塌。 没有绝望,只是好像彻底的无望,而已。 阔别了五年之久的女儿,一个多月前僵硬关系刚刚好转的女儿,此时躺在一堆白上,一动不动的。当初谁能料到,再次见到时,她是这样子很安静地躺着的,一直闭着眼,身上被插满了东西。 奇奇怪怪的东西,透着冰寒的东西,让人绝望又心生期望的东西。 夏知景昏迷了整整三个月了啊! 三个月,对躺着的人来说,只是睡了一个长长的觉而已。可是对于醒着的人,那是地狱般漫长的三年不止。 夏妈妈不忙的时候,看着夏知景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就会一遍遍地想,亏欠太多,还有机会弥补吗?她还会醒来吗?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呢?是报应吗 无尽的问题与恼悔,无望的期待与绝望,此时此刻,都成了那一滴滴下坠的眼泪,滴落在夏知景的手上,甚至脸上。 夏知景并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接着继续睡着,因为心里很疑惑,脸是母亲的脸,可是很不一样,强烈的不一样,却说不清那里不一样。而且,遍身的麻木酸疼,根本让她无法继续睡着。 她终于把眼睛全部张开,她盯着妈妈看,终于知道那里不一样了。 这个妈妈好像看起来是比较老的,她脸上的皱纹很明显。她是在哭吗?可是她为什么要哭啊?一家人明明很幸福的呀,他们那么恩爱,自己也很乖,为什么妈妈要哭 夏知景想喊妈妈,可是嘴巴好像动不了,又或许动了却没有声音那种感觉,就像梦里的声嘶力竭,往往是没有声音的。她还想问,爸爸回家了吗?爸爸是不是在做饭了啊!爸爸今晚会做红烧肉吗? 就这样有点无力地挣扎了一会,她终于说出了,“妈妈,爸爸回家了吗?” 昏迷的时候,她的记忆是停留在最幸福最童真的时刻的。 那时,一家人,很幸福。 那时,夏知景是有一个温暖的家的。 他发现周围站了不少人,一个穿白色衣服的男人,两个穿淡粉色的女人,他们看起来好像很忙,他们在忙碌什么呢?还有他们是谁呢?妈妈,还有王阿姨,可是,王阿姨为什么在这里啊? 还有,这个房间白得明晃晃的,让人很害怕。自己从小就很讨厌白色的,这肯定不是自己的房间,所以到底自己在哪里啊?为什么他们也在这里啊? 夏妈妈坐在床沿,拉着夏知景的手,哽咽着说,爸爸一会就到家。 最后的“家”是被眼泪凶猛地吞掉的。夏妈妈,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父母的分开,家的消散,对孩子来说,那个伤害到底有多大多沉重。 可是,这些是身为父母没们所无法估量和想象的。 夏知景伸手去擦妈妈脸上的眼泪,有点自责地询问,“妈妈为什么要哭?是小景惹你生气了吗?” 夏妈妈已经无法正常说话了,握着夏知景的手,一直摇头。 这时,给夏知景爸爸打完电话的王阿姨站到夏妈妈的身后,一边轻拍着夏妈妈的后背,一边对夏知景,“小景,你醒来就好,醒来就好”声音是慢慢绷不住,慢慢哽咽的。 夏知景注意到,一直在一旁忙碌的医生和护士,说着什么,对王阿姨说了什么,然后王阿姨扶着夏妈妈往床尾的方向走去。 护士摇高病床,医生走到夏知景面前,准备做昏迷醒后的状态测试。 医生很温柔地说,“我接下来问你几个问题,然后你回答我好不好?” 夏知景虽然很不解为什么要这样,但还是很乖地点点头,因为那是一位有点年纪的医生,皱纹和暗斑里,满是祥和,让人不忍拒绝。 “你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夏知景瞥向医生身后的妈妈和王阿姨,此时她已经很清醒很多了,她也判定了一些大概情况了。可能自己生病了,现在在医院里,妈妈和王阿姨是来照顾自己的。可能自己昏迷一段时间了,现在医生要确定自己醒后的记忆和认知状况了。 夏知景看着医生,很机械地点点头,然后有点不太确定地说,“我叫夏知景。” “你几岁了?” “我七岁了。” 。 第九十七章、他们离婚了. 听到这个回答,夏妈妈的身体一下子就往下沉。虽然,医生已经跟她说过这种可能后果了,算是打过预防针了。可是真正面对的时候,那份抗体还是没能起作用。 三个月前,在那场车祸里,夏知景头部遭受到强烈的撞击,然后一昏迷就是三个多月,其实这已经不是最坏的结果了,植物人才是。 可是就算如此,真正面对她的智力受损这样的现实时,还是无法接受。 夏妈妈现在是靠着王阿姨的搀扶才能站着的了,脑海里满是“智力受损”这几个字,在放大,在缩小,在重叠 夏知景那一瞬间是处于错乱中的,我七岁了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就像七岁那年的生日,爸爸妈妈在身旁,而桌上有一个大大的蛋糕,夏知景许完愿,吹完蜡烛,然后很开心地说,我七岁了。 说完的瞬间,夏知景才觉得不对的,自已已经不是七岁的夏知景了。 便立即在心里否定答案,那些不大清晰的记忆在告诉她,这是错的。爸爸不会回家了,不再给她和妈妈做红烧肉了。妈妈也走了,她拉着行李箱去英国了。家里只剩她一个人了,大大的家只有她一个人守着了 她不再是那个写作业会写到睡着,然后被妈妈抱起的小孩了。 夏知景的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冷静,她接着说,“不是,他们已经离婚了,他们离婚了。” 一旁的夏妈妈,听到这句话后,整个人整身重量,把她往地面上拉,她坐倒在地上,身体靠着墙,无声地哭着,看看近在眼前的女儿摇头,她想说,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可是,话语都成了眼泪。 夏知景死死地盯着夏妈妈看,记忆的片段在闪现。 爸妈在吵架,爸爸几乎不回家了,妈妈开始抽烟了,后来,纪子甦拿着协议来家里了,妈妈撕掉了协议,那晚发疯了一般在家里砸东西,自己害怕得躲在房间了不敢出来。 那样暴躁的妈妈,她是第一次见到的。 再后来,他们终于离婚了,妈妈不再闹了,很心平气和地签了字,后来她拉着行李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了。 妈妈走的那一天,她锁了自己房间的门,全部窗帘都被拉上,蒙在被子里,给自己制造着无尽的黑。 夏知景企图以这样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的主权,只是为了安抚自己,是我自己想要要这样的,不是被你们这样的。是我自己不要你们的,不是被你们抛弃的。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你们的擅自决定。 可是到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夏知景一下子猛地爬起,打开房间门往外跑,跌撞了,太心急了,来不及后悔了,妈妈已经走了。 夏知景想要祈求的,想求求妈妈,你不要抛弃小景好不好?你留下来好不好?你不要去英国好不好?是因为小景不听话你才要走的吗?爸爸不要你了,可是小景要你啊? 那晚她是趴在客厅的地板上睡着的,以为醒来妈妈就会在身旁责怪自己,甚至骂她也好,可是都没有。 一旁的医生已经几乎可以判定,这个患者的智力是正常的,因为她的冷静里,带着距离感甚至可以说是恨意。如果因为外力撞击后,导致智力受损,是不可能有恨意的。 医生顺着夏知景的回答追问,“谁和谁离婚了?” “我爸妈已经离婚了。所以我不是七岁的夏知景了,是二十五岁的夏知景了。” 说这话的夏知景,目光已经柔和了,语气也平淡了,因为后面的记忆片段也在闪现着,告诉她自己,她已经接受这一切了,也理解父母不得不这样的无奈了。 没有爱,只剩恨的夫妻,捆绑着在一起才是折磨,对于孩子来说,也是。分开了,才是解脱。 接着,医生指着已经被王阿姨扶起靠在墙上的夏妈妈问,“她是谁?” “我妈妈。” “那她呢?”医生指了一旁的王阿姨。 “王阿姨。” 不知为什么,回答完后,脑海里闪现了另一个人的模样,好像也是一位阿姨,是把头发盘起的阿姨,她对自己说着什么,又好像在厨房里忙碌着什么 夏知景看着王阿姨对着自己在笑,这个笑让她想起另一个模糊身影的笑,有着奇怪的笑声,让人过耳不忘的笑。可是就是抓不住弄不清,是谁的笑,她是谁,她会是谁啊? “你记得,最后你在那里吗?在做什么事?” “我外婆家,不对,我去王阿姨家了,和一个人,和谁啊!那个人是谁啊?我我记不得了。” 夏知景摇着头,有些慌张,甚至暴躁,说话都有点结巴了。 随后又说,“不对,我去见爸爸了,我还给他做了红烧肉,是红烧肉,是谁教我做的” 头部撕裂着疼,那种痛感让夏知景清醒着,她一下子冷静了,意识到些什么,看了妈妈和王阿姨一眼,然后转向医生问,“我是不是有些记忆不见了?模糊里明明有个人,可是我就是无法看清他的面貌,记不起有关它的所有?” 医生点点头,然后很和蔼地说,“你先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好吗?我需要进一步确定。” 夏知景点了点头,转回去看妈妈,她真的老了,脸上的皱纹好明显,黑眼圈也好重,也好像瘦了,她不是五年前离开的妈妈了。 “你知道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吗?” 夏知景摇摇头,看着手背上还插着的针管,怎么就受伤了呢? “那你知道阿宇是谁吗?” 听到阿宇这两个字,夏知景身体抽动了一下,眼神一下子就涣散了,变得空洞。她不知为什么会这样,这个名字为什么让自己一下子就很难过了呢。 每个细胞都在悲伤,每个细胞都像突然踩了空,然后世界全部一起下坠,无限下坠。 她好像感觉到自己在摇头,又好像其实是她在看着另一个人在摇头。 阿宇,阿宇是谁啊?为什么他让我这么难过? “不知道。” 王阿姨听到这个回答后,忍不住说,“小景,你”然后却不知道说什么了。是失忆吗?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呢?可是,她昏迷的时候明明一直喊着他的名字啊! 王阿姨有点心急了,但还是带着害怕问了,“小景,你还记得苏姨吗?”怕夏知景不知道那个苏姨,继续补充道,“你介绍给我认识的苏姨。” 夏知景摇摇头说,“我好像不认识什么苏姨,又好像” 说完,夏知景捂着头摇,突然就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好难过好难过,必须立刻客哭泣的难过。 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又被剥夺了,对吗? 是谁?紧紧地抱着自己,说着没事的? 。 第九十八章、回不去的夏至五月 几个小时后,重新做的脑部ct检测报告出来了,夏知景的爸爸和妈妈便拿着报告去找医生了,王阿姨则留在夏知景的病房里陪她。 其实,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那些让自己痛苦的记忆,出于一种机体的本能保护,身体自己选择性地忘记了。 在鲸岛上,夏知景遇见杨今宇的故事,还有苏姨的,夏妈妈已经听王阿姨说起过了。而且,还在首都没转院回上海的时候,夏知景的爸爸和妈妈都见过杨今宇了,他们俩也是打从心里满意这个未来可能的女婿的,虽然对于他的职业是有所顾虑的。 只是,现在出了这件事,以后会怎样都不好说了。 对于以后记忆是否会恢复这件事,夏妈妈心里是很复杂的。出于一种对美好记忆的向往,夏妈妈是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失去那段在鲸岛的记忆。可是,人是以未来的生活为导向的,从这个方面讲,夏妈妈又希望这段关于他们的记忆就此消失吧! 毕竟这段记忆,既美好又痛苦,而痛苦的比重总是大于美好的。 忘记了也好。不然夏知景能承受得了这个事实吗?那个孩子,根本就没有很坚强。当初,钟熠的死,已经几乎让她奔溃了。好不容易慢慢走出来,现在又 夏妈妈还是忍不住地问医生,“医生,那记忆恢复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个很难说的,可能明天就恢复,也可能一辈子都恢复不了了。只能说,几率一半一半吧!” 最后医生吩咐说,再住院观察两三天,如果没有别的症状反应,就可以出院了。 他们道了谢走出医生的办公室,没走几步,夏爸爸鼓着勇气对夏妈妈说,“出院后,你和小景搬到我那边住吧!家里房间多,而且可以彼此有个照应,家里的阿姨已经把房间都收拾好了。” 夏妈妈没有回应,不过心里想,他还是没变啊!还是那样嘴笨,非得说,家里房间多。 夏爸爸见夏妈妈没有回应,犹豫了一小会,压低声音补充道,“就给我个机会小小地弥补下小景和你,好不好?那个孩子,一直渴望着家。” 一直渴望着家。 如果换成五年前,这句话足以让夏妈妈暴跳如雷的。 家,这个字被他说出口,便是多么的可笑。那个家,到底是谁毁了的呀! 可是现在她不在乎了,夏妈妈只是想到刚刚夏知景醒后的第一句话,还有那些回答,心里是疼着的。就算他是罪魁祸首,可是他终究是孩子至亲的爸爸。没有那个孩子会永远恨着父母,也没有那个孩子不希望自己的家庭是圆满的。 可是,就算如此,夏妈妈终究还是犹豫了。 那些过往,自己终究在意。 事实就是事实,伤害过就是伤害过,不是过后的弥补就可以掩盖的。 这些有点过激的情绪,是难免的,只是一个普通人的爱与恨。 夏妈妈带着没有反驳的口气说,“我考虑下吧!” 愿意考虑一下,也只是因为女儿。 夏爸爸开心地回答着好,他始终还是了解她,知道她这样的不耐烦,也只是因为心里起了纠结。她一向是果断的人,纠结了便代表着机会。 夏爸爸突然无声地笑了,笑自己,自己竟然也这般了。在她面前,小心翼翼了,害怕自己的表述不当,害怕她的拒绝。 人到中年,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恼悔以前的种种了,于是也就开始小心翼翼地试图补偿。有点自欺欺人地试图营造些美好的假象。可是,就算只能是暂时一家三口的美好假象,也是好的呀,也是足够让自己幸福好一阵子的呀! 其实,说是补偿她们母女俩,终究刨根到底,只是为了补偿自己错过的家庭的温暖。 岁月的轮,不曾放过谁。碾压过后,总会有痕迹,甚至伤疤。 有些决定,不管是年轻懵懂时的还是壮年自以为是的,都会在真正要步入中年阶段时,让人开始恼悔,然后费尽力气去弥补着。 夏爸爸或者没能意识到这个道理,但是他已经走在那所谓的中年之道上了。 离婚那件事,他后悔了,他早就后悔了。 夏妈妈没有再回应什么,步速还是依旧,那样快,一直往前走着。 夏爸爸晃神的瞬间,就被落下了。 落下的他,此时望着她的背影,她的前面是窗外落进来明晃晃的阳光,她依旧站在光亮里,就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让人晃了神。 她身上是带着光的,不依靠任何外物的光,她自己身上的光。 那个刹那,夏爸爸好像明白了,为什么这段被看好的爱情和婚姻,最终失败了。 才子佳人,散了,多么惋惜。 真的只是因为,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吗? 爱情,熬不过婚姻。 是这样的吗? 。 第九十九章、回不去的夏至五月 二 一直以来,夏爸爸总是把责任推卸在彼此聚少离多和她不能谅解自己拼搏事业的原因上。其实这些都只是表象,真正内核的原因是自己的自傲。 说到底,就是一位所谓的成功男士瞧不起自己那个选择做家庭主妇的妻子了。 一个“有为成功”的人,总是很容易瞧不惯“无为平庸”的人。对于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都会有这种恨铁不成钢的倾向,更何况是自己的枕边人。 可是,站在某种高处的人,却不曾想过,她原本也是站在自己身旁发着光的人啊!之所以会慢慢暗淡,还不是因为,在某种周全选择和必定牺牲的面前,她成全了另一方。 夏爸爸,终于意识到和承认了,是后来事业成功的自己自傲了,觉得自己太厉害了,了不起了。于是觉得她配不上自己了,便不可抑制地埋怨她为什么落得如此无为平庸,为什么我在进步你却退步了呢?当初不是说好要一起进步的吗? 爱情的开端,或者更准确地说,年轻爱情的开端,总是以一起进步一起成为更优秀的人寄以希望的。于是,只要后来有谁落下了,爱情便没有生存的理由和空间了。 可是却不曾想过,那所谓寄以希望的,只是一种计划。而计划,是要分阶段的。 谈恋爱,终究是相对独立的两个人,可是,婚姻不是。 两个人携手,就是组成一个小系统,而一个系统里,是不可能也是不可以有两个主程序的。总必须有一个谁,要退为其次而求之成为辅助,为主程序加持着。那样,系统才可以发挥真正的潜能和作用。 可是,这个道理,夏爸爸没能明白。他只是一味看着夏妈妈所谓的堕落,她安于生活的碌碌无为。却不曾想过,她只是爱他胜过爱自己,于是她选择站在他身后,给他加持着去抵抗这个世界的胆量。 如果没有她为那个小家的付出,他不可能把所有精力都投放在事业上。可自己呢? 她怀孕生孩子那会,是自己创业最艰难的时候,自己回家就跟她倒苦水,挖取她的安慰。 可是她呢! 孩子的哭闹,产后的所有不适应,家庭的所有琐碎,她又有什么途径去宣泄去得到慰藉呢? 那时没有钱,请不起阿姨,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她一个人扛下的。可是,自己回家只会对她抱怨创业的艰难,从来没有站在她的角度上去理解体谅她,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声辛苦了。 从来都没有 后来离婚的事情也是,只是自私地想着自己,我累了,我厌倦了,我不想与你捆绑了,我立即就要离婚。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她的处境,不曾为她想过。 恍惚间,他听到一个声音。 “夏致啊!不是她配不上你,而是她在自己和你之间,她选择了你。是你配不上她,配不上她的善良与美好。” 是啊!为什么之前就不能意识到呢? 怎么就忘了呢,她当年可一直都是学霸啊!一直都是站在光里的佼佼者啊!大学四年,不管是专业课还是基础课几乎每次都是年级第一,每年也都能拿到国家奖学金。 记得吗?大三那年,她拿到英国某座高校的全额留学奖学金,只是权衡过后,她放弃了。 她一直是那个既优秀又美好,善良到可以为了爱情,放弃一切的女孩啊! 可,为什么你就忘记了呢?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真正去珍惜她呢? 原来,真正配不上的人,是你,不是她啊! 是你,只看见自己的成功和地位,却忽略了她的付出。愚蠢地,在爱情和婚姻里,弄错衡量标准,把商场上的衡量标准放到爱情婚姻里。 真是多么的愚蠢与愚昧啊。 愚昧地不曾意识到,之所以可以全心身地追求事业,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可以家庭和事业双丰收,是因为一些必定的代价都是她在为你扛着。 你定义里的,她不再发光,她开始暗淡,也只不过是你的心胸狭隘了,看不到她的好。 现在只能无尽地懊悔了,懊悔着为什么当年的自己,不能理解她,看到她为了家庭而放弃了自己。为什么当年的自己,不能鼓励她,在做妻子和母亲的同时,抽空爱自己,做自己。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玥玥,其实你一直是光,不曾暗淡。对不起,因为事业的成功,我当年自大膨胀了,没能看到,没能懂得,没能早点意识到,其实我身上的光,一大部分是你加持给我的。” 说到最后,他哽咽了。 夏妈妈听到这句话后,站住了,眼里的泪珠瞬间打了转。 看着窗外的光,才意识到,虽然是中午的太阳,可是那阳光是温煦的。是啊!已经不是盛夏了,已经是初秋了。 原来,时间这样快。 可是,为什么人明明知道这样的事实却依旧感慨? 夏妈妈不着痕迹地笑了,嘲讽自己,为什么,这样的年纪,那样恨的一个人,还是轻易地让自己想哭了。 你啊!可是算是中年人了,生活的所有不仁慈都见识过了,那颗的心也明明早就开始僵硬了。可是,可是为什么,在听到有人喊自己为玥玥时,心里还是狠狠地颤抖着。 是因为,那个人,是自己这辈子唯一真正爱过的,深爱到为他放弃了所有的人吗? 很多很多年了吧!没有人再这样喊过自己了。 那年,他们是学校里被公认被看好被高呼的情侣。就像注定了一般,连名字都是那么般配的。 夏致,吴玥,合起来就是夏至五月。 可是,夏至不一定在五月啊! 可是,当年的她没能懂得啊! 吴玥轻轻地吸着鼻,把眼里打转的泪珠眨着含掉。 不回头,不回答,错过就是错过,也不想接受这迟来的功勋了。 这份施舍,她不需要。 嘴角意味不明地往上翘着,这是给自己的回答。 那个人的理解和懂得,早就不需要了。 现在,她只是夏知景的母亲,吴玥的自己。 其余的,都不需要了。 她继续往前走去,迈着一样的步伐。 那个光里的女子,不再是谁的妻子,也不仅仅是母亲,她更是她自己,那个握着梦想,发光发亮的吴玥。 五月,不必是夏至的五月。 五月,是她自己一年四季,春夏秋冬的五月。 。 第一百章、被捡回来的命 做好脑部ct检测后,回到病房,夏知景不太想说话,很敷衍地回应着王阿姨。 躺在那里,一直在努力地回想着那个记忆里模糊的人影,缺失的那个人,对不上的那个人,阿宇和苏姨,他们到底是谁? 会被遗忘的,被故意遗忘的,是因为受伤害了吗? 其实这些是可以问王阿姨的,所有的来龙去脉,她应该都清楚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发生多久了。 可是,此时的夏知景一点也不想问,不是不想知道,而是怕,非常害怕。 很明显就是不好的事情,才会这样的。不然怎么会这么难过呢,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啊。 就算记忆不见了,可是身体还是记着,身体好难过,每个细胞都好难过。原来就是这种情况啊! 夏知景侧着身体躺着,望着窗外,看不见电线杆,所以没有鸟儿,看不见天空,于是没有云朵。 小小的一方窗里,塞满了高楼的玻璃窗,塞满了城市高速运转的秘密,塞满了无数人的生活和渴望。 城市,高楼,落地窗,钟 钟? 好像还有一个女子,姓钟?她到底是谁?除了阿宇和苏姨,到底还遗忘了谁? 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身体为了自我保护,选择了遗忘。那么就应该这样顺应着去遗忘呢? 顺应天命,可是这样对吗? 顺应天命,这样就意味着,夏知景的生命要永远残缺着了。 原来,一直以来,自己在难过面前擅长的遗忘之道,有时候也是种逃避,会落下伤害的逃避。 “王阿姨,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身上。” 语气,一根线而过,没有起伏,更没有情感。 憋着那么久的问题,夏知景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了。 王阿姨拉了椅子坐在病床前,轻轻地擦掉夏知景落下的眼泪,一下子也忍不住地跟着落泪了。这个孩子,把眼泪憋了很久了吧,憋到最后,也只能这样默默地落着泪。 “你出车祸了。” 听到这个回答,夏知景一下子就慌张了甚至说绝望了。她知道这可能意味着什么,出车祸的人,不止她一个,肯定还有,还有别的谁 是苏姨,阿宇,还是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女子? “发生多久了?” 一起出车祸的人,这个问题,终究还是不敢问。 “三个月了。小景,你昏迷了三个月,我们都吓死了。” 王阿姨理了理夏知景额前的小碎发,因为做手术的原因,夏知景的长发被剪短了,开刀口的那部分是直接剃了头发。 夏知景念叨着,“三个月了啊。”一睡就三个月,夏知景你也真是能睡啊! “对不起,害你们担心了。” 这句话,让王阿姨绷不住眼泪了,“小景,没有,你醒来就好,你醒来就好。” 夏知景依旧望着窗外,眼睛无限地空洞着。 那样无限地接近死,死而复生,可是为什么,好像没有很感激啊! 明明是被捡回来的命,可是为什么无法感激呢? 失去的那部分记忆到底是什么?他们到底是谁?夏知景到底是哪个夏知景?又或者,她能是哪个夏知景? “王阿姨” 王阿姨以为夏知景那里不舒服了,握紧她的手,紧张地问,“小景,怎么了?那里不舒服吗?” 夏知景依旧望着窗外,小幅度地摇着头,几乎看不出她摇了头。 自己昏迷了三个月,那是很严重的车祸吧! 那,那个人呢?他会怎样呢? “还有谁受伤了呢?” 她说得很慢,好似故意,那样或许王阿姨就没能听到,她就不会得到答案了。 夏知景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啊,虽然很害怕答案,可是,不问了,不知道了,就只会无望地猜测了,就像永远有块大石头,压死在心口上了。 就算答案是坏的,也好过不知道啊。 人呐,不就如此吗!就算绝望,也要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绝望着。才不要,一半好一半坏的,模棱两可地希望着。 王阿姨愣了好一会,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何回答,就算要对小景说清一切,也应该是她的父母商量后的决定。而且,抛开这些,她现在刚刚醒来,身体那样虚弱,就一下子让她接受这个事实,她受得了吗? 王阿姨想到一个多月前的自己,那样的事实,自己都接受不了,更何况是小景。 “小景,等” 王阿姨想找个借口先搪塞过去,夏知景的妈妈吴玥就巧好回来了。 “小景,妈妈刚刚去外面买了粥,你饿了吗?我们吃一点好不好?” 夏知景下意识地擦了擦眼泪,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一直很忌讳在自己的亲妈妈面前哭。相反地,她一直敢抱着王阿姨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 王阿姨扶着夏知景起身坐好,夏知景看见只有妈妈一个人,便很顺其自然地问着,“爸爸呢?” 夏知景很敏锐地看到妈妈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可是说出的话收不回了,那句话几乎是不用下意识就自己跑出口的。 毕竟,从小还是跟爸爸亲。很奇怪,虽然一直陪着在自己身旁成长的人是母亲。可是说到底,夏知景还是更喜欢爸爸的。大概那句话是对的,女儿是爸爸的小情人,又或许,严重缺席的爸爸,对孩子来说,更有诱惑力。 就是因为更在乎爸爸,所以父母离婚的时候,夏知景更恨的人是爸爸,觉得他更不可被原谅。所以这一恨,就整整五年。 “妈妈,对不起。”夏知景知道这样对于妈妈来说,是不公平的。 父母对孩子的爱,一样的重。可是在孩子那里,对父母的爱,是没办法一样重的,总会偏袒一方。 身为母亲,吴玥当然是难过的。这是不可避免的,不管心胸多大。更何况,在养育孩子这件事上,自己付出多少,他又付出多少,这是不可以比的。可是,说到底,她也清楚着,再多的母爱,也无法跟那份父爱去抗衡。 “傻孩子,你没有错。你爸爸他只是走得慢,在后头,一会就到。” 说完,吴玥想起了夏致刚刚的提议,那样建议,确实是对小景好的。 “妈妈,我爱你,很爱很爱,只是一直以来没敢说。” 经历生死了,这条命是从死神那里夺回来的,所以多少还是不一样了。最明显的是,夏知景知道,每一件习以为常的事,都可能成为最后的唯一。所以,肯定会更懂得珍惜了。 夏知景知道有些话得及时说,有些爱得及时表达,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相对于没去做,自以为很重要的面子算得了什么。 在生命生死面前,一切顾虑算得了什么。 “小景,妈妈也一直很爱你,很爱很爱。” 能听到自己女儿的那句话,吴玥觉得一切都值了。 是啊,都几乎是年过半百的年纪了,所求的还能是什么,无非就是身旁的亲人了。 亲人才是最重要的呀。 “妈妈不哭。” 夏知景明明自己也哭着,她终于在自己的妈妈面前哭了。 “傻孩子,这是因为高兴呀。” 。 第一百零一章、孤独的人最强大 看着人家一家三口,王阿姨自然不好多留,便找个理由说要回家一趟拿东西,就溜了。 吴玥坐在病床头旁的椅子上,喂夏知景喝粥,夏致坐在病床尾上,见缝插针地叨叨着。吴玥基本不搭理他,都是夏知景嗯嗯哦哦点着头回复。说得无非是,他又发现了那里有家好吃的餐厅,它的招牌菜是什么,它应该是怎样做的,原材特殊在那 夏知景知道,此时的爸爸是反常的,他从来就不是话多的人。虽然他一直是个吃货,爱在城市的小街小巷觅食,那也是以前一家三口最快乐的时光。后来,他也总会抽时间去研究烹饪,所以说到自己的爱好时肯定会话多,这是人之常情。 可是反常的问题在于,每一道菜的结尾他都必定来一句,我们一家人找个时间一起去尝尝看吧。 夏知景不禁感慨,这就是真实的中年男人啊!壮年时所有的趾高气昂都被放下了,变成了极其普通甚至带了卑微之感的人了。就算在家人面前,而自己一直以来是所谓的一家之主,也放下那股傲气了。 夏知景很不地道地想到那句话,世道轮回,苍天何曾放过谁。不过,说实在话,抛开看好戏的心情,夏知景觉得这样的爸爸是真正接地气且可爱的。如果早几年这样,该多好。 想到这,是惋惜的,可是25岁的夏知景也是清醒的,“如果该多好”这样的句式,是成长常态,是生活常态。 世间的后悔,存在于各个年龄段里,少年的后悔,青年的后悔,壮年的后悔,中年的后悔,老年的后悔。年纪越大,后悔越不可弥补。 夏致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可是他不死心。在弥补后悔面前,没有谁会甘愿死心的。 夏知景有意无意地注意着他们俩的表情,她看到爸爸虽然一直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可是余光总是瞥向母亲,渴望得到她的回应。而母亲呢!不回头,不看他,不应和。相对于父亲那股热情劲,她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冷淡甚至冷漠的。 夏知景想,“一家人”这样的字眼落到母亲耳里,肯定很被她鄙弃吧!她不再是当初那个身为他妻子的卑微之人了。她做回自己了,她重新长出她亮丽的羽毛了。 更何况,较真地讲,现在的他们还可以称为是一家人吗?夏知景是打上大大疑惑的。她和母亲是,她和父亲也是,可是母亲和父亲早已经不是了。 夏知景忍不住思忖着,难道父亲想要复合,而且想要把自己当成最大的王牌去打? 想到这里,夏知景甚至觉得,父亲是极其幼稚的,母亲那个人他还不懂吗?她决定的事情,不管被动还是主动,都是没有回头路的。不过,反念一想,父亲也是无计可施啊!所以,没办法的办法也是办法啊。 或许,他抓紧的一点是,在母亲的价值排位里,所爱之人永远都是在首位,什么梦想或事业,都得让位,甚至她本人自己。 所以,父亲那里是幼稚了。 就算他老了,愿意放低姿态了,他也一直是那个在商场上沉浮过的人,老奸巨猾的。 夏知景觉得真的有点脑袋疼,昏迷了那么久,醒来就开始用脑了。或许,直接全部失忆才是最好的结果,就不用面对这些了。 身为子女,夹在父母之间,有时候真的很难。 夏知景知道,如果是以前,自己会很乐意帮忙煽风点火的,她需要一个家,不管那个家是否只是躯壳。可是,现在不太愿意了,因为好像隐隐约约地知道,真正的家不仅仅是表面上的完整和和睦的。而是围着饭桌一起吃饭的人有说有笑,甚至互相取笑,是 夏知景突然被脑袋闪过的画面告知着什么,可是又一下子被糊成整片白。 这样的时刻挺频繁的,所以身体终究还是不太愿意失去那些记忆的,对吧?一直也在见缝插针地出现,却被挤掉。 夏知景想,自己还有好大一个洞得去填补呢!父母自有他们的打算和想法,就不掺和了。作为子女,只能尊重他们的选择。 突然手机响了,是夏致的手机。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是下意识般地看向夏知景,而后看向吴玥,眼神里甚至带了闪躲,他说,“我先去接个电话,一会就回来。” 夏致走到病房外,下意识地握紧手机,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人名——郝湉。 夏致是紧张的,他没有想到,人到中年,见过那么多世面了,经历无数风风雨雨了,可是竟然更容易紧张了,多么讽刺。 接通电话,那头说,“喂,您好!夏伯伯,我刚刚接到他的电话了。他让我们不要担心他,他没事的,也不会想不开的,他只是需要时间和独处,需要自己一个人去接受这些。” 夏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皱了眉头,心里是怪罪他的不理智的,可是一想到发生那样的事,任谁都理智不了的吧! 叹了口气,然后问,“那他有说他现在在哪里吗?” 电话那头的郝湉,语气是低沉的,他说,“没有,他不愿意说。夏伯伯,他这人就这样,一直以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需要自己一个人去接受,而不愿被告知。这对他来说很重要。” 犹豫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夏伯伯,我相信杨今宇,他知道他不是一无所有的,他知道他还有小景,他一定会回来的。” 夏致已经走到医院的休息大厅了,一边点头一边说,“嗯,目前也只能这样等他了。” 刚走到椅子旁坐下,就听到旁边捧着手机看视屏的年轻女孩对另一个女孩说,“你说他得多难过啊!妈妈出了车祸,抢救了那么久可还是离世了。那期间还得继续录制着一档节目,后来实在撑不下去了,退出节目还有取消了原本定在今天的演唱会。可是,这些都有损了投资方的利益,结果又惹上了纠纷,你说,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对他那么残忍,他做错了什么” 说到最后,那个女孩是哽咽着哭了,“我妈妈住院,只是小小的病,我都好难过,可是他” 电话里头的郝湉继续说着,“夏伯伯,给他时间和空间,让他自己完全去接受,他就会回来的。所以,我还想说,你不用特意找人去找他,他没事的,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好好想想,他就这样一个人。” 可是电话这头的夏致根本就没有听进去了,他听进的都是那个女孩的话语。 “对了,小郝,那些赔偿的事,进展到哪一步了?” “纪先生的办事效率很高,弄得差不多了,而且象与舟在纪先生的帮助下,也重新整合得差不多了,慢慢地重回正轨。夏伯伯,真的真的非常谢谢您,如果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们都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等我这些全都弄完了,我一定登门拜访您。” “好,等小杨回来,你们一起来。对了,如果他有跟你联系,你跟他说,小景醒了。” 郝湉听到这个消息,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住了。而后,竟然发现自己落泪了,总算醒了,总算醒了 快速抹掉眼泪,回应说,“小景她终于醒了。好,好,我会跟他说的,他一定会高兴坏的。” 夏致犹豫了一下,觉小景缺失部分记忆这件事还是暂时不要说。 那个女孩靠在另一个女孩的肩膀上,轻轻抽搐着。安慰她的女孩说,“他可是杨今宇,全宇宙最孤独的王,他不会被打败的。他说过,孤独的人最强大。他会好好的。” 那两个女孩应该只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跟那年在自己面前哭喊着要断绝父女关系的夏知景一样大。这个年纪的女孩,都还没能找到正确安抚自己的方式。小小的翅膀,要开始承受风雨了。 夏致轻轻拍了那个女孩的肩膀说,“小姑娘,都会过去的,都会好好的。” 。 第一百零二章、一定要相信自己啊! 夏致出去后一小会,吴玥就试探着问夏知景,要不要去爸爸家住? 夏知景没有犹豫,直接回答,“妈妈要去那儿住,我就去那儿住。” 想了一会,拉着妈妈的手,“妈妈,我不是以前的夏知景了。我知道婚姻的事不可以强求,我也像妈妈希望我幸福一样,希望着妈妈可以过得幸福。以前,很长一段日子,妈妈都是不幸福的,对不对?” 夏知景没有明说,是那段跟爸爸表面上维持婚姻完整的日子。但她知道,妈妈是明白她的意思的。 那段婚姻,后面的大部分时间里,妈妈是不幸福的,夏知景全都看在眼里。可是,当时的她不知道可以为母亲做些什么,不知道其实可以跟母亲聊聊的,就像朋友那样。 那时也无法理解母亲,不知道其实那时的母亲也一直找不到自己的位子。在女儿,在妻子,在母亲,在这些身份之外,可以做些什么,是代表真正的自己的。 现在她终于找到了,成为了自己的女王,不为谁臣服,只是发着光亮,真的好酷。 夏知景25岁了,这样的年纪,真正会佩服和尊重的,是现在这个做着自己的吴玥。不必有着贤妻良母的光环,但是有自己吴玥的底光,那是一位身为母亲真正的榜样。 “妈妈现在觉得幸福吗?” 吴玥摸着夏知景的头,轻轻地笑着,点了点头,而后说,“妈妈做着自己很喜欢很喜欢的事。有时很辛苦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我要做个比较厉害的大姐姐,给二十几岁的自己,也给我们小景,做好榜样。” 夏知景觉得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大姐姐这个词语的时候,脑袋又闪了一下。可是,自己是独生女啊,也没有什么亲戚姐姐。 现在,身体又开始难过了。 夏知景点着头,有点失神,轻咬着嘴唇而后问,“妈妈,你说,我的记忆还可以找回吗?” 然后收回双手,抠着指甲缝说,“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段记忆,可是记不起来了,就像有了一个大大的洞,横在那里,我走不过去了,被困在原地那样。 然后就这样不明不白了。会因为这种不明不白的情绪而不知所措,然后就会莫名其妙地失落着。像弄丢了自己的位子,接下来可以待在哪里,做着怎样的夏知景,又不知道了。” 终究还是哭了,在经历那场与死神漫长的拉锯战以后,极其脆弱,像一个不完整残缺的人,好像下一秒,就又要支离破碎了。 吴玥坐在床头边上,抱着夏知景,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小景,妈妈几乎要年过半百了,四十几年的生活,教会我最大的道理就是,该是你都逃不掉,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所以我们不必去想可不可以记起。 记起也好,记不起也罢,我们不是靠过往的记忆活着的,是靠对未来的期望。或许有时候,也会暂时不对未来有期望了。可是终究会有的,因为世界终究美好,到处是阳光,还有很多值得爱的人。更何况,我们家小景,一直很热爱生活,不是吗?” 夏知景点着头,已经不哭了。 不管怎么样,父母都在身旁,可以哭,可以笑,甚至也可以撒娇。 人不该一直盯着失去的东西难过生活,而是得抱着自己拥有的幸福期待未来。 这个道理,夏知景是懂的。 “小景不用怕,就算暂时被困住了,我们家小景也不会找不到位置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必定的位置,只要我们不放弃。 只是有时候,一个位置坐久了,就会被重新安排一个更好的位子,类似升学那样。所以你要用点力气去寻找,要经历升学考试的验证,验证我们自己的成长。 你看妈妈,在自己的事业方面,荒废了整整二十年,都人老花黄了。可是还是不愿放弃,厚着脸皮把自己当成二十几岁的小姑娘那样,去看待,去折腾,去成全自己。用了五年的时间,也做出了自己小小的一番事业了,找到自己的位置了。 小景,你永远要相信的,是你自己,而不是那些记忆或者过往。或者可以换另一种说法,其实那些过往与记忆,已经成为你的一部分了,以你不知道的形式存在你的身体里。 所以,相信自己,就是相信那些过往与记忆了。 而那些遗失了的记忆所带来的不明不白,只是某个提醒你的信号,提醒你要重新去找寻自己的位置。 小景,一定要相信自己。你看看妈妈,妈妈就是例子啊!” 夏知景抬起头望着吴玥,眼里满是疑惑,很不安地问,“妈妈,我可以跟你一样做到吗?” 吴玥看着夏知景,不管多大,她在自己面前永远都只是个孩子啊! 会迷茫,会无助,会受伤的孩子,需要父母伸出手去保护的孩子,更需要父母给予肯定的支持。 吴玥伸出手捏着夏知景的鼻子说,“小傻瓜,当然可以啊!” 这个动作,又让夏知景的脑袋闪了一下。 是啊!存在过就是存在过,身体还是记着的。 于是还是好奇,记忆里,那只捏住的手,到底是谁的? 夏知景很想问一句,妈妈,我忘记的那个阿宇,是不是我爱上的人。 可是,可是还是忍住了。 夏知景一直是个胆小鬼,她害怕很多很多东西,她不愿太过计较很多很多东西。所以一直以来,她总是善于遗忘,而这次,是上帝帮她遗忘了。 到底是怎样的伤害,让上帝都不忍看下去了呢? 。 第一百零三章、风铃底下的人 醒来后的第四天,夏知景就出院了。 最终还是决定回自己的家住,她觉得那种刻意的迎合,没有必要。当然,夏知景还是很委婉地跟爸爸说,自己认床。 出院当天,夏致说,已经定了酒店,说想一家三口一起吃顿饭。结果夏知景没能领会自家爸爸的意图,便表示说,这三个月,王阿姨照顾自己很辛苦,要一起去。 王阿姨当然知道夏致背后的目的,便推迟说要回家整理东西。夏知景不答应,在她的软磨硬泡下,加之吴玥的劝说,最后还是一起去了。 那顿饭当然吃得很沉默甚至是压抑的。第一,吴玥只是看在女儿的份上坐在饭桌前,纯粹吃饭。第二,因为王阿姨也在,夏致不好说很多话,于是总是冷场。第三,夏知景自己的状态也不是很好,拿起筷子的那瞬间,脑袋就开始闪着画面了。 三两人围着饭桌吃饭的画面,筷子夹肉的画面,饭桌下偷偷十指相扣的画面,还有某个人的眉目,看不清的眉目,可是明显感到那股浓厚的柔情 每次越是这样模糊,感受越是强烈,心便越往下沉。 最后,夏知景坚持不了了,吃了一半,很抱歉地表示,身体不舒服,想回家休息。他们看着夏知景脸色煞白,很担心地说要不回医院再检查一下。夏知景坚持说,只是自己累了,最近没有睡好,回家好好睡一觉就好。 看着夏知景,他们不好说什么,彼此都心知肚明地小心翼翼。 夏致知道,其实怪自己太心急了。她刚出院,就应该好好休息,是自己心急了。 吴玥和王阿姨扶着夏知景先走,夏致一边结账一边给自己的司机打电话。可是等自己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她们已经上车了。 看着车从自己的面前驶过,驾驶座上的那个人,本应该是最熟悉的人,可是终究陌生到冷漠了。 对于夏致来说,此刻的感受就是,这是惩罚,连送自己亲女儿回家的机会都没有了。可是,这一切,怪谁呢!虽然彼此都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可是最大的错在自己身上。所以,只能说自己活该,对吗? 夏致就那样一直站着,看着那辆车慢慢变小,直到看不见,直到自己的司机过来喊他,他才缓过神来。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认清,真的回不去了,没有机会了。 人生有时真的很奇妙,这一次,他们俩的位子互换了。 以前,不管夏致是上班还是出差,吴玥都会在门口送他,叮嘱他小心。每次她都会站很久,直到他消失在视线内,才慢慢回家,关上门。 以前的每一次,都是她看着他走的。而这一次,终于是他看着她走了。 也终于让他认清现实和死心了,没有谁回得去了,没有谁。就算他可以强大到操纵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他也不可以回到从前了。 一直叱咤风云的成功男子,要意识到自己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刻,是要比常人付出更大的代价的。 而且,总是可笑,这种时刻也总是出乎意料的平常,甚至渺小琐碎,比如此刻,他连送女儿回家都做不了。 夏致转身走向车子的那一瞬间,一滴眼泪就那样兀自落下了。像夏天最后一只蝉,送走了夏天的最后一个落日,日落下了,就结束了。 夏至五月,再也没有了。 没有了。 —————— 回到家里的夏知景,被吴玥扶回自己的房间,软瘫瘫地躺倒,她半眯着眼,确认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妈妈,然后很踏实地闭上眼了。她知道,接下来妈妈会给自己拉被子了,她也会像以前那样,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 周围是,熟悉的光线,熟悉的床被,熟悉的枕头,一切的一切,都在加速酝酿着她的困意。 是的,一直以来,只要可以躺着家里的床,她就可以得到极大的安全感。 因为熟悉,因为可以放下戒备,因为床是不会离开你的,只有你离开它。 这是一种笃定且确切的熟悉。 而人,总是习惯于熟悉,而熟悉便是所谓的安全感,甚至是归属感。 在这个自己不必害怕的熟悉里,夏知景终于轻易地睡着了。 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她清楚地看见一个人,紧紧地把她抱住,一边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轻轻地哼着歌,她便也跟着他不着调地轻哼着。 那是一种很舒适很放松的状态,像蝴蝶乘着风,像鸟儿滑了翔,也像鲸鱼在海深处晃荡,不费力地随着暗涌。 极其放松的状态,总是在极其疲惫之后。 夏知景是真的疲惫了,醒来后的这四天,在医院的每一个晚上都睡得不好。 每个夜晚,关了灯以后,光线昏暗,意识就会异常清醒,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也会异常清晰。一切都在叨扰着她,让她不得不去想着那些失去了的记忆,那抓不透的模糊画面。 那些画面,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把她往深渊处拉,她很害怕,她挣扎着,可是她无能为力。 她只能紧紧地抱着自己,可是越是这样,身体便越是清楚地想起某种触感。人与人接触的触感,甚至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那些温度都会被感知和放大。 每一晚,她都只能等到天快亮了,才能慢慢睡着。 而今晚,她终于可以安稳地入睡了。 一觉便畅通无阻地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屁股了。 夏知景迷糊着眨眼的时候,听到很清脆的声音,她开始以为是鸟声。可是越仔细听越觉得不对,那种清脆带着厚重拉长的回响,应该是撞击出来的,才有这种音效。 夏知景翻了个身,面向太阳光的方向,阳台拉门的薄纱蒙着一个什么东西,它被悬挂在阳台檐下,它在风的吹动下晃荡着,那清脆的声音是它发出来的? 夏知景的脑袋又闪动了一下,她像触电般倏地一下坐直了,那是鲸鱼风铃! 第一次,如此肯定。 如此肯定,肯定到让人疼痛。 下了床,拉开窗帘,看清了,就是铜铸的鲸鱼风铃。 夏知景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挂在窗帘上,被定住了,她又落泪了。 她记起了,第一次看到这只鲸鱼风铃的情景。 那时,风铃底下还站着一个人,那个被自己忘记的人。 。 第一百零四章、手机,是最大的线索. 那时,大概是在黄昏吧,是在阳台,屋外的夕阳在他身旁落满了金灿灿的光。他站在鲸鱼风铃底下,伸手摆弄着纸册,纸册连着线带动铁环,铁环撞击发出了声,那声音就像现在这般。 清脆,荡着回响。 可是,风铃下的人啊!为什么依旧看不清你呢! 这些天,夏知景的脑海里闪现过无数画面了,每一张都模糊,每一张最后都闪成白光。而这是第一次清楚到这样,可以确定时间,可以确定场景,可以确定那里站了一个男人。 可是,那个人背着光,在所有清晰的最后,还是无法确定那个人的眉目。 光,让他欲说还休了。 光,总是盖着秘密,所以才总让人向往,对吗? 夏知景就那样杵了好久,在那几分钟里,她是真正放空的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消失。她纯粹得就像那风铃下悬着的纸册,在风里休休止止,仍风飘扬,不悲不喜。 因为,不必悲,也不必喜。 只是,纸册而已,物体而已。 醒来后,这是夏知景第一次感到这样平静,甚至是一种安详的感觉。像真正的静物,只是被风托起,推动,如此而已。 然后,夏知景又莫名其妙不管不顾地笃定着,风会飘荡,可是悬着的线会对纸册负责啊,被牵住的纸册是不会被吹走的呀。 纸册,它无能为力,可是它也并非束手无策。 命运爱开玩笑,可是被摆弄的人,也不是零碎的纸片啊。 命运手掌下的人,是风铃底下的纸册,就算同样是单薄的,可是有拉住她的线啊!她不是单独存在的,拉着她的,是带着铁环的线,铁环之上,有风铃。 就算在风里,总是被摆布着,可是也总是唱着歌啊! 这就是鲸鱼风铃。 人也是这样的,没有谁是被孤立于世的,总有牵挂着你的人,与你生生相惜的人。 人如纸册,命运如风,风一吹,人便被摆弄了。 可是,摆弄之上,有厚重的风铃仗着。人不会永久飘零的,他的背后有家,已有的家或未来的家,家里有厚重的肩膀,如风铃的肩膀,有风便歌唱的肩膀。 歌唱 模糊的调子又起了,那个人给自己唱过歌,对吗? 夏知景十分笃定了,记忆会回来的。而记忆里的人,她自己也一定会去努力找回来的。这些都是自己的,就是属于自己的,逃不掉的,没法逃掉的。 “小景,昨晚睡得好吗?” 王阿姨的声音很轻柔,并没有把神游的夏知景吓着,只是把她飘出的思绪,拉回。 夏知景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抓着窗帘,而一旦放下抓着的手,竟然有点酸痛。她揉着手臂,转身对王阿姨点了点头,“昨晚睡得很好,阿姨睡得好吗?” 屋外的阳光,照着整个王阿姨,她身上面对阳光的每一处,都亮着。因为亮着,所以让旁人看得清楚。 是因为有光,所以清楚。 王阿姨的脸,此时在光里,那么清晰,皱纹也是那么明显的了,夏知景清楚地看见它们的起,它们的止,它们的走向。 阳光,不仅落在平坦处,也落在凹陷处,不仅照着鼻梁,也照着皱纹。就像山间的太阳,它照着高峰,也照着低谷。 没有那一处,是会被阳光放弃的,对吗? 夏知景也不会被放弃的,那些记忆和记忆里的人,也不会的,只是需要时间,需要线索,需要耐心 最重要的,需要夏知景,敢等。 夏知景低下头,轻轻地笑了,她知道,时间总是不着痕迹地走,可是它也总是留下痕迹,不管是此时手臂的疼痛,还是王阿姨脸上的皱纹。 而记忆也是,同样是有迹可循的。不管是脑袋里那些模糊的画面和曲调,还是阳台上的鲸鱼风铃。 所以接下来,请夏知景好好带着一颗寻宝的心,开始寻宝的冒险之旅吧。 夏知景绝对笃定了,只要她不放弃,就可以发掘隐藏在周围里更多更多的线索,一定可以找回记忆和记忆里的人的。而且,如果记忆里的人,真的是自己的缘分,他也一定会努力来找寻自己的,不是吗? 夏知景,你不是一个人,你是有伙伴的。 “阿姨昨晚也睡得很好。” 王阿姨一边走着一边朝着夏知景走去,到她跟前,伸出手去,手里握着手机。 “昨晚给你理东西的时候,才发现你的手机已经关机很久了,电已经给充满了。给,你开机看看。” 夏知景看着王阿姨,像是突然考了个满分的小孩,不敢相信,于是迟迟地,不肯伸出手去拿。 手机,对于一个当代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全部啊!虽然一个人的所有过往,单靠一只手机是不能记录全的。可是,截取某一阶段,是基本完全足够的了。 手机,是最大的线索。 王阿姨看着夏知景不接,很清楚地知道她为什么犹豫。这个孩子还是跟以前一样,总是习惯于被动着,在完全可以自己主动的面前,总是更需要别人推她一把。 “小景,我知道,有些东西,你不愿被告知,你想自己去找回。那么就勇敢点,我想手机里会有很多东西,是可以帮助你找回记忆的。” 王阿姨拿着手机的手又往夏知景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夏知景看着王阿姨,看着她点头,夏知景才看向手机,屏幕暗着,脑袋又开始闪了,划屏幕的手,屏幕上的字 夏知景伸手接住,对于酸疼的手来说,竟是有点重的。是啊,怎么可能不重啊!可是藏着夏知景的过往呢! 夏知景忍不住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对王阿姨说,“谢谢你阿姨。” 王阿姨伸手把夏知景抱住,轻轻地拍夏知景的后背,“小景,不管发生什么,爱你的人,都一直在,也一定希望你快快乐乐的,不想看到你难过。” 这样的话,已经意味着什么了吗? 其实很多种很多种可能的结果,夏知景都设想过了,只是没能设想接受的方式,是否自己能接受。 为什么呢?此时手里握着的手机,明明冰凉,可好像开始发烫,焦灼感,隐隐约约就侵蚀了。 夏知景擅长于遗憾,当然也总是习惯去逃避,那是她对抗的姿态。 夏知景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把终于空出来的手,拉着王阿姨的手,撒着娇问,“阿姨,有早饭吗?我饿了。” “有呢!我们先去吃早饭。” 王阿姨知道她确实很害怕,需要时间,不能逼得太紧,这个孩子,对于一切,是明了的。 “我妈妈呢?” “因为时差的关系,她都是在夜里跟公司的人视频开会的,昨晚又开到很晚,刚睡下不久,我们先去吃,不打扰她。” “嗯,好。” 夏知景点着头道,然后一边想,所有的一切要回归正道啊!因为自己的事,耽误她们太久,既然自己已经没事了,要找个时间跟她们聊聊,让一切正常吧。 。 第一百零五章、拿了火星人的手机发短信! 吃完早饭后,回到房间的夏知景,靠在门后傻站了好久,看着阳台的小鲸鱼,再看着柜子上的手机,就这样一直来回看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或者说,有什么好想的。 站到双腿微微发麻,她便跺了跺脚,脚底一阵针刺感,挪着脚步往阳台走去。在踏入阳台之前,夏知景又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 最后结论是,暂时还是不想打开看。 她知道,因为自己害怕,而那份害怕是压过好奇的。 害怕会被告知什么不好的消息,车祸的背后,有无限自己无法想象的后果,更何况自己都昏迷了三个月。 夏知景站在风铃底下,逗弄了好一会纸册。听着那叮铃声,竟然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这个小东西真的好神奇哦!它发出的声音,好像有安抚人的作用。 夏知景突然意识到一个自己忽略的问题,这个鲸鱼风铃,应该不是自己的吧?自己以前并不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的呀!那它到底是谁的?为什么会在自己的家里呢? 之前那个画面,那个阳台,那个男人,难道说,是那个阿宇的? 夏知景情不自禁嘴里念着,“阿宇?阿宇” 有时候,大脑的反应是大脑自己控制的,由不得人。 “阿宇,鲸鱼,宇,鱼” 杨今宇! 这个名字是大脑自己给出的。 夏知景接收到后,也并没有很惊讶什么,因为这个名字对于自己是熟悉的。 有时候,记不得,并不代表,不熟悉。 夏知景只是疼,因为,本是熟悉,却记不得。 夏知景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落了眼泪,因为那个名字又哭了。 最近哭得太频繁了,夏知景很嫌弃自己地说,“真的是,从死神手里逃出的人都是这样的吗?动不动就流泪的。” 哼笑了自己一下,继续说,“所以说,阿宇的全名就是杨今宇吧。” 这样的发现是猝不及防的,是不用刻意下意识就自动发生的。所以,不管是自己的身体还是自己的脑袋,一直都在作战,对吗? 整个夏知景,每个细胞,都在拼命地找回记忆。 “小鲸鱼啊!杨今宇是你的主人对不对?他还好吗?” 夏知景继续挑弄着纸册,小鲸鱼叮铃铃地响,像是回答,只是夏知景听不懂。而那个声音,确实是让人十分舒服的,很让人放松的声音。 没一会,脑袋又闪了,这次画面更清晰了,而且是一个片段,不再只是画面而已。 是自己,自己站在之前画面里的那个阳台上,也在逗弄着小鲸鱼风铃,一会又跑回屋里,跟坐在钢琴前的人说着什么,可是只看见了背影。而后,便一幕幕地闪现着不同情况下的背影,都是他的。 他终于停下弹琴的手,转过身来了。 可是,又断了。 切换到另一个场面,好多人,都拉着行李,有一个大大的广告屏,上面是一个闭着眼睛的男人,化着淡淡的烟熏妆,刘海的碎发把闭着的眼睛再次半遮半掩。 就是他了,就算没能看见眼睛,夏知景也已经确定了,他就是杨今宇。 夏知景立即跑回屋里,拿起放在柜子上的手机,摁开机键开机时,仓促得太用力了,手机滑落,正面向上地砸在床被上。 夏知景就这样直直站着,低眸看着手机屏亮起,品牌lo显现,一个画面切过另一个画面。 等待的时候,夏知景总是习惯,在心里数着数。 可是这次数乱了,她不知道是数到第几的时候,手机才完全开机的。 她只是知道,手机的屏保,就是机场广告屏上的照片,是那个被自己短暂忘记了的人啊! 他就是杨今宇,对吗? 淡姜黄色的背景,他穿着条纹西装内搭白衬衫,他闭着眼,他微抿嘴。他看起来,那么神秘地孤独着,有股力量,把人往里拉。 这个人就是杨今宇啊! 夏知景就那样站着,捂着嘴哭,口齿不清地说,“我出车祸了,那你呢?我是跟谁一起出车祸的?” “我昏迷了三个月,我醒了,可你为什么还不来看我呢?” “你还好吗?我没事了,我很好。可是我不知道你怎样了” 一下子,所有过往的画面都混杂着,一帧帧疯狂地快速闪动,夏知景觉得脑袋快要爆炸了,一阵阵地搐痛着。 夏知景捂着脑袋蹲下,把头埋进膝盖里继续哭,很压抑地哭着,她不想哭出声。一直哭一直哭,是丢脸的。一次性哭完,才是酷的。 而一旁的手机像故意一般,一直嘟嘟嘟地响着。 夏知景想,那些提示声,无非就是攒了这三个多月的10086短信罢了,不理也罢。 可是实在响得太久了,这声音真烦人。在恼怒的同时,夏知景保留着丝丝理智,就算三个月,也不可能攒这么多短信吧!而且自己一直以来都有个习惯,很多a信息她都是设置不提醒的,连微信都是没有界面提醒的。 难道 夏知景抬起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直接坐在地板上,眼睛直直往手机屏上瞟。 看样子,不止10086一个发送人,那还能有谁? 所以是他的短信吗? 可是这个年代谁还发短信啊!这有点浪费钱,4g都不用的吗?微信多好啊,还可以语音小视频。 夏知景有点被自己无语到了,这个时候想的竟然是钱不钱的问题,难道从死神手里逃命后,还会变抠? 夏知景摇摇脑袋,深呼吸。 给他找借口顺带安慰自己地说,“他没来看你,可能他被火星人抓了,但是他拿火星人的手机给你发短信了” 死而复生,难道也会变傻??? 夏知景吸了吸鼻,继续抹掉眼泪,伸手去拿手机,屏幕上显示。 !!! 这么夸张的。 不过仔细想想,也就平均一个月六十几条,一天差不多两条,也还好。 夏知景此时的心放下一大半了,因为如果说,是他给自己发短信了,那至少说明,他的人是没事的。不来看自己,只是变心了??? 那也没关系,人都没事就好,可以继续活下去就好。 夏知景还是忍不住地问自己,“可是,他变心了,也真的没事吗?” 又忍不住敲了一下自己脑袋,“胡思乱想什么,看看短信不就知道吗?” 生命底色是烂漫的夏知景,只要能看到一丝希望,她便能驱赶感伤,于是她本质的逗就会出来作怪。 夏知景是真的真的很热爱生活,就算一直以来,她也总是被难过着,被绝望着,也总是会哭。 可是,她的信条是,哭就哭啊!等哭完了,就好好笑吧! 。 第一百零六章、多么想,与鬼神做交易. 点开短信,夏知景看了一下,34条是10086的,3条是银行扣信使展期的,余下的164条,都是备注为“大蠢蛋”的人发的。 大蠢蛋就是杨今宇,因为头像的照片跟屏保的照片是一样的。 点开,里面最新的一条信息,是12月5日9:21。 小笨崽,我刚刚混夹在人流里,我听到有人叫我,那个声音好像是你。你快点醒来吧,好不好? 夏知景看了一下今天的日子,12月10日,所以是五天前发的,是自己醒来的前一天。 夏知景思忖着,“人流”,挤地铁吗?他去哪里? 夏知景一直往上刷,刷到最开始,是7月28日2105。 你到家了吗?杨今宇,是我!夏知景。 我到家了。 我知道,夏天,知了,海边的景。 8月30日8:08。 杨老师,我们到机场了,手续全都弄好了,在登机口,等等等~ 11:21。 杨老师,我和苏姨到了,刚下飞机,在等行李。我打算下午休息,今晚再带苏姨逛逛夜上海,你羡慕吗?其实是我羡慕,那些现在站在你身边的人。 我刚刚站在偌大的机场里,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之前看到的,你的广告,我第一次看见的你,不见了。有点小小的伤心。我好喜欢那张照片! 录制节目的时候,杨老师的手机是会被没收的吗?想你 1654。 嗯!录现场的节目,不能带手机。话说回来,你到底是喜欢那张照片还是我!!! 竟然有人跟自己的照片吃醋!!!哈哈,反正喜欢的就是杨今宇,你自己猜去! 9月2日13:21。 杨老师,你猜,我现在在干嘛! 17:31。 小景,你要我猜,那你快点醒来,听我说答案啊! 小景,我说我要带你回我以前的每一个学校,你还记得吗? 小景,我很害怕,你知道吗? 11:28。 你和妈妈都在抢救,五个多小时过去了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你快点起来回我短信好不好? 9月3日00:21。 妈妈和你,遍身都插满管子,我整个世界像真空了,你知不知道 我多么希望有鬼神,我就可以跟他们做交易了。 小景,我要疯了!你知不知道! 9月8日03:26。 我好久没能睡个安稳的觉了,我刚刚录完节目,全身都好疼。 你也心疼心疼我好不好,我现在很需要你的拥抱啊!夏知景! 9月21日521。 我刚刚从摄影棚出来,一直不在状态,拍得不好,就暂时延期了。我现在正往医院去。 9:05。 刚刚见着你爸爸妈妈了。你还记得吗?上次去王阿姨家后,你一直说要带我见你父母的。你还说,你要向你爸爸妈妈炫耀我的,那你快点起来炫耀啊! 10月1日7:21。 今天是国庆节,记得吗?之前说过,这一天要一起在很早的凌晨骑行长安街,然后等在天安门看升国旗,唱国歌的啊。 小笨崽,一个月了。不可以这样贪睡啊!你快点醒来吧! 10月19日13:09。 小景,我没有妈妈了。十五岁的时候,没有了爸爸,而现在没有了妈妈。我从今以后就是孤儿了。 所以,求你了,你睁眼看看我吧。你要抱着我说,你还有我啊! 10月28日620。 我很早就醒了,躺在那里,看着天慢慢变亮,鸟儿也开始叫。突然就想到,那天早晨,你穿着睡衣来找我。你说,我是你酒窝里缺失的一部分,我想问你,现在还算数吗? 郝湉说,我不是一无所有,我还有你。对,我还有你,所以快点醒来吧!小景。 9:18。 对不起,这些天都没有给你发信息。小景,我做傻事了,我也不知道我睡了几天,昨天我醒来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你被转回上海了。那一刻,我觉得我真的被世界彻底抛弃了。小景,我一无所有了,我只有你了。 其实,昨天醒后,一直想给你发短信,可是一直不敢,因为我觉得我没脸见你,我太懦弱了,我现在遍身都是黑暗,我做不了你的光了。 11月2日9:27。 考虑了很久,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找回自己,我要等你醒来,我不愿你醒来后,看到的杨今宇,是我现在这幅鬼模样。我还是想努力做你的光,你愿意等我吗? 等我好吗?小景。 11月4日23:12。 我现在在火车站了,凌晨的火车去云南,我想去实现当年未能实现的约定。所以,小景你快点醒来吧!我不允许你让我被动失约啊! 小景,接下来可能要有一段日子,不给你发短信了。我需要一段完完全全只属于自己的日子,让自己去接受这一切。请允许我这段日子绝对地自私着吧! 就这样一条条地看过来,视线模糊了,便擦清楚,再继续模糊着,如此往返。 到最后,夏知景已经没有办法再压抑住了,便放大声地嚎啕大哭。 把这醒后五天积攒着的不安,把昏迷了三个月积攒着的想念,全部都以泪水的方式往外倾倒。 王阿姨一直在夏知景房间外走来走去,留意着房里的动向,她也微微不安着。她实在太了解夏知景了,所以在听到声音后,她犹豫了一小会还是进去了。王阿姨想,如果是自己,此时是希望有人陪的。 王阿姨蹲在夏知景身旁,轻轻把她抱住,一只手揉着她的头发,一只手握着她的手。王阿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可以说些什么,想来想去,什么安慰话都不必说。就这样陪着她,让她知道她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承受这一切就好,让她知道有人陪。 夏知景哭了好久,哭到喉咙干涸,哭到最后都没了眼泪,后劲的抽噎很严重,好一会都没能缓和过来。 夏知景一边抽噎,一边喊着阿宇,就这样,接不下去后面想说的话。 那是一种怎样的状态呢! 就是累,就是无力。 可是累和无力,多么常见啊!可是又为什么,此时就是这样地无望了呢? 夏知景说不清话了,她觉得好累,全身都软塌塌的。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砸碎了壳的蜗牛,残剩的那一堆肉体,触角落下,身体落下,全部都耷拉着,开始糜烂。 她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被扶起的,怎么被安放在床被上的,王阿姨附在自己耳边轻声说着的又是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有一个念头,可以立即对他说。 阿宇,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她恨不得对他说上千千万万遍。 对于他,她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所以,唯有如此了。 如果,真的有鬼神,该多好,她也想跟鬼神做交易。 第一百零七章、王,都是独自疗伤的. 夏知景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光线昏暗,遮光的窗帘被拉上了。 她就那样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看,一边想着那些短信,想尽量地理清事件的来龙去脉。虽然记忆并没有恢复,但是人物的对应关系和事件的发展,夏知景已经大概都清楚了。 阿宇是杨今宇,是一位歌手。苏姨是杨今宇的妈妈,是苏姨和自己一起出的车祸,是在首都出的车祸。 自己和杨今宇是在鲸岛认识的,在那里相处住了一个多月后,杨今宇是先自己一个人从鲸岛飞往首都录节目的。而自己和苏姨先去了上海,再从上海去的首都,是在出机场后发生车祸的。 而苏姨,在抢救了一个多月后,离世了。 虽然不知道,也记不清,苏姨是怎样的人,但是从那些短信里,夏知景隐隐约约猜出,自己和苏姨的关系,是非常好的,而且好像经常站在同一战线上欺负杨今宇。 那样跟自己亲近的一个人,就这样不在了,在自己还意识不清的时候,亲近的人,就那样悄悄地永远离开了。而自己却记不起她的模样,甚至像从来都没有遇见过一样。这样的事,多么让人绝望。 而杨今宇呢!他做傻事了 关于他,夏知景潜意识里是知道得更多的。 夏知景知道,他是本质极其坚韧的人,对自己要求强大且鄙夷自己懦弱的人。这样的他,得多绝望才会做出那样的傻事 很心疼很心疼他,可是,夏知景也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可以再为那份心疼而哭泣了。 他是谁啊!他是杨今宇啊! 他要的不是别人可怜他的眼泪,他要的是信他的人,给他坚定眼神。 只有小孩子气的心疼才会哭哭啼啼,大人真正的心疼,是要憋回眼泪,然后站在他身后告诉他,别怕,我在呢。 所以夏知景没有再哭了,只是轻轻地紧拧着眉头,狠狠地咬着嘴唇。 不会再哭了,不是因为刚刚那场大哭,已经把泪水抽干了。而是因为,夏知景不再是三个月前的夏知景了。 现在的夏知景,是那个差一点就死掉,但却没有死掉的夏知景了。也是那个,在生死泥潭里沉陷过,却最终把自己变成植物重新长出来,再见空气,再见阳光的夏知景了。 并不是说,这样的夏知景,被摧残得很容易把生活的泥潭当成命数当成归属了,然后就很认命地,把自己甘愿堕落成泥潭底下腐烂的尸骨。而是,不得不把自己变成植物,那样泥潭才能是沃土和养料,才能继续安稳甚至强大地活下去。 这是一个人的成长里,最重要的一次质的转变。 从此以后,身上的刺都会变成坚硬的壳。 刺,有时只会伤害到自己和他人而已,而壳是可以保护自己和他人的。 一直那样安静躺着的夏知景,突然像只受了惊吓的野兽,警惕,愤怒,歇斯底里地喊着,“阿宇,你这个大蠢蛋,我当然愿意等你啊!” 她的目光,此时是把闪着光的匕首,凶狠地刺向所谓的命运。 一直站在窗帘前想着刚刚王阿姨跟她说的那些话的吴玥,被惊吓到了,转过身面对夏知景时,身体甚至还微微颤抖着。而在厨房里做饭的王阿姨,听到声音后也就匆忙地往房间里赶。 她们看了彼此一眼,再看向夏知景,此时的她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他们都不知道此时该做些什么,两人面面相觑。一会,吴玥示意王阿姨说没事,去忙吧!自己会安抚好她的,王阿姨便回厨房做饭了。 吴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夏知景没有看她,只是眼神空洞地继续向上望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很平静。 这样的夏知景,让吴玥觉得,刚刚的撕裂,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吴玥轻轻地在一旁躺下,朝向夏知景。就算光线昏暗,吴玥也能清楚地看见她眼角的光,那是忍着不愿落下的泪水。 “小景,想跟妈妈说会话吗?” 夏知景依旧不做任何反应,她觉得很累,没有丝毫力气一般,不想开口,不想眨眼,甚至不想呼吸。 多可笑,竟然觉得呼吸也费劲,可是呼吸是为了能量的呀! 过了好一会,夏知景速度很慢语气很轻地说,“妈妈,你见过他了吗?” 夏知景没有说他是谁,可是吴玥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 “见过了,一个多月前,那时还在首都的医院。” 吴玥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转念想想,还是让她自己问,然后自己再回答吧! 这样的心情,每个陷入爱情中的人都会有的。 雀跃,期待,然后又不可避免地,有点小小的焦虑。 真正的爱,总会希望得到最亲的家人的祝福的。 二十几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的。第一次带夏致回鲸岛的那晚,自己抱着母亲,一遍遍地问,一遍遍地确认。得到母亲肯定的回答时,还不满足,还想知道为什么觉得好,到底好在那里呢? 明明自己已经认定了的,可是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再从旁人的角度再确定一遍。 “妈妈,觉得他怎么样呢?” 夏知景终于转动了身体,朝向吴玥的方向,看向她的眼睛里,满是期待,也有那么一丝丝的不确定。 吴玥伸手理了理夏知景额前散落的碎发,满是爱溺地说,“很喜欢很喜欢,想让他做我女婿那种贪心的喜欢。下次,小景带他一起回家吧!” 夏知景眨着眼,眼底兜着的泪珠闪着光,一副让人不得不怜爱的模样。 终于嘴角微微上翘,“妈妈为什么喜欢呢?” “因为他看着小景的时候,眼睛像刚刚开瓶的可乐,咕噜咕噜地冒着泡,让旁人看了都好生羡慕。” 夏知景起了精神了,身体往吴玥的方向挪了挪,眼里满是雀跃,声音比刚刚大了,语速也快了,眼睛微微瞪大着问,“真的吗?他看我的时候真的是那样子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跟我和你爸爸表明心意的时候,眼神一直在你身上,他说不管以后会怎样,他都要照顾你。” “那爸爸他怎么说?” “你爸爸和我都一样,都喜欢得不得了,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很喜欢我们家小景。而且,他看起来是值得托付的人,如果你和他在一起,妈妈和爸爸也会放心的。” 过了一会,夏知景才缓缓说着,“可是,妈妈,他现在受伤了,很大很大的伤。” 夏知景依旧强忍着泪水,闭上眼睛接着说,“他受伤的时候,我没能在他身边。” 吴玥向着夏知景挪了挪,把她抱住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语气柔柔地说,“小景,他是森林的狮子王,狮子王受伤的时候,是不愿意有旁人在的。王都是独自疗伤的。” 吴玥知道,自己的女儿在自责。 爱着的人,看见对方受伤,总会自责。 “小景,你要知道,因为是你,所以他只愿以自己最好的状态出现在你面前。而你呢,就只管好好地等他,让他知道是有人牵挂着他的,他不是自己一个人。” “小景,你要相信他,给他时间,他可以捱过去的。” 一直告诉自己,在对方脆弱的时候,自己一定要更坚强,可是终究还是哭了。 “妈妈,我相信他,一直相信。” 夏知景在心里默默地说着,大蠢蛋的王,独自疗好伤后,就快点回来吧! 第一百零八章、所谓的婚姻与自我 一 吴玥抱着夏知景,彼此就那样子静静地呆了很久。 风一吹起,阳台上的小鲸鱼风铃就叮铃铃地唱着,那声音让她们慢慢舒坦地放松自己。 人在真正放松的时候,总会轻易地回想以前。 吴玥忍不住地想,上次这样子抱着自己的女儿,到底是什么时候。她努力想了好一会,还是没能想起来。 只能感慨着,岁月真的好快好快,总觉得只是在一两年前,自家姑娘还是抱在手里哄着睡觉的小孩。可是转眼间,就到了带男孩子回家见父母的年纪了。 “妈妈,我听阿姨说,这三个月来,你来来回回飞了好几趟,而且待在国内的时候,你都是晚上熬着夜开会的,你昨晚又弄到凌晨五点多,对吗?” “嗯,因为最近那边有个项目出了小小的问题,所以跟得比较紧。” “妈妈,我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不想再耽误你的工作,你快点订机票回去吧!好好工作,我也差不多再休息一阵子就去工作了。不然这样闲着容易胡思乱想。 我想一边工作一边等他回来,这样日子会好过一点。而且说不定,在这段等待的日子里,我的记忆就会找回了。” 吴玥点了点下巴,轻轻地在夏知景的脑袋上叩打着,心里忍不住感慨,自己的女儿真的长大了,把一切都想得明了了。 “对了,妈妈,我在想,我等阿宇回来后,如果到时候他有空,想和他一起出国散散心,到时候,我带他去找你,好不好。” “当然好啊!不过,这样想想,妈妈得再多霸占我们家小景几天才行啊,以后你可就是小杨同学的了,妈妈怎么好意思跟小杨同学抢。” 吴玥突然觉得岁月奇妙,自己曾经也是那个被母亲指责“女大不中留”的家伙,而现在,自己也站在那个可以叉着腰板去指责自家女儿的位子上了。 是啊!女大终究不中留啊! 不舍,但也欣喜。 不舍着,女儿长大了,也欣喜着,女儿终于长大了。 “妈妈,你在说什么嘛!真讨厌。小景才不是任何人的。” 夏知景一边说着一边往吴玥的怀里钻,挠得吴玥咯咯直笑。 岁月真的好神奇,兜兜转转地,给着惊喜。 夏知景从来没敢想过,有一天,自己和母亲,可以这般亲昵,像闺蜜那般。 三天后,就是吴玥要回英国的前一天了。夏知景说服吴玥上爸爸家吃饭。哦,不对,是先斩后奏的。 “妈妈,明天你就要回英国,也不知道下次得什么时候你才回家。我们今晚上爸爸家吃顿饭吧!像以前那样,让爸爸做饭,我们俩在一边等着吃饭,好不好。 不对,是不可以不答应的,我已经让爸爸把今晚的时间空出来了。你就算看在小景的大脸上,也得勉强着去一趟,好不好。” 吴玥点点头,说到底,心还是软了。 不是因为他是自己女儿的爸爸,而是因为,他终究是彼此真心相爱过的人。而现在彼此的关系落得这般冷漠,其实自己偶尔想起,心还是隐隐刺疼着的。 而且,在这个年龄里,早已经有办法不带着悲悯自己的成分,相对理性地去分析这段失败的婚姻了。 吴玥知道,其实是自己先丢失自己在先的,一开始,自己就把自己放低了位子去爱他。自己做了选择,却没能承受相应的结果。 年轻的时候,怎么可能料得到最后会怎样呢?怎么会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承受呢? 而且往往到最后,在真正面对结果时,只会把一切错推向对方,而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 吴玥就是这样,把最后失败的责任,全部都推到与自己结婚的他身上。 吴玥现在仔细想想,其实那时候,自己最失败的地方就是,以怨妇的心态去怨恨他甚至怨恨婚姻,一味地洗脑自己,是跟他结了婚才丢失自我的。 其实不是,一个过度悲悯自己的人,本身就无法正确看清自己的困境,所以往往只能作茧自缚,而无法破茧成蝶。 说到底,最后反倒是他的逼迫,才让自己撕掉那个茧的。 想到这里,吴玥想正视事实地,跟自己的女儿说说自己婚姻失败的原因。她不想因为自己婚姻的失败,而给女儿留下对婚姻的恐惧。她也希望,女儿可以吸取这份得之不易的道理,去找好自己的位子,可以在婚姻中也不必丢失自己。 第一百零九章、所谓的婚姻与自我 二 “小景,我和你爸爸婚姻的失败,不是你爸爸一个人的错,我们两个人都错了。婚姻,终究不是谈恋爱,必定会掺夹很多东西。俩方各自的家人,俩方各自的事业,俩方各自的成长速度等等,所有的这些都必须平衡好。 不然只要有那么一天,一方开始有了厌倦的情绪而没有及时处理好,厌倦的情绪就会相互激发并且积攒着的。我和你爸爸就是这样的。” 夏知景点点头,一想到自己以后也会面对这些的,便把这些来自妈妈血般的教训,狠狠地记住。然而,作为子女的自己,此时更关心的是,妈妈对爸爸的看法。 “那妈妈不怪罪爸爸了吗?” “以前会怨恨他的,但是现在不会了。不仅仅是因为想通了婚姻失败的道理,其实更多的是因为,我意识到,就算离开了他以后,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不依附谁,不必提心吊胆谁会离。用一个拙劣的比喻就是,我自己长成一棵树了,不管怎样都可以以笔直向上的姿态生长。而不是藤蔓,得攀沿着谁。” 吴玥哼笑了一下,因为要接着说一些不大美妙的人性,从自己身上看到的。 “好像这就是所谓的,比较年轻的时候所无法识别清的人性吧!说到底,人总是盯着自己看的。所以只有在自己过得还不错的时候,才可以真正地谅解别人,才可以真正地放下一些仇恨。 又或许准确地说,人呐,在没能找到真正的自我之前,终究还是会很在意,自己与他人的差距。也总是以此差距来定位自己,寻找自己的。 这就是一个成长的过程吧。” 夏知景一边听着一边对照着自己,去回想自己谅解父母的过程,好像也是这样的。 以前总是活在爸妈的保护下,便以为父母是理所应当得一直陪在自己身旁的,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成长模式。而后来,被迫离开以后,才发现其实自己也是可以一个人成长,一个人生活,一个人也可以活得风生水起的。 而且呀,可以一个人遇见一大群可爱的人,可以一个人遇到另一份全新的爱。 夏知景想到时光款款,想到鲸岛,想到杨今宇。 “妈妈,这是不是也是一个接纳自己的过程。当发现自己也是可以一个人做到很多事情的时候,便从之前不接纳自己的状态变成接纳自己的状态。有办法接纳自己身上所有的好与坏,因为知道自己有能力把坏的变成好的。 相信自己,进而接纳生活。意识到,生活在给你坏东西的同时,也在背面暗藏着一份好的礼物,知道自己一直是被爱着的。” 知道自己一直是被爱着的。 吴玥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然后就这样又落了眼泪。 控制不了,是眼泪自己要掉的。 是啊!自己一直也是那个被爱着的人,不管是来自夏知景的,还是来自那个被自己判了刑的夏致的。 而对于后者,自己一直没能意识到,那是爱,不是赎罪。 吴玥犹豫了一小会,还是说了,“小景,你爸爸真的是个好人。其实,我现在的事业,可以做到那样,很大的功劳是你爸爸的。他私下做了很多,他知道我好强,顾及我的自尊心,他一直悄悄地在暗地里帮助我。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听到这些事实,夏知景心里是无比震惊的,原来自己也是一直没能真正理解自己的父亲的。 吴玥又强调了一遍,“小景,你爸爸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他后来一直觉得我的梦想没能实现,是他的错,所以一直在暗暗帮助我。其实,他可以不用那样做的,离婚不就意味着彼此一清二百了吗? 而我,也很坏。一直站在怜悯自己的角度上,去看待这份温柔,明明是爱,我却把它定义为赎罪。” 那个男人,心里有很多温柔,只是没有人看见。 幸运的是,现在开始有人看见了。 夏知景犹豫了好一会,有点挣扎,对于父母的关系,不想掺和,可是一直保有期待。所以,最后还是忍不住地问了。 “那妈妈,你和我爸爸还有可能吗?” 吴玥摇了摇头,“其实,这个问题,我认真想过。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你妈妈我啊!现在都是年过半百的中年人了,这么多年都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自由自在的,便没有那种强烈的诉求说,需要有人陪,甚至说,根本就不想多一个人在自己身边,一个人惯了,就只想自已一个人待着了。” 夏知景歪着脑袋,很调皮地说,“妈妈,或许是因为爸爸不是那个人而已,那个能激发你强烈诉求的人。如果未来有一天,你可以重新遇到那个人,小景一定会支持你的。就像你支持我和阿宇那样。” 吴玥原先有点低沉的心情被一扫而光了,忍俊不禁,伸手去捏夏知景的鼻子,“夏知景,怎么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我们家小景,真的是长大了,就变坏了哟~” 夏知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迅速红了脸,指责得就像辩解,“那里是,是妈妈你自己想歪了。” 夏知景再一次见识到,中年妇女,真可怕。 年轻的夏知景不知道,还有一点,中年的妇女一旦歪起来,不会轻易刹车的。 “哈哈,开玩笑的啦!不过啊,你这样说,你爸爸知道了,得多伤心。” 夏知景真的是年轻得天真又可爱,她依旧不知道她亲爱的老母亲在给她挖坑。只是按照她自己的思路去回答着。 “这样的话,其实我也跟爸爸说过了啊。如果有重新喜欢的人,我不反对的。只是,他好像只在意妈妈,别人都不入他的眼。不然这几年,身边缠着的人那么多个,怎么会没有看上的呢!” 吴玥听了哈哈大笑,问“你怎么那么清楚!你这几年不是都没有跟爸爸联系的吗?” “我可是吴玥的女儿,就算表面跟他断绝父女关系,也不妨碍我为了我老母亲偷偷监视他,收集他的信息啊! 更何况,我跟爸爸是一个行业圈子的,爸爸是什么人啊!是我们这些小螺丝钉的下饭菜啊!我不必特意打听,喝杯咖啡,上个厕所,或许有时走在路上,就可以听到他的花边小道消息了。” 吴玥像意识到什么,挑着眉扣问,“小景,我怀疑,你是你爸爸特意派来的说客。” 夏知景举起双手使劲地摆动着,“没有没有,我才不想掺和爸爸妈妈的事,你们是大人了,我也是大人了。你们有你们的生活,我也是啊。” 吴玥假装生气,假装瞪大眼,伸手就挠夏知景的痒痒,夏知景当然不甘示弱,岂有输的道理。 那是一对母女,最初最美好的模样,打打闹闹,嬉嬉笑笑。 吴玥终究体力上就输了,转身逃跑的瞬间,透过窗户,抬头看见高楼夹缝处,天空很蓝,云朵也白。 吴玥曾经一度极其怨恨婚姻,可是现在终于明白,一个人只会是自己丢失自己,婚姻不会是最本质的杀手。 一个人只要找到自己真正的姿态,是绝对可以顺应着婚姻带来的一切来成就自我的。不管是另一伴,孩子,还是其背后的物质利益。 找到正确的姿态,可以翻雾为云,婚姻可以是成就自我的伙伴。 。 第一百二十章、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车驶进小区门口的时候,吴玥才知道,他搬回了他创业成功后买的第一套房子。他们一家人住了十年的那套房子,从夏知景的六岁到她的十六岁。 吴玥很意外的是,原来有些细节,自己是可以记得这么清楚的。 那个小花园,那个滑梯,那个石板凳,都残留过,他们的幸福。 吴玥停好车,解了安全扣,开车门准备往外走的时候,才发现母亲一动不动地望着车窗外,夏知景顺着母亲的视线望去,是那个小花园。 现在那里有着一家三口,孩子在玩滑梯,爸爸和妈妈坐在石板凳上,一边看着孩子,一边说说笑笑地聊着天。 真的好幸福。 夏知景知道妈妈在想什么了,那也是曾经的我们啊,一家三口的快乐时光。 夏知景收回已经跨出车门的左腿,车门轻轻地拉回半掩着,目光直视车前方。心想,就这样安静地陪母亲待一小会吧! 母亲,是那个真正身处其中的当事人,心情肯定是自己所无法想象的。夏知景甚至有点质疑自己了,自己这样自以为是地把母亲挟持来的做法,到底对不对? 吴玥没有转回头,目光依旧在那个小花园里,就这样轻声问着,“小景,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在那个滑梯上等你爸爸回家吗?” 夏知景依旧没有转过头去看,只是低下头笑着说,“记得啊!有一次爸爸连续出差了好久好久,有一晚我说非得等到爸爸回来才愿意回家。不管你怎么劝我都不听,最后你生气了,打了我,我哭了,你自己也哭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你很气愤地说,你以为我就不想你爸爸吗?我当时,吓得都不敢哭了,就一直抽噎着被你扛回了家。” 吴玥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依旧那样继续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夏知景猜不出来,此时的妈妈,会想些什么?会有着怎样的心情? 就这样坐了好长一会,夏知景觉得自己都快要睡着了,才听见吴玥说,小景,我们上去吧! 下了车的夏知景才发现,原来太阳光已经被染上橘红的光晕了,恍惚间以为时光没走,自己还是那个小孩,会在黄昏的时候,哒哒哒跑下楼等爸爸回家的小屁孩。 夏知景挽着吴玥的手臂,头耷拉在她肩上,像带男朋友回家见父母那般,叮嘱着吴玥,“妈妈,待会爸爸找话题聊天时,你要多应和他几句,好不好?不要让他一个人尴尬。” 吴玥故意语气懒散地说,“知道啦知道啦!小管家婆一般。” 而夏知景实在真的放不心,继续叨叨着,像极了个啰嗦老太婆。 这种时刻,让吴玥突然很想笑,刚刚坐在车里那种莫名其妙的不安也都被一扫而光了。在心底告诉自己,只是像老友叙旧而已,怕啥。 然后微侧着头,像惩罚一般伸手捏着夏知景的脸颊,轻声说着,“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做我的女儿。” 还有谢谢你这次的自作主张,不然妈妈永远没有勇气跨出这一步。 —————— 夏知景站在门口,钥匙已经插进去了,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回头对吴玥笑了笑,再转回头转动着钥匙开门,推开门后,还特意拉着吴玥的手一起往屋里走。 夏知景一边换鞋子,一边对厨房大喊大叫,“爸爸,我和妈妈回家啦!” “哇~爸爸做了红烧肉对不对,我闻到味道啦~” 夏致听到声音,手里还拿着锅铲就往外走,原本还一脸骄傲面对着一锅红烧肉的,可是在看见吴玥的那一刻,还是泄了气,有点呆地结巴着,“你回来了。” 夏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那句话有哪儿不对,可吴玥,她太清楚了。 他说的是,你回来了。而不是,你来了。 只是一个字之差,但是是绝对不一样的,背后的心情是不一样的。 两个人就那样杵着,不动,也不说话,只是四目相望。 那一刻,其实他们都恍惚到有了真实的错觉,他们只是十几年前的夏致和吴玥。 他们只是一对极其平常的年轻夫妻,他们陪着彼此成长奋斗,他们一个人在外打拼事业,一个人在内料理家事。他们还有一个女儿,他们是极其幸福的一家人。 已经跑到厨房的夏知景,眼神上下翻转着找锅铲,突然意识到什么,偷偷地附在厨房门口往外瞥,果然,锅铲在老爸手中高举着呢! 脑海里又闪了画面 有个阿姨大笑着说,“哈哈,小景,你这个拿法真的像拿着火炬,真高级。” 杨今宇一脸正经地说,“你是打算跑起来了吗?选手。” 那个阿姨站在自己身旁说,“小景,直接拿着锅铲上前去,敲他。” “苏姨” 夏知景脚一软,差点跌倒,她赶紧扶着墙,转身倚着墙靠着站稳。 脑海里的记忆在快速地闪动着。 被狗追,一直一直跑,然后躲在一个院子里。 下了雨,自己蹲在那里,而杨今宇蹲在自己面前。 在那个墙上画着两只鲸鱼的房间里,一个很有趣的怪阿姨,她说,“你就叫我苏姨吧!我是阿宇的母亲。” 她拉着自己的手说,“走,苏姨带景小姐去见我家公子。” 她捏着自己的鼻子说,“那好,老衲就将你这个小妖收了。” 她教自己做红烧肉,糖醋排骨 她给自己讲了好多好多杨今宇小时候的丑事 她说,小景,不管以后会怎样,你们一定要好好的,你要答应苏姨,不要放弃他。 她,和自己一起出车祸了,另一辆车撞向她们坐的那辆车,苏姨把自己抱住护在身下,抬头往上看的时候,血滴到眼睛了,全都是红的 可是她说,小景,没事的,不要怕。 夏知景嘭地一下,跌倒了,双眼直直地望向灶火,锅里是红烧肉,自己学会做的第一道菜,苏姨教会自己的第一道菜 可是,那个人她走了。 她还有好多绝招没有教会我呢,我也还有好多话没有跟她说呢。 可是,她怎么就走了呢? 吴玥和夏致听到声音往厨房赶,就看见夏知景跌坐在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是眼泪很汹涌地流着,无声地流着。 看着夏知景那样,吴玥一下子脚就软,跌跪下去,把夏知景揽入怀里,说不出话,只是跟着流泪。一旁的夏致半蹲着,一只手放在吴玥的肩膀上安抚着她,一只手抚掉夏知景落下的眼泪,有点哽咽地说,“傻丫头,没事,爸爸妈妈在呢。” 记忆是怎么找回的呢? 相似的场景,在一个人的一生中,会出现好多次,有时候是他人的,有时候是自己再来一遍。 而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就是在这些相似的场景中被找回的。 吴玥在那旁人的一家三口中记起曾经的幸福,夏知景在那相似的场景中再来一遍。 她们的故事也是别人的故事,在过往的历史,在以后的将来,都会一遍遍重复,然后一起成为惊人相似的历史。 为什么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因为记忆不愿意被遗忘,而历史不就是记忆吗? 。 第一百一十一章、最心痛的,是没能好好告别. 夏知景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地转向透着些许光的窗外,想确定自己在那里。 窗帘前,站着一个人,短发。 夏知景用力闭上眼睛,皱了眉,这个画面为什么这么熟悉。 唯一不同的是,熟悉的记忆里,是一头披散着的大波浪卷发。 那是钟姐姐啊! 夏知景咬着嘴唇,是啊!不用确认了,记忆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不管是阿宇,苏姨,还是,钟姐姐 夏知景故意屏着呼吸,直到心跳声越来越响,直到胸口快要炸裂,她才大口地吸着气。一下子用力太猛,疼了。可是疼,是会刺激清醒的。 吴玥听到声响,转回身试探地问着,“小景,醒了吗? 房间很安静很安静,只能偶尔听到远处汽车的笛鸣声,时间由此也就被感知了,已经是夜了。 夜,是拥挤在城市钢筋水泥之下人们的出口。 有些话,有些故事,只能讲给深夜里的人。 好一会,夏知景说,“妈妈,我全都记起来了。” 那声音疏离得就像是声音自己震动发声的,而不是谁说出口的。 吴玥坐到床边,拿着小毛巾擦掉夏知景脸上的冷汗,犹豫着得回答什么,最后只能说,“嗯,妈妈知道。” 吴玥伸出手理了理夏知景的头发,那时候因为要一直做手术,把她的头发剪得好短好短,现在也长长了呢!不禁感慨,长得真快。 时间的流逝总是留下痕迹,可是得多久,才可以把那些不好的记忆淡化掉,没有人知道。 夏知景微微扭了头,看着吴玥,看了好一会,眼睛都没有眨,就一直那样看着。 而后说,“妈妈,你听我说说钟姐姐的故事,好不好。” “好,小景跟妈妈讲讲钟姐姐吧!” 夏知景动着身体,用手肘支着,吴玥扶着她起身后,自己也坐到夏知景身旁,夏知景便靠在吴玥的肩上,侧着身抱着她。 此时的夏知景,就像一只受伤的小狐狸,依旧在悲伤中强忍着伤痛,却也不得不袒露一些伤口,舔理着。 她们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夏知景断断续续地讲着钟熠的故事。 关于一个女孩她仰慕的大姐姐的故事。 最后,夏知景没有再像上次在纪子甦面前那样,强调着说钟熠是强者。她只是说,“妈妈,钟姐姐跟你一样,都是我的榜样,教会着我怎么努力追寻自己。” 夏知景是真正理解钟熠的了,理解她的无能为力,理解她唯有此选项。 所以,夏知景不必再像以前那样,用肯定的话语来强迫着自己去接受了。 “妈妈,你再听我讲苏姨的故事,好不好?” “好,小景给妈妈讲讲苏姨吧!” 夏知景讲苏姨那种可爱的怪,那独特的笑声,那穿越般的对话,还有,她们如何统一战线欺负杨今宇的 对于夏知景来说,如果说钟熠是榜样,那么苏姨反倒是并肩的伙伴,就算她们是有很大的年龄差的。可是,心心相惜的人,是不会有阻碍。 说完了,总会说完的。 房间很安静,人也只能安静了。 夏知景闭着眼,像是在说服着自己什么似的。而吴玥,只能更紧更用力地抱着夏知景,让她知道她不是自己一个人。 吴玥想起之前看过一个数据说,每一秒钟,世界上就会有两个人消失死亡。也就是说,只是一个眨眼间,就会有两个人永远地消失不见。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据,但是活在其中的我们未能意识到。因为死亡,总是被巧妙地掩藏在城市的匆匆忙忙之中。 每个人都不得不匆忙向前跑,没有人可以停下来好好看一看,想一想。 那个擦肩而过的人,他的心里有着怎样的伤与痛。会不会有时候,一个陌生人意外的微笑,就可以把人踏向死亡的步伐,往回拉。 那个在公路上企图与时间赛跑的司机,可不可以有那样一份意识,每一辆并肩而行的车辆上,承载着的,都是人家的至亲亲人,像自己的亲人之于自己那样。 可不可以,每一个可以感受到阳光和徐风的人,都在心里多一份温柔,留给陌生人的温柔。 吴玥叹了口气,这些年自己接受无数死亡了。可是,依旧没能像接受别的事那样,可以相对平静地接受。 年纪越大,就意味着越得频繁地接受死亡的事实。那样以后,是否有一天,对于死亡也会麻木? 或许会吧。 只是现在依旧做不到。 一想到,那个被活化了的人,明明曾经也是有血有肉的存在,可是最后只能成为骨灰盒里的一个抽象概念。 怎么想,都无法接受,都接受不了。 沉默了好久的夏知景突然笑了,虽然淡淡地,但是看得出,是发自内心的笑。 她说,“妈妈,苏姨在我心里,像一个闺蜜,是那种会帮我出主意追我喜欢的男生的闺蜜,会一直站在我身旁的闺蜜。” 夏知景觉得,死亡是没办法接受的,活着的人为什么就非得接受死亡呢? 可不可以只是去理解,理解这件事的发生,理解主动选择离开的人,理解被迫离开的人,理解那些死亡的凶手 而活着的我们,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好好守护着他们本该的期待,加倍精彩地好好活下去,连同他们本该精彩的那部分。 夏知景突然明白,就算在死亡面前,也是有区别的,对于活着的人,不得不接受死亡的人来说。 当时,外婆生病,是有医生提前告知可能后果的。所以对于外婆的离开,夏知景当初是有一定的心理的准备,所以可以比较快地接受。 可是,钟熠和苏姨的离开,是一场毫无准备的死亡,没能好好告别。 最心痛的,无非就是,没能好好告别,就永别了。 到此,关于钟熠和苏姨,夏知景把想讲的故事都讲完了。 故事,只是讲完了。 故事就算讲完了,也没办法轻易散场的,因为故事是永不完结的。不管是身在故事之中的人,还是听故事的人,都是故事的延续。 夏知景会带着所有的期待,把故事好好地延续下去。会带着她们给的力量,勇敢地活出自我,也会在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后,跟他们讲讲这些值得被怀念的人。 离开的人,只是成为了守护人间的星星。 那温柔的目光,总是日夜兼程地追随着,人间里的所爱之人。 人间的人,要好好的,让他们知道,我很好,都很好。 。 第一百一十二章、明晃晃惊炸人间的光 深夜12点多的时候,夏致跟纪子甦总算结束了视频会议,关于“象与舟”的项目,一切都在安妥地进行着。 夏致舒了一口气,创业这么多年,累积到现在,已经做过数不清的项目了,做到最后就只剩麻木了。成功也好,失败也罢,都无感了。 结束了,便只是拍拍裤管,接着下一个。 并不会像最开始的时候那样,每顺利完成一个项目,就会有那种恨不得庆祝三天三夜的成就感了。 而“象与舟”又让自己找回了那种感觉,找回了创业的初心,想让美好的事物被更多的人知道并且喜爱着。 美好的事物值得被拥有,而看见的人也值得拥有。 世界本美好,只是不得不长大的人们,大都丢掉了那双本会欣赏的眼睛。 夏致感慨着,还好,还好自己在已快年过半百的末端,竟然还有机会找回。 夏致把企划书合上,上面写着大大的“象与舟”,他知道,那三个字,代表着一个年轻人最初的模样,与这个世界交手的姿态。 当初的自己就是这样的,而现在的自己,也真的做到了当初所期待的。 夏致他太明白,一位初入社会的年轻人,在面对着焦躁的社会和不明确的未来时,那份惶恐与不安。 自己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并且感同身受着,也知道有多么渴望,可以有一双伸向自己的手,和一个坚定鼓励的眼神。 所以,当机会出现了,在这里了,他便想做点什么了。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成就,事业上的天花板就在那里了。所以对于夏致来说,个人事业的更上一层,已经无法给他带来多大的成就感了。 相反的,如果有办法在某一方面有效地给出去,帮助别人实现他们的个人梦想,才能给他带来另一个维度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夏致希望可以通过这个项目,把那份勇敢和力量传递下去,希望这份小小的行动,可以帮助到一小部分像自己当初那样的年轻人。 希望他们在付出相应的努力后,也能得偿所愿。希望他们懂得世界终究美好,因为世界上总有源源不断在渴望美好并创造着美好的人。 夏致呼了口气,并往后仰靠着,滑动椅顺着那个惯性转了圈,便面向了小区外街道的万家灯火。 视线所能及的远处,是一幢幢灯火通明的商业办公楼,像棋盘,有黑棋子就必定有白棋子,无时无刻在博弈着。 深夜,总有亮着的窗口,总有彻夜加班的人,也总有一盏为爱的人留着的灯。 夜,是城市人短暂逃避生活的封闭衣柜,也是推向明天的明朗窗口。 夏致站起来,走到窗前,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低喃着说,“小景一定会喜欢这个礼物的。” 这是一个正步向所谓年迈的父亲的最大幸福时刻了。可以尽自己所能,给子女铺着未来的路,希望他们可以走得平坦一些,走得畅意一些,不必跟自己当年白手起家那样,跌跌撞撞。 可是,一想到她刚刚的模样,夏致就转而伤感了。 心里想着,爸爸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以前爸爸没能做到的,以后爸爸一定会尽最大的能力去弥补你。爸爸想让宝贝的小景知道,你一直是被爱着的。爸爸是爱着你的。 夏致揉了揉太阳穴,走出书房,往夏知景以前住的房间走去。 房间门只是半掩着,夏致轻轻推开,走了进去,心里一阵暖。因为知道,里面是有着自己最亲的人和最爱的人。 因为她们在,所以那才不只是一间空荡荡,冷冰冰的房子。 夏致在床的后边站着,借着走道上透进来的光线,看着她们母女倚抱着睡着的模样,心里就暖烘烘的。 世界最原本的模样,就应该是这样的呀! 静谧得不惊不恼,美好得心生向往。 夏致知道,自己终究也是个幸运的人,在这个孤独的星球上,有所牵挂,有所回鸣。 身上一直背负着的,那份属于中年人沉甸甸的孤独,在这短暂的团圆里,得到了最大的回鸣与释放。 到这样的年纪,真的已所求无多了。无非就是有家人可牵挂,无非就是家人平安,这便是最大的岁月安好了。 严重点说,人生至此,死而无憾。 夏致小声地说着,“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愿意做我的家人。” 在那里,夏致站了好久好久,也犹豫了好久好久,最后还是蹑手蹑脚地,甚至可以说是偷鸡摸狗地,走到了吴玥那一半的床头边,极其小心地坐下,极其克制地盯着她看,又看了好久好久。 明明如同当年啊,相同静穆的夜,相同的地方,相同的身边人。 自己只是一个刚刚加完班回家的年轻爸爸,悄悄地看着已经熟睡的妻子和女儿。她们是自己在外拼搏的胆量和底气,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和多刁难的客户,都可以扛过去的。 因为知道家里有人等,有人牵挂,有渴望的眼睛。 夏致出神了,便开始无法安分了。 心不安分,手更是无法安分。 夏致最终还是伸出手去,指尖轻轻地触碰了吴玥的睫毛。 那一瞬间,天地还是惊炸了。 明明已是个快半百的人了,可是,还是如同年少时那样,瞬间身体闪了电,在幽暗的夜空划了一道光,就这样明晃晃地惊炸了人间。 那双眼睛一直是自己内心最大的温柔啊。 那些年,那么多困难,都是那双眼睛在帮他安抚的呀。 可是,为什么就丢失了呢? 夏致收回了手,可是没能收回那凝望的目光,怎么收得回呢! 那是无畏无悔的青春啊!多幸运,青春有你。有你的青春,是永远的夏至五月。 夏至的青春里,永远有五月啊! 夏致不知道自己到底看了多久,竟然看到了吴玥睁开了眼。 而那一刻,自己竟然也没有心慌,依旧那样沉沦地凝望着,甚至开始感到摇摇欲坠,整个心身都坠落进那静谧的汪洋里。 而那静谧的汪洋也同样深情且克制地回望着,轻轻地回鸣,“夏致,谢谢你!” 那目光太炽热,炽热到已入眠的人被灼醒。 一定是深夜给的勇气,才敢说出那句深埋的话,不敢承认的话。 夏致,谢谢你! 不管以前还是以后,必须承认的是,你就是我青春里那明晃晃惊炸人间的光。 。 第一百一十三章、我们重新认识吧! 夏知景醒来的时候,发现妈妈已经起床了,房间里只有自已一个人。 伸了个懒腰,舒了一口大大的气,昨晚,终于把所有都说出来了。 虽然吧,关于死亡的那个事实,还依旧是那个事实,不会有任何改变的。但是,对于活着却得背负着死亡的人来说,确实轻松了不少,不再那样疼了。于是,死亡的事实也变得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 夏知景突然想到,那句被人说到腐烂的话,“一切都会好的。”。 确实很烂大街啊,但是确实也很对啊。 大概烂得彻底,便化为春泥,重新供养着花朵,欣欣向荣,生生不息。 或许就是这么一个道理吧,所以一切都必定会好的。 夏知景坐起身,靠着床头,转头望着窗外,阳光还带着淡淡的橘红,时间还尚早呢。 这也是一个醒来就异常想念某个人的清晨啊!像那个认识他后的第一个清晨,不管不顾奔向他的清晨。 夏知景在心里默默说着,阿宇,夏知景她已经把自己所有的过往都整理好了,她可以更好爱你了。 夏知景收回头,微微低着,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这个颜色,像极了杨今宇房间里那个被子的颜色。 突然好想知道,杨今宇他,起床了吗? 夏知景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心里想着,我现在终于敢给你发信息了,我不再是那个忘记了一部分记忆的夏知景了。我知道,你只愿意自已独自疗伤,你只愿意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我面前。那么,我也得至少以比较完整的夏知景出现在你面前。 夏知景不再像第一次给他发短信那样,纠结与犹豫了,打完字便立刻点了发送。 发送完,夏知景也没敢期待,他会立即给自己回信息的。 夏知景寻思着,那个独自疗伤的王,现在会在干什么呢?应该还在睡懒觉吧!因为我希望,这一个多月来,至少有一半的时间,你可以日日睡懒觉。那样至少说明,你没有严重失眠。可我也清楚着,这只不过是自作主张的祈祷而已。 爱数数的夏知景,把手机放在跟前的被子上,又默默地数着数。 数数,对于夏知景来说,是一种可以让自己心安静下来的方式。 一直有效,一直不负期待。 说到底,不就是因为相信时间吗? 时间,世间唯有时间,从来不会出错,不会早到,不会晚到,一切都刚刚好。 如果非得相信什么不可,那么就相信时间吧! 夏知景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一、二、三、四、五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 一、二、三十五半、十六、十七十九、二十、二十半、二十一。 一、二、三十一、十一半、十二、十二半十九半、二十、二十半、二十一。 人啊!只会一直强调自己喜欢的那个,所以不管怎样数,只要夏知景愿意,最后只能是二十一。 是的,在夏知景的刻意下,在第三轮的二十一的时候,他打电话来了。 手机响起的时候,夏知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现在是6:01。 手机的铃声,是杨今宇给夏知景写的那个deo。 来电的人,是写那个deo的“大蠢蛋”。 夏知景滑动手机的时候,嘴角恰当弧度地往上扬起,是笃定,是志在必得,是彼此相信。 接通了,但是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夏知景不知道,电话另一头的他,会是怎样的神情,此时的她无法想象,就像她同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表情。 多么复杂啊!可是又多么简单啊! 复杂在于,他们都背负着过往,不愿再提及的过往。 简单在于,他们只是在打电话,极其平常的电话。 夏知景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他,除了听到被放大了的呼吸声外,还可以听到什么。对于电话这头的自己来说,夏知景除了听到他那浅浅的呼吸声外,还可以听到奔腾的海浪声,一波盖过一波。 她明了了,她知道他在那里了。 可是,他不说,她也不想说。 他们只是握着手机,他们只是各自呼吸,他们只是偶尔眨眼。 他们什么都不说,就已息息相通,因为他们是杨今宇和夏知景啊! 夏知景眼睛一直盯着墙上的时钟看,看时针和秒针,它们不同步但同轴且相关地转动着,一圈接一圈。 如果时钟不存在了,这电话两端的他们真的像静止了一般。 在所谓看似静止的时候,也很奇怪。有时候时间被感知得很慢,可是有时候却是很快,甚至极快。 比如现在,等夏知景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6:42了。 不可相信,他们就这样通过某种形式的波,守着彼此“静止”了41分钟。 “阿宇,电话费多贵,你还不打算说话吗?” 夏知景说完自己都笑了,回了神,第一反应就是,天啊!得多少电话费了! 那边的人,也笑了。 刚刚收到短信的时候,他也刚醒一会,坐在床上发呆。 手机嘟嘟声响起时,他下意识地害怕了。 因为上一次这样的时候,他接到的信息是,妈妈走了,永远地走了。 杨今宇滞呆了好几秒,又一个嘟声响起,他才缓缓瞟向亮起的手机屏,上面写着。 杨今宇并没有发觉自己已经落泪了。 又是一个嘟声。 杨今宇慢动作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总算落泪了。 真的落泪了,没有很汹涌,只是慢慢地流淌着。 知道她们出车祸那时,他哭过。 看见她们身上插满奇怪的管子时,他哭过。 手术一场接一场,守在亮起的红灯外时,他也哭过。 可是,知道妈妈走了的时候,他没有哭了,只是撕裂地吼过。 不肯落下的眼泪,在一个月后,还是落下了。 他拿起手机,走向阳台,站了一会,还是打电话了。 但是,打完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便静默了,彼此都静默了。 现在,她这句出乎意料的话,把他的所有不安和不知所措,都一扫而光了。 他紧绷着的脸,放松了,嘴角,扬起了。 他轻声说,“夏知景,你好!我是杨今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