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嫁》 第一章 交代 大庸国。 天和十二年中秋这日,京城大雨滂沱,赏月无门,一度成了文人雅士口中之憾事。 中秋过后细雨缠绵,淅淅沥沥数十日,直到寒露这日,连续铺陈了多日的水墨画似的天空才被轻风薄云替换,太阳露了脸,日光却十分的腼腆,不足以带走空气中的潮湿,以及深秋的阴冷。 平肃侯府后宅的一处院子尤显萧条寂寥,院门紧闭,几不闻语声。 姜零染站在廊下看着高挂枝头的一片边缘泛黄的银杏树叶出神。 丫鬟厢竹走过来,低声劝道“夫人,回去吧,您还病着,受不得风的。”说着将一件素白云缎绣玉兰花的披风搭在了她肩上。 姜零染垂了垂眸,侧首看她,苍白的唇角噙着些笑意,音色轻柔“侯爷可回话了?” 厢竹点头。 姜零染亦是点了点头,唇角弧度加深。 厢竹看姜零染这般淡然无畏,忍不住一阵哀恸,眼眶红了红,强忍着没落泪。 丫鬟青玉提着一个黑漆雕花四层食盒回来,看到廊下的姜零染,垂首屈膝道“夫人,都准备好了。” 姜零染抿唇笑了笑,温声叮嘱道“既准备好了,就去吧。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切记万事小心。” 二人皆垂首未语,脚下也未动分毫。 姜零染心中叹了声,歉疚道“边关遥远,本不该让你们去,只是我身边已无人可用,少不得辛苦你们了。” 青玉听着这话,悲从中来,呜咽哭出了声。厢竹忍泪道“夫人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将军的尸身,好生的收敛入土。” 姜零染满目欣慰“你们去,我很放心。” 青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拉着姜零染的手,抽噎道“可我们走了,夫人您怎么办?” 姜零染无奈失笑“怎么孩子似的,还哭鼻子。”似是无法忍受青玉的邋遢样子,面带嫌弃的揪着袖子给她擦了脸,声音却依旧的温软“离开京城后就忘了这里的事情吧,你们两个相互扶持着过日子,再不要回来了。” 厢竹知道这极可能是姜零染最后一次叮嘱她们,也知道今日一别,此生或许再无相见之日了。她咽下了吼间的哽咽,拽着青玉的胳膊“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姑娘,我们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跟了您这个主子,来生,奴婢们还跟着您。”说着伏地砰砰磕了三个头。 一句“姑娘”听得姜零染红了眼,唯恐在二人面前露了怯懦,她忙闪身进了屋。 厢竹看着姜零染的背影,眼泪终是没忍住,咬牙抹了眼泪,拽起青玉,提着食盒头也不回的走了。 院子本就冷清,二人一走,更是安静到了极致,姜零染似乎能听到胸腔里嗵嗵的心跳声以及院中落叶坠地的脆响,她在外间支起了红泥小炉,茶水滚过三滚,依稀听到了脚步声。 她拿起扣在茶盘里的青瓷竹纹茶盏,倒了一杯茶。 转眸看那人身着宝蓝漳绒绣暗纹福禄长袍,玉带金冠,步伐稳健的走了进来一如多年前他踏雪走向她时那般挺拔倾长,清润雅逸。 孟致沛走进房间,眉目睥睨的看着坐在茶桌前的人,秀颜冷容,一袭素绫长裙,发间一支东珠银簪,周身再无二色,素净的堪比丧服。 他心生不悦,音若冰斩道“姜霁贪渎军饷,人赃俱获后不知悔改,竟敢狡辩辱上,军法判处其腰斩,以正军风。如此不忠不义为非作恶之徒,你在为他守孝?” 说着掀袍在她对面落了座,瞥了眼茶盅内黄绿澄净的茶汤,冷训道“你要时刻记住,你已嫁入平肃侯府,你的荣辱系在我身上,而不是你的兄长!” 姜零染垂眸盖住眼睛里泄出的丝丝锋锐,淡声道“侯爷忘了,今日是毅儿的生辰。” 听到“毅儿”二字,孟致沛的脸色瞬间僵硬。 毅儿是姜零染的孩子,四年前他们夫妻吵架,他气恼之下推搡了她,她摔跤后动了胎气,产期生生提前了两月余。 孩子生下来便是死婴。 所以这生辰,实则是死忌。 只是姜零染自欺欺人,从不管这日叫死忌,只是执拗的叫生辰。 一个死孩子,哪里有生辰?简直是疯魔了! 也就是那件事情后她对他有了心结,生了怨憎,再后来清仪进府,生下长子,她就彻底的成了一个只会嘶吼耍蛮手段狠辣的毒妇,令人生厌作呕。 姜零染在他满目的憎恶中发问“侯爷已经不记得毅儿了吧!” 孟致沛一滞。 他确实不记得了! 这三四年间他连她都懒得想起,何况一个没见过面的死孩子。 可对上她平静的毫无情绪的脸,并无质问口吻的诘问,孟致沛却难得的有了两分的心虚,仓皇的转开了眼,端着茶猛灌了两口。 姜零染看着他的动作,唇角略略牵动“侯爷今日又是一个人来我这里吗?” 孟致沛冷哼“来你这院子里的人,除了我能全身而退,还有谁?又有谁敢来!” 姜零染勾唇,笑意无声,似是这深秋夜里悄无声息落在叶面上的薄霜,冷岑岑的。 她在笑,可那双似是氤氲着三月烟雨的眸子却乌沉沉的,冷硬的像块生铁,叫人看的心中发寒。孟致沛拧眉盯她片刻,心中莫名不安,道“听说你把陪房都遣散了,为什么?” 姜零染慢慢的转着手中的茶盏,目光从他脸上收回落在茶汤上,凝视一息,垂眸抿下一口,再抬眸,眸中的冰冷已尽数收敛,丝丝笑意在黑瞳仁里缓缓流淌开来,于这一袭清冷中别样的邪魅诡异。 “侯爷不是要把我送去家庙养病?我这做主子的都不在了,留他们在府中也是白吃粮食,倒不如给他们放放假,也好给府里省去一些花用。” 孟致沛不相信她有这份好心,冷声质问“你是不是在算计什么?厢竹和青玉去了哪里?” 姜零染转盏的动作一顿,看他一瞬道“我让她们去给毅儿送些吃穿。”说着讥讽一笑“侯爷在怕什么?我唯一的倚仗已经死在了边关,侯爷还有何可惧呢?” 她的话让孟致沛想起了这些年他被姜霁威慑的日夜,内心熄灭的愤恨再一次的高涨,他切齿恶视着她,温和的面孔骤然多了几分凌厉森然。 姜零染将他的每一寸情绪看进心底,笑意凉薄“看来侯爷也想杀了我!” 也?她知道了什么!孟致沛眼底震颤,放在膝上的手掌瞬间收紧,青筋暴现,脊背紧绷如满弦之弓,濒临断折。 他心下惴惴,目光却森寒,凝她片刻,冷声发问“你什么意思!”音色像是被调的失真了的琴弦,紧绷又涩哑,全没有往日的温润劲儿。 姜零染带着几分嘲弄的轻笑道“我兄长的罪名不就是侯爷与郑清仪想方设法促成的吗?”说着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撑桌站起了身,走到了博古架前。 死寂的房间里只有她轻缓的脚步声以及裙裾扫过地面时发出沙沙细响。 姜零染微微踮脚,在博古架的上层捧下一个巴掌宽厚,尺长的木盒,重新坐了回去。 这片刻空隙,孟致沛已经压下了最初的惊恐。 她就算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如今的她已是砧板上的一块肉!有何可惧! 这般想着,孟致沛脸上多了两分镇定,狐疑道“你怎么会知道!”这秘密不可示人,全京城的知情者也不超过一巴掌的数,这府里更只有他和清仪知晓,姜零染一个连院门都走出不去的人如何知晓的? 第二章 了结 姜零染凝着他,上身前倾,苍白的唇微启,隐现贝齿后一小截殷红的舌尖,带出了几分妖气,往日悠软的音色这会儿涩哑低凉,像是极致深夜里一把剔骨刀在磨刀石上发出的摩擦声“我若说是我兄长告知我的,侯爷信吗?” 孟致沛直视着她的双眼却像是在与一双枯井对视,阴郁的死气让他生了怯意,正要转开眼睛却猛闻此言,心中悚然,猝然睁目,方才营造出的镇定自若因这一句话而土崩瓦解,他几乎是立刻的向后避了避,远离了她。 姜零染看他吓得煞白的脸,撑桌笑的浑身颤抖“你也不过如此!” 孟致沛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她耍了,内心里仅有的一丝的心虚愧疚都湮灭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缓和了浑身的紧绷和心底的惶恐,端着茶喝了口,转瞬之间又恢复了雍容华贵,谦逊君子的模样。 “是!姜霁的事情是我做的。” 姜零染止了笑,目光幽冷的看着他。 孟致沛提着小壶给自己续了杯茶,瞥见她苍白的脸,心中稍稍平衡,轻笑了声,笑声愉悦又解恨“你能怪谁?这一切都是你的错,若没你,你哥不会这么死!” “知道你们兄妹情深,我就发发善心,尽快的送你去下面见你哥,如何?” 姜零染坐得端正,像是学生听课一般的认真聆听着他的每一字,听罢,嘴角带了些笑“好啊!” 她的回应出乎了孟致沛的意料,他脸上的畅快空白了一瞬,而后眯眼,细碎的审视冷光从狭长的眼缝中射出,不安质问道“你到底在算计什么!” 姜零染轻笑垂眸,葱玉似的手指慢慢的拂过木盒表面,盒面上雕刻的缠枝花纹在她指腹的摩挲下仿佛变得妖艳鲜活起来。 盒子打开,姜零染从中取出一把通体银白,纂刻着螭龙纹的匕首。 匕首十分的奢华精致,特别是镶在手柄上的三颗蓝宝,色泽纯正,光华耀目。 这样的一把匕首,赏玩的价值多过于实用。 孟致沛记得这匕首是姜霁送给姜零染的,当初他见了还笑她说,这样的匕首怕是徒有其表。 如今利刃出鞘,寒光乍现,戾气摄人。 姜零染随手丢了刀鞘,迎着窗格透进来的日光细细看着刀刃泛出的锋芒。 孟致沛警惕的看着她道“你干什么!” 姜零染睇他一眼“杀你!” 孟致沛以为自己听错了,张口结舌片刻才从混乱的脑子里组织出简短直白的一句质问“你说你要杀我?!” 瞧瞧这难以置信的模样,听听这骇怪的语调!多么蠢啊!他做了这么不可饶恕的事情,还奢望她全心全意毫无怨言的爱慕他吗?姜零染笑的讥讽。 她的笑像一根毒针扎在了孟致沛身上,而她的行为于他而言则像是被豢养了多年的狗给反咬了一口,孟致沛又痛又怒,僵着脸,磨着牙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盅一阵乱响。鄙夷又嫌恶的唾骂道“你真是疯了,亏得清仪看你可怜,要饶你一条贱命,现在看来,也不用多此一举了。你这样乖戾阴毒的人,死有余辜!” 姜零染凝视着他,周身杀气乍起,像是一汪死潭骤然掀起了万丈刃浪,锐不可挡! 她学着他的动作,一掌拍在桌上,上身前倾,欺近了他,厉声道“孟致沛,我嫁与你五年,这五年中你欺我无父无母,欺我无依无助,你害我儿,纵妾辱我,给我扣上蛇蝎毒妇的帽子,冷眼旁观看我被万人误解唾骂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能忍,谁让我当初愚蠢,信了你的承诺!这是我的选择,我的命数,我该承受的!”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动我兄长!” “如今他已亡,你的气数亦是尽了。” 语调缓慢,每一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蚀骨的恨意。 万丈刃浪袭砸下来,孟致沛懵了,他从不知道她对他有这么多的怨言,他也从未见过如此这般冷厉嗜血的姜零染。 这一瞬他相信了,姜零染是真的要杀他!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上拉下马!她若是癫狂的用匕首乱划乱刺,他说不定真有可能被她所伤。 秉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原则,孟致沛断了与她争辩的念头,立时就要起身离开,可刚动了动手臂他就察觉了异样——他的手臂异常的沉重僵硬,像是坠着一块巨石。 再动双腿,才发现双腿竟在他没察觉的时候失去了知觉! 孟致沛心中“咯噔”一下,脸上终于有了惊慌,咬牙道“毒妇,你对我做了什么!” 闻言,姜零染淡淡的瞥了眼小炉上犹在翻滚着的茶水,似笑非笑道“我在茶里放了点东西,侯爷现在觉得怎么样?胸口可否觉得窒闷?” 她不说还不觉,听她说完,孟致沛只觉一口恶气从胸口顶了上来,他抑不住的咳了声,一口血溢出唇边。 鲜血刺目,孟致沛彻底的慌了“贱人,你敢下!”话未尽,又是一口鲜血涌出。 可恶!可恨!他对她从未设防,可她竟然对他下毒! 姜零染持着匕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不以为意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之事,侯爷怎么就恼了?” 孟致沛顾不上与她理论。 他咳喘不断,一股股鲜血从口中溢出,很快前襟就被鲜血浸湿。 死亡的恐惧感驱使着孟致沛逃离此处,可他的双腿却不听使唤,只好抬着重若千斤的双手用力的推着桌子边缘,椅子失去平衡,连带着人一起后仰倒地,后脑勺重重的磕在地上,摔得他懵了会,回神后立刻从椅子里爬了出来,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费力的向外爬去。 姜零染没动,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在地上拖出一道色彩灼丽的血迹,最后力竭停下,但他不死心,双手仍努力的向着门槛这个高峰努力。 “侯爷这会儿像一只蛆虫。” 姜零染笑着,踩着他留下的血迹,走近他,站定的一瞬间骤然弯腰发力,匕首对准孟致沛的后心,猛刺了进去。 “啊——” 伴随着孟致沛凄厉惨绝的嚎叫,姜零染用力的拔出了匕首,炙热的血液从伤口处喷溅出来,几滴溅落在她眼周,她不以为然,脚尖用力的踢着他的腋下,将他踢得翻了个身。 隐约泛红的眼角斜挑着,挑剔又冷漠的看孟致沛像条坠在沙漠里的鱼大口喘气,殷红的血液从他后心的伤口处流出,在他身下铺陈出了一朵近乎妖冶的血花。 看了会儿,姜零染蹲下身,裙裾堆叠在了血花上,洁净的颜色涤荡出灼目的红。 孟致沛痛的浑身发抖,几欲昏厥,盯着她,目光狠锐的似是要将她撕碎生吞。 姜零染亦在看他,目光却趋于平和,她道“侯爷可知,腰斩的人是不会立刻死去的。你说,清醒的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斩成两段,剧痛中感受着周身的血液从断裂处泄洪般的流淌,会是怎样的感觉?” “听说我兄长苦捱了半个时辰方才闭了眼。”吼间哽咽着堵住了余下的话。姜零染默了两息,羽睫颤抖着两行清泪从霜白的脸颊上滚落,她漫不经心抹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孟致沛,像问他又像是问自己“你说,这半个时辰中,我兄长可曾忧心过我?” 伤口处的剧痛以及胸膛逐渐加重的窒闷使得孟致沛的五官变的青白狰狞。 “拜侯爷所赐,我兄长就连死都没能瞑目!”温和哀婉的脸庞骤然狞恶暴戾,随着最后一字的落下,攥在手中的匕首尽数没入他的胸膛里。 孟致沛想抬手制止,却浑身僵硬的连动一动手指不能,他绝望的看着匕首落下,感受着匕首刺穿皮肉,冲断肋骨,扎入脏腑中最柔软之处。 尖锐的窒痛袭遍周身每一寸,他用尽全力也再难获取一口新鲜的空气,咕咕桀桀的声音从他吼间模糊发出,伴随着一股股溢出的血液,怒睁的眼睛里姜零染的影子越来越涣散。 当初那双满含爱意温柔,后来布满憎恶厌弃的眼睛,在不甘与惊恐中失去最后一点华光,姜零染泄了口气,松开了紧握匕首的手,仓踉着站起了身。 屋外不知何时阴云密布,黑沉的天际低垂着,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姜零染看着,凄凉的扯了扯唇,低喃道“我们都活成了恶魔!”说完一股鲜血从口中喷出。 第三章 归来 姜零染直挺挺的躺在床榻上,目不转睛的看着头顶的大红色百子千孙婴戏帐。 这帐子是她和孟致沛成亲时挂起的,寓意连生贵子,人丁兴旺。 直到她生下毅儿前,这帐子都一直挂着。 后来毅儿没了,厢竹怕她看到帐子伤怀,就收了起来,换了一顶轻粉色绣红石榴的帐子。 石榴多籽,仍是寓意开枝散叶,延绵子嗣。 按理说她刚丧子,不该用这种帐子,可是平肃侯府人丁实在太单薄了,当年老侯爷和老侯夫人成亲多年无所出,延医问药拜神求佛多年,终于,在老侯夫人二十又二的年岁,生下了金疙瘩似的孟致沛。 此后经年,直至老侯爷去世,侯府再未添丁。 可想而知老侯夫人与孟致沛想要延续子嗣的迫切心情。 孟致沛九岁承爵,十岁时老侯夫人便开始在京城给他选妇,他侯爵在身,又长就了一副冰雕玉砌的面容加之温柔如水的性子,简直就是那话本子中所写的优质夫君的模板,故而京城中适嫁的女子大都悄悄的思慕过他,不过他却一个也没瞧上。 这一拖便到了十七岁,急的老侯夫人夙夜难眠,若不是心疼儿子又顾忌着府邸门楣,老侯夫人都想随便拽一个回去拜堂了。 直到天和六年,仲秋九月,荣国公府的一场花宴,孟致沛第一次见到了随祖母参宴的她。 十九岁时,他娶了她。 二十四岁时,她杀死了他! 那掺了毒的茶,孟致沛喝了,她也喝了,可睁开眼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场景? 姜零染豁然起身,一把撩开了帐子。 内室里寂静如夜,明亮的日光穿透窗格在地上留下长长的斜影,薄浓适宜的安神香从鎏金双耳福禄香炉里弥漫出来。 被这份静谧影响,姜零染擂鼓似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下了榻,走到外间,清雅温馨的陈设,不见丝毫凌乱血腥。 她没死!? 她被人救了回来?侯府里谁会救她? 那孟致沛呢?不会也被人救回来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姜零染的心弦骤然绷紧,转念一想她又松缓下来。 不可能,前胸一刀,后心一刀,皆为致命伤,就算他能解了毒,也绝活不了! “吱呀”一声,房门从外推开。 姜零染不知门外是谁,心生防备的后退一步,就看门外一抹暖绿色一闪而过,伴随着清浅低语“听到了声响,许是夫人醒了。”话落,就看一人走了进来。 这人上穿米白色镶毛比甲,下穿暖绿色百褶裙,细眉杏眼,竟是厢竹。 姜零染瞪大了眼,刚想问她怎么没走,就看她眉头一拧,急了“您怎么穿着中衣就起了,鞋子也不穿,着凉了可怎么得了?”说着“哐”的一声反手关了门,三步并两步的走到了姜零染身边,拉着她往内室去。 姜零染于这番诡异的场景中难回神,被厢竹拉着走也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厢竹对于姜零染这种不顾惜自己的行为十分的头疼上火,把她按回了榻上,又把烘在炉子上的衣服拿来,伺候着她穿上,口里一刻不停,碎碎念道“您多大人了,怎么还孩子似的?这两日虽比前几日暖和些,但到底才出正月,滴水成冰也不为过!您就敢这么衣单赤足的往外跑,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不怕冻呢!” 对于厢竹日常的这种碎碎念,姜零染再熟悉不过了,一时倍感亲切,故而也没辩驳的打算,可待她听清楚了一个词眼,她就无法保持冷静了,正月?! 一个玄而又玄的想法炸在脑中,震悚的姜零染打了个哆嗦。 厢竹看她打颤,又见她目光发直,脸色发白,更是着急了,扬声唤道“青玉,快进来。” 门外一道清脆的声音嗳声答应着,匆匆脚步声渐近,姜零染抬眼看着闪身走进来的小丫头——笑容明媚,生动活泼,全没有记忆里哭的无助,满脸鼻涕泪的狼狈样。 青玉看了眼姜零染,又觑了眼厢竹,掩唇笑道“是不是夫人又不听话了?瞧厢竹姐姐脸色臭的。” 厢竹脸一板,低斥道“别没大没小,还当是家里呢?被人听到,可让夫人的脸面往哪里放?” 青玉忙做受教状,暗地里却调皮的朝姜零染吐了吐舌头。 厢竹也顾不上纠正青玉这总也改不掉的毛病,急道“你快去吩咐厨房熬一碗浓浓的姜汤来。” 青玉闻言看向姜零染“夫人不舒服吗?” 厢竹轻柔的探了探姜零染的额头,道“像是有点着凉了,倒也没烧,喝碗热姜汤驱驱寒吧。” 青玉看姜零染神色恹恹,皱眉道“约莫是昨晚等侯爷的时候冻着了。”说着忙去吩咐了。 姜零染脑子里嗡嗡作响,魂不附体的被厢竹伺候着穿衣洗漱,直到喝光了一碗姜茶,飞出云霄的思绪才慢慢回笼,她捧着仍温热的茶碗,看着守在跟前的两个人。 太真实了!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的不可不信! “去把黄历本子拿给我。”她放下茶碗,有些懵怔的说着。 厢竹没多想,口里问着“夫人要查什么日子吗?”脚下没停的转身去拿了,片刻捧着出来,呈给姜零染。 看到本子上浓墨正楷书写着的“天和九年历”,姜零染指尖颤了颤,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和孟致沛同归于尽在天和十二年的寒露。 厢竹看姜零染情绪不对,皱眉道“夫人,您没事吧?” 姜零染摇了摇头,佯作镇定的接过黄历本子,翻开了。 每年领了新黄历本子,厢竹都会把这一整年需要记的日子标记下来,免得忘记,失了礼数。 而每过去一日,厢竹就会把过去的这一日用黛笔画一竖道。 姜零染看着黛笔划过的日子,被姜汤水熨烫的服帖的脏腑蓦然的喧腾了起来。 她不是没死,而是又回来了! 天和九年,二月初六——她嫁给孟致沛的第三个月! 脑海中霎时浮现出前世那一幕幕,一桩桩令人作呕血恨的过往,以及临死之际那一口未吐尽的腥甜血液。 第四章 醒觉 好好的黄历本子被姜零染攥在手心里,变得的皱皱巴巴,厢竹和青玉对视一眼,眸中皆有不安,这样的姜零染太反常了。 可还不等她们问,姜零染就放下了黄历本子,拂衣起身,走了出去。 二月已立了春,但入目却没春日样,廊下冷气侵体,屋脊上积雪尚厚,被太阳一照明晃晃的刺眼,姜零染眯了眯眼,感受着冷风刺骨割皮的刮在脸上,她却舒服的犹如蜷缩在漆黑地下一冬的草芽从土里冒头,迎风舒展。 屋内二人被姜零染异常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片刻,青玉撞了撞厢竹的胳膊,道“姐姐,你觉没觉得夫人今日有些奇怪。” 厢竹未语,皱眉跟了出去,就看姜零染站在廊下,望着银杏树的方向,唇边噙着一抹浅到几不能察觉的冷笑,目光平和中带着丝丝锐利和侵略性,看得人心中发紧。 姜零染察到觉厢竹的目光,侧目看她,莞尔一笑“瞧什么?不认识你家姑娘了不成?”说着调皮的搔了搔她的下巴。 厢竹无奈姜零染的举动,但也因她这一笑一闹驱散了心中的紧张,忍不住怨道“还不是您奇奇怪怪的,怎么睡了一觉倒像是变了个人。” 姜零染想起了前世她隔着窗缝看着两个小丫头离开的场景,心中一阵酸楚。 在她们二人心里,她永远是第一位的,她们忧她所忧,喜她所喜。 眸中升起水雾,姜零染不想被厢竹察觉,笑着转开了眼,遥望着碧波如洗的天空,深吸一口气,待到胸腔里充斥了冷冽的冰雪味道,才慢慢的吁气,释然低喃道“噩梦醒觉,我已非我。” 所以,她绝不会再步前尘! 厢竹没听真切,疑惑道“夫人说了什么?” 姜零染咧嘴笑笑,道“我说,真冷。”说着揽着厢竹进屋。 青玉已将黄历本子抚平收好,看她们回来,忙倒了杯热茶。 姜零染坐在临窗炕上,接过青玉递来的青瓷竹纹杯盏,她看着,想起了前世她奉给孟致沛的那一杯。 垂眸盖住眼里的冷意,她道“侯爷现在在诗院吧?” 厢竹点头,有些心疼道“夫人又要去送点心吗?”说着展开叠在一旁的白狐皮毯子盖在姜零染腿上,又道“您着了风寒,别亲自去了吧,反正您进不去诗院,去了也是把点心交给门房的王路,不如派个人去送?”语气半是哄半是劝。 姜零染想起前世做过的蠢事,一时笑意清凉。道“给我笔墨纸砚。” 青玉忙去准备。 姜零染把茶盏递给厢竹,道“我需要火漆。” 厢竹诧异的眨眼,怎么还要火漆?难道不是写给侯爷的花笺?心中疑归疑,但还是立刻去准备了。 青玉刚将笔墨纸砚放在小几上,就听姜零染道“兄长送我的那把匕首,你去拿来。” 青玉听着这话比厢竹听了火漆还要诧异,愕然道“夫人说的是回门那日将军留给您做防身的那把匕首?” 因着孟致沛喜欢弱风扶柳的女子,对女子舞刀弄枪的行径就十分反感,而姜零染是将军府的姑娘,虽不能说精通十八般武艺,但也是稍稍涉猎了些皮毛,特别是马背上的骑射,最是英姿飒爽。 而成亲后,姜零染为了取悦夫君,再未碰过刀剑弓枪,就连将军送的防身匕首都成了压箱底的东西,今日怎么又想起要了? 姜零染点头。 青玉诧异不解的去取。 姜零染铺陈纸张,捏笔沾墨,洋洋洒洒的写了一通,赶在厢竹回来之前折纸放进信封。 烧了火漆,封好后递给厢竹“你亲自去前院,将信悄悄的交给文叔,不要被别人瞧见了。” 文叔是她的外院陪房管事。 早些年的时候文叔是军中副将,效力于她父亲麾下,后因在战场中伤了腿而被恩赏归家,可他孤零一人无处可去,父亲体恤便让他来了京城,在府中暂时做起了外院管事。 后来父母相继离去,祖母和大伯父以他们兄妹年幼无人抚育为由,把姜家二房并入大房,文叔受到了大房排挤,便离开了。 而兄长送她出嫁后,恐她在夫家被欺,也担心她镇不住大伯母挑选出来的陪房,就请了文叔来给她做外院大管事。 前世将兄长死讯、死因带给她的人正是文叔。 如今她回来,想要从这烂沼泽中脱身,能信的只有文叔和厢竹青玉三人,能助她成事的也只有这三人。 厢竹心中莫名的不安。姜零染前后支开她和青玉写了信,又把信封了火漆,明显是不想让她们知晓信中内容。 可但凡是姜零染的事情就没有瞒着她和青玉的,此刻这封了火漆的信文叔能看,她们却看不得。 还是说,她们做错了什么,姜零染已经不信任她们了?思及此,厢竹一脸惶恐。 姜零染何其了解厢竹,看她眼神波闪,便已明白她的心思。 她不告诉厢竹青玉是因为她们二人一定会被她这突然的决定吓到,觉得她意识不清,阻拦规劝她也是必然的;但文叔不同,他观人入微,又常在外行走,定知道她们在内宅所不知的事情。 且前世里,文叔很早就知道了孟致沛去诗院的真相,起先顾忌着她的一片痴心,后又因她怀有身孕,更是不敢告知了。等到她知道时,已经失了先机。 “你和青玉自幼跟在我身边,是我的心腹。我现有一桩大事要了结,需要你们帮我。”她看着厢竹,语调轻缓,字句却慎重。 看着姜零染泼墨黑瞳中的毅然冷绝,厢竹心中的不安感更重,她上前一步跪在了脚踏上,握住姜零染的手,压低了声音道“姑娘,您到底要做什么?”这只是歇了个晌觉,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姜零染反攥紧了厢竹的手,道“我要我们都活着!” 谁能杀她们?姜零染这是在说什么?又在怕什么?厢竹觉得莫名。 姜零染明白这句话有多突兀,看厢竹茫然不解,她又道“帮我。” 姜零染的话厢竹从不会违背,更遑论她用这种祈求忧恐的语气说出“帮我”二字,厢竹想也没想就应了,贴身收好了信,颔首退了出去。 第五章 请安 青玉已经取了匕首,走出来看到这一幕,一时心中忐忑。 姜零染汲鞋下炕,匕首入怀,道“咱们去给老侯夫人请安。”不待青玉应下,姜零染就已经走出了屋子,青玉急的“嗳”了声“没穿斗篷呢。”说着忙取了斗篷追了出去。 对于这个婆婆,前世的姜零染是又敬又怕。她能在老侯爷离世后撑起门户,操持家业,育儿向上,每一桩事情都是令人敬佩的。 成亲前,姜零染决心一定要同孟致沛一起孝敬她,让她安享晚年,不再辛劳。 可嫁来次日,敬茶之时姜零染才明白,老侯夫人是极瞧不上她的。 一不满她无父无母,命带苦煞。 二不满她的大伯父只是个四品的户部侍郎,从政多年无甚政绩,同僚之中少有脸面,连着以后孟致沛出将入相,她家都毫无助益,是个无用的姻亲。 三则觉得她样貌太过娇艳,定然妖媚不安于室,以后会引的孟致沛流连床笫掏空身体,全无精气神放在功业上。 这些诛心且带着侮辱性质的话,是姜零染捧茶下跪之时,老侯夫人当着满厅仆妇说出来的。 她确实父母早逝,可她父亲姜浮杭生前是二品镇北将军,戍守一方的良将,比孟致沛这个从二品的平肃侯还要高上半阶,为国捐躯后更是被皇上追封为一品护国大将军,何等令人钦佩敬慕!到了老侯夫人口中却只剩下苦煞二字。 孟致沛侯爵在身,他若真有出将入相的才能,还用得着亲友举荐?呵,更不用说他足十九了还是个童生,连秀才都没考上,文不成武不就,怕也只有老侯夫人敢用出将入相四字形容他! 至于第三条更是不经之谈,可笑至极! 实在想不到,这些无知无畏的话是出自一个身份贵重的诰命夫人之口。 姜零染听完,羞愤的一刻难留,可孟致沛却压着她的肩膀,要她忍耐,说他母亲养育他不易。 前世她真的忍了太多,可到最后,她是个什么下场? 现在想想,太蠢了! 一路到了上房,廊下侍立着五六个小丫鬟,见了她皆是屈膝行礼,姜零染颔了颔首。侧首叮嘱青玉道“你在这里等我。” 青玉点头,给姜零染打起了帘子。 帘子掀开,关在屋里的浓郁的檀香味儿就跑了出来,姜零染闻着,扯唇笑了,早几年的时候老侯夫人在房里设了个小佛堂,每日诵经礼佛,祈求孟致沛仕途顺遂,侯府子嗣丰厚,一片赤诚之心。可她绝不会想到,两年后她正是被她的宝贝儿子杀死的! 缓步来到了小佛堂里,就看佛龛前的蒲团上跪着一位身着冬青色绣福禄纹的长袄妇人,背影瘦小,鬓角花白,此刻她捻着佛珠,口中喃喃有声。 姜零染在她身后三步站定,屈膝福礼,温声道“给母亲请安。” 老侯夫人眼皮也不抬,对这声请安似若未闻。 侍立一旁的老侯夫人的丫鬟瞿莲看到此状,嘴角扬起畅快又讥讽的笑。 瞿莲的嘲笑落在了姜零染的眼中,她不觉心生好笑,她是在老侯夫人面前不得脸,可也不是一个丫鬟能讽嘲轻视的! 想起前世瞿莲做过的自掘坟墓的事情,姜零染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几眼。 前世老侯夫人刚去世,瞿莲和孟致沛二人就按捺不住的在灵堂后的小茶房里烧起了干柴烈火。 这件事情发生之前,姜零染从未发现瞿莲有这等心思,那时她对孟致沛已死心,看了那等污秽场面也无甚波澜,只觉恶心。倒是郑清仪,哭的差点晕死过去,回过神后干脆利练的派人绑了瞿莲,打断了双腿,卖去了最底层的私窑里。 听说没几日就被折磨死了。 过了许久姜零染才知道,瞿莲这条人命,郑清仪栽到了她的头上。 老侯夫人刚死,她这“当家主母”就迫不及待的用这种方式赶走了老侯夫人的贴身婢女,她实实在在的落了个心窄阴毒的名声。 瞿莲正笑着,猛不丁的对上了姜零染的眸子,她心中一紧,忙敛笑垂眼。 姜零染看着这一主一仆,眸光冷然。 她没有像往常那般恭谨的立着听教训,而是捏香跪拜,望着悲天悯人的菩萨,默念出了心中夙愿,片刻,捏香的手递了出去。 翟莲怔了怔,姜零染这是? 因着老侯夫人礼佛的时候不喜人打扰,所以这小佛堂里只有翟莲一人侍候,姜零染这是在使唤她?! 在这上房里除了老侯夫人,谁敢指派她做事! 这贱蹄子还真当自己是侯夫人了?明明侯爷都懒得给她请封诰命,老侯夫人更是厌恶极了她,她还不自知,敢跑来这里张狂!瞿莲心中恼怒,脸上便有些冷硬,脚下也扎钉似的不愿动弹。 姜零染含笑望着瞿莲。 瞿莲也正看着姜零染,只见她的眸光亮的像是屋脊上被阳光照映的积雪,冰凉又刺目。 她素手执香,漫缭的香雾晕腾开来,虚渺的隔挡在面前,映的她嘴角的笑有些不真切的诡异,让人无端的想到了只在子夜里出没的鬼魅,瞿莲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仓皇的垂下了眼,隔断了姜零染投射来的视线,屏息垂首上前接了香,奉进香炉里。 姜零染拂裙起身,施施然的坐在了一旁的圈椅上。 瞿莲震惊的看着姜零染,她今日吃错药了,老侯夫人没让她落座,她怎么敢坐?! 姜零染无视瞿莲瞪大的眼睛,自斟了杯茶,抬眸间正对上老侯夫人过于锐利的目光,她清浅一笑,举了举手中的茶盏,道“母亲要喝茶吗?” 老侯夫人从鼻孔里哼了声,虚抬了抬手,翟莲忙上前搀住了。老侯夫人见不得姜零染这股子张狂的劲儿,音冷语酸道“有功夫在我这里献殷勤,不如做些补品给沛儿送去诗院,做学问可不像舞刀弄枪那般容易。” 这种贬低武将的话姜零染不知听过多少,前世她敬着顺着老侯夫人,纵然心中不舒服也从未辩驳过,现在她不必再顾忌,可也懒得去辩驳了。 因为知道所有真相的她,着实有点同情老侯夫人。 第六章 绑架 孟致沛幼年承爵,极高,十三岁的他意志满满的首次下场,没中,此后一年一考,却逢考必落。 一次宫宴,皇上看到孟致沛,问了几句,得知还是个童生,好气又好笑,点着他,戒他需努力。 打那以后,但凡孟致沛参考,京城里便有千百双眼睛望着,却是关注越足,笑料越足。 更好笑的是,孟致沛俨然成了别家口中的最差,但凡谁家落了榜,心灰意冷,只消想想孟致沛,也就释怀了! 秋闱,春闱时,京城的诗院,酒楼,茶馆里总能听到一句话你已经很优秀了,你看那平肃侯,考了这么多年,还是个童生呢! 眼看着别家的孩子都通过科举取了功名,入了仕,老侯夫人便急了,托了几个老侯爷的旧知好友,让他们在皇上面前提一提,至少先入了仕,科举什么的慢慢来。得到的却是一个又一个的婉拒,每个人的回答都差不离,只说先让侯爷把学问做好,至少也要考个举人,这样我等在皇上面前才能张的开嘴不是。 考上了举人还用得着他们?老侯夫人心里唾骂他们只念功利,不念旧情! 未能得愿,老侯夫人心有不甘,便豁出老脸,去见了荣国公。 老侯爷还在的时候,与荣国公私交甚好。 荣国公年过花甲,早已致仕荣养,不问朝政,得知老侯夫人的来意,有些无奈,心想就连皇上都知孟致沛屡考屡落的事情,他若是想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做官,除非皇上钦点,不然满朝文武谁敢举荐一个无用草包? 不过,话自然不能说的这般直白就是。 听完荣国公的规劝,老侯夫人不得不歇了心思,很是怏怏不乐了许多日子。 年后孟致沛忽然说要与几个友人办诗院,方便一起习文赋诗,发奋读书。 老侯夫人一听这话欢喜的差点掉泪,直说她儿出息,此次下场必定高中。 姜零染却明白考取功名不易,况且孟致沛早被老侯夫人溺爱纵容成了个不能吃苦的性子,怕是熬不住这苦读的岁月。可不管考得上考不上,姜零染都非常支持他的决定。 自办了诗院,孟致沛每日早出晚归,辛勤努力的样子打破了姜零染心中他那个难有恒心的形象,每每看他疲倦而归,她心疼又欣慰,只能尽心的做些补品点心,隔几个时辰送去诗院一次。 可真相总是喜欢打人耳光的! 原来孟致沛口中的诗院是北市的倚香阁——京城最奢华的秦楼楚馆之一。 他要会的不是诗文书友,而是倚香阁里的姑娘,郑清仪。 他的欺骗残忍且不留情面。 一夜之间她成了全京城茶余饭后的笑话,可老侯夫人却斥她拴不住男人的心,无用。 半个月后,孟致沛提出要纳郑清仪进府。 她不愿,他就骂她善妒蛮横,说无父无母教养的人,不懂得什么是三从四德,什么是女则女戒。 他们母子把过错都推到她的身上,还要怪罪她的父母,姜零染怎能忍受?争吵中孟致沛对她动了手,直接导致了毅儿的死亡。 她身子没养好,他就满府红绸的迎了郑清仪进门——那个肚子比她还大一个月的青楼女子! 想到什么,姜零染神情一僵,眼底有一息的茫然,茫然过后眸中霜冷有了消融之态,她手掌轻抚上小腹算着时间,她现在刚有身孕。 前世他们母子情分浅,她没保住他,这一世,她是不是能看着他健康长大了? 可她今日做的事情,注定了她会与平肃侯府恩断义绝,若是让孟致沛知道她怀孕,那么十个月后必然会有一场抢夺,再糟糕一点,今日的努力会白费,她和孩子都会被平肃侯府扣下。 不行! 她不能! 姜零染目光转冷,盖在小腹上的手指慢慢屈起,一点点收紧,紧握成拳。 生来无父总好过生来夭折! 廊下不知何因忽然的骚乱起来,老侯夫人不悦皱眉,瞥了眼姜零染,斥道“什么事情大呼小叫的?这才几日,侯府就没规矩了吗!” 瞿莲听出老侯夫人这是在敲打姜零染,讽刺她才协理管家几日就让府里没了规矩秩序,她心下暗暗发笑,有些得意的瞟了姜零染一眼,乖巧屈膝道“老侯夫人别着急,奴婢去瞧一瞧。” 姜零染却知骚乱的因由,暗暗的匀了匀呼吸,收敛了心绪。 不过几息功夫,瞿莲去而复返,走得太急被门槛处绊住“咣当”一声摔在了地上,她也顾不上疼,跌撞着进了小佛堂,嗓子眼里迸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老侯夫人,不好了,侯爷他不好了!”说着扑跪在了老侯夫人脚边。 老侯夫人被这一嗓子唬住了,匀过神后一脚踢在瞿莲心窝处,厉声斥道“下贱蹄子,敢诅咒侯爷,我拔了你的舌头!” 跟着瞿莲进来的管家曾大和老侯夫人身边的宋妈妈一看这架势,嘴边的话吓得咽了回去,束手立在了门旁。 这一脚踢得极重,瞿莲后仰摔在地上,忙又爬起来跪好,连声告罪。 老侯夫人厉斥一声“闭嘴!” 瞿莲顿时收声。 老侯夫人喘着粗气,冷目扫视曾大和宋妈妈,低喝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宋妈妈迎着老侯夫人要吃人的眼神,上前把手里的箭矢以及绑在箭矢上的信笺递了过去,忐忑道“老侯夫人,侯爷被人绑架了。信上说让拿五万两银子去倚香阁赎人。” 老侯夫人难以置信的抽了口冷气“这怎么可能,沛儿可是侯爷,他们不要命了吗!”说着已经拿过了信,在看完信上的内容后,老侯夫人凌厉冷硬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来,眼眶里蓄着两包泪,央嚎道“我苦命的儿啊——” 瞿莲看老侯夫人哭的这样,更是没了主心骨,哭天夺地的嚎啕起来。 不大的佛堂里充斥着凄婉绝望的哭嚎,廊下一知半解的丫鬟们听到这动静个个都白了脸,心中猜疑,孟致沛莫不是已经没了?! 宋妈妈和曾大对视一眼,对此情此景皆是愕然,现在好像不是该哭的时候吧。 第七章 赎人 姜零染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对于眼前这情况不知是该笑,还是该笑。 叹了口气,起身走到老侯夫人身边,抽走了她手中的信,三两眼看完,道“信是哪里发现的?倚香阁又是什么地方?” 曾大看这屋里终于有个冷静清醒能主事的了,顿时松了口气,揖手道“回禀夫人,这信是一刻钟前被人钉在了府门上的,小的拿到后不敢声张怠慢,立刻来回禀了。”至于第二个问题,曾大面露尴尬的轻咳了声,斟酌着道“倚香阁是西市的一处青楼。” 老侯夫人哭声一滞,掀起眼皮,目光在姜零染后背上一睃而过,见她没察觉什么,暂且放下心来,痛心疾首骂道“到底是什么猪狗不如的下贱畜生,竟把我冰壶秋月似的沛儿绑到了那种腌臜地方。” 曾大觑了眼委屈的似是孟致沛被玷污了一般的老侯夫人,抿了抿唇,垂下了头。 宋妈妈和哭的直打嗝的瞿莲对视了一眼,亦是垂首未语。 姜零染听着老侯夫人的话差点笑出声,到底是有多么的厚颜无耻,才能把冰壶秋月这四字与孟致沛连在一起! 孟致沛是什么样的人,府外的人被瞒得严实,府里的人会不知?瞧着曾大和宋妈妈吃了蛆一样的神情,姜零染更是可乐了。 懒得去看老侯夫人演戏,姜零染捏起箭矢细细看了看,抬眼看向曾大“可抓到送信的人了?” 曾大摇头。别说抓到人了,他们就连这箭矢什么时候钉在门上的都不知道!但又恐老侯夫人会怪罪他们玩忽职守,故揭过不提。 看了眼姜零染捏在手上泛着冷芒的箭簇,曾大面若菜色道“夫人,现在该怎么办?” 姜零染没有回答曾大,而是看向了老侯夫人,道“库房里可有五万两现银?银票也行。” 婚后老侯夫人说要将掌家权交给她,以后含饴弄孙,享享清福。话是如此说,但也只是嘴上放权罢了,一应的对牌,库房钥匙,甚至于前院管事,后院奴婢,账房,厨房等人事都依旧牢牢捏在老侯夫人手里。 她现在挂着掌家的名,却没有实权,所以刚刚曾大进来后禀事的对象是老侯夫人,而非她。 但协理掌家这些日子她还是知道的,库房里的现银加上银票约莫有五万两。 老侯夫人正捂心哭嚎孟致沛的清白,听到这话勉强止了声儿,泪眼婆娑的看着姜零染“你要做什么?” 姜零染抖了抖夹在指尖的信,道“赎人。” 瞿莲哽咽发问“不是应该报官吗?” 曾大赞同点头,横眉切齿道“这贼人敢绑架侯爷,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宋妈妈闻言心生忧忡,犹豫低声道“可信上说不准报官,不然就。”因着目睹了瞿莲挨得那一窝心脚,余下的话宋妈妈没敢再说。 “敢做这种事情的大都是亡命之徒。”姜零染道“他们敢选在倚香阁这样人多眼杂的地方让我们交银赎人,可见是肆无忌惮的,若是咱们贸贸然的报了官,他们狗急跳墙破罐破摔,不管不顾之下伤了侯爷,可要怎么办?” 老侯夫人一听这话吓得直打哆嗦,摇头摆手道“不不不,不报官,咱们不报官,沛儿的安危最重要。”说着吩咐宋妈妈“你快快去库房里取银,快去。” 宋妈妈连声应是,脚不沾地的出了小佛堂。 曾大看眼下这情形是要破财免灾,私了了,便道“信上说要亲眷去交银,才肯放侯爷回来,这。”这府里只有老侯夫人和姜零染是孟致沛的亲眷,她们二人,谁去? 老侯夫人垂首抹着眼泪,半阖眼眸下的余光却睃向了姜零染。 姜零染察觉到了老侯夫人的视线,回望过去,只见她佝偻着身子抹泪,随着抽噎而抖动的肩膀看起来可怜又无助,身上咄咄逼人的锋锐荡然无存。 如果忽略掉那日长夜久被余光侵染的眼角皱纹中的精明算计的话,姜零染都要哀怜眼前这个年迈之人了。 看了一眼,姜零染收回了视线,垂眸,慢条斯理的将信折好,才道“府中只有我与母亲,自是我去。” 老侯夫人听着这话顿时掀起了眼皮,眸光大亮,面上露出了姜零染嫁来三个月间的第一抹满意之色,她欣慰道“夫妻同心,你这样很好,很好。” 前世看惯了凉薄,此时面对这样虚伪的老侯夫人,姜零染已非常淡然的压下眼中的嘲讽,更是受了刚刚老侯夫人即兴表演的启发,她甚至于还能非常逼真的在脸上挂出了几丝担忧与恐慌。 瞿莲看老侯夫人对姜零染改变了态度,心中妒恨,忽然插嘴道“咱们侯爷不是在诗院读书?为何会被挟持到了倚香阁?” 老侯夫人听完一怔,回神后道“对啊,诗院那地方护院小厮都不缺,沛儿怎么会被人挟持?” 曾大想到什么,惊道“难道说是诗院里的人与那贼人里应外合做下的?” 老侯夫人冷哼一声,阴沉道“不无可能。那起子家世不如人的小崽子一向嫉妒沛儿。” 姜零染听着这番推理,暗暗扫了眼瞿莲,这个问题提的时机倒是极好,省去了她不少口舌。待到老侯夫人说完,姜零染拧眉道“这不可能吧,诗院里的人可都是官宦子弟,谁会做这种事情?再者,王路几个可都在门房候着呢,若真是诗院的人做的,他们岂能不回来报信?” 老侯夫人也知道兹事体大不能妄断,道“要证明诗院有否参与也不难,派个人去试一试便知。”说着和姜零染对了个眼神。 姜零染非常愿意配合老侯夫人的这个眼神,会意点头,扬声唤道“青玉。” 青玉在廊下急的团团直转,闻声就要进小佛堂里,却被赶来的厢竹拉住了,她道“我去。”定了定神,厢竹进了小佛堂,福礼道“老侯夫人,夫人。” 姜零染和厢竹的目光短暂撞在一起,又各自转开。 第八章 同谋 “侯爷被人绑架了,老侯夫人怀疑诗院的人也有参与,所以我们要确认一下。你现在立刻去诗院一趟,就说是我让你去问侯爷,刚刚的点心可还合胃口,问他何时回府?”说着随手拿了小几上老侯夫人常看的经书,翻开一页道“这句经文我不懂,请侯爷替我释译一下。” 厢竹点头称是,接过经书抱在了怀里。 姜零染看到厢竹的手指在颤抖,猜想她把信给了文叔就紧赶着回来复命,还不知这件事情,听自己这么一说,一时吓得够呛。温声叮嘱道“镇定些,不要露出破绽来。” 厢竹压下心中惊悸,颔首称是,退了出去。 诗院距离侯府不远,厢竹赶的又急,不过两三刻钟就折返回来了。 老侯夫人翘首以盼,看到厢竹顿时站起了身,殷切的向前迎了几步,急道“如何?人可在诗院里?” 厢竹满头的汗也顾不上擦,摇头道“奴婢去了诗院,在诗院门口见到了侯爷身边的小厮王路,奴婢将夫人的问题问了王路,王路说要进去问侯爷的话,奴婢就让他把经书捎了进去,可王路回来却说,侯爷这会儿忙着背书,顾不上。却把经书留了下来,说等回府后再细细的解读给夫人听。奴婢说等着侯爷忙完,王路就不乐意了,催着赶着的让奴婢离开。奴婢怕争执下去会被露出破绽,便不敢再逗留了。” 若他们说孟致沛离开诗院,不知去向,尚可暂时将诗院的嫌疑排除,可他们不仅说孟致沛在,还说在忙着背书,这明显是在说谎! 为何说谎,不言而喻! 老侯夫人心里咯噔一下,周身的精气神一息之间尽散了去,跌坐在椅子里,面色枯槁道“这是他们这群没人性的杂碎,这是合谋戕害我的沛儿不成?” 瞿莲闻言暴起,撸着袖子就往外走,边走边咬牙道“这个吃里扒外的王路,定要揭他一层皮!他老子娘呢?让他老子娘立刻过来!” 前世姜零染在不知孟致沛去诗院的真相之前,每日下厨做点心汤羹,亲自送去诗院门口,就连怀孕之后也未间断过。 可那些吃食全都进了王路的肚子里。 郑清仪进府后,王路为了讨好,还曾戏嘲那些吃食难以下咽。 他老子娘肖婆子也是个无耻货色,为了取得郑清仪的欢心,竟然舔着脸来找她,说要讨要青玉给王路做妾。 她听完,当即把手里的茶泼在了肖婆子的脸上,用扫帚把人打了出去! 打那以后,她的“恶名”便有了眉目。 曾大看瞿莲自作主张,悄悄的看了眼老侯夫人,见她未出言反对,便也不再多言。 肖婆子若被打罚,那孟致沛被绑架77的事情就会在府中传开,若再传到了诗院,可就纸就包不住火了。未免事情生变,姜零染不在迟疑,看了眼吓得毫无人色的老侯夫人,轻声道“母亲放心,我即刻带着银子去倚香阁赎人。不过儿媳想,为了侯爷的安危,倚香阁的那些绑匪暂且不要动,但也不能任他们逍遥法外!”说着看向曾大,道“咱们可兵分两路,由曾管家拿着母亲的帖子去京兆府报案,只要抓住了诗院里那些意图戕害侯爷的罪魁,便可顺藤摸瓜,抓回倚香阁逃脱的爪牙。”说完非常恭顺的问老侯夫人“儿媳思虑短浅,母亲觉得儿媳这般安排可还妥当?我年纪小,胆子又小,府中大事终要您拿主意,我做起来才能安心。” 老侯夫人和曾大听完姜零染的话,深觉周全有理,连连点头。 “就这样办,极好极好。”说着便催促曾大“你拿着我的贴子快去,告诉那夏恽,若是放走了一个嫌凶,我定去告御状!” 夏恽是京兆府尹的名讳。 曾大连声应着出了小佛堂。 这边宋妈妈已经准备出了银票连着现银共四万余两。 现银足装了六大箱,二十几个小厮抬到了前院,银票则放在了木匣子里,宋妈妈捧着交给了老侯夫人。 老侯夫人感受着匣子的分量,一阵肉疼,但相较起来还是沛儿的安危最重要! 待到沛儿脱险,定要剁了这群挨千刀的狗杂碎! 将木匣子郑重的交到了姜零染的手中,哽咽道“好孩子,全靠你了。” 姜零染忍着心里的膈应,勉强婆慈媳孝了几句,离开了小佛堂。 走到花园附近的时候隐约听到了“嘭嘭”的棍棒捶打在身上的声音以及惨绝的哭嚎,还有瞿莲尖锐的咒骂。 姜零染听着,面上未有分毫情绪,一路到了府门,小厮正在把银箱往平板车上抬,而她的马车旁站着一人,这人身着棕青色棉袍的中年男子,国字脸络腮胡,一脸的正气,竟是文叔。 姜零染看文叔一脸忧愁的望过来,心里有些发酸,前世兄长出事后文叔立刻就赶了过去,可此一去便再无音讯,生死不知。 后来她想,依着孟致沛对她的了解,文叔出京定在他的意料之中,必会设法拦截。 而文叔的性子,但凡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托人带信回来,了无音讯,大约是凶多吉少的了。 再后来,她只能让厢竹和青玉借着给毅儿送吃穿的日子出城,再让青玉表哥提前等在城外,马车换快马,一路不停,加之她和孟致沛在府里同归于尽,郑清仪必然方寸大乱,怕是也无心力派人出城去追他们了。 姜零染走到了马车旁,看了眼文叔手里的鞭子,拧眉道“这天寒地冻的,您怎么来做这个?车夫呢?”文叔腿上的旧伤落下了病根,每逢阴寒天气就会发作,最严重的时候连路都没法走。 文叔愁的焦眉皱眼,看到姜零染出来面色稍有和缓,道“还是我跟着姑娘去吧,遇事也能有个照应,不然在府里总是悬着心。”说着扫了眼木板车上的银箱,舒展的眉头又紧皱,这件事情怕是不能善了了。 这般想着,不免瞪了姜零染一眼“您这么做太冒险了,就算是受了委屈,也还有将军给您撑腰,何至于您这般?被人知道了,您以后还怎么自处!” 第九章 找来 姜零染听他说完,一时笑的轻软又得意“嘴里责我,可您不还是帮了我。” 文叔看她一副小孩子模样,明显是不知其中深浅利害,一时心中又愁又悔,真是不该顺着她的意思来。 可转念一想又是不忍,她若不是委屈极了,何必拼着鱼死网破的局来做? 将军与夫人都不在了,少将军又去了军营,姜家大房皆是凉薄之辈,孤零零的她必然将孟致沛视作此生依靠,倾心相待,却不想深情被践踏。 她这也是无人可依,无人商议,才会头脑犯轴的行了这步险棋吧。 想到此处,再责怪的话已是说不出口,文叔叹息道“有些话文叔必须提前给姑娘交代明白。今日事后,侯爷吃了亏,丢了脸,大约是再也不敢这般荒唐了。可事无万全,今日之事细究起来不无漏洞,若是被查出来,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可明白?” 姜零染明白文叔这是要替她背黑锅的意思,心中酸涩又温暖,缓和了吼间的哽咽,她抿笑轻声道“文叔,这一次,我会赢的!”说完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厢竹听完二人的对话,猜想那封写着孟致沛被绑架的信大约和文叔有关,再想到姜零染那封压了火漆送给文叔的信她瞬间明白了一切,不知是震惊还是害怕,寒冬里出了一身的冷汗,被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青玉约莫着也猜出了些,一眼瞧见厢竹煞白的脸,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了,踩脚凳的脚都是软的。 马车赶得飞快,车厢里却很平稳,姜零染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就感到一左一右皆有目光紧盯着她,她睁开眼,看到厢竹青玉慌张躲开眼睛,她抿了抿唇,坐直了身子,道“很担心吗?” 二人又把躲开的眼睛转回来。 看着二人乌溜溜的大眼睛,姜零染笑了笑,从小几下取出一个六瓣莲花的雕漆攒盒,打开盒盖,推到她们手边,哄道“乖,别担心,吃点东西,有我在呢。” 厢竹哪有心情吃东西,看姜零染没心没肺似的,顿觉头疼“夫人,侯爷并没有被劫持对不对?是您在设局?” 姜零染正在剥一颗榛子,闻言抬眼看向厢竹。 “劫匪在二月初六绑架了孟致沛,索银五万两,让咱们去倚香阁赎人。”说着眼珠转向青玉“以后不管谁问起,都是这套说辞,明白了吗?” 厢竹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会给姜零染带来多么致命的祸端,后怕的捂住了嘴,随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奴婢明白。”青玉亦是点头。 姜零染并不担心她们二人会说出于她不利的言论,也是白交代一句,交代完继续低头剥榛子,车厢内寂静无声,只有榛子壳裂开的清脆细响。 厢竹和青玉看了眼小几上堆成小山的榛子仁,无奈对视一眼。 马车到了西市附近,行人渐多,车速放的慢下来。 姜零染放下榛子,擦掉了手上的碎渣滓,慢慢的匀着呼吸,将心尖尖上那残存的余末杀意暂且压入心底。 又行了半盏茶,马车稳稳停下。 车窗外,文叔轻叩车壁“姑娘,咱到了。” 姜零染挑开帘子,看了眼倚香阁的匾额,勾唇道“事已至此,断没有再往回收的道理。” 文叔听出姜零染话中的隐意,皱眉道“姑娘觉得闹得还不够大?” 姜零染道“越大越好!” 文叔张口想劝,但又想这口恶气不让她出了,怕也是放不下心结和孟致沛过余下的日子,再者,他已经决定若是被查出什么就去顶包,便也都由着她了。 正午刚过,倚香阁就已经热闹了起来,龟奴忙碌的穿梭在人群中,按桌摆放酒水小菜,台上小曲儿悠扬婉转,台下听客左拥右抱饮酒畅聊,角落里容貌娇艳的姑娘揽着自己的恩客卿卿我我,楼栏旁姑娘托腮巡睃一楼大厅的情形,寻找着目标。 空气中醇香的酒味儿与姑娘身上的脂粉香曼妙的融合在一起,多嗅一口都让人沉醉。 鸨母翠娘正招呼着几个姑娘去雅间里陪客,余光看到门口黑压压的一片,疑惑移目看去,这一看不当紧,惊得她瞪大了眼。 只见二三十个青衣壮汉顶门站着,将她这倚香阁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这些人个个面若冰霜,眼似铜铃,浑身煞气外露,一看就不是善茬。 由惊转怒,翠娘咬牙啐骂道“他娘的狗腿儿,还有敢来砸场子的!”说着扭着细腰,甩着帕子就往大门处走,边走嘴里边道“哪里来的不要命的小杂种,认认清楚,这是你翠娘的地盘,识相的赶紧滚!” 众小厮听了一耳朵污言,严峻的脸上也无甚波澜,就听背后一声轻咳,他们皆屏息垂首,脚下轻移,左右后退,堵得严严实实的大门顿时让出一条路来。 只见大片沉肃的青衣后一抹红色扎入眼中。 翠娘眯眼瞧过去,却是一位俏生生的小姑娘。 这姑娘身披大红斗篷,肤色雪白,弯眉漆眸,挺直的鼻梁给五官带出了几分不容侵犯的孤冷,她自分开的道路中缓步走来,三寸鞋尖自与鞋底齐平的斗篷下若隐若现。 若没看错的话,轻粉绸缎鞋面上的花瓣是用米粒大小的珍珠串制的——要知道米粒大小的珍珠打孔极难,可想而知这双鞋的造价。 翠娘暗暗咋舌,目光从鞋尖一路向上,重新落在了她的脸上,未施粉黛,甚至连眉都没画,颜色略浅的眉毛看起来像极了婴儿的胎毛,细弱的绒软。 乌发黑亮,简单挽就,簪着一支金累丝梅花珍珠小钗。 素雅之中别有一番出尘绝艳。 翠娘在这行做了这么久,也算是见过许多好颜色的姑娘,却无一人能及的上眼前这个。 姜零染在大厅站定,羽睫微掀,点墨的眸子在日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冷光。 她平静的看着这处最能滋生男人心底欲望的风月场。 今日,她会将这里的一切变成一枚撕不掉的标签,永永远远的钉在孟致沛身上,让他也体验一把,被千万人戳着脊梁骨议论取笑唾骂的滋味儿。 第十章 给银 文叔站在姜零染身后,冷眼将这幢楼上下三层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分设在大门左右的两处供上下的木楼梯,大手一挥,八个小厮便分左右的守住了阶梯。 台上的鼓乐停了下来,大厅里推杯换盏的,揽美诉情的,二三楼抛着媚眼撩汉的,相互逗趣儿的,笑闹的皆停下了动作,齐刷刷的看向大门处这诡异的一幕。 刚刚还喧嚣热闹的花楼此刻静的犹如歇业之时。 翠娘挂在脸上十年如一日的招牌笑容渐渐的僵住。 这些人要做什么?这姑娘又是什么来头?青天白日的就往青楼里钻,还钻的这么坦荡坚定,淡然自若,全没有一丁点的羞涩躲闪!真是奇了! 翠娘心里腹诽着,脸上又扬起了笑,声音甜软道“姑娘怕是走错地方了吧?这里并不是您能来的。”别管是神是魔,尽早送走才是正经,不然可要影响今日进财了! 姜零染飘在别处的眸子微微转动,落在了翠娘身上,黑瞳幽深。 翠娘不经意间与之对视,心下一骇。这一双琉璃般莹润的眸子里幽空深邃到了极致,里面像是什么都没有盛,又像是翻腾滚动着黑云般说不清道不明的肃杀。 被她这么看着,翠娘心里只打突突,下意识的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而想到自己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所震慑又是一阵懊恼,暗道小小年纪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修炼出这一身凌厉摄人的气势? 姜零染垂眼侧目看向了身后半步的文叔。文叔会意颔首,手一抬,堵门的小厮尽数散去。 翠娘看着顿时松了口气,可还不等她多松一口,就看小厮去而复返,还抬进来了一个木箱子。 木箱子足有半人高,四个壮汉一人一角,肩上架着比成年男子大腿还要粗的木棍,憋得脸通红却也只把箱子抬离地面三指,且他们每走一步都非常的沉重。 翠娘心中犯起了嘀咕,这大木箱子看着死沉死沉的,装了什么宝贝不成? 一个箱子接一个,直到第六个箱子摆放在厅中,小厮才束手退下,重新守在了门口。 翠娘憋了一肚子的疑问,此刻看到这些大箱子,再也忍不住,陪着小心道“姑娘今日有何贵干?这箱子又是?” “我来赎人。”姜零染音色清冷道“银子在这,人交出来。” 翠娘一哽,眨眼仔细的瞧了瞧眼前的人,确定是女子无疑。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便问道“姑娘说要赎人?” 姜零染点头。 翠娘顿时哭笑不得,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竟也有女人来青楼里赎人?这赎回去做什么?看她这样子也不像是缺婢女使唤的,难道说她喜欢这般一想,翠娘的笑意就有些暧昧,嗔笑着甩了把帕子“姑娘早说啊,吓了我一跳。” 姜零染不看翠娘谄媚粘腻的笑容,示意厢竹打开手中匣子。 翠娘伸长了脖子去看匣中之物,可还不待看清,就有几个小厮上前,将大木箱子打开了。 大厅里顿时银光乍闪。 静寂的青楼里“轰”的一下沸腾了,众人争先恐后的来到了箱子旁,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翠娘眼睛都直了,这这有多少银子啊! 这小姑娘活脱脱一尊财神爷啊! 虽然说这财神爷面冷了些,但是够大方啊,真真是太招人喜欢了! 厢竹将打开的匣子递到翠娘手中,翠娘低头一看,竟是厚厚的一叠银票,她的呼吸都变细了,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儿变了调的央叹“天爷啊——” 姜零染道“交人!” 翠娘两眼放光,闻言点头如捣蒜“交,交。”说着从匣子中抬起头,看着眼跟前的财神爷,保养得宜的脸上硬是笑出了褶子“姑娘看上我们楼里哪位姑娘了?”说着懊恼的“啧”了一声,腾出一只手在嘴上轻拍了下“嘴瓢了,容我重新说。姑娘想赎哪几个姑娘回去?” “放肆!”文叔脸色倏的变冷,甩手一鞭子抽在地上。 “唰”的一声细响,听的人牙酸心颤。 蜂拥而来的人群顿如潮水般退去,楼里刚刚扬起的纷杂喧扰在这一鞭子下又归于沉寂。 翠娘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匣子差点脱了手,她目露惶然,惊疑不定的道“怎怎这是怎么了?” 厢竹冷斥道“休要胡沁,这是我们平肃侯夫人,快把我们侯爷交出来!” “平平平肃侯夫人?!”翠娘的嘴又瓢了。 她下意识的看向了三楼一间紧闭门窗的房间,怎么回事?孟致沛不是说绝不会有人知道他来此处的吗?这怎么还把正牌夫人召上门了? 这这,她开门营业这许多年,男人见了无数,自有一番手段能哄的男人平怒乖顺,叫往东不往西。 可女人?还是来青楼里找夫君的侯门夫人,她怎么敢用插科打诨和稀泥的那一套去应对?! 再一看平肃侯夫人身后这一大群凶神恶煞的打手,翠娘更是胆战心惊,脸色蜡白。 这么大的麻烦,她可要如何收场! 人群中响起嘲笑和私语,这平肃侯夫人着实彪悍,竟一点不顾及平肃侯的脸面与自身清誉,亲来青楼的软塌上捉人。 姜零染的目光专注的看着翠娘一举一动,并不受周遭这些嘲笑的影响。 顺着翠娘的目光看过去,道“三楼?那个房间?” 翠娘听着这平淡浅柔却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不觉牙齿打颤,手里的匣子也成了烫手山芋,她忙不迭的塞回了厢竹的怀里,然后“哐哐”几下把掀开的大木箱子合上了,僵硬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平肃侯夫人说笑了,侯爷并未在此处,您不如去别家看看?” 孟致沛可是警告过她,若向人泄露了他在此处狎妓的事情,就让她这倚香阁在京城开不下去。 他们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她一个开门做营生的实在犯不着牵扯进去,还是先把人哄走,再让孟致沛尽早的回去安抚,方为上策。 第十一章 豆蔻 姜零染眉峰轻动。 文叔立刻抽出别在腰间的短刀架在了翠娘的肩膀上。 众人一看动了刀,皆是惊慌失措,连退数步,若不是大门被人墙堵着,都有人要夺门而出了。 但人群中也有不少官宦家的子弟,并不怕事,与这翠娘也有些谈笑的交情,见状不满道“你们就算是平肃侯府的人也不能随意的舞刀弄枪!这可是天子脚下,你们当王法律令是摆设吗?再说,平肃侯逛窑子那是他自己私德有损,修身不正,关翠娘何事?” 此言一出,附和声四起。 姜零染抬眼看向说话的男子,微微颔首致礼,道“公子所言极是。我生于将门,从小耳闻目睹皆是忠义之举,又怎敢违背父兄警训去触犯王法律令?” 音若清泉潺潺,说到“忠义”二字时音调加重,多了些铿锵之力,叫人不禁肃然起敬。 先前开口的官宦子弟看她这般知礼懂理,又听她说出“将门”二字,猜想她不是那胡搅蛮缠的泼妇,静静的等着她余下的话。 姜零染接着道“只是我家侯爷被人劫持,劫匪通知我们来此处送银赎人,这鸨母是这里当家做主的,难保未与匪徒勾结!”说着看向翠娘“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今日此举实属无奈,若冤了你,平肃侯府定然厚礼赔罪。” 这一番话因由情理惧在,让人反驳不来。 刚刚为翠娘抱不平的几人相互对视一眼,惧是点了点头。 侯爷被劫,非同小可,况且匪徒若真的藏匿在这倚香阁里,翠娘也确实身背嫌疑,平肃侯夫人这般行事也是情理之中。 得知真相,无人再敢轻易开口,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谁都不想无端背上绑架平肃侯的嫌疑! 只是心中却暗暗纳罕这蠢成什么样才会在京城里劫人?还把人劫到这倚香阁里来? 刀锋上森寒的戾气顺着脖颈上的汗毛孔钻入体内,翠娘觉得半幅身子都是冰的。 这刀一定是饮过血的!翠娘的脑子里这样想着,双腿抖的险些站不住,听到姜零染这话差点哭出来“我不是劫匪,我真不是!” “我无意为难你,你只需告诉我,我家侯爷在何处!”姜零染看着翠娘脸上雨洒一般的冷汗,诚恳的加了一句“找到人,我立马就离开。” 这句“立马就离开”的诱惑实在太大了,翠娘毫无抵抗力,而且在她看来,平肃侯夫人比平肃侯危险多了! 两害相遇取其轻。 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指头,指着三楼道“在在豆蔻房。” 姜零染弯了弯唇角,颔首道“多谢。”说着转身拾阶而上。 文叔留了十人看银箱,带着其余的小厮,押着翠娘跟了上去。 几人一走,人群里顿时爆发了议论。 “人还真在这儿啊?” “这平肃侯夫人着实情深,明知这楼里有劫匪,也敢亲来!” “翠娘胆子太大了,竟连侯爷都敢绑架!这是多大的罪名啊!” “我瞧着不像,翠娘又不傻,放着好好的倚香阁不经营,怎会去干这种自寻死路的事情?” “不过翠娘明摆着早知道平肃侯在这里的事情,还意图混淆蒙骗平肃侯夫人离开,这就有点难说了。” “有没有可能是匪徒威胁了翠娘,让她保密?” 这些问题谁也给不出答案,厅里一时沉默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追随着木阶上的人,唯红衣最为灼目,人群中不知谁感叹了一句“早听说平肃侯夫人音容出众,却不想是这般仙姿,这可比万花楼的花魁云痴还要美啊!” 众人下意识的点头赞同,但也有回过神的轻斥“疯了,拿平肃侯夫人比花魁!” “口误,口误。”男子惊慌解释着扫了眼守银箱的平肃侯府的小厮,看他们并未听到,这才松了口气。 一人拍了拍怀里的姑娘,奇道“这豆蔻房里住的谁啊?怎么没听说过。” 姑娘面带不喜,皮笑肉不笑的哼了哼“去年扬州来的一个瘦马,自命清高的从不肯与我们相处,连屋子也少出,你们没见过也是正常。” 另一姑娘接话道“豆蔻房里的是个有主意的,志向高远,说要抓着机会飞黄腾达,自然不愿像咱们这般。” 像是解释,却有浓重的讥讽味道在。 男人们不愿意掺和这种风月场里的拈酸吃醋,岔开了话题。 “这就有点意思了,把平肃侯绑到三楼的姑娘房里?怎么想的?” 且不说绑人后应该立刻出城,方是成事之法,就是这倚香阁里也多的是比这豆蔻房合适的地方,柴房,杂物房,连那距离后门极近的狗圈也比这豆蔻房好脱身啊。 这下被人堵的死死的,进退维谷。 再者,就算他们有能耐从这里逃走,大厅里的银子怎么拿?这么大一箱,抬着走?恐怕没出西市就被人捉了。 这贼蠢得很! “确实不合常理!” 众人不知是好奇这蠢到家的绑匪如何脱身,还是的好奇这被所有姑娘厌弃的豆蔻房,亦或是想看刚烈的平肃侯夫人面对绑匪时是否还会面无怯色。 不知是谁带了头,又像是约定好了的,众人陆陆续续的往三楼去,却不敢大张旗鼓,个个像踩着屋脊的猫儿一般蹑手蹑脚。 来到挂有豆蔻木牌的房门前,姜零染看了眼翠娘。 翠娘磕磕巴巴的点头“就就就是这里。” 厢竹上前叩门。 叩到第三声,房间里一声懒懒的轻斥“谁啊?不是说了不让人来打扰吗?”声音酥媚娇滴。 姜零染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眉头不自觉的轻轻抬起又放下,眸中闪耀着细碎冷芒与猎手看到猎物时才会露出的急切兴奋,唇角微动,一缕笑未牵起便已经消失。 前世她得知兄长死讯后不久,郑清仪就前呼后拥仪态万千的去了她的院子,畅快又得意的与她说,她兄长的罪名是他们合谋做下的! 她杀了孟致沛,可郑清仪还欠她的。 文叔听着房里的声音,老脸铁青,愤恨的咬紧了牙关,在心里将孟致沛骂了个狗血喷头! 翠娘觉得这刀上的煞气又重了几分,紧张的咽了口口水,扬声道“是我,快开门!” 第十二章 对峙 房间里的人没再说话,悉悉索索片刻,房门打开,一个青丝尽散,眉眼妩媚,纱衣裹身的女子站在门内。 在场的除了姜零染,文叔和翠娘,其余人惧是脸色一变,这这是个什么情况?!女劫匪?! 厢竹和青玉看着这衣不蔽体的妖艳女子,瞬间就明白了姜零染与文叔设这局的原因,心中不齿。 门内女子未想到门外是这种情景,再看架在翠娘脖子上的短刀,吓得肩膀一缩,张口无言。 翠娘看到郑清仪就有抽她一顿的心,可眼下的情况实在不允许她动弹,只得忍着惶恐,陪着小心对姜零染道“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姜零染的视线在郑清仪脖颈上斑驳的吻痕上逗留两息,目光上移看着她,淡淡道“侯爷呢?” 郑清仪正纳罕这雍容华贵又霜冷孤傲的女人是谁,竟让翠娘这般忌惮?此刻听她问起孟致沛,脑子里灵光一闪,明了了。 讶异着将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带了些嘲讽的笑意,抬手把快要滑落的轻纱挂在肩上,音柔轻曼道“你是谁?” 翠娘看郑清仪这会儿还不忘搔首弄姿,又瞥见姜零染越发冷冽的神情,磨牙骂道“你个贱蹄子,休要再卖弄风骚,这是平肃侯夫人。” 郑清仪微微挑眉,并不惊讶的“哦”了一声“原来是平肃侯夫人。”说着侧了侧身“侯爷就在房里呢,请进吧。” 姜零染却未动。文叔明白,戏要做全套,放开了翠娘,看了眼跟来的小厮“进去看情况。” 跟出来的小厮都知今日的任务是从劫匪手里解救孟致沛,也都做好了或伤或亡的准备,不过这倚香阁里的情况却不似他们心中所想的那般剑拔弩张,特别是这开门的竟是个妓子,莫非这会儿劫匪不在房里?! 若此行能不涉险的就把孟致沛救了,那可真是苍天垂怜。 再想到房间里五花大绑着一个恐惧绝望无助的孟致沛,看到他们这群前来解救他的“天降英雄”指定是感激涕零,那他们以后在侯府里还不横着走? 此刻得了文叔的吩咐,一时间都是争先恐后,唯恐在孟致沛跟前露脸迟了。 姜零染似笑非笑的看着郑清仪脸上克制不住的得意。 郑清仪祖籍徐州,家中原是官宦之家。 后来父兄犯事累及全族,男丁或斩首或流放,女眷则插了草标儿,街井被卖。 几经辗转,郑清仪到了扬州,凭着秀丽的模样被专贩瘦马的贩子买了回去,天和八年进了京,没多久便和孟致沛搅合上了。 前世郑清仪能进平肃侯府不单单靠着孟致沛的宠爱与肚子里的孩子,她运气极好的与一个为官的表哥相认了,后来随着这表哥官职渐高,郑清仪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受人追捧,一时间仿佛所有人都忘记了她辗转烟花柳巷的过往。 而前世姜零染爱孟致沛,因为爱,她做不到郑清仪那般耍阴谋手段,也因为爱,她不屑于卑躬邀宠。 可她的不屑对于郑清仪来说,便是所向披靡的胜利。 终于,她输掉了平肃侯夫人这个头衔以外的所有东西。 一败必有一胜!郑清仪的儿子被孟致沛请封世子,她则稳握侯府中馈,代表侯府往来交际应酬,收获无数美名赞扬,一时风头无两。 而每次的“喜事”,郑清仪都会特意来与她“分享”。 这种得意,得逞的笑,她不知看过多少次。 如前世一般,她依旧是不屑的。 从勾引着孟致沛走进这间房开始,郑清仪就做好了面对姜零染的准备,不过她把姜零染想的过于棘手了,她以为她们的战场会在平肃侯府里,却不想,姜零染竟然会蠢得找到这里来。 真是天都帮她! 郑清仪已经能想象到孟致沛看到姜零染时的愤怒以及明日街头巷尾对姜零染的嘲笑与指摘了。 随着小厮的涌入,房间内一声慌乱的惊呼。 听声音是孟致沛。 姜零染心中冷笑,抬步进了房间。郑清仪旋即就要跟上,却被一把短刀拦了去路,她呼吸一窒,倏的变了脸色,心中惊慌,面上却未露怯,瞪着握刀男子,斥道“狗奴才,我可是你们侯爷的人,你敢动我!” 翠娘明白豆蔻房是个是非之地,得了自由立刻远离此处,这一转身就看到拐角处二三十人挤缩在一起张望此处。 他们站的位置十分刁钻,既能听到房里的动静,又能在危险来临之际迅速逃离。 翠娘撕着帕子暗啐道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王八羔子。 秉着不惹“是非事”,不谈“是非人”的原则,翠娘对这些“看客”视若无睹,抬脚就溜,却被人揪住袖子扯了回来。 “翠娘,这里面什么情况?怎的没动静了?劫匪呢?” 翠娘被拽的仓仓踉踉,勉强站稳就听到这“劫匪”二字,顿时没好气道“哪里有什么劫匪?”平肃侯在狎妓而已这句话她没敢说,梗的心口作痛。 “没有劫匪?”众人不解。 翠娘一帕子甩开袖子上的爪子,正色解释道“我这倚香阁是做规矩营生的,绝不会与那些亡命之徒有牵连。”说着眼刀子刮着夹在“看客”中的姑娘,招牌微笑中带着些切齿的愤怒“还不伺候各位爷下楼喝酒听曲儿?” 姑娘们对上翠娘凌厉的眼神,个个心里发憷,拉着各自的“钱袋儿”就要走,豆蔻房却在此时响起一声暴吼“混账东西,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掀本侯的被子!”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差点把屋顶掀翻。 听这人以“本侯”自居,众人都是犯了嘀咕“这开腔的莫不是平肃侯本人?!” 掀被子?开门的妓子?众人会意一笑,于眼下的情况都是心知肚明了。 “原来平肃侯未被绑架,而是在豆蔻房偷偷的睡姑娘。” 话落一阵哄笑。 笑过之后,便有人疑惑“那是谁往平肃侯府里送了索银信?送信的目的又是什么?” 有姑娘朝豆蔻房努了努嘴,鄙夷道“还能是谁,那位呗,想进侯门想疯了。” 第十三章 反击 另一姑娘接话道“这贱蹄子以为见了平肃侯夫人就能达成所愿,我看她是妄想!” 侯门清贵,怎会愿意纳一个妓子为妾?更不用说这封信让平肃侯夫人丢足了脸面,不打死她已是万幸了。 翠娘一向严令楼里的姑娘议论京中的世家望族,此刻却没有呵斥二人的话。 她冷冷的看着豆蔻房,手里的帕子撕扯的快要碎裂。 翠娘笃定,这件事情与郑清仪绝对脱不了干系! 为了一己私心,竟把倚香阁陷入危险之地,这贱蹄子简直是该死! 男人们的想法不似姑娘这般浅薄,一个妓子如何敢这般胆大妄为?要知道这种事情细究下来那可是要吃牢饭的! 猜想这平肃侯大约是得罪了谁,所以有人故意给他这一个不轻不重的难堪做警告。 不过,不管是谁要算计谁,这豆蔻房里总归是没危险,反而是好戏开锣,稀缺宾客! 众人对了个眼神,都是一个心思。 默契的屏息悄步往朝豆蔻房围过去,更有好事儿者冲着对面廊上踌躇不前的人群招了招手。 翠娘被人潮挤着往前走“嗳嗳,各位做什么去?咱们楼下喝酒听曲儿吧。” 却是无人理会——早就听腻了的小曲儿如何能比得过这豆蔻房里的大戏! 翠娘暗骂这些王八,却不经意的看到对面齐头并进的看客,再探头往楼下一瞧,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楼下竟空无一人!! 豆蔻房里,孟致沛认出掀他被子的小厮是侯府里的,登时火冒三丈,磨牙切齿的抓起榻边小几上的酒壶砸了过去“谁让你们进来的,都不要命了!” 众小厮进了房间发现四下无人,只被褥下像是躺着一人,唯恐是劫匪,这才揭了被子检查,谁知竟是赤条条的孟致沛。 虽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但有一件事情他们明白,那就是孟致沛怒了!! 此刻被骂皆是不敢回嘴,垂首塌肩,束手后退几步贴到了墙根上装死。 姜零染走进房间,简单扫视了房间的布局,左边寝榻,右边窗下矮几上摆着一张古琴,旁边桌几上酒菜俱全。 左右之间一扇水墨兰花的轻纱屏风做隔断。 这屏风上的纱比郑清仪身上的还要轻透,不知能起到什么遮挡作用。 姜零染站在屏风后,能清楚的看到床榻上赤身裸体的男子,她却怕长针眼,一瞥而过,淡声道“侯爷还好吗?” 孟致沛怒目喷火的盯着这些犯上的狗杂种,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的喘粗气,很有一棍子打死他们的意思。猛不丁的听到这清凉的语调,他困惑一怔,旋即看向了屏风的方向,拧眉道“今雪?” 今雪是姜零染的闺名。 文叔押着郑清仪进了房间,一脚踢在她的膝窝,郑清仪不受控制的跪了下来。 青玉看到这一幕,心里给文叔叫了声好。 郑清仪心中怒火直蹿,撑手就要站起身,却被肩上的短刀压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男子遵的谁的意思! 但她只能咽下这口屈辱的恶气,因为她还没到能和姜零染硬碰硬的程度! 可她却也不是白白吃亏不懂得反击的人! 敌强我弱——郑清仪计上心来,无泪抽噎几声,脸上的阴冷倏的变成了无助失措,朝着床榻的方向哭诉道“侯爷救命,侯夫人要杀了妾啊!” 孟致沛脸上的惊愕怔忡因郑清仪的这句话而迅速消退,他忙下了榻,蹬蹬几步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跪在文叔刀下柔弱可怜的郑清仪,本就积攒了一肚子的怒火像是浇了油一般的烧了起来。 转身盯着姜零染的背影,孟致沛冷声喝问“你有什么资格杀她!” 这声隐忍着怒火的喝问炸在姜零染的耳朵里,她眉峰轻动,端凝的眉眼瞬间笼了冰霜。 从来都是这样! 郑清仪说什么,孟致沛信什么,京城里就会传什么! 前世,她的声誉就是在郑清仪的处心积虑与孟致沛的亲口承认中一锤定音。 姜零染神色肃冷,坚硬似冰锥的眸子微微转动,斜睇着余光内的一抹肉色,冷笑道“侯爷还是先正了衣冠吧!您放荡不羁不在乎,我这两个侍女可没您这么厚的脸皮!” 孟致沛被姜零染这嫌恶的语气噎的一哽,恍然想起他还裸着,一时脸上青红交错,他瞪了眼姜零染以及两个垂首的丫鬟,冷哼一声,转身回去穿衣服。 郑清仪早就摸清楚了孟致沛的性子——怜香惜玉,耳根又软! 她不知姜零染会如何对付她,但她知道只有孟致沛能救她! 所以她先发制人,可她没想到孟致沛这么轻易的就信了她的哭诉,还因此喝问姜零染。 眼珠转动间几分精光乍现,她微微抬头瞥了眼姜零染,心有嘲讽的想看来这位发妻在侯爷心中的地位也不过如此! 和郑清仪一样不可置信的还有趴在窗户上看热闹的人,这平肃侯是吃屎长大的吗?怎么能蠢成这样?发妻与妓子之间,他竟然毫不犹疑的就信了妓子的话!还当着这么多家仆的面叱问!这以后让平肃侯夫人如何在府中立足? 反观平肃侯夫人,得知夫君被绑,不顾自身危险的前来赎人,如此情深义重,却见了这般场面,听了这些话,不知心中是何感想! 文叔握刀的手都是抖的,他真想宰了孟致沛这个混蛋! 郑清仪垂眼看着肩头的短刀,她知道今日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咬了咬牙,狠了狠心,脖颈轻轻的凑到了刀刃上,瞬间就感到了刺痛。 文叔不防郑清仪有此动作,慌乱的移开了短刀,郑清仪趁机挣开了文叔的辖制,扑到了姜零染的脚下,眼一眨,嘴一撇,眼泪簌簌的落了下来。 整个人柔弱无助的仿若被北风吹得飘零的落叶,凄苦哭道“侯夫人绕妾一命吧,妾是真心实意的爱慕侯爷的,侯爷也是真心待妾,而且妾妾已经有了侯爷的骨肉。可夫人放心,妾自知卑微,绝不敢存了攀鳞附翼的心思,妾和妾的孩子对夫人您造不成威胁,只求夫人能让妾留在侯爷身边,偶尔远远的看上一眼,妾就心满意足了。” 第十四章 没了 厢竹和青玉听了这番话震惊不已,孟致沛不仅狎妓,竟还默许妓子怀了身孕?!他将她家姑娘放在何等位置上了? 二人满心愤慨,皆替姜零染感到不值!再看这妓子的猖狂模样更是恨得咬牙,上前就要把人拉开,却被姜零染眼神制止了。 前世姜零染以为是郑清仪私自瞒着孟致沛偷怀了孩子,以此要挟进府为妾,可现下她却听明白了,自始至终,孟致沛都是知道这孩子的存在的。 或许,比起她的毅儿,孟致沛更期待郑清仪的孩子。 姜零染捏了捏袖中的手,转过身来,眉眼睥睨的凝着脚下之人,自带一番不容人亵渎的威仪。 周遭霎时一静,冷肃的气息快要将空气凝结,郑清仪冷的起了个颤栗,把落在姜零染裙裾上的视线向上移去,正对上一双幽深笼冰的眼睛,她心下一窒,凄哀的哭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聚在外面听墙根的“看客”听到这里都是摇头哂笑。 且不说侯府嫡子未出,老侯夫人以及姜家绝不可能允许长子从别的女人的肚子里爬出来,就单说豆蔻房的这个身份,奢望入侯府?生长子?母凭子贵?平肃侯若不想祖宗坟里泣血,就绝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豆蔻房有福气生下这个孩子,一个妓生子而已,卑贱如猫狗罢了,能有什么用? 一男子低声询问身旁的姑娘“我前年遇到一姑娘也是这么向我诉衷情的。怎么,风月场里如今都是统一说辞的吗?” 姑娘媚眼如丝的嗔他一眼,手指在他胸膛上轻轻划过,暧昧笑道“死相,谁要说这种陈腔滥调,妾要说也是说还要。” 这话一出,众人哄笑。 又恐房里的人听到,忙压下了笑,注意力重新放在细窄的窗缝上。 姜零染听着屏风后愈加慌乱的穿衣声,冷眼看着郑清仪眼底渐浓的惊惧,淡声道“我何尝说要取你性命?” 郑清仪一滞。 姜零染这反应不对啊! 平肃侯府求子已久,听到她怀孕的事情,怎么能保持冷静?! 姜零染现在不是应该哭着嚎着的揪着她的头发,招呼着丫鬟婆子一起打踹?若孩子死在姜零染的手中,那她进侯府的把握可就又多了两分!可若姜零染以不变应万变,那她的处境就被动了! 思及此,郑清仪慌了,侧目瞥了眼屏风后的身影,她又有了主意。 既然姜零染不动,她就逼着她动! 郑清仪忍着对姜零染的怯意,扑着抱住了她的脚,悲戚戚哭道“妾命薄福浅,能遇到侯爷已是把此生的福气用光了,更不用说得侯爷宠爱这些时日妾,妾就是即刻死了也了无遗憾。只求只求侯夫人饶了这孩子吧!”说着又是一腔有上气没下气的哭哽。 姜零染站着未动,神色漠然的睨着她,似笑非笑的道“你这戏不错,比畅春园的角儿还要好上三分!” 郑清仪一噎,下意识的抬头,待看清姜零染脸上无谓的甚至有些空白的神情后,她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悲恸。 怎么会这样,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承受的住这样的打击!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从孟致沛口中,郑清仪“看”到了一个温顺端方,胸无城府,以夫为天的柔弱女子,她在心里已经与之对战千百遍,也对每一种将会发生的情况有了心理准备以及应对办法,只是她没想到姜零染竟是这般的无关痛痒。 郑清仪怄的想吐血,只消姜零染踹她一脚,就一脚!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会没了!! 可她这若无其事的样子哪里有动脚的打算?!郑清仪咬了咬牙,指甲狠狠的掐住了姜零染的腿肚肉。 姜零染吃痛皱眉。厢竹和青玉看到姜零染的神色,立刻上前就要拉开郑清仪,可指尖刚碰到点儿覆体的轻纱,就听她发出挨了刀般的惨叫,眼皮一翻,晕了过去。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倒是把厢竹和青玉吓了一跳,僵着手不知所措。 “呦呦呦,装晕了,快看快看。” 门外一道兴奋的声音不轻不重的传进房间。 文叔意识到有人偷听,皱眉暗恼,却无计可施。 他更加后悔今日不该顺着姜零染的意思办这件事情,这里聚集了三教九流,不出两个时辰,消息就能在京城传个遍! 孟致沛心乱如麻,三两下的套上了衣服,绕过屏风就看郑清仪倒在地上,满脸泪痕,脖子上,前胸上尽是鲜血。他心中一紧,夺步上前抱起了她,轻轻摇晃了几下“清仪,清仪。” 怀中之人悠悠醒转,孟致沛松了口气,温声安抚道“你撑一会儿,本侯这就去为你请大夫。” 郑清仪依偎在孟致沛的怀里,粉腮泪两行,气若游丝道“侯爷,不要怪侯夫人,是妾是妾太过在意你,才导致了今日这局面。”说着似是喘不上气,脸色变了几变,哀道“只是可怜了咱们的孩子。”话没说完又晕了过去。 孟致沛急红了眼“清仪,清仪。”怀中之人却再未有回应。 他放下郑清仪,蹭的站起身,口里骂着“你这该死的毒妇”,一脚踹在了姜零染的身上。 姜零染没想到“成亲三个月,恩爱犹浓的孟致沛”会对她动手,躲闪不及,结结实实的被踹了一脚。 她不受力的后退了几步,后腰撞在了桌角上,又反弹着摔在了地上。 身体接地之时,姜零染下意识的护住了小腹。 厢竹和青玉吓得白了脸,失声尖叫着上前去扶倒在地上的姜零染“夫人,您怎么样?” 后腰钻心的疼,小腹隐隐绞痛伴有下坠之感,姜零染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惶恐的抓住了厢竹要扶她起身的手,紧张道“先先别动我,容我缓。”话未说完就感到一股热流从身体里流了出来。 她明白这代表了什么,枯槁的脸上一片空白,睫毛颤了颤,蓄在眼眶里的眼泪掉了下来,低喃道“还是没了”她还是没能护住他。 第十五章 小产 厢竹感觉到姜零染的手在颤抖,又听她不让自己动她,便知是踹在实处了,吓得哭了出来“到底伤哪了?您快让奴婢瞧瞧。” 青玉看姜零染和厢竹都哭了,更慌了,一咕噜的爬起身“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姜零染抓住了青玉,摇头道“不用了,已经迟了。” 厢竹拧眉不解“什么迟了?” 孟致沛气恼之下失了分寸,一脚踹出去才觉重了,眼看着姜零染重重倒地摔得面无血色,他更是后悔起来,刚要上前去看情况,肩膀就被人按住,他扭头还未看清是谁,脸颊上就挨了一记重拳。 文叔揪住孟致沛的衣领子,连揍了十几重拳才被蜂拥上来的小厮拉住“你这个混蛋,你敢打我们家姑娘,我给你拼了!” 孟致沛被揍得活像坨烂泥似的糊在了地上,个小厮七手八脚将人的扶起来,定睛一看,顿时倒吸了口冷气,只见孟致沛白玉似的脸此刻红肿泛青,口鼻流血,狼狈可怖,与素常的雅致俊朗毫不沾边。 孟致沛活了这么大从没今日这般窝囊过,先是被姜零染带人给堵在床榻上,赤身裸体的丢足了脸,她却得了便宜还不知收敛,竟敢当着他的面欺负清仪,心黑手狠,蛇蝎毒妇。 而文叔这个狗奴才竟也敢朝他递爪子! 好,好一对儿不知死活的主仆! 肿成猪头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阴鸷的像是淬了毒,他死盯着文叔,冷笑一声“本侯长这么大还没人敢打我!”说着从嘴里啐了一口血沫,切齿道“给我打死他!” 众小厮听了吩咐皆看向了姜零染。 今日来的小厮有平肃侯府的,也有姜零染的陪房。从进入这豆蔻房开始,一切的事情都脱离了他们预想的轨道。 姜零染的陪房看到孟致沛这么欺负人,都对文叔的做法很是赞同,没暗戳戳的补上几脚已是对得起孟致沛,此刻听到孟致沛还敢喊打喊杀,都是磨牙切齿的要暴起,就等姜零染的一个吩咐了! 而平肃侯府的小厮都有些亏心,毕竟他们侯爷做的太不地道!这个时候不想着大事化小,竟还要打杀了文叔?!这文叔可是姜零染的管事,一向受敬重倚仗,若今日死在这里,姜零染岂会罢休?! 这个时候已是不奢望孟致沛能做出什么正确决定了,只祈求姜零染能多几分冷静,不要再推涛作浪! 房间内气息混乱,却无人敢动弹,孟致沛遭了无视正要发怒,却听厢竹颤声道“夫人,您这血,血,怎么像是小产了。” 孟致沛闻言一惊,旋即扭头去看。 郑清仪没想到她的苦肉计能让孟致沛这般心疼维护,竟动手打了姜零染,正暗自窃喜,猛不丁的听到“小产”二字,下意识的竖起了耳朵,姜零染小产了?! 而导致姜零染小产的凶手是孟致沛! 哈!真真是一场好戏!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饶恕杀害自己孩子的人!姜零染也不会,新婚夫妻,心生隔阂,那最终的受益者会是谁?郑清仪心中狂喜,是谁说福无双至的! 姜零染在厢竹的搀扶下站起了身,她脚下是一滩粘稠的血迹。 小产了?!翠娘好不容易挤到前排,还没看清什么情况,就听到这句话,再从窗缝里看到姜零染身下的血迹,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 完了完了完了,侯夫人的孩子在她这楼里没了,求子嗣快求疯了的老侯夫人会不会撕了她啊?! “小产了,小产了什么时候怀的。”孟致沛喃喃,深红的血迹刺进眼睛里,他痛的红了眼,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的发眩发黑,他脚下仓踉着后退一步,被身后的小厮扶住了。 姜零染面色惨白,神情木然,倚靠着厢竹勉强站住了,目光虚空的看着血迹,周身毫无生气。 孟致沛张大了嘴,瞪着姜零染看了好一会儿,嗓子眼里迸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他眼睛血红,像是一头暴怒的凶兽,充满戾气的手指点在姜零染的脸上,破口骂道“你该死,你,你真该死!谁让你来这里的!你若不来,孩子怎么会怎么会就因为你妒,就因为你不容人,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孟致沛痛彻心扉的跪倒在血迹旁,双手颤抖着想要摸一摸他日夜期盼的嫡子,可手伸出去,却又不敢了。 下身的血还在流,姜零染痛的神魂离体,她勉力支撑着,听完孟致沛的唾骂,她“呵”的一声笑了出来。 气氛冷凝的房间里,这一声笑突兀又诡异。 孟致沛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盯着她,切齿道“贱人,你还有脸笑!” 姜零染迎着孟致沛嗜血的眼睛,从怀中捏出一张纸,丢在他脸上“信上说侯爷被人劫持至此,要求家中亲眷带银五万两来此处赎人,所以我来了。” 说着看了眼晕倒在地的郑清仪,凄冷道“原来,是有人精心算计我却关心则乱,一脚踏入陷阱而不自知。” “而你,我的夫君,联合她人,给我致命一击!”一句话艰难的分做几段,明显气力不支。 嗳?!姜零染这话什么意思?含糊不清意有所指的就想把罪名扣在她头上!郑清仪心中大骂姜零染奸诈!可恨她“昏迷中”无法为自己辩解! “我怎么会被人挟持,胡说,你胡说!”孟致沛怒吼着,颤着手打开了信笺,及至读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只剩一堆血肉,瘫在了地上。 复仇的戾气及丧子的痛苦让姜零染骨子里冒出一股子疯狂的嗜血,她近乎狂喜的欣赏着失魂落魄的孟致沛,磨牙切齿给出诛心一语“孟致沛,杀了自己的孩子,感觉可还好?” 孟致沛浑身颤抖起来,他被蛰了般的甩了信笺,爬起身揪住了姜零染的衣领子,声嘶力歇吼道“信是假的,我一个字都不信,是你在作怪!这都是你的借口,你还想攀咬清仪,是你该死!最该死的是你!”说着该揪为掐,青筋爆满的手掌狠狠的扼住姜零染的脖颈。 第十六章 和离 厢竹和青玉在孟致沛揪住姜零染的时候便去掰他的手,却是白费力气,他的手像是钢铸铁塑。再看姜零染脸色青白,有出气没进气,更是吓得哭喊“侯爷,快放开我们夫人,我们夫人要被你掐死了!” 门外众人见状都提起了心,这混蛋孟致沛不会真的下死手吧?! 文叔忍着提刀砍了孟致沛的心,咬牙一脚踹在他身上。 孟致沛吃痛之下松了手,姜零染却无力站立,像只破败了的风筝,眼看要跌落在地,青玉眼疾手快的将人抱住了。 打架的,拉架的,拦着侯府拉架小厮的姜家小厮,门窗外看戏的姜零染冷眼看着自己搭起的戏台,道“孟致沛,我要与你和离!” 不痛无怒,毫无情绪的一句淡语,却夹杂着难以言明的痛苦悲凉,成功的压下了房间内的一切躁动。 孟致沛被文叔压在地上殴打,他一边躲着砸下来的拳头一边喊着小厮快把文叔拉走,混乱中听到姜零染的话,怔住了。 文叔心中恨意滔滔,这会儿杀了孟致沛都不能解恨,一拳一脚从拉架小厮的腿下腋下击出去打在孟致沛脸上身上,听闻这话,惊了。 众小厮,装晕的郑清仪,厢竹青玉,以及门窗外几十号人,全都惊了。 整个三楼,静的能听到呼吸声。 好半晌,孟致沛才从空白的脑子里找出了些与冷静勉强沾边的情绪,拧眉,眼神复杂的看着姜零染,嘴唇张开又合,片刻难以置信道“你刚刚说了什么?”他没听错吧?姜零染要与他和离?她疯了不成! 冷绝悲怆的眼神在孟致沛脸上逗留一息,将他的震惊,错愕,可笑,还有一丝丝轻蔑看在眼底。姜零染道“我等着侯爷的和离书!”说完扶着厢竹的手往外走。 房门打开,门外拥堵着好似石化了般的看客顿如潮水般散开,留出一条路供姜零染走。 冷傲惨白的容颜,勉力挺直的脊背以及裙裾下拖着的长长血迹,都让众人由心痛惜这女子所经历的,若她早知今日是这般结局,可还会不管不顾的前来救人呢? 不会的!若早知这局会赔上毅儿,姜零染是万万不会做的,她后悔了。 文叔坐在车辕上抹着泪,快速的甩着马鞭往姜家赶。车厢里,姜零染面色枯槁,闭目仰倒在引枕上,眼泪顺着紧闭的眼角落入鬓角,下身的血迹已经将衣服浸湿,身旁是厢竹和青玉低低的抽噎。 青玉小心掀开搭在姜零染身上的狐裘小毯,看了一眼,眼泪流的更凶,问厢竹“是不是要先去医馆啊?这再不止血,会不会。”死字她没敢说。厢竹明白她的意思,正要让文叔改道,就近看医,却听姜零染开了口“回姜家!” 厢竹知道出了这种事情要找娘家撑腰做主,可事急从权“您还在流血,还是先看诊吧,身体要紧啊。” “死不了。”姜零染睁开了眼睛,眸光暗淡,气息幽微,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颓靡脆弱“我这副样子不便见生人,还是用家中的大夫吧。” 厢竹明白了,姜零染这样的情况确实是自家的大夫更加值得信赖,便也不再劝,只是催促文叔再赶快点。 离开平肃侯府时,姜零染满以为她能保住毅儿了,可现在她才明白,就算她逆天改命的回来了,可若她稍有懈怠,命运的轨迹仍然会将她推向不亚于前世那般糟糕悲惨的结局中去。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博弈! 青玉和厢竹看姜零染目光虚空的出神,眼角干了又湿,想到她对孩子的期盼以及对孟致沛的深情,嘴边那些劝慰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车厢外传来文叔的声音“姑娘安心休养,这件事情孟家不给个妥善的说法,我拧了姓孟那小子的头!” 厢竹看姜零染神色无甚波动,明显是没将文叔的话听进心里去,握住她冰凉的手捂在手心里搓了搓,温声道“文叔早早的就打发小厮回府报信了,这会儿家里人一定都在等您回去,姑娘放心,没人能欺负咱们。” 姜零染没言语。 她从没奢望过让姜家大房去给她讨公道,于他们而言,孩子至多是她在侯府站稳脚跟的锦上添花之物。 小产而已,怎值得他们与侯府闹掰? 论及冷血程度,他们绝不亚于平肃侯府。 自从父母相继辞世,姜家二房的产业并入大房后,他们兄妹二人在姜家便是碍手碍脚的存在。 兄长在父亲辞世后,获皇上恩赏四品建威将军头衔,十五岁便领职去了阳南关任军中副将,而她嫁入平肃侯府,这两件事情更是让大伯母眼红嫉妒,甚至一度觉得她的这桩婚事原本该属于三姐姐姜婉瑜,因为姜婉瑜比她大一岁,家中说亲也该是为长的先说亲,是她夺了姜婉瑜的姻缘。 所以本就淡薄的情分在她出嫁后更是不剩几分。 大伯父虽不似大伯母眼光短浅,但在他眼里,她也只是一枚维系着与平肃侯府姻亲的棋子罢了。若这棋子走入末路,依着大伯父趋利避害精于算计的性格,必是要弃了的。 而她的亲祖母,在她前世生下毅儿,彻底失宠于孟致沛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送了大房庶出五妹姜诗韵给孟致沛做妾,说姜家与平肃侯府的关系不能因她一人的失误断了。 她愤怒痛心之下将人送了回去,打那以后,她与姜家的关系算是彻底冷了,孤立寡与,所以孟致沛才敢在京城肆无忌惮的算计兄长。 而姜家在兄长出事后,第一时间不是查清真相,而是撇清自身,吞下二房产业。 何其凉薄啊。 这边,遵了文叔吩咐回姜家报信的小厮被侍女引到了花厅。 当年姜浮杭的死讯传回京城后,姜老夫人大病了一场,精气神大不如前,姜家长媳郑明蕴就趁机夺了掌家权。 花厅里,郑明蕴身着秋香色妆花缎通袖上衫,下着深棕色马面裙,端坐在主位。 她值而立之年,柳叶眉,吊梢眼,削腮薄唇,笑着时还有几分温和,一旦脸上没了笑,就给人刻薄严峻的感觉。 第十七章 姜家 小厮在郑明蕴不怒自威的神情下,有些忐忑的将姜零染被倚香阁妓子算计,孟致沛和姜零染在倚香阁发生争执,孟致沛为了维护妓子将姜零染踹的小产,姜零染伤心愤怒之下提出和离的经过一字不差的说了出来。 郑明蕴听完怔了怔,有些怀疑这比戏文还精彩的消息的真实性,看着缩跪在地上的小厮,她难以置信道“你说的都是真的?莫不是在诓骗我?” 小厮原也是姜家大房的家生子,后被郑明蕴点了名去给姜零染做陪房,但他的爹娘兄弟都在郑明蕴手里捏着,他在郑明蕴面前回话比在姜零染面前回话还要小心百倍,怎敢说谎。 看郑明蕴质疑,忙道“小的字字属实,不敢欺瞒夫人。侯夫人的马车马上就到府门口,夫人一问便知。” 郑明蕴也是太过惊讶所以才有此一问。 这些个陪房都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的,虽不能保证下半辈子都忠诚于她,但此时姜零染刚嫁过去三个月,这些人还不敢生出什么异心,自然也是不敢诓骗于她的。 回想小厮所禀的,郑明蕴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真是无用,一个侯府嫡妻竟还比不过个妓子!” 丫鬟蔓苳看郑明蕴不顾场合的幸灾乐祸起来,唯恐传出大房苛待二房兄妹的闲言碎语,忙冲小厮挥了挥手。 小厮恭敬的磕了个头,束手退了下去。 屏风后一声悠扬轻笑,郑明蕴闻声望了过去,就看一个身着藕荷色对襟长裙,杏眼琼鼻,仪态端庄的女子步履优雅的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郑明蕴嫁入姜家后,生了两子一女,分别是嫡长子姜钰,嫡三子姜禄,嫡女行三,名唤姜婉瑜——正是眼前这位了。 大房还有四个庶出的姑娘,大姑娘和二姑娘是妾室王氏所出,惧幼年夭折了,另有桃姨娘和宋姨娘生的两个庶女,五姑娘姜诗韵,六姑娘姜晚凝,因不得郑明蕴眼缘,所以鲜少在府中走动。 二房只有两个孩子,行二的姜霁,行四的姜零染。 姜婉瑜瞥了眼小厮的背影,掩唇讥讽笑道“心比天高的人总是会忘记,登高必跌重!” 郑明蕴笑着冲女儿招手。 姜婉瑜上前依偎在郑明蕴身边,笑道“刚刚那小厮的话,女儿都听到了,可真是老天有眼,她夺了我的东西,自然不会有好结果。” 郑明蕴轻拍了拍姜婉瑜的手背“我的儿,你可解恨了?” “当然解恨!”姜婉瑜下巴一扬,杏眼中几分畅快流露出来“且不论姜零染的丧子之痛,就单说她在花楼里被孟致沛打了一顿,这都是名门望族里的头一份,这么丢脸掉份的事情,她一辈子都别想在京城抬起头!我怎能不高兴。” 郑明蕴听完女儿的分析,脸上笑意更浓了。 高妈妈看母女二人只顾开心,忘了姜零染马上就到府门口的事情,上前提醒道“夫人,现在怎么办?通知大夫候着吗?”小产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不好那是会危急性命的。 郑明蕴冷哼道“婉瑜马上就要成亲,这个节骨眼上府里怎能见血光?”二房这两个崽子都是属狼的,还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在大房吃喝拉撒这么多年,却一丁点感恩之心都没有。 姜霁四品将军头衔,舒舒坦坦的军中做副将,可她的钰儿到现在也没个实职!他却也不想着举荐,实在没良心。 还有姜零染这个贱坯子,平日里装出一副温顺好拿捏的包子样,谁知是咬人的狗不叫,竟连婉瑜的婚事都敢抢,也不瞧瞧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担不担得起平肃侯夫人的名头! 现如今挨了打,受了委屈欺负想起要依靠他们了,天底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高妈妈立刻就明白了郑明蕴的意思,拧眉踌躇道“可老夫人哪里。”虽然姜浮杭夫妇死了后,老夫人越来越看重大房的孩子与意见,但二房早已经与大房并在了一起,一个府门出入,荣辱都是一起共担的,如今姜家人在外面受了欺负,老夫人这么看重府邸颜面的人,岂会坐视不理? 若郑明蕴今时瞒着老夫人行事,事后老夫人知晓而发怒,岂不又是家宅不宁? 姜婉瑜不以为意,轻哼道“祖母最后不还是要听母亲的。” 高妈妈脸色微变,觑了眼郑明蕴,忙又垂下了头。 蔓苳等人皆是屏息垂首,好似什么都没听到。 “休要胡说!”郑明蕴轻斥“咱们姜家上下最看重的便是孝字,府中唯老夫人最尊贵。” 姜婉瑜觉得郑明蕴就是胆子太小,言谈举止总是畏畏缩缩,全没有一个掌家人的气势! 现如今在自己的地盘说句话都要遮遮掩掩,多憋屈。 冷眼扫视厅里的人“今日的话若传出去半个字,你们就都别想活了!” 花厅里响起了低低的抽气声,蔓苳为首,个个变了脸色,噗通通的跪了一地。 “姑娘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姜婉瑜很满意这个结果,但她看向郑明蕴身边站着的高妈妈,眸带蔑视,轻哼道“高妈妈,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吗?” 高妈妈是看着郑明蕴长大的,郑明蕴对她比奶娘还要亲,这么些年她在府里也算是半个体面主子,而此时姜婉瑜的问话明显是将她与蔓苳等人等量齐观了。 “姑娘说的是。”高妈妈说话间弯膝就要跪下,却被郑明蕴托住了手。 郑明蕴带着安抚意味的在高妈妈的手背上拍了拍“小孩子胡闹,妈妈别放在心上。”说着神色愠怒的瞪了眼姜婉瑜。 姜婉瑜就是瞧不上高妈妈总一副倚老卖老的“主子”做派,所以给她点小难堪罢了,对上郑明蕴的眼神,姜婉瑜弯唇一笑道“女儿这不是倚仗高妈妈,所以才问一问的嘛。我又没让她老人家下跪。” 高妈妈嘴角抽动着扯了个僵硬的笑。 自己的女儿岂有不知的!郑明蕴无奈的叹了口气,温声训诫道“你这蛮性子需改一改了,不然嫁入元诚伯府可怎么了得!” 第十八章 糟践 姜婉瑜眉头一挑,神色倨傲道“我嫁的可是元诚伯世子,今后我就是世子妃了,谁敢让我不痛快?” 郑明蕴很满意世子妃这个头衔,闻言面上笑意深了几分,爱怜的摸了摸姜婉瑜的头,声音更加的温和“好了好了,别胡闹了,去玩吧。” 姜婉瑜知道郑明蕴要处理姜零染的事情,也不多做逗留,起身离开了。 郑明蕴看了眼犹跪着的人,挥了挥手道“都起来吧。” 马车一路疾行到了姜家府门前,青玉将帘子挑开一条细缝,看清了府门前的情况,扭头告诉姜零染“夫人身边的高妈妈同几个管事妈妈候着呢。” 厢竹听了问道“大夫人呢?”姜零染遇到这种事情回娘家,若大夫人接在门前嘘寒问暖,那姜零染以后在平肃侯府里也能硬气些,若大夫人只遣了个妈妈来接,到底差点意思,恐怕就算这件事情过去,以后老侯夫人和侯爷也会轻看姜零染,觉得她是个没娘家撑腰,可以随意欺负的人。 青玉抿唇摇头。 厢竹脸色有些发白,却唯恐姜零染的心情雪上加霜,忙宽慰道“姑娘别多想,大夫人许是在忙活三姑娘出嫁的事情。”因小一岁的姜零染先出嫁,大夫人就十分的着急,所以姜婉瑜与元诚伯世子的婚事从纳采到婚期统共也没两个月,时间上很是仓促,忙的顾不上姜零染也是有可能的。 姜零染心中并无波动。 她明白,就算没有姜婉瑜的婚事,郑明蕴也是不屑来接她入府的。 一个窃喜她遭难的人,怎么会特意帮她撑面子呢? 其实决定回姜家之前她就已经猜到了会面临怎样的局面,可她不会再如前世那般逆来顺受了。 她和离归家,若无意外就要在姜家度过后半生,寄人篱下的日子前世她已经过够了,郑明蕴和老夫人的自私虚伪她也看够了。 这一世,她不仅要脱离平肃侯府,揭露孟致沛的真面目,她还要脱离出姜家大房,撕开他们伪善的面孔。 她要过属于自己的舒坦日子! 马车停稳,高妈妈带着人围上前去,屈膝福礼,口里唤着“侯夫人”。 车帘从内掀开,厢竹露出了脸,问高妈妈道“高妈妈,府里的大夫可准备好了?我们姑娘现在急需止血。”如今的情况已是顾不上面子问题了,只求姜零染能性命无忧。 车厢里燃了小炭炉,热气一蒸,血腥味更加的浓郁,这一掀帘味道就跑了出来,高妈妈离得近,闻了一满鼻子,心有嫌恶。 真真是倒霉,摊上这么晦气的差事!高妈妈心里腹诽着,面上却不显分毫,从掀开帘子的缝隙中看到了歪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的姜零染,顿时面生悲切,沾了沾眼角,哀声道“我可怜的侯夫人这阖府上下都道您是极有福气的人儿,您怎么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说完哀痛呜咽,无泪抽噎。 跟在高妈妈身后的几个婆子惧是垂首抹泪。 帘子掀开,冷冽的风顿时钻进了车厢里,青玉唯恐姜零染见了冷风,落下病根,忙把狐裘小毯盖得严实。 小月子里的女人最是忌讳见冷风的。厢竹暗骂自己粗心,迅速钻出了车厢并将帘子放好,又看高妈妈几人只顾哭,却一点儿答话的意思都没有,皱眉急道“高妈妈,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啊,我们姑娘急需止血,大夫可准备好了?” 高妈妈擦泪的动作顿了顿,眼珠转了几转,冲着垂下的车帘福了一礼,道“是这样的侯夫人。咱们家三姑娘与元诚伯世子的婚事就在这个月十六。侯夫人您也知道,元诚伯世子他身子骨弱,此前伯府特意交代说,成亲前的这段日子里,两府里切记见血光,谨防冲撞了。” 说完这些,高妈妈适时闭了嘴。 依着姜零染和软又善解人意的性子,听闻了她的话必然会心生歉疚,自寻去处。届时她再出口相劝,轻轻松松就能把人送去郑明蕴所吩咐的地方。 只是她屏息等了片刻,车厢里也未有回应。 周遭气息静谧,唯有冷风不止,跟随高妈妈而来的婆子在这种氛围下维持不下去干巴巴的哭嚎,皆收了声儿,眼珠儿不安的往厢竹身上瞄,无意间对上她的眼睛,有些不自在的转开。 厢竹脸色铁青,气的浑身发抖,一双手捏的死紧,她们这意思是说姜零染身上带煞,所以不能入府! 哈!好刁钻的理由! 若今日姜零染执意入府,那就是见不得元诚伯世子和姜婉瑜婚姻圆满,婚后若他们有一丁点的不好,那就是姜零染今日攒下的罪孽! 高妈妈没等到回应,有些焦灼。瞥见厢竹的模样,又熄了与之交谈的心思。 想了想,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掀车帘,可指尖刚挨着车帘布,一侧忽然横出一根马鞭,压着她的手腕挡住了她余下的动作,高妈妈顺着马鞭一看,却是满脸寒意的文叔。 高妈妈心生不悦,其实姜零染本人十分好应付,只消在她面前哭诉几句,所求的事儿就成了。可她身边一个主内的厢竹,一个主外的文叔,却都是硬茬子,扎手的很。 现如今这二人一左一右,宛如门神似的守着马车,还真不好下手! 厢竹压着怒气道“高妈妈这是要做什么?” 高妈妈自知行为不合规矩,讪讪陪笑道“婆子我是担心侯夫人的身子,情急之下才莽撞了。” 厢竹脸上更冷“妈妈既然知道我们姑娘的情况拖不得,却为何还要在此拦下马车阻止通行?是想眼睁睁的看着我们姑娘血尽而亡吗?还是说这姜家只是大房的姜家,只有三姑娘是这府里的正经姑娘,需你们小心谨慎的呵护着,而我们姑娘的死活却都是无须在意的?!” 高妈妈脸色巨变,惶惶的看了眼车帘的方向,里面依旧是静寂无声。 想到素常里姜零染任人捏圆揉扁的性子,不免又放下了心。 主子不撑事,一个丫鬟还能翻天不成?! 高妈妈面上挂着不屑,撇嘴道“厢竹姑娘好利的一张嘴,听听这番话,将这一府的人都说成什么妖魔鬼怪?不知情的人还当是夫人不亲侯夫人,只盼她不好呢!” 哼了声,轻慢着又道“厢竹姑娘有恃无恐的什么都敢说,婆子我却不敢认下,拼着得罪人也要为夫人抱一句不平。” 这是说她仗着姜零染的势,故意的抹黑郑明蕴?!厢竹气的胸口疼,一肚子的话想与高妈妈争辩,但她明白,高妈妈是郑明蕴的心腹,所说的话也一定是郑明蕴的授意。 而姜零染已与孟致沛闹至僵局,万不可再同郑明蕴有摩擦。她刚刚愤慨焦灼之下没忍住,说了不该说的,他日怕又会让姜零染在郑明蕴面前受冷语。 想起姜零染多年隐忍求全,到今时却连一个婆子都敢顶着门的糟践,厢竹咽下的这口恶气只觉剌的嗓子疼,眼泪也不争气的要冒出来。 “这都是怎么了,话赶话说的怎么就燥了起来?”高妈妈身后一婆子眼看局面僵持,忙打起圆场,托大似的拍了拍高妈妈的手臂“阖府上下谁不知咱们夫人心慈人善,素来将侯夫人看的比三姑娘还要重?”说着看高妈妈面色缓和,又冲着厢竹道“厢竹姑娘误会了,其实咱们等在这里就是为了给侯夫人引路。” 第十九章 离开 厢竹听着这话,莫名生出几分怪异感“引路?”自家的路谁不认识,还用引? 高妈妈明白完成主子交代的任务最重要,这作死的贱蹄子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遂点头道“侯夫人也知道,咱们家非常在意与元诚伯府的婚事,他们家的交代自然是不能忽视的,所以老夫人与夫人就想了个两全之法,先委屈侯夫人去西苑住些日子,待到三姑娘出嫁,侯夫人再回府。” 既然姜零染不接茬,她也不与她耗,直接说出来,她遵也待遵,不遵也待遵! “西苑?”厢竹一听就怒了“说的好听,不就是客院吗!” 姜家二房没了以后,姜家便失了显赫光耀,登门访客寥寥无几,客院一时就像是没了存在的必要。 这几年郑明蕴更是鲜少拨银修葺,前年大雪压塌了后院的几间屋子,郑明蕴知道了后直接把后院圈了出来,卖给了商行。 没塌的前院也因疏于修缮变得岌岌可危。 而这些年,客院住的大都是上门打秋风的远亲,身份低的客人,南来北往铺子上的掌柜,就连田庄上的庄头有时来了没赶得及回去也会在客院住上一晚。 说是西苑,实则只是一处两进院子里光秃秃的几间逼仄不洁的厢房而已。 姜零染如何能去住?! 高妈妈听着厢竹这腔调,掀着眼皮夹了她一眼,阴阳怪气道“厢竹姑娘这么大反应做什么?侯夫人身子金贵,若是被你这嗓子给惊着了,你有几条命赔!” 饶是厢竹明白遇事需退步,可这会子也是无路可退了!捏拳冷笑道“高妈妈既明白这些,就不该说出刚刚的那番话!” 高妈妈活了一大把年纪,却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教怎么说话,脸上怎能好看?张口就要训斥,就看垂着的车帘自内掀开了。 高妈妈心中一喜,这下文叔可怪不得她了!夺步上前,手巴着车辕,脑袋就伸进了车厢里,还不待开口,就正正对上了一双寒潭深井般的眼睛,冷而锋锐。 一股子凉意从尾椎骨爬上了脊椎,到达头皮,轰然一麻,高妈妈打了个寒颤,顿生怯意,伸进车厢里的脑袋下意识的缩了回去,脚下轻退,站到了一个规矩的位置上。 心下腹诽姜零染何时有这般凛人的气势,莫非以前的温和都是装出来的? 姜零染的目光依次在高妈妈等人身上扫过,看的她们个个恭谨的垂下首,她却只觉讽刺。 身上越来越冷,她知道这个时候与这些传话筒磨时间是不理智的。 轻唤道“文叔。” “在。”文叔束手听吩咐。 “你即刻进府,去见过祖母与大伯母,问一问,高妈妈说的可是她们的意思。” 文叔早就忍不下去了,闻言颔首,绕过马车直奔大门。 高妈妈一看就急了,喊道“快拦住他!”她是郑明蕴的心腹,代表着郑明蕴而来,所传达的自然就是郑明蕴的意思,姜零染在这府里十几年怎会不明白?这会子让文叔进府,说是向老夫人与夫人求证,实则是问老夫人一人罢了! 若是以这种形式闹到老夫人面前,郑明蕴绝讨不到好儿!哼,侯门夫人做了几日就敢给郑明蕴下阴招,使绊子了?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 只听高妈妈话音一落,门房立刻蹿出来七八个青衣小厮,排排站的堵住了大门,文叔看着,眉目泛冷,单手压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众小厮一看文叔此举皆是腿肚儿打颤,这府里谁不知道文叔功夫好,这刀若是出了鞘,别说他们,再来一倍的兄弟也是拦不住的! 厢竹看到此,恨声道“高妈妈真的能承受得住阻拦我们入府的后果吗?” 高妈妈没理会厢竹的叫嚣,只是泪眼婆娑的看着姜零染,面上是道不出委屈与为难“侯夫人一定要这么闹吗?您就一点不担心老夫人生气,夫人伤心,三姑娘难过?” 厢竹气极反笑,倒都成了姜零染的错了!“高妈妈您使了这一出又一出,反倒怪我们姑娘闹?”说着上前一步挤走高妈妈,与车厢里的姜零染道“姑娘,那客院千万住不得!如今哪里可是府中男客下榻之处,且又与主院相距甚远,独门独院,您这一脚踏进去,他日就是长出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啊!” 一个女儿家的清誉何其重要?!郑明蕴让姜零染去客院,这与把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有何区别? 姜零染听完未语,苍白的脸上淡漠依旧,眸光冷沉的看着高妈妈。 高妈妈有些怯于对上姜零染的眼睛,轻咳一声道“厢竹姑娘未免也太危言耸听了些。那西苑虽未与主院连在一起,但到底都是姜家的宅子,怎么就住不得了?再者,夫人听说侯夫人回来,立刻就派了十几人去打扫收拾,如今已是万事妥帖。侯夫人万不能因听信了厢竹姑娘的话,而误会了夫人的一片心意啊。” 一番辩解,却只是说西苑是姜家宅子、郑明蕴已吩咐、下人已辛苦打扫,却只口不提只住男客的这个事实。 青玉已是气的落泪,闻言道“既像高妈妈说的这般好,怎的不见你去请三姑娘住?这样一来也就不用担心她冲撞了什么!” 高妈妈没想到青玉这个缺心眼会说出这句话,登时噎的说不出话来。 姜零染道“你刚刚说,这是祖母与大伯母的意思?” 高妈妈以为姜零染有了松动,闻言压下心中窃喜,忙不跌的点头“是啊,老夫人和夫人总不会害您的。” 姜零染疲倦的闭了闭眼,叹息道“咱们走吧!” 厢竹一怔,旋即点头,撑手一跳就上了马车,又冲文叔一招手“姑娘说走!” 眼下情况看来,郑明蕴是铁了心的要拦姜零染进府了,换做往常,她们或许还可另想办法,但如今姜零染的身子可拖不得! 文叔脚下一转,折身回来,驾车就走。 高妈妈只觉眼前一花,待回过神,马车已驶出一箭地。 她迷懵的呆站了会儿才明白出了什么状况,拔脚就追了上去,自然是追不上的,气喘吁吁的站住了脚,一拍大腿道“糟了,糟了,这下马威没使好,反被将了一军!”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若被外人得知郑明蕴逼的亲侄女有家不能回,那姜家大房在京城里可是没脸见人了! 眼瞅着马车一拐弯没了影儿,高妈妈不敢再停留,转身直奔府里报信儿去了。 第二十章 告状 郑明蕴听完高妈妈的禀报,却不以为意。 “倒还有些脑子。”明白这个时候与她针锋相对不明智,调治身子骨才最是重要。 高妈妈抹了抹头上的汗,躬身小心道“夫人,她就这么在府门口走了,会不会给咱们带来什么麻烦?毕竟人言最是可畏的!”她太了解郑明蕴了,若这件事情最后真的出了岔子,郑明蕴为了自保,绝对会把责任栽到她的头上。 她可不想成为替罪羊! 郑明蕴闻言冷笑,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带足了轻贱意味的轻哼“她没了父母,姜霁也远在边关,明眼人一看就知她是个没有倚仗的人,所以成亲次日老侯夫人才敢用那番话羞辱她,平肃侯今日敢为了一个妓子就把她打的小产也是这个原因。姜零染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家族的支持,她就算知道我存心刁难,也绝不敢说出去,反而会竭力把事情掩盖下来。” 高妈妈皱眉不解“若是这样,她就该死皮赖脸的留下来,怎么这么轻易就走了?” “她走是她拉不下脸,自己给自己找台阶罢了!”郑明蕴冷讽道“在外面连个玩物都不如,回到自家门口倒摆起侯夫人的款儿了,谁惯她?” 高妈妈听完这番话,心中忧恐不再。 郑明蕴笑道“真的小产了?”她有些遗憾,没能亲眼瞧瞧姜零染的倒霉样。 高妈妈点头“车厢里尽是血腥味儿,看着也是苍白虚弱的,应是真的小产了。” 郑明蕴笑了起来,眼睛里是跃跃欲试“你说,平肃侯会不会真的与她和离?” 高妈妈想了想“应该不会。” 想当初平肃侯一眼就看上了姜零染,任凭老夫人和郑明蕴怎么让姜婉瑜在他面前露脸示好,他都全然不动心。到最后老夫人都妥协了,郑明蕴却还不死心。 所以从平肃侯上门提亲开始,直拖了两年,郑明蕴看还是不能改变平肃侯的心意,这才百般不愿的嫁了姜零染过去。 在高妈妈看来,平肃侯是爱重姜零染的,更不用说这才成亲三个月,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他玩归玩,却不太可能为了一个下贱妓子而和离,不然,可不成笑话了? 郑明蕴一想到姜零染还有机会顶着侯夫人的头衔耀武扬威,心中就憋闷。 哼笑道“男人都是劣根性,最是喜新厌旧,平肃侯今日能为了个妓子动手打她,可见是没几分真心,和离那也是早晚的事儿。” 高妈妈知道郑明蕴在能让姜零染倒霉的事情上一向执着,也不与她争辩,点头道“夫人说的极有道理。”又提醒道“老夫人哪里咱们是不是去知会一声儿?若等到老夫人自己察觉,再派人来问,可就不好看了。” 郑明蕴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一闪而过的狠厉,很快又恢复如常,优雅起身道“走吧,给老夫人请安去。” 素芝斋里,姜老夫人身着银灰色绣五福长袄,花白的头发梳的油滑光洁,簪了一支镶宝玉花金钗,她身形瘦弱,精神却极好,站在天井里的老青色水波纹大瓮缸前,从身后丫鬟木香手中的描金瓷碟中捏了块糕在指尖碾碎洒进了瓮缸里,七八尾手掌长短的红锦鲤欢快的游了过来。 木香探头看了眼,含笑道“这鱼吃的真好,游的也欢快。送来的时候恹恹的,还说不能活呢。可见咱们这院子里福气足,连鱼住着都能健康长寿。” 姜老夫人喜欢听这话,笑了起来,道“等暖和些,找个花匠移些睡荷放进来。” 木香点头记下。 丫鬟半夏走过来道“老夫人,夫人来了,瞧着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姜老夫人看着缸内的游鱼,闻言脸上依旧笑吟吟的,直将一整块糕全都喂了,这才擦了手往暖阁去。 郑明蕴等在暖阁里,听见廊下的脚步声儿,立时委屈悲戚的开了嗓。 姜老夫人听到这腔调,厌恶的皱起了眉。 半夏悄悄抬眼,瞥见老夫人因生气而紧抿的嘴,唇周已有了细细的皱纹老夫人终究是老了,而这府里自有年轻的掌家人。想起前几日郑明蕴托她的事情,半夏心中有了计较。 姜老夫人进了暖阁,不咸不淡的瞥了眼杵着的人“这又是怎么了?隔三差五的就要来上一次,你也不嫌腻!”语气颇重,话也不好听。 半夏唯恐郑明蕴觉得在她一个小丫鬟面前丢了面子,忙屏息垂首,装聋作哑。 郑明蕴暗中磨牙。抬头却像是才看到姜老夫人走进来一般,凄凄然道“儿媳这是委屈。” 姜老夫人挑眉“婉瑜的婚事都妥当了,后宅里也干干净净的,你还有什么委屈的?” 上次郑明蕴来素芝斋哭是为姜婉瑜的婚事和姜冼木要抬妾的事情。 郑明蕴被姜老夫人的话噎了下,匀了口气才又道“府里有您坐镇,天大的事情儿媳也不怕的。今日却不是为府里的事情,是四姑娘。”姜零染在姜家姊妹群里行四。 姜老夫人闻言抬头,两眉间攒起深深的沟壑,有些浑浊的眼睛紧盯着郑明蕴道“她怎么了!” 郑明蕴凄楚的压了压眼角不存在的眼泪,伤心道“二弟和二弟妹没了后,我打心里把四姑娘当成亲闺女,掏心掏肺的疼,对比起来婉瑜都要受些冷落委屈,可四姑娘心里却未必这般想,儿媳这才觉得委屈难过。” 姜老夫人看她有的没的说了一大通,却一点没往正题上拐,彻底没了耐心,茶盏往桌上一坉,沉声道“我问你四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郑明蕴忙道“今日午后,四姑娘带着人去了西市,将倚香阁里狎妓的平肃侯给揪了出来。平肃侯何等人?打小眼珠子似的宝贝大的,这般丢了脸,怎能不恼?小夫妻当场就起了争执。” “四姑娘也是被咱们骄纵坏了,一点儿不知隐忍克制,竟下令文叔打了平肃侯。文叔手重您也是耳闻过的,听小厮说平肃侯被打的口鼻出血,浑身上下没好地方,躺在地上活像是死了一般。” “可四姑娘气性大,这还不觉解气,竟亲自动手去打那下贱妓子,谁知她已有了身孕而不自知,这一气一急就见了红,平肃侯心疼孩子又生气丢了脸挨了打,就撂下狠话说要和离。”说着顿了顿,抹泪的间隙快速的梭了眼老夫人,见她脸色青白凝重,已是忍怒,郑明蕴不免得意起来。 在老夫人的心里,一个姜零染远比不上姜家脸面及与平肃侯的姻亲关系,老夫人听了这番真假参半,避重就轻的话,心里怕是恼极了,日后凭姜零染再怎么告状,也是波及不到她的了。 “四姑娘糊涂啊,气话也当真,当场就允了那话儿,带着人回来了。”郑明蕴恨铁不成钢道“这件事情本就是咱们四姑娘理亏,我若是好言好语的哄着人迎进了府里,被平肃侯府知道,岂不觉得咱们和四姑娘一样不明事理?我就做样子似的让高妈妈去斥了她几句,戒她要么回侯府,要么就去客院住。” 说着似是想到了伤心事,眼泪簌簌的掉了下来,哽咽道“我原也是为了她考量,谁知她心思重,以为我是嫌她撵她,当了真不说,还掉头就走。高妈妈急的直追了二里地也没能劝回她。” 第二十一章 说服 半夏听得心口直跳,这姜零染在府里奶猫儿一样的性子,才当了侯夫人几日,就敢这么张狂无状了? 老夫人听完,急怒交加,心口梗痛着一口气没提上来,晕死了过去。 半夏唬了一跳,忙上前去看情况,却发现老夫人没了呼吸,她吓得后退一步,惶惧低喃“老夫人没了。” 郑明蕴手脚发软,怔了一息,扑上前就掐住了老夫人的人中,吼道“还不去请大夫!” 她现在不能死,不然姜冼木就要丁忧三年,钰儿和婉瑜也要守孝三年不能成亲。 老虔婆活着没用,死了也不能这么害人! 半夏早吓得没了三魂七魄,听着郑明蕴的嘶吼,勉强找回了些意识,白着脸应声,跌撞的出了暖阁。 消息不胫而走,整个素芝斋乱做一团。 姜零染离开姜家后去了君安街。 君安街上的铺子十之七八都是药铺,姜零染自己也有一间陪嫁的药铺在这里,铺子里的孙大夫擅治妇症。 药铺后院的货房里,厢竹端着药进来,小心的避开脚下堆放的药材,走到墙角的一张床榻前。 姜零染仰躺在浆洗的泛了白的靛蓝粗布被褥上,气息低弱,面色灰败枯槁,活像一个弥留之人。 厢竹看着,像是吞了把黄连,苦到了心里。 小心的喂了药,就看姜零染颤巍巍的睁开了眼,厢竹心中一喜,忙凑近了些“姑娘,可觉得好些?” 姜零染音色低弱道“我没事,就是冷的厉害。”说完才发现厢竹只穿了单衣,而她的小袄则盖在了被褥上。 厢竹忙给她压实了被角,谨防冷风钻进去“姑娘稍忍耐会儿,青玉去准备火盆了。” 何止是冷,这屋子是用来储存药材的,浓重的潮冷药味儿熏的人脑仁儿疼,也不知姜零染能不能受得住。 姜零染攥住了厢竹的手,冰疙瘩一般,她拉着捂在了被褥下。 手背一暖,厢竹憋了半日的眼泪险些没忍住,她挤了个笑道“奴婢不冷。”说着就要抽出来,却被姜零染攥的更紧。 冷冽的寒气冻的人骨头都疼了,她着单衣,怎会不冷?姜零染想起前世今时种种,心中不免酸涩“跟着我,你们都不得消停。” 厢竹就怕姜零染多想多思,自己钻牛角尖,忙摇头道“奴婢最幸运的事情就是跟了您这个主子。” 却是和前世一样的话!姜零染听着,忽然觉得眼下的情况也不算糟糕透了,至少他们都还活着。 既活着,就要好好活! 谁也不许糟践他们! “告诉青玉别准备火盆了,咱们赶在城门落锁前出城去宝山。” 距城二十里的地方有一座山叫宝山,宝山山脚下她有一座温泉庄子。 幼年时她随母亲去宝山踏青,喜欢那山上的景色,母亲便在山脚下给她买了这温泉庄子,庄子上的一干人等也都是母亲在世时亲自选的。 母亲辞世后,地契便到了她的手中,这些年一直是厢竹和文叔帮忙打理着。 这庄子算得上是她所有陪嫁里,唯一一个未被大房掌控的。成亲前后,郑明蕴几次暗示想要这庄子。 前世这庄子她也确实给姜婉瑜做了添妆,而“这一世回门那日”,她也已经允了郑明蕴。 不过,现在她后悔了! 厢竹听着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的唤了句“姑娘。”姜零染不仅铁了心的要同孟致沛和离,连姜家也要撕破脸吗? “你猜到的就是我的想法。”姜零染看着惶惶不安的厢竹道“我知道以后的日子会很艰难,但我不后悔!” 厢竹的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也慌得厉害。 她拿姜零染当亲人,于这番话中,她做不到爽言赞同,却也狠不下心去反驳。 可她知道,一个女人想要独立门户,太难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青玉走了进来,双手拢在嘴边呵了一口气“下雪了,街上都没什么人,我跑了两条街也没遇到卖柴的,幸好文叔聪明,砍了一张椅子,待会就有火盆了。” 厢竹扭头,眼神制止青玉。 可青玉语速快,被瞪着,话也已说完了!对上厢竹要吃人的眼睛,青玉恍然意识到这些事情不该在姜零染面前提及,心有懊恼的捂住了嘴。 买柴?药铺子里整日煎药,怎会没柴?姜零染心中冷然,在郑明蕴的言传身教下,如今连一个小药铺也敢做奴大欺主的事情了! 看着一脸惭愧的青玉,姜零染挽了个虚弱的笑“你去找你表哥,然后你俩快马出城去宝山,告诉梨子婶,咱们今晚要在庄子上住。” 青玉一听就笑了,眼睛亮亮的点头道“庄子上暖和,四下景色又好,姑娘住着舒服,看了也欢喜,心情一好这身子也就好得快了。”说着快步出去了。 厢竹张嘴要喊住青玉,却感到姜零染捏了捏她的掌心,她扭头对上姜零染温和的眼神,心下一窒,嘴边的话不自觉的咽了下去。 再看青玉,早没了影儿。 姜零染撑手坐起身,轻声说道“厢竹,人生短短数十载,我想活的痛快一点。” 厢竹能体会到这痛快二字背后的心酸苦楚。 冷风吹的破败的纸窗户一阵乱响。姜零染低低的叹了口气,揭起盖在被褥上的小袄披在厢竹肩头,顺手在她复杂的脸上揉了一把,抿笑道“我娘说,日子苦到一定的程度,就会变甜的。别担心!” 这话原是夫人弥留之际,拉着姜零染和姜霁的手说的,本意是宽他们的心,让他们不那么的煎熬难过,对未来仍能抱有希望。她此刻却拿来安慰她。厢竹一直在努力的营造出一张不那么丧气的“笑脸”,可此刻僵硬上扬的嘴角却抖得险些撑不住,眼泪花了眼,她抬手抹了把脸,重重点头道“夫人说得对,姑娘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姜零染笑了,也安心了。 现在她不用再担心厢竹会成为孟致沛或者姜家的说客,也不用担心厢竹会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做一些拖她后腿的事情。 第二十二章 尽知 离开的时候,孙大夫却不愿跟着走,说药铺离了他不行。 车厢里姜零染无声冷笑,低唤一声“文叔”。 文叔会意,瞥了这孙子一眼,冷刀出鞘,临空一划,孙大夫肩头的衣服就少了一块。 刀入鞘,文叔自顾自的跳上了马车,目视前方道“去就活,不去就死,你自己决定!” 孙大夫何时见过这等场面,登时吓得脚软,哆哆嗦嗦点头道“去,去,我去。” 文叔将身边的位置空出了一半。 马车一驶离药铺,便有小药童往姜家的方向报信去了。 东城门出城,马车一路向东,行了不过几里,天色便黑的犹如墨汁,与雪白的四野泾渭分明,空旷冷冽。 路面上积了雪,马蹄时有打滑又因姜零染受不得颠簸,所以马车行的很慢,直到了戌时末,一行人才到了庄子。 庄头金老汉等了许久,终于看到一盏昏黄摇曳在风雪中的马灯靠近,便知是姜零染一行人,忙卸了门槛迎着车马进来。 另一边梨子婶和青玉在屋子里笼了三个炭炉,又在熏的热热的榻上放了好几个汤婆子,门窗也都关的严实。 一进屋子,热气便罩了满身,暖化了冻僵了的身心。 孙大夫诊了脉,熬了驱寒安神的汤药给姜零染。 姜零染喝了药却没歇下,让青玉去请文叔过来,又让厢竹取了纸笔。 厢竹一边研磨一边看着姜零染落笔“姑娘写给公子的?” 姜零染点头“我想哥哥了。” 前世兄长含冤惨死,她却无能为力,甚至连尸体都没能去亲收。 现在她回来,不仅要脱离泥沼,更要救兄长远离牢笼陷阱。 吹干了墨迹,她将信封好,又道“况且我如今孤立无援,也需要哥哥回来帮我。” 指望着姜家大房给她做主和离,那比六月飞雪还要艰难! 厢竹皱起了眉,从信笺出京到姜霁准了假赶回来,最少也要一月的时间,这一月里,姜零染真的有能力与平肃侯府和姜家大房僵持周旋吗? 正忧心着,就看姜零染另起纸张,写了另一封信,看着信中的内容,厢竹两眉间的皱褶更深,眼中尽是惊疑。 青玉引着文叔来了。 文叔迈过门槛就站住了脚,不敢再往里走,眼睛瞅着脚尖行了礼“姑娘您找我。” 姜零染拿文叔当做可以敬重的长辈,坦荡的绕过屏风走到外间,请着他坐了,道“我有事情托您。” 今日这事儿还没个结论,姜零染此刻吩咐的必然与此事有关,文叔肃然端坐道“姑娘请说。” 姜零染将两封信推到文叔手边。 文叔垂眸看了眼。 一封是给姜霁的,文叔大概猜到了些内容,一时愤恨又痛惜。 说什么情深意浓非卿不娶,不过成亲三个月,就敢这般对待姜零染,这负心汉,不要也罢! 另外,姜家今日冷血无情的所作所为,也需待姜霁回来做主讨公道! 而另一封信上的名字却让文叔非常意外。 这么一个没有存在感的人,姜零染为什么要给他写信? 不过想到此人与平肃侯府的些末关系,文叔又心生雀喜。他认为姜零染纵然心中痛恨孟致沛薄情寡义,却不会有所反击,一是姜零染太过爱重他,二则,她性情实在柔善。 可这封信是否能说明,她并不会罢休,反而要以牙还牙? 文叔希冀道“姑娘这封信,事关今日之事吗?” 姜零染点头。 文叔便不再多言,拿起信揣在了怀里“姑娘放心,保准不留痕迹。”说完退了出去。 厢竹唯恐姜零染用别人的罪责惩罚自己,今日观察下来却是积极吃药,努力生活,这令厢竹万分欣喜。 看了眼更漏,已近子时了,忙催着姜零染歇下了。 大雪纷扬一夜,次日卯正刚过,天光还未尽亮,距离皇城根最近的一处茶肆里便坐满了人。 这些人并不是什么品茗好茶的雅士,之所以这一大早的就赶来喝茶,是因为他们有事求办,往各官员府邸里递帖子无人理会,便在这里围追堵截下朝的官员。 好运气的时候跟在轿马边说上几句,许就有眉目了。 寥寥茶雾从杯中升腾,很快消散在微凉的空气中。 不知谁说了一句。 “你们听说了吗?昨儿平肃侯为了个妓子把她的发妻打小产了!” 茶肆里一静,而后便热闹了起来。 “这么大的事情京城里尽知了。” 众人吃着干果喝着茶,扎堆论起了孟致沛的狠毒无情与姜零染凄风苦雨的处境。 有人呵笑道“这只是其一,还有第二桩事情你们不知呢!” 众人疑惑“什么第二桩事情?” 这人道“那姜四姑娘受了欺负便回了娘家,谁知姜家却大门紧闭,派了个管事妈妈出来轰赶。最后姜四无处可依孤身出城去了。” 有人质疑“你怎会知晓的这般清楚?” 这人笑了,颇有些自豪的道“我表哥在东城门当值,看到姜四的马车出城,凑巧与我说了,我也是好奇这刚刚小产的人不在家里养着要去何处,便顺嘴打听了一下!” 茶肆里又是一阵唏嘘感叹,果然没爹娘的孩子连草都不如! 姜零染睁开眼已是天光大亮。 早膳过后孙大夫来诊脉,因姜零染昨日沾染了寒气所以药方做了些调整。 厢竹有些不敢用,忧心道“要不要再请一个大夫?” 姜零染道“他不敢!”说着又道“就是郑明蕴自己来了,也是不敢的。放心去熬吧。” 厢竹听着,这才放了心,熬药去了。 姜零染不愿在屋子里待着,却也知道如今的身子不宜出门,推开了半扇窗格,看到院子里梨子婶和青玉用一捆绳在绑树。 她疑惑,定睛再看,原来是树枝被积雪压断了,她们打算用绳子把断枝绑上。 二人都不是擅做这个的,忙活了半天也没能绑好。青玉气馁道“可怜这树了,本就长得不粗壮,被大雪肆虐了一番又遇到了咱们。” 第二十三章 秘密 房间里姜零染看的可乐,余光忽然掠到回廊下端药的厢竹,她忙关了窗在软塌上坐了。 若被发现她开窗透风,不知又要听多少碎碎念呢。 喝了药,姜零染道“文叔可回来了?” 厢竹摇头“还不曾。”说着又道“此次出城匆忙,咱们什么都没带,奴婢是不是回去拿些衣物银钱来?” 姜零染点头“等午后雪化了些再去吧。”和离不是小事,平肃侯和姜家都不会轻易的答应,在这件事情有结论前,她们必须要有足够生活的物资和银钱。 午膳前,文叔赶了回来。 在外面掸去了身上的风雪,这才去向姜零染通禀。 两封信都已送了出去,姜霁的那封文叔托了旧友,加急送出了京。 姜零染心里默算着如此雪天,送信的快马一日能行几里。 在兄长回京之前,她必须要把局面定住,让所有人都翻不了盘! 文叔进城不光送了信,也仔细打探了消息。 此刻看姜零染不闻不问,一时心有忐忑。 他算是看着姜零染长大的,知道她打小就聪明,做起事情来条理也是清晰明确的。所以他对于那封信并没有过多的问询,而是直接遵着姜零染的意思去办了。 可此刻看姜零染坐在鹅颈椅上出神,素白的脸上是恬淡从容,全没有丧子,夫叛,亲疏的痛苦。他不禁想,他的心是不是太大了?这么重大的事情岂是一个小姑娘能做周全的?!文叔愁苦起来。 姜零染回神,看着文叔道“京城里如今是怎样的情形?” 文叔听姜零染问,暗淡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正襟危坐,说起了打探到的消息。 原来昨日他们离开倚香阁后,京兆府和巡防营的人就赶了过去。 因诗院被抓的众人拒不认罪,执意要与孟致沛对峙!还说孟致沛根本不存在被绑架,他是在倚香阁狎妓。 这个消息京兆府尹夏恽从孟致沛小厮王路的口中得到了证实。 可平肃侯府的管家却说王路与诗院众人坑壑一气。 双方各执一词。 管家是带着老侯夫人的名帖而来,案件又事关平肃侯的安危,夏恽与巡防营统领杨平福不敢轻易对待,亲往倚香阁查证。 孟致沛就这么被两位朝廷命官以及百余名随行士兵堵在了豆蔻房里。 清润雅致,知礼明仪的孟致沛如何能接受这种把面子丢在地上被人狠踩几脚的状况!他无颜面对这场面也无力去应对,“晕”了过去。 孟致沛晕的突然,什么话儿都没留下。夏恽得不到证实,只好把有重大嫌疑的郑清仪连同鸨母翠娘带回了衙门。 而诗院众人和小厮王路也因无法解除嫌疑,不予释放。 一众人怨声载道却改变不了现状,苦哈哈的在京兆府大牢里冻了一夜。 早朝时,夏恽在朝上遇到了诗院众位公子哥的父兄,被好一番“叮嘱”,一时心有戚戚,更甚至,皇上亲自问及了此案。 夏恽汗如雨下,关于案情却道不出个一二三,只保证一定尽快查清事实。 下朝后便紧赶着派人去请孟致沛了。 而平肃侯府里,老侯夫人和孟致沛已经看清的形势,也商议好了对策。 倚香阁妓子郑清仪为得银财,大胆绑架了平肃侯! 这个理由足以给朝廷,给诗院一个交代了。 也能合理的解释孟致沛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腌臜地方,从而保全孟致沛的清誉。 还能给侯府没了的嫡孙报仇,给姜零染与姜家一个交代! 一箭三雕! 同一时间,平肃侯府东侧胡同尽头的一处小院子里,一位身着青兰色道袍,头戴南华巾,手持拂尘的道士手里捏着一张纸,眸中惶惧明显,略显丰腴的腮抖的脂肉乱颤,嘴里惊诧喃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一旁的小道看到家师如此,疑惑道“师父,是谁的信?出了什么事吗?”说着歪头凑过去看信的内容,眼睛一掠,只看到了信开头的“李道士亲启”五字。 不等小道往下瞧明白,信就被李道士紧紧的攥在了手心里,只见他神色凝重,一言不发的起身出去了。 小道瞅着自家师父的背影,挠头道“天塌了不成,这么慌张?” 这边,文叔说完,却不见姜零染神色有异。他忧忡道“不知姑娘心中是如何打算的?” 姜零染看出文叔的紧张与担忧,心下微暖,提唇浅笑道“昨日的事情传出去,平肃侯府就是一个大笑话,他们母子极重脸面,为了挽救局面,定然会找人来背黑锅!” “而在这个局里,能为之所用的只有一个郑清仪!” 郑清仪该死,却不是现在! 厢竹皱了皱眉“他那么喜欢那妓子,会舍得让她背黑锅吗?” “他”指的是孟致沛。这两个小丫头心疼她,所以不愿尊称孟致沛一声侯爷,却也不好直呼姓名,便随口定了这么个称呼。姜零染听得有些好笑。 “孟致沛向来怜香惜玉,或许会舍不下那对儿母子,可若祸及自身,他为自保,便连至亲都可以推出去消灾。再说老侯夫人也不会在这种大事上纵他!” 且她昨日在倚香阁里已经似是而非的把嫌疑指向了郑清仪。 那点鱼水床笫情,怎敌的过让平肃候府蒙羞的死罪! 文叔心有疑惑“这个李道士我知道。当年老侯爷信奉道法,而这李道士曾在老侯爷身边效过力,中途离开了,后来世道艰难重拾旧业前来投奔老侯爷,才知老侯爷已经去了。” “在平肃侯府的帮助下才结束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得以安居。” “这么一个没人脉,没背景,又与那妓子不沾亲不带故的落魄道士,如何愿意冒着得罪平肃侯府的风险去救人?” 姜零染摇头。 在旁人眼中,李道士与平肃侯府的渊源或许只有曾效力过老侯爷的那一段了。可有了前世的记忆,姜零染却知道,李道士绝非如此简单。 老侯爷年轻时笃信长生,曾请了多位声名赫赫的道士为他炼丹。 丹药吃了一把又一把,没见长生,身子骨却日渐的消瘦下来,老侯爷却还是不死心,一边吃着御医的滋补汤药,一边服用着道士的丹药。 而嫁过去的老侯夫人迟迟不见有孕,每个御医都诊说身子健康适合受孕,时间长了,老侯夫人便怀疑问题出在侯爷身上。 眼看着瞒不过去,老侯爷不得已告知了真相。 原来他药石积体,早已经损了根本,已是不育,得知真相的老侯夫人怒斥老侯爷骗婚,势要让家族的人来讨要个说法。 这座城里谁不要脸面?老侯爷自是不愿意事情闹大,为了补偿老侯夫人,也为了侯府得以延续,二人便择了一个折中之法。 求种。 老侯爷从众位道士里选了一位品行样貌都出众的小道送去了老侯夫人的院子里。 至此才有了孟致沛。 第二十四章 去接 前世这个秘密是郑清仪戳破的。 那时郑清仪虽然风光得意的进了侯府,却始终不得老侯夫人欢心,日常多有刁难,郑清仪便暗中买通了多名婢女密切关注老侯夫人日常,缺什么了赶紧送去,喜欢什么了第一时间买回来。 这般持续了日子,却无意发现老侯夫人与李道士交往甚密的事情,顺藤查去,真相大白。 郑清仪面上孝敬,心里却恨不得掐死老侯夫人,发现这等秘密,立马就捅了出来。 孟致沛愤怒恶心,直接乱棍打死了李道士。 老侯夫人羞愧气急之下中了风,孟致沛却秘而不宣,既不请御医,也不给药食,遣散了所有伺候的人,就那么活活熬死了老侯夫人。 这个秘密可谓是一把绝世利剑,可姜零染暂时没有动的打算。想了想诌了个无法查证的谎“李道士曾救过孟致沛,老侯夫人对此一直心存感激。他的话,老侯夫人总会采纳的。” 这答非所问!文叔问的是李道士为什么会帮郑清仪,而姜零染答的是李道士为什么能成功。 厢竹想起那封写给李道士的信,信的内容十分的隐晦,但字里行间还是能感觉到姜零染是用了某件事情做威胁,迫使李道士为之所用。 文叔不认为姜零染领会错了他的问题。 没领会错,那就是不愿意说。 他担心姜零染思虑不周全,没报成仇反倒把自己搭进去,现在看她胸有成竹,自然不在多问了“既如此,咱们就等着消息吧。” 文叔的想法也是厢竹的想法,姜零染不愿说,她们就不问,只要她好,就行了! 姜零染点头又问起了姜家大房。 文叔脸上多了两分凝重“老夫人病了。” 姜零染想到前世兄长死后,老夫人风光大办寿宴的事情。淡淡道“是否严重?” 文叔道“知道您会问,我就去打听了。大老爷托了元诚伯请去了御医,诊后说是气逆,行了针,留了药方,静养着就行。” 姜零染无甚表情的点了点头,揭过不提。 姜家,郑明蕴神色恹恹的揉着隐痛的额角,问高妈妈“御医什么时候走的?” 昨日老夫人差点气死,吓得郑明蕴六神无主,忙遣人去请姜冼木回来。 姜冼木也不傻,为彰显孝心,特特的去请了位御医回来,还拉着她巴巴的在病榻前守了一整夜。 直到御医断言绝不会再有生命危险,夫妇二人才在丫鬟婆子的三催四请下勉为其难的回去歇息了。 这一觉就到了午后。 高妈妈也陪着熬了一夜,郑明蕴睡前嘱咐她在素芝斋里盯着。她这会儿已是晕头转向,勉强打起精神听差。“辰时左右离开的,遵了您的吩咐封了一百两辛苦银。元诚伯府那边也着人送去了谢礼。” 郑明蕴点头,犹觉得精神不济,还要再回去躺躺,就听高妈妈道“昨儿君安街药铺子里来人报说,姜四姑娘去了。” 郑明蕴眼也不睁,哼笑着道“她也够寒酸的,养个小月子养到了药铺子里。” 高妈妈见郑明蕴会错了意,解释道“她只在铺子里呆了小半个时辰便离开了。” 郑明蕴有些意外的抬头,目光逼人“平肃侯府的人去接她了!” 高妈妈摇头“他们出城去了宝山的庄子上。” “什么!”郑明蕴拔高了声音“你再说一遍!” 高妈妈猜到郑明蕴会发怒,所以昨晚没敢禀,想着等她睡美了再告知,谁曾想还是这么大的火气! 陪着小心道“姜四姑娘昨儿去了宝山的庄子。” 郑明蕴勃然大怒,扬手砸了手里的杯子,咬牙阴鸷道“贱蹄子,敢和我玩阴的!” 她刚说了婉瑜婚前不能见血光,转眼她就敢住进婉瑜的庄子里! 果然是翅膀硬了,都敢向她挑衅了! 帘子哗的掀开,姜冼木挟杂着冷气怒气的走进来,抬手狠狠点着郑明蕴的脸,磨牙切齿道“蠢货,瞧瞧你自己做的好事!” 郑明蕴怒上加怒,回瞪着姜冼木,冷笑道“怎么,哪位姨娘又向你诉苦了不成?” 姜冼木怒极反笑,抬手就想掴她一巴掌,临到脸颊边儿又止住了,转身一脚踹倒了一张椅子。 椅子撞在多宝阁上,震掉了两个花瓶。 噼里啪啦的碎了一地! 郑明蕴莫名其妙的受了这一通委屈谩骂,怒火烧心,势要与他大闹一场才算作罢,却听他说道“你为什么赶走了四姑娘?!” 郑明蕴一滞“你怎么会知道?” “不止我知道,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姜冼木气势不减,阴冷的眼睛里满是厌恶责怪“蠢妇,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要毁了我!” 郑明蕴被他身上气势所迫,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虽然她不知这事是怎么传出去的,但她却明白严重性,立刻道“我这就派人去接回她!” 如今只能止损,挽救声誉。 高妈妈被委以重任,坐着马车出了城。 到达温泉庄子已是一个时辰后了。 对着鹅颈椅上的姜零染福了一礼,温和笑道“奴婢来接侯夫人回府。” 姜零染脸色苍白,气息羸弱,靠在椅子里细弱的咳了声,道“不必麻烦了,我在这住的挺好。妈妈回去转告大伯母,待我好了,再回去向她请安。” 高妈妈忌惮着昨日姜零染的那个令人生寒的目光,一言一行毕恭毕敬,此刻看她依旧是小绵羊儿一般难道昨日看错了? 想起姜零染在郑明蕴手下多年,早磨搓的没了硬性子,又怎么会在一朝一夕之间扎了刺? 弯下的腰略略抬高了些,夹缩的肩膀也打开了,神情舒展道“这庄子是不错。”不然郑明蕴也不会日思夜想。 “可再好也比不过家里住着舒坦。再者说,您来这里住,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夫人苛待您了呢。您不能为了自己好而让整个姜家不好啊!” 一番话说得姜零染脸色越发的白,高妈妈心生得意,态度更是随意“想来侯夫人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咱们这就回吧?”说着就要上前去搀姜零染的胳膊。 厢竹回城取东西,只剩青玉一个,一看高妈妈露出这强硬样子,青玉不免紧张起来,忙挡在了姜零染身前“妈妈别这样,我们姑娘可禁不起您生拉硬拽。” 高妈妈记着青玉昨日堵她的那一句。没好气的哼了哼“青玉姑娘心思可真是阴毒,竟阻拦侯夫人回府!” 第二十五章 保下 青玉一听这话气的直瞪眼“昨儿是你们说姑娘身上带煞,会冲撞三姑娘和元诚伯世子的婚事,所以拦着不让进府,现下又来接,冰天雪地车马颠簸的,可曾想过我们姑娘的身子禁不禁得住?” 高妈妈斥道“话可不能乱说!何曾有人拦过侯夫人回府?”说着声音低了些“昨儿那只是暂时请侯夫人去西苑住,再说,你们不到底没去住吗?” 姜零染神色清冷“原来高妈妈是换个地方来教训我的!” 高妈妈一哽,旋即陪笑道“侯夫人这可就是折煞奴婢了。” 姜零染淡声道“妈妈回吧。我身子不便利,就不留您了。” 高妈妈来前可是在郑明蕴面前立下了生死状的! 眼看着姜零染要走,立马就急了,夺步上前拽住了她的胳膊“夫人养育了侯夫人这么多年,您可不能这般忘恩负义!今日您必须跟我回去!” 青玉眼看着姜零染被拽的仓仓踉踉,急了“你未免也太不讲道理了,快松开我家姑娘!” 高妈妈反手推了青玉一下“贱蹄子,再敢唆使侯夫人,我让夫人发卖了你!” 暖阁里一声冷笑“真真是孤陋寡闻,竟不知姜家这么大的规矩,伯娘能随意发卖侄女房里的丫头,管事妈妈也这般能耐!” 话音一落,暖阁里走出两个人。 一位年约不惑,神情端凝,另一位年约将笄,满面怒意。 高妈妈惊得瞪大了眼——万夫人母女怎会在此?! 万冗乃是当朝二品都察院御史,一向得皇上器重。 而万夫人与姜零染的母亲孟月姑同出江南,打小便是手帕交,嫁来京城后更是亲如姐妹。 孟月姑去世后,万夫人对姜零染多有照拂,万家这个骄纵大的幺女更是与姜零染形影不离。 这会子自己的所言所行被她们母女撞见,还不齐齐替姜零染出头?高妈妈心里发憷。 因有人要买万家的温泉庄子,万夫人昨日带着女儿万千千来庄上处理。午间府中下人来送东西,听了他们的禀报得知了姜零染的遭遇,特来探望,却不想看到这令人愤慨的一幕。 万千千一把挥开高妈妈拽着姜零染的手,扶着姜零染坐下,冷道“高妈妈好大的威风,连主子姑娘也敢随意撕扯!” “得亏你没生在万家,不然早死一百回了!” 高妈妈脱口道“刚刚奴婢是在同四姑娘说笑。” 万夫人笑了,笑的十分和善“这不是姜府,你一张嘴不能颠倒黑白。”说着挥了挥手“你且回去告诉你家夫人,今雪有我照看着,不劳她费心了。” 高妈妈额头见了汗,要死要死,这不仅没接回姜零染,还惹下这么一桩事儿! 临走前悄悄的递了个眼神给姜零染,指望着她圆一圆,谁知姜零染却根本不看她。 高妈妈心下更凉,忐忑又愤恨的退下去了。 万千千恨铁不成钢的点了点姜零染的额头“你啊你,怎么就这么好性儿?这样作死的婆子还不给她两个嘴巴,让她明白明白什么是主仆尊卑!”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底气去维护自身的!万夫人心里叹了声。 姜零染抿笑道“何必与那么一个糊涂人置气。” 万千千看姜零染眼圈泛红,却还是努力的带着笑,心疼的不行,也不忍再说。 姜零染看出万夫人恼怒,唯恐她回去后让万冗弹劾平肃侯府或者姜家大房,忙宽慰了几句,打消了万夫人的念头。 她是将门遗孤,皇上得知这件事情后为了不寒了将士们的心,一定会怒斥孟致沛和姜冼木,安抚于她。 若再给她赐了平肃侯侯夫人的诰命,那就更糟了! 所以,在她没定住局面之前,皇上不能插手! 孟致沛阴冷着脸回了府。 老侯夫人忙问“可保下了?” 孟致沛点了点头。 老侯夫人顿时长舒一口气“菩萨保佑。” 孟致沛揉着额角,却碰到了伤处,疼的嘶了声,烦躁道“母亲究竟为什么要保下那贱人!您知道那些个人是怎么看我的吗!” 他堂堂平肃侯,因为一个低贱妓子丢足了脸面,别说别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愚不可及! 老侯夫人看他一眼“你不是喜欢她?” 想起了姜零染的话,孟致沛肿胀的脸皮上带了些阴郁的戾气。 他喜欢郑清仪的知趣儿,单纯,与世无争,更沉迷她美好曼妙的身体以及床榻上的火辣,这些都是沉静内敛的姜零染所不具备的! 这几个月来他与郑清仪相处的时间甚至多过于姜零染这个新婚妻子,更甚至在他知道郑清仪冒着被翠娘责罚的危险怀了他的骨血时,他是真的感动了,也答应她会说服母亲与姜零染,将她纳回府。 可姜零染把索银信甩在他脸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几个月他对郑清仪的宠爱,信任,纵容其实都是一个个悬而不落的巴掌,随着索银信砸在脸上,这些巴掌也狠狠的掴了下来。 没人敢这么算计他! 所以在母亲说要用郑清仪做了结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可母亲却忽然转变了心意,说必须要保下郑清仪! 老侯夫人知道孟致沛心里憋屈,开解道“咱们要的只是那孩子,待瓜熟蒂落后,你要杀要剐,为娘都不拦着。” 孟致沛知道母亲想要孙子想疯了,却没想到她连一个妓生子都要留下。皱眉道“今雪已经要与我和离,若再让郑清仪生下孩子,她怕是要恨我一辈子了。” 老侯夫人想到这个儿媳,一时脸上阴沉的能滴水,佛珠一摔,破口骂道“你媳妇就是个蠢货!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道,还逞能似的往外跑,生怕别人不知平肃侯府有她这么个人!” “如今作的孩子都没了,她还有脸提和离?”说着又看到孟致沛的脸,红肿青紫血光油腻,一时摘心似的疼,她的儿从小到大连皮儿都没破过一块,昨日却被一个狗奴才打的险些丧命! 咬牙“呸”了一口“什么样的人家养什么样的奴才!文叔那个王八羔子这般粗鲁狂妄,可见你媳妇也不是什么端庄贤惠的,这些日子装模作样竟差点把我都骗了。” “要不都说没娘教的姑娘不能娶呢!早知道就顺了姜家老夫人的意思,娶了那个姜三回来,也好过这么一个谁都克的狐媚子。” 第二十七章 燕柒 过了两日,京城里唾骂姜家大房黑心冷血苛待侄女的议论果然见少。 郑明蕴和姜冼木都松了口气。 赏了高妈妈一只金钗,高妈妈心有忐忑的接下了。 只是,郑明蕴不知道的是她的戏只对人云亦云的百姓有了效果,而从万夫人口中还流传出了另外一个更加要命的版本,在这个圈子里广为流传。 姜老夫人病的缠绵,姜婉瑜的婚事又将近,夫妇二人是一点空闲都抽不出,庄子上的姜零染与作为娘家人该向孟致沛讨要的说法也被选择性遗忘了。 庄子上,姜零染享受了两日难得的清静自在。 青玉的表哥大虎每日都会回城打探消息,自从孟致沛保下郑清仪后,指摘谩骂平肃侯府的言论愈演愈烈。 想来孟致沛也撑不了几日了! 姜零染听着院子里的说话声,汲鞋下了榻。 外间做针线的厢竹问“姑娘可是渴了?” “躺的浑身乏,我可以出去走走吗?”说着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 这两日厢竹和青玉轮班的守着她,凉水不让沾,书不让看,门不让出,连床都不许下。 厢竹被姜零染的俏皮样子逗笑,忙去拿了最厚实的斗篷给姜零染披上,又找出一双厚底鞋换掉了脚下的软底鞋。 要梳头的时候,姜零染道“就在院子里站站,不必这么麻烦了。”说着把风帽戴上了。 院子里新挖了一个坑。 原来是梨子婶把前几日那颗被大雪压断的树起了出来。 梨子婶一看姜零染出来,有些紧张道“姑娘怎么出来了?是不是奴婢太吵杂了?” 姜零染笑着摇头“我出来透透气。你们在做什么?” 青玉笑道“原本坑里的树被大雪压断了,我们正要换一棵栽进去。” 梨子婶指了指墙角碗口粗细的枫树,含笑道“知道姑娘喜欢宝山上的枫树,奴婢就让老金去山上挖了一棵。以后姑娘打开房门就能看到了。” 姜零染抿笑点头,看着她们三人略显吃力的把树栽进去埋了土。 冷风幽幽,厢竹劝着姜零染回去,却忽然听到外面乱了起来,隐约伴随着文叔大声呵斥谁的声音。 厢竹担心是孟致沛来了,忙出去看,片刻折回“不知哪里来的人,一日要登门五六次,执意要买咱们这庄子。文叔把人轰走了。” 姜零染听了道“上次万夫人来是不是说她的庄子被人买去了?” 厢竹点头。 姜零染道“当年母亲给我买了这儿的庄子,万夫人为了让千千成亲后也能与我作伴,所以也在这附近买了庄子。为什么临到千千适嫁之龄,万夫人反倒把庄子给卖了?” 厢竹一时想不出原因,玩笑道“总不会是缺银子使吧?” 梨子婶想起一事,道“自年后,这宝山下许多庄子都被人买去了。” 姜零染疑惑道“谁买的?” “我!” 乍然一道男声在墙头上响起。 姜零染惊了下,循声望去,却看到本无人的墙头上不知何时蹲着一名男子。 男子着银白色绣云锦对襟长袍,银簪束发,轮廓俊朗,五官分明,一双眼睛明亮又专注。 此刻蹲在墙头上,身上的银白袍子同屋檐上的积雪一起被日光折射,竟是光芒万丈。 姜零染讶然低喃“燕柒?” 燕是大庸的国姓。 而这燕柒身份更为特殊,是皇上的儿子,却未入皇家宗谱玉蝶。 深受皇上宠爱,却厌恶皇室一切。 十三岁承母家商行祖业,如今已是将祖业壮大几十倍,实属大庸国内最有钱的主儿。 燕柒看着院子里的姑娘,月白色青竹斗篷,宽大的风帽盖下来,只隐约瞧见小半张白的近乎透明的脸,以及比樱粉色还要浅淡些的唇瓣。 被自己的声音惊到,她倏的抬头看过来,瞪得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惊诧,有点像云痴那只时常受惊的兔子。 唇口微分,竟低低的叫出了他的名字。 燕柒有些意外。 他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个人。 纵身跳下墙头,掸了掸沾在袖口的雪沫,唇角微勾,善意满满道“姑娘家的门房也太凶了,我前后来了六次,都没能进来,迫不得已出此下策,实在是失礼了。”说着谦逊拱手一礼。 姜零染还没从震惊中回神,愣愣的还了一礼。 燕柒道“姑娘认识我?” 姜零染点头,而后回神忙又摇头“不认识。” 这个“时间段”的她是不认识燕柒的。 燕柒看她这点头又摇头,不觉好笑“那姑娘是如何准确叫出我名字的?” 姜零染垂眼恭谨道“我有幸得见过天颜。” 所有人都说,燕柒的眉眼像极了皇上,事实上,也确实像。 皇上曾颇为得意的说过,看到燕柒就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燕柒眉头轻挑又落下,眼睛里一抹辨不出意味的情绪一闪而过。 从墙根下走出来,来到姜零染面前,道“认识我就好办了。”说着又是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姑娘这庄子卖给我吧?” 姜零染瞬间明白了什么,拧眉微惊道“这附近的庄子是你买走的?” 燕柒点头。 姜零染顿了顿又道“非买不可吗?” 燕柒再点头。 他这一点头,便是势在必得了!姜零染抿了抿唇,用一种商议的口吻道“公子可以缓我一个月的时间吗?” 前世这宅子她给了姜婉瑜,此后并没从姜婉瑜或姜家任何一人口中听说过这庄子转手卖给别人的事情。 更不知燕柒曾在此处大肆购买过温泉庄子。 燕柒不解“为何要一月?姑娘有什么困难吗?我可以帮你,就连搬家都能帮!” 她个头比他低,又垂着头,他等同于在和她脑袋上的风帽说话,他不习惯这种交谈模式,微微弯下腰看她,却发现她没绾发,耳畔边一缕头发被风吹的起落,轻轻的搔着脸颊的痒,他看着不自觉的眯了眯眼。 姜零染道“个人原因,还请公子缓我一月。” 大庸国内,没有人敢得罪燕柒。 不仅他有钱,更因为他背后有皇上这尊大佛。 谁敢给他穿小鞋,皇上一句话就给办了! 一国之君,在处理燕柒的事情上,就成了个护犊不讲道理的父亲。 第二十八章 毒妇 燕柒拧眉看她片刻,费解道“你这样子也不像是要坐地起价。为什么非要我等一个月?” 除非宝山塌了,否则让他耽搁一个月开工,基本没可能。 姜零染面对燕柒这样的人,言辞加了几倍的小心。 她本无意说出自己的私事,但他这般紧追不放,她若不给理由,怕是难以说服他了。 “我名下只有这一处庄子可供我容身。一月后我兄长回来,我立刻搬走。”说着直视着他的双眼,真诚道“届时,地契双手奉上!” 她怎么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燕柒来,打乱了她整盘的计划。 若顺从与他,即刻从庄子上搬走,那势必要重新购买房产。没和离,没分家,却单独居住,实实在在就是个离经叛道之人。 怕也不用等平肃侯府和姜家大房恶意去编排她,前世的谩骂指摘便能再一次切身体会了。 若不顺从他姜零染心下叹气,连皇上都宠着的人,她如何敢与之抗衡? 如今只能迂回着来,尽量拖延一下时间了。 这叫什么理由?燕柒拧着眉,有些头疼的看着她“你你叫什么名儿?你哪家的!” 连皇上都能面见的人家儿,会没地方住?! 燕柒觉得她在骗他。 姜零染低声道“姜家,行四。” 姜四?!燕柒一怔。 原来她就是最近以凄惨遭遇赚足了痴男怨女眼泪的平肃侯夫人。 燕柒更头疼了,换个男人来,他有的是办法让他卖。 可眼前是个柔弱凄苦的姑娘,威逼不得,利诱不得,就连重话也难说出口。 燕柒也算是经过大风大浪,可眼下面对着她却觉得无从下手。 烦闷的“啧”了声,不经意瞥见了院子里新栽的枫树,摇头失笑,倒是位心大的主儿,夫君都成别人的了,她还有心思栽花种树呢。 想起这几天听到的传言,他作为个风流男人不免也痛心她的遭遇。 “你就算是与你夫君吵架,也可以回姜家住,哪里就成了没处落脚?” “再者说,这庄子虽清净,但山上多得是猛虎野兽,你就不怕闯进庄子里一只?”说着想起了庄子外那个带刀的门房。 猛虎遇到他,估计也够呛。 再想到连续几次的败绩,心生郁闷,话也不那么委婉了“你这么住下去,就不怕侯府换了女主人?” 姜零染听他说出第一句话,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合着他多管闲事的毛病现在就有了? 待他说完,已是忍不住的着了恼,也不愿接他的话,只道“若公子等不了一个月,那我就不卖了。”说着屈膝福礼“身体不适,公子自便。” 燕柒看她走,凉凉哼笑道“你确定要为个庄子得罪我!” 姜零染脚下一顿,转身看他。 他虽时时在笑,但周身的锐利也是并存的。 一旦收了笑,这锐利便加强数倍,让人怯于对抗。 她亦不敢对抗,恭敬垂眼,目光正好落在他腰间的一块六角墨玉牌上,玉牌下坠着猩红色的穗子,在他这身冷肃锐利中,这抹红算是唯一的敦厚之色。 若不是前世知晓他的为人,她此刻绝对会被他的话所震慑。 “我相信,公子怀有一颗赤子之心,必不会为难一个无所安居的可怜人。” 燕柒看着她的背影,有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 真真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 燕柒的大掌柜兼好友隋风叼着根枯黄了的狗尾巴草等在墙外,看他一脸丧气的跳出来,忍笑道“被人轰出来了?早就告诉你这方法不行。”哪有找人谈买卖,翻墙越院去的?主家没放狗咬就已经算是仁慈了。 燕柒白他一眼“你怎么没告诉我这是姜四的庄子?” 隋风跟上去,不解道“是谁又怎么样?反正都要买下来的。”说着又道“咱这礼也礼过了,下面是不是该兵了?” 燕柒扭头看他,神情万分唾弃“啧啧啧,瞧瞧这心黑手辣的模样儿。”说着指了指跳出来的墙头“那么可怜的女人你也要用兵?简直禽兽!” 倒成了他禽兽?隋风哭笑不得“她那庄子可在圈地的正中央,她若不搬走,咱们怎么开工?” 燕柒没言语,负手走到了马匹旁,翻身上了马,奔京城的方向去了。 暖阁里,厢竹气愤道“仗着姓燕就欺负人!无赖!” “他人挺好的。”姜零染不觉气愤,只是略发愁。 若早知燕柒要在此处买庄子,她不会来住的,也免得落到现在进退维谷的局面。 她只知他心地纯善,却不知他有多少耐心,若拖了一个月搬走,他会不会真的发怒? 厢竹疑惑道“姑娘怎么知道他人好?”虽说笑起来很亲切,可冷着脸的时候,那身上散发的威压比孟致沛生气时跳脚砸东西的模样更加的慎人。 姜零染被问的一怔,想起了前世参加信王府宴会的事情。 那时郑清仪刚进门,正得孟致沛的宠爱,大着肚子吵着说无聊,非要跟着去,孟致沛自然舍不得驳她。 那场宴会,郑清仪是唯一一个妾,心性高身份低,怎会开心? 宴会中途忽然一脸痛苦的说肚子疼。 姜零染没了毅儿后便见不得再有母亲承受丧子之痛,纵然对方是郑清仪。 她立刻提议带她去厢房休息。 可走到莲湖旁,郑清仪站住了脚,笑说“夫人,妾今日丢了脸,心情糟糕透了,想了许多遍,也只有看您倒霉才能缓解这糟糕的心情了。” 姜零染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郑清仪就信手一抄,拽走了她腰间的荷包,掷在了湖里,看着圈圈涟漪,心情大好道“听说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念想,快去捡啊,不然可就沉下去了。” 姜零染怒极,扬手打了她一巴掌。 郑清仪捂脸哭的可怜委屈。 就在此时,孟致沛来了。 原来郑清仪早就派丫鬟去请了孟致沛,再算着时间的带她来莲湖,激怒她。 孟致沛脸色铁寒,阔步走来,一句不问,抬手就是一巴掌。 而后撂下一句“毒妇!”搂着郑清仪离开了。 第二十九章 泼粪 姜零染品着口腔里的血腥味,听着渐远的温柔安抚,行尸走肉般的来到湖边,涟漪早已散尽,湖面光滑如镜——她记不清荷包掉下去的位置。 正绝望的想随荷包一起沉下去的时候,就听“嘭”一声响,伴随着高溅的水花。 片刻从水里钻出一人。 那人抹了把脸,浮在水里抬手一抛“接着!” 姜零染下意识的伸手,抓住了一个冰凉凉的东西,低头一看,正是她的荷包。 燕柒爬上岸,拧着衣摆上的水,看她一眼,不带嘲讽意味的骂她“怎么蠢成这样?” 她强忍的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瞪着他吼道“你说什么!” 燕柒“呵”的一声就乐了“这才有点气势嘛!”说着向她走了两步,低头睇着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道“下次再敢有人招你,你就用瞪我的样子瞪她,保准吓得她屁滚尿流!” 顿了顿,斜着孟致沛离开的方向,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蕴着锋利味道的眉头轻轻一挑,冰凉道“若不管用,直接剁手。”看她眼底震颤明显受了惊,他眼睛一弯,瞬间换了张人畜无害的笑脸,调侃道“你那混账夫君总不会为了个妾杀你吧?” 姜零染愣愣的看着他,度着他的话,心口砰砰直跳,血液都沸腾了。 现在想想,当时她会用匕首刺死孟致沛,除了她恨极了孟致沛,也有燕柒教她的缘故在。 不然单用毒也足够了。 厢竹轻轻推了推姜零染“姑娘,您怎么了?” 姜零染回神,记忆从那张沾满了水,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不畏惧的脸上抽离。 摇了摇头“没事,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 厢竹道“您还没说呢,为什么燕柒是个好人?” 姜零染道“大庸国内每次发生的灾情,捐银最多的就是他。他必是一位悲天悯人的好人。” 厢竹没留意过这些事情,但姜零染说他是好人,那必然是好人的了。 姜零染道“你去让文叔打听打听,燕柒为什么在附近买庄子。” 厢竹应声去了。 文叔打听回来说燕柒要在这宝山下盖一座集酒楼,茶馆,赌坊,花楼,汤浴于一体的消金窟。 且他们这庄子就在燕柒圈地的正中央。 想绕都绕不开。 姜零染皱眉。 青玉胆子小,唯恐姜零染没处去就回了平肃侯府,再受什么磋磨,担忧道“要不,咱们去客栈?” 厢竹嗔她一眼“别胡说。” 她们若去了客栈,那成什么样子了? 姜零染道“给姜婉瑜的添妆准备了什么?” 厢竹立刻就明白了姜零染的意思,若必须回城,那么姜家是比平肃侯府要好的去处。 忙转身拿了礼单过来。 姜零染看过后道“再加两套金镶宝的头面,那一对儿葫芦白玉瓶也加上吧。” 青玉听了道“姑娘不是最喜欢那对儿瓶子?怎么要给三姑娘?” 厢竹却明白姜零染的用意,有些心疼道“已经是非常厚重的礼了。那对儿瓶子姑娘就自己留着吧。” 姜零染摇头道“葫芦玉瓶寓意平安。元诚伯世子体弱,她们看了这对儿瓶子会喜欢的。” 这庄子没给姜婉瑜,郑明蕴不定怎么恼怒呢,若是礼再不厚点,回去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看二人一脸的丧气,姜零染笑了笑“不过是些身外物,我从来不在意的。” 厢竹点头去准备,心里却暗骂燕柒害人不浅。 姜零染吩咐青玉去给文叔传话,下次若是燕柒再来,务必好生接待。 晚间又落了雪,姜零染忧心姜霁。 他收到信定然是日夜兼程的赶路,风霜侵体,也不知身子骨受不受得住。 平肃侯府里,瞿莲从孟致沛的屋子里出来,四下看了看,见无人,忙拢紧了衣服悄步离开了。 若等到明早离开,老侯夫人必定会赏她一碗“补汤”,那她就别想怀孕了。 孟致沛睡得极不安稳,夜半醒来再无睡意。 烦躁的翻了翻身,看到了被瞿莲扔到床榻角落里的姜零染的枕头。 红缎枕头上绣的是牡丹与白头翁,寓意夫妻和睦,白头偕老。 看了会儿,越看越恼。 他不过是逛了逛花楼,就值得她这么气愤?连家都不回! 他还没怪她粗心大意失了孩子呢! 这几日外界将他传的连畜生都不如,她能不知道?也不指望她做什么大事,出面澄清一下总会吧? 果然是没娘教的女人没妇德,连夫君的体面都不知维护! 次日一早更是发生了一件恶心事,竟有人朝平肃侯府的大门上泼了粪! 孟致沛气的掀了饭桌! 老侯夫人虽没有孟致沛这般喜怒于色,但脸色也是阴沉冷僵的厉害“将值夜的门房狠狠打一顿撵出去!” 瞿莲应声去了。 光打门房有什么用?根本问题没解决嘛!宋妈妈心下叹了口气,劝道“不如派个人去把夫人接回来?” 这满京城的权贵府邸,谁家被泼过粪? 再这么拗下去,丢脸的还是平肃侯府! 老侯夫人脸色更难看,嘴唇嗡嗡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午后孟致沛便到了宝山的庄子上。 见到书桌后静坐抄经的姜零染,顿时火冒三丈! 她倒是过的自在! 重重的坐在窗下的太师椅上,冷睨着她道“你可知,就因你不回府,今日府门上都被人泼粪了!” 姜零染手上一顿,心中疑惑起来,议论归议论,但升斗小民应该没胆子做出泼粪这种事情吧? 再者说,他们巴不得这事情拖得久一点,他们也好有些茶余饭后的笑料。 要说现在谁最希望她回平肃侯府姜零染脑子里浮现了燕柒的脸。 悬笔时间过长,笔尖的墨汁落下,花了一整张纸,她皱了皱眉,没了再写的兴致。 孟致沛自进来便没得她一个眼角,这般被冷落,他怒意更重,冷笑一声,两步上前一掌拍在书桌上,怒声道“我在与你说话,你没听到吗!” 姜零染放下了手中的笔,微微后靠,避开了他因俯身而靠近她的脸。 “侯爷今日是来送和离书的吗?” 孟致沛看她装腔作势,冷讽道“你别逼我真的写出和离书来!” 姜零染抬眼看他,神情不见半分波动“这里笔墨都有,侯爷请吧。” 她的硬茬话哽的孟致沛难以下咽,站直了身子,目光阴沉的盯着她。 对视片刻,孟致沛在她坚毅冰冷的眉眼中败下阵来,缓和了些声音道“你别不识趣儿,我只来请你这一次,趁早跟我回去,于你只有好处。” 第三十章 仗杀 零染心中冷笑,面上依旧是清冷淡漠“侯爷若没别的事情,就请离开吧。” 这几日是孟致沛过得最憋闷的几日,为了结束这种日子,他不得不纡尊降贵的来接她,可她竟敢蹬鼻子上脸! 对着这张冷脸,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呆,但想到府门口那一滩粪水,他到底是狠不下心走。 深吸了口气,孟致沛压下盘桓在胸口的恶气,尽量心平气和道“你怎么才肯跟我回去!” 姜零染看着他,似笑非笑“侯爷想请我回去?” 孟致沛被她这得意洋洋的神情气的心口做疼,攥紧了拳头,冷哼一声“是,我来请你回去!” 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零染唇角微勾,悠软的靠在了椅子里,微微偏头打量他,深邃的眸子在日光下反射出丝丝的冰凉。 孟致沛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磨牙道“姜零染,你到底回不回去!” “回!” 孟致沛闻言大喜,忽觉她纵然做事欠妥帖,但到底还是识大体,懂分寸的,刚要说几句软话哄哄她,就听她紧接着道“但我有个条件。” 她在郑清仪一事上也算受了些委屈,孟致沛猜想她或许想要些金银弥补,大手一挥,慷慨道“想要什么,说。” 姜零染撑手站起身,隔着一张桌子与他对视“你把郑清仪赎回来,仗杀!” 字字清浅,却不带分毫的温度。 窗户开了条缝,有风吹进来,将香炉上空徐徐升起的香雾吹散,静心安神的檀香味儿晕漫了一室。 孟致沛却心神紧绷,后脊发凉,他甚至觉得这缭缭香雾中带着呛鼻的杀伐味道。 而令他难以置信的是,这强烈的杀意是从姜零染身上散发出来的。 回想记忆中那个言和意顺的女子,孟致沛只觉眼前人陌生。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孟致沛从震惊中回神,拎起她的抄本抖得哗哗作响“你在抄佛经啊,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冷血恶毒的话!” 姜零染挥开面前抖落的手,语气随之转硬“侯爷做不到?” 轻笑一声“也是,毕竟是心头好,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 孟致沛在她眼中读出了讥诮的味道他恍然明白,她是故意说的,她早猜到自己不会答应! 像是被毒针扎了下,孟致沛在她的眼神下觉得满身的难堪! “你你以前连一只小猫小狗都要救养给予饭食,为何现在如此狠心?那可是两条生命啊!” 语气无比失望。 姜零染眯了眯眼,瞧仔细了他的每一寸神情,冷笑道“别拿我曾经的善良来说服我会再一次提醒我,你是多么该死的一个人!” 听了这话,孟致沛再也维持不住平和,脸色铁青的死盯着她切齿道“姜零染,你别后悔!”说完转身就走。 姜零染扬声道“厢竹,开窗透风!” 孟致沛以退为进!他本以为自己的离开会让姜零染慌张,继而拉住自己道歉,皆时他再勉为其难的原谅,带她回去。 可从这话中他没听出半分的慌乱,只有满满的嫌恶! 他难以承受这种落差,扭头狠瞪姜零染一眼,甩袖离开了。 厢竹忐忑走进来,看姜零染并未受孟致沛影响,松了口气。将她请进暖阁里,这才把小书房的窗户推开了。 孟致沛的出城受万人瞩目,回城自然也是一样。 没能接回姜零染让众人意外。 意外之后,又觉得接不回实属正常,要怪就怪这平肃侯做的太过分,这一桩桩一件件简直就是在逼着姜零染无法低头! 燕柒听后默了半晌,感慨了句“还挺倔!” 隋风无奈看他一眼“你瞧瞧你干的什么事儿?那怎么说也是二品侯府,你就那样往人门上泼粪。” 燕柒挑眉看回去,嫌恶道“泼了怎样?我瞧他与那粪水也没什么区别。” 隋风笑了“即知他是坨粪,你还让人姑娘往粪坑里跳?” 燕柒说不出话了,想起蹲在墙头上初看姜零染第一眼的心情。 模样明明是温柔娴静的,可眼底深处却笼着一层冰,衬的整个人都像朵霜花,不好接近。 他也明白,就孟致沛那混蛋样儿,姜零染就是被接回去,余下日子也难过舒坦。 可若她不回去,温泉庄子怎么得手? 心中的纠结与困顿都成了对孟致沛的埋怨,娶了人家姑娘却不好好对待,整日不干人事儿,怎配立于天地! 越想越气,抄起桌上的冷茶喝了半盏,心口躁气仍不得缓解,扬声唤道“百香!” 门口应声走进一男子。 这人身着靛青长袍,浓眉大眼,高高瘦瘦,精气神十分饱满。 他是燕柒的小厮兼护卫。 百香进来揖手一礼“公子您叫我。” 燕柒道“你再去泼两桶!” 百香闻言一怔,抬头瞧仔细了燕柒的神色万分鄙夷状想来自己没听错,诺声应下,转身出去了。 隋风不明白他同孟致沛置什么气,看了眼消失没影儿的百香,摇头道“你能不能给他派些正经差事,这么糟践人才是要遭天谴的!” 平肃侯府里,老侯夫人万分意外孟致沛竟没能接回姜零染! 又听儿子受了冷言冷语,登时怒不可遏“给脸不要脸的下贱娼妇!”又想到姜家大房至今没人为她出头,冷笑着道“她既然要拿乔,咱就给她这个机会,让她过足了瘾。” 说着又开始了唾骂模式。 房间里除了翟莲面露喜色,其余人等皆是皱起了眉,心道这母子两个也忒不讲道理了些! 也就是姜零染好性儿,换做旁人经历了这些事情,早就不顾脸皮的大闹起来了。 孟致沛隔了这些日子才去接,也只是受了些冷言冷语,已经看得出姜零染的温厚了,老侯夫人竟还不满意?这么唾骂儿媳,她的老脸又能添多少光不成?! 宋妈妈觉得老侯夫人越活越糊涂了,这个时候不想着平息事态,督促着孟致沛三顾茅庐,竟还蹿腾着他继续冷落姜零染,这不是胡闹吗! 可看着老侯夫人脸上隐隐流露出的尖酸刻薄,宋妈妈不敢开口相劝。 第三十一章 离间 姜零染从容谈杀伐的样子总在孟致沛眼前绕,他觉得有东西脱离了他的掌控,却又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不免烦忧,此刻听着老侯夫人喋喋不休又一成不变的骂街话,他更是心烦意乱的厉害。 捏了捏眉心,不耐道“母亲别总挑她的刺儿。若不是您让我去保下郑清仪,她今日必会跟着我回来的!” 姜零染对他的情谊,他是明白的。 今日不肯回来,又言说让他仗杀郑清仪,可见是还在气头上——这是他唯一能想到姜零染变的桀骜不驯的理由。 老侯夫人听着这话,震惊又哀伤,眼泪簌簌的掉,颤着手点着孟致沛“这些年我养育你容易吗?现如今你为了个祸家的女人就这般指摘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不如一根绳子吊死算了!”越说越伤心,哭的呜咽。 孟致沛更头疼了。 叹了口气,起身去哄老侯夫人“您别哭了,我不去接她就是。” 虽说他们有不对的地方,但他亲自去请,她却犟着不回,这就是她的大罪过,他不能原谅! 就算老侯夫人不说,他近期也是不打算再去接她的! 看惯了乖顺的小绵羊,又如何能容忍她那副牙尖嘴利的刻薄样。 郑明蕴得知孟致沛去接姜零染,忐忑烦心的等了小半日,直到派出去打听的人回来禀说,孟致沛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这才舒畅的笑了。 而姜老夫人在刚恢复了些精气神的时候就拉着半夏问了姜零染的事情。 有了郑明蕴半真半假的前话在,半夏自然不敢如实禀报,只说姜零染的孩子没保住,眼下在宝山下的庄子上养着。 姜老夫人听了差点又撅过去,缓过神后气的大骂姜零染蠢货。 煎熬了好几日,终于等到金尊玉贵的孟致沛愿意去庄子接姜零染,姜老夫人满以为姜零染不至于蠢得连台阶都不会下。 谁知等回了这么个消息。 气的砸了药碗,恨声道“不得用的蠢货!” 她这一辈子也算大起大落,想当年姜家二房何等风光,姜家在京城这个贵人满地的圈子里那也是尖尖上的人家,她这做老夫人自然也是风光得意。 可二房忽然之间就没了。 大房平庸,她也要内敛。 直到这三两年间,姜零染与姜婉瑜接连说了亲,一个侯府,一个伯府,姜家仿佛又重新的挺直了腰板,她刚觉得日子舒坦了些,姜零染就闹出这档子糟心事儿。 半夏噤若寒蝉。 但想到要做的事情,她不忍放弃这个绝好的机会! 忍着惶惧,小心翼翼的上前收拾了碎碗片,又打发了房里候着的两个小丫鬟去重新煎药。而她则轻柔的去给老夫人揉按太阳穴。 老夫人气的哼哧哼哧喘气,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别按了,别按了。” 半夏忙收了手,度着老夫人的神色,小心道“不怪老夫人生气,这件事情实在是四姑娘做得太过分了。” 老夫人神色阴郁,闻言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半夏却了解老夫人,见状忙又道“四姑娘性子怪癖,在府的时候有您约束着还不显,这一离了家,便暴露了本性。按说平肃侯狎妓本不是大事,可四姑娘她心思窄,遇事又冲动,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老夫人深觉半夏的话有理,认为姜零染就是这样一个乖戾不逊之人。 又怒骂丫鬟陪房不得用,未能替姜零染分忧解难“再不济传消息回来告诉我也行啊!” 半夏叹息着道“那些人的卖身契都在四姑娘手里捏着,还不是四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又怎么敢往您耳朵里传消息?” 这话隐约有离间祖孙关系的嫌疑了。暗指姜零染不想再受老夫人的控制,翅膀硬了,要自主自己命运的意思。 老夫人却听进了心里,一时眸光冷凝。 半夏看火候差不多了,半是苦恼半是无解道“若是能有一个与老夫人贴心,又与四姑娘亲近,还能有些脸面去调解他们夫妻关系的人去帮衬四姑娘,这就好了。” 姜零染回门当天,郑明蕴曾隐晦的告诉她,想把姜诗韵送去给平肃侯做妾,她明白郑明蕴这是存心要让姜零染不舒坦。 本无意掺和到这种事情中去,可这两年老夫人的身体大不如前,她也要为自己的以后考量才是。 老夫人好半晌未语。 半夏却发现老夫人浑浊的眼珠变的明亮锐利起来,她看着,垂下了眼。 老夫人的想了些什么没人知道,但她思忖过后便吩咐半夏去庄子上,转告姜零染多为姜家着想,不要为了一己私欲任性妄为,尽快的回到平肃侯府去。 半夏领命而去。 晚膳前赶回来,禀道“四姑娘说会谨遵老夫人的教诲。”说着快速的睃了眼老夫人的脸,略带愁闷的道“只是奴婢瞧着四姑娘神色淡淡的,并不上心的样子。” 老夫人周身阴沉,轻蔑哼了声,没在多言,派人去请郑明蕴。 半夏悄悄的吁了口气,明白老夫人心中已经做了决定。 原本就算她与郑明蕴合力去说,老夫人也不见得会答应,不光因为姜零染还未生下嫡长。 更因为姜家若接连送去一嫡一庶两女,会显得过于趋附谄媚。 可经此事后,能与平肃侯府继续保持姻亲关系已是老夫人首要考虑的事情,谄媚不谄媚的反倒在其次了。 郑明蕴在内室里呆了两刻钟左右,满面喜意的离开了。 不多会儿,郑明蕴身边的丫鬟福椿便来找半夏,悄悄的塞给她一包银子,还道“夫人说,等到五姑娘进了侯府,再给姐姐看赏。” 意思是让她尽快劝着老夫人落实这件事情。 半夏心中明白,接下银子揣在了怀里。 庄子暖阁里,半夏走后,姜零染支颐静坐,闭目虑事。 不管是她小产还是孟致沛保下郑清仪,姜家大房都没有任何替她出头亦或者维护的意思。 反倒是她今日拒绝了孟致沛,老夫人就巴巴的派了人来,警告她,不要任性妄为! 听听,多么大义凛然的话。 可刀子没割在他们身上,自然不关痛痒! 姜零染睁开眼,眼底的坚硬锐利快要冲破眼眶,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深吸了一口气,缓和着心头的戾气。 若不是燕柒横插一脚,她绝不会生出重回姜家大房的念头。 怎奈这是她目前最佳的退路。 可是回姜家也是分情况的。 一被姜家大房请回去。 二庄子被买,她不愿回平肃侯府而无处可依,所以回到姜家。 这是两种概念,也直接决定了她回去后会有怎样的待遇! 瞧着目前的情况,姜家大房应该没有人愿意让她回去那她就再加一把火好了! 写了两封信,交给了文叔。 有了李道士的事情在先,文叔已经不再质疑姜零染了,接了信,立马就离开了。 而青玉的表哥大虎则被姜零染派去监视郑清仪。 第三十二章 休妻 这边,郑清仪得知姜零染没随孟致沛回来,很是开心了一阵儿。 又盘算着怎么才能让孟致沛尽早的接她回去,这不明不白的住在花楼里算怎么回事? 使人去平肃侯府传了个信儿,然后装扮的娇艳可人儿的等候着孟致沛的到来,直等到子时过半,也没见着人影儿。 她渐渐惶恐起来,自她从京兆府回来后,已经几次传信给孟致沛,都没能得到回信儿。 若孟致沛从一开始就是在哄她开心,并未打算纳她,她该怎么办? 想到翠娘怒视她的神情,郑清仪打了个寒颤。 次日一早,郑清仪发现枕边多了一封信。 信封是黑金硬纸的,与素常的信封极不相同。 她疑惑的看了眼屋子,门窗都是严实的,这信怎么进来的? 待到看完信的内容,郑清仪满脸狂喜,已是顾不上质疑信的来源。 思虑片刻,汲鞋下楼,使了几个银钱托龟奴跑腿儿去传个话。 龟奴掂了掂这一角碎银子,心里嗤笑,她整日将自己吹捧的如何如何尊贵,出手却这么寒酸! 换做往常,龟奴必是不愿辛苦这一遭的,只是这几日倚香阁没营业,他也没什么赏银收入,闲着也是闲着,权当挣个喝茶钱了。 等了半个时辰,郑清仪才等到人。 来人一身粗衣短打,右脸颊上一道深长的刀疤,想来是受伤后没护理好,刀口长得皱皱巴巴,拉扯着下眼睑都往下耷拉,翻出违和与左眼的下眼白。 他身形干瘦,微微岣嵝着腰,脚下虚浮,眼中带利。 进了豆蔻房便反手关了门,在外间的椅子上敞腿一坐,抓起桌上摆放的点心便大口的嚼起来。 郑清仪看他这般,皱眉急道“胡子哥,我找您有急事。” 王胡子斜她一眼,语气不善道“爷饿了好几顿了,还不快去准备点吃的。” 郑清仪无奈,转身去准备了酒菜。 王胡子吃饱喝足后,眼睛便在郑清仪身上滴溜打转儿,剔着牙笑道“都说怀孕后的女人会格外有味道。”说着站起身,解着扣子靠近她“今儿好好的伺候伺候爷。”说完拉着她往里间去。 郑清仪有了孟致沛这个靠山,怎还愿意委身王胡子这样的地痞流氓,奋起反抗,被狠打了两个耳光。 王胡子掐着她的下巴,恶狠狠道“别以为傍上了平肃侯就能摆脱我,我永远都是你的男人。”说着目光下移落在她的腹部,冷笑道“也极有可能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爹。” 郑清仪神色巨变,脱口道“孩子是平肃侯的,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王胡子凉凉反问“是吗?” 郑清仪从这两个字里读出了威胁的味道,一时心惊。 孟致沛会松口说出纳她之言,一半是因这孩子,另一半则是她伪造了处子之身。 若被他得知了她与王胡子的关系,继而质疑孩子血统问题郑清仪不敢想! 王胡子见她被震慑,得意的笑了笑“随便谁的,你是我的就行。”说完抱起她丢在了榻上,俯身压了过去。 郑清仪咬牙忍受。 完事后,王胡子才道“找我来有什么事?” 他帮郑清仪,郑清仪予他财色,公平交易。 郑清仪狠狠剜了眼王胡子的后脑勺,拢紧衣服下了榻,拿出匣子里的信给他看。 王胡子不识字,让她念给他听。郑清仪念后,王胡子道“信哪来的?” 郑清仪道“我一觉醒来,信就在房间里了。” 王胡子皱了皱眉“信的内容于你虽有利,但来的蹊跷,慎用之。” 郑清仪却不愿意放弃这个绝佳的机会,道“打铁需趁热,若再耽搁下去,孟致沛还能记得接我进府的承诺吗?!” 王胡子道“你打算怎么做?” 郑清仪道“我要把信的内容变成真的!” 她没空去管写信人的目的,只要信的内容于她有利,能帮助她进侯府,这就足够了! 她受自己胁迫一时,便是一世,若她真的进了侯府,于自己只有好处!再说,若是此计不成,自己也没损失!王胡子想着点头道“好,我帮你。”说着手心朝上,冲她伸出了手。 郑清仪暗暗磨牙,肉疼的拿出了一张二百两的银票,王胡子要接,郑清仪却猛地收了回去。 王胡子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郑清仪道“还有一事。现在所有人都在谣传,说那封索银信是我写的。你要替我正名!” 她从京兆府无罪释放,没成想清白没找回来,反倒因孟致沛的袒护而坐实了罪名! 王胡子晃了晃空空的手掌。 郑清仪把银票拍在他手里“你能行吗?” 王胡子仔细辨别了银票的真伪,揣在怀里道“没有爷办不成的事儿,等消息吧。”说完穿衣离开了。 郑清仪在他走后,立刻换了床单被褥,又彻底的洗了身子,这才减免了些恶心感。 王胡子银票收的干脆,办起事来也是干练有速的。 他混迹市井多年,自有一番传播消息的途径,不过两日,京城里便铺天盖地的传扬,郑清仪肚子里的是文曲星下凡,武曲星转世,此后必然是救国救世的大英雄! 且那日姜零染一手策划倚香阁事件就是为了除去这个福胎,不过平肃侯目光如炬识破姜零染奸计,这福胎才得以保住! 传得火热,相信的人却不见得有几个,多半是当个乐呵嚼嚼牙。 孟致沛听后只觉荒谬。 认为这是有人变着法的编排他的事情,心下愤恼。 更后悔听从了老侯夫人的话,出面保下了郑清仪。 若郑清仪死在牢里,那关于侯府,关于他的一切丑闻都将随着郑清仪的尸身长埋地下,而不是像现在! 老侯夫人否认姜零染一手策划的传言,但对福胎的事情却深信不疑,甚至派人去打听卜算出此言的大师。 且她认为,这个孩子关乎着侯府的未来,生下后绝不能认一个妓子为娘亲,合计着把孩子记在姜零染名下,充作嫡长。 谁知事情同孟致沛一说,遭到了他的强烈反对。 “母亲糊涂,一个妓生子如何能担的起侯府嫡长?传出去岂不被人耻笑!”说着想到什么,语气颓废了几分“再说,今雪也不会同意的。” 老侯夫人看儿子这般惧内,怒道“她若不答应,自有更孝顺明理的人来做这个侯夫人!” 孟致沛吓了一跳,母亲这是要他休妻吗?! 第三十三章 消息 大虎回了庄子,向姜零染禀告监视郑清仪的发现。 “郑清仪收到信后就联系了一个叫王胡子的人,小的去打听得知他常年往来京城与扬州,专贩瘦马。郑清仪能来京也是他的缘故,且他们。”余下的话大虎不敢轻易在姜零染面前说。 姜零染看懂了大虎的神色,惊道“你是想说,他们二人之间不清白?” 大虎点头“王胡子去了倚香阁后,在豆蔻房里待了近两个时辰才离开。而后郑清仪便要了水沐浴。” 这说明什么,不言而喻。 厢竹和青玉虽未通人事,但该明白的也都尽明白了,听了大虎的话,都是羞窘的垂下头装死。 大虎瞥见青玉的模样,不觉脸通红,他掩饰的轻咳了声,接着道“而且,京中的消息也是王胡子传扬出来的。此人虽上不得台面,但在此道上,颇有几分神通。” 姜零染恍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原来郑清仪还有另外一张嘴替她出声,难怪前世她的恶名能传得那么快! 不清白姜零染默默的嚼着这三个字,想起前世孟致沛言辞凿凿说他用郑清仪的时候是干净的,且原也是官宦之家的姑娘,从小受过良好的教养,绝对担得起侯府妾室的身份,以此为由强力说服老侯夫人。 说的天花乱坠,还是个妓子!老侯夫人眼高于顶怎会看得上?却也不想因一个妾室而使母子情分有了隔阂,勉强应下了。 到头来,却是这么个干净法儿。 就是不知道,孟致沛是知情不报,还是他自己也被郑清仪蒙骗了? 不似知道老侯夫人与李道士秘密时的无所谓郑清仪可还欠着她人命呢!这么精彩的秘密,她要好好想一想,如何才能发挥到极致! 大虎禀完没听到姜零染的回应,悄悄抬头睃了眼,见她怔怔出神,侧目看向厢竹与青玉,二人皆冲他摇头。大虎便不敢出声打扰。 须臾听姜零染道“那个叫王胡子的男人,你再去细细的调查,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大虎点头应下,又问“倚香阁那边还需要监视吗?” 姜零染摇头“不必再去了。” 她原是担心郑清仪收到信后未能按照她的想法去做事,现在看来,比她预想的效果还要强上几倍! 大虎应是,看姜零染没了吩咐,颔首退了出去。 姜零染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郑清仪的,另一封则送去了平肃侯府名下一处建在北郊的庄子上。 现如今那庄子上住着孟致沛的九位通房。 这消息被平肃侯府瞒得严严实实。老侯夫人曾严令警告过府里的人,谁敢嚼舌根坏了孟致沛的声誉,便将她活剐了喂狗。姜零染之所以察觉是因为成亲后的几个月里孟致沛总是找各种理由去庄子上小住,且每次都拒绝她的陪同。 时间长了,姜零染就从下人的闲言碎语中听出了些端倪,派了文叔去查,这才得知原委。 当信念崩塌,她整个人都是木的,迷惘问他这就是爱吗? 他带着被戳破秘密的窘迫,用不耐烦的语气戒她为人妻,需大度。 她怔住,脑海里浮现起那些经他口说,被她郑重錾刻在心头的承诺,“嗤”的笑出了声。 原来竟是如此! 思及往事,姜零染被自己蠢的叹了口气。 那个时候她就该明白孟致沛的滥情自私,无论如何也该断臂止损,也不至于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厢竹看姜零染又发起了呆,神色说不出是懊恼还是仇恨,皱眉忧心道“姑娘?” 自来了庄子后,一日要出神五六回,却也问不出她在想什么,不免担忧。 “嗯?”姜零染回神,疑惑反问“怎么了?” 一脸没事的反问她怎么了!厢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无奈道“您刚吃了药,别费神了,去歇一会儿吧?” 姜零染摇头“我不累,你去问问文叔,北郊庄子可有消息传回来?” 厢竹应下,还不等去,文叔就来了。道“庄头今早去了侯府,不过见了什么人就不知道了。” 姜零染道“不年不节又没有召见,庄头忽然进城,多半与那封信,和那几个通房有关。”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文叔知道姜零染所做的事情绝不能行差踏错半步,道“我立刻让人去打探消息!” 拢共算起来还有一多半的陪房在平肃侯府里当差,虽然对姜零染这个主子有二心,但打听些消息还是可用的。 “不行!”姜零染道“他们都认为我不知道北郊庄子的事情,若贸贸然去打探,恐怕会被老侯夫人和孟致沛察觉。暴露了咱们自己不要紧,就怕牵扯出宋妈妈来。” 她说出通房丫鬟的时候,文叔以及厢竹青玉震惊的眼珠儿都快掉出眼眶了,紧接着便是逼问她如何得知的。 她自然不敢话实说,编谎道是宋妈妈偷偷告诉她的,为的是让她规劝孟致沛远离女色,奋发向上。 文叔道“可那些通房丫头都是侯府里的家生子,对他们母子的敬畏早就根深蒂固了。收到您的信,除了心中愤慨,多半也是不敢做什么实举的。” 姜零染道“郑清仪是重头戏,可她们九个不见得就无法成为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说着扯了扯嘴角,垂眸轻慢道“刮骨疼,割皮也是疼。大斧子小砍刀,只要能让他疼,我就不会吝啬去用!” 文叔从姜零染笃定从容又不乏杀伐决绝的脸上看到了姜浮杭的影子。 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哭。 姜浮杭和孟月姑没死之前,姜零染的柔善是优点。可没了父母若还是这般性情,就着实令人担忧了。姜霁从没放心过。现在姜零染终于不再懦弱了,只是,代价有点太过悲壮了。 姜零染不知文叔心中所想,道“倒是可以探听一下孟致沛母子对郑清仪的态度与后续打算。” 郑清仪从京兆府回去也有几日了,福胎的传言也在京中传扬,可侯府里却没有什么动静。 她有点拿不准孟致沛对郑清仪是否还如前世那般情深不移。 若不是,她需待尽快想些办法去督促。 看着文叔道“王路母亲的丧事应该已经处理完了吧?” 文叔明白姜零染的意思,点头出去做事了。 第三十四章 赏人 城中言论一日日的发酵,众人都稀奇纳罕平肃侯府的坦然自若。 究竟是无所谓还是缺心眼儿,这妻刚小产,妾还怀着,他们就都能做到不闻不问,寝安食香?着实是一家子硬心肠。 温泉庄子上日子静谧,姜零染无事抄经,有事写信。 二月十二,厢竹代姜零染去送添妆。 郑明蕴没看到温泉庄子的地契,脸上的笑登时就垮了下来。 神色傲慢的捏起礼单看了眼,顿时一震,再凑近了些细瞧,眼底瞬间就漾开了笑,温和道“今雪她有心了。” 这添妆着实丰厚。 温泉庄子一时没得到不要紧,她总会从姜零染手里抠出来的! 厢竹看着郑明蕴的神色,心下松了口气。听得郑明蕴问及姜零染的身体情况,恭谨答道“姑娘身子骨还很弱,大夫嘱咐静养,故而不能亲来给三姑娘添妆,请三姑娘莫怪。” 郑明蕴巴不得她不回来,免得晦气了好日子。闻言笑道“一家子骨肉,不必这么生疏客气。我是知她的心的,这就够了。” 而后又慈爱的叮嘱了几句安心静养之类的话,厢竹一一应下,告辞离开了。 五姑娘姜诗韵听说了姜零染丰厚添妆的事情,唯恐郑明蕴见钱眼开,念了姜零染的好儿,从而取消了她进平肃侯府的事情,忙赶来姜婉瑜这里探口风。 姜婉瑜正忙,姜诗韵搭不上话,干站着又不好,便帮着丫鬟整理起了衣衫首饰,看到匣子里一对儿水头极好的翡翠手镯,艳慕不已。 姜婉瑜无意瞧见了姜诗韵的眼神,轻蔑笑道“以后你就是平肃侯的姨娘了,什么好东西没有,还用眼馋这些?” 庶出就是庶出,上不得台面。 姜诗韵怎会听不出这贬低嘲讽的语气,但她不在意,反倒暗暗雀喜,因为姜婉瑜的话让她放了心。 倚香阁里,翠娘终于从京兆府拿到了确定无罪的书文。 喜气洋洋的在门外放了两挂鞭炮,重新开门营业。 那日京兆府抓人的阵仗不小,翠娘本以为生意会大受影响,谁知一开张便宾客满座。 所有人的目的只有一个,一观那个让孟致沛神魂颠倒,丢妻弃子的妓子到底是何等风姿! 他们的好奇对于翠娘来说就是银子! 麻溜在一楼的大厅里摆了一张鲜花编就的蒲团,让打扮的摇曳多姿的郑清仪端坐在上面,供人观赏。 半日下来,“看票”收到手软,再加上酒水小食,竟也抵得过楼里正常一日的收入。 管事白菜找到翠娘,提醒她见好就收,免得消息传到平肃侯耳中,他要怪罪! 翠娘听到平肃侯这三个字便怒的想骂娘,气道“我倚香阁这些日子的损失还没找他清算,他有脸谈怪罪?”说着眼风狠狠刮了眼郑清仪,阴冷着道“再说,她现在是倚香阁里的姑娘,不是他平肃侯府的妾!想要不挂牌不露脸,拿银来赎回去!” 这话占着理!白菜听着点了点头,又道“只是,她那肚子里的孩子需谨慎着些。” 郑清仪怀了福胎的传言都快传疯魔了。 这孩子是吉是凶,是死是活,都不是他们能操纵的! 翠娘哼笑道“已经嘱咐下去了,茶饭什么的都不重要,安胎药是一顿不能少!” 白菜见翠娘虽借机刁难,但到底心里有谱,也不多话,自去忙了。 同一条街上,街东头的万花楼里,燕柒正同好友小聚。 围着八仙桌,正正好的坐了八个人,个个贵身华服,气宇不凡。 一身着青衣竹纹的高瘦男子站起身,指着壶里的酒,笑问酒桌上的人“这是我家的新品,你们说实话,喝着如何?” 此人名叫木捷中,家中世代酿酒,商行遍布京城内外,每次得了新酒方都要拉着他们鉴酒。 他对面的身着柿红色锦袍的男子略皱着眉,砸了咂嘴“我喝着没上次的好。”说着撞了撞身旁的人“孜沽兄,你说呢?” 二人一个是秦家二公子秦云融,一个是苏家大公子苏孜沽。 秦家是当今皇后的母家,这秦云融是皇后的亲侄子,太子殿下的亲表弟,活脱脱的皇亲国戚! 苏家也不差,祖父苏子炎生前是当朝帝师,伯父现任刑部尚书,其父当朝次辅,姑姑是湘王妃,一家子的权贵! 苏孜沽一口没咽下去被秦云融撞了下,差点呛了,哑着嗓子道“有些太烈了。” 燕柒身边的墨衫男子却一脸喜意,如获至宝道“你家的酒就这个喝着最爽口!”说着又一口闷了,痛快的嘶了声“够劲儿。” 他名王荃,其父禁军统领王占。 一人闻言笑了起来,调侃道“你小娃娃一个,还懂得酒好不好?” 说话的是万家二公子,万景西,其父万冗是都察院御史。 王荃“嘿”了一声,不乐意道“万景西,你好意思说我吗?不就比我大三岁?” 众人闻言皆笑。 木捷中又问燕柒“你说说看,如何?” 这满桌子尽是舌头挑剔的主儿,但若说真有鉴酒本领的,也就燕柒一个。 燕柒捏着青瓷杯,就着杯沿抿了一小口,舌尖化开,酒汁入喉,他道“口感确实有点凶,胜在不涩重,不过京城内怕是不好销,往北边试试。” 木捷中点头。 与他预想的差不离,这京城里的人大都喜欢口感甘醇的纯酿,这么烈的,少有人喝。 但北边就不一样了,天气阴寒冷冽,多喜欢喝些烈酒驱寒暖身。 王荃闻言立马抱住了酒壶“先给我留几坛子再送走!” 木捷中哭笑不得“我还能少了你的酒不成?” 门“吱呀”一声从外推开,一位身着素罗对襟小袄,下着丁香色绣缠枝纹马面裙的姑娘走了进来。 姑娘衣着素雅,身形高挑,秋娘眉下一双艳丽桃花目,鼻子秀挺,朱唇小巧。 唇角上提,笑意疏朗又不乏风情。 她就是万花楼的花魁,云痴。 秦云融看她回来,忙问“可探查到出了什么事?” 云痴笑了笑,目光在众人身上游走一圈儿,却卖起了关子“你们猜。” 秦云融的好奇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被她这三个字又重重的砸回肚子里,一时猫抓似的难受“你可真是。”他想说刁钻。但看了眼燕柒,又咽了回去。 万景西不以为意道“看人都往西边跑,莫非又是倚香阁出乱子了?” 本是一句无意调侃,却看云痴眼眸一瞠,旋即掩唇笑道“你可真猜对了!” 众人一听是倚香阁的热闹,好奇心再次攀高“平肃侯又去了?” 云痴摇头“是那鸨母翠娘,在楼里搭起了场子卖票赏人。” “赏人?”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王荃奇道“赏谁?” 燕柒眼光波闪,心中已有答案。 “郑清仪。”云痴说着望向燕柒,看他丝毫不惊讶,便知他已经猜到了。 燕柒笑着起身“莫说他们,我也好奇极了。” 当然,这好奇是在他见了姜零染以后才有的。 第三十五章 无味 翠娘怎么也没想到燕柒会光顾。 压下惊诧,忙笑脸相迎将一众公子哥请了进来,告罪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了。柒公子莫怪。” 面上热情,心里却犯起了嘀咕,想当初燕柒为了不让云痴挂牌接客,豪掷千金的买下了万花楼,现在的他可是正经八百的万花楼大掌柜。 秉着同行不串门的原则,打那以后燕柒再未踏足万花楼之外的任何一家花楼,十分的守规矩。 且他与云痴颇有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意思,面对娇艳舞姬相邀,妩媚红牌留宿,他一律拒绝,从不含糊。 他有钱有权又护犊,当初京城选举花魁时,他压下各花楼推举出来的红牌,力捧着相形失色的云痴稳居花魁宝座。 这么深情不移的燕柒今日怎么想起光顾她这倚香阁了?莫非是腻了云痴,想要寻些野味儿又怕在万花楼里太过打眼儿,故而来了她这倚香阁?! 燕柒不知翠娘心中所想。 折扇在手指间转了个圈,扇尾垂着的一穗红缨晃晃悠悠久不停。 他目光在熙攘的大厅一扫而过,微微侧首道“生意这般红火,可还有空闲的房间供我们哥几个小坐?” 这京城里哪家花楼的生意能好的过万花楼?翠娘不知燕柒这话是夸还是损。又听他要房间,殷切笑道“您来了,没有也是要有的!” 他可不单单只是万花楼的大掌柜! 翠娘私心里不想在这个同行对头面前露了拙,吩咐白菜把楼里最明亮舒适的房间腾了出来,又从窖里搬了最好的佳酿供他们品尝。 燕柒轻晃酒盏,嗅了口晕腾出来的酒香,笑问翠娘“可有漂亮的姑娘?” 翠娘心道这群人难道真是来玩儿的?! 若真是,那可就是财神爷照拂了! 喜不跌的点头道“有,有。”说着忙念了几个与云痴样貌性情大不相同的红牌姑娘的名字,问燕柒道“柒公子听着那个比较顺耳?我这就带来让您瞧。” 这一串儿人名里没有燕柒想要听的名字。 他也懒得打哑谜,直接问道“郑清仪可挂着牌?带她上来让我们瞧瞧。” 翠娘这才明白燕柒到访的原因。 暗骂自己愚钝。 这一群公子哥整日没事做,最是喜欢寻些热闹看,破天荒的来了她这里,必然也是奔着这一点的,可她却不能提前意会。 压下心中的懊恼,道“您稍等,我这就去把人带来。” 不多时,翠娘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位着轻粉纱衣的姑娘。 单说样貌的话,不算出众,别说红牌,就连一般的妓子都不及。 要说优点,胜在窈窕的身段与润白的肌肤了。 可这两点,在花楼里是最基本的了! 郑清仪听翠娘说一众权贵世家公子哥要见她,心中激动澎湃,也顾不得坐了大半日腰酸背疼的辛苦,忙跟着翠娘上了楼,含蓄迈过门槛,娇怯怯抬眼一看,粉腮霎时羞红。 虽然她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浑身上下透出的雍容贵气足以令人心驰神往。 燕柒的折扇在另一只手掌心里缓慢的敲,目光凉浅的在她身上过了一遍,顿觉索然无味。 王荃定睛一看,指着叫道“这不就是厅里坐着的那位吗?” 翠娘笑着附和“公子好眼力。” 王荃撇嘴,大失所望。 还以为多么天人之姿呢。 早知是她,他连楼都不上的! 燕柒看另几位也是失望大过于惊喜。拂衣起身道“人也看了,酒也喝了。那就走吧。”说着示意百香给银子。 一时房间中走了个干净。 翠娘和郑清仪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 郑清仪回神就恼了“这叫什么事儿?耍我玩呢?” 翠娘横她一眼“姑娘当自己是天仙呢?那么多公子哥没事耍你玩?快别往脸上贴金了,下去坐着去!”说完抬脚追了出去。 郑清仪撕着帕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哼,权贵又怎样?还能贵重的过平肃侯不成! 燕柒折扇一展,摇着风赶走鼻翼间的浊气,走着忽的想起什么,目光在三楼巡睃一圈儿,一时眼底忽明忽暗。 翠娘追了上来,陪着笑道“柒公子怎么这就要走?容我再给您喊几个可人儿的姑娘弹弹小曲儿吧。” 燕柒笑着答道“这提议不错,听的人心痒。” 翠娘刚以为劝住了他,就看他指了指王荃,遗憾道“怎奈他家里管得严,不让逛花楼,我们也不好丢下他一人享乐。” 王荃一看燕柒的手指头指向他,脚下仓踉着差点踩空。 又拿他做说辞!! 十会有八回都是这句话,他也不显腻! 白了眼他舞扇摇风的模样,暗哼道“这么冷的天儿卖弄风骚,也不怕冻成面瘫。” 木捷中正好走在王荃身边,听到这话,忍俊不禁。 翠娘怎会听不出燕柒这话是托词,可她没胆子戳穿,笑着点头,又邀着得空来玩儿。 燕柒满口应下。 一行人刚要出门,迎面十几个青衣小厮急头急脑的闯了进来。 百香眼疾手快,展臂挡在了燕柒身前。 为首的青衣小厮叉腰站在门槛内,倨傲的抬着下巴,声音不善的喊着“鸨母呢!给我出来!” 翠娘自经了上次的事情便有些受惊,最见不得有人咋咋呼呼,听见这一嗓子,竟下意识的往燕柒身边缩了缩。 白菜忙上前,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众人一眼。 统一着装,鞋底儿沾泥,举止粗糙,带着点狗仗人势的猖狂白菜心中有了计较,揖了揖手,客气发问“我叫白菜,是这倚香阁的管事。不知各位是那个府上的兄弟?今来有何贵干!” 王路瞥了眼白菜,哼了哼,字正腔圆喊道“我们是平肃侯府的!”说着将落在白菜身上的眼睛转开,一副不屑与之交谈的样子。道“找你们鸨母出来!” 翠娘一听是平肃侯府的,心底火气浇油似的蹿了丈高,帕子一捏,腰一扭就从燕柒身边冲了出去,一把推开白菜,指着王路的脸破口骂道“你算哪根葱,也敢在你翠娘这里逞横耍狠!就算你们侯爷来了也是客客气气的,还不好好的跟老娘说话!” 一根皮包骨,涂了红蔻丹的鸡爪子差点戳进王路的鼻孔里,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回过神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儿,怒了! 第三十六章 得罪 王路狠狠一把搡在翠娘的肩膀上,看白菜上前要拦,又是一脚踹开,一招手,身后十几人就要冲上来,却在这时,有东西压在了他蠢蠢欲动的肩膀上。 他怒目看过去,就见肩头上压着一柄做工精致的折扇。 目光沿着折扇走,王路对上了一双幽深冷沉的眼睛。 他在孟致沛身边多年,随他一起参加过无数的宴会,立刻就认出了此人的身份,浑身的怒意变成了惶恐,道“燕燕公子!” 燕柒见被认出,收回了折扇,似笑非笑道“有事说事,别学你家主子,仗势欺人!” 这点评,太踏马对胃口了!翠娘看着燕柒,眼睛里布灵布灵闪着崇拜的星光。 王路脸色灰白,塌肩束手诺诺应是,再无刚刚的勇猛。 秦云融诧异的看着燕柒。 旁人或许不太清楚,但他知道,燕柒最是不爱搭理京中权贵,今日怎么给出这么“多管闲事”的一句告诫?甚至暗指孟致沛品行不端。 有了燕柒,翠娘腰杆挺得笔直,喝问王路“你家侯爷吩咐你来做什么?这般大呼小叫没规矩,若是惊着了柒公子你有几条命赔!” 秦云融等人听到翠娘的话,皆是好笑不已。 她可真会扯虎皮拉大旗,与燕柒不沾亲不带友的,也敢用他的名号吓唬人! 再看燕柒,悠悠的摇着折扇,听到翠娘的话,略挑了下眉,就再没动作。 看样子竟是愿意被她扯来用?! 秦云融再次惊诧了。他怎么从燕柒身上看出了点儿针对平肃侯府的味道呢? 这莫非孟致沛得罪了燕柒?! 王路听了这话儿,顿时慌乱不安起来,略抬起头看了眼燕柒的方向,见他面色从容和缓,没一点受惊的样子,暗暗松了口气。 但为求周全,还是小心的告了罪,看燕柒似有似无的颔了颔首,他明白这是不计较的意思,彻底的放了心。转而回答翠娘的话,道“我们侯爷说,郑姑娘怀着孕,身子重,请您允她好生歇着,她的牌子就暂且先去了吧,一应的开支侯府月底结账。” 这就是要包下郑清仪了!翠娘的眉头重重挑起,又淡淡落下,眼珠转动间嘴角勾了个笑,道“还以为侯爷腻烦了,不打算再理会,我这才挂了她的牌子。怨我没问清楚侯爷的意思。”说着挥手示意白菜去安置郑清仪,又道“原来侯爷虽身未至,心里却时时记挂着郑姑娘,这是她的福气。” “只是侯爷需给个明确章程出来,我也好知道他的意思,不至于慢怠了郑姑娘。” 王路明白翠娘这话是要银子的意思,从怀中掏出了两张早已经预备好的银票,递了过去。 翠娘接过,展开一看,顿时眉眼带笑,和煦道“你回去只管告诉侯爷,在侯府的软轿来接人之前,我一定好好照顾郑姑娘和孩子。” 燕柒看这几个小厮裹杂着怒意而来,还以为孟致沛终于明了些事理,打算灭了郑清仪。 却不曾想听到这样的消息。 他不明白孟致沛为什么能容忍一个设计陷害他妻子痛失了孩子的人存活于世。 想起那双惶惶不定的眸子,他忽然有些烦闷起来。 攥紧扇子阔步离开了! 这一走,走的措不及防,翠娘“嗳嗳”追着叫了两声,也没能让他们止步,泄气的撕了撕帕子。 燕柒这一离开,王路顿觉那一股子压榨着他佝偻下脊背的沉肃气息消失不见,他有种喜获重生的轻松。 一行人昂扬着去,失望的回。 秦云融歪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儿,一脸困惑道“平肃侯他怎么想的啊?为了这么个人儿连妻儿都不要了!鬼上身了?” 万景西道“若真如天仙也就忍了,这根本不及姜家妹妹啊。” 云痴养了只兔子叫白雪,它不像猫儿,洗干净了便没异味儿,所以兔笼子时常都是放在靠近窗户的桌台上。 燕柒正拿了块点心逗它,看它缩在笼子里,睁着惶惶不安的大眼睛看看他,再看看他手里的点心,不敢上前。忽然听万景西提及姜零染,听意思还见过她,一时微怔。 恍然记起万家母女与姜零染极为亲密,万景西这厮见过姜零染也不足为奇。 几人听闻此话皆看向万景西,兴致勃勃道“听说姜四姑娘音容出众,可是真的?” 燕柒顺着这话想了想姜零染的模样点头暗道这四字极为贴切。 万景西点头道“当然是真的,姜家妹妹长的可好看了。” 王荃眼珠一转,笑了起来,问他道“那比起你妹妹呢?谁好看?” 万家两兄弟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疼妹妹,在他们眼里嘴里,纵是天仙下凡也不及他妹妹一根头发丝。 众人一听这话都是笑了起来,但也好奇万景西的回答。 燕柒轻轻捻着指腹上的糕点碎屑,微微侧目看向万景西。 万景西知道王荃在调侃他,但还是认真答道“姜家妹妹勉强能与我妹妹比肩吧。” “嚯!”王荃惊了“还是头一次在这厮嘴里听到能与她妹妹比肩的姑娘。想来是极其出色了。” 燕柒听到回答,扯唇笑了笑。 可真是大言不惭。 他见过万千千一次,至多是娇憨可人,哪里就比得过姜零染了? 木捷中想到孟致沛的混账行为,再想到姜零染这凄凉的前半生,摇头惋惜道“真真是红颜命多舛啊!” 苏孜沽一向少话,但提起这件事情也忍不住叹息道“姜四姑娘也太愚笨了些,她又没错儿,躲着作甚?这么窝囊,真是亲者痛仇者快。” 王荃点头“输人不输阵,这个时候她就该稳居侯夫人的宝座,让那些有贼心的人明白,她们再蹦跶在也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就连平肃侯那色胚,她也能用小产的事情好好拿捏他,让他愧疚一辈子。这么好的机会她也不知去用。”说到最后有些发愁。 因万家母女与姜零染亲近,所以万景西还算了解姜零染的情况,听他们的话多是怨她无能,忍不住为她发声道“你们不知道,她的日子过的很艰难,寻常里连她大伯母身边的管事妈妈都敢给她脸子瞧。本想着出嫁后能好点,谁知遇到一个强势的婆母,自私滥情的夫君。自小产后发生的诸多事情,她娘家连一个人出面撑腰都没有。这般无依无助的她又怎敢轻言反抗?” 说着叹息道“唯一能做的可不就是眼不见为净?躲着疗伤嘛!”顿了顿又道“不过,她性子也确实柔弱了些,千千总是教她,也没能教会半分。” 第三十七章 契机 “或许,她只是太爱了而已。”燕柒低声道。 他不相信她半分心机都无,不去做,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舍不得! 但燕柒并不否认他们判定她蠢的话! 她蠢,蠢得愚不可及! 遇到这种事情怎么会认为躲着就行呢?躲的了一时还能躲一世不成? 就该反击,提刀杀回去,看那畜生下次还敢朝她递爪子! 一个人可怜兮兮的缩着算怎么回事!看的旁人都替她憋屈。 有冷风顺着窗缝吹进来,冷岑岑的扎进了燕柒的眼睛里,他眯了眯眼,眼底沾染了些许冷意。 众人听了这句话都是一怔,旋即看向燕柒的方向。 他沐着日光站立,周身气息却孤冷,精瘦的脊背带出了几分嶙峋的萧条感。 目光淡漠,可那一句喟叹却温柔的近乎怜惜。 房间里因这一句话骤然安静了下来,几人对了个视线。 燕柒因他母亲的缘故,于感情一事上敏感又执拗,滥情背诺者在他眼里简直就是猪狗不如。 此时他定然是从姜零染的凄凉遭遇想到了自身往事,故而情绪低落起来。 身为挚友,自是不愿他沉溺沉痛往事,忙转移了话题。 燕柒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话多么不合时宜,看众人小心迁就的样子,他洒脱一笑,瞬间又成了那个万事都无关紧要的公子哥。 面上嬉笑,可心里却在想,那时她说无处可去。他不信,反问她为何不回姜家! 听完了万景西的话,他才明白,她不是不回,而是回不去。 她说他有赤子之心,不会为难一个无所安居的可怜人。 可他有她说的这么好吗?燕柒从不知道自己有善心。 庄子里,文叔带回了京城中的消息。 “王路已经回到孟致沛身边当差了,他把郑清仪被赏的事情透漏了出去,老侯夫人立刻就紧张了,催着孟致沛把人接回府去。” “不知是什么原因,孟致沛执意不答应。老侯夫人见一时半会动摇不了孟致沛的意思,吩咐着王路去倚香阁打招呼了。” 文叔私心里期待着孟致沛不答应的原因是为了姜零染。 可经了这么多事情,他早已经看清楚了孟致沛的为人,也明白他眼下不答应多半是为了挽回自身的声誉。 想到姜零染和离后这一辈子也难抬起头,他就心酸的想要去姜浮杭坟前哭一场。 姜零染不知文叔心中的纠结煎熬,明亮的眼底是克制不住的喜意。 她正为找不到好的契机而发愁呢! 眼下,契机就自己找上门了! 趁热打铁!忙写了封信交给文叔,道“这封信若能顺利,事就成了!” 文叔接信前仔细的看了眼姜零染的神色——没有半分的伤心惋惜。 他垂目恭谨的接下了信,又往京城去了。 平肃侯府里,老侯夫人和孟致沛发生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争吵! 起因是老侯夫人要接回郑清仪,而孟致沛不答应。 孟致沛不傻!若没发生倚香阁的事情,他或许会极力的说服老侯夫人与姜零染,让她们答应郑清仪入府。 可眼下传言对他愈加不利,若在这个时候把郑清仪接回了府,那他昏聩愚昧,自私滥情的名声可就坐实了! 这般烂名在身,以后如何入仕? 老侯夫人只要一想到她的福孙在花楼里被一群思想肮脏的人当个玩意儿盯着瞧,她就摘心似的难受。 连劝带骂的闹了一大场仍没能让孟致沛松口,老侯夫人心疼孙子又埋怨儿子,歪在窗下的软塌上垂泪自哀,听到廊下小丫鬟禀道“王家夫人来了。” 老侯夫人半坐起身子疑惑道“是我听错了吗?” 瞿莲道“奴婢也听到说是王家夫人来了。”说着往外走,打起帘子一看,廊下站的可不就是老侯夫人的同胞妹妹,张宜媛嘛。 因他夫家姓王,故而府里敬称她一句王家夫人。 “夫人不是去岁名山上礼佛斋戒了?”说话间瞿莲已经打起了帘子,请着张宜媛进去。 张宜媛皱着眉,一脸的愁色,边往里走边道“这不是听说家中出事了,所以我就紧赶着回来了。想来菩萨不会怪罪的。” 瞿莲颔首应是,心中却是唾弃不已。 真是不害臊,张口闭口就是家中家中,也不瞧瞧她的家在哪儿?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抹粉。 张宜媛进了暖阁,一眼瞧见软塌上神色恹恹的老侯夫人,埋怨道“早就告诉过姐姐,无父无母的女子命里带煞,娶不得!” 说话间来到软塌前,自己搬了个小杌子坐下,又冲着一脸茫然不解的老侯夫人继续道“她这才嫁来几个月,侯府就出了这么多事情,必然是她妨克的!” 老侯夫人怔了怔神儿,有些迟疑道“妹妹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姜零染妨克的?”罪魁祸首不是郑清仪吗? 张宜媛看老侯夫人含糊不解,急的直拍大腿“姐姐怎么还糊涂着呢?您仔细想想,侯府为什么会成为众矢之的?” 老侯夫人有点跟不上张宜媛的思绪,闻言问道“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姜零染总拖着不回府!”张宜媛解释道“若她当时直接回了府,哪还有现在这诸般难堪!” “咱家的人素来仁厚,孩子没了就没了,也没人怨怪她。可她不懂事啊,跑去庄子静养,怎么,这府里还虐待她了不成?她这一走不当紧,全京城的脏话可不都往咱们身上泼?” 老侯夫人听了这一席话,如梦初醒,拍手道“可不就是这样嘛!” 姜零染一日不回府,城中言论便一日不会消停。 若她回了府,这件事情的定义就是小两口闹别扭,谁还会揪着不放? 过了这个风口浪尖,再由姜零染做主,给孟致沛纳了郑清仪为妾,那京城里的人还有什么话可说? 要说也是说孟致沛管理后宅得当,妻妾和睦。 老侯夫人回过神就拉住了张宜媛的手,道“还是妹妹聪明,这些我竟是没能想到。” 瞿莲听得暗暗发笑。张宜媛长了一张歪嘴,惯会说些歪理。 可今日的歪理却听得瞿莲身心舒畅。 张宜媛有些得意的笑了笑,道“姐姐心焦气躁着,不比我旁观者清。” 老侯夫人点头,又问她“那依你看,现在当如何是好?” 张宜媛斟酌着道“如今的重点还是在姜零染身上。必须先把她请回来。” 老侯夫人脸一沉,恨恨道“这蹄子心眼狠毒,一定是早有预谋,所以沛儿去接,她才执意不回。” 张宜媛道“她知道沛儿迁就她,自然敢蹬鼻子上脸!”说着哼了声“这次我去,看我怎么让她乖乖回府。” 老侯夫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紧抓住了张宜媛的手,欣慰道“就辛苦妹妹了。” 瞿莲看着张宜媛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暗啐了一口,多管闲事! 第三十八章 延期 燕柒轻车熟路的翻过院墙,发现院中静寂无声,廊下无人,心中暗道,莫非回城了? 正踌躇着去门房问一问,忽而听到了偏厅隐约有语声。 前几次他来,那带刀门房说姜零染静养着,谁也不见,连通传一声都不肯。 今日怎么会客了? 还是说这“客”非会不可! 燕柒想到一个门房绝不会阻拦的人,心中有些较劲,悄步走了过去。 偏厅里,姜零染垂眸看着杯中茶汤出神。 她已经喝了两盏茶了,可上位坐着的张宜媛对她的说教还在继续着。 “男人三妻四妾最是正常,哪有光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的?你要大度,要温顺,要懂得尊卑!” “你不能仗着沛儿看重你,就这般乖戾不逊,让沛儿面上难堪。” “不过一个妓子,你就这么不依不饶,以后后宅里还要住进许多女人,那个时候你打算怎么闹?” 姜零染左耳进右耳出,坚决不听王八念经。 神游太虚的想着晚膳吃什么,余光看到右侧屏风有东西晃了下,她侧目看过去,这一看不当紧,吓得她差点摔了杯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燕柒看她吓得瞠目结舌,竟觉得她这般模样十分有鲜活气儿。 眼神示意她尽快结束这场会客,然后转身去了后面的茶房。 姜零染看他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自在,既惊且气。 也没耐心再聆听教诲了,三两句怼走了张宜媛,忙去了茶房,就看燕柒四平八稳的坐在窗下的圈椅上,手里捧着杯茶,见她来,笑着挥了挥手,道了句“茶不错。” 姜零染气的岔了气。 燕柒惯会察言观色,一见她脸色不好,忙正经道“我有事找四姑娘谈。” 姜零染嘴刚张开,正要质问他为何屡次翻墙越院冒犯于她,就听他这般说,想说的话噎在嗓子眼里。 他还真是懂! 深吸了口气,平复着心情,她故作从容的进了茶房。 不想与他并排同坐,择了张小杌子坐下,道“柒公子请说。” 她个子小,坐在小杌子上更是比他矮了一大截,燕柒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又看了看身旁的圈椅,一时摇头失笑。 搁下茶盏,燕柒双肘撑着双膝,弯下腰看着她,问道“你刚刚见的是谁?” 姜零染不觉得这是他们之间应该交流的问题,看着他,没答话。 燕柒不气馁,换了个方式又问道“是你大伯母还是你婆母?”说完就看她好看的眉头皱在了一起,约莫猜出了些许她心中所想。赶在她骂人之前解释道“这不先聊几句热热场面嘛,总不能一坐下就单刀直入的说正题吧!” 姜零染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心思被他看透,磨了磨牙,没好气道“孟致沛的姨母。” 燕柒并不知道京城还有这么一号人。 不过听着她对粪水的称呼,他心情颇好,道“你打算怎么做?” 姜零染不解“柒公子指的是什么?” 燕柒道“她上门找你不痛快,你不打算反击回去吗?” 姜零染隐约从他身上嗅到了些酒味儿。 心情说不出的沉闷憋屈。 合着现在连不沾边的人都能借着酒劲儿来她这耍酒疯,听八卦了! 不想再配合他去热场面,冷笑道“看来柒公子是听腻了城中的传言,来我这儿找最新鲜的了。” “可反击与否都是我的私事,归不着柒公子过问!” “您今日究竟所为何来!” 从窗隔透进来一束日光,落在她肩上,燕柒看着那软软一团,只觉得温暖到了心里。 可她的脸依旧冷的像朵霜花,难以接近。 明白再不说点正事,就真的要挨骂了。 道“这庄子,我等你一个月。” 姜零染乍从愤怒转到欣喜,一时有些懵神,不确定道“你说什么?这庄子你缓我一个月?” 霜花终于化了!燕柒松了口气,含笑点头。 姜零染恐他反悔,忙站起身福了一礼“多谢柒公子!” 燕柒心里忽然起了个疙瘩。 她这是受多少欺负长大的?被打都不知反击! 谢他作甚?又不是他的庄子! 她该狠狠的唾弃他夺了她的东西才是! 隋风看燕柒回来,忙拿着修改后的工事图给他看。 燕柒瞄了眼,道“宝山的事情先延一个月。” 隋风挑眉看他一眼“宝山塌了?” 燕柒“” 张宜媛在老侯夫人面前许了大话,却没能接回姜零染,还碰了一鼻子的灰。 马车上气的骂道“尖酸刻薄不敬老,活该她没了孩子!” 回到侯府,添油加醋的浑说了一通委屈。 看老侯夫人气的脸色发青,张宜媛擦了擦眼泪,道“依我看,外甥媳妇这不仅是要拿捏沛儿,连同你我也一并要制服啊!” 婆媳自来就是天敌!老侯夫人不否认这话,一时脸色阴沉的似要滴水。 张宜媛度着老侯夫人的神色,接着道“她刚强咱们也不能软弱,不然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这是张宜媛的心底话。 她最担心的就是老侯夫人百年之后,她要仰外甥媳妇的鼻息过日子。 所以,就算没有今日的事情,她也并不打算放过姜零染。 一强自有一弱,她要让姜零染现在就怯了她,那样能省去以后许多麻烦! 老侯夫人道“你有什么主意?” 张宜媛道“她不回府,可沛儿身边也不能没人照顾,不如挑个好日子把那郑氏接回来。” 老侯夫人明白此举能大灭姜零染的威风。 她皱眉烦忧道“沛儿他不同意。” 张宜媛没想到这个状况,拧眉发愁。 宋妈妈轻步走了进来,冲老侯夫人使了个眼色。 老侯夫人看了眼张宜媛,借口乏了,下了逐客令。 李道士避开人进了暖阁。 老侯夫人听了他的一番话,吓得脸色惨白“血光之灾?你可算到是谁要使坏?” 她的福孙可不能有丝毫的意外! 李道士哪里答的出这些! 他不过是为了圆那封信,才胡诌了这些。 听老侯夫人问,他也不能不答,想了想,手指东方。 这个时候最恨不得郑氏一死两命的人大概就是姜零染了吧! 指东方准没错。 这一指,老侯夫人果然笃信不疑。 细想姜零染的歹毒心思,老侯夫人后脊发凉。 事关侯府百年未来,她已是顾不上孟致沛生气与否了。 翻着黄历本子,与李道士一起定了个最近的好日子,便让管家去通知郑氏了。 吩咐完还不忘警告“这件事情不准告诉侯爷,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管家诺诺应下。 老侯夫人又看了眼宋妈妈。 宋妈妈会意,忙下去封口了,临走前还不忘带上门。 第三十九章 吉日 自信送出去,文叔就时刻关注着李道士与平肃侯府的动向。 他知道李道士去了侯府,可却打探不到老侯夫人做了怎样的决定。 直到二月十六这日,城里才传来了消息,说平肃侯府一早就派了轿子去倚香阁接人。 文叔忙进了城,确认这消息的真假。 厢竹皱眉道“今日是三姑娘成亲的日子。” 姜零染抄着经文,闻言没抬头,道“今日是个吉日。” 确实是吉日,可在外人看来,孟致沛赶在今日纳妾却有些故意给姜家办难堪的意思了。 姜婉瑜期待已久的婚事被搅和,怎会痛快? 怕就怕姜家大房不敢冲孟致沛发火,却把愤怒转加到姜零染身上。 想到郑明蕴和老夫人生气的样子,厢竹不免担忧。 姜零染却坦然从容。 生气就生气呗,索性她不在姜家过日子,也碍不着她吃喝。 不能久坐,姜零染不等厢竹催便撂了笔,拿了本游记去软塌上躺着看了。 青玉恐她一时短缺了什么,搬了个小杌子守在一旁。 小丫鬟云梦走了进来,温声禀道“姑娘,有访客。” 姜零染奇道“是谁?” 今日这样的热闹日子,谁会有空来看她? 云梦道“安禄伯世子。” 姜零染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张虚浮泛肿,纵欲过度的脸。 厢竹端着茶点进来,听到这话儿,想起了前两年姜零染随着郑明蕴去安禄伯府赴宴,安禄伯世子意欲轻薄姜零染的事情。 心中一阵恶心后怕,叱道“姑娘静养着,连女客都不见,更何况男客?这样的消息你们也敢往里传,都只当姑娘好性儿呢!” 厢竹一向持重内敛,对待她们这些小丫鬟也是温和宽容的,云梦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么生气,顿时便慌了。 以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犯了大错,惶恐告罪道“门房同他说了姑娘谁也不见,可他却说他有咱们公子的消息要告诉姑娘。门房不敢瞒着,便把消息传了进来。” 姜零染怔了怔。 安禄伯是朝中现任的兵部尚书。 军中的消息向来灵通,难道是兄长出了什么事情? 想到这里,姜零染坐不住了,急道“快请他进来!” 安禄伯世子单志远被请进了偏厅里。 看到了厅中的姜零染,被色欲浸淫的失了神采的眼睛顿时亮了,舔了舔嘴唇笑道“四妹妹有礼了。”身子矮下去,可眼睛却没从姜零染的脸上移开。 姜零染听着这称呼皱了皱眉,起身还了一礼,也顾不上斥他粘腻的眼神,开门见山道“世子说有我兄长的消息是吗?” 单志远点头,向她走了几步,亲昵道“我特意来,就是为了告诉四妹妹这个消息的。” 姜零染忍下了后退一步的冲动,道“世子请说!” 单志远看了看厅中的侍女,面有难色“这消息绝密,关乎我父亲的性命。请四妹妹谅解。” 姜零染没有讨价还价的立场,抬手屏退了厢竹与青玉。 单志远看着二人出去,提醒道“关门!” 姜零染听着这话,暗暗捏了捏袖中的匕首,定了定心神。 听到“关门”二字,厢竹顿时警惕起来。却看姜零染冲她点了点头,她只得关上了门。 姜零染道“世子现在可以说了吧!” 单志远笑着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根拇指粗细防油防水的密封竹筒,递给了她。 姜零染认出这是军队中书信往来特用的竹筒,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大半,慌忙打开,从里面抽出小小的一条信纸。 可信纸展开后却是空白的,她疑惑看向单志远,却发现他不知何时远离了她足有五步之远。 看着他脸上狡诈油腻的笑,姜零染心中警铃大作! 想要喊厢竹,却发现舌根麻痛发不出声音。 想要逃走,却浑身发软! 她明白这竹筒定有蹊跷,用力的掷开了,可她气力受限,用尽全力也只扔出了一步远。 单志远掏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帕子蒙住了口鼻,远远踢开竹筒,上前一把抱住了朝思暮想的人,深深的嗅了口她身上的味道,心神荡漾。 销魂低喃道“四妹妹,你知道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吗?” 说来也巧,今日孟致沛纳妾,姜家嫁女,两府一个赛一个的忙碌,单志远猜想今日定然无人顾得上庄子里的姜零染,所以他才赶了过来。 果不其然,一切都顺利极了! 姜零染虽然气力受限,但却没到不能动弹的地步,手一抖,袖中的匕首就掉在了手心里。 紧攥着狠扎在了单志远的身上。 腰间乍然刺痛,单志远皱眉后退一步。 单手按在疼痛处,手心里殷红一片,再看她手中的带血匕首,单志远震惊又害怕。 若她没有中毒,这一下岂不要了他的性命?! 起初的浓情蜜意在此刻皆变成了愤怒,他咬牙阴鸷道“贱蹄子,我好心好意的来看你,你却敢伤我!”说着抬手掐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扼住她的脖颈,狠狠将人压在了八仙桌上。 纵然是没中毒,比力气姜零染也是不敌他的。 赶在他夺走匕首之前,她将匕首甩了出去。 铁质匕首重重的砸在大青石地面上,发出锵锵一阵响。 有了前车之鉴,厢竹与青玉生怕单志远使诈,纵然退了出来,却也不敢走远。 听到厅中的响动,暗道不好,立刻推门冲了进去。 看到眼前这一幕,厢竹气的眼睛都红了,狠狠一脚踢在了单志远的两腿间。 单志远一声惨叫,扭曲着脸萎在了地上。 他觉得命根子像是折了! 一时惊恐又愤恨,忍痛骂道“贱人,我要宰了你!” 青玉上前去查看姜零染的情况。 姜零染借着青玉的搀扶勉强站起了身,瞥了眼地上的人,手指指了指一旁的鹅颈椅。 厢竹会意,搬起鹅颈椅朝着单志远就砸了下去。 这一下砸的结实,单志远登时就不动弹了。 厢竹大着胆子上前探了探鼻息,转而向姜零染道“还活着。” 姜零染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二人这才意识到姜零染的不对劲,忙扶着她离开了偏厅,请来了孙大夫。 想来是种刁钻的毒。 孙大夫一时也没有头绪,熬了一剂能缓解蒙汗散的汤药给姜零染服下。 大概这毒与蒙汗散一脉同源,姜零染喝下药后,气力稍有回缓。 她道“去把人绑起来,等文叔回来再做计较。” 厢竹留下青玉守着,寻了绳子便去了偏厅,却发现偏厅里空无一人,气的跺脚道“狗杂碎,跑的倒挺快!” 第四十章 魔鬼 文叔回来,刚简单说完了城中的情况,青玉就按捺不住的告诉了文叔单志远的恶行。 文叔怒的要拎刀去寻人。 姜零染看文叔的状态,知道他这一去的结果必然是一死一伤。 忙拦下他道“您冷静点。” 文叔眼睛血红“姑娘叫我如何冷静,我恨不能活剐了他!” 姜霁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一定好保护好姜零染的安危。 平肃侯府与姜家大房,一个是姜零染婆家一个是娘家,有这层关系在,纵是姜零染受了委屈欺负,文叔能做的事情也有限。 可单志远不同,不沾亲不带故,就算他今日去剁了他,脏水也泼不到姜零染身上。 姜零染何尝不想剐了他解恨! “他有爵位在身,杀了他,您就是死罪!”看文叔张嘴要说话,她紧接着又道“我知道您不在乎生死,可您有没有想过,若您死了,谁还能护着我不受欺负?” 文叔气的浑身发抖,紧握的拳头上青筋爆现,可听了这话,他却差点哭出来。 是啊,将军府已经没了,没人能护着姑娘了。 软骨头的姜家大房不会为了姜零染这个眼中钉而向安禄伯府发难的。 再者,这件事情也不宜宣扬。 姜零染知道这句话必然能打消文叔报仇的心思的,可看着他斑白的鬓角,因忍泪而抽动的嘴角,她的一颗心终究是无法保持平和了。 她另立门户是要过的更好,而不是孤立无援的受人欺负! 单志远这狗东西敢一而再的对她动手,就是笃定了她受了欺辱也不敢张扬。 也确实,这种事情怎好宣之于口? 可是,能被欺辱的不单单只有女人! 既然他喜欢用强,那就让他也尝一尝其中的乐趣好了! 姜零染压下眸中泪意,冷声道“他被我伤了,必会就近的找医馆包扎,您找到他,断他两条腿,然后趁夜扔去南城的米粒街。” 文叔震住了! 南城有一条小倌街,是城中喜好龙阳的男人必去之处。 幢幢小楼不输花楼的奢华雅致,当然,消费也是极高的。 而没银钱进楼的也大有人在,便有人做起了便宜生意。 距离小倌街不远有一条米粒街,矮门陋户的类似于私窠子,价格极其低廉,会去的人自然也都是不挑嘴的。 把白净却没反击之力的单志远扔在哪处,结果可想而知。 姜零染笑意轻幽,眼睛望着窗外一叉树枝上未化尽的冰凌。 冰凌被日光照的折射出细碎的冷光,她看着,眸光也泛了冷意“就是不知,若被折腾死了,安禄伯府会如实按照死因发丧,还是杜撰出一种体面的死因再发丧?” 文叔在姜零染的一番话中沉淀了情绪,滚烫了血液。 他平静的低眉颔首,轻声道“姑娘放心,保证不留痕迹。”说完悄步退了出去。 屋子里静极了,姜零染转眸看着目露惊悚,不敢上前的两个小丫头,心头一时有些沉重。 “想要杀死魔鬼,只有先成为魔鬼我的经验之谈。”说着自嘲的笑了笑“你们怕我了吗?” 厢竹回神,目光重新聚焦在姜零染身上。 她笑着,眸中却晶莹闪烁着泪光,孤零零的坐在临窗的炕上,说不出的寂寥可怜。 这一刻,厢竹心中哀恸委屈极了,撇了撇嘴,摇头道“奴婢不怕。” 青玉跟着摇头“奴婢也不怕。” 姜零染笑了,这次的笑终于带了些温度。 “他是一个人来的,对吗?”文叔在前方杀敌,她们也要做好善后工作才行。 厢竹点头。 姜零染扯唇“好极了。” 厢竹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 没带随从便没人知道单志远来过这里,就算被文叔捉了去,安禄伯府也是找不到他们头上的。 姜零染道“庄子上下你去叮嘱一番,谁敢说出去半个字,一律仗杀!” 厢竹竟从这般嗜杀的姜零染身上找到了安全感。 或许,她骨子里也隐藏着魔鬼属性吧。 点头称是,下去做事了。 费了这会儿神,姜零染便有些气力不支,下炕的时候脚下猛地一软,她忙扶住了炕桌,才不至于摔倒。 青玉吓了一跳,紧张道“姑娘还是觉得不舒服吗?” 姜零染不想她担心,摇头道“只是有些累了,歇一会儿便好了。” 这边青玉刚扶着姜零染躺下,窗户便被敲了两下,她皱了皱眉,出了内室低声问道“是谁在外面?” 没人应答,随即窗棂上又是两声脆响。 青玉的眉头皱的更深,庄子上没人敢这么敲姜零染的窗户,直觉告诉她,窗外的人一定不是庄中的人。 唯恐是单志远去而复返,她心中惶恐警惕,转身磨脚的在房间里找武器。 打开门一看,窗下站着的却是身姿笔挺的燕柒! 燕柒已经知道姜零染身边两个丫鬟的名字。 见青玉气势汹汹的抄着把鸡毛掸子走出来,他挑了挑眉,暗道莫非不止带刀门房武艺高强,这小丫鬟也是武学高手? 青玉一看是燕柒,忙把鸡毛掸子背在了身后,道“怎么是柒公子。” “不是我还有谁?”燕柒笑道“你家姑娘呢?” 青玉皱眉看他一眼,委婉问道“公子何故来找我家姑娘?” 庄子的事情不是已经谈好了?他怎么又来了! 青玉这话可问住燕柒了。 他总不能说上次他回去之后就派人去细查了平肃侯府与姜家大房的所作所为,心中不齿两府,又哀怜姜零染处境吧? 今日是孟致沛纳妾的日子,猜想着她心中定然难过,他推拒了秦云融几人组的酒局,又婉拒了信王的邀请,鬼使神差的就来了这里。 哑口无言片刻,反问道“我来找谁的?” 青玉道“我家姑娘。” “对啊!”燕柒理直气壮道“我来找你家姑娘的,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 青玉进去通传的时候仍觉得燕柒的话哪里不对。 姜零染浑身绵软,思绪却还算清醒,隐约听到廊下语声,看青玉回来,问道“是谁来了?” 青玉走到榻前,发愁道“姑娘,燕柒他又来了。” 姜零染皱眉不解道“他来做什么?” 青玉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她问燕柒有什么事,他不说,要她怎么向姜零染通传? 面对姜零染的询问,她只得摇头道“他没说。” 第四十一章 好看 姜零染撑手坐起了身,道“去把我那件高交领滚狐狸毛的袄子拿来。” 看着姜零染脖子上被单志远掐出来的淤青,青玉心疼的不行,道“姑娘刚歇下,还是别去了。那燕柒瞧着脾气挺好的,我去告诉他您睡着,想必他不会怪罪的。” 姜零染摇了摇头“快去拿吧。” 她不觉得燕柒是个很闲的人,来寻她,约莫是庄子的事情有了变故。 心中有些发愁起来,有了今日孟致沛纳妾的事情,她若是再回姜家住,日子可想而知的艰难。 燕柒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姜零染扶着青玉的手走了过来。 不知是不是衣服太素净的缘故,燕柒觉得她今日格外的苍白羸弱。 姜零染见了礼,道“柒公子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燕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你先坐下再说。” 姜零染确实有些累,可她看着这张八仙桌便想到单志远,心中一阵恶心。 但她在燕柒面前却不能表现出来,只得强压下心中情绪,恭谨落座“公子请说吧。” 燕柒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的! 可他能糊弄青玉,却不敢糊弄她。 想了想,还真叫他想出了点与她有关联的事情,正色道“有件事情我想问一问你的意思。” 姜零染一看他这般神情,不免跟着提起了心“公子请讲。” 燕柒道“这庄子的买与卖本是你我的事情,可前日你大伯父托人传话给我,说庄子免费给我,条件是要我帮你堂兄找份差事做。” 姜零染愕然的看着燕柒。 他不觉自己在说废话吗? 既然知道这庄子的买与卖是他们之间的事情,又何须去理会姜冼木的话? 更不用说他从不插手朝政,想让他卖官鬻爵,怕是他连途径都找不到! 姜零染瞪着眼睛看他好一会儿,没从他正色凛然的脸上看出戏弄她的破绽,道“柒公子答应我大伯父了?” 燕柒心中冷笑,他不让人参姜冼木一本就已是慈悲为怀了,又怎么会答应他的狗屁条件! 摇头道“这庄子是你的,我做什么要答应他啊?” 所以呢?! 他多此一举来问她,图的是什么?! 姜零染一肚子的疑惑,眼睛瞪得更大了。 燕柒终于意识到自己这番话有些蠢。 对上她的眼睛,他不自在的咳了声,厚颜强笑道“那个,我是担心你把庄子卖给了我,你大伯父要怨你。” 看来她想错了,他很闲! 所以才这么爱管闲事! 姜零染道“家中的事情我自有办法应对,不劳柒公子费心了。” 饶是燕柒善谈,听了这话也是聊不下去了。 可他刚来不能就这么走了啊,看着空无一物的桌子,他恍然叫道“茶呢?我还没喝茶呢!” 姜零染“” 青玉端着茶点过来。 燕柒看姜零染端起茶盏抿了口,忙也跟着端起,茶一入口他险些喷了。 舌尖的麻痛告诉他,这沏茶的水是开水! 姜零染看燕柒神色不对,紧张道“公子怎么了?可是茶水有什么不妥?”说着便看到了他被烫红的上唇瓣,皱眉看向青玉。 青玉束手垂首,不打算认错。 她确实是故意的。 谁叫这人有事没事总往姑娘这里跑,难保不是抱着和单志远一样龌龊的心思! “没有!”燕柒咧嘴笑的光明灿烂“非常好!” 姜零染知道青玉心疼她,可她不该戏弄燕柒。 刚要告罪,就听他这般说,再看他有些傻气的笑,思绪一恍。 京城里没人敢招惹燕柒的原因不止怯于他的身份,更因他做事太过特立独行了。 京城里谁同谁结了仇怨,为了维持风度,大都是文绉绉的斥对方几句,而后甩袖离去,再不往来。 可燕柒不是,他有仇怨当场就报了。 前世,因武状元冒犯了花魁云痴,他当场差点把人打死,而后又不顾仗势欺人的骂名,多方打压,武状元在京城里险些待不下去。 后来还是信王殿下出面劝阻,他才放过了武状元。 就是这样一个不顾声名,只图痛快的性格才更让京中权贵避之不及,怯于招惹。 他也曾教过她受到欺负时该如何绝地反击那狠厉的模样她仍记得分明。 可记忆好像出了错,印象中那个冷傲乖戾,睚眦必报的男人与眼前这个笑成二傻子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燕柒看她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瞧,笑问“我长得好看吗?” 姜零染听出他话中的调侃,脸颊爆烫,掩饰性的端着茶猛灌了一口。 燕柒正看着她红透的耳朵闷笑,目光一转瞥见一抹青,眉间轻起皱褶,明亮的眼底霎时沉肃冷厉。 姜零染有所察觉,疑惑看着他。就听他问“你手腕怎么了?” 姜零染忙放下茶盏,扯了扯因举杯喝茶而滑下去的袖子。 燕柒见她遮掩,冷凝目光从她手腕处上移,落在她脸上,蕴着锋利味道的剑眉略挑,道“孟致沛今日来过了?” 姜零染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气,有一瞬的怔忡不解。回神后低眉抿笑道“今日是他的好日子,又怎会出现在庄子上?这伤是我自己不小心碰的,让公子见笑了。” 燕柒怎会看不出这淤青是人为掐出来的?! 盯着她舒展平和的眉眼瞧了片刻,扯唇笑了笑,不置可否的点头。 这一笑中,姜零染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威压与冷淡。 他在生气! 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伤的人又不是他! “行!就当你是不小心碰的。”燕柒倾身上前道“那你说说,怎么碰的?碰哪了?” 这话就有些较劲了!姜零染眉间微蹙,抬眼看他。 他在笑,不是稚气的傻笑,危险的冷笑,而是微微浅笑。 敛去怒气后,他整个人温雅又从容如果忽略掉那眼底隐藏极好的冷沉的话。 姜零染自知无法辖制这个诡谲多变的男人的想法。 心生退避! “公子听过城中的传言便该知道我是个很麻烦的人,为了公子着想,您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顿了顿又道“待我兄长回来,地契我会立刻奉上。” 现在最适合她的生活就是沉寂无声。 可但凡牵扯了燕柒,便都是花团锦簇轰轰烈烈的,故而,她并不打算与他有过多的交集。 活了两世,她也从没想到过,有朝一日会与他有了买卖交易! 且他的身份太高了,性格执拗又对她的事情充满好奇,这种种,于她都是不可控的危机。 再者,这庄子虽偏僻,但周遭却也住着人家,若被人知道他翻墙越院的来找她,不定传出什么花边传言呢。 这一世,她很爱惜羽毛的。 第四十二章 威胁 话落,周身的压迫感更重了,姜零染甚至能感到他带有实质性的逼人目光钉在她的身上。 想来他从没有被人下过逐客令吧! 可覆水难收,姜零染也不曾后悔。 攥紧着袖子,忽视心中的怯懦,起身道“身体不适,就不送公子了。” 燕柒负手站在天井里,看着她转过回廊,头也不回的离开,一时心口憋闷的厉害。 厢竹听云梦说姜零染来了偏厅,从后罩房绕着找了过来。 一眼瞧见燕柒脸色铁青,人畜勿近的模样,吓得脚下一顿。 燕柒看到厢竹,脑中灵光一闪,招手道“你过来。” 厢竹依言走了过去,福礼道“柒公子有什么吩咐吗?”说话间扫了眼厅中,却没看到姜零染与青玉的身影,皱了皱眉,不明白眼下是何种情况。 燕柒看到了厢竹的眼神,态度愈加和煦,温声道“你家姑娘受了伤,我让她回去休息了。” 厢竹心头一跳,悚然看他一眼。 听他话中的意思,姑娘把受伤的事情告诉他了? 这怎么可能呢! 燕柒度着厢竹的神色,从容着又道“你家姑娘把庄子送给了我,我算是欠了她一个人情!” 说着脸上多了几分的愤慨“他家在京中还算有些势力,你们姑娘若想要出气,怕是不易。” 厢竹皱眉,一时为回京寻人的文叔悬起了心。 就听燕柒仗言道“所以,这气,我替你家姑娘出!” 厢竹欣喜又难以置信“真的吗?公子真的愿意帮忙?” 燕柒点头,自夸道“我是一个非常有侠气的人,最看不惯的便是恃强凌弱!” 厢竹想到姜零染曾说过燕柒是个好人,又听他这一番打抱不平的话,彻底的打消了心中疑虑。 想起单志远令人作呕的嘴脸,咬牙恨声道“他不止一次想要轻薄过姑娘,公子您一定。” “住口!” 一声冷冽的喝止! 厢竹吓得一缩肩膀,转身就看姜零染神色凛然的站在回廊的入口。 她恍然意识到了什么,惊恐道“你诈我的话!” 燕柒远远对上姜零染的眼睛,眸光深了深。 没理会厢竹,几步走到回廊外,迎着她近乎尖锐的目光,扯唇轻笑,语气却是说不出的清冷“四姑娘骗了我,你的伤,不是自己碰的。” 厢竹吓出了一身的冷汗,白着脸来到姜零染面前告罪。 虽说是单志远衣冠禽兽,可若这件事情传了出去,世人却只会唾骂姜零染不检点。 这个世道,若一个女人毁了清誉,那同杀死她有什么区别! 姜零染将厢竹拉到身后,看着燕柒道“柒公子警敏,有些事情我不说,您也猜得到。” “可不管柒公子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好奇我的事情,都请您忘记今日所听到的。不然。” 燕柒看着她缓步走出回廊,冷如冰塑的身子沐在阳光下,却未沾染上半分的温度。 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上是冷意决然,微仰着头与他对视,气场强大且充满了攻击性。 他看着,心中说不出何种滋味儿,像是欣赏,又像是有些怜悯。 知道她未完的话后是威胁,可他还是想要问个清楚。 “不然,四姑娘要如何?” 话音刚落,就看她眸光骤然狠厉,肩膀一动,燕柒的脖子上瞬间便有了凉意。 她四周究竟蛰伏了多少危机,竟逼得她随身带着匕首防身? 手臂抬着,腕间的袖子又滑了下去,白皙的肌肤上一圈淤青格外刺目,燕柒垂眸看着,负在背后的手悄然紧握成拳,轻缭笑道“四姑娘要灭口吗?” 姜零染看出了他的不以为意,道“劝柒公子不要挑衅拼死求生的人。”说着目光在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上转了下,声音愈低“真的很危险的。” 她的冷静,凶狠,都在替她塑造一个坚不可摧的护甲,可她持匕首的手却在微微的发着抖,燕柒知道,她在害怕。 可她的眼神中却没有半分的退缩。 她怕,却依旧会去做! 何其孤勇! 他必须要解释了“我并无恶意,若我的造访让你有了危机感,那么我道歉。” 姜零染质疑这话的真实性,冷笑道“我在你眼里不就是一个可供消遣的笑话吗?您今日听了这么劲爆的消息,岂不快哉?” 燕柒错了错后槽牙,原来他带给她的是这种印象! “看来我的品行在四姑娘眼里并不过关。”他想告诉她,她所经历的痛苦在他这里并不是哈哈一笑的呈现,可说出口的话怎么就成了这么阴阳怪气的一句自嘲? “公子品格贵重,我怎敢诋毁。”姜零染身上脱力感越来越重,但她不敢在燕柒面前露出虚弱的一面,咬牙强撑着。 燕柒哼笑“你连匕首都敢对我用了,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姜零染头晕目眩,视线中的男人有了重影。 脚下一阵阵的发软,手中的匕首像是有千斤重,她怕误伤了他,也怕露馅,狠厉道“既知我什么都敢做,就不要招惹我!” “滚!” 燕柒下颌崩的更紧了。 深深看她一眼,甩袖离去了! 看着那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墙头翻出去,姜零染松了口气,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不受控制的倒了下去。 百香看燕柒跳出院墙,忙迎上前道“公子,咱回吗?” 燕柒死瞪着宝山,胸膛剧烈起伏。 他怎么陷害她了? 值得她这么憎恶?! 离得近,百香这才看到了燕柒的神情,讶然的瞪大了眼,好笑道“公子这是在生气吗?” 不怪他诧异,实在是第一次见燕柒生气。 或者说,第一次看燕柒这么明明白白的把怒意挂在脸上,而不是用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冷笑代替。 燕柒扫他一眼“谁生气了!” 百香觉得冷飕飕的,缩了缩脖子,暗道这可不就是在生气嘛! 不过,是哪位雄才现身了,竟能在短短两刻钟内把燕柒气的一副嫌命长的样儿? 姜家,郑明蕴砸了半个博古架,心头怒火不减半分,她踩着一地的碎片,磨牙恨声道“这个丧门星,自己晦气还要牵连我的婉瑜受人耻笑!” 一屋子的丫鬟婆子吓得皆不敢动弹,就连自持身份“高人一等”的高妈妈这会儿也是不敢去纠正郑明蕴话中对姜零染的称呼。 第四十三章 体面 素芝斋里气氛同样冷凝。 老夫人神色阴郁的端坐在拔步床上,眼角唇周的皱纹像是被刀子割过一般,蕴着煞气。 未免两府交恶,也为了给孟致沛留脸面,自倚香阁的事情发生以后,姜家非常宽厚的没有出面去质问,本以为孟致沛会念他们的好,以后懂事一些。 可没想到,他们竟然目中无人到这般地步,挑在今日把那妓子接回府。 人活一张脸,这才三个月,他就敢无所顾忌的折损姜家颜面,以后日久年深,姜家岂不是连给他提鞋都不配了?! “不知好歹的狗崽子,面子给足了他,却不知收敛!”老夫人眯长的眼睛里冷光闪烁,道“去把大老爷请来。” 既然他们硬要把脸伸过来,那就怪不得她赏巴掌了! 自那次郑明蕴趁机夺了掌家权后,这还是老夫人头一次动大怒!半夏和木香胆战心惊,巴不得寻个吩咐出去躲躲,此刻听到吩咐,二人异口同声的称是。 半夏反应快,不等木香动作,就快步的出了屋子。 木香暗暗气恼,瞪了眼半夏的背影又偷偷的睃了眼老夫人的脸,比之刚刚稍有好转。 她心下微松,大着胆子奉了杯茶上去。 姜冼木很快就来了,低头耷脑,缄默着进了屋子。 老夫人看他这要死不活的绵软样儿,脑海里不禁想起二子的雄姿英发,气宇轩昂。 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皱,淡淡撇开眼,道“你打算怎么做!” 不用问,姜冼木也知道老夫人问的是什么事。 愤懑的哼了声“如今人都被接进府里了,儿子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我去把人撵走吧?”说着抬眼瞥了眼老夫人,没好气的怨道“不是儿子说风凉话,这四姑娘也太无用了些,白长这么好看了!” 当初还商议说送她进宫,得亏没送,不然就这蠢笨性子,不定怎么给家里召祸呢! 仔细想想,郑明蕴说的不错,姜家二房就是与他命里犯冲! 姜浮杭活着的时候压的他半分光芒都无,好不容易夫妻两个死绝了,留下一儿一女又都是不省心的! 因着姜零染这个祸家精,他这些日子受了多少闲言碎语?脊梁骨都快给人戳断了! 老夫人看他像个后宅女人似的絮絮叨叨说不到关键处,眸中的烦躁更多了几分,沉声道“你可去找了孟致沛?” 提起这个,姜冼木顿时像是炸了的炮仗,拍桌起身,怒声道“我怎么没去!婉瑜的轿子一离开,我就马不停蹄的去了平肃侯府,可门房告诉我,孟致沛伤势未愈,不见客!” “我还能冲进去揪他出来见我不成?” 混账东西,伤没好他怎么纳妾的?! 糊弄人糊弄到他的头上了! 为了维护两府的体面,姜冼木没拆穿门房的话,可不代表他能被人随便愚弄! 老夫人无可奈何的闭了闭眼。 究竟多无能,孟致沛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无视他?! 纵然看不上大儿子的窝囊,可家中也没有顶天立地的二儿子撑门户了。 她能依靠的只有大房! 想到此,老夫人的心头浮起浓重的怅然,愤怒感倒是抵消大半。 沉默片刻,老夫人道“晚上你走一趟万家。” 姜冼木思忖着道“母亲的意思是要万冗出面弹劾平肃侯?” 老夫人冷哼一声,不善道“姜家丢了这么大的脸,他平肃侯府也别想逍遥快活!” 姜冼木皱起了眉。 自从有了侯府这门姻亲,朝廷上下对他都客气了几分,如今若要因后院一点小事而交恶,是否太过小题大做了?! 郑明蕴听半夏说老夫人找姜冼木商议姜零染的事情,忙赶了过来。 廊下偷听着二人的对话,气的暗啐了一口。 该死的老虔婆一贯的偏心二房! 说是给姜家找脸面,倒不如说是给姜零染撑腰! 连累的她的婉瑜灰头土脸的出嫁,反过来却还要姜冼木去给她撑腰,天底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深吸了口气,压下顶到嗓子眼的怒火,嘴一撇,无泪呜咽着进了屋子。 老夫人和姜冼木听到这一腔,齐齐的皱起了眉。 厌烦的瞥她一眼,姜冼木没好气道“哭天嚎地的,你还嫌家里不够乱吗?” 郑明蕴听出姜冼木是真的恼了,哭声戛然一止,从手指缝里狠狠的剜了他一眼,暗骂他榆木脑袋! 老夫人默不动声的抿着茶,心里对儿子斥儿媳的这种戏码感到十分的快意。 郑明蕴委屈道“老爷这话说的有失偏驳了,家中如今成这样,哪里是我的缘故?您斥我做什么?我知道老爷疼爱四姑娘胜过咱们的婉瑜,可我又何尝不是?” 说着吸了吸鼻子在老夫人身边坐下“不是儿媳埋怨,四姑娘她怎么也是世家嫡女,打小读圣贤书长大的,如今却连夫妻间的关系都处理不好,竟延伸到两府的纷争!” “让万家帮忙容易,可这一纸弹劾书递上去,两府可就彻底的有了嫌隙!” “再者若真的把决策权交到皇上手中,谁又能保证事情的发展真如咱们所想?就算皇上给咱们找回了体面,斥责了孟致沛,可母亲想过嘛,那老侯夫人拿孟致沛当眼珠子似的,若是孟致沛此遭吃了挂落,她岂不怨恼?以后受磋磨的不还是四姑娘。” 郑明蕴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老夫人的神色,见她皱眉沉吟,心道有戏。眼珠一转,趁热打铁道“这桩官司平肃侯府做的固然不对,可咱们四姑娘也不能说无错!真要闹上了朝堂,不管皇上怎么判,咱们家姑娘落一个不顾夫家体面的名声那是跑不掉的。”说着低了低声音,忧愁道“五姑娘和六姑娘可还没出嫁呢。” 老夫人越听神色越凝重,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是我思虑的不够周全了。” 郑明蕴心中一喜,忙奉承老夫人耳聪目明,心思灵敏。 而后还不忘踩姜零染一脚“是四姑娘她不懂事,气的母亲一时糊涂了。” 姜冼木不明白郑明蕴乌泱泱的说这么一大堆是在铺垫什么。 忙与她打起了配合,问她道“那以你看,现在应该怎么办?” 第四十四章 谋利 郑明蕴赞赏的看了姜冼木一眼,而后做出高深莫测状“自然是从败局中谋利。” “谋利?”老夫人一头雾水。 姜冼木不明白话题怎么会转到这两个字上。 无奈哼笑道“眼下两府的名声都快臭成屎了,还能有什么利益可言?” 郑明蕴解释道“倚香阁事情的对与错暂且不论,就单说孟致沛挑在今日纳妾,故意落咱们家的脸面,那就是他的大错!” “做错了事情便要弥补!”说着快速的睃了眼老夫人,声音中加了些小心“只是四姑娘身上已是没什么可弥补的了,倒不如把这个机会放在钰儿或者老爷身上。” “若此番能让钰儿入仕,亦或者让老爷往上走一走,那便是此战最大的胜利啊!” 看老夫人皱起了眉,郑明蕴唯恐她不答应。哀愁的捏着帕子压了压眼角,哽咽道“自从二弟没了,姜家的荣辱就牵系在老爷一人身上,可独木难支。若是钰儿入仕,朝堂之上他们父子相互帮衬,必能让姜家重新光耀起来的。” 说着又回到了事情的根本上,补了一句“这家里也只有老爷和钰儿前途光明了,她们这几个姊妹在夫家才能硬起腰杆。” 这已经不是郑明蕴第一次在姜零染身上打主意了,前几日她听说万夫人卖了宝山下的温泉庄子,唯恐姜零染偷摸的也跟着卖了,忙派人去打听,意外得知了燕柒买庄子的事情。 想到姜零染的温泉庄子,郑明蕴的心思就活泛了起来,催着姜冼木给燕柒传了信,隐晦的表示愿意用庄子给姜钰换一个职缺。 等了两日,好消息没等回,反倒得了一句警告,让他们安分守己些! 想到燕柒的秉性,吓得姜冼木一夜没睡着,次日上朝一切如常,他这才松了口气。 燕柒的路子走不通,平肃侯府的这个机会,郑明蕴是一定要抓牢的! 姜冼木由衷赞叹郑明蕴的智慧。 这臭如粪坑的局面还真叫她给寻出“利”了! 老夫人何尝不想让后一辈的有出息?可这些年姜冼木的官路越走越死,别提往上升了,就连给姜钰铺路都是坎坎坷坷,至今未成。 郑明蕴这话虽然自私了些,不过,却也是大实话。 平肃侯府里不见半分喜气。 孟致沛怎么也没想到,母亲竟然瞒着他把郑清仪接进了府。 “您知道您在干什么吗?”孟致沛怀疑她得了失心疯! 事到如今,老侯夫人不得不把福胎的事情说了出来。 孟致沛大呼荒唐。 老侯夫人看他情绪濒临崩溃,忙安抚道“我只要她活十个月,一旦孩子生下,立刻送她下黄泉。” 孟致沛听了这话情绪稍稍平息。 心中暗骂李道士该死,不好好的侍奉他的三清五圣,胡乱算什么命? 再说,他算的准吗? 一个挂着道士头衔骗吃骗喝的乞丐罢了,皇觉寺的小沙弥都比他可靠! 看老侯夫人万分笃信,他无奈道“我和今雪以后会有很多孩子的,母亲何必为了一个妓生子生事?” 老侯夫人眼一瞪,厉声斥他“那是带着大福气的孩子,我不许你这么贬低他!” 这些个下人最是看人下菜碟的,若连孟致沛这个做爹的都贬低他,那阖府奴才谁还会尊敬他呢? 孟致沛翻了个白眼,真不知李老道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一句疯话也当真言! 老侯夫人糊涂,他却不能含糊。语重心长劝道“就算您想要那个孩子,可也没必要把人接进府里吧?随便找个院子安置十个月,也就是了。” “现在可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怕是府门上又要被人泼粪了! 老侯夫人知道人言可畏,看着儿子半日下来急的嘴角都起了燎泡,心疼道“我何尝不知道把人养在外面更妥帖,只是李道士算出姜零染要杀那孩子,我这才迫不得已把人接进府来。” 孟致沛嗤笑一声,下意识的就想否认此话,可嘴张开,他却忽然想起上次去庄子姜零染所说过的话。 那弑杀的神情,不似作为。 老侯夫人见他被说动。语气又柔和了许多,半是哄半是劝道“就十个月,十个月一过,这世上就再没有郑清仪这个人了。” “我的儿,为娘的还能害你不成?” 孟致沛知道老侯夫人操劳多年求的就是他能好,侯府能好。 此刻看着她苍老脸上的哀求,终究是狠不下心拒绝。 老侯夫人见他点头,大松了口气。 孟致沛瘫坐在椅子里,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央声烦躁道“今日姜冼木来寻我,必是为了这事。现在该怎么办?” 不禁埋怨老侯夫人糊涂,接就接了,偏要赶在今日,这不明白着与姜家对着干!? 老侯夫人确实不记得姜婉瑜今日出嫁,不然怎么也会避开。 想到姜家不悦,她一时有些发愁。 她之所以敢肆无忌惮的冷着姜零染,就是因为姜家大房不重视她,若因今日之事惹恼了姜家,姜家借着姜零染的事情向他们发难,那他们可就是实实在在的落了下乘! 丢了面子不说,反要被他们拿捏。 老侯夫人想想就不爽快,皱眉凝思片刻,道“此一时彼一时。你明日先去姜家赔罪,再去庄子接人。” “想来他们深明大义,必然能体会我的一番苦心的。” 孟致沛想到要再次纡尊降贵的去看姜零染的冷脸,有些烦愁的点了点头。 绡月阁里,郑清仪看着宽敞舒适的房间,嘴角的笑意克制不住的往外冒。 经老侯夫人指派来的丫鬟娉婷与知霜看她这般,鄙夷的撇了撇嘴。 廊下有清浅的脚步声,郑清仪心口砰砰直跳,一定是孟致沛来了! 充满爱意的期盼目光却迎来了一位样貌粗糙的胖道士,郑清仪失望又惊诧,这可是后宅,这道士怎么混进来的?! 来的人是李道士。 他目光犀利冷沉的盯着郑清仪,虚抬了抬手,娉婷和知霜忙颔首退了出去。 收到第一封恐吓信时他惊恐又意外,他从没想到当年的事情还有多余的“知情人”活着! 唯恐老侯夫人担心,他不敢实话实说,一边顺着写信人的意思做事,一边悄悄的调查。 而最有动机的人便是郑清仪了——毕竟她是最大的受益者! 心中有了这个念头,李道士接到了第二封信,这更加笃定了他的想法。 秉着悄悄除掉“知情人”的打算,他顺水推舟的促成了郑清仪入府。 可这半日观察下来,他觉得郑清仪与他心中设想出的“知情人”相差甚远。 又或许是隐藏的太好,骗过了他?李道士心中起了试一试她的打算。 第四十五章 欺负 郑清仪被他冷幽幽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疑声道“是侯爷让你来的吗?” 李道士反问道“你不是知道我,怎会不清楚我来做什么!” 郑清仪听的懵怔“我何时知道你?”皱了皱眉,话也不客气了“你谁啊,来做什么的!” 李道士冷笑一声“送你去地狱!”说着搁下拂尘,从袖中掏出一捆麻绳,朝她走了过去。 郑清仪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怔了一息,立马嚎了起来“侯爷救命啊,有死道士谋色害命啊!”边说边拿了桌上的富贵梅瓶朝他砸了过去。 李道士闪身躲开。 梅瓶摔在地上,“嘭”的一声四分五裂。 郑清仪见没砸着,抡圆了胳膊使出王八拳朝死道士脸上使唤。 李道士没想到她这么泼,咬牙瞅着空隙,一拳砸在她的脸上。 郑清仪被砸的一懵,不受控制的仰倒在地上。 李道士摸了摸脸上被抓出的血道子,眼神狠厉了几分,啐了口唾沫,将麻绳套在了她的脖子上,攥绳的两只手相互持力,麻绳瞬间绷紧。 麻绳绞在皮肉里,撕扯的痛感加之窒息感让郑清仪惊恐万状。 脸颊憋的紫红,眼珠子似是胀大数倍往外凸。 她挣扎着踢着脚,吼间发出咕咕桀桀的求饶声。 李道士阴冷质问“说,谁派你来的!” 郑清仪的耳朵嗡嗡作响,模糊听到死道士的话,拼命的摇头。 有句话叫不见棺材不落泪!李道士冷道“好,那你就带着你的秘密下黄泉吧!”话落双手的力道更重了几分。 郑清仪的手将脖颈的肌肤都抠破了,可还是没能减缓麻绳的束缚。 凸出的眼珠爆出了血丝,她痛苦的大张着嘴,觉得自己要死了。 李道士皱眉,难道真的不是她? 可除了她,谁还有动机?! 眼看着她要被勒死,李道士松开了手。 写信人明摆着要保她,若他今日杀了她,那背后之人不定会做出什么疯狂举动! 没找到写信人之前,他不能打草惊蛇! 郑清仪一口气缓过来,剧烈的咳嗽起来,直到咳出了血沫,咳出了眼泪,她才像是活了。 手脚并用的爬到了角落,背靠着墙壁,她多了几分安全感,大口的喘着气,泛着血丝的眼珠惊恐的瞪着道士。 李道士朝她走了两步,看她瞬间如临大敌,他眯了眯眼,阴沉着道“说,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郑清仪又惧又怒,闻言嘶声大骂“派你奶奶个腿儿,老娘是轿子抬进来的正经妾室,你今日敢戕害我,仔细侯爷扒了你的皮!” 李道士盯她片刻,确实没看出什么端倪破绽来。 一时困惑又失望,缠好麻绳,捏着拂尘离开了。 郑清仪看着李道士的背影,茫然又惊惧。 而让她由惧转怒的是,在李道士前脚离开,娉婷与知霜后脚就走了进来。 这说明什么!? 她求救的时候,她差点被勒死的时候,她们就在门外看着! 她还当她们是好的,打算好好器重,原来竟是一对儿黑心黑肺的贱蹄子! 郑清仪咬牙站起身,几步奔到娉婷面前,狠揪住她的头发,巴掌就朝她脸上招呼起来。 娉婷哪能想到会挨打,一点儿防备都没有。 头发撕扯着头皮,疼的她弯下了腰,脸颊上不知挨了几下,火辣辣的疼,耳朵嗡嗡作响。 她失声尖叫着知霜救她。 知霜碍着郑清仪怀着孕,不敢下狠劲的拦她,可看娉婷被打的没还手之力,也是急了。 抱着郑清仪的腰,大喊道“郑姨娘,您不能打她,她可是老侯夫人的人!” 郑清仪毫不理会,娉婷打过瘾了,一脚踹开,转身开始招呼知霜。 等到撒了气,心里的委屈也冒了头,顾不得披头散发,衣衫散乱,光着脚就跑出去找孟致沛了。 单志远是被一盆凉水浇醒的。 激灵灵的坐起身,懵怔的脑子渐渐清晰起来。 他记得他从医馆出来,没走几步就被人敲了闷棍。 睁开眼就到了这里! 看着陌生的庭院以及手提水桶的男子,他下意识的想,这是哪家赌坊的后院? 不对啊,他欠的银子上月都还清了! 他惊慌又茫然,惶惶瞪着眼看着男子。 百香弯腰打量了他一眼,挑了挑下巴,问道“清醒了吗?” 单志远后脑勺疼得厉害,一盆凉水浇在身上也冷的厉害。 此刻面对男子的询问,磕磕巴巴的点头道“清醒了。”话音刚落,后衣领子倏的勒紧,他立刻慌了,挣扎着哭嚎道“英雄别杀我,我给你银子,你别杀我!” 百香瞥他一眼,低喝道“闭嘴!” 揪着后衣领把人拖进了厅,往地上一掼,揖手道“公子,人醒了。” 这一下摔得结实,单志远捂着腰,疼的呲牙咧嘴。 心里啐骂男子不得好死。 腹诽着他口中的“公子”是何许人物,敢这般对他! 目光顺着男子揖手的方向看过去,入目是一挂打磨圆润鱼目大小的翡翠珠帘。 左右两旁各摆了一架半人高的鎏金鹿角立鹤的灯台,烛光的照应下,翡翠折射出盈润的色泽。 珠帘后是另一方天地。 小厅正中摆着一鼎铜镂空蝠纹熏炉,炉身四周热气腾腾,衬的冰冷光洁的大理石地面都多了几分温暖劲儿。 熏炉的正后方是一张矮榻,矮榻上大马金刀的坐着一人。 这人一袭墨衣,金冠束发,白皙修长的手里拿着块洁净的细棉布,低头擦拭着一柄泛着冷光的长剑。 单志远仔细辨认着,脑海里蹦出一人,悚然的瞪大了眼。 “柒柒柒柒公子?” 他不是在做梦吧! 这要命的阎王怎么在这里! 燕柒擦好了剑,半举着手,迎着烛光看着剑锋。 冷冽的剑光折射进他的眼底,照应出坚冰一般的锋锐冷冽。 声音却平静无波“你欺负姜四了?” 单志远正想着何时与燕柒结下了梁子,听闻此言,脸上血色霎时褪尽,惨白一片。 他怎么会知道的?! 从没听说姜家或者平肃侯府与燕柒有什么往来啊! 再者说,姜零染有夫有兄,要报仇,怎么也轮不到燕柒来啊! 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单志远眼底浮现出鄙夷与愤怒。 一个男人愿意为一个不沾亲带故的女人出头,原因只会有一个! 哼,怪不得要搬去庄子上住,原来是为了密会燕柒! 一对儿不要脸的狗男女! 想起她誓死不从,贞洁玉女的模样,单志远心里恶心的不行。 知道他们二人有奸情,单志远反而放松了下来。 彼此都有把柄,且都见不得人,谁怕谁? 就地爬起了身,盘膝坐定,笑着摇了摇头“柒公子说笑了,我怎会欺负她。” 第四十六章 知错 燕柒单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提着剑,剑尖斜垂在地面上。 漆黑光洁的地面映着皎白的银光。 一室的沉肃。 单志远感到了从珠帘后传来的压迫感。 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解释道“柒公子您千万别误会,我真的没有,是姜四她她前两日她遣人给我传话,说有急事要告诉我。我念着两府的交情这才去见了她,谁知她这般不知检点,一见面就急不可耐的扒我衣服,我。” 燕柒持剑的手腕一挑,一落,剑尖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冷窒的房间内“锵”的一声响! 单志远吓得一缩,未完的话哽在了嗓子眼里。 燕柒挑眉抬头“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人话!” 从燕柒平静的脸上单志远看到了愤怒,心底发憷。 可这种事情怎么能承认? 咬牙辩解道“柒公子,我我我说的都是实话,您千万不要被她给骗了。” 燕柒看了眼百香。 百香会意颔首,上前拎着单志远的后衣领就要往外拖。 单志远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手指甲扣着大理石的缝隙,失声惨叫道“柒公子饶命,我说,我都说!” 百香松开了手。 单志远爬起身,也不敢托大坐着了,乖乖的跪好。 燕柒微偏着头,目光冷凝的睇着他道“哪只手伤的她?” 单志远没想到燕柒知道的这么细致,更加笃定他们二人之间不清白。 觑了眼珠帘后阎王似的黑脸,单志远知道燕柒这是打定主意要给姜零染撑腰了,更是不敢说实话了。 抽噎了几声,真叫他挤出了几滴泪来,趁着这可怜劲,哭嚎着拍打着地面,叫冤道“柒公子您要信我,我真的没有啊!那贱人惯会以色惑人,您可千万不要被她骗了啊!” 燕柒下颚绷紧,眯长了眼。 百香不等燕柒吩咐,直接拖着根棍子来到单志远身前,从怀中掏出了块帕子递给他“咬着!” 这步骤,赌坊讨债的时候用过!单志远门清。 可赌坊也只是吓唬吓唬他,没人敢真对他动手。 燕柒却不同! 单志远浑身发起了抖,惶恐的看着帕子又扭头看着燕柒“柒公子要做什么?我是安禄伯世子,我身上有爵位!你不能伤我!皇上不会纵容你的!” 百香看他废话,手往前一松,帕子塞进他的嘴里。 他踩着单志远的胳膊固定了手掌,高举棍子狠狠的砸了下去。 “咔嚓!” 悦耳的骨裂声后是撕心裂肺的嚎叫。 燕柒舒缓了眉眼。 淡淡的掠了眼剑锋的冷光,他站起了身,长剑撩开珠帘,缓步来到单志远身前。 眉目睥睨的看着匍匐在地上发抖的人。 单志远险些晕过去,断掌之痛与致命的恐惧感让他整个人都崩溃了,尖声嚎叫着从燕柒身边爬开。 百香看他一眼,警告道“噤声!” 单志远不敢不从。 颤抖着收了声,捧着被砸碎的手骨,磕头求饶道“柒公子饶命,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燕柒撑膝蹲了下来,看着他,嘴角浅浅勾起了笑意“知错就好。” 单志远警惕的看着他手中的冷剑,犹觉得自己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内,挪着身子又往后蹭了蹭。 燕柒抬手,长剑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单志远那副像是永远立不直的脊梁骨顿时僵硬笔直,眼珠转到眼角,瞄了眼薄如纸片的剑刃,他抑制不住的哭了出来“柒公子饶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靠近姜四姑娘了。” 燕柒没理会这话,问道“世子喜欢什么?” “说出来,我送给你,当做今日招待不周的补偿。” 尾音悠扬,却不是愉悦的味道。 单志远觉得他的话像一只尖锐的铁钩子,抓着他的皮肉,慢慢的撕扯,皮肉分离,鲜血淋漓。 他疼惧交加,冷汗涟涟,拨浪鼓似的摇头,泣不成声道“不不不,柒公子没有招待不周,没有。” 燕柒眼眸深沉,笑容却可掬“世子不说,那我就帮世子选了。” 城中,文叔未搜到单志远的踪影,心有不甘的守在了安禄伯府附近。 直等到了下半夜仍是不见单志远的回府,他不禁想,这杂碎莫不是猜到了他要来,所以躲起来了? 烛光寥寥,寂静安谧的府宅忽然喧腾了起来。 不多时,便有群小厮提着灯笼出了府,形色匆匆的四下分散开来。 寂静的夜色里,单志远和几家赌坊的名字清晰的传入了文叔的耳中,他皱了皱眉,看来单志远确实没回家。 他转身隐在夜色里,抄着近路赶去了小厮说的几家赌坊。 文叔一夜未归。庄子里姜零染忧心不已,天蒙蒙亮,她就让大虎带着人回城去寻了。 辰时刚过,万千千的马车就到了庄子外。 姜零染听了讶然道“她这是什么时辰起床赶来的?”忙让厢竹去接,她则裹了斗篷站在了廊下迎候。 不多时就看万千千脚步轻盈,神色鲜亮的走了过来,一见她,登时笑了“你还没用早膳吧?”说着几步跑到廊下,拉着她的手道“我在家没吃饱,快赏我口吃的。” 姜零染被她逗得笑起来,点了点她的额头,道“不是不让你来?” 自她住进庄子,万千千几乎一天一封信,期间有几次闹着要来住,都被她强言拒绝了。 她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是非了,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住在她这个要和离的弃妇院子里,于她名声有损。 万千千嘻嘻一笑不作回答。 知道她受不得冻,忙拥着人进了屋。 青玉很快便准备了早膳,二人用了膳,一时懒懒的不愿动弹,歪在暖阁的矮榻上说话。 万千千看着她,皱眉道“气色怎么还是这么差?刚刚早膳你也没吃几口。” 姜零染身上仍觉绵软,多坐一会儿便觉得支撑不住。 她猜想,毒可能并未解。 又因担心着文叔的安危,她几乎一夜没合眼,气色怎么能好? 可这些事情她不想告诉万千千,笑嗔着捏了捏她的脸“你少来气我。知道你的小脸蛋粉嫩。” 万千千拍掉她的手“少在我面前打科插诨,你是不是没养好?药呢?可还吃着?大夫怎么说?” 姜零染心里暖洋洋的,口里却笑她啰嗦“我以为万夫人来了。” 第四十七章 补偿 万千千白她一眼,扭头看向厢竹。 厢竹福了一礼,抿笑道“姑娘是昨夜没睡好。孙大夫说姑娘的身子骨调理的还不错。您别担心。” 万千千这才放了心。 又想起昨日孟致沛纳妾,她自然难以安眠,一时心疼不已。 她不想在姜零染面前提起孟致沛这个人,以免她伤心伤神,连小月子都坐不好。 可看姜零染如今这光景,她终究是忍不住,愤愤的砸了下矮榻,怒道“猪油蒙了心的下流货色,真是打死都不解恨!” 矮榻被她砸的一震。姜零染捧着她的手看了看,骨节都起了红印,皱眉道“小心点。” 万千千看她捧着自己的手温柔责怪的模样,不自觉的颓了气焰,替她抱不平道“瞧着温润尔雅,没想到骨子里却是个混的,可见人不可貌相。” 姜零染捂着她的手搓了搓,神色清浅道“他怎样都与我不相干了,你别生气了。” 万千千心里咯噔一下,小心问道“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打算与他和离?” 姜零染点头。 万千千心情复杂起来的问道“你想清楚了吗?” 京城的世家里,没有和离的先例。 若夫妻二人真到了仇深似海的地步,极大多数,女人都会在几年内病死。 换做娘家背景殷实些的,夫家就算有杀心,也是不敢的。便权当没这么个人,留她后院自生自灭了。 而和离归家的姑娘,日子却不见得能轻松多少。 据听说,前朝有一小户人家的姑娘因貌丑而被夫家嫌弃,姑娘的父母为了维护体面,把和离归家没几日的姑娘毒死了。 想到姜家大房的冷血行径,若姜零染和离归家,最好的结局怕也是青灯古佛了吧。 姜零染笑问她“你今日特特来劝我的吗?” 万千千看着她的笑,沉闷的摇头。 她那么爱孟致沛,那么期待一个孩子,一个家,可这短短数日,皆成空了。 为父为夫的孟致沛却看不到这些。 不歉疚,不自责,不惩凶,只是迫不及待的纳了那阴毒妓子。 若此刻自己劝她放下这些事情回侯府去,日后又要她用怎样一颗枯木的心去看待那一双害死她孩子的人呢? 将心比心,只要想一想,万千千心都碎了。 “今雪,我终归是支持你的决定的。” 姜零染抿笑道“谢谢你,娇娇。” 娇娇是万千千的乳名。 万千千却笑不出来,心口的涩重让她想哭一场。 她一个事外人都如此难过了,更何况姜零染? “在我面前就别故作轻松了。” 姜零染神情一僵。 眼睫颤着垂了下去,唇边没敛尽的笑里满是苦涩。 默了片刻,哽咽道“我没想到会小产是我太鲁莽,害了他。” 想到前世那个小小弱弱的孩子,她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我真的没想到。” 厢竹和青玉不忍看的垂下了头。 自打进了庄子,没人敢在姜零染面前提及这件事,而姜零染自己也像是不在乎似的。 可怎么能不在乎呢? 万千千瘪嘴抱着她一起哭“不怪你,你别把错背在自己身上。” 这边,孟致沛来到了姜家。 赔了礼,道了歉,表了以后绝对会待姜零染好的决心,说起了去庄子接人的话儿。 老夫人没搭茬。 姜冼木以及郑明蕴低头喝茶。 孟致沛自觉从进门起便受冷落,尴尬之余心生不悦。 但想到如今的形势,他还是强忍下了情绪,真诚着又道“不管侯府以后有多少孩子,今雪的地位都不会改变。她是嫡母,是唯一的平肃侯夫人,我定会敬她,爱她。” 老夫人听到这,看了孟致沛一眼,冷哼道“侯爷说的真好听。不过您说的,与做的,却是两个极端。” 郑明蕴冷笑着接话“打量着侯爷是看我们小门小户,所以才敢肆无忌惮的欺负四姑娘,是吗?” 孟致沛忙起身团团一揖,面露惶恐道“绝不敢存了这样的混账心思啊。” 姜冼木踏实的坐着受了礼,瞟了眼孟致沛,凉凉开了腔“我们家虽比不得侯府尊贵,但府里的姑娘也都是手心里捧着长大的。侯爷做了这么多对不起四姑娘的事情,不觉得该给些补偿吗?” 老夫人眉头一皱,抬着三层褶的眼皮,眼角狠狠的夹了眼姜冼木。 她算是知道他为什么仕途不顺了! 孟致沛一怔。 补偿?!联想到姜家人的品性,他心中恍然明了。 他还奇怪今日他们怎么这么同仇敌忾的为姜零染撑腰了呢。 呵,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弯下的腰挺直了,他看着姜冼木道“补偿是一定要给的。” “只是我还年轻,怕是想的不够周到,还请伯父指点。” 姜冼木听了这番奉承,在椅子里坐的更舒服了。 受用的抖了抖袖子,刚要说话,却不经意看到了老夫人一副要掐死他的模样。 茫然一怔,疑惑想,他说错什么了不成? 老夫人没眼看姜冼木的蠢样子! 他就这么赤眉白眼的冲孟致沛开口要职缺,岂不落人下称?传出去姜家能有什么脸面立足! 脑子怎么就不会转转弯?这种话要哄着孟致沛自己说出来才是上策啊! 郑明蕴眼看着姜冼木临到关键处卡住了,心里暗骂他无用。 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故作矜持的将话头接了过去“听说皇上最近下放了数名朝官去历练,眼下京中空了几个不错的职缺。老侯夫人已经在为侯爷疏通了,是吗?” 孟致沛没说话,心中已将郑明蕴要说的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心中冷笑着,眼角眉梢泛起了嘲讽。 老夫人撑着额头,闭了闭眼。 要说这郑明蕴不傻,可再精明也是后宅里的精明,与男子打起交道就蠢得没边儿了! 这话说的比姜冼木还要直白! 她听着都刺耳,更不用说孟致沛了! “要说一家人最重要的是什么?”郑明蕴真诚的望着孟致沛“是相互扶持!” “你也知道,你堂兄能干又用功,怎奈你伯父朝上不得力,导致了你堂兄一直赋闲在府。眼下正是个好机会,不如侯爷一并帮着疏通了吧?也算补偿了。” 第四十八章 死磕 拿捏着侄女的后宅事情给儿子换前程,郑明蕴这不要脸的本领是娘胎里带的,还是拜师学的?孟致沛心中讥讽不齿,可脸上却不显。 她说的不错,老侯夫人确实在帮他疏通。 可他不是姜钰的爹娘,凭什么就一并帮着疏通了? 他就算补偿也是该补偿姜零染,轮八圈也轮不到姜钰身上吧? 目光在郑明蕴和姜冼木的脸上扫过,没错过他们脸上的想当然,心中的轻视更浓了几分。 换做往常他必然好一番冷嘲热讽,让他们清楚明白,两府只是姻亲关系,别奢望着平肃侯府能成为供他们予取予求的爹! 想占便宜,别处找去! 可眼下的情况于他非常不利!又因昨日纳妾冲撞了姜婉瑜婚事的缘故,他更是要伏低做小些日子。 再转念一想,补偿谁不是补偿呢? 他若是帮姜钰谋了职缺,那姜家还敢计较郑清仪进府的事情吗? 就连姜零染以后怕是也没脸在他面前甩脸子了! 想到以后整个姜家都要对他毕恭毕敬,他心中一阵飘飘然,厌恶感消散了大半,音色谦和道“这是自然。” 郑明蕴和姜冼木对视了一眼,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老夫人正想着怎么找补找补,就听孟致沛一口应下了,她嘴角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 打发了叫花子,该说正事了!孟致沛再提去庄子的事情。 这次三人没有迟疑,愉快的应下了。 孟致沛也不耽搁,起身告辞就要走。 郑明蕴看的暗暗着急,趁孟致沛不注意,五指叉开朝老夫人挥了挥。 老夫人会意,忙道“四姑娘性子倔,在闺中的时候最喜欢她的五妹妹,两个人也亲密。如今她怨气未消,你去了怕是难请回来。让她五妹妹随你一道去,也好帮着劝慰劝慰。” 孟致沛想到姜诗韵,眉头皱了起来。 那么一个只会涂脂抹粉要衣要钗的小姑娘,真的懂怎么劝和夫妻矛盾?! 顺着老夫人的话想了想,孟致沛道“老夫人的话有道理。只是,五姑娘是否太年轻了些?”说着看向郑明蕴“不如大伯母辛苦一趟。待请回今雪,必定厚礼相谢。” 郑明蕴听着“厚礼”二字,心下微动,却没敢一口应下,而是希冀的看向老夫人。 对这个利欲熏心的儿媳,老夫人已是无话可说!深吸了口气道“四姑娘倔归倔,但还是非常温厚的,只要侯爷诚心所至就一定能把人请回来的。” 说着顿了顿又道“若你此次不成,我再让她大伯母出面。” 孟致沛觉得留个退路也是不错,点头应道“还是老夫人想的周到。” 老夫人温和点头,面上带着慈爱与期许,语重心长道“我年纪大了,也不求别的,只盼着你们能和睦恩爱,不要因着些末小事而坏了两府的厚交。” 孟致沛听出了敲打的味道,脸上笑意淡了些,但还是点了点头,谦逊应是。 老夫人更满意了。 姜诗韵很快便到了。 孟致沛听到脚步声,扭头看过去。 就见姜诗韵一袭鹅黄色软缎绣缠枝纹的对襟袄子,下着浅金粉色的百褶裙,腰佩禁步,莲步轻移间环佩叮当作响。 她低眉嗪首的迈过门槛,鬓间一支蝶恋花步摇随着她步伐的频率前后晃动,映着粉白的脸颊,娇俏又灵动。 他看着,眸光亮了几许,暗道姜冼木这个黑心钱串子,生出的女儿倒是不差。 姜诗韵摇曳婀娜的进了厅,依次向老夫人,姜冼木与郑明蕴行了礼。而后又同孟致沛见礼。 孟致沛回过神忙风度翩翩还了一礼,温声道“就辛苦五妹妹了。” 姜诗韵柔声应着,似是不经意的抬眼看了下,正对上孟致沛温和含笑的眼眸,她心跳顿时漏了一拍,脸颊轻染绯色。 孟致沛瞧见她小女儿态的娇羞样,脸上的笑意更加柔和了。 待到送走了二人,郑明蕴疑惑的问老夫人,为什么不让她去庄子? 老夫人淡淡瞥她一眼“如今就是应该孟致沛出面道歉的时候,我们娘家人跟着去,会给外人一种帮着孟致沛去劝和的四姑娘的错觉。” “显得太过谄媚没骨气,于家风有损。” 郑明蕴心下嗤笑,这世道谁还在乎什么家风不家风的,不全奔着钱权走的吗?真是后宅里呆久了,迂腐! 燕柒在商行里看账,手里一把金算盘拨打的啪嗒啪嗒作响。 不多时百香进来,揖手道“公子,姜四姑娘并没把消息传回姜家和平肃侯府。” 在金算盘上游走的骨节分明的手指顿住,孟致沛抬头道“那个带刀门房呢?” 百香道“他从昨日傍晚进城后,就一直城中转悠。想来是在找单志远。” 燕柒皱起了眉“这丫头脑子里想什么呢,派个门房就想惩治单志远?” 又想到她与平肃侯府与姜家的关系,暗暗叹了声气,她这是无人可依了吧! 那杂碎单志远必然也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敢一而再的犯浑。 想到她手腕上的淤青,他心中一阵不痛快,犹觉昨日太善良了! 百香看他还有心情关心姜零染,无奈道“公子还是先想想您自己吧。元诚伯府已经报了官,就那阵仗,单志远的行踪能瞒半日就不错了。” 说着叹了口气“元诚伯拿他那混账儿子当眼珠子疼,若是知道您下了黑手,还不立马就去御前哭诉?” 皇上自然是护着他,可文武百官却不尽然。 届时在朝廷安稳与燕柒被罚之间,皇上会如何抉择?! 燕柒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嘴角略勾起些锋利的笑,眼眸深处冰岑岑的凉沉。 他道“我不去找他,他就该谢天谢地的烧高香了!” “敢来招我,我让他明白死字怎么写!” 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兴奋了起来“你说,他真的会来找我算账吗?” 百香不明白这有什么可乐的。 但还是顺着他的话思考起来。 元诚伯老来得子,单志远自打降生便是要星星不给月亮,骄纵的全京城都有名。 素常里单志远就算是犯了事儿,那元诚伯也是违心的黑变白。 若让他知道单志远昨晚的遭遇,怕是要心疼的哭死过去了! 百香眼前隐约浮现出了元诚伯鼓动文武百官跪在勤政殿外求皇上惩罚燕柒的画面,一时脑门冒汗。 苦着脸点头道“多半会的。” 燕柒却笑了起来。 手指屈起,一下慢过一下的敲击在桌面上,语气隐约的迫不及待“好啊,正好我这口气没出舒畅。” 百香惊的下巴差点脱臼。 这他这是要和元诚伯府死磕到底了不成?! 第四十九章 同乘 孟致沛和姜诗韵的马车一前一后的出了城。 姜诗韵挑着帘子探头往前瞧了一眼,而后轻咳一声。 车夫听到这声咳,驾着马车往边道偏了偏,车轮正好碾过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坑。 车厢内姜诗韵感到颠簸,忙抓紧了窗棂,就听车厢底部的车轴咔嚓的一声响。 车轴瞬间断开两截,车轮左右飞了。 车厢整个掉了下来,被拖行丈余远,才停了下来。 王路跟行在孟致沛的马车旁,听到动静忙扭头,这一看吓得不轻,忙敲着车厢道“侯爷,姜五姑娘的马车散架了。” 孟致沛心中一惊,喊着停车。 姜家让姜诗韵随他出来,他为长,就有看护姜诗韵的责任。 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他怎么交代! 下了马车就看到姜诗韵被丫鬟扶着出来,看样子像是没受伤,他松了口气,疾步走了过去。 姜诗韵揉着被磕出包的脑袋,一脸痛苦。 饶是她早有准备,可马车失去平衡的时候她还是没抓牢,后脑勺重重的磕在了小几的桌角上,疼得她险些掉泪。 孟致沛查看过断裂的车轴,不像是人为。 想来是车夫偷懒,疏于维护修理,这才没能发现隐患。 皱眉训斥道“你怎么当差的?出门前都不知检查的吗?” 车夫像是吓坏了,跪在地上浑身抖得筛糠似的,闻言结结巴巴的告罪。 姜诗韵宽厚道“他也是无心的,侯爷别责怪他了。” 孟致沛狠狠的瞪了眼车夫,转身去看姜诗韵,温声道“五妹妹可有受伤?我这就送你去就医。” 姜诗韵听出孟致沛话中浓重的关切,一时脸颊羞红,声音细柔软糯道“多谢侯爷关心,我没事,不必就医了。眼下接回四姐姐最重要。” 接回姜零染确实是最重要的事情。孟致沛听姜诗韵这般说,也不在多劝,点头道“没事就好。” 人没事,可马车坏了,姜诗韵怎么去庄子就成了个问题! 姜诗韵唯恐孟致沛吩咐小厮回去另备马车,欲言又止的看了眼孟致沛的马车,又看着他。 重新出发。 姜诗韵得偿所愿的坐在了孟致沛的马车上,不着痕迹的将车厢内饰看了一遍,比郑明蕴的马车还要豪奢百倍,她心中的憧憬更加浓厚了。 大着胆子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孟致沛,须臾皱眉忧忡道“侯爷眼底泛着乌青,想来是被外界谣言扰了神,不能安眠吧。” 说着叹了口气“四姐姐也太不懂得替人着想了。怎能为了一丁点小事就僵持着不回府,眼睁睁的看着外人非议侯府,抹黑侯府。让侯爷为难烦忧呢。” 孟致沛尴尬的咳了声,谣言扰神不假,可他却并没有夜不能寐的情况。 眼底有乌青昨日是他与郑清仪的好日子,原本他是不愿去见她的,可她忽然找到他说有道士要害她,抱着他哭的可怜柔弱。 她怀着身孕,又初到新环境,自是惶恐不安。 他心有不忍,答应了晚间去陪她。 一进她的屋子,扑面一阵甜腻的熏香,孟致沛闻出是她在倚香阁时常用的香料。 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了倚香阁里他们二人的美好往事。 外间无人,孟致沛径直进了内室,就看到郑清仪神情娇俏的立在床榻边。 修长的脖颈上系了一条两指宽的红纱绣芙蓉花的绦带,身上只裹了一件素纱,白嫩的玉足踩在丝绒地毯上。 她身后刚好点了一盏灯烛,昏黄的烛光将素纱照得更显薄透,窈窕的轮廓越发清晰。 梦幻又诱人。 郑清仪清楚看到孟致沛眼底的情色,娇羞抿笑,上前抱住了他。 灼热的体温相互熨烫着彼此。 孟致沛咽了咽口水没节制的闹了一夜,直到天边泛了鱼肚白,他们才沉沉睡去。 这一早起床精神便觉不济。 不过这些床笫之事他自然是不能与姜诗韵说的。 听着她话里话外替他抱不平,孟致沛心中莫名的涌起一阵委屈,好似他真的经历了不公一般。 “今雪若能像五妹妹这般善解人意就好了。” 他这是说自己比姜零染体贴懂事!?姜诗韵心中狂喜,面上却还要装出矜持“四姐姐的性子打小就比旁的姊妹要乖戾些。我祖母与母亲不止一次的劝她要温顺行事,可她仗着侯爷您喜欢,从未听进心里去过。我祖母与母亲也是无奈苦恼。” 孟致沛想起上次庄子里姜零染的言行举止,非常赞同姜诗韵的话。 她就是仗着自己喜欢,才越发的乖戾张狂! 姜诗韵看孟致沛脸上流露出的厌恶,心下十分满意。 点到即止的换了话题,余下的路程她都以一种小女孩儿崇拜伟人的姿态缠着孟致沛问东问西。 孟致沛被她仰慕的眼神看的浑身舒畅,受用无比。 车厢里笑语不断,很快便到了庄子。 马车稳稳停下,孟致沛下了马车,抬眼看着匾额上笔走龙蛇的“和乐”二字。 姜诗韵在孟致沛身旁站定,与他一起望着匾额,道“听说着是叔父亲笔写下的,寓意四姐姐一生安和快乐。” 声音里带着丝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嫉妒姜零染! 同样姓姜,凭什么她拥有的都是最好的! 她心有不甘,时时刻刻的诅咒,盼望着姜零染能从云端跌落。 还真叫她预言成真了!二房一下子就没了,姜零染入了大房,如履薄冰的在郑明蕴手底下讨生活,比她还不如。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姜零染竟然不吭不哈的勾搭上了孟致沛,一跃成了侯门夫人。 姜零染出嫁的那日,她捂着被子痛哭了一场! 日夜的诅咒又重新开始。 或许她自身带着几分一说即中的灵性吧,姜零染真就倒了霉! 而她则转了运! 想象着她们从“姊妹”变成了“姐妹”的日子,姜诗韵不放过任何一个较量的场面!她今日精心装扮而来,为的就是衬托姜零染的枯槁灰败。 她相信,老天不会永远眷顾一个人的! 孟致沛听着这话,眼中的鄙夷更重了几分。 门房看着二人从一辆马车走下来,并肩站立如同夫妻,一时面面相觑,不明白眼下是什么情况! 第五十章 砸门 消息传到姜零染耳中。 饶是早已经看透了人性的凉薄,可这会儿她还是忍不住的难过起来。 相煎何太急啊! 万千千听了厢竹的话,难以置信道“他们当真同乘一辆马车来的?” 厢竹点头“奴婢怕门房传的话有误,特意去看了。确实只有一辆马车。” 男女大防,他们二人岂有不懂的道理! 共同忽视,只有一个可能性! 万千千冷笑出声。 姜家这是打量着姜零染不得宠了,所以迫不及待的把姜诗韵送去侯府做妾,以保全两府姻亲关系。 而孟致沛还真敢心安理得的受用! 姜零染可还没出小月子呢。 他们怎能如此肮脏无耻! 她一肚子的怒骂不吐不快,可看着姜零染寂寥的模样,她忽然就不敢开口了。 骂那一方,不都是在姜零染心口补刀子吗? 厢竹同样担心姜零染的情绪,她有点后悔把话传进来了。 万千千轻轻的握住了姜零染的手,温声安慰道“你别难过,还有我们在呢。” “他们要做什么随他们去,咱不理会,养好身子最重要。” 厢竹忙不迭的点头赞同“千千姑娘说得对。姑娘您别生气,不值当。” 姜零染知道她们担心自己,抿了个笑“我不生气。” 说着又吩咐厢竹道“就说我病着,不见客。” 厢竹点头应是,退了出去。 青玉端着缓解蒙汗散的汤药进来“温度正好,姑娘喝吧。”说着将又放下一碟酸梅蜜饯。 万千千看着碗中黑褐色的药汁,拧眉嫌弃道“刚刚不是才喝了一碗,怎么又要喝?” “这碗是滋补固体的。”姜零染笑着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了。 青玉忙服侍着漱了口,又含了一颗蜜饯,姜零染才觉口中清爽些。 她如今一日要喝四次这药,可药劲儿一过,仍旧是浑身绵软的厉害。 孙大夫说不出个所以然。 文叔不在,也没有可靠的人能去给她请大夫回来。 看了眼更漏,大虎已经进城近三个时辰了。 姜零染心里乱糟糟的,文叔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拖这么久不回,必然是遇到了麻烦事。 这边,厢竹去传了话。 姜诗韵斜了眼厢竹的背影,又看着孟致沛阴冷的神情,眼珠一转,气愤道“四姐姐也太狂妄了!她怎能这般落侯爷的面子,若被外人知晓,岂不嘲笑侯爷无能,连个后宅妇人都镇不住!” 孟致沛没想到姜零染会给他闭门羹吃,正暗暗着恼,听闻了姜诗韵的话更觉脸上臊热,心底的火气浇了油一般的燎烧起来。 他已是第二次来请,面子给足了她,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装腔拿乔,当他没脾气呢? 姜诗韵度着孟致沛的神色,愁苦着又道“这大门都关上了,咱们就是想偷偷溜进去,也是不能够的了。难道要无功而返?” 王路觑了眼姜诗韵,心里猜度着她挑拨离间的用意。 姜家大房难道想断了这门姻亲? 应该不会吧,再没有比他们更看重利益的了。 无功而返?孟致沛想到今早大门上泼的粪水,脸上阴冷更重。 眸光狠厉着道“王路,去把门给本侯砸开!” 今日就是捆,他也要把这贱人捆回去! 王路听得瞠目结舌,这一遭不是来请人的吗? 若砸了门,那他与姜零染的关系岂不更是水火不容了? 愣神片刻,王路立马高声应了是。 他可是非常乐意看孟致沛作死的! 暖阁里气氛静谧沉肃,衬的大门处一下又一下的砸门声格外的揪心。 万千千气的脸色发青,拳头捏的死紧。 他这是打量着姜零染没人撑腰,才敢一次次的欺负啊! 厢竹忧忡道“姑娘,门房现只有五人当值。”其余人都被大虎带走找文叔了。“怕是不敌啊。” 姜零染慢慢的转动着手中的杯盏,没做声。 茶雾缭绕间,她恍然又回到了前世同归于尽的那一日。 孟致沛啊孟致沛,死一次不过瘾是吧! 砸门声止了! 姜零染放下茶盏,起身叮嘱青玉“你在这里陪着千千,等我回来。” 万千千跟着站起了身“你要出去见他吗?我陪你一起去!” 倚香阁里他能把姜零染打的小产,今日毫又不顾忌的砸门闯院,可见是个心狠手辣之辈。 她不能让姜零染一人去见他! 姜零染笑道“夫妻间的事情,你一个没出嫁小姑娘如何能掺和?”说着掏出了袖中的匕首给她看“你瞧,我有防身匕首,不会有危险的。” 万千千不信这话。 若没危险,她带匕首做什么?可见她心里也是没底的。 可也明白自己确实不好出面,道“我一个人呆着就行,你把青玉带去吧,多个人多个照应。” 说着又叮嘱厢竹青玉“你们机灵着些,若有什么危险,立刻来通知我。” 她本人虽没什么震慑力,但她父亲好歹是督察院御史,就凭这一点,孟致沛在他面前就不得不收敛言行。 二人点头应是,扶着姜零染出去了。 孟致沛看烂泥一般的瞥了眼被打倒在地的门房,姿态优雅的进了庄子。 轻车熟路的来到姜零染的院子。 就看她身披着件月白色滚狐狸毛的斗篷站在廊下,眉眼疏冷,气息凛冽。 孟致沛厌恶透了如此不逊的她,心头的怒火更是拔高了几分。 可碍着姜诗韵在,他不好说难听话。 冷斥道“你如今是越发的得寸进尺了!” 姜零染的目光在孟致沛忍怒的脸上一掠而过,落在了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姜诗韵身上。 姜诗韵注意到了姜零染的眼神。 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子糅杂着夺取姜零染心爱之物后的畅快与一往无前的勇武。 压下呼之欲出的讥讽,姜诗韵委曲求全的望着姜零染“四姐姐,你快别闹了,祖母因着你都病了好些日子了。今日侯爷来能不计前嫌的来接你,已是宽宏大量,你快别任性了,回去吧。” 孟致沛只觉得姜诗韵的每一个字都说进了他的心坎里。 深吸了口气,暂且压下了心头的怒火,饱含着失望与责怪道“看看五妹妹,你也该懂事些了!” 姜零染眸光深沉,神色惊雷不动,漠然听着二人一唱一和。 斗篷下的手轻轻的摩挲着沾染了她掌心温度的匕首。 一把生铁所制的匕首尚可能捂热。 叵测人心啊,竟比生铁还要冷硬。 第五十一章 迷途 纵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姜诗韵等着姜零染发怒。 可她脸上只有波澜不惊,姜诗韵暗暗咬牙,心机倒是深沉,听了这样的话都能忍住不怒。 正合计着再说些什么添把火,就看姜零染冲着她走了过来,姜诗韵顿时吓得往孟致沛身边缩了缩。 孟致沛顺势抬手一挡,将姜诗韵挡在了身后,目光警惕的看着姜零染,像是防备着她忽然动手打人一般。 姜零染看着他们一躲一挡,竟下意识的顿住了脚。 万般情绪浮上心头,最终也只是轻扯唇角,自嘲一笑。 前世她怎么就那么自信的认为孟致沛是爱她的呢? 望着孟致沛身后一脸得意挑衅的姜诗韵,她淡淡道“我母亲去世时,唯一一个陪我灵前守过孝的人是五妹妹你。” 姜诗韵一怔,她这会子说起这个做什么?不是在讨论回侯府的问题吗? 回想往事,姜诗韵心中冷哼,她会去灵前守孝不过是为了多看一眼姜零染痛苦的样子罢了! 谁还真心实意的去守灵不成? “我心中一直记着这份情,今日有四字要送给五妹妹。”姜零染真诚的说道“迷途知返!” 姜诗韵脸色骤然一白,目露惶恐。 这话隐晦,可她却听得明白! 姜零染这是在警告她,放弃去侯府做妾的心思! 她怎么也没想到姜零染会知道这件事情,并当着孟致沛的面警告她。 惶惶辩解道“四姐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不能被孟致沛知晓了。 姜零染眸中最后一点光也沉入了无尽深渊之中。 “如此,我便恭祝五妹妹心想事成,如意安康吧。”她放缓了声音,温和了语调,漠然的脸上甚至带了些笑意。 姜诗韵怔忡,她这是同意自己入侯府为妾了? 这一惊一喜太过突然,姜诗韵错愕之余心生怀疑,姜零染有这么好心吗?莫不是挖了什么坑哄她跳? 孟致沛不耐烦的打断姜零染这满嘴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姜零染,你别东扯西扯,立刻跟我回府去!” 他已经受够了府门被人泼粪,他被嘲讽的滋味儿。 院门口挤着个带伤的门房,碍于规矩,不敢进院子来。 姜零染没理会孟致沛,扬声问道“刚刚是谁下令砸了大门?” 一个脸上带着血的门房垂首踏过门槛,站住了脚,揖手恭敬道“是是平肃侯爷。” 姜零染点了点头,又问“对闯宅者,该如何处置?” 门房小心的抬头看了眼姜零染,又瞥了眼孟致沛,声音低了几分“棍棒打出去!” 斟酌着又道“情况严重的,可报官处理。”说完立刻得了孟致沛的一个眼刀子。 门房忙垂下了头,束手立着不敢再多言。 孟致沛冷笑的看着姜零染“问这么清楚,是想做什么?” 姜零染毫不怯懦的与他对视,同样冷笑道“自然是照章行事!” 说着蓦然敛笑,端凝的脸上没有半分温度,一字一句道“给我狠狠的打!” 什么!!门房倏的抬头,震惊的看着姜零染。 孟致沛神色一震,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那么爱他,不会舍得打他的! 定是听错了! 姜诗韵难以置信的眨了眨眼,脱口道“四姐姐要打侯爷!?” 看来没听错!孟致沛俊逸的脸上登时布满了黑沉的怒意。 心中对她的耐心已是耗尽,一步上前钳住了她的胳膊,切齿道“你真是越发的。” “闭嘴!”姜零染狠狠甩开他的手,冷声喝断他的话。 她可没心情听他的训斥! 揉了揉被捏的生疼的手腕,她斜着眼角,不屑的睇着身侧的男人“我没让报官,已是给足了你面子,再敢放肆,别怪我不念旧情!” 孟致沛像是被人掏去了脑子般,空空荡荡,一片空白。 他张口结舌的看着姜零染,好半晌才道“你你是疯了吗?” 除了疯魔,他想不到能把她改变的如此彻底的第二个原因。 姜零染低笑道“是侯爷还没清醒吧。”说着扫了眼站着没敢动的门房。 门房接触到姜零染的眼神,立刻转身去找棍子了。 他没清醒?“胡说八道,我何曾糊涂过!”孟致沛怒声反驳着,肩膀上猛地闷疼。 他吃痛扭头,就看到一个凶神恶煞的门房高举着棍子。 “放肆!” 怒斥声与棍棒一起落下。 孟致沛狠挨了两棍,觉得骨头都砸裂了! 疼的龇牙咧嘴,怒骂着一脚踹开门房,跌撞着往院门口逃去。 却不小心绊到门槛,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这一摔倒不当紧,个持棍小厮立时围了上来,孟致沛也顾不得疼,手脚并用的爬起身跑了。 姜诗韵被这阵仗吓得手脚发软,脸色发白,低喃道“疯了疯了,你疯了,那可是平肃侯爷,你怎么能打他。”说着想到什么,一把揪住了姜零染的胳膊,喝道“你快让他们住手啊!” 姜零染侧目看她“他能打得我小产,我为何不能打他?” 姜诗韵一哽。 姜零染挣开她的手,慢条斯理的抚平衣服上被她抓出的皱褶,音调越发的轻幽冰凉“五妹妹还是快些去追吧,再迟,可就没有回城的马车可坐了。”说完也不看姜诗韵惊怒不定的脸,转身进了屋。 暖阁里万千千抚掌叫好。 就该这么打回去,看他还敢欺负人! 孟致沛连滚带爬的被打出了庄子,衣衫褴褛的他浑身上下没一处是不疼的。 等候在外的小厮一看孟致沛挨了打,忙围了上去。 孟致沛躲在小厮身后,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抹了把鼻血,恨声道“给我打回去,死伤不论!” 平肃侯府的小厮也想威风凛凛的打回去,可四手也难敌一棍不是。 被打的连连倒退。 孟致沛眼看要落败,唯恐又要吃皮肉之苦,忙爬上了马车,高声叫着“快走,快走!” 车夫一跃上了车辕,马鞭一甩,马车飞箭一般的冲了出去。 追出来的姜诗韵看马车赶得飞快,跺脚大喊着停车。 小厮四下逃窜,门房还要追,被厢竹叫住了。 “不必追了!”他们再勇猛也只有五人,胜在打他们措手不及罢了。 真等他们回过神,局势必会反转。 第五十二章 进宫 门房闻声折了回来,看着砸的不成样子的大门,发愁道“厢竹姑娘,这大门可怎么办呐。” “立刻找人来修!”厢竹唯恐孟致沛去而复返,叮嘱道“大门没修好之前,严守此处,不能放任何一个闲杂人等进庄子。” 几人经了孟致沛的事情,不敢放松,凛然点头应是。 厢竹看他们个个带伤,却也没怨言,只是担心大门,心下感动。 姜零染如今这般境遇,他们能不离不弃,实属难得。 “你们今日做的很好,姑娘定会厚赏。” 众人脸上略显羞赧,诺诺道“是我们把守不利才让平肃侯闯了进来。姑娘不罚已是宽容,不敢求赏。” 厢竹摇头失笑。 如此忠心耿直,难怪文叔会重用。 “我去找孙大夫来给你们治伤。” 京城之中的看客对平肃侯府的消息已经到了日常三问的地步。 孟致沛去姜家道歉,再到庄子接人,这么重要的消息自然是没瞒过他们。 靠近东城门的茶楼里座无虚席。 他们一早目送着孟致沛的马车出了城,再翘首以盼的等到了马车回来。 当看到满身是伤的随行小厮后,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是在庄子上挨了打? 茶楼里静了一息,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大笑。 “果然有骨气,不愧是将军府出来的姑娘!” “总算是舒缓了心头这口堵了小半月的郁气!” 碍于孟致沛的身份,他们不敢拦车一探究竟,可隔靴搔痒终是不过瘾,忙使着小厮去平肃侯府打听具体的消息。 自从平肃侯府出事以后,门房上当值的小厮算是狠狠的赚了一笔外快。 原本他们也是不敢把消息卖出去的,可可这银子一而再的送上门,他们的定力便支撑不住了。 欺上瞒下的发起了小财。 摸着鼓起的荷包,暗想,就算事情败露,狠挨一顿板子也值了! 这不,孟致沛的马车一进了府,门房这里便络绎不绝起来。 王路冷眼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眼高悬的匾额,笑了笑,转身走了。 消息一个接一个的卖出去。 一传十十传百的在京中散开。 众人听完不免痛心姜零染的遭遇。 “为了个妓子把府里搅得天翻地覆不算,竟还敢把主意打到她姊妹身上,真真是衣冠禽兽!” “也难怪姜四姑娘要动手打人,换个旁人怕是砍了他的心思都有了。” “这姜家也是够奴颜婢膝的了,为了这么一个混账货色,竟不惜再赔上一个庶女。” “什么姜家?那是姜家大房!当年两房可是分了家的,大房不能代表整个姜家。” “是啊,当年二房何等高风亮节!反观大房,着实令人不齿!” 茶楼掌柜听着热闹,收着茶钱,一时脸上笑意不断,心里盼着孟致沛能多去庄子几趟。 燕柒在得知孟致沛去庄子接人后,沉默着好一会儿没言语。 直看完了一整本的账册,才吩咐百香去打听结果。 消息倒是好打听,随手揪一个路人都能问清楚。但百香知道燕柒在意姜零染的事情,故而不敢含糊应对差事。 使了银钱去平肃侯府打听了最真实的消息,这才回来。 府门口正好同一个小太监走了个对脸。 百香认出这人是皇上近侍孙得胜公公的小徒弟,小福子。 小福子同他师傅一样,白白胖胖,不笑时看着有福气,笑起来看着又多加了几分喜气,故而很得宫中贵人喜欢。 可这会儿小福子却是神色紧绷,眉眼焦灼。 百香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是为了安禄伯世子的事情而来? 心有忐忑的与小福子见了礼,笑问“什么风儿把福公公吹来了?” 小福子抹了把脑门上的汗,也顾不上还礼,拉着百香的手就往府里走,一边走一边问“柒公子可在府里?皇上急召他进宫。” “安禄伯这会儿正在勤政殿哭呢!” 百香同小福子并肩跟行在马车旁。 车厢里燕柒轻咳了一声。 百香立刻上前,走到了窗户下,低声道“公子,您叫我。” 燕柒的眼睛没离开账册,问道“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百香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着姜零染的事情呢! 抱怨归抱怨,但还是如实将打听到的消息说给了燕柒听。 耀目的日光照在紫金绡纱帘布上,投映出数个不规则的光点,落在案几上。 车马颠簸,光点也随之晃动,忙碌的像是一只只花间飞舞的蝴蝶。 燕柒看着,忽的想起了她冷眉冰眼的捏着匕首威胁他的样子。 面上再凶,却也没伤他半分。 一时心头的沉郁一扫而空。 百香瞥了眼身后的小福子,担忧的问着车厢里的人“公子,是不是派人请信王殿下进宫一趟!” 若是皇上发怒,信王在一侧,也好为燕柒说个情啊。 车厢里的人没说话,百香知道,这是不同意的意思。 一时神色更忧愁了。 马车到了宫门口。 燕柒捏着片岁寒三友的竹制书签夹在了没看完的账册里,下了马车就看到百香忐忑的神情。 他笑了笑,音调悠扬道“见你家公子在谁手里吃过亏?真是白担心。”说着抬步往宫门走去。 小福子忙跟上。 他听到了燕柒的话,心下微松。 只要燕柒不吃亏,皇上就不会发怒,他们做差事的也轻松。 百香却做不到燕柒这般轻松。 以前小打小闹,有皇上护着,朝臣就是有异议也不会为着点小事儿驳皇上的意思。 可眼下他打的可是伯爵世子。 京城的局势向来是牵一发动全身,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绝不小。 而安禄伯这么快就找进了宫里,可见是不打算大事化小的。 私怨一旦闹进了勤政殿,那便不单单只是私怨了…。 勤政殿里,皇上单手支颐,闭目养神。 殿中站着的安禄伯小声儿的抽噎着,近五旬的老脸上,泪痕交错。 时不时的趁着抹泪的间隙,偷偷睃一眼上位之人。 总管太监孙得胜低眉束手的侍立在一侧。白净无须的面上一派平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究竟有多忐忑。 安禄伯的一番哭诉明显惹恼了皇上。 可安禄伯不知是没意识到还是在故意的忽视,皇上劝了几句仍是没能让他收起眼泪。 自家孩子揍了别家孩子,别家孩子的爹来找说法,这种事情皇上不好直接赶人走,却也不愿搭理他,闭目养神,晾着他。 孙得胜派了徒弟去请燕柒,顺便把安禄伯控诉的事情转达,让他有足够时间想出应对之法。 焦灼等了小半个时辰,孙得胜看到殿外守着的小太监探头朝他递了个眼神,心下便知是燕柒到了。 恭声提醒道“皇上,柒公子到了。” 皇上睁开眼,正好看到一抹高挑笔挺如青竹的身姿逆着光走进殿来。 他紧皱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脸上隐隐浮现出温和的慈爱之色。 心情刚有好转,就听到安禄伯骤然发出了被狼咬了似的凄惨哭嚎“皇上啊,求您给微臣做主啊!” 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燕柒没理会安禄伯的哭嚎,目不斜视的走至殿中,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皇上虚抬着手道“起来吧。” 燕柒谢恩起身。 皇上看了眼抽噎不停的安禄伯,问燕柒道“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 燕柒一点头“知道。” 皇上看他一眼,他倒是实诚! “那你说说吧!” 任安禄伯说破了天,眼泪淹了勤政殿,他也绝不相信燕柒是个无缘无故就对人施以暴行的恶棍。 第五十三章 诅咒 可皇上知道,安禄伯绝没胆子构陷燕柒。 安禄伯敢来找他,燕柒十之七八是真的做了哪些事。 就是如此才让皇上诧异不解,燕柒究竟为什么动手收拾了单志远? 他不是一向不爱搭理京中权贵的! 燕柒面露茫然“那么多事情,皇上让我说哪一件?” “请安禄伯世子做客的事情吗?” 安禄伯气的差点吐血! 做客?! 有做客做的去了半条命的吗!? 怒火煎熬着心头血,安禄伯瞠着血红的眼睛,咬牙切齿道“柒公子这是打算耍赖吗?” 燕柒笑了起来,侧首睨了眼安禄伯“不替你儿子哭丧了?” 是恶意的诅咒,也是对他直白的挑衅,安禄伯神色阴冷。 忍着撕碎燕柒那张笑意明朗的脸的冲动,冷冷哼笑道“托柒公子的福,犬子大难未死。” 好生阴毒,生生砸碎一只手掌还不算,竟给单志远灌了蒙汗药,送去了男死囚的牢房里。 若不是他寻找及时,单志远怕是没命活着出来。 燕柒笑意徐徐,听完安禄伯的话,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好说,好说。” 他剜心戳肺的痛苦在燕柒眼里只是一个插科打诨的笑话?!安禄伯想到被门板抬回府的儿子,心中的恨意再也压制不住了。 眦目欲裂的点着燕柒的脸,骂道“你别得意,他日你一定会遭到比我儿子更惨烈千百倍的报应。” “我诅咒你,断子绝孙,死无全尸!” 孙得胜吓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失声喝道“安禄伯慎言!” 随着这句话砸下,一股子挤压着五脏六腑的窒息感弥漫在勤政殿里。 皇上目光冰凝,睇着安禄伯,似笑非笑道“伯爷说什么?朕没听清楚。” 安禄伯气恨之下,哪还记得燕柒的身份?骂的格外顺畅。 待听到皇上的问话,他才霍然惊醒。 冷汗连连,双腿打颤。 皇上护燕柒,不输于他护单志远。 朝臣谁若得罪了皇上,以皇上的深明大义,明主仁君的性格,或许还能有五成的生机。 可若是得罪了燕柒,那就难说了! 只是,纵然心中惶恐,安禄伯也不打算低头,他的儿才是受害者! 他就是杀了燕柒都不解恨! 梗着脖子,冷硬道“皇上赎罪,实在是柒公子欺人太甚,微臣只能忠言逆耳了。” 皇上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描述了。 殿中气氛冷冽起来。 孙得胜捏紧了沁出汗的手心,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即将到来的雷霆。 燕柒的笑意完美无瑕,好似他面对的是最令人心悦的事物。 ——如果能忽略他明朗俊逸的五官,而专注的去望一望那双翻腾着戾气的眼眸。 这话的意思是说皇上包庇他,纵他行凶?还是说皇上昏庸无道?不管是那种意思,都足以让燕柒着恼。 安禄伯除了对待儿子的事情上枉为人外,朝堂之上兢兢业业倒还对得起这身官服,所以燕柒愿意给他留几分脸面。 可若有人自己不要脸,那他也不用客气了。 朝皇上甩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呵笑着开了口“安禄伯如此大义凛然,实乃国之幸事!” 安禄伯冷哼一声,不打算搭话。 燕柒又道“不知伯爷有没有听说,上月京中有个杂碎仗他爹的势力,明目张胆的把一位已婚配的宋姓民妇给拘在府里侮辱了半月余?” “那宋姓民妇回家就吊死了。” “民妇的夫君收了杂碎爹一大笔银钱,不做追究了。只是可怜民妇那一对嗷嗷待乳的儿女了。” “天子脚下,这么一对儿黑心黑肺,草菅人命的狼父狈子,伯爷与世子可认识?” 安禄伯的脸色猛地一僵,对上燕柒深邃的双眼后,他仿若冰冻的五官一点点褪去了血色。 这件事情他已经上下封了口,燕柒他怎么会知道的? 今日他作为父亲来向同为父亲的皇上讨要说法。 皇上偏爱燕柒,他这一遭必然触了皇上的逆鳞,可他认为此战必胜,却没想到燕柒会抖出这件事! 他惶惧的咽了咽口水,苍白解释道“微臣不知柒公子在说什么。” 快速的睃了眼上位之人,又道“有些市井上流传的无根妄言,柒公子听过便罢,还是不要随意在御前散播为佳。” 燕柒勾唇一笑“果然是忠臣,一言一行皆在替皇上着想。” 这句明夸暗讽的话听得安禄伯脑门上冒了汗。正想着如何才能全身而退,就听燕柒“啧”了声,懊恼一拍额头“瞧我,越说越远,还是早早的把正事说完,免得安禄伯又要指责我占用皇上忧国忧民的时间说废话。” 说着抬头看着皇上,道“皇上让我说单志远的事情,对吗?” 宋姓民妇的事情安禄伯理亏,可燕柒殴打并主使了死囚犯侮辱单志远的事情他却占着十成十的理! 一听燕柒主动的把话题转到单志远身上,安禄伯大大的松了口气。 若皇上追究他宋姓民妇的事情,那他就用燕柒的事情做抵消! 皇上不明白燕柒忽然换了话题的玄机,但他相信自己儿子的不傻,遂点了点头。 燕柒道“是!人是我下令打的,药是我命人灌的,死牢也是我让人送的。” 皇上皱眉,他葫芦里这是卖的什么药? 还没搞清楚燕柒主动供述犯罪经过的原因,就看安禄伯原本冷僵隐隐透着惶恐的脸皮倏的悲伤起来。 安禄伯泪眼婆娑的望着案牍后的皇上,似是忍受不住巨大的打击,膝盖一软,萎在了地上。 眼泪鼻涕齐流,手掌拍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嚎啕大哭道“皇上,微臣活不下去了,您赐碗毒酒给微臣吧。” 孙得胜眼皮跳了跳,还从没人敢在勤政殿寻死觅活的撒泼过。 他瞄了眼神情闲适的燕柒,又睃了眼下颚角绷紧的皇上…暗暗猜想事情的结局会是怎样的? 燕柒聆听了会安禄伯的哭声,实在觉得刺耳,看着高得胜道“孙公公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准备毒酒,尽早的送安禄伯上路!” 哭声戛然一止。 安禄伯抬着泪水斑驳的脸看着燕柒,怔了一息,哭声悲切数倍“微臣心里苦啊!皇上赐微臣一碗毒酒吧!” 第五十四章 讨好 还越发来劲了!燕柒不相信安禄伯这厮不知道他儿子做下的混账事! 明知有错,不关起门来好生教育,还敢舔着脸的来找皇上论理? 合着别人死活都不重要,只他儿子的安危是举足轻重的要命事? 这样的人怎配为官为伯! 想到姜零染手腕上的淤青与隐忍戒备的神情,燕柒的笑意越发冷萃了“安禄伯真想死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这杯酒我先给你预备下,待会儿了断了官司,你再饮不迟!” 说着看向皇上,揖手道“我与单志远的官司,只我一人面圣申辩,怕是会被有心人曲解成皇上刻意袒护。” “还请皇上召单志远进宫,我要与他当面对质!” 皇上听着他为自己声名着想,心下熨帖。 又看他指挥若定,心中明白这件事情定有隐情,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虚抬了抬手。 孙得胜恭敬颔首,领了命,悄步退出去吩咐了。 听安禄伯哭声悲切,一双眼睛却精明外露,滴溜溜的打转,皇上心下冷笑,靠在龙椅里气定神闲道“安禄伯哭了这半日,也歇一歇吧。” 说着抬手示意小福子。 小福子忙搬了凳子,并准备了茶点,先给皇上换下了冷茶,又依次给燕柒和安禄伯上了茶。 燕柒坦然坐下。 沏的茶是他喜欢的太平猴魁。 安禄伯岂有不懂的!? 说什么让他歇一歇,明摆着是想招待燕柒,又不好只给燕柒一人赐坐,所以他才沾了光! 气的哼哧哼哧的喘气,重重落座。 狠狠瞪着对面悠闲自在的人,一口气梗的心口作痛! 皇上看到了安禄伯的眼神,心中不痛快起来。 他的儿子百般不好也自有他教训,何时轮到安禄伯给白眼脸子瞧了?! 不轻不重的放下手里的茶盏,道“养不教父之过。若子安真的做错了事情,朕必然会给安禄伯一个交代。” 子安是燕柒的字。 安禄伯刚喝了口茶,才觉舒服些,听了这话,心口的怒火顿时有了复苏之意! 养不教父之过?这不明摆着是袒护之言! 满天下找找,那个敢让皇上给交代啊? 那不成造反了! 若是燕柒做错了事情,皇上会给交代,可若错不在燕柒呢?小福子忖度着皇上没说完的后半句话,看向了安禄伯,没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丝的惶恐。他心下哂笑,浑似无觉的垂下了眼。 燕柒听着这句养不教父之过,低垂的眉略略抬了下,又落下,面上依旧是冷冷清清,像是没听到。 沉默的抿着茶,将这六字混着茶汤嚼了一边,只觉这茶格外涩重。 单志远来的很快,不过他并不是自己走来的,而是趴在木板上,被人抬着进来的。 听着儿子的哀哀叫唤,看着他被打的青肿的五官,安禄伯只觉得心都碎了,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却又怕他疼而不敢触碰。 燕柒负手绕着木板走了一圈,心中舒畅不少,笑着蹲下身,看着单志远道“世子,被人用强的滋味儿如何啊?” 单志远闻声浑身一颤,睁开肿成核桃的眼,看着眼前笑意吟吟的人,吓得脸色惨白,顿时要躲,可他下身疼的厉害,动弹一下都难,更别提躲了,慌张的抓住安禄伯的胳膊叫道“爹,救我,快救我。” 安禄伯气恨的上前就要推开燕柒。 燕柒侧身一避,躲开了安禄伯的手,轻笑道“安禄伯冷静。” 安禄伯被闪了一下,险些摔到在地,扭头恶狠狠的盯着燕柒“你给我滚开,休想靠近我的儿子!” 燕柒瞟了眼木板上的人,啧啧两声“就你这猥琐儿子,我多看一眼都要犯眼疾了,更别提靠近了!” 安禄伯被噎的脸色铁青。 燕柒哼笑了声。 吵架,他还没输过! 安禄伯在脑子里搜刮了片刻,想出一句怼燕柒的话,刚张开嘴,燕柒手一抬,制止了他,道“本公子没空和你闲磕牙,言归正传,说官司!” 安禄伯一句话哽在嗓子眼里,脸色更难看了。 燕柒抬了抬下巴,问单志远“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在府里时,单志远与安禄伯已经想好了对策。听到燕柒的话,单志远看了眼安禄伯,后者对他略点了点头。单志远轻咳了一声,避开了燕柒炯炯的眼睛,低声道“我自己说!” 燕柒点头“行。” 依旧坐回了椅子里。 单志远趴在木板上给皇上磕了个头,道“事情是这样的,前两日姜家四姑娘传了口信给我,说有急事见我。因着两府的交情,我纵然知道于礼不合,可还是去见了她,可不知怎么就招了柒公子不痛快。” 话没说完,脸上就被泼了一盏热茶。 燕柒把空茶盏放在桌子上,冷笑道“看来世子昨儿晚上玩的不过瘾。” 茶水犹烫,单志远一脸的伤,自然受不得这热度。 焦急的用手去抹茶水,却用的是受伤的手,一时手也疼,脸上的伤也疼,咧嘴哭了起来。 安禄伯安抚着儿子,扭头怒的指着燕柒骂道“你休要欺人太甚!” 燕柒斥他“闭嘴!” 安禄伯被这二字噎住,心中更憋屈了。 燕柒转身看着已呈看戏状态的皇上,压下心中的无语,揖手道“世子口里无德,凭白玷污姑娘家清白,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还请皇上听我细说详情。” 皇上点了点头。 燕柒看了眼殿中,见除了孙得胜,就余一个小福子侍候着,也没在清场。 将所知事实说了出来。 安禄伯早知事情的真相。 可就算是单志远调戏了姜零染,又碍着燕柒什么事儿了? 他充什么好汉? 心中觉得单志远有一句话说得对,燕柒和姜零染之间绝不清白! 听燕柒义正言辞的修饰他与姜零染之间的龌龊事,安禄伯心下冷笑“姜四姑娘有夫有兄更有长辈,何至于轮到柒公子出面?” 皇上也没想到这官司会牵扯了姜零染。 此刻听着安禄伯意有所指的话,他皱眉看向了燕柒“你为什么帮姜四?” 燕柒没打算遮掩,道“我在讨好她!” 第五十五章 真相 殿中气氛霎时紧张起来。 谁都没想到燕柒会给出这样一个说法。 几双眼睛齐齐落在燕柒的身上,有震惊,有悚然,有忧忡。 只见他负手站着任人打量,清冷昳丽的脸上挂着些不怎么真切的笑意,一双眼睛明暗交映,叫人看不懂其中情绪。 饶是皇上息怒不形于色,这会儿也是一脸空白,骇然的瞪着眼,说不出话来! 脑子里急惶惶的搜索着姜零染的样貌,好像是长得不错,难道真如安禄伯说的那样?燕柒喜欢上了姜零染!? 想到燕柒一向执拗的性子,再想到姜零染与平肃侯府的懊糟事情,“轰”的一下,皇上的头都要炸了! 拍桌倾身“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语调焦急。 燕柒道“我说,我在讨好姜四!” “为什么!”心中的疑窦,脱口就问了出来。 以燕柒的身份,怎么用去讨好姜四? 更不用说,他们之间本不该有所交集! 皇上越想越不敢想,吓出了一脑门的汗。 燕柒明白皇上为何失态。 纵然他的名字没在皇家宗谱玉蝶上,可皇上也绝不可能容忍他与一个有夫之妇的女人有纠葛。 脑子里短暂浮现起初见姜零染时,她疏冷又惶恐的眼睛。 以及垂在耳边,看起来柔软细弱的那一缕头发。 他缓缓的吸了口气,平和着不受控制翻腾起的纷杂心绪“我要买她的庄子,可她一直不答应卖给我。我就想着帮她做些事情,让她承我一个情。届时我再去谈买卖,她也就不好再拒绝我了。” 皇上大大的松了口气。 他耳闻过他在宝山下买庄子的事情。 燕柒又道“她有兄,有夫,有家人,这不假。可她兄长远在边关,如何能替她讨公道?”说着冷冷哼笑“孟致沛那杂碎满心满肺都是他的妾,哪还顾得上姜四的死活?更不用说这种事情姜四根本无法向孟致沛开口诉苦!” “再有姜家大房那一窝子软骨头势利眼,知道这事儿,急着向你讨要赔偿还来不及,如何会真心实意的替她出气!” “你们就是仗着她无人可依,有口难言!” 越说语速越快,心底的戾气随着血液流动到四肢百骸,一股子血气直冲天灵盖,燕柒眼睛都红了,他恍然察觉,茫然的喘了几口气,再次平和着失控的情绪。 再开口,气息已平定“冰清玉洁的姑娘,被你儿子恶意欺辱幸亏没成,若成功得手,岂不落得与宋姓民妇一般的下场!你不教子,不赔罪,竟恬不知耻的来到勤政殿撒泼耍赖,你当所有人都眼瞎心盲,任你蛊惑不成!” 字句铿锵有力,是在质问,也是在回应安禄伯意有所指的污蔑。 安禄伯脸色隐隐发白,他从不知道燕柒有这般犀利的口才! 紧张的吞咽了口水,脑子急速转起来。 若按燕柒的话,那单志远的罪名就大了! 他今日进宫可不是召祸的!眼看着燕柒将要翻转了局势,安禄伯压下心惊,讥笑道“柒公子别找借口了,虽说是个将要被休的弃妇,但身份家世不差,留做妾室,还是可以的。” 一字一句都在坐实燕柒与姜零染有染的事情。 只要坐实了这件事情,皇上为了遮羞,一定会处死姜零染,而燕柒就算再受宠,也绝讨不到好。 他再顺势哭哭惨,皇上为了封口,也为了平息他的怒火,还不厚赏? 皇上眯眼,冷道“子安的婚事何时由安禄伯做主了?” 安禄伯面上一慌,告罪道“皇上明鉴,微臣绝无此意啊!” 他如何敢夺了皇上赐婚的权利。 皇上眼里泛着冷意,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燕柒不愿从安禄伯口中再听到歪曲侮辱姜零染的话。 也明白与他论上两个时辰,也是论不出个结论来,所以他早早的就让皇上召单志远进殿。 这禽兽父子,单志远这蠢货比较好下手! 寒凉的眸光一转,看向了木板上的人。 “世子是当事人,你来说,我的话可否有杜撰!” 单志远早就与安禄伯商量好了,自不会轻易改口。 “那些事情我没做过,柒公子对我下死手,不过是看我知道了你与姜四姑娘的奸情,打算灭口罢了!” 比起安禄伯,单志远的言辞更加的直白,且把事情转到了杀人灭口的层面上。 “我再给世子一个机会,说人话!”燕柒笑意清浅,眸光深沉,银白色的锦袍好似泛着冷冽的肃杀,叫人不敢多看一眼! 单志远听着这话,激灵灵的打了个寒蝉。 这话燕柒昨晚也说过,而后他就让百香砸碎了他的手骨。 那摧心剖肝的碎骨之痛,他连回忆都不想! 心中恐惧着,就看燕柒的目光热切的落在他没受伤的手掌上,单志远一个哆嗦,忙把手缩回了袖子里。 与之敌对的心思消失无影!点头如捣蒜道“是是是,柒公子说的正是真相。” 安禄伯吓得白了脸,张口就要提醒单志远,却对上燕柒警告的眼神,那黑亮的眼瞳里闪烁着不输刀锋的锐利,他心下一怯。 皇上已开了口“养不教父之过,这话,安禄伯可赞同?” 失了最佳的反驳时机,安禄伯懊恼不已,听皇上话意要定责,忙道“皇上所言不差。可是犬子真的是清白的!” “他秉性纯良,如何会做那起子肮脏事情。” 说着跪倒在地上,艰难又带着悲凉道“皇上您不能因为要替公子脱罪,而强行把罪名加注到无辜之人身上!” 皇上双手搭在桌案上,上身微微前倾,眯眼无语,看着安禄伯,不怒自威。 孙得胜吓得心跳都快停了。 这安禄伯仗着祖上的荫封功劳,舒舒坦坦的过了这小半辈子,安逸的竟连“君臣”二字都模糊了概念。 眼下竟敢直言指责皇上颠倒黑白。 事已至此,若再草草定案,那可就真的成了欲盖弥彰了!燕柒没什么笑意的笑了笑,负手渡步来到跪倒在地的安禄伯身前,弯腰看着他道“安禄伯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单志远所做的恶事罄竹难书,你敢在勤政殿说他秉性纯良,是否有欺君之意啊!” 语调渐重,话到最后已是喝问! 第五十六章 败了 看安禄伯眼神波闪猜疑的看过来,燕柒站直了身子,从怀中掏出一页纸,捏在手里抖了抖,凉凉笑道“你不会以为我只知宋姓民妇哪一桩事情吧?” 安禄伯仰视着燕柒那莫测的笑容以及那薄如蝉翼的纸张,脸上的委屈壮哉尽数变成了惊恐忐忑。 脑子一热,伸手就要去夺。 燕柒闪开,顺势赏了一脚。 安禄伯被踹翻在地,捂着心口哎呦呼痛。 燕柒看了眼孙得胜。 孙得胜会意,忙走过来,双手接过燕柒手里的纸,呈给了皇上。 皇上展开一看,却是张字迹乱糟的账目随笔。 额角跳了跳,这祖宗活是讨债来的! 可他不会拆燕柒的台。 冷声喝道“安禄伯,你可认罪!” 安禄伯不疑有他,随着话音落下,他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去了,无力瘫坐在地上,如丧考妣。 燕柒扯唇,补了一句“现在,孙公公可以去给安禄伯准备毒酒了。” 没有人想死,安禄伯发起抖来“皇上饶命,请容微臣辩解!” 这一句话已是证明燕柒所怀疑的确有其事!皇上没想到眼皮底下养了只危害百姓的毒虫,怒不可遏道“有什么话,等到三司会审的时候向他们说吧!” 说着命孙得胜去宣刑部尚书苏和,督察院御史万冗,大理寺卿许如意。 孙得胜领命要去,走到安禄伯身边却被他抱住了脚,孙得胜那经过这场面,无措片刻,立刻喝道“安禄伯这是要阻挠圣命吗?” 谁能经得住三司会审啊?就是没事儿都能审出点事儿来,更何况,他确实有事!安禄伯悲伤的下弯了弯嘴角,哭了。 不是虚张声势的假嚎,而是痛心疾首的真哭。 边伏地磕头,边道“皇上赎罪啊!犬子是胡闹,可从没有伤及过人命,且后来都给予了丰足的银钱做补偿。” “请皇上体恤微臣老来得子的一片舐犊之情,赎罪啊。” 说着抬起了磕出了血印的头,一把抹了汹涌夺眶的眼泪,祈求望着燕柒道“微臣一定会跪求姜四姑娘的原谅,求柒公子息怒,皇上息怒啊!” 安禄伯明白,只要燕柒消火,那皇上必然也会怒气大消。 燕柒似笑非笑道“你提着厚礼,跪在庄子外求姜零染原谅?” 安禄伯看燕柒缓和了脸上的冰冷,忙不迭的点头。 燕柒道“你是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彻底的毁了姜四的清誉,是吗?” “届时别说平肃侯容不得她,就连姜家大房都以她为耻,抹去宗谱姓名,再不往来!” “姜四无依无助之时,你就能轻而易举的把人给你这混账儿子纳回来,好生折磨至死,对吗?” 安禄伯脸皮一僵。 他确实打了这样的主意。 顶着皇上的御命前去赔礼道歉,他就不信,姜零染还能感谢燕柒所做的一切! 本是想着让燕柒所望落空,却没想到他竟心细至此,连这一点掩盖在真诚之下的隐秘的小算计都能察觉。 皇上顺着燕柒的话想了想,顿时皱眉,狠厉一拍桌子,斥道“在朕面前还敢耍鬼蜮伎俩。” “皇上明察,微臣不敢啊!”安禄伯叫苦不迭,他真是猪油蒙了心了才起了这心思。 皇上已是厌恶透了他“朕自然会查清楚。不过姜四姑娘的事情你就此烂在肚子里,朕少你一项罪名。若敢阳奉阴违,朕诛了你!” 说完看了眼燕柒,道“你跟我来!” 安禄伯望着皇上的背影,哀声哭求,可等来的却是小福子警告噤声的冷语。 单志远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会造成这么天翻地覆的灾难,怔怔的趴在木板上,问安禄伯“爹,咱们家是不是要败了?” 安禄伯闻言滞了滞,而后笑了起来,笑过之后捂着脸哭了。 他岣嵝着脊背,整个人缩成一小团伏在地上,悲切的哭声低弱的回荡在殿中。 御花园里,皇上看着燕柒“你做的事情姜四知道吗?” 他这儿子机敏警醒,可心地太善良澄净,他就担心他会被人利用唆使。 就如那个万花楼里的可怜妓子! 她是身显名扬了,可伴随的却是燕柒的花名远播! 本就挂着商籍,再背个花名,以后能说什么好亲事?皇上急的是夙夜难眠,恨不能立刻赶走那妓子。 可他生怕自己的举动会加深与燕柒之间的矛盾,想到好不容易才拘着他在京城里生活,若是给气走了,天大地大,他可哪里找去,衡量之下,只得作罢了。 燕柒听出了皇上的弦外之音。 似无察觉的捏了块点心咬了口,摇头道“她不知道。” 皇上眯了眯眼,仔细的瞧着这个像极了他年轻时模样的少年人。 “她都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你讨好她有什么用?”明显不信他的话。 燕柒抬眼与他对视“若是做了事情立刻就去邀功,岂不落了下乘?我不屑做,想来她也必是瞧不上的!” 皇上又道“她不知道,日后怎么领你的情?又怎么心甘情愿的卖给你宅子?” 燕柒笑了起来“不出一日,安禄伯府的事情就人尽皆知了。我这番殿上争辩,单志远又是被我所害,能瞒得过谁去?她听到传言后,必然能猜到是我的。” “如此一来,岂不比我自己巴巴的跑去说的效果要好上百倍?” 皇上听他一套又一套的说辞,哭笑不得“你倒是懂!” 燕柒看皇上疑心尽消,道“您还有什么事儿吗?没事我回去看账了!” 皇上道“我前两日就想召你来说宝山的事情。” 燕柒挑眉“你怎么知道的?”谁背后告他黑状了! 皇上看他一眼“我不问,不代表我不知道你的行踪!” 燕柒撇嘴不语。 别开了脸,看到一只鸟从树杈上振翅飞出院墙,忽然觉得这京城的生活无趣极了。 皇上看他不悦,缓和了口吻“宝山下的庄子大多是各府的私宅,且温泉泉眼有限,你尽数都收了,不合适。” “还有你仗义帮助姜零染这件事情,终究是好说不好听。我虽已让安禄伯保密,可难保不会有别的知情人。传出去后怕是又引人妄断揣测。污了她的清誉,也毁了你的好心。”他可实在不想燕柒身上再背了别的污名。 “这一个月你就在府里歇着,等风头过了再说宝山的事情。” 说着想到一事,神色落寞下来“你母亲的忌日快到了。这几日我做梦总梦到她,梦里她担心你没人照顾,吃不饱穿不暖。你没事的时候多抄几本经书,到时候烧给她,她收到了,自然安心了。” 燕柒举到唇边的茶盏顿住,透过缭绕的茶雾看向对面的人。 哂笑道“不就是禁足吗?草民自然谨遵。” 却只口不提关乎他母亲的话题。 第五十七章 讨要 凉亭里皇上看着燕柒的背影,无奈的叹息一声。 看了眼他吃了一半的点心,吩咐道“这点心让御膳房做些送他府里去!” 孙得胜点头应是,又道“苏大人,万大人,许大人都已到了。” 皇上起身往勤政殿去。 因单志远犯的案子关乎姑娘家清誉,皇上特意嘱咐三人,保密所审出的案情。 三人慎重记下。 万夫人听说了孟致沛砸门闯院的事情,忧心两个小丫头的安危,紧赶着去了庄子。 一路上怒骂了孟致沛无数遍,等看到被砸的不成样的庄子大门,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 这还是侯爷吗?土匪强盗也不及他野蛮吧! 下马车的脚都是软的,等看到暖阁里的两个人,万夫人深深的松了口气,默念道菩萨保佑。 万千千诧异道“娘怎么来了?” 姜零染也是惊讶,但想到今日发生的事情,已猜想到万夫人为何而来,一时心下微暖。 万夫人瞪着二人,没好气道“都是傻的不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知道往家里传个消息?容的那混人猖狂欺人!” 二人对视一眼,是啊,怎么忘了回府叫人,那样的话堵在半道上还能把人再揍一顿! 暗道一声愚笨。 看万夫人气盛,也不敢分辨,齐齐垂下了眼,乖乖听训。 出了这样的事情,姜零染心中不定怎么难过呢,万夫人也不忍多说。 上上下下的将二人仔细的看了一遍,还是不放心的问“有没有伤着啊?” 万千千顿时扬起了脸,笑的娇憨“没。”说着抱住了万夫人的胳膊“娘,您不知道,今雪可厉害了,把那混蛋打的哭爹喊娘。” 万夫人耳闻了孟致沛被打的事情。 想姜零染性情柔顺温厚,若不是气急了,怎会动手? 扭头看她苍白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眼底泛青,虚弱的全没有精气神。万夫人皱眉疼惜道“怎么这般憔悴?药还吃着吗?短缺什么不曾?” 姜零染拉着二人落座,又亲手把青玉端来的茶奉给万夫人,抿笑道“伯娘放心,我很好。您每日送那么多药材吃食,我这庄子都快堆满了,哪还能短缺?” “是昨晚吃得太多,积了食,难受的一晚没睡着,今日看着便有些憔悴。” 万夫人了解她就如了解万千千一般,如何不知她向来进食有度,积食这种事情万千千有十次,她也难有一次。 知道她是在宽自己的心,也不揭穿。 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姜零染抿笑道“我已请家中长辈前去平肃侯府讨要和离书了。” 万夫人惊讶姜零染的决定。 但想着这小半个月发生的事情,她又张不开嘴去劝姜零染与孟致沛重归于好。 可和离不是小事,她慎重问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你真的想好了吗?” 姜零染笑着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没有丝毫的迟疑。万夫人看着又是一声叹息。 和离就和离吧,总不会比现在更差! 可这和离书平肃侯府怕是不会轻易给,又想到姜家大房的品性以及姜诗韵那一桩子懊糟事,万夫人皱眉道“你大伯父当真愿意帮你去要和离书?” 姜零染摇头道“不是大伯父。我请了姜三叔出面。” 姜三叔?万夫人讶异道“他能行吗?” 姜家老三是姜老爷子年轻时收养的儿子,挂在了姜老夫人名下养大。 因着这件事情老两口没少起争执,所以姜老夫人十分厌恶这个养子,到了适婚年龄,随便给娶了房媳妇,赶出府去了。 连着本家儿都轻贱的人,还奢望别人能高看不成? 这么多年,姜家三房在京城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姜零染苦笑“大约是不行的。”请姜三叔去,不过是想让平肃侯府明白她的决心。想到什么,笑意柔和下来“我兄长快回来了,待他回来,一定能替我要回和离书的。” 连要个和离书都这般艰难!万夫人想象着姜零染在最艰难的时候独自支撑,期盼着姜霁回来的心情,心口涩重。 孟月姑和姜浮杭生前总担心幺女不能嫁得好夫婿,日后受欺负磋磨。眼下他们担心的都成了真,姜浮杭却未能践提刀给女儿撑腰的诺言。 万夫人不敢在姜零染面前露伤心态,唯恐召她落泪,可这会儿却忍不住了,暗暗的抹了抹泪,拉着她的手道“我的儿,不管以后如何,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必不会让你饿肚子。” “想做什么,大胆去做!” 姜零染微微红了眼,抿笑点头“多谢伯娘。” 万千千亦是难过,有心开解姜零染,却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过苍白,恹恹咽下了话头。 暖阁里气氛低落。 姜三叔来到了平肃侯府。 老侯夫人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这个姜三叔是何方神圣。 不屑道“谁有空见他?赶走!” 想到孟致沛那一身的伤,她看见块姜都想踩的稀碎,别说是姜家的人了! 瞿莲道“他是来要和离书的!” “什么?”老侯夫人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瞪着瞿莲道“你说什么!” 瞿莲道“说是夫人特意请了他来要和离书的。” 若为这事儿而来,老侯夫人就不得不见了! 姜三叔站在厅里,客气的行了个晚辈礼,说明了来意,并表示,好聚好散,两府留些脸面,免得日后尴尬。 老侯夫人脸色铁青。 她没想到姜零染竟真的要和离! 因着纳了郑清仪一事,外界如今一边倒的声伐平肃侯府,若这个节骨眼上和离,那侯府怕是要被粪水给淹了! 冷冷的将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皮肤黝黑,高而壮,穿着件洗的泛了白的靛蓝棉布素面袍子,寒酸的连侯府里的下人还不如。 老侯夫人心中轻视,哼笑道“姜家没人了?让你一个外人来谈这么重要的事情!” 姜浮归面上温和不在,漆黑的眸子盯着老侯夫人嘴角刻薄的笑,音调冷寒“老侯夫人不就是打量着姜家没人了,才敢欺负四姑娘的!” 老侯夫人被反将一军,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切齿道“来要和离书,也不看看你的身份配不配的上。” 姜浮归听她一字一句都在拿他的身份说事,也不恼,只觉这人太过肤浅。 “四姑娘托我来,我再配不上,手中也已握有此事的权柄。还请老侯夫人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详谈和离一事!” 老侯夫人看他不怒不恼,悍然不动的模样,暗暗气恨,姜家竟还有个硬茬子。 “两府的姻亲是我与姜老夫人定下的,想要和离书,找老夫人来要!”冷冷说完,端茶送客了。 姜浮归想着姜零染信中的意思,也不多做逗留,转身离开了。 待到姜浮归一离府,老侯夫人便派人去姜家报信了。 想帮姜钰谋官职可以,先把姜零染劝回来再说! 第五十八章 反击 两日之内,平肃侯府与姜家大房先后派了六人前来劝说姜零染。 孟致沛纳妓子为妾的举动终于惹怒了九位通房的父母,再有王路蹿腾着,事态更是变得激化。 九家人商酌出了一个办法,给自家姑娘捎去了信儿。 于前日傍晚前,九位妙龄姑娘抵达京城,堵在了平肃侯府门前,哭诉着讨要一个明确的身份。 也是,一个妓子都能光明正大的成了妾,她们身心干净,温顺懂礼,怎么就配不上一个妾的身份了? 府门前闹腾开了以后,孟致沛与老侯夫人才收到消息。 有了郑清仪和姜婉瑜的事情在前,若此时把这九人接进府,那孟致沛的声名就算是彻底的毁了。 一时骑虎难下,只好死不认账。 谁知这九位不甘示弱,转头就去了京兆府。 京兆府尹夏恽因着早前“孟致沛遭挟持”的案情被朝廷上下好一番嘲笑。 连着皇上都问他,什么时候开始京兆府成了他孟致沛玩笑取闹的场所? 暗指他办事不力。 眼下接了这九位通房的诉状,自然是下了一番狠功夫,当晚就带着衙役敲开了侯府的大门,不收谢礼的把九位姑娘“物归原主”了! 平肃侯府门外都快成了菜市场,谁路过都想要啐上一口,丢一把青菜,亦或者两颗鸡蛋,再不济几块石头。 这种情况下,能挽救局面的只有姜零染回府! 当然,姜零染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平肃侯府的人来到她跟前指手画脚! 统统拒在门外了! 此时,她正捧着杯茶,坐在厅里神游太虚。 文叔自离开庄子,已有三日。 这三日大虎等人将京城文叔可能出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可就是没见着文叔的踪影。 一个大活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前世文叔为了他们兄妹奔波劳碌,不得善终,这一世,她一定要让他荣养天年。 郑明蕴送走了回门的女儿女婿,便马不停蹄的来了庄子,好话道理说尽,得的仍旧是姜零染不咸不淡的晦气脸。 她心中的怒火压制不住的焚烧起来。 把来之前老夫人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 茶盏一坉,呵斥道“因着你,各府都私传姜家大房薄情寡义,连着婉瑜在婆家都落得没脸,受了好些明嘲暗讽。” 想着女儿哭的满脸泪的模样,郑明蕴火气更盛,言辞也更加的犀利。 “你离家自居,棒打侯爷,心窄不容人,悖逆长辈,你的女则女戒妇容妇德都读到哪里去了?” “更不用说你离经叛道,孤行己见,给母家招黑,给夫家招祸。” “这一桩桩一件件谁冤了你不成?你倒先委屈上了!” “平肃侯府一次次来请,你不理睬。家里来劝,你更是不领情!你找姜老三给你出面讨要和离书,你可曾把你祖母,你大伯父,把我,放在眼里过?” 静静听完这番混淆是非黑白的长篇大论,姜零染转眸看向郑明蕴,片刻又看向厅中的青玉“给大伯母换热茶,点心也换新蒸出来的。” 郑明蕴仿佛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何曾不明白姜零染这是在敷衍她。 搓扁揉圆的面团一朝变成了硌手的石头,怎能开心! 眼睛里泛着细碎的冷光,切齿轻哼“四姑娘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掀天揭地啊!” “可要死,也是你自己去死,别拉着我们做垫背!” 饶是心如死湖,可听着这话也是忍不住的起了波涛!唇角轻勾了些冰凉的笑意,眸光澄澈平静的看着郑明蕴,道“大伯母说了这一番话,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逼我回去!” “我知道,我和离与我忍气吞声的回去过日子,于姜家大房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境遇。” “可既然不打算管我死活,又怎么有脸用我换前程呢?” “大伯母总说拿我当女儿疼,可我想问问大伯母,若是三姐姐陷入了眼下我这般困局,您会怎么做?” “听说您打算把五妹妹送去侯府,可六妹妹的婚事还没着落,嫡母嘛,怎好厚此薄彼呢?不如送去元诚伯府,给三姐姐做伴儿。” 娇颜软语,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郑明蕴没想到姜零染敢说出这些,一时脸色涨红又转黑,嘴唇嗡嗡着说不出话来。 姜零染又道“和离与否,都由我做主!” “我就不信,谁能挑出我半个字的错来!” 青玉端着茶点进来。 姜零染起身,端起茶盏放在郑明蕴手边,声音中带了几分的嘲讽道“况且,大伯母不是已经做好了换掉我的准备?五妹妹现成儿的替补。还怕断了与侯府的姻亲关系不成?” 说完直起身,恭谨的行了个礼,道“身子不舒坦,就不送大伯母离开了。” 刚离开偏厅,姜零染就脚下一软,她忙撑住了廊柱,才不至于摔倒。 青玉和厢竹吓了一跳,上前一步左右扶住了,紧张道“姑娘怎么样?” 姜零染想到偏厅里的郑明蕴,低声道“别声张,我没事。青玉去请孙大夫来。”青玉应下,转身就跑着去了。 姜零染扶着厢竹的手回了院子,撑这许久,已是强弩之末,刚进了屋子就支撑不住的跪在了地上。 厢竹也顾不上关门了,转身就去扶,才发现姜零染已晕了过去。 这几日下来,孙大夫实在是寻不到姜零染病结所在。 缓解蒙汗散的药一日日的加重剂量,此时他看着姜零染的情况,已是不敢再用。 收回了诊脉的手,斟酌着道“我是大夫不假,可最擅长的是女子妇症,诊不明白其他症状也是有的。要不,厢竹姑娘派个人回城去请个高明些的大夫来给姑娘诊一诊?” 厢竹听着这话心都乱了。 文叔和大虎都不在,现庄子里只有三个门房守着,内院里也只几个小丫鬟照应。 谁能进城去请大夫?谁又能保证请来的大夫真的可靠? 可眼下姜零染的情况已是不能再拖了。 厢竹急的没头苍蝇似的,合计着是不是给万家传个消息?就听窗户上清脆的一声叩响。 她怔了怔,听得又是一声。 青玉差点跳起来,瞪着眼看着厢竹,手指头比了个“七”。 厢竹心下明了“青玉,你先带孙大夫回去休息吧。” 青玉明白厢竹的意思,机灵的点了个头,引着孙大夫离开了院子。 第五十九章 取药 厢竹出了屋子,四下看了看,空无一人,正疑惑着,余光看一道黑影从屋檐上一跃而下。 不是燕柒又是谁。 厢竹还记得那个被姜零染一个“滚”字给气走的背影,再看眼前的人便有些无语“柒公子,您又来了。”倒是不记仇。 听着这个“又”字,燕柒平生第一次生出了些不自在。 他原本是不来的! 可安禄伯府的事情都传扬的人尽皆知了,姜零染怎么也该猜到是他做的了吧? 难道她不用为上次误解他品格的事情道歉? 焦心焦肺的等了两日,别说人了,连个口信都没有。 他就有点耐不住性子了。 不过,这找上门来要道歉的行为也确实稚拙了些,但他哪能让人看出他的窘迫啊,扬了扬下巴,道“你家姑娘呢?我找她有事要谈。” 底气不足的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想要显得理直气壮些,但看厢竹的神色,显然是没成功,他更觉尴尬了。 翻进来几次,哪次不是说有事情要谈?厢竹忍下翻白眼的冲动,恭谨道“公子见谅,我家姑娘睡了。” 燕柒道“说谎可不是好习惯。刚刚大夫还诊脉呢,哪里会睡得这么快?你快去请,我去偏厅等她。”说着抬脚就要走。 厢竹没想到他这么自来熟,急忙叫住了他“我家姑娘真的歇下了,公子若有事,就等明日吧。” 燕柒站住了脚,扭头看她道“她是不是身上不爽利?大夫诊出什么结果了吗?” 姜零染就算不喜欢他,也不敢不见他。 更不用说,他现在是“有功”之人,她更没有理由不见了。 这么躲着,有些蹊跷。 厢竹不知道燕柒怎么想的。 姑娘家的病症如何能对一个陌生男子吐露? 偏他问的坦荡,好似他本就该知道一般。 厢竹心中无奈腹诽,摇头道“没,我家姑娘好着呢,公子多虑了。” 燕柒眯眼瞧定她,上下齿一磨,薄唇轻启,语调低沉清凉道“说!她到底怎么了!” 随着话音落下,厢竹觉得有一股子压榨着她脊梁骨的气势笼罩下来。 那双和煦的眸子一息之间变得冷冽。 厢竹心下震颤,几乎有一种被“逼供”的错觉。 可吃了上次被套话的亏,她已经不敢再相信燕柒了。 谁能保证这生气的模样不是装出来的? 吞咽了口水,压下惶惧道“我家姑娘确实睡着了。公子哎,公子您不能进去!”话没说完,就看燕柒调头就往屋子走,厢竹吓得变了脸色,不敢大声宣扬,迈着大步子就追了上去。 燕柒一进屋子就闻到了浓重的药味,他皱眉轻唤道“姜四?” 无人应。 他左右看了眼,约莫出内室的方向,走了过去,一眼就瞧见了床榻上面色青白的人,心下一紧,两步上前,伸手探在了她鼻翼下。 还有呼吸。 燕柒大松了口气。 厢竹追了进来,一把推开燕柒,警惕斥道“柒公子要做什么!” “大夫怎么说?什么病?”燕柒越过厢竹的肩膀看着锦被下那一小团,揪心的厉害,这才几日,怎么就病成这样了。 若他再迟几日来,看到的岂不是她的棺椁了?燕柒不敢想。 厢竹刚要再下逐客令,就看他眼珠一转,钉在了自己身上,那周身散发出的威压更浓重了。 “你若是想要你家姑娘死,那就继续守口如瓶!” 厢竹说不出话了。 燕柒度着厢竹的神色又道“疾症是何?告诉我,我现在就回城请大夫。” 厢竹心中猜疑,但看着燕柒的神色,除了焦灼与紧张,再无其他,她不由得信了几分。 可这件事情关乎姜零染的清白与声誉,真的能对燕柒说吗? 燕柒看厢竹还在纠结,气的咬牙“人命关天!你家姑娘都快死了,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厢竹被他的话吓住了。 看了看床榻上的人,惶恐道“柒公子真的能帮我家姑娘找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吗?” 燕柒点头“到底是什么病!” 厢竹摇头,艰难道“不是病,是中了毒。” “毒?!”燕柒惊的瞪大了眼,再看一眼姜零染的脸色,一颗心坠入了深渊。 音调紧绷道“她怎么可能会中毒呢?中了什么毒?谁下的毒?”脑海中浮现孟致沛与姜家大房几人。 厢竹道“那日安禄伯世子他骗姑娘说有我家公子的消息,姑娘见了他,而后他给了我家姑娘一封信。就是拿了那信,姑娘才中的毒。” “可孙大夫查不出是什么毒。” 燕柒觉得手心生疼,低头一看,原来是拳头攥的太紧,指甲扎破了皮肉。 看着掌心一点红,他喘了几口气,道“你好好照顾她,我去取解药!” 翻出院墙,立刻上了马,甩鞭就走。 百香“嗳嗳”的叫着追了上去“出什么事情了公子?”脸色怎么难看成这样? 燕柒一路狂奔到大理寺。 因从未与大理寺的人打过交道,刚到门口就被拦下了! 他平缓着胸口梗的作痛的那一口气,道“找许如意来见我!” 衙役一听这人竟敢直呼寺卿的名讳,皱眉就要训斥,却看这男子身后的小厮道“这是柒公子,还不快去通传!” 衙役听着这个名头,心下一跳,转眼再看燕柒笼了冰霜的脸,惶恐更甚了。 磕磕绊绊的点头“卑职卑职不知是柒公子,这就去通传。”说完撒丫子跑着去找许如意了。 许如意来的很快,歉疚又惶恐的告罪。 燕柒没空听他絮叨,直接问道“单志远关哪了?” 许如意这一路来都在猜想燕柒突然造访的原因,听着这话,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燕柒是来找单志远的! 难道他们二人之间还有私怨没了结?可人都关进大牢了,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燕柒看他怔忡,沉声道“问你关哪了!” 许如意回神,忙道“在在牢里,还没审完,关着呢。” 燕柒揪着许如意道“带我去见他!” 许如意被拽的仓仓踉踉,却也不敢言语,只是努力的迈大了步子跟上他的脚步。 到了牢房门口,燕柒看着蜷缩在稻草堆里的人,冷笑道“他倒是好眠。” 许如意命狱卒开门,听到这话笑了笑“是个心大的,昨儿还闹着要吃肉呢。” 第六十章 要保 牢门打开,百香看燕柒要进去,忙拦住了,低声道“您如何能入这污秽之地!公子要问什么?属下去问。” 燕柒瞥眼看向百香。 百香对上燕柒的视线,心下一凛,颔首退至一侧。 燕柒道“都退下,我要与世子单独谈谈。” 百香无法,只得遵从,看许如意还在迟疑,忙请着离开了。 梦中单志远正左手揽美右手端酒,眼前是一桌子的山珍海味,耳边丝竹声声,快活的似神仙。 忽而听到一声语调冰凉的轻唤“世子!” 这比阎王索命还要恐怖的声线早已嵌入心底,单志远登时就清醒了。 从小气窗透进来一束日光,照在不知何处出现在牢里的燕柒身上,雪白的一张人脸,单志远乍然一瞧,还以为见了鬼。 激灵的打了个抖,手脚并用的往墙角退缩“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燕柒蹲下身,看着半隐在角落里的人,冷声道“解药在哪。” 单志远立刻便明白他口中的解药是什么,恨得牙根做痒。 他还敢说与姜零染之间没有奸情! 冷笑道“你休想从我这里拿到解药!” 他原本打算在庄子上享用一次,待到姜零染毒发,必定会来求他,届时他用药换人,又是一顿豪奢盛宴。 有一有二,还怕没三吗?姜零染这一辈子算是死死的捏在他手心里了。 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燕柒这个活阎王! 这等落差,折磨的他想死。 “是吗?”燕柒弯出好看弧度的嘴角笑意冷岑,眸光深沉意味不明,周身浸出的阴冷仿若要把这牢房冻住。 单志远看着笑了起来“柒公子生气了?哈哈哈,你不是喜欢姜零染吗?我偏要拉着她一起下黄泉,在阴曹地府和她做一对鬼夫妻。” “我踏马气死你!” 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如今都这般境遇了,还有什么不敢做,不敢说的! 燕柒微微笑,眼睫半垂,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 匕首通身银白,纂刻缡龙纹样,触手冰凉。 单志远认出这匕首,只觉后腰一阵肉疼,冷讽道“都开始私相授受了?”啐道“一对狗男女!” 燕柒抽刀出鞘,迎着光看着锋利的刀刃儿,似笑非笑道“这匕首倒是趁手。” 他在探姜零染鼻息的时候看到了她枕头下露出的一小节刀柄,想起她威胁他的样子,私心觉得这把匕首于他而言不太友好,鬼使神差的就做了一次梁上君子。 这会儿却正好派上用场。 撑膝站起了身,朝着单志远逼了过去。 监牢设了一间小厅。 说是小厅,不过是干净些,有几张椅子的逼仄小屋子罢了。 许如意正旁敲侧击的向百香打听燕柒来的理由,就听牢房里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他吓了一跳,抬步就要出去看情况,却被百香横臂拦了。 许如意紧张道“这这案子还没了结,人可不能死在牢里了。” 百香道“公子有分寸,许大人不必紧张。” 许如意噎了下。 听着这声儿令人头皮发麻的嚎叫,他十分怀疑这“分寸”二字的真实性。 百香指了指许如意倒的茶,笑的人畜无害“许大人喝茶。” 牢房里。 温热的血液从单志远的指缝一点点流失,这一刻,他仿佛已经预见了死亡。 燕柒掏出帕子擦干净匕首上的血迹,眼也不抬,淡声道“这血约莫能流小半刻钟吧?世子别怕,我陪着你走完这俗世最后一程,也算相识一场的赠礼。” 说着嘴角带了些笑,抬起眼睫,露出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 看着吓得没人样的单志远,他心情大好,温声道“至于姜四,我自有大把的银钱给她找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材,阎王就是想收她,那也要看我答不答应!” 单志远看燕柒老神在在,一片坦然的样子,心中恨意滔滔。 他自然相信燕柒的话! 这毒虽罕见,却也不是什么奇毒,依着燕柒的人脉势力,想要找出解药并不难。 好汉不吃眼前亏,单志远道“我可以给你解药,但你要立马给我找大夫来!” 这就怂了?燕柒心中嗤笑“解药在哪?” 单志远道“在我书房博古架的第三格,有一盆红宝石珊瑚石榴花的玉石盆景,解药就在那底座的下面。” 燕柒心中咯噔一下,如果没记错,安禄伯府昨日就被抄了。 那等贵重摆件,怕是早被人收入囊中了。 心绪一转,他道“是何毒?” 解药都说了,也不差说出毒名了。单志远道“醉旖香。” “何处买的?” “东市。” 燕柒记在心里,起身离开。 单志远急的叫道“柒公子,你要给我请大夫啊!” 许如意踮脚巴望着,终于看到走廊尽头燕柒倾长笔挺的身姿。 迎上前还没来及说话,就听燕柒道“世子受了些皮外伤,许大人给找个大夫来吧。”脚下没停,转眼没了踪影。 许如意担心着单志远的死活,也顾不上去送燕柒,紧赶着去了牢房,就看单志远两手血,惨白着脸嚎叫着快请大夫,我不想死。 上前查看,发现真的只是皮肉伤,并未伤及血脉,许如意松了口气。 姜零染醒来已是掌灯时分。 厢竹和青玉欢喜的要掉泪,上前将人扶起来,道“姑娘可觉得好些?” 姜零染点头道“睡了一觉,觉得浑身轻松多了。” 厢竹和青玉对视了一眼,想说并不是睡一觉的缘故。 姜零染汲鞋下榻,看窗外天色暗沉,道“我这是睡了多久?文叔可有消息?” 厢竹和青玉又对视了一眼。青玉鼓着嘴摇了摇头。便由厢竹回话道“姑娘睡了三个时辰。眼下酉时刚过。” “文叔他大约快有消息了。” 姜零染听着皱眉“什么叫快有消息了?是找到什么线索了吗?大虎怎么说的?” 厢竹摇头“大虎没传回消息,是那个。” 姜零染看她吞吞吐吐,心中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念头,提着心道“文叔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厢竹看她着急,不敢再瞒,况且这件事情也瞒不住。 “奴婢告诉姑娘,姑娘可不许生气。” 姜零染身边这两个丫头,一个活泼一个沉稳。 若青玉说这句话,那着实正常,可若厢竹说,那就是大大的不正常了! 姜零染变了脸色,急道“别让我着急,你快点说!” 第六十一章 得知 厢竹就把燕柒怎么闯的屋子,怎么拿回的解药,又怎么问出了文叔失踪两日的消息,继而回京帮忙寻人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姜零染听了好一会儿没回神。 除了温泉庄子,她身上还有什么可图之处吗? 值得他这般不遗余力的相帮? 还是说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忙找了随大虎进过城的小厮来问话“这两日你们在城中,可打听到了什么特别的消息?又或者朝中可发生了什么大事?” 小厮道“这两日尽顾着找文叔了,没怎么关注城中的消息。” “不过,有两桩事儿不消打听,也耳闻了些,姑娘您要听吗?” 姜零染道“什么事?” 小厮道“王家要办喜事。” “话都不会好好说。”青玉轻斥道“京城里这么多姓王的人家,你说的哪一家?” 小厮挠了挠头,又道“就是王诤元家。” 王诤元是张宜媛的夫君,也是孟致沛的姨丈。 因着姜零染嫁入平肃侯府,对于王家,厢竹等人也是打听过的。听小厮这般说,便道“王家人口简单,王诤元未曾纳过妾。这么多年二人膝下只有王超勇一个儿子。今年有十七岁了吧?你说的喜事可是王超勇要娶妻?” “不是王超勇。”小厮摇头“是那王诤元,他在花楼看上了一位姑娘,花了大价钱赎回来做姨娘。” “现在王家都乱成一锅粥了,张宜媛一哭二闹三上吊,差点出了人命,连京兆府都惊动了,也没能让王诤元打消念头。” “昨儿张宜媛拎着包袱,带着王超勇,住进了平肃侯府。老侯夫人心疼妹妹,派了人去警告王诤元。” “谁知那王诤元是个面软嘴厉的,张口就道孟致沛一口气纳了七八个姨娘,我只一个,还不算仁至义尽?” “话儿传回平肃侯府,差点没把老侯夫人气出个好歹。” 姜零染诧异道“你没听错吧?是王诤元要娶姨娘?” 小厮点头“小的确信。” 不怪姜零染这般惊愕,实在是王诤元是个有名的妻管严! 自王家迁进京城后,张宜媛便仗着平肃侯府的势,狠狠的拿捏住了王诤元与王家钱权。 王诤元此人姜零染见过几次,唯唯诺诺的连高声都不敢,现下怎么敢逛花楼,娶姨娘了? 难道他多年来惧内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这不太可能啊! 厢竹还记得张宜媛颐指气使对姜零染说教的样子。冷哼道“斥责姑娘的时候就说男人三妻四妾最是正常,落到她身上,反倒不顾老脸的要死要活,真是让人不齿。” 张宜媛最常挂在嘴边的炫耀便是她自己营造出的“王诤元的深情与体贴”,眼下美梦破碎,她狠狠的被打了脸,自然恼羞成怒。想到自己前世在张宜媛手中吃过的暗亏,姜零染心底浮起小小的畅快感。 看厢竹气的鼓着腮,笑着哄道“好了,左右是与咱们不相干的人,别生气了。” 小厮说起另一桩事情“安禄伯府被抄家了!” “什么!”青玉和厢竹异口同声的惊叫,然后齐齐看向姜零染“菩萨显灵了!” 姜零染心中的惊讶不比她们二人少。 安禄伯蒙着祖宗荫封,又领着兵部尚书的职,算得上是京中极体面的人家,怎么忽然之间就被抄家了? 青玉耐不住性子,急道“你仔细说清楚,他们犯了什么事了?怎么就抄家了?” 小厮忙道“说是安禄伯世子犯事正好被燕柒撞见了,燕柒劝阻无效,直接告了御状。” “父子俩一个害人一个包庇,好像还不止一桩。皇上震怒,着三司会审。眼下这案情还没个说头,但是从抄家一事上,也能看出些端倪来了。” 京中但凡被抄了家的府邸,那必然是切实的犯了事的,重则斩首流放,轻则罢官贬黜。 姜零染眸光涣散,神色怔忡,可心中却像是滚开了的沸水,闹腾的不像话。 太巧了! 这两件事情太巧了! 那次茶房,燕柒问她,张宜媛上门来找她不痛快,她打算如何反击? 她那时觉得燕柒在看她笑话,没好气的怼了他几句。 他当时面上露出的是遗憾还是惋惜? 那日他套厢竹的话,虽没有准确得知是单志远,但依着他的能力,想知道,也不难。 转眼他就状告了安禄伯父子。 姜零染肯定,就算张宜媛的事情是巧合,安禄伯父子的事情绝对不是! 他是在替他出气! 蓦然想起她用匕首抵着他脖颈的时候,他说他没有恶意的样子。 再联想他帮着找解药,寻文叔的事情,姜零染便迷惘了,她本以为已经领悟了人性。 原来,并不曾。 经了前世种种,她已经忘记了如何去信任一个人。 遇人遇事,多是以恶视之。 可眼下,她好像不得不暂时摒弃这种畸形的观念,心灵明净的去看这个人一次了。 城中,燕柒来到了信王府。 信王燕辜迎出府门,看到负手而立,手心里捏着根马鞭,一甩一甩的没个正经的燕柒。 他的目光短暂的落在那根手柄上錾了刻了金龙纹扣的马鞭上。 那是御赐的,只此一根,皇上得了后难得的合眼缘,说秋猎时再用,却不知怎么到了燕柒的手中。 御赐之物本该好生供奉,可在燕柒这里,却从来没有这个概念。 信王眼底浮出异色,很快压下,他笑了笑,温和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可用了晚膳?” 燕柒闻声转身,看到信王,也是一笑“厨子被我赶走了,没饭吃,来你这儿蹭饭的。” 信王笑的无奈,请着人进府。 厅里,燕柒看端茶送水的皆是小厮,笑道“王妃去世后,你过得越发清心寡欲了。” 信王妃是永州巡抚的嫡长女,在四年前难产,一尸两命。 信王与信王妃伉俪情深,信王妃死了后,信王差点就随她去了。 这两年间皇上多次提出要给他重新选妃,礼部专程画了几位姑娘的小相让他选看,他却视若无睹,回皇上说,要为妻受制三年。 把皇上拒了个哑口无言。 今年已是第四年,看他如今这模样,也不像要安稳下来的样子。 第六十二章 打赏加更 燕柒喝了口参鸡汤,状若无意的问信王“木让最近如何?” 木让是先信王妃的胞弟,打从信王妃嫁入京城开始,这木让便也在京中长住下来。 有长姐在,他衣食住行都不愁。 信王妃没了后,这妻弟的吃喝拉撒便由信王接手照应着了。 众人也因此都道信王情深义重。 这是燕柒进府以来问的第一个正经问题!信王半垂的眼睫下眸光微闪。 咽下口中的汤,他抬眼看向燕柒,含笑温声道“王妃没了后,他在京中孤单,家中几次写信让他回去,我也劝他,可他却顾念着我而不肯出京。” “你也知道他的脾性,往日里总没个正行,我就不敢纵他出京玩。” “这些日子还算听话,在跟着师傅做学问。” 信王在看待木让的事情上活像个慈父。 也是,木让十二岁进京,长得瘦小白净,看着比同年龄的人还要小上两岁,非常惹人疼爱。 这三四年间,信王说是照顾着妻弟,实则与养了个儿子也没什么差别。 “你怎么问起他了?”信王端着燕柒的碗添了汤,玩笑问道“你是不是听闻了他又胡闹了?” 燕柒双手接过汤碗,道“倒是没栽我手里。” 信王闻言,脸上笑意一滞,紧张道“他怎么了?” 燕柒道“他开了家黑赌坊,四哥可知道?” 信王惊道“何时!” 燕柒心道信王果然不知。 木让这小子先前仗着信王妃,而后又自持靠着信王,素日里比京中的纨绔还要张狂几分,全没有小时候的可爱劲儿。 眼下竟敢瞒着信王开起了黑赌坊。 这事儿燕柒不知道也就算了,现下知道了,为了信王的声誉,也为了避免事态更加恶化,他怎么也要告知的。 不然就木让那混账性子,不定那日就把天戳了窟窿。 到时候补天的不还是信王? 燕柒道“具体的我没细问,不过约莫有些日子了。” 说着疑惑道“四哥你就一点风声都没听说吗?” 木让虽自立了府邸,但往日里一举一动也都在信王的眼皮子底下的。 这么大的事情他是怎么瞒过信王的? 信王神色凝重,摇头道“他是个有主意的,素常他的小厮来回话也都是捡着好的说。” 越说脸色越阴沉“我就觉得他最近过于乖顺了,原来是瞒着我做起了这等营生!” “有件事情想找四哥帮忙。”说了木让的事情,燕柒把话头转到了自己的来意上。 信王面露诧异,旋即收敛的神色,正色道“什么忙?” 记忆里,燕柒好像是第一次托他办事。 不过,连燕柒都做不到的事情,信王十分好奇是什么。 燕柒道“木让的赌坊里关了一个人,我想让四哥把人领出来。” 若不是碍着信王的脸面,燕柒哪会费这功夫,早拆了赌坊了。 说是帮忙,实则是给他圆脸面罢了!要不依着燕柒的性子哪里会这般多此一举?信王心中清楚。 一时脸色阴沉的像要滴水。 额角跳动着,怒声道“还不去把人给本王带回来!” 外间立刻有小厮领命去了。 想到木让流里流气的样子,再看着信王的怒颜,燕柒自然而然的就端起了长辈的范儿,劝解道“小孩子不懂事,四哥教他就是,别生气。” 信王点了点头,怒意稍有收敛,叹息道“王妃在的时候过于溺爱了,王妃没了后,我看他孤零一人,便也狠不下心管教太甚。”说着又是一声叹息,惭愧道“却不想竟是害了他!” 燕柒作为旁观人,他觉得信王做的已经够好了,换了他面对木让那不成才的模样,早没了耐心。 信王诉说了一番苦处,看燕柒面露恻隐,诚恳道“多谢子安你来告诉我,若不然我还被瞒在鼓里呢。” 燕柒摆手说不用“咱们两个之间不说谢字。” 信王听着这句话,眼底浮现欣慰之色,又道“只是,这件事情你能保密吗?” 燕柒笑道“这是自然。” 信王知道燕柒一旦答应了的事情,便不会反悔,心下放松下来。 像是才想起一般,他疑惑道“他抓了谁?” 燕柒来之前便猜到信王会问。 再有,文叔的身份一查便知了,也瞒不过信王。 他坦然道“是姜四身边的一个管事。” 姜四?!信王怔住,愕然道“姜家的那个姜零染吗?” 燕柒点头。 信王诧异道“你何时与他们家有了交情?” 燕柒笑了笑“谈不上与姜家有交情,只是我欠了姜四一个人情。” 说着想起什么,道“这件事情四哥你替我保密。” 信王皱起了眉,能让燕柒这么大张旗鼓的找来,要欠多大的人情啊? 再有安禄伯府的事情在前信王心中顺理成章的有了别样的猜疑。 燕柒看他神色便知他的心思,郑重的把买庄子的话儿解释了一遍。 信王笑了起来“你前两日与安禄伯府起争执,不也是为了姜四?” 只一个小温泉庄子,值得他一而再的还人情? 纵是他敦厚,得一还二,可眼下对姜四也太过殷切了。 燕柒眉头微挑,眸光惊然。 这件事情怎么会传入信王的耳中? 信王看他这般,恍然意识到说漏了嘴,心下一凛,忙解释道“是我去给父皇请安时,无意间听到了万冗与父皇的对话。” 燕柒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心下却更加疑惑了万冗又是怎么知道的? 皇上不是下令让安禄伯闭嘴不提姜零染的事情吗?难道被审出来了? 不过,依着万家母女与姜零染的交情,纵然万冗审出来了,也必然会想尽办法的瞒住的吧! 心中担忧一闪而过,他道“那是我说给安禄伯听的。” “他们父子俩作恶多端,我早看不过去了,这次是拿着姜四的事情做由头,收拾他们罢了!” 信王目光细细的看着燕柒的细微神情,道“真是这样?” 燕柒笑着反问“不然还能怎样?” 信王心下一转。 语重心长道“你养那妓子也有些日子了,该收收心了。切不要再与不合身份的人往来过密,免得父皇担忧。” 第六十三章 救回 不合身份的人说的是云痴,亦是姜零染。燕柒抬眼看向信王。 这是信王第一次在他面前谈及这种话题。 他明白,信王不信他刚刚的说辞,所以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套话,想要套出他与姜零染之间的真实关系。 心中无奈,面上故作愠怒“四哥说什么呢?在你眼里我就是那般秉性的人?” 信王看他这般,心中疑虑顿时消了几分。 忙安抚道“是我想岔了,给你赔不是。”说着给他倒了杯茶。 看燕柒神色和缓,他又道“你性子执拗,又不喜太子等人,满京城里也只与我交情深厚些,父皇私下总叮嘱我,遇事多劝谏你一些。” “你也听些话,别让我在父皇面前打了脸。”后半句多是玩笑的味道。 燕柒笑了笑“四哥多虑了,我纵然再胡闹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倒是四哥您,可快收了那些个想法,传扬出去没得玷污了人家姑娘的清誉。” 信王看被他瞧出了想法,讪讪一笑。 安禄伯昨日给他传口信,求他设法救下他们父子,还说此后必然鞍前马后效劳。 他打听后得知同样的话也传去了太子等几位王爷府里。 一个阶下囚的投诚,没人会当真。 可信王不同,他隐蔽的派了人去了牢中,听到了安禄伯说的那句“柒公子与姜四有私”的话。 他原是不信的,甚至觉得可笑。 可今日燕柒竟然为了姜四身边的一个管事来找他,言辞之间多有维护,这就耐人寻味了! 又想起安禄伯说过,此事的根结在燕柒身上,只要让他消了气,那安禄伯府就遇难成祥了! 信王心中微动,若有所思的看了眼燕柒。 “今日提起这事儿,我要说一说你,安禄伯府的事情你处置的太过极端了。” “你放眼看看,这京城里哪一家没点肮脏事情?你揪出了安禄伯,京城就能干净了吗?” “不会的!反而会让人觉得你太过锋利。”说着拍了拍燕柒的肩膀“你处事该圆滑些。” 燕柒怔怔的看着信王。 他没想到这一番话会从信王的口中说出来。 心中有一座堡垒崩塌了,他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信王以为他听进去了,又道“他们有罪,但罪不至死!眼下入狱抄家,已是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三司还在深挖。” “届时三司是立了功了,可百姓会怎样质疑父皇选官水准?只怕连国政都要质疑了!” “我心中忧虑,只是我父皇面前说话不得力,不如你去劝一劝父皇,请他从轻发落?” 燕柒回神,看定信王,道“四哥,咱们这样的身份,遇到不平事,岂有不帮的道理?” “若连咱们都明哲保身,那大庸国还有光明可言吗?” 说着站起了身,避开了搭在他肩膀上的信王的手,沉声斥道“他身背伯爵,又兼兵部尚书一职,国之栋梁啊!他不以身作则,反倒纵子行恶,混淆黑白,视王法律令为无物,他对得起皇上,对得起百姓吗?” 字字珠玑,音若冰斩。 信王怔了。 这是燕柒第一次言辞激烈的反驳他的话。 他们的想法大相径庭,信王知道眼下必是劝不下他了。 忙往回描补“父皇说的不错,你确实有一颗赤子之心!”说着起身,深深一揖,惭愧道“是为兄糊涂了,让子安见笑了。” 燕柒看着信王弯下的腰,气喘了几口气,别开眼道“四哥不必这样。” 信王听出话中有余怒,直起身道“如今朝中局势暗潮涌动,一个安禄伯不知要带出多大的波涛,我也是着急,这才鬼迷了心窍,多谢子安及时点悟了我。” 燕柒听着,胸腔中的郁气卸了大半,道“四哥能如此想就好了。” 信王见他消气,有心缓和气氛,打趣道“你秉公持正,目光犀利,见解独到,着实是个不可或缺的人才。你真的不打算入仕吗?” 燕柒面露无奈,摆手道“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清楚,做不来那等事务。” 信王失笑。 心中却忽然想,如果燕柒真的入仕,那冲击最大的便是太子党了吧? 若身处局外,他倒真想看一看燕柒与太子争斗的场面! 木让很快就来了,得知误关了燕柒的人,立马诚惶诚恐的道了歉,并表示再不敢犯此等错事。 燕柒没有为难木让的意思,吩咐百香道“你随木公子的人去,把人领回去。” 百香颔首应了。 燕柒离开后,信王脸上温和的笑意倏的敛尽,转身回府,看到厅里束手站着的人,抬手就是一巴掌。 木让被打翻在地,忙又爬起身忙跪好,忐忑的看着信王,惶惧道“姐夫饶命啊。” 信王蹲下身,狠狠揪住他的衣领子,咬牙阴冷道“再敢出岔子,我宰了你!” 木让脸色惨白,诺诺应是。 燕柒回府的时候,文叔已经被领回来了,浑身是伤且昏迷着。 他仔细看了看,身上都是皮肉伤,已敷了药,想来无大碍。 只是眼睛上不知为何缠着白纱布他皱眉道“御医怎么说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百香道“身上的伤是打出来的,养几日就能好。眼睛被人洒了香灰,现已经冲洗干净了,也要几日才能恢复。” 燕柒心下明了。 他还奇怪依着文叔的身手怎么会栽在那起子上不得台面的打手手里,原来是糟了暗算。 百香又道“随着文叔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一位女子,想来她知道文叔为何会去赌坊。公子要见一见吗?” 燕柒道“见她作甚?他为什么去赌坊,又为什么栽了,我都不关心。我只要他活着回到宝山就行了!” “派人守着,醒了通知我。”说完转身离开了。 回到书房,已近亥时末,城门早已关了。 燕柒莫名的心情烦乱。 账册也看不下去,和衣躺在了窗下的竹摇椅上,出神的想,没给她报文叔的平安,她又要多担惊受怕一晚了。 也不知那解药起了效用没有? 第六十四章 致谢 隋风推门走了进来,看他悠哉悠哉,气笑了“柒公子惬意。” 燕柒睃他一眼,恹恹道“我累着呢,你想说教,明儿赶早。”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隋风哼笑道“你一出手,差点把东市给拆了,十个工部都比不得你,焉能不累?” 燕柒微微笑“夸人的功夫见长,不错。” 见过单志远他就去了安禄伯府,果然被抄的干净,书房里别说盆景,连盆景底座都没了。 他掉头就去了东市,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被他找到了解药。 那会儿焦灼正盛,还不觉,现在想想,动静确实大了些。 这油盐不进的死人样,气的隋风够呛,也看出他是真的累了,白他一眼,甩袖走了。 同一时间,姜家大房灯火通明。 姜老夫人目光憎恶的看着厅中跪着的人,凉凉道“老三,这么多年你可把我当成你的母亲看待?” 姜老三知道老夫人漏夜找他来的缘由。 闻言恭敬的磕了个头,道“自打父亲把我领回来,您和父亲就是我这一辈子的唯一的父母了。” 姜老夫人冷哼道“你和四姑娘相互勾结,陷姜家与不仁不义之地。这会儿反在我面前还要装恭孝。” 说着手中的茶盏照着姜老三的脸砸了下去,厉声道“快收起你这幅模样吧,没得叫我动怒!” 姜老三跪着没动,生生了挨了一脸茶。 用袖子擦了擦脸,道“原来母亲说的是去侯府要和离书的事情。” 姜老夫人拍桌怒吼道“你还有脸提!” 姜老三目光坦然,面上一派凛正,道“母亲,人生短短数十载,咱们不能为了一丁点的蝇头小利就把气节丢了!” 这是暗指她唯利是图?姜老夫人怒不可遏“你说什么!” 姜老三没有像往常一样顾念老夫人的情绪,而是继续道“姜家虽不如以前了,但家训,家风,家规都还在。万没有看着小辈儿受欺负,而趁机取利的道理!” 姜老夫人嘴角细微的抽动,脸色铁青,目光淬了毒一般的阴鸷。 这个狼崽子,他就是想气死她! 姜冼木和郑明蕴在一旁给姜老夫人使眼色,这会儿可不是争高下的时候。 姜老夫人勉强压下怒火,道“你明日去平肃侯府道歉!” 姜老三皱了皱眉,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失望,摇头道“母亲说的,儿子做不到。” “好啊,好啊,如今翅膀硬了,也不把我这母亲放在眼里了!” “我这可怜的命呦,子孙不孝啊。”姜老夫人越说越悲伤,拉着长腔儿的哭了起来。 郑明蕴好笑,老虔婆哭起来没她像回事,看着就假模假式的。 姜冼木站在一旁,点着姜老三的脸,恨声道“你是要把母亲活活气死啊!还不快道歉,说你会去平肃侯府!” 姜老三跪的笔直,面上雷打不动似的决然。 姜冼木急了“老三,你别逼着母亲对你用家法!” 姜老三对上姜老夫人幽冷的视线,磕了个头道“母亲息怒。若是儿子惹了母亲的烦怒,母亲责罚就是!” 姜老三是挨了二十棍离开的。 次日一早,燕柒看过文叔的情况,出府去了。 刚到府门口,宫里的口谕就到了。 他自然要遵口谕,吩咐百香道“你去宝山,告诉姜四,人在我府里养着,过两日给她送回去。” 说着顿了顿又道“再问问毒解了没。”他这心里总没底儿。 百香一一记下,目送着燕柒离开,翻身上马奔东城门去了。 燕柒在东市一番大动作,自然瞒不过皇上。见他来,皱眉道“我不是让你在府里待着?你都当耳旁风了!经书抄了多少了?” 燕柒面不改色,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说给皇上听。 “我东西被偷了,只好亲自去找,没留神儿,动静就闹的大了点。” 皇上看他一眼,有些头疼的叹了口气。 起身往暖阁去,边走边道“这满天下谁敢偷你的东西啊?” 燕柒跟了上去。 混不在意的继续胡扯“真丢了,您送的那根马鞭被人给顺走了。御赐之物,我哪敢疏忽,紧赶着就去找了。” 皇上一听他是为了找马鞭,脸上好看不少。 没什么严肃感的戒他几句,就让人摆了棋桌,与他下起了棋。 燕柒一心都在姜四身上,下一局输一局,越下越丧气。 皇上却十分开心,直道儿子懂事,会故意输棋哄他开心了。 午膳多吃了半碗饭。 临到宫门落锁,燕柒才出了宫,紧赶着回了府,百香已在候着。 指着桌上的茶点,道“四姑娘给您的谢礼。” 燕柒呵的笑出了声,音调愉悦道“两盒点心一盒子茶叶就想打发我?”说着已动手拆开了点心盒子,捏着块玫瑰饼咬了一口,点头暗道味道不错,嚼了几口吞下另一半。 百香看他这样,道“要给您传膳吗?” 燕柒摇头,问他“她怎么样?说了什么不曾?” 百香道“四姑娘见了属下。属下问四姑娘可大安了,她没回我,属下瞧她脸上有些不自在,便没敢再多问。” 不自在?燕柒想了想,明白了。 怎么也是姑娘家,中的又是那样说不出口的毒,自然不愿多谈。 幸亏是百香问的,若换了他,指不定又要说他心怀不轨了。 百香没留意到燕柒不知是艳慕还是妒忌的眼神,犹在说着“临走前,四姑娘让我给公子带话,说谢谢您。” 燕柒躺在竹摇椅上晃了晃,听他没了话,挑眉道“就这么多?” “还有。”百香有些为难的开口道“四姑娘说您拿了她的东西,让您还回去。” 燕柒“噗嗤”笑出了声儿“小气,一把匕首也值得她开口讨要。” 百香听姜零染说燕柒偷拿了她东西的时候还不信,燕柒什么没有,用得着偷她的? 眼下看燕柒这般,暗暗扶额,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说什么一把匕首还要讨要,也不瞧瞧您自己,一把匕首还要偷拿! 第六十五章 恩情 燕柒又一想到她留匕首是为了自保,心中一阵抑塞,也笑不出了,问百香道“庄子外可留了人?” 百香点头“您身边的人拨了十个过去。按照您的吩咐,全都装扮成了泥瓦匠模样,就算被附近住户看到,也不会有人怀疑。” 宝山下的工事停了,可木料等物还露天堆放着,隋风派了人轮班看守,这十人正好用这个身份讳饰。 百香做事燕柒一向安心,点了点头。 看燕柒为了姜零染的事情烦愁操劳的样子,百香无奈想这为了个庄子,燕柒都快卖身当爹了! 也不知姜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接手这摊子杂事。 心里叹了口气道“公子,文叔醒了,非要回去,被属下劝住了。您要见他吗?” “就他那一身伤,姜四看了还不吓死?”燕柒说着坐起了身,道“请去偏厅吧。” 梳洗之后,换了家常衣服,燕柒往偏厅去。 文叔眼睛上的纱布还没有去掉,听到脚步声,忙起身揖手,道“多谢柒公子救命之恩。” 燕柒上前托住了文叔的手,压着他坐下,含笑道“我问过御医了,你的伤势恢复的很快,眼睛也没大碍,再养两日,我派人送你回去。” 文叔皱了皱眉“公子替我着想,本不该拒绝,只是我离家已有几日,我家姑娘怕是要担心,所以我想明日就回了。” 燕柒笑道“你家姑娘若是看了你这幅样子,怕是要多喝两碗安神汤才能入睡了。”说着又道“放心吧,我已给你家姑娘传了信。她让你安心养着,等眼睛好了再回去。” 文叔没想到燕柒这么细心,又听是姜零染的意思,点头应了是,郑重道“大恩不言谢,若公子以后有什么需要用到我,我一定粉身碎骨,绝不推辞。” 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儿,猩红色的穗子晃悠不停,燕柒一展折扇,笑意风雅“挟恩图报君子不为。” “再说,我一不杀人二不放火,你说的那种报答方式我这辈子也用不到。” “不过,我以后去庄子,文叔若能高抬贵手,也就算了是报答我了。” 文叔一怔,随机凛然道“这怕是不行。公子是外男,大摇大摆的进了庄子,别人要非议我家姑娘的。” 燕柒“” 祁御医的轿子到了平肃侯府的后门。 下了轿子,看四周无人,松了口气。 这几日平肃侯府大门口比菜市口都热闹,他来给孟致沛诊病那都是冒着被砸臭鸡蛋的风险的。 这一大早的,老侯夫人连催了五次,他连早膳都来不及用,紧赶着就来了。 一进了孟致沛的屋子,就看上位端坐着老侯夫人,他忙驻足揖手请了安。 老侯夫人斜着眼,目光挑剔的看了眼祁御医,道“祁御医,侯爷今早起床,关节疼的更加厉害了,这是怎么回事?” 祁御医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闻言心中并不慌,但面对老侯夫人的责怪,面上还是佯做惶恐。 嘴上告着罪,心里忍不住的唾弃自己的儿子受了点的皮外伤就紧张的像是天要塌了,儿媳被打的小产,也没见她多问一句。 进了内室,就看孟致沛仰躺在床榻上,哀哀叫着痛,边上伺候着四位娇艳女子,惧是抹泪儿状。 祁御医听说了平肃侯的艳事,一看这四位的衣着便猜出了些。 眼观鼻鼻观心的上前诊了脉,又看了伤势,眉宇间一抹腻烦一闪而过。 老侯夫人冷道“可是药方或者药膏有什么不妥?” 祁御医气的想骂娘! 深吸了口气,松开了紧攥的拳头,转身对着老侯夫人揖了揖手,淡声道“药方没问题,药膏也没问题。” 老侯夫人看他要推脱责任,脸上的不悦更明显了,凉凉哼笑道“你是御医,我才敢放心的让你给侯爷诊伤,却不曾想你医术不行,医德更是差劲。” “你说药方药膏没问题,那侯爷的伤势为何一再加重?” 饶是眼前的人是从二品的诰命夫人,祁御医还是忍不住的冷了脸。 弯下的腰挺直了,揖着的手放下了,他看着老侯夫人,音调冷沉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侯爷想要养好伤,那就要好生的歇着,切莫劳累了筋骨!” 看老侯夫人要开口,祁御医猜到她要说什么,率先开口道“在下说的不止是白天的差事。”讥笑着看向床榻上的人“侯爷,床笫之事最好也停一停吧!就算不停,也莫要太过勤奋了。”目光在四位姑娘身上一转而过“毕竟身上还带着伤不是?” 说完也不看老侯夫人和孟致沛涨成猪肝色的脸,提着药箱就走了。 老侯夫人愣了会儿才回过意,勃然大怒的冲着祁御医离开的方向啐了口,恶声骂道“混账东西,也不看看什么身份,敢张狂到我面前了!” 骂完外人,老侯夫人枪头一转对准了四位姑娘“下贱娼妇,侯爷不顾侯府声名,开恩允你们回府侍奉,可你们却打定了主意要祸害侯爷!” “来人啊,给我拉出去狠狠的打!” 立刻有两个强壮婆子挤了进来,四人一看吓得花容失色,齐齐跪倒在地,哭着告罪求饶。 一起进府九个,另五个打的还不省人事,生死难测,眼下她们若是跟着婆子走了,怕与那五位的结局也是差不离。 孟致沛一晚没睡,这会儿困倦的厉害,听着老侯夫人连珠炮似的咒骂便不耐烦起来,揉着额头坐起了身“母亲消停会儿吧,还嫌不够乱吗?” 老侯夫人没想到孟致沛会倒打一耙,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 孟致沛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四人,没好气道“还不滚出去,等着死啊!” 四人忙不迭的点头,手脚并用的爬起身,转眼间跑的没了影儿。 老侯夫人气的心口疼,可看孟致沛一身的伤,嘴边的叱骂又咽了下去,转身回了上房。 瞿莲奉了杯茶,宋妈妈一旁劝着她消气。 老侯夫人这一辈子不说顺风顺水,但也是舒坦恣意的。 这半个月她每每想起孟致沛做的懊糟事,都恨不能把他塞回肚子里,当做从没生过。 再想起刚刚受的气,恼的砸了杯子,怒声道“外面如今是个什么情形?派出去压制传言的人若再没有成效,就都死在外面吧,侯府里不养无用之人!” 宋妈妈一脸难色。 若是一个两个,亦或者是几十几百人议论,派着府里的人去敲打几句,再给几两银子封口也就平息了。 可现在全京城都在议论,这派出去的人能有什么用?! 老侯夫人看着宋妈妈的神色,冷笑道“好啊,我倒不知侯府的热闹这么诱人。” 说着换了个姿势,坐的舒服了些,道“说说,也让我听一听!” 借宋妈妈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把外面的话说给老侯夫人听啊!头都快垂到胸口了。 老侯夫人脸色更难看,看着房间里的李道士,忍不住埋怨道“这就是你说的大福气?你算的到底准不准?” 第六十六章 巴掌 李道士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调查写信之人,他在郑清仪身边派了人监视,可却一无所获。 眼看着孟致沛日益腐臭的名声,他心里油煎一般。 此刻面对老侯夫人的质问,他哪敢说实话? 硬着头皮点头称是,又安抚道“对比日后的荣华,短时间被无知之人诟病几句,也是没什么妨碍的。” 老侯夫人心里乱的厉害,她甚至担心侯府会撑不到李道士说的那日。 李道士心口难一。 再没有比他更心里没底的了。 他不能放任这种情况继续恶化! “眼下能解这死局的人只有姜零染。”李道士道“再让侯爷去一次吧。” “还去?!”老侯夫人登时炸了,难以置信的看着李道士“你没瞧见沛儿差点被打死吗?你可是他的。”她及时止住了话头,恨恼又委屈的喘了口气,别开了脸。 宋妈妈一看这架势,忙拉着瞿莲退了出去。 李道士在老侯夫人身边坐下,给她擦了泪,道“户部来了信儿,那事儿已经定了。这个节骨眼上若能挽救沛儿的声誉最好,若不能,也别雪上加霜了。” 老侯夫人没好气的拨开李道士的手,不做声。 李道士又道“姜零染心里窝着火,怒恼之下打了沛儿,可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打过之后,她那点气儿也都成了心疼了。” 说着压低了声音,有些暧昧道“这次让沛儿晚上去。待他们夫妻二人见了面,蜡烛一熄,浓情蜜意一番,次日还会剩下什么不快隔阂?尽烟消云散了。” 老侯夫人凌厉的脸上终于有了松动。 有了前车之鉴,孟致沛不敢再招摇过市了! 临到城门关闭前,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出了城。 姜零染没想到孟致沛还敢来。 文叔不在,厢竹总觉得没有安全感,再有上次砸门的记忆在,一听孟致沛来,不免忐忑起来“姑娘,见吗?” 姜零染从书中抬起头,看厢竹神色紧绷,温声笑道“见他作甚?” 厢竹面上一喜,扭头去传话了。 不多会儿去而复返,慌张道“姑娘,他说姜三叔快死了!” “什么!”姜零染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厢竹摇头“他只说是姑娘您害的,其余的就不肯多说了。” 脑子里涌起一阵剔肉刮骨的记忆,姜零染面色惨白。 前世兄长死,毅儿死,文叔死,他们都说,是她害的。 现在,她又害了姜三叔吗? 手脚冰凉,心脏嗵嗵跳的急促,脑袋胀疼,乍然涌泄的恨意折磨的她快失控。 她紧捏着拳头,骨节泛了白。 “带他来!” 厢竹听着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个字,心中忐忑更甚。 上次姜零染不怒不急的就下令把孟致沛打的浑身伤,这次气成这般,可别出了血光才好。 孟致沛面带得意的进了庄子。 他太了解姜零染了。 若别人因她而受了迫害,她会痛苦的比自身受磋磨还甚。 撂出姜三叔这个借口,不愁她不见他。 进了厅,看到厅中站着的人,孟致沛有些虚浮的眼睛亮了亮。 她穿着件素绫滚狐狸毛的如意盘扣对襟长裙,一支银钗绾了发。 眉眼清冷又倨傲,漆黑的眸子里敛藏着丝丝不逊,于她这一袭装扮,极配。 看惯了府里的莺莺燕燕,猛不丁的看到这清冷容颜,竟格外合胃口。 他眼底漾开了温柔的笑意,和煦上前,要拉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他看了看空空的手掌,笑意越发的粘腻“身上可好了些?” 姜零染看着精虫上脑的孟致沛,心中恶心,一刻都不愿多呆。冷道“我三叔怎么了?” 孟致沛笑了笑,自顾自的坐下,施施然的抖了抖袖子“没怎么,被你祖母打了一顿,养着呢。”说着狡猾一笑“我就是吓吓你,不然你肯定不见我。” 心尖上密密麻麻的刺痛终于放过了她,姜零染大松了口气。 憎恶的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孟致沛听她着语气,面上多了些惆怅“今雪,上次你说只要我杀了郑清仪,你就答应跟我回去,对吗?” 姜零染已猜到了他的来意,心中冷笑,清冽的目光讽刺起来。 孟致沛步伐优雅的走到她面前,爱怜的凝着她“你再等几个月,只要孩子一降生,我立马就勒死她,给你出气,可好?” 姜零染从他眼中看到了认真。 她一直以为他是爱郑清仪的。 原来,他只爱自己。 冷笑出声,她疑惑道“侯爷说这话,不怕郑姨娘听见了给你闹吗?” 她偏着头,眼尾微挑着看向他,烛光下,那一双眸子波光潋滟。 她一直都是漂亮的! 孟致沛咽了咽口水,故作威厉道“一个下贱妓子,有什么资格跟我闹?”急切的走近她,语调轻柔的似是羽毛落地“今雪,你知道的,我这心里最爱的是你。” 这比吃饭喝茶还要随意的爱,姜零染实在不敢恭维! 凉凉笑道“晚膳用的太多,见不得恶心的东西,恕不奉陪了!”说完转身离开。 孟致沛脸上一僵,她说自己恶心?! 哈! 惯会口是心非! 谁不知道她爱惨了他? 疾步上前,从背后抱住了她,挽求道“别走。” 姜零染没想到孟致沛会来这一手。 登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冷喝道“孟致沛,你想死吗!” 越挣扎,腰间的手收的越紧! 孟致沛埋首在她肩膀上,忧伤道“若能死在你身边,我也无憾了。” 若匕首在身,姜零染一定毫不犹豫的刺在他身上! 目光巡索着想找件兵器。 她看中了屏风旁架子上的一个富贵梅瓶,正要想办法拿到手,却猛然看到了屏风后的一角黑衫。 目光顺着那一角黑衫上移——燕柒! 他着黑衣,隐在黑暗处。 一双眸子亮的惊人,像极了注视着猎物的虎狼,专注而血腥! 姜零染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燕柒对上姜零染的视线,勾唇一笑,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掌按在了屏风架子上,恶意满满的用力一推。 “哐!” 一声巨响! 屏风轰然倒地! 孟致沛不防备,吓得一颤,惊疑不定道“这屏风怎么忽然倒了?” 姜零染趁机挣开了他的手,看他还要扑上来,甩手给了一巴掌! 第六十七章 戏弄 厅外候着的厢竹等人听到这大响动顿时紧张起来,急道“姑娘?” 姜零染道“无事!” 耳朵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的麻痛,孟致沛捂着脸,勃然大怒“姜零染,你敢打我!” 姜零染觉得他蠢的没边,只愿意沉浸在自己营造出的天地中。 那片天地里,她依旧是温顺于她,爱慕于他的! 心中冷笑,面上一片森然“再敢到我面前散发你的恶心,我杀了你!” 孟致沛真的在她眼底看到了杀意! 心下悚然,连退数步。 折扇在手中转了一圈又一圈,燕柒看着,目光变得悠长深邃。 听到脚步声,他收了折扇,抬起头来。 看着房门口的人,轻轻笑了笑“四姑娘忙完了?” 姜零染莫名的觉得冷。 拢了拢斗篷,迈步进了茶房,屈膝恭声道“怠慢了。” 燕柒笑意不改,指着一旁咕嘟咕嘟作响的水壶“茶水烧开了,可以沏茶了。” 姜零染去冲茶,看着十几个茶叶罐,她扭头,想问他喝什么茶。 却看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她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走了过来? 燕柒也看着她,目光幽深,脚下又进了一步。 姜零染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 双脚下意识的后退。 可本就靠着桌子,又哪里能有后退的余地。 抵着桌子,她压下微起的慌乱无措,大着胆子抬头看他。 茶房里唯一的一盏灯台在茶桌上放着,不甚明亮的四周被他倾长的身躯一遮,她整个都拢在了黑影里。 他背着光,昏暗中,那一双亮入琉璃的眸子像是笼了层深渊浓雾般,她有些看不清他眼底是漠然,还是坚冷。 燕柒却清楚的看到她的每一寸神情。 疑惑,慌张,甚至还带着些令人可笑的恭谨,却唯独没有防备惊惧! 她不怕他! 心中的一根弦被轻轻的扯动,他微微前倾,双手撑在了她身侧。 姜零染终于看清了他的神色。 是疏冷。 令人望而却步的疏冷。 两人之间尚有拳掌距离,可繁复的衣摆裙裾却热闹的挤在了一起。 一黑一白,泾渭分明,却又莫名的贴合。 姜零染隐约闻到了他身上的墨香,空白的脑子蓦然纷乱起来。 她根本没有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情,更没想过如何应对。 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就看他手臂一动,从她身后拿了一个白瓷描梅的茶叶罐,道“我喝这个。” 茶叶罐往她怀里一搡,转身坐回了椅子里。 姜零染抱着茶叶罐,怔怔的想,他这是在戏弄她吗?! 燕柒看她不动,笑了笑“劳驾侯夫人帮我沏茶,是否让你心中不喜了?” 姜零染眉心微蹙。 她觉得今日的燕柒有些怪。 可转念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她都不了解燕柒,怎么能说他行为古怪呢? 燕柒叹了口气,站起了身“还是我来吧。” 姜零染摇头道“不用。” 茶沏好,姜零染双手奉给他。 燕柒接过,慢吞吞的喝着。 姜零染恭敬的福了一礼,道“多谢柒公子帮我。” 燕柒喝着茶,没抬头,淡淡道“各取所需罢了,不必谢。” 姜零染不解。 燕柒又道“你若死在这庄子上岂不晦气?我还怎么用!” 姜零染听着他冰冷又暗讽的语气,觉得更冷了。 恍然的“哦”了声,又道“还是要谢谢公子的。” 他不止帮她取了解药。 燕柒搁下茶盏,眸光敛静的看着她道“谢我?拿什么谢我?” 姜零染一怔。 是啊,她有什么谢礼是燕柒能看上眼的。 唯一的不过是这被她占着的庄子。 燕柒盯着她苍白的脸,微微笑道“商人取利,真心谢我的话,就尽早搬走吧。” 姜零染垂下了眼,嘴角微微勾勒,霜白的脸上沾染了些温顺柔和之色“自然。” “我明日便让人去京中找合适的宅院,待兄长回来,我们即刻搬走。” 燕柒满意点头“如此最好。” 说着起身要走,临到门槛又停住了脚,站了片刻,扭头看她道“你家那个门房。” 姜零染谨记着他的那句“商人取利”,听他说起文叔,立刻道“我知道文叔受了伤,一应的医药吃住费用,我会派人给公子送去的。” 燕柒余下的话被她堵在嗓子眼里。 盯着她低垂的脑袋,他心中止不住的闷气。 “如此最好!”冷声撂下四字,甩袖而去。 黑衣很快淹没在黑夜中,姜零染默然收回视线,转身看着他喝了半盏的玫瑰花茶,以及那一把折扇。 厢竹来回话,道“他的马车一直在庄子门口停着。” 姜零染把折扇收入袖中,道“随他去,他不敢再闯进来了。” 厢竹倒不是担心孟致沛会闯进来“他若在庄子外守一夜,旁人看着怕是会觉得他情深不移,到时候劝和您回府的声音可要多起来了。” 姜零染的手指下意识的摩挲袖中之物,摸到不同于匕首的纹路,她皱了皱眉,恍然道“怎么忘了给他要匕首了。” 厢竹没听清,疑惑道“姑娘说什么?” 姜零染摇头“没什么。” 主仆二人一路回了院子,青玉端着药给姜零染,道“孙大夫说姑娘调养的不错,但若是要出门的话,还是再等两日吧。” 姜浮杭和孟月姑的灵位都在姜家祠堂里供着,姜零染想父母了,可眼下不能回姜家,她便想去坟前拜一拜。 姜零染捧着空药碗坐了会儿,问厢竹道“你上次说燕柒在宝山的工事停了,是吗?” 厢竹看姜零染神不附体的,皱了皱眉,点头道“停了已有几日了。” 难怪他生气。姜零染道“明日让大虎去城里转转,看哪里有好一些的空置宅院。” 厢竹奇道“不是说等公子回来再买吗?” “先选好吧。”姜零染道“哥哥总是听我的,我选中的,他不会有意见的。” 厢竹看了眼青玉,青玉点头道“奴婢待会去告诉表哥。” 孟致沛倒不是不想走,而是城门早已关闭,他回去也进了不城门。 这宝山下他又没置宅院,也只有马车上歇一歇了。 而这荒郊野外,不知哪里就潜藏着危险,当然是待在庄子门口更安全几分。 第六十八章 办宴 果然如厢竹担忧的那般。 没两日城中便铺天盖地的宣扬孟致沛在庄子外等了一夜,情比金坚。 更有人说,二人是春宵一夜。 些末微影的事情越传越逼真,个个好像亲眼见过一般。 而给了实锤的是孟致沛本人,友人探望他时,他亲口承认了已与姜零染重修旧好。 犹如久旱逢甘露,这些传言几乎是立刻便解了平肃侯府的燃眉之急。 守在府门口的看客听闻这消息自觉乐趣被断,恨铁不成钢的骂着姜零染没骨气。 李道士开心的直转圈,留了小道看家,他自己则去平肃侯府邀功去了。 厢竹知道后气的差点哭了,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大骂孟致沛混蛋畜生。 姜零染冷笑道“他这是要逼着我妥协啊。” 妄想! “姑娘,咱们该怎么应对啊?”青玉又急又惧,唯恐姜零染再次踏入那夺命泥沼。 姜零染起身来到书桌后,铺纸研墨“自然是以牙还牙!” 王路的娘肖婆子的三七到了,从宝山下来就向孟致沛告了假。 午后刚过,孟致沛院子里的云喜得了吩咐,来找王路。 “侯爷让你替他买药。”云喜低声道。 经历了郑清仪,孟致沛开了窍,几个通房在他的教导下更得用。 春宵苦短,孟致沛一刻都舍不得浪费,可时间长了便有些吃不消。 王路懂事,自觉的替孟致沛找了药来。 “不是前日才送了十粒?这就没了?”王路听说云喜的来意,惊道。 云喜伺候着孟致沛的起居,自也明白那是什么药,听王路这么问她,哪里答的出?黝黑的脸皮隐隐透着红,没好气道“侯爷怎么吩咐,你怎么做就是,这么多话做甚!” 王路看云喜羞恼,眼珠一转,心思活动起来。 这云喜原是老侯夫人给孟致沛挑着理书研墨用的,长的再普通不过,加上皮肤黝黑,孟致沛连个正眼都不给。 不过云喜此人忠心,每每都把孟致沛的吩咐完成的很好,所以渐渐得了重用。 如今不光管着书房诸事,连着孟致沛的衣食住也尽握在手。 姜零染嫁进来后云喜的差事便都交给了姜零染,眼下二人闹和离,一应事务又由云喜接手。 他是孟致沛的近身小厮,可专管外院,孟致沛一入了二门,他想打听什么便不太容易。 若是能在孟致沛身边留个眼线,岂不事半功倍? 这般想着,王路便拿了供桌上一个柑橘塞到云喜的手里,笑道“是我多嘴了。我这也是担心侯爷的身体吃不消。” 云喜听了这话更是羞窘的不敢抬头。 王路拉着云喜坐下,殷勤道“你走了这一路,定是渴了的,先吃个橘子,我去给你烧茶。”说着往厨房去。 云喜一个人待在供着肖婆子灵位的屋子便觉得有些阴森,起身追去了厨房,看着灶前的王路道“我不渴,还是快点交了差要紧。” 王路指了指日头,笑道“这还早着呢,侯爷晚上才用。”说着想到什么,又道“只是我这手头尽是事儿,不如这样吧,待会你随我去拿药。” 云喜皱眉道“我去?” 那种药,她一个姑娘家,怎么拿? 王路看她这般,面上带了低落难过“今日三七,我想多陪我娘说说话。” “你拿了药回去,也就省了我奔走一趟。” 王路的爹走的早,家里又没个姊妹兄弟,这三七诸事全靠王路一人打点。 死者为大,云喜还真不好拒绝。 王路带着云喜在街上转悠,好吃的好玩的给买了一大堆,说是谢她帮忙。 初开始云喜还端着,装作不稀罕这些,可被王路好言好语的哄着供着,便也软和了性子。 等到药拿到手,早已混熟了。 王路看着云喜的背影,冷笑一声,朝地上啐了口,转身往北市去了。 北市不光花楼多,赌坊,茶馆,酒楼也多。 想要在京城散播什么消息,北市是个好去处。 李道士在候府用了晚膳才回,院子里黑灯瞎火,小道早已歇下。 喝了些酒,便觉十分困倦,摸黑点了灯烛,灌了半盏凉茶,鞋子一蹬,和衣就要躺下,却乍然瞧见了桌上的信。 悚然的起了一身的冷汗! 仓踉下了床榻,撕开信封,待看完信中内容,李道士双脚一软,坐在了地上。 第二日,局面反转。 孟致沛怒的砸了屋子里所有能砸的,嘶吼道“去给我查,谁背后卖主!” 管家惶恐的抹着汗,苦着脸应是。 查了小半日,查到了老侯夫人院子里的一个粗使婆子身上。 婆子被绑,大呼冤枉。 她连孟致沛去宝山的事情都不知道,又哪里能知道孟致沛与姜零染修没修好? 更不会知道孟致沛为了体面,也为了逼迫姜零染回头,故意捏造谎话散播了。 孟致沛恨的咬牙切齿,怎会听她辩解,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了。 杀一儆百! 因此事,府中众人谁都不敢再多说一句闲话。 门房卖消息的也尽歇业了。 李道士又来到了平肃候府。 老侯夫人听他说要办宴,给郑清仪肚子里的孩子抬身份。 皱眉道“身份自然是要抬的。我都想好了,孩子生下就记在嫡母名下,满月就让沛儿去给他请封世子。到时候谁还敢轻视他?” 李道士道“现在外面谣传纷纷,他们唾骂郑清仪不就是在骂孩子?若这个时候候府不作为,等到他们把这些蔑视嘲讽坐实了,再想扭转局面,就难了。” 老侯夫人眉头皱的更深“可这个时候办宴,岂不是火上浇油吗?” 众人一边倒的责骂候府,他们也在努力的劝回姜零染,若这个时候帮郑清仪的孩子办了宴,是不是太过高调了? 老侯夫人近期总结的经验,高调与被骂是划着等号的。 李道士道“宴会结束,你亲自去请姜零染,并告诉她,去母留子一事。” “姜零染有了脸面,又亲口得了你除掉郑清仪的准话儿,还会有什么不满意?” “谁会放着风光的侯夫人不做,去和离做弃妇呢?” 李道士相信,只要姜零染不傻,就一定知道该怎么抉择! 老侯夫人赞同李道士的话。 不管姜零染怎么折腾,她也绝不相信她会和离! 可要一个做婆母的拉下身份去接儿媳,只要想想,老侯夫人便觉得不痛快。 微微舒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为了侯府,我也只好低声下气一次了!” 李道士见她同意,也跟着松了口气。 又道“在此之前要先知会姜家,宴会更要有姜家人出席。” 老侯夫人不担心姜家不同意。 “他们家为了维护两府的姻亲关系,更为了姜钰的前途,可是觍着脸的要再送一个庶女来呢!” 有了姜家的态度,老侯夫人从来不慌! 李道士心中沉重,看着老侯夫人的脸,他有些艰难道“我和你的心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沛儿更好。” 老侯夫人嗔他一眼,让宋妈妈去了姜家。 宴会一事很快敲定。 为显得隆重,京中五品以上的府邸都送了帖子。 平肃候府门外又热闹了起来,不过老侯夫人请了巡防营的人帮忙,尽数驱赶了。 孟致沛自宝山回来便想姜零染想的厉害,派了人去打听,得知她在这两日要出门,便动了心思。 那日姜诗韵因车马折损而被迫与他同乘。 第六十九章 意外 燕柒埋首在一堆账册中。 隋风走了进来,拿起一本账册看了眼,道“这账前年不是核过了?” 燕柒没抬头“前年是随机抽了几本核查,现在是一本一本的核查。”说着又道“从哪回来的?” 隋风道“丰州。” 这厮前天不知打哪受了气,回来的时候脸臭的活像是吃了死臭虫,自己关起门呆了一个时辰,就发了疯。 命人把丰州近两年的账册全都翻了出来,熬了一日一夜核完。 功夫没白费,共计查出了二十三本账目做了手脚的。 他拿着有问题的账册,去了丰州,撤了三个大掌柜,换了九个账房。 “合着你不知道我出京啊?”隋风好笑又好气“我在你这里就这么没存在感吗?” 燕柒终于抬起了头,活动了僵硬的脖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靠在椅子里看着隋风。 “想说什么?给个痛快。”隋风被他看得发毛,直觉没啥好事等着他。 燕柒指着外间八仙桌上的几本账册“江南的。” 隋风拿起两本翻了翻,发现都是前年核出过纰漏,但却没做处置的。 把前年燕柒对他说过的话还回去“水至清则无鱼!” 燕柒在手边又扒拉出几本来“这是上个月的。” 隋风拿起一本,一边翻看一边在心中默算,舒展的眉头皱了起来。 仅两年,贪渎的数额翻了三倍之多。 燕柒起身走到屏风后设的临时歇息的矮榻前,鞋子也不脱,躺下道“养鱼可以,养鲲不行!” 隋风被他的比喻逗笑了,抱起账册道“我这一趟去江南,约莫要一个月了才能回了。我就不带文季去了,你有什么事情吩咐他去做。” 文季是隋风的表弟,跟在隋风和燕柒身边历练了几年,已是商行里独当一面的好手。 屏风后懒懒的应了一声。 隋风要走,忽的想起什么“哦,对了,我在丰州遇到太子殿下了,他问起你打单志远的事情,瞧那样子,指定要和你算账,你。” 他一边说一边往屏风后走,就看矮榻上的人呼吸匀长,眉目安宁,已是熟睡。 疑惑道“累成这样,是看了多久的账?”摘下衣架上的狐裘斗篷盖在他身上,这才离开。 燕柒一觉睡到傍晚才醒。 揉着闷疼的脑袋,坐起了身。 皱眉唤道“百香。” 门外应了声,百香推门走了进来,道“公子,您醒了?” “我睡着期间可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百香听他声音干哑,倒了杯茶递给他,道“秦二公子设了酒宴,请您去呢。” 燕柒一口气喝完,干涩热痛的嗓子才稍有缓解,只是脑袋还是闷疼,他慢慢揉按着,道“把窗子推开。” 等到冷风灌进来,他才觉得五感通透了些。 百香接过空茶盏,看到杯底的几片铁观音。 燕柒日常喜欢喝太平猴魁,这铁观音是姜零染送的,燕柒让泡来喝。 看着茶叶,百香想起一事“公子,宝山来人把文叔接走了。” 燕柒揉太阳穴的手一顿,默了片刻,道“秦二在哪设宴呢?” 姜零染跪在父母坟前,泣不成声,好似要把前世今生的委屈全部诉给二老一般。 厢竹和青玉看的心酸不已,又恐她悲伤太过,劝道“姑娘别哭了,被老爷夫人看到,会担心您的。” 姜零染压抑了太久。 前世她处境艰难,在孟致沛郑清仪以及一府的牛头马面跟前不敢露出一丁点的软弱来,她将自己包裹的坚硬又冷肃。 而回来后,她带着数十人来到了宝山下的庄子,成了一家之主。在与平肃侯府和姜家大房相持的局面里,这数十人以她成败而决定生死,她更不敢露怯了。 可到了这里,她只是姜四。 纵然面对的是两座坟包,她亦觉得亲切,像是见到父母真身一般,克制不住的大哭。 青玉还要再劝,厢竹拉住了她,又遣着跟来的人退出去。 小半个时辰,姜零染才眼睛通红的站起了身。 马车上,厢竹看着姜零染苍弱的样子,皱眉疼惜道“姑娘,您还好吗?” 姜零染看两个小姑娘瞪着四只眼睛紧张的看着她,心下微暖,挤了个笑道“我没事。就是出来久了,有些累了。” 厢竹忙拿了一个枣红色丝绒绣事事如意的团枕放在姜零染的背后,道“且要走好一会儿呢,您先眯眯眼。” 姜零染没有困意,但还是听话的闭了眼。 平肃侯府给郑清仪母子办宴,姜家大房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两府为了缓解艰难处境,主意一定又打在了她的身上。 且她今日去祖坟的事情瞒不过大房,怕是不出两日大房又会来人,以她身子大安为借口,来接她回府了。 但她不用忧虑了,因为兄长快回来了。 马车忽然大幅度的颠了一下,姜零染不防备,脑袋磕在了车厢上,“咣”的一声脆响。 厢竹皱眉,一句“小心点”的交代还没说出口,车厢骤然落空,继而天旋地转起来。 内设的小几,茶盏,书籍胡乱的砸了下来。 厢竹和青玉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惊声尖叫。 姜零染立时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拨开直冲面门而来的攒盒,她一把将二人拽在了怀里,以一种母鸡护崽的姿势抱住了她们的头,冲外面的车夫吼道“快勒缰绳!” 马儿受了惊,拖行了好一段距离,车夫才勉强勒住了马。 姜零染感到马车停了下来,松开了她们,道“都还好吗?” 厢竹撞破了头,青玉被碎茶盏割破了手臂和手掌,但发生这种事情没丢性命已是万幸,这点儿皮外伤不足挂齿。 二人摇了摇头“我们都还好,姑娘怎么样?” 姜零染左手探到右后肩,触手粘腻,她疼的闷哼了声,道“我肩膀在流血。” 翻车之时,接地一面的车窗被路面上凸起的石头给撞掉了半扇。 她的肩膀正好漏在那半扇窗的空隙中,拖行中,碎石磨破了衣服,划伤了肩膀。 厢竹忙查看情况,这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残破的衣服下是一大片血肉模糊的伤口。 刚要问是怎么伤的,就看到了窗缘上的血迹,厢竹登时就明白了。 车窗撞掉后,姜零染抱着她们,她的脊背和肩膀就成了最后的防御层。 一想到她是用血肉之躯护着她们的,厢竹就揪心的疼,眼泪也吧嗒吧嗒的掉个不停,自责惭愧道“奴婢贱命一条,哪里值得姑娘这般护着。” 姜零染拧眉不悦,轻斥道“胡说什么呢?” 看青玉这次竟然没哭,姜零染心中颇感欣慰,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下竟还有心逗她一句“青玉今日真勇敢。” 不说还好,一说就绷不住了。 话音没落,人就扑在她怀里哭了起来。 姜零染“” 第七十章 遇到 车夫收了孟致沛的银子,制造出这场意外。 可他没想到情况会这么失控,眼见车厢里三人都受了伤,吓得没了三魂七魄,忙跪下磕头告罪。 七八个被甩在后面的丫鬟小厮追了上来。 远远看到车夫磕头,心中都是“咯噔”一下,及到走近,看到车厢内的杂乱以及血迹,也都是白着脸跪了下来。 姜零染简单包扎了伤口,走出来看到跪倒的众人,道“都起来吧。” 众人看姜零染虽然受了伤,但脸上却没什么慌张失措,一如往常的沉静自若的,猜想就算是受了伤也不重,微微松了口气,谢恩站起了身。 姜零染看着四周。 认出这是京城通往皇觉寺和天星山的官道。 虽偏僻,但也不是人迹罕至,运气好的话或许能遇到途径此处的马车。 可今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去皇觉寺上香的人不多。 春寒料峭,去天星山赏景的更是少之又少了。 姜零染看了眼已经从受惊不安状态平静下来的马,点了一个小厮骑马回庄子报信。 其余人则把损坏的马车挪到官道外。 想来是运气好,不多时就看到了一辆由远及近的马车。 众人雀喜。 可再细看,就都笑不出来了。 竟是平肃侯府的马车! 姜零染眯长了眼睛看着步伐优雅走向她的孟致沛。 真就这么巧吗! 孟致沛笑意温和道“果真是夫妻同心,我也打算去拜祭岳父岳母。” 姜零染似笑非笑道“侯爷怎么知道我是去拜祭我父母,而不是去了皇觉寺?” “还有,侯爷对眼下的状况一点不意外吗?” 她说着,冷冽目光在跟来的人身上巡睃了一遍。 孟致沛脸上笑意一僵。 没想到一句话就露了馅! 姜零染掠了眼平肃侯府小厮手中捧着的金纸等物,冷笑道“我父母不缺什么,侯爷就行行好,别去恶心他们了。” 孟致沛僵硬的脸变得阴沉,咬牙低声警告道“姜零染,别蹬鼻子上脸!” 姜零染讥讽道“侯爷这会儿知道要脸了?” 偶尔叛逆一次,耍耍小性子,他可以纵容,权当做闺房里的小趣味了。 可若每日都面对这冷傲模样,谁能喜欢? 孟致沛目光沉沉,压下心中愤怒,冷声道“跟我回去!”说着话已是伸手去拽姜零染的胳膊。 姜零染闪身避开,掸了掸被他手指沾染到了袖子,道“你妄想!” 语调轻慢却蕴含着刚毅果决。 跟来的小厮一看孟致沛要用强,动作极快的就地取了材。 棍棒在手,目光如狼,已呈警惕防御状态。 孟致沛气极反笑“就这几个杂碎你还带出来丢人现眼?” 手一抬,平肃侯府的小厮立刻便围了上来。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姜零染看着多了一倍的平肃侯府的小厮,心下冷然。 孟致沛胜券在握,心情大好,从容道“跟我回去!” 这次姜零染笑了。 霜冷的五官因着一笑而融化,孟致沛眼眸中浮现痴迷,就见她温顺的点了点头,道“好啊,就听侯爷的。” 这样温柔服帖的姜零染,甚合孟致沛的意。 心中狂喜着上前去扶她。 姜零染恭谨后退半步,嗪首含笑道“侯爷,于礼不合。” 孟致沛知道她性情内敛端庄,从不在下人面前与他有亲近之举,不意外的收回了手。 走到马车前,姜零染道“侯爷先请。” 孟致沛看她温顺,又谨记着尊卑先后,心中更加欢喜,点头就上了马车。 姜零染看着向她伸出的一只风度翩翩的手,再抬眼看他。 孟致沛道“小心点,我扶着你。” 姜零染又笑了。 这次的笑嘲弄又疏冷。 孟致沛自然也察觉了她的异样,刚要开口问,就看她脸上倏的转冷,左手掷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石头狠狠的砸在了马儿身上。 马儿吃痛,嘶鸣着往前冲了出去。 孟致沛一个不稳,后仰着摔进了车厢里。 姜零染目送着马车走远,再转身看着仿若呆傻了的平肃侯府的小厮,笑问“你们不去救人吗?” 如醍醐灌顶般,傻站着的众人顿时活了过来,追着马车就去了。 厢竹虽然恨不得孟致沛死,但却不想让姜零染沾上人命官司,皱眉担忧道“不会出事吧?” 姜零染拍着手上的土,仰头看着昏沉沉的天色,道“担心担心咱们自己吧。” 荒郊野外若再遇到雨雪天气,那可就要命了。 “哒哒哒哒”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姜零染循声望过去,只见从天星山的方向呼呼喝喝的来了一群衣着鲜亮的少年郎。 为首之人剑眉星目,挺鼻薄唇,身姿挺拔,如竹如刃。 一袭墨色锦袍,内敛又暗含锋锐。 与那夜一般无二。 他身旁跟行的是一位着骑装的姑娘,葱白的手里捏着根鞭子,扭头冲慢了一步的众人笑道“说好了,谁先到了万花楼,算谁赢!” 万花楼?云痴!姜零染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位被燕柒放在心上的姑娘。 正红色的骑装,似火似霞,翻滚起的衣角如清风逐浪,温柔又洒脱。 一双笑弯了的眼睛里星光煜煜,周身上下并无风月场的气息,鞭子一扬一落,恣意率真。 一群人很快从她们身边掠过,除了扬起的尘土,连个眼角都没留下。 擦身而过时,厢竹和青玉认出了燕柒,跺脚懊恼道“早知是他,咱们就出声喊他了。” 姜零染被尘土呛的咳了声,拢着斗篷退了两步。 看着洋洋洒洒飞起的尘土慢慢下沉,她的心也沉静下来。 纵马行了百余丈,燕柒勒马。 众人看燕柒停了下来,忙也跟着停了下来,调转马头看着他,疑惑道“怎么停下了?” 燕柒紧攥着缰绳,下颌紧绷。 这万景西早没事晚没事,偏偏今日姜零染需要帮忙了,他有事了! 好好的马车怎么损坏成那样? 再想到她一身狼狈,他就有点坐不住了。 对上众人炯炯的目光,他道“我记得木捷中在这附近有一家酒坊。” 第七十一章 说教 天星山的山泉水极其清冽甘甜,用来泡茶和酿酒都是最好的,木家为了取水方便,便在天星山脚下建了座酒坊。 秦云融一听这话就笑了,调侃道“昨晚上没让你喝尽兴是吧。” 燕柒笑着慢慢的打马往他们身边走“是有些日子没见他了,咱们回京也是玩闹,不如去闹他。” 众人自然没有意见,目的地从万花楼变成了木捷中的酒坊。 纵马追赶,一路狂奔,却是云痴拔了头筹。 她跳下马,甩了甩手里的鞭子,无奈笑道“你们故意输我。” 一群大老爷们赢一个姑娘算什么本事,众人自然不拔这个尖儿,听云痴这般说,都是笑了“是我们技不如花魁,可别再自谦寒碜我们了。” 云痴“噗嗤”笑出了声“我这花魁当之有愧,全都是沾了柒公子的光罢了。” 众人笑而不语。 这全京城能沾燕柒光的姑娘有几个? 只她一个罢了! 木捷中竟然在酒坊。 听到下人通传,忙迎了出来,就看几人解玉佩的解玉佩,掏银票的掏银票,云痴收的欢喜不已。 笑闹一番,众人往酒坊里走。 燕柒慢了一步。 百香自打在路边看到了姜零染便已经明白了燕柒为什么会改道来木捷中这里,会意的走到燕柒身旁,低声道“公子。” 燕柒道“找一辆马车,把人送回去。” 百香点头应下。 木捷中这里多得是送酒的板车,马车也有两辆,但都比较粗陋,可此时也顾不得这些了。 众人在酒坊里用了午膳,闹了一阵便返程回京了。 木捷中悄悄的拉住燕柒,有些担忧道“你用我的马车运什么了?怎么还有血迹?” 燕柒闻言眉头一皱,看向了百香。 百香送了姜零染回来时,一屋子的人正在玩行酒令,他就没敢进去回话,此时见燕柒看向他,便知是为了姜零染的事情,冲他点了点头。 燕柒心下微安。 扭头看着木捷中道“匆忙了些,也没来得及给你清扫干净。” 木捷中摇头失笑,玩闹似的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你惯会答非所问。” 他是担心燕柒遇到了什么危险,所以有此一问。 可燕柒明显是不想回答,找了这么个借口搪塞他。 一众人进城已是申时中。 秦云融玩心没消,还要寻处地界再闹会儿才罢。 众人没意见,看向燕柒。 却见燕柒眼睛盯着一个方向,脸上的散漫已收敛干净,没什么笑意的勾着唇角,显得雍容又冷傲。 众人顺着燕柒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太子殿下的近身侍卫辛関正朝他们走来。 辛関在,太子就一定在附近。 京中早有传言,说这些个皇子龙孙里,燕柒最厌太子。 而他们与燕柒交好,自也知道这传言是真的,并且说的过于客气了! 燕柒与太子的关系已经不是厌不厌了,那是正儿八经的水火不容,刀光剑影! 辛関走近,对着马背上的燕柒揖手致礼,道“公子,我家殿下请您茶楼一叙。” 秦云融打马走到燕柒身旁,疑惑道“太子殿下不是在丰州办差吗?” 辛関看到秦云融,揖手道“殿下今早刚回。” 亲眼见过二人对阵的场面,秦云融唯恐燕柒不留情面的撒丫子跑了,低声劝道“许是有什么要事,你去见见吧。” 燕柒纵然不喜太子,却也不会在这么一群公子哥面前落一国储君的脸面。似笑非笑道“刚回京就来找我,荣幸之至,怎敢不见。” 翻身跳下马,马鞭抛给了百香,径直往茶楼去了。 茶楼里,太子燕隐端坐在茶桌前,专心致志的沏茶。 他身着冰蓝色绣云纹锦袍,头戴素银小冠,俊朗又敛静。 听到开门声,他短暂抬头看了眼,脸上带了些温和的笑“过来坐。太平猴魁,你喜欢的。”说着将沏好的茶分做两杯,其中一杯推至对面位置。 燕柒撩着袍子坐了下来,语调闲闲道“太子殿下找我来又不是喝茶的,有什么事就说吧。” 太子无奈看他一眼,没说话,端着茶喝了口,故意砸了下嘴“丰州买的,我尝着比你府里的还要好些,你真不喝?” 这是哄三岁孩子呢?!燕柒忍着翻白眼的冲动。 真就奇了怪了,明明每次见面都是不欢而散,他怎么还这么乐此不疲呢? 太子被他无视,也不觉生气。 没抬脚走人已是极给他面子了。 燕柒十五岁进京,第一次见面就拿着砚台把他的头打破了,若不是宫女太监及时赶到,燕柒那根从头发上拔下来的发簪说不定真就扎进他眼睛里了。 虽说那握簪子的手抖得不成样,咬牙切齿的同时也是泪流满面。 太子对燕柒的最初印象便是委屈,他看着实在是太委屈了,以至于他对他下了那么黑的手,他都没忍心记恨他。 可燕柒不同,他那份恨意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么些年他的厌恶与敌视丝毫没掩饰过。 父皇却执意要他来照看燕柒。 他明白,父皇这是要他把欠燕柒的用一辈子的照看还回来。 可他还是想对父皇说一句,您老的心真是太大了! “听说你和单志远打架了?” 就知道找他来必是为了说教!燕柒心中冷笑。抬着眼皮看他一眼,哼笑道“您先打听打听再来问我行吗?那是打架吗?明明是我单方面施暴!” 太子看他被自己的问题气的一脸憋闷,明明不愿意搭理他,却还是忍不住开口解释。 压下心中的好笑,肃正了神色道“你还挺得意。” 燕柒反问道“我若被人打的鼻青脸肿,断胳膊少腿儿的,你脸上能有光?” 太子被他的话噎住,无言看他片刻,决定回归到话题本身。 “你就算看不过眼他的行径,还有京兆府,大理寺,再不然也可告诉父皇。自己动手,你也不嫌辱没了身份?” 看他一脸若无其事,太子皱眉又道“你要记住,你已二十四岁,不再是可以随性妄为的小孩子了,做事之前多思虑思虑,别总给父皇脸上抹黑。” 燕柒觉得太子就是太闲了,才这么热衷对他说教。 “嫌我丢人就放我出京去!” 合着他说了这么多,他一句没听心里去!太子气的岔了气,咳了几声,满脸通红的指着他道“你少在我面前犯浑,父皇说过了,想出京可以,先成家生子!” 燕柒讥笑道“殿下辅政也有几年了,怎么还这么窝囊无用?” “张口闭口就是皇上说,皇上说,殿下自己难道就没点别的想法吗?” 太子沉了脸“燕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燕柒看他生气,心中舒畅不少。 面上佯做疑惑道“太子这么生气,莫非是心中早就有了不轨之心,眼下被我点破。” 太子拍桌怒道“燕柒!” 房间外,百香和辛関听到这声吼,相互对视又快速的分开,各自垂下了头,在心中叹了口气。 第七十二章 惩处 太子一身怒气的回了府。 太子妃白芙见了,佯怒道“谁惹我夫君生气了?”说着撸了撸袖子“告诉我,我给你出气去!” 双手叉腰,粉腮微鼓,杏眼圆瞪,耳朵下坠着的蝴蝶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前后摆动,可爱又娇俏。 太子本气的不行,可看了她这般模样,又忍俊不禁起来,揉了揉她的头道“调皮。” 白芙逗笑了他,也跟着笑起来。 得知他是被燕柒气着了,无奈扶额“他哪一次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你还偏偏每次都上当。” “再说,他那小孩儿脾性,你和他置什么气?” 太子认真的看着太子妃的神色,确定没在她脸上看到怨怒,一时心口像是被暖炉烤过一般,熨帖又有些酸涩。 “说他小孩脾性?我的太子妃,你可知道他比你还大八岁。”说着点了点她的鼻尖,调侃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以后也不能与你这个小孩儿置气啊?” 太子妃一听这话就炸了毛。 拍掉他的手,气鼓鼓的瞪着他道“不许你拿我年龄说事。” “我年龄再小也是所有亲王妃的皇嫂,是你亲自从浙州迎回来的太子妃!” 说着在他胳膊上拧了下,不满道“我还没嫌你比我大十岁呢。” 太子妃母家是武德侯府,现居浙州。 当年皇上还是贤恭亲王,而武德侯还没去浙州时,贤恭王妃和武德侯夫人同时怀孕。 根据酸儿辣女,圆肚尖肚等多种土方法,模糊判定了贤恭王妃怀的是男孩,武德侯夫人怀的是女孩。 两府本就交情甚笃,便定下了娃娃亲。 十月之后,二人各自诞下一名男婴。 太后知道后笑说你们二人正是孕育的年龄,这一胎没结成娃娃亲,再等下一胎就是了。 而后十年,贤恭王妃与武德侯夫人都再未有孕。 却又同时在十年后怀了孕。 这一次,二人生下的都是女孩儿。 燕隐终于和小了他十岁的武德侯家的嫡长女定了亲。 往后十几年,他同龄人娶妻抱子的时候,他都在默默的盼着这小丫头长大。 终于在她十五岁时,娶了回来。 太子想到这个才十六岁的小丫头,因嫁给了他,不得不在一众比她年龄大的王妃命妇面前端出老成的模样,那一套太子妃服尊贵,却也束缚了她活泼的本性。 太子有些疼惜的抱住了她“是是是,我的太子妃,我以后再不说了。” 太子妃笑着回拥了他“这才乖嘛。” 太子顿时哭笑不得。 气走了太子,燕柒终于有空问一问姜零染的事情。 百香不仅送了人回去,也悄悄的从厢竹和青玉口中打听了事情的原委。 燕柒越听脸色越凝重,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紧握成拳,沉声道“孟致沛行凶后去哪了?” 这算行凶?难道不该是一种失败的求和吗?百香心中腹诽,悄悄抬眼睃了燕柒一眼,瞧见他青黑的脸,忙又垂下了眼。 等他说完了姜零染用以牙还牙的方法解决了孟致沛。 燕柒脸上这才带了些笑。 想起木捷中的话,又皱起了眉“伤的重吗?” 百香摇头“姜四姑娘瞧着心情不好的样子,属下没敢问。”说着看燕柒瞪眼看来,他忙又道“不过厢竹和青玉都伤的不重,想来四姑娘也差不离。” 也是窝囊的很,派了十个人日夜守着庄子,孟致沛没递招。 这一遭姜零染去姜家祖坟,路程太过偏僻,若是这十人还跟着去,那必然是会露馅的。 可未曾想,就是这一遭没在跟前,就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这含糊的语气,燕柒听得心里燥火。 百香有种想钻地缝的感觉。 讨好的笑着奉了杯茶,道“公子,还看账册吗?” 车夫跪在厅里,哭诉着家中母亲生了病,却没多余的银子治病,这才鬼迷了心窍,听了孟致沛的吩咐。 头磕的咚咚作响,祈求姜零染的原谅。 姜零染面上无半分波澜,淡声道“能在这个时候跟着我的人,我从心里感激,以后也绝不会亏待。”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车夫闻言诧然抬头,难以置信的看着姜零染。 “这是三十两银子,足够你给你母亲看病了。”姜零染示意厢竹给银子。 车夫没受到惩罚反而的了银子,一时热泪哗哗的流“多谢四姑娘,多谢四姑娘。” 这次磕头磕的更加的卖力,额头上很快见了血。 姜零染道“主仆一场,我不让人押着你。你自去京兆府吧。” 车夫磕头的动作一止,仿佛明白了什么,捂着脸无声哭泣起来,片刻郑重的磕了个头道“多谢四姑娘。”说完退了出去。 文叔皱眉道“真的不用押送过去吗?” 这等奸猾不轨之人,哪里能相信! 姜零染道“他若敢逃,我就去报官,告他害主窃银,通缉令一下来,他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说着看向庭院中噤若寒蝉的十几人“你们以后有困难了可以来找我,我能帮就一定会帮。但若为了一点黑心银子就卖了良知,那我绝不会轻饶。” 十几人齐齐点头应是。 文叔暗暗点头。 这一番话敲打了他们,也笼络了他们,足以让他们又敬又畏了。 文叔十分欣慰,小姑娘长大了。 晚膳时,微微落了雪。 姜零染站在廊下,道“今年格外的冷呢。” 厢竹拿着暖炉出来,正好听到这句低语。 猜想她说的并不是天气冷,而是心冷。 看她微扬起的脸上挂着近乎死气的平静,厢竹心里莫名的一酸,不愿她沉溺痛苦之中,笑着把暖炉塞到她的手里,道“马上就三月了,这雪约莫是最后一场了。等到公子回来,天气也该暖和了,咱们可以去天星山踏青赏春了。” 今日燕柒一行人离开后,姜零染看天星山看了好久,想来是憋闷的久了,也想出去走一走,所以厢竹才有了这个提议。 姜零染眸光一凝,羽睫颤着垂了下来,正要转身回去,却听“嗵”的一声,像是重物落地的声响。 第七十三章 问答 厢竹循声望去,仔细的分辨片刻,没瞧出什么。 但经过今日马车一事,便可知道孟致沛为了逼姜零染回去已是不择手段,她不敢松懈,一边推着姜零染回屋,一边道“姑娘先进去,奴婢去瞧瞧。” 姜零染也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轻轻皱着眉,有些疑惑的不确定道“我看到你了,出来!” 厢竹听姜零染这般一说,便有些惊了,巡睃着找防身之物。 就看院墙下的黑影里走出一人。 姜零染看到他,微皱的眉舒展开来,眼睛里的防备也随之消散。 颔首一屈膝道“柒公子。” 燕柒走到廊下,掸了掸身上的雪,一眼没看她,径自进了屋子。 厢竹一脸莫名,这人也太不讲究了吧?一句不问就进了姑娘家的屋子了! 姜零染转身看他站在外间的火炉前烤手,一汪心泉微起了涟漪。 这种恶劣的天气,马蹄会打滑不说,吸一口气都能冻得肺疼,他不冷吗? 侧目看着厢竹道“晚膳就在屋子里用吧。” 厢竹自然明白姜零染的意思,惊的瞪大了眼,愕然点头道“奴婢明白了。” 姜零染进了屋子,将手里的暖炉里加了几块热炭,递给他道“公子用这个吧。” 燕柒看着递来的暖炉,又抬眼看着她,没接。 姜零染觉得他身上的怒气比上一次还要浓重,可她却想不到哪里得罪了他。 看他赌气似的不接,姜零染心生好笑,就要收回暖炉,他却伸手夺了过去。 鎏金手炉,外面罩着白雪红梅的粉绸炉套子,捧在手心里,小小的暖暖的,燕柒握的紧了些。 姜零染觉察着他身上怒意稍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公子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燕柒从来不用这些个小物件,新奇的拨弄了下手炉下垂着的青豆大小的翡翠串珠流苏,头也没抬,随口道“上次不是答过了。” “帮我找解药是怕我死在庄子上,晦气。”姜零染一改顺从温和,有些执拗的问他“那公子救文叔,今日又让百香送马车,又是为了什么?” 说着看他侧目看来,姜零染又道“庄子外那守了数日的十个人,也是公子派来的吧?” 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她也不敢接受无缘无故的好。 若有所图最好。 若无她一定会还他的! 燕柒微微挪动脚步,与她相对而站,道“我只是看不惯男人欺负女人。” 说着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再说,帮你,不过是举手之劳。” “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的!” 姜零染抿唇,笑意浅浅“多谢公子仗义之举,感激不尽,必会铭记一生。” 说着抬眼看着他道“若以后公子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燕柒从没指望她替他做什么。 答完了她的,问出了自己心中的问题“你是打算和离吗?” 迄今为止只有万千千直言不讳的问过姜零染这个问题。 而她与万千千已有十几年的交情,就是姜家大房的那几个姑娘都不及她们亲近,问这个问题,实属正常。 再者,万千千问,也有万伯娘要她问的成分在。 可燕柒问,姜零染实在没想到。 燕柒见她瞪着自己瞧,以为她又误会自己是在打听八卦,看她笑话,心中急躁起来,皱眉沉声道“我说过,并无恶意,你还不信我?” 姜零染有种被他翻旧账的感觉,看他气的脸色都变了,她就有些没底气与他对视,清咳了声,低声道“自然是信公子的。” 燕柒脸上好看了些,又问她“是不是要和离?” 姜零染不知他的坦然自若哪里修炼的,这种问题问出来也能面不改色! 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她点了点头,算做回答。 燕柒眉峰轻动,眼底回暖,心中憋了好几日的抑塞感瞬间消失无影。 他单手托着暖炉,悠哉悠哉的走到椅子旁,翘脚坐下。 姜零染装作没看出他一息之间消了气。 厢竹很快提着食盒回来。 燕柒吃了上次她送的点心,对她这里的饭菜还算期待,捏了筷子就夹了块笋尖,嚼了嚼,道“你这厨子哪儿请的?” “是庄子上的梨子婶做的。”姜零染等他咽下口中的笋尖,道“好吃吗?” 燕柒好笑。 问句一般是尾音上扬,带着不确定感。 她倒好,“好吃吗”三个字愣是问出了“一定好吃”的感觉! 看她投来的殷切目光,燕柒点头道“好吃。” 随即便埋首大快朵颐起来,用行动证明,他是真的觉得好吃。 姜零染肩膀有些疼,筷子也捏不利索,喝了药的嘴里苦丝丝的,没什么食欲。 可旁边坐着一个争食的,她不自觉的就喝了小半碗的汤。 燕柒喝了两碗汤,舒服的揉了揉肚子,眼睛还看着桌上的菜,隐隐有再吃一点的打算。 姜零染看的忍笑。 燕柒侧目看她一眼“笑什么?” 姜零染自然不敢说笑他贪吃。敛笑道“我有话想问公子。” 燕柒点头,示意她问。 “公子为什么生气?刚刚来时,还有上一次?”虽然他生起气来没什么威慑感,不过她还是想避开会惹怒他的地方。 燕柒挑了挑眉,笑看着她“你好奇我这个?我倒好奇你为什么总不生气。” 不管发生了什么,她好像总是从容漠然的。 姜零染想到他曾在心里琢磨过她的喜怒,便有些不自在,转开了眼道“你先回答。” 燕柒笑道“你先。” 姜零染抿了抿唇,又抿了抿唇,道“我在生气啊。” 燕柒探身凑近了她,仔细的看着她的脸,撇嘴道“没看出哪儿生气了。” 姜零染道“换你说。” 燕柒道“我和太子吵了一架。” 姜零染错了错牙。 他倒是一点不吃亏。 答非所问的来糊弄她。 不过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姜零染还是非常惊讶的。 “你们为什么吵架?”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懊恼的蹙了蹙眉心。 燕柒自然也看出了她的细微表情,笑了起来。 姜零染轻咳了声“公子当我没问。” “都听到了,怎么能当你没问。”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纠结又有些小忐忑的神情,燕柒笑的有些得意“他拿着鸡毛当令箭,时不时的就要到我面前抖抖威风,刺我几句,我才不惯他这毛病。” 第七十四章 好坏 姜零染觉得坦然回答她问题的燕柒疯了。 传言燕柒与太子势同水火,却极少有人知道缘由。 她活了两世,也是不知的。 可外界传言再多,谁还敢直言去问太子或燕柒不成? 所以,传言只是传言,做不得真! 可他怎么就大咧咧的把他与太子不合的事情告诉她呢? 是认为她只是一只小蝼蚁,在她面前说出事实也无妨?还是说,他觉得告诉她这件事情也是可以的? 看着他坦诚的近乎不设防备的脸,她忽然想,或许她可以尝试着劝燕柒与太子和解? 这个念头冒了出来,姜零染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疯了的人! 心口砰砰直跳,脑子一热脱口就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太子真的是心怀善意。” 燕柒带着些戏谑的眉眼骤然转厉,瞥眼朝她看来“你见过太子吗?” 察觉到燕柒生气,姜零染就明白,该中止这个念头,可可多活了一世的她,不能看着他往深渊走! 见她摇头,燕柒冷声嗤笑“你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又如何能说他是心怀善意的呢?” 顿了顿,音调愈加凛寒“还是说,你与他们一样,原本就是贪权慕贵之人。” 合着替太子说话的人都被他自动归成贪权慕贵一类?能让燕柒如此武断,他们之间的嫌隙究竟有多深?姜零染觉得任重道远,心下微愁。 迎着他的怒容,姜零染平静下来,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挑衅“怎么看都像是公子不识好歹。” 燕柒眸光中迸发出锋利的冷意,错着后槽牙道“姜零染,你再说一次!” 姜零染顶着逼人的威压,缓慢的吸了口气,舒缓着心口的紧绷。 看厢竹和青玉二人神色惊惶,她道“你们退下。” 这种事情掺和的人越少越好。 二人不明白燕柒怎么忽然着了恼。 不放心留姜零染一个人,可又觉得姜零染让她们退自然有她的道理,战战兢兢的退了出去,守在了门外。 姜零染走到茶桌前,倒了两杯茶,侧目看着饭桌上的燕柒,道“公子,再来一轮?” 对症下药,她要知道他们之间的根结在哪里! 燕柒气极反笑。 起身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的盯着她霜白漠然的小脸看了两息,凉凉轻笑道“四姑娘雅兴,在下自然奉陪。” “听说你与太子不合,为什么?”姜零染将其中一盏茶推到他手边,抬眼,直视着他眼底的深邃与浅浮于表面的一层冷漠,道“先答再问。” 燕柒笑了。 这一笑,犹如轻雾缭绕,不真切的冰凉。 “小丫头,你不怕我了?” 姜零染诚实道“怕。” 她怕召祸。 可谁让她欠他的恩情呢? 救命之恩唯有以命还。 前世,天和九年七月,雨水过频,两湖大涝。 太子前去赈灾,期间被意外滚落的大石块砸中脊骨,命虽保住了,可却永久失去了站立的能力。 没有哪一个国家会让一个残废的人来做储君的。 也没有哪一个朝臣是愿意拥立这样的君主的。 太子养伤期间,朝廷局势大变,几个亲王趁机撬了太子的政务。 而“太子党”也另择新主。 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做了抉择! 此战中,拔得头筹的人是信王燕辜——燕柒最好的兄弟! 而那时的燕柒也愿意御前进言,重金笼络,替燕辜造势铺路。 次年三月,皇上寿辰后忽患恶疾,没多久便驾崩了。 信王燕辜不出所料的登基为皇。 新皇登基的次年,也是七月,蜀中地动,伤亡惨重。 燕辜让燕柒捐九成的身家用做赈灾款。 赈灾乃是国事,哪有以一人之力救灾的道理? 更何况,九成的银子根本用不完! 说是赈灾,实则与明抢豪夺有何区别? 姜零染不知其中曲折,只知次日燕柒便捐了。 这九成银子从商行抽出来,代表着什么,没有人会不清楚。 一夕之间,大庸第一商,陨落了。 可燕辜还在燕柒身上索取着余热,他竟恬不知耻的把燕柒归入了户部,第一公子俨然成了给国库赚银子的工具。 而后一次宫宴,她看到了站在角落里,面色平静的燕柒。 一袭墨衫,衬的人嶙峋苍白。 繁华喧嚣场里那仅有的一点落寞尽数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他就像是一块疮,与这个花团锦簇之地格格不入。 席间有人向他敬酒,带着恶意的嘲笑。 燕柒也笑,笑的冰凉。 他接过那杯酒,遥遥的对着龙椅上冷眼旁观的燕辜举了举杯,道“谢皇上赏!” 燕辜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他却不理会,阔步离开了大殿。 脊背笔挺,行走间衣袂飘飘,依旧是那个风采卓绝的少年郎! 而压倒燕柒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云痴。 燕辜竟然让云痴去给曾经轻薄了她,而后被燕柒狠狠教训的武状元做妾。 云痴为保尊严清白,自尽了。 仿佛是猜到结局一般,太子一改与世无争的态度,接连进言,太子妃也冒死觐见,跪求燕辜放燕柒出京。 燕辜不允,叱骂太子妃阴险恶毒,故意离间他们兄弟之情。 愤怒之下,一纸诏书,将京中养病的太子贬出了京。 太子死在了半道上,太子妃也没独活。 没几日,燕柒的死讯传了出来。 新皇温厚,追封燕柒为安逸侯,厚葬燕山山脚下了。 那时她已经被孟致沛限制了自由,燕柒的死讯她过了好几日才知道。 她让文叔去乱葬岗给云痴收了尸,算是还了燕柒那跳水捡荷包的情。 这一世她欠燕柒的更多,所以她必须要救下他,让他远那个居心叵测的燕辜。 燕柒定定看她片刻,没分辨出这“怕”字的真假。 端着手边的茶抿了一口,他望着桌角明亮的灯芯,低声道“我家在江南,你知道吗?” 燕柒不知她听过多少关于他的事情,索性从头讲起。 也不知在赌什么气,多少人在他面前说过太子好,他都一笑置之,可到她这儿怎么就轴上了? 姜零染从他这句话中听出了背井离乡之人的酸楚与思乡之情。 想来他从没有把京城当做过家。 第七十五章 兄弟 “我娘姓齐,我名下的所有商行都是齐家商行。”他说着唇边漾开一抹笑,眉眼间满是骄傲“我娘是江南家喻户晓的人物,不仅商行打理的好,人也善良。” “她和我父亲是在赈灾时结识的。那时他自称是户部的一名小官。” “我娘见他生的好看,谈吐举止又儒雅敦厚,心生好感。我父亲也中意我娘娴雅秀丽。两情相悦,我父亲很快就登门拜见了我的外公,恳请我外公能允我娘随他进京。” “我外婆没得早,外公独自一人将我娘带大,最怕就是有朝一日病了,没了,留下我娘一个人。眼下看她觅得佳婿,自然不会阻拦,当即就打点行囊,准备上京事宜。” “可赈灾结束后,我父亲忽然告诉我娘,他并不是户部官员,而是贤恭王,这一遭隐瞒身份而来,是为了暗查官员贪渎!” “贤恭王的大名谁人不知?先皇最看重的皇子之一!以后极有可能要做太子甚至皇上的。” “历朝历代有商户女为妃的吗?我娘恨他隐瞒身份与她交往,更怨自己商籍低贱。” “我娘不愿被人轻视,更不愿如金丝雀一般争宠度日。以不敢存了攀附权贵为由,拒绝了他。” “可没两个月,我娘便发现有了我,我娘舍不得堕胎,也不敢进京。与我外公商议之后,决定秘密生下我。” “你知道吗?我在江南的名字叫齐燕。”燕柒苦笑“我那时并不知道这名字的含义,直到八岁时见到了武德侯。” “武德侯拿着我父亲的亲笔信而来。我娘早已经看淡了男女之情,唯愿外公与我能平安。” “武德侯看我娘心意已决,便打算从我身上入手。他问我,想见一见我父亲吗?” “怎能不想呢?别的孩子都有父亲,唯我没有,多少次我被人骂野孩子哭着回家。” “我娘终于答应了,我怀着强烈的好奇与期盼的坐上了那艘护送我们的大船。可船刚离开江南界没多久就沉了,我娘连个尸身都没捞出来。” 燕柒的声音低了下来,眼睛里闪烁着水泽,嘴边却还挂着笑,看着她问道“你知道武德侯是谁吗?” 姜零染明白燕柒的意有所指。 张口刚要回答,就看他蓄在眼眶里的眼泪掉了下来,晶莹的两颗,砸在墨色的衣襟上,消失不见。 她眼底震颤,一时心口像是被砸了一拳般,闷闷的酸疼,哑然道“是太子妃的父亲。” 她没想到燕柒和太子的死结竟系在这里! 燕柒凉凉一笑,感慨道“太子的无上心腹啊!” 原来皇上溺爱纵容燕柒不光是因为遗留他在民间多年想要补偿,还有他母亲之事。 那么太子呢?是愧疚,还是真心的喜欢燕柒这个异母的弟弟? 人性凉薄,皇家尤甚,姜零染脑子里乱糟糟的,难道她想错了?太子果然是那般心机阴沉之人? 燕柒无所谓的抹了把脸,接着又道“我娘下葬后,他赶了过来。让我随他走,我恨极了他,若没他我娘不会死。他看我实在排斥抗拒,也是不忍看我外公晚年丧女失孙,伶仃一人。便暂时打消了带我走的念头。” “直到我十五岁那年,我外公病逝,而同年,他登基。” 姜零染想起一事,道“你进京那年,武德侯迁居浙州?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是我把他赶走的。”燕柒笑的讥讽“我把太子的臂膀给折了,他是不是该生气?可他每次见了我都一副亲兄热弟的模样,岂非刻意伪装?” 以己度人,站在燕柒的角度去思考,不怪他会得出这个结论。可姜零染经历了前世,她真的无法相信在朝不保夕的情况下仍旧出面力保燕柒的那个太子是恶毒的。 思忖片刻,姜零染道“皇上心中愧对你和你娘,若当年真的是武德侯阳奉阴违,你觉得皇上会让武德侯活着出京吗?” 燕柒沉默下来。 这也正是他不解的! 皇上没杀武德侯,只是把人赶去了浙州。 且这一赶,还是他强烈要求的! 可除了武德侯,还有谁知道他们母子的存在? 又有谁能那么准确的掌握大船的行踪,并且暗中动了手脚? 姜零染也跟着沉默下来。 这个想法在燕柒的脑中根深蒂固多年,并非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且她也不能万分笃定,太子真就与那件事情无关。 除非现在有证据能证明武德侯和太子清白姜零染暗暗摇头,她没有能力去调查多年前的旧事,更不用说这件事情是皇家秘辛。 再者,若当年真有蛛丝马迹留下,就算皇上不找,武德侯和太子为证清白,也一定会找的。 想了想,她决定从另一方面入手。 只要让燕柒远离了燕辜,前世他悲惨的结局是否就能更改了? 姜零染道“听说公子第二次入京,去接你的人是信王殿下?” 燕柒点头,略显惆怅道“所有皇子中,四哥的出身是最低的。” 这一点姜零染倒是知道。 燕辜的生母是宫女,死后也只被追封了贵人,在一众皇子之中,可谓是最没有人脉的了。 可就是这个最没有人脉,出身最低的燕辜,前世靠着一个又一个对他绝对有利的机会,荣登宝座! 回想起前世那场宫宴上,燕辜看向燕柒的那个冷讽又嫌恶的眼神,姜零染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若那些机会都是燕辜制造出来的呢?! 会吗?那他的心机该有多么深沉! 姜零染手脚发凉。 燕柒没发现姜零染的异样,犹在说着“猜想皇上是担心派了身份高的皇子去,我会受到冷落白眼,所以特意派了四哥。” 姜零染听着他的称呼,道“公子好像独独与信王殿下亲近?” 燕柒明白她的意思,略带警告的看她一眼“四哥和太子他们不一样。” 姜零染当做没看到他警告的眼神,道“有何不一样?” 燕柒压下气闷,与她解释道“四哥当年入了江南,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去拜了我外公与我母亲,而后才去接的我。离开前,他去拜别,说一定会好好照顾我,请他们放心。” “他秉性淡泊,不追名,不逐利,那些个肮脏阴诡的事情在他身上从来没有发生过!” 第七十六章 厚颜 姜零染心里沉了沉。 她只是说了太子有可能心怀善意,他就气的要爆炸,可在燕辜这里,他却满口的敬爱。 也是,在燕柒的心里,没有什么是比真诚的去尊敬他的母亲与外公的行为更让他心生好感的了,燕辜确实会做人做事! 再加上路上月余的相处,燕辜在与燕柒交好一事上可谓是占尽了天时地利。 观其种种,燕辜也会揣摩人心,京城之中认为他淡泊名利的人不止燕柒一个,怕是太子与另几位亲王也没能看穿他的野心吧! 可伪装的再好,也有揭开面具的一日,当燕辜真正的凌驾所有人之上时,他的真面目就露了出来! 冷血残忍又刻薄。 姜零染不想让前世的事情再发生一次,提醒道“公子好像忘了,京城是个追逐名利的大染缸。” 这染缸里的人,谁又能真的保持身心澄净呢? “姜零染!”燕柒错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饱含警告的叫着她的名字。 姜零染没有拔虎须的爱好,点到为止,看他着怒,立刻告罪。 她的乖顺告罪像是一只手掌,温柔的抚在了炸了毛的燕柒的脑袋上,怒气顿消。 廊下一声轻唤“姑娘。” 姜零染扬声问道“何事?” 厢竹道“文叔来了。” 若无紧急之事,文叔是不会在这个时辰来找她的!姜零染皱了皱眉,听到文叔的声音传来“姑娘,平肃侯府的马车在庄子外,他说要见您。” 姜零染侧目看了眼角落里的更漏,此刻距离他们在天星山分开已经近三个时辰,这孟致沛莫非没回去? 燕柒看她要起身,抬手就按在了她胳膊上,沉声道“做什么去!” 好巧不巧,按的正是右胳膊。 他一按,她一起身,扯动了右肩的伤,姜零染疼的嘶了声。 燕柒惊慌道“怎么了?” 语气又急又重。 文叔习武,耳力比寻常人要灵敏许多,姜零染唯恐被他听到,下意识的伸手捂住了燕柒的嘴。 柔软的掌心贴在嘴唇上,二人都是怔住了。 姜零染率先回神,立刻收回了手,忐忑告罪道“公子赎罪。” 燕柒脸皮滚烫,颇为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尖,抬眼快速的瞥她一眼,虚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 佯作镇定站起身,左右看了眼,往内间走去。 姜零染想叫住他,可也唯有内间能藏藏人。 文叔皱眉看向厢竹“姑娘在做什么?你怎么在外面候着?” 厢竹被文叔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的舌头打结,说辞还没想出来,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门内姜零染披着斗篷,头发松散挽在脑后,面上带着倦意,掩嘴打了个哈欠。 文叔不着痕迹的将房内看了一遍,微皱的眉头舒散开来,垂首道“打扰姑娘休息了。” “无碍。”姜零染拢了拢斗篷,道“你去告诉他,我没空见他。”说着顿了顿,想到什么又道“他若敢耍横,您不必手下留情!” 文叔点头应是,转身去了。 内室里,燕柒站在窗下,听到姜零染的话,脸上带了些笑。 忽而看到了桌上的药瓶,他皱了皱眉,拿起看了看,又闻了闻,发现是金疮药。 想起木捷中说马车内有血迹,再想到她刚刚吃痛的模样,燕柒就明白了。 姜零染目送着文叔出了院子,折身回来,看到窗下椅子上坐着的人,道“雪已停了,公子快些离开吧。” 燕柒晃了晃手里的药瓶,问她“你受伤了?” 姜零染当他是日常寒暄一问,随口答道“小伤而已,多谢公子关心。” 燕柒觉得在某些方面这小丫头着实可恨。 没什么笑意的勾了勾唇,捏起另一个药瓶,道“这是止血散。” 都要靠止血散来止血了,能是小伤? 他什么时候让这小丫头产生了他好敷衍的错觉? 姜零染无语撇他一眼。 这人怎么这么难缠呢? 燕柒放下药瓶。 瓶底和桌面相撞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咚”的脆响。 姜零染不明白他又在气什么。 对视片刻,燕柒拧眉诘问“你看我干什么?我问你话呢。” 哈! 这语气,合着她成犯人了是吧! 一股子气从胸口顶了上来,姜零染没好气道“公子老大不小了,也该成亲了吧?等您有了孩子,再拿出这严父的做派可好?” 燕柒噎的哑口无言。 姜零染扳回了局面,心有得意的舒了口气。 燕柒看到她的微表情,一时好笑又好气。 顺着她的话想了想,道“孩子生出来是疼爱的,我可端不出严厉之色。” 姜零染觉得他们之间不适合讨论这个话题,没接话。 看了眼更漏,道“快酉时了。” 言外之意是你还不走?! 燕柒跟着看了眼更漏,点头道“是啊,快酉时了。” “”姜零染瞪大了眼,这人不会这么没眼力价吧? 燕柒看着她瞪大的眼,忍笑问道“我折扇是不是落你这儿?” 姜零染怎会看不出他眼底的戏谑,气的咬牙。 “六百两银子做的,你若喜欢,我便宜点卖给你。”燕柒总有办法让她搭理他的。 姜零染暗骂他奸商。 转身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他的折扇,看他伸手要接,姜零染又收回了手,道“我的匕首公子也该还回来吧?”上次她让百香捎话讨要,这两次他来却没提及过。 燕柒摊手“我没带,下次给你。” 姜零染度着他的神色,把折扇收在了袖子里“我不放心公子。” “您若想要折扇,拿我的匕首来换吧。” 燕柒看她这样,一个绷不住笑了出来。 这小丫头鬼精鬼精的。 姜零染被他笑的浑身不自在,白他一眼,转身去了外间。 燕柒跟了出去,不客气道“我喜欢那匕首,你送给我吧。” 姜零染被他这厚脸皮的样子惊住了,忍不住道“凭什么啊!” 燕柒黯然伤神道“我记得有人说过,一定会把我的恩情铭记在心,还说只要我有吩咐,她都会答应。” 梭了眼她气闷的模样,燕柒痛心疾首的发出感慨“心口不一,人心不古啊!” 第七十七章 做媒 姜零染败下阵来。 “公子喜欢,自当双手奉上。” 燕柒笑的得逞,目光落在了她的袖子上。 姜零染乖乖的递上折扇。 燕柒展开折扇,摇了摇风。 忽而嗅到风中夹杂着一抹浅幽的药香,他微怔,恍然明白什么似的看向她藏折扇的右手袖子。 姜零染撇开眼,害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动手揍他! 燕柒瞧她吃瘪的模样实在可怜,忍不住安抚道“你一个姑娘,身上藏着匕首不安全。改日我送你一套袖箭,方便又好用。” 说着想到什么,脸上笑意微敛“不过,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姜零染疑惑他这话的意思,就看他神色凝重道“那混蛋屡次三番动手犯浑,实在可恨。” “可在我看来,他就是个色厉内荏的,你和离后寻一个威严魁梧的人成亲,他绝对不敢再找你麻烦。” 姜零染愕然的瞪大了眼,他说什么呢? 话说到这,燕柒决定再当一次好人,笑问“需要我给你介绍吗?” 姜零染气笑了“公子何时领了月老的差事啊?” “生气了?”燕柒度着她的神色,诚恳道“这有什么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无须害羞。” 姜零染冷哼一声,讥讽道“公子今年二十有四了吧?说别人的时候先瞧瞧自己好吗?” 燕柒“” 这小丫头牙尖嘴利的,说出的话直扎心窝子。 越想越不能想,姜零染也顾不上身份体统,伸手把人推出门去了“走走走,别处当媒婆去!” 燕柒只当她是害羞,还要再说,却被突然扣上的门给堵了回去。 厢竹不知发生了什么,眨眼看着燕柒,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燕柒立刻端正了神色,瞅了眼天,嘟囔道“雪停了。”说完摇着折扇施施然的走到墙根下,翻身越出了院墙。 躺在床榻上,姜零染仍气的不行,忿忿的砸了下床榻,暗骂一声混蛋。 厢竹看着姜零染鲜明的神色,抿笑道“姑娘自打来了庄子,便鲜少把喜怒挂在脸上。” “就连平肃侯府的人来了,姑娘也是淡然以对。今日竟被柒公子气成这般,也是奇事一桩了。”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姜零染怔住。 恍然意识到她与燕柒的关系太近了。 且今日的一番对话,着实交浅言深了。 她有意套话,燕柒不可能察觉不到,可他还是从头到尾的讲给她听了。 他对她是不是信任的过了头了? 越想眉头皱的越深。 几乎一夜没合眼。 次日是三司公布安禄伯府案子的日子,文叔一早就进了京。 燕宅,七泽轩。 燕柒捏着根描笔,眉眼专注,落笔细致的伏案作画。 百香走了进来,一看这架势,忙站住了脚。 等了会儿也不见燕柒停笔,有些焦急的踮了踮脚,想要看清楚他在画什么。 画纸上圆圆的一个图样,带着花纹,像是女子的手环? 百香看的皱眉,燕柒久不捏画笔,这破天荒的一遭竟是给姑娘画东西,莫非这燕宅要有女主人了?! 又等了小半刻钟,燕柒才搁下了笔,两手捏起素纸一角,吹干了纸上的墨,又仔细端摩一遍,满意点头。 短暂抬头看了眼百香“怎么样?” 百香忙上前几步,躬身禀道“公子,布告已经贴出来了。” 燕柒小心将素纸卷起,头也没抬道“说。” 百香清了清嗓子,微扬下巴,朗声念起了布告内容“安禄伯世子单志远强占民女九人,残暴虐杀府中婢女一十六人,视法度与无物,现褫夺世子尊爵,流放丹州。” “安禄伯单逸安纵子行凶,知法犯法,现免去兵部尚书一职,褫夺尊爵封号,贬为庶民。” “且此后单家三代子孙不得参加科考。” 燕柒听完淡淡的点了点头,未作点评。 转而道“你去找铁大师,让他赶紧把这东西给我打出来,再去选七颗鱼目大小的红宝石,要成色最好的。” 百香接过燕柒递来的画纸,点头应是,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没忍住,打开看了一眼。 果然是一个手环咦,双层镂空暗藏机括的,竟是袖箭。 再数一数画在纸上的宝石,不多不少,正好是鱼目大小的七颗。 百香大惑不解,这若是手环还可做定情之物,讨女子欢心。 可袖箭这不是杀人兵器吗?用来做定情之物,是不是太血腥了点? 这边,文叔回到庄子,把京中的情况告诉了姜零染。 厢竹听完哼道“竟都没死,便宜他们了。” 姜零染笑着摇了摇头“这可不算便宜他们。” 厢竹不解。 姜零染道“丹州苦寒,单志远居高位享乐惯了,此一去说是九死一生都不为过。” “而在单逸安的眼里,官爵和单志远就是他的命。如今他不仅要承受丢爵失官的打击,更要日夜担忧他那不成器的儿子。” “双重折磨,比死还难受。” 厢竹听完,后脊背冒起了凉意,但想到单志远的行径,又心生畅快,道“这一切都要感谢柒公子。” 文叔一旁听着点了点头“柒公子于咱们确实有大恩。” 提起燕柒,姜零染就想到了他昨晚的浑话,气的哼了声。 文叔和厢竹看了过来,疑惑道“难道姑娘不是这样认为的吗?” 姜零染对上二人略带质问谴责的眼神,不自觉的气弱“你们说得对。” 文季一早就被燕柒派出去了。 这会儿抱着一摞名帖回来,往燕柒桌上一放,道“京城中符合您要求的都在这儿了。” 燕柒放下账本,拿起了名帖。 第一遍看长相,摘去了大半。 第二遍看家世,又扔了一多半。 没等到看人品,手里已经没东西了。 大半日的成果在他手里竟没捱的过半盏茶,文季捶胸顿足,心头滴血。 对上燕柒平静的眼睛,文季会意道“许是有漏网之鱼,您稍等,我再去筛一遍。” 元诚伯府。 伯夫人李氏神色肃正,看着下首的姜婉瑜,淡声道“听说你明日要参加平肃侯府的宴会?” 姜婉瑜闻言一怔,旋即就皱起了眉。 这是谁背后告她黑状!? 第七十八章 争吵 郑明蕴前日给她传了话儿,说让她带着姜诗韵去参加平肃侯府的宴会。 她这些日子被李氏看的严,早闷的不行,得了这消息就欣喜若狂起来,可转头一想李氏必然不答应,又泄了气。 世子言抒恛看她闷闷不乐,问起了因由,听她说完,笑道“既是亲戚之间的走动,那便去吧。若母亲问起,我去与她说。” 姜婉瑜得了言抒恛的允准,这才给家里传了信儿。 现在李氏问起,是怪罪自己没问过她的意思便私自做了主? 还是说言抒恛嘴上答应的好,转头却在李氏这里告了一状,自己这才被审问? 看着李氏刻薄的脸,姜婉瑜怒恼的同时又有些发怯,低声道“原也是不打算去,可世子说在府里也是空耗时间,不如亲戚间多走动走动。儿媳听了世子之言,这才答应了。” 李氏抬眼瞥了姜婉瑜一眼,又淡淡的垂下眼,音调中多了几分的克制感“恛儿每日房中养病,能知道外面的什么消息情况?” 安禄伯父子行为不端,致使丢官失爵,赫赫扬扬的望族眨眼就没了。 一个月前,姜家大房与平肃侯府自私凉薄的面具还没被撕扯下来时,对外自称家风清明,秉承温良。 可如今在路上随便拉住一个黄口小儿,他都能将这两府的恶行说上半日。 连孩子都唾骂的府邸,这往后百年的名声能好? 这种种难道还不能警醒她谨言慎行,对那两府敬而远之?还是说她非要把元诚伯府的名声带的和那两府一样臭才甘心?! 李氏看着这个儿媳,一时心口像是着了把火。 匀了匀气息,才又道“明日别去了。恛儿哪里我去说。” 姜婉瑜一听就急了“为什么啊!” 李氏的太阳穴嚯嚯直跳。 她悔啊,悔的肠子都青了! 这近一个月来,她是一日都没安眠过。 若早知姜婉瑜是这等性情,姜家大房如此无情市侩,她决计不会结这门亲的。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李氏的贴身丫鬟芸娘瞧出了李氏面色不对,借着奉茶的机会,低声劝道“世子妃年纪轻,言行多是直来直去,您别生气,教导着就是。” 媳妇进了门,那就是自家人,家和才能万事兴!李氏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悔恨怒怨。 姜婉瑜何时受过这种冷脸怠慢? 暗骂李氏该死,故意磋磨她,让她在一众丫鬟婆子面前没脸。 李氏装作没看到姜婉瑜尖冷的眼神,淡声问道“平肃侯府宴客,为的是什么?” 姜婉瑜道“郑姨娘进门的时候没办宴,说是要给她全礼。” 李氏又问“那你告诉我,平肃侯夫人是谁?” 姜婉瑜一滞,张口无言。 李氏替她回道“是你堂妹,姜家二房的姑娘。” 说着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平肃侯府对也好,错也好,都不是由咱们判定的。” “但你堂妹在平肃侯府受了委屈,这是不争的事实,你觉得,这场宴会你该参加吗?” 姜婉瑜眼底浮现鄙夷。 什么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姜零染算什么姜家人,早晚都要在姜家族谱上除名! 她现在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怨得了谁? 睃了眼李氏,道“京城之中谁不是努力的制造人脉?我家与平肃侯府有亲,往来参加宴会再平常不过,没有母亲说的这般严重。” “再说我四妹妹也并未受过什么委屈,是外面瞎传罢了。她在庄子上养几日也就会回来的。” 李氏本以为她把这利害关系纷掰开了揉碎了的说给姜婉瑜听,她会明白,不曾想,她竟这般糊涂。 又或者说,她与姜家大房一样,只图利,不念情! 李氏恶心透了姜家大房,连带着浸淫了姜家大房行事作风的姜婉瑜也难让她喜爱。 再看她满脸不逊,歪言诡辩,李氏彻底没了耐心,沉声道“姜家大房参加与否,我管不着。” “但你现在是元诚伯府的世子妃,一言一行皆代表了元诚伯府的意思,更该谨言慎行。” “你记住,元诚伯府在京城立足百年,做不来那起子同室操戈,唯利是图之事。” 这是在骂姜家?!姜婉瑜怒火直冲天灵盖,一摔帕子站起了身“我们家虽不如伯府,但我父亲好歹也是四品户部侍郎,我叔父死后更是被追封了一品护国将军,举国难出其右的尊荣!” “还有,我还没嫌言抒恛病秧子呢,您倒两天一小嫌,五天一大嫌!” “得了便宜还卖乖,臭不要脸!” 环视厅中丫鬟婆子看笑的嘴脸,冷哼道“这世子妃,我还不乐意做了呢!”说完一把扫了桌上的茶盏器皿,在一片乒铃乓啷的碎响中扬长而去。 李氏看着姜婉瑜张狂疯癫的样子,心口猛地揪痛,她痛苦的按在了心口上,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 姜婉瑜则收拾行李直接回了姜家,将李氏的谩骂与侮辱一通转述,气的郑明蕴和姜老夫人破口大骂。 姜冼木被紧急的找回了府。 路上便听管家讲了事情的经过,回府一看老娘、媳妇、女儿委屈痛哭的模样,哪里能忍?带着姜钰与一众家仆便去元诚伯府讨要说法了! 姜婉瑜有了祖母与父母的撑腰,更是不惧起来。 而郑明蕴则想着言抒恛明日会带什么珍稀贵重之物来做赔礼? 又想着不能让姜婉瑜轻易的就被请回去,不然惯得李氏愈发肆无忌惮的磋磨姜婉瑜了。 多吊他们几日,既能多得赔礼,又能让他们明白姜家的姑娘不是好欺负的,一举两得! 可一想到明日平肃侯府的宴会,郑明蕴又发起了愁。 这宴会姜家本不该出面,但老侯夫人直言他们必须参加,他们哪敢不从?平肃侯府可是捏着姜钰的前途的! 可若一脚踏进平肃侯府,那可真就坐实了他们唯利是图的名声。 夫妇二人思忖了大半夜,这才想出让姜婉瑜带着姜诗韵参宴的办法。 首先,这姊妹俩是姜家人。其次,姜婉瑜已经嫁入了元诚伯府,往来交际应酬代表的自也是元诚伯府。 妹妹去拜访姐姐,正好赶上宴会,便结伴前往,再正常不过。 若平肃侯府问起,他们大可说这姊妹俩就是代表姜家的。 若别人问起,那他们也好借着元诚伯府的名头遮掩解释。 可姜婉瑜如今回了娘家,这完美的计划就打乱了。 第七十九章 辞贴 郑明蕴让人带着哭累了的姜婉瑜去歇着,与老夫人说起了平肃侯府宴会的事情。 “这宴会,我与老爷无论如何参加不得,而原先定下的让婉瑜带着五姑娘去,眼下看也是不成的了。”李氏明显不想让姜婉瑜掺和平肃侯府的事情,若他们还执意让姜婉瑜去,那就是故意的制造婆媳之间的隔阂了。 郑明蕴可舍不得女儿以后被婆母借机磋磨,日子坎坷。 思虑着道“若不然就让五姑娘自己去?” 老夫人沉着脸看向郑明蕴“这么蠢的办法你是怎么有脸说出口的?” 郑明蕴脸上一僵,讪讪笑道“媳妇这也是急的没了章程不是。” 老夫人岂不知她的心思。 这么三翻四次的促成姜诗韵参加宴会,无非是看姜零染拖着不回,侯府里没自己人,她心里没底。 所以就想趁着这次宴会让姜诗韵和孟致沛发生点什么,好尽快的促成入府为妾与姜钰的差事。 “因着去了一趟宝山,五姑娘的名声算是彻底丢了。就算这做妾一事敲定无误,但没过明面,她就不能走马上任!” 看郑明蕴脸上带着不以为然,老夫人冷哼一声,略带警告道“姜家的姑娘也是姜家的一份子,若行为不端丢的那也是姜家的脸!” “你记住了,姜家都好了,姜钰才能好!” 郑明蕴的心思被老夫人看透,一时有些心虚。 又听老夫人这话中的意思是不打算让姜诗韵去参加宴会,计划再次被打乱,她不免有些急躁。 一肚子窝囊气没地方撒,暗骂平肃侯府抽风,这个节骨眼给那妓子办宴会,岂不明摆了找骂? 作死就算了,还非要拉上他们陪葬! 再想到如今的困局只要姜零染回府就能迎刃而解,她又怨起了姜零染自私“若不是四姑娘拗着不回,咱们也不至于落入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说着心思一动,道“这些日子侯府给台阶给的够多了,她也该退步了。不如母亲您去庄子一趟?四姑娘孝敬您,看到您亲自去,一定就跟着回来了。” 若是姜零染回到平肃侯府,那么他们去参加宴会就顺理成章了! 老夫人冷讽道“你还嫌丢人丢的不够?” 因着同平肃侯府坑壑一气,姜家切实得了个凉薄寡性,唯利是图的名声。 现如今再去,是嫌被骂的不够难听吗?! 郑明蕴听着老夫人话中的责怪之意,气恼起来“怎么倒怪起我来了?这事情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再说,这个时候收手,那这些日子做的努力,忍受的谩骂岂不枉然了?” 老夫人看着她脸上的贪念,冷笑道“那你去宝山请人吧。” 一句话噎的郑明蕴脸色铁青。 心中暗骂道老娘若是能请回姜零染,还用得着求你这个老虔婆? 明白再待在这里也寻不到什么好办法,闲闲的甩了甩帕子,借口去看姜婉瑜,离开了素芝斋。 老夫人盯着日光下泛着冷意的琉璃盏静坐了好一会儿,低喃道“四姑娘,你就这么冷眼旁观的看着姜家陷入僵局吗!” “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这么冷血自私了!” 这些日子,老夫人总在琢磨姜零染的心思,可她发现,她越来越看不透了。 平肃侯府的丫鬟小厮有条不紊的布置着前院后院。 上房里气氛却沉窒。 老侯夫人单肘撑在柿红色绣五福的大引枕上,另一只手慢慢的捻着一串碧绿的翡翠佛珠,玉石珠子捻动间相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在岑寂的暖阁里格外的清晰。 侍候在侧的几个丫鬟大气都不敢喘,屏息垂首的束手缩脚,尽量减少存在感。 冷凝如刀的目光落在桌角上几张烫金帖子上,凉凉一扯唇,语调悠悠道“第十一家了吧?” 宋妈妈被老侯夫人身上散发的阴鸷吓的不轻,不敢多话,只恭敬的答了一个“是”字。 且这十一家还都不是寻常人家,惧是京城里能排的上号的显贵府邸,眼下集体送来辞贴,可见是私下有了沟通的。 这么多年,平肃侯府还从未这般被人落过脸面,不怪老侯夫人动怒。 瞿莲捧着本帖子走了进来,柔声禀道“老侯夫人,这是万家送来的帖子。万夫人说明日有事,不能来了。” 第十二家!! 宋妈妈听完瞿莲的话心口猛地一跳,急速的睃了眼老侯夫人的神色,果比刚刚更加的阴郁。 老侯夫人捻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碧绿色的珠子死死捏在手心里,尖锐的看着瞿莲手里的帖子,隐隐有用目光撕裂它的念头。 瞿莲在老侯夫人这种注视下逐渐的嗓子眼发紧,头皮发麻。 强忍着令人窒息的压抑,她抬眼看向老侯夫人。 消瘦的双颊微微凹陷,五官阴冷锋利,一双深邃的眼瞳充满死气,瞿莲看的心下发颤,脚下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帖子“哐”的掉在了地上。 宋妈妈亦觉的心惊胆颤。 但还是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微弓着腰,和声劝道“还有三分之二的府邸表示一定会来。您放心,明日的场面必定是热闹的。” “住口!”老侯夫人厉声喝止,劈手把桌上的茶点杯盏扫在地上。 稀里哗啦一通响。 一串葡萄,几个苹果,两盒子点心,滚的满屋子都是。 谁也顾不上捡,谁也不敢劝,扑通通的跪了一地。 孟致沛打着哈欠进来,看到这一幕怔了下,不解道“这是怎么了?” 老侯夫人胸膛剧烈起伏,冷冷抬眼,看孟致沛踩着虚浮的步子,顶着一张放纵过度的脸走了进来。 姜零染刚进门的时候孟致沛性情大改,足不出户不说,还每日陪着姜零染栽花看书,连着那些腌臜之事都敬而远之了。 那时老侯夫人心中虽然不舒服姜零染独占孟致沛,但却也曾暗暗欣喜过,孟致沛终于要走正道了。 可姜零染这才出府几日,他就又故态复萌了! 瞥见他脖子上不知那个下贱货咬出的印记,老侯夫人心中烦躁到了极点,克制的闭了闭眼,冷喝道“都滚出去!” 众人七手八脚的收拾了地上残局,趋步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母子二人。 老侯夫人看着下首坐着的百无聊赖的人,沉声道“你接连去了庄子几次,怎么没能把她接回来?” 孟致沛有些口渴,桌上却什么都没有,他想叫人送茶,听到老侯夫人的话,混不在意道“她愿意住就住着,我的东西永远都是我的,跑不了。” 第八十章 指责 老侯夫人自然看出了他的惰怠藐视。 心中疑惑着,身子微微前倾,仔细的看着这个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脸上的冷漠薄情。 暗暗想,他这滥情放荡的性子是随了谁? 孟致沛被她剖析分解的视线看的浑身发寒,拧眉道“您在看什么?” 老侯夫人语气困惑道“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她?这才几个月,就不新鲜了?” 母子二人之间并不忌讳这个话题,孟致沛有些败兴的叹了口气道“当初看她好看,这才娶了回来,谁知空有美貌,木讷乏味的很。” 这沉湎淫逸的嘴脸老侯夫人看的心中哀痛,提醒道“那是你的正妻,不是以色侍人的娼妓,更不是你能随意用一用便丢掉的玩物!” 孟致沛眸光讶然,奇道“母亲这是改了性子了?怎么忽的帮她说话。” 这是指责她以前刻薄了姜零染吗?老侯夫人心口气闷,喘着气片刻没言语。 孟致沛扬声让人上茶。 老侯夫人看他这玩世不恭的样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恨铁不成钢的斥道“我早说过,尽早的把姜零染接回来,可你呢,半点未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你可知道,照着这个情形走下去,我们侯府不用被人泼粪也臭成粪坑了!” 说着一把扯住他的领子,露出脖颈上的印记,怒道“你只知淫乐,不思进取,连侯府的危机都看不到,这祖宗家业若交到你的手上,你打算用几年败光?” 孟致沛气笑了,挥开老侯夫人的手,冷声反击道“今雪如今僵着不回,还不是您总不消停!就像明日的宴会,您办它难道不是用来惹恼今雪的?人还没接回来,你这下马威就使上了,她能跟我回来才是怪了!” 毋庸置疑,姜零染从来都是爱他,顺从他的。 眼下他却屡在她手中吃败果,很明显,她因着母亲做的事情而迁怒了他。 他为人子,本不该置喙母亲行为,可这会儿被无端问责,也是忍不了了。 老侯夫人气了个仰倒“你惹下的祸端,如今到来怪我!” “我惹下的?”孟致沛尖声叫道“母亲想想,当初是谁让今雪去倚香阁的?是谁让管家报官的?是谁下令把书院一干人等下牢的?” “那下贱妓子我当初便说要杀死,是你非要保下,并一意孤行的把人接回了府!” “明日的宴会也是你自作主张要办的。” “侯府如今变成这般,错不在我,是你一手造成的!” 老侯夫人听着这番犀利的指责,看着那一双充斥着冷讽的眼睛,身上止不住的一阵阵发凉。 这就是她养出的儿子吗! “逆子!” 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在孟致沛的脸上绽放。 “说她下贱,你别碰她啊!” “你夜夜用着她,到头来反怨我把她接进府。” “我这一心一意为侯府的未来殚精极虑,你一点没看在眼里,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孟致沛捂着麻痛的半张脸,气的浑身发抖。 一眼都不想多看她这尖酸刻薄,无理取闹的样子,撂下一句“不可理喻。”转身走了。 老侯夫人脸上的尖冷慢慢的萎了下来,潸怅低喃道“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侯府好。” 细想这些年的辛苦努力,她悲从中来,掩面抽泣起来。 胜券在握,京城的情况姜零染已经不那么在意了。 她正研究着大虎从商行带回来的几份宅契抄本。 这庄子她想尽早的挪出来,让给燕柒使用。 厢竹走了进来,道“姑娘,文叔已经回来了。” 文叔去姜三叔家中探望他的伤情。 姜零染闻言抬起头,道“三叔的伤可有好转?” 这几日她每日派人去姜三叔的府上问情况,可三婶每次都只说好的。 她这一直悬着心。 这两日文叔身上的伤大有好转,骑马也是能行的,便回城去了。 厢竹含笑点了点头,道“您请去的大夫一直在三老爷府里住着呢,每日静心照料,如今已经能下榻行走了。” 姜零染心下微安。 姜三叔因她受伤,她却还没能亲自去探望,实在心中有愧。 也不知兄长还有几日能到家? 青玉蹦跳着走进来,将一碟子洗干净的樱桃放在了姜零染的手边“姑娘,您吃。” 姜零染看了一眼,惊讶道“哪里来的这稀罕物?” 青玉笑道“文叔不是去京中探望三老爷嘛,就顺道往柒公子府上走了一趟,把昨日猎到的一只鹿和几张刚剥下来的皮毛鲜亮完好的狐狸皮送了过去。” 说着指了指盘子里的樱桃“这是柒公子的回礼。” 姜零染多看了一眼盘中之物,均与葡萄一般的大小,色泽鲜亮的比红宝石还要好看,更难得的是这个季节见到。 青玉献宝似的捧着盘子道“姑娘,别只顾着看,尝一尝嘛。” 姜零染道“这是给文叔的回礼,你快给文叔还回去。” 青玉道“文叔不爱吃这些,让送来给姑娘。” 姜零染看着樱桃蹙了蹙眉,他回什么礼不好,回樱桃?文叔会吃才怪了。 “可还有剩下的?” 青玉点头“脸盆大的竹筐,有大半筐呢。” 姜零染道“你去多洗一些让那几个小的分着吃,再给文叔送去一份。” 青玉笑着应了,临到门槛又停下,扭头道“姑娘,晚上吃锅子,都是您喜欢吃的菜。” 姜零染看着青玉脸上满足的笑,不觉跟着笑起来“你就是个小馋猫,说起吃的就这么开心。”又吩咐道“让梨子婶多准备一些,今晚集体吃锅子吧。” 青玉振臂欢呼“有口福喽。”小跑着去厨房了。 厢竹摇头失笑“她这会儿倒是不吵着胳膊疼了。”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厢竹掌了灯。 姜零染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到了廊下,看几个小丫鬟在挂檐下的灯笼。 冷沉的夜色里一点点昏黄的暖意,衬的人心里的那一丝彷徨怅然都减轻了。 自身上带了伤,姜零染的晚膳就摆在了外间。 炉火正旺,烧的锅子里的浓白的汤汁咕嘟咕嘟做滚,姜零染举着筷子看着一桌子的肉食菜蔬,觉得少了点热闹气儿。 刚要招呼着厢竹和青玉一起吃,就听窗户上“叩叩”几声脆响。 她捏筷子的手一顿,循声望去,只见贴了高丽纸的窗格上映着一道倾长的影子。 厢竹和青玉也听到了,探头往外看了眼,顿时一脸无奈“柒公子,您又来了。” 第八十一章 随谁 窗上的影子一动,门口就显出了真人。 燕柒看着桌上的锅子,笑道“来的正好。”说着也不等让,撩着袍子就在姜零染对面落了座,催着厢竹道“快给我拿副碗筷。” 自从燕柒成了恩人,厢竹青玉连着文叔对他那可是言听计从,尊敬有加。 厢竹一听这话,连姜零染的意思都没问,应和着就去了。 燕柒看到吃不到,馋的直闻蒸腾的香味,目测着锅里熬的什么汤,又将桌上的菜看了一遍。 注意到姜零染傻乎乎没动,挑眉笑道“光看我能看饱吗?你怎么不吃?” “你”姜零染瞪着他,一时不知如何措词。 他们上次难道不是吵了架的吗? 没记错的话,她把他赶走了! 今日又不请自来,原来他他是这么厚脸皮的吗? 燕柒看她瞠目结舌,一阵好笑。 伸手抽走她手里的筷子“我先用你这副吧。” 姜零染手里一空,看他夹着肉片往嘴里送,惊道“我已经用过了!” 燕柒烫的龇牙咧嘴,又舍不得把肉吐出来,闻言不在意的摆摆手。 姜零染脸都绿了。 这是个什么人! 等厢竹拿了新碗筷回来,燕柒已经把桌上的菜吃了一小半。 看自家姑娘一脸怨气的瞪着闷头抢食的燕柒,厢竹忙把碗筷摆好,并不着痕迹的把姜零染喜欢的菜挪到了她的手边,低声催促“姑娘快吃。” 就这速度,她再晚回片刻,还不盘干碗净了? 燕柒正吃着碗里的肉,听到这一句,差点笑出了声,挑着眼角看向姜零染“你这丫鬟教的不错。” 他的眉眼很好看,不笑时有种凛然端正的俊朗,笑时温柔又透着宁静的隽永。姜零染看了一眼,压下了视线,捏着筷子涮着肉吃。 锅子和炉子架在桌子上,她胳膊不如他的长,夹盘子里的菜还好,若在锅里涮菜就有些吃力。加之她胳膊又有伤,燕柒道“你吃哪个,我帮你涮。” 姜零染淡淡道“不敢。” 燕柒的眼角弯了下来,他支颐托腮,面朝着她,疑惑问道“我真好奇,你的性子是随了谁?怎么会这么倔?” 姜零染涮菜的动作一顿,瞥他一眼“我也好奇,柒公子的性子是随谁,怎么这么无聊?” 燕柒眯了眯眼,一时敛去了嬉皮笑脸,语调沉沉道“敢这么揶揄我,你就不怕我生气?” 姜零染认真的打量他片刻,没瞧出他是真生气还是故作凶样。 抿了抿唇,将刚涮熟的肉片放在了他的碗里,问道“吃吗?” 燕柒低头看了眼,夹起吃了。 姜零染看他吃了,就知是没生气的,放心的继续吃。 一战无果。 桌上的菜被席卷一空。 燕柒撑得直揉肚子,道“下次别准备这么多了。” 说的好像是为他准备的一样!姜零染很想唾弃他,但又忍下了。 厢竹和青玉收拾桌子,二人一左一右的坐在了窗下的鹅颈椅上。 鹅颈椅中间的案几上摆的正是青玉端来的樱桃。 不知怎地,姜零染忽然生出了些不自在。 有点怕他看到樱桃,可这么大一盘,想不看到几乎没可能。想了想道“这是文叔送来的。” 燕柒点点头,捏着吃了一颗“我知道,我让他带回来的。” 姜零染看他不在意的样子,提起的心微微放下,就听他又道“我料想文叔不会吃。” 那刚消失的不自在又冒了出来。姜零染看他翘着脚,嚼着樱桃,眉眼间带着一抹桀骜与笑意的看向她,她心口一窒,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沉默了下来。 燕柒撑得不行,觉得连颗樱桃都塞不下了。 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瓷瓶,放在了案几上,道“这个伤药效果不错,你试一试,若是还疼的厉害,我再给你拿别的用。” 姜零染看了一眼,又转回了视线,道“多谢公子。只是我这里已有伤药,这瓶,柒公子拿回去吧。” 燕柒盯着她清冷的侧脸看了会儿,起身推开后窗,捏着瓶子作势就要扔出去。 姜零染吓了一跳,忙拽住了他的胳膊,惊道“你做什么?!” 燕柒低头看着她,笑道“你又不要,管我做什么?” 他身上那股子逼人的凛冽又出现了。姜零染抿了抿唇,从他手心里捏出了药瓶“多谢。” 燕柒觉得她别扭。 又觉得小姑娘身上的这种别扭实在有趣。 笑了笑,放下了窗子,依旧坐下,道“元诚伯夫人病了。” 姜零染摩挲着玉瓶,闻言淡淡道“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燕柒有些意外她的反应“我以为你想知道。” 姜零染道“与我无关的事情,我不想费神。” 明明是一句无比凉薄的话,燕柒却听出了她心中的寂寥。 看着她身上透出的比垂暮之人还要浓重几分的敛静,燕柒心里有起了个结。 那些垂暮之人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所以对万事万物没有惊喜,没有好奇,没有期盼,心灰意懒的等死。 可她这绚丽人生才刚铺展开来,虽说短暂的时运不济那么一回,导致遇人不淑,可谁还能一直倒霉不成? “这人啊,不能总待在屋子里,要时常出去看一看,才能知道这天地有多么辽阔。” “万物皆渺小,人心中的那一点不足挂齿的事情就更渺小了。” 姜零染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这是在要她放下心中的事情。 心中不知是什么感觉,只知吼间哽重,她转开视线,淡淡道“听说公子被皇上禁在了京城多年,这是把自身的期许放在了我身上吗?” 燕柒被她的话噎的脸通红,瞪着她,气道“你这小丫头,说话专戳我心窝子是不是。” 难得看他跳脚,姜零染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当真是冰雪消融了,燕柒愣了愣,轻咳一声转开了眼。 “是我言语不当,公子莫怪。”姜零染歪头看他板正着脸,气呼呼的模样,忍笑赔罪。 燕柒听出她话中的笑意,气的起身要走。 姜零染一看忙拽住了他“我错了嘛,你别生气,我不笑了还不行吗。” 第八十二章 置气 燕柒扭头看她。 霜白的脸色因笑闹而轻染了绯红,明亮澄澈的眼底是压不住的笑意灼灼。 “你你道歉的时候有点诚意行不行。”没说完就看她又笑,燕柒气的张口结舌,半晌憋出三个字“你还笑!” 姜零染如梦初醒,忙肃颜垂首,做受教状“我知错了。”说完抬眼看他“这样行吗?” 这刁钻狡黠的样子着实彰显与表!燕柒看着,莫名的就消了气。 想气,气不来。 想笑,又不能笑。 无奈叹了口气“你这么淘,又是随了谁?” 姜零染歪头,认真的想了想,颇有些骄傲道“不随谁,我哥宠出来的。” 燕柒挑了挑眉,会意的“哦”了一声,弯下腰与她对视,笑道“原来想让你活泼起来,宠就行了。” 这么一句话落在耳中,姜零染像是从温煦的房间骤然走到了冰天雪地里,头脑清明起来。 苦恼自己的言行,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眉心。 她敛了笑,看他一眼道“这也分人。” 燕柒站直了,有些遗憾道“看来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份荣幸的。” 姜零染低眉嗪首,微微笑“像我这样的人,能得到和颜悦色已是庆幸,不敢奢求所有人都能像我兄长一般。”说着看了眼更漏,提醒道“时辰不早了,公子该走了。” 燕柒哪有不明白的。这小丫头每次不想聊,都会给他一道逐客令。 也不问问他还想不想聊?什么坏习惯。 记着她身子弱又带着伤,他也不敢久留让她费神,道“你记得用药,我改日来看你。” 姜零染紧了紧手中的药瓶“多谢公子赠药。公子事务冗繁,且已经帮了我许多,不敢再让公子劳神费力。” 燕柒脚下一滞,转身看她。 毫无意外的,看到的又是那副恭顺到有些温吞的模样。 燕柒的胸口瞬间卷起了一团粗糙的气,他张口想说什么,可看着她的发顶,又没了再说的兴致。 姜零染垂着眼睫,看着视线内的那双蜀锦暗绣云纹的靴子停留片刻,脚尖一转,朝着门外走去,她这才抬起了头。 他的背影将要融进夜色时,姜零染走了几步来到了廊下,还没看清他是蹦的还是跳的,人就已经蹲在了墙头。 姜零染正感叹着他的好身手都用来翻墙时,翻墙的人却忽然扭头看了过来。 她心口一紧,像个做坏事被当场揪住的小孩子一般张惶无措。 燕柒身上的烦躁被冷风一吹,就散了几分,蹲在墙头上不禁想,和一个小丫头置什么气? 可不得不说,这小丫头忒能气人! 不就是来蹭了两顿饭?就这么不待见他! 若心疼饭菜,提醒他少吃点嘛! 委屈腹诽着,很有再回去找她论辩一番的念头。 可一想到她嗪首低眉,温顺呆板的样子,他就泄了气。 就她那副模样,他单方面气炸了,她也能平淡如水,他不想自讨苦吃。 带着些气恼的扭头暗瞪一眼,谁知就看到一抹单薄的身影立在廊下。 檐上一盏灯笼空悬,暖黄的光影照在她身上,柔软又温暖。 他看着顿时没了气,张口刚要说话,就看那身影恭敬一福,转身进了屋子。 燕柒一句话没说出口又咽不下去,气的咬了咬牙,纵身跳下了墙头。 庄子外,百香拢紧了身上的兽皮斗篷,吸了吸鼻子,哀怨的望着夜色中宝山那一座庞然大物。 这可倒好,每日一趟,成了必修的课目了! 把裹在怀里的手探出来,抹了把鼻涕,暗暗想,明日要再多穿一件棉的。 寂静夜色里,“咔”的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百香循声望去,看到了沉着脸走过来的燕柒,他疑惑道“公子和四姑娘吵架了?” 燕柒没说话,翻身上了马。 百香跟了上去,忍不住道“四姑娘多不容易啊,您一个大老爷们,怎么也不知道谦让着点?” 燕柒气道“她用得着我谦让吗?回回都能气的人吐血!” 百香被他这么一吼,有些气弱的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您冲我吼什么啊,也不是我气的您。” “这话您该和四姑娘说。” 燕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倒是想说,奈何没人听啊。 目光沉沉的睃了眼嘴皮子利索的百香“信不信我把你扔宝山和野狼玩去?” 百香拨浪鼓似的摇头,拍着胸脯表着真心“比起野狼,属下还是愿意跟着您。” 京中收到平肃侯府宴贴的五品以上的府邸都递了辞贴。 可宴会还是照常举办了。 他们觉得平肃侯为了这么一个妓子已经疯魔了,更庆幸没去参加宴会是明智之举。 看着一院子的小门小户,老侯夫人气的片刻不愿多呆,调头就回了上房。 侯夫人姜零染被撵去了宝山,老侯夫人若再不出面,谁招待女客?宋妈妈急的一头汗,陪着小心劝着。 老侯夫人神色阴冷,蔑声道“那些个小喽啰也配我亲自招待?” 宋妈妈愕住,想怼她说,你既不招待,下帖子做什么? 可有心没胆。 老侯夫人喘着粗气,冷道“姜家大房来人了吗?” 宋妈妈摇头“人没来,也没送辞贴,不知是不是迟了。” 老侯夫人冷笑“扫听着京中的风向,就变了主意。” 宋妈妈实在不敢看老侯夫人再树敌,看她这阴恻恻的模样,顿时道“听说元诚伯世子妃和元诚伯夫人闹了起来,姜家大房带着家仆去砸门找说法,把安禄伯夫人给气病了。如今两府乱作一团,想必是顾不上来捧场。” 老侯夫人听着可乐起来,笑道“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 宋妈妈闻言皱眉。 这宴会还没个着落,她竟有心思听家长里短!? 再说,这满京城,谁家的笑话比得过平肃侯府劲爆可乐?她用得着听别府的吗?! 前院的情形不比后院强。 打眼望去,尽是破落户。 宰相门前三品官,侯门爵府更要高贵上两分,这样的客人,管家都懒得给正眼。 满府上下为这宴会轰轰烈烈的准备了数日,眼下凄惨二字已能概括。 第八十三章 二更奉上 郑清仪不知这些。 梳妆台前端坐着,娉婷和知霜正一左一右的敷粉描眉。 看着满当当的四个首饰盒子,她脸上的笑意掩也掩不住。 这都是这些日子她冲孟致沛讨要来的。 从匣子里挑出一只白玉镯子,套在了手腕上。 端详了片刻,觉得太过素净,与她这一袭撒了金粉的玫瑰茜红色绣海棠的衣裙不相衬,而后换了个赤金累丝连珠纹的镯子,这才满意点头。 瞥见镜中二人一脸木然晦气的样子,冷声道“今日是我露脸的大日子,仔细着些,不然,我扒了你们的皮。” 自打那次郑清仪一打二后,娉婷和知霜便有些怕她,闻言凛然点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小半个时辰后,郑清仪通身富贵的站在了人前。 面对众人的打量,她矜贵的扬起了下巴,眉眼睥睨的扫视一圈。 作为宴会的正主,她精心准备的不止衣着,还有致词。 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她身上后,她心生得志,微微一颔首,张口刚要说,衣领却倏的收紧,背后一股子大力气拖着她往外走。 郑清仪大惊失色,营造出雍容富贵之态全无,仓踉倒退间鞋子还掉了一只,她又怒又惊“是谁!” 没人回应她。 一路到了偏院,宋妈妈狠狠一掼,推开了郑清仪。 郑清仪这才知道是谁背后作怪,咬牙大骂“你这该死的婆子,竟敢以下犯上,看我不宰了你!”说着拔了头上的金钗,冲着宋妈妈就要扎去。 宋妈妈在侯府呆了大半辈子,岂能折在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手里? 眼明手快,轮着胳膊一挡,反手就给了一个巴掌。 郑清仪被打翻在地,懵怔又震惊。 宋妈妈走到郑清仪面前,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冷哼道“郑姨娘好大的胆子,这样的场合你也敢放肆?也不瞧瞧够不够格!” 姜零染不在府,最有资格出面招待的人是老侯夫人。 而这个时候郑清仪偷偷跑出来,被不知情的人看到,定然误以为她已经能行使女主人的权利了? 京城里对孟致沛抬举郑清仪本就说辞颇多,若再传出这个,更是雪上加霜了! 郑清仪捂着脸站起身。 目光锐利且毫不退缩的与宋妈妈对视。 胸口剧烈起伏,她压着波涛怒意,磨牙狠声道“这宴会是为我举办的,我为何参加不得?” “反倒是你,仗着老侯夫人的宠信,竟敢奴大欺主!” “我一定会告诉侯爷的!” 宋妈妈丝毫不惧,笑意讥讽“真当自己是姨娘了?不自量力的下贱货色!”说完朝地上啐了口。 侯门似海!郑清仪自知身份低,也知道进了侯府必然会遭遇捧高踩低,阳奉阴违,欺辱慢待等情况。 若是一味的退让,得到的定然是更惨无人道的欺压,所以她一早就做好了强势反击的准备。 听着宋妈妈的辱骂,她一个箭步就扑了上去。 宋妈妈不防备,被扑了个正着。 二人滚做一团。 郑清仪占了出其不意的好处,成功的压制了宋妈妈。 有仇报仇,双手不留余地的朝着宋妈妈脸上招呼,口里也没停,把刚刚得的难听话尽数还了回去。 宋妈妈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吃过这样的亏,气的咬牙切齿! 一个折身就把人掀翻下去,捡起地上的金钗朝她的胳膊上就狠扎了下去,接连几下,郑清仪疼的嘶嚎大哭。 宋妈妈这才觉得松了口气。 忌惮着她有孕在身,且孟致沛晚上离不得她,也不敢太过分。 郑清仪不是吃亏的主儿,见武力不敌,立刻捂着肚子哀嚎起来“我的肚子快去找老侯夫人来,她的金孙要被这恶毒婆子打死了。” 宋妈妈冷笑一阵,在她面前玩起聊斋了。 她虽然动了手,可都避开了郑清仪的肚子,防的就是她这一套。 再说,孟致沛夜夜折腾,这胎都没事,可见是坐稳了的。 “娉婷,给郑姨娘请大夫来!”说着抚了抚微乱的发髻,慢条斯理的叮嘱道“郑姨娘身上不爽利,这两日就劝着侯爷别处就寝吧。” 这可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娉婷和知霜胆颤心惊的应下。 这几日,郑清仪予那几个通房的关系宛如针尖对麦芒,一日都不消停。 可若真论起来,到底是郑清仪占了上风。 这若是被关上几日,那几个通房还不翻了天?郑清仪若吃了败果,受苦的不还是她们房里伺候的? 娉婷和知霜满心苦涩,相互对视一眼,几乎要哭。 郑清仪没想到宋妈妈竟使出这阴招,跳起来就要再打。 娉婷和知霜一看,忙上前拦住了,劝道“姨娘,身子重要,别动了胎气。” 郑清仪怒吼“给我放手!” 娉婷和知霜不敢与之对视,却也不敢放手让她去打宋妈妈,只好低下了头。 郑清仪气的浑身发抖,咬牙骂道“好啊,我竟是养了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宋妈妈凉凉笑着走到她面前,抬手在她脸上拍了几下“今日事忙,改日我亲去绡月阁听姨娘教训。”说完咬牙狠掴了一巴掌,扬长而去了。 这边,随着宋妈妈和郑清仪的离场,肃静的院落像是滚开了的沸水一般,喧腾起来。 众人交头接耳,猜测着这华服女子的身份。 有聪明的打发了自己的婢女去向院子里伺候着茶水点心的平肃侯府的丫鬟打听,得知是郑清仪。 消息散开,也没人看戏了,尽讨论起侯府的可乐事情来。 这场宴会孟致沛虽然不同意办,但作为主人,他不得不出面走走过场。 居在主位,他清润一笑,遥遥举杯,音朗声和的说了几句场面话,得到了众人的附和,他满意的喝了酒。 本打着酒过三巡就借故离去的主意,可第二杯酒刚端起来,外面就乱哄哄的闹了起来。 孟致沛皱眉不悦,瞥了眼一旁的王路。 王路会意点头,就要出去看情况,却见一高挑精壮的男子阔步走了进来。 这人身着宝蓝色净面的箭袖锦衣,肤色黝黑,胡子拉碴,打眼一看很是不修边幅的邋里邋遢。 第八十四章 人呢 王路暗骂门房不得用,什么人都往府里放。 正要把人赶出去,他却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这人虽然蓬头垢面,可肩背却英挺,就那么随意一站,也能瞧出几分正气凛然的贵气来。 眯眼细瞧,此人剑眉入鬓,五官硬朗,撇去黝黑的肤色,样貌竟是极其英武俊朗的,却是有些熟悉感脑中灵光一闪,王路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惊慌道“姜是姜家二公子回来了!” 这一腔儿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尖锐的变了调。 惊呼落入众人耳中,宴客厅内“轰”的一下便炸了锅。 姜霁十五岁便去了阳南关,这三年间,也只有姜零染成亲时回京待过几日,孟致沛也只见过寥寥数面,有些认不清。 正觉这人眼熟,就听到王路这话,心中悚然,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从凳子上窜了起来,神色慌乱。 姜霁站在入口处,没着急进来。 目光闲适的望着宴客厅,听到背后追来的脚步声,他随手抄起一盆修裁精美的黑松盆景砸了过去。 “哐”的一声,正正砸在一个持着棍棒追来的小厮的脑袋上。 喧腾起的宴客厅内因这一幕骤然沉寂下来。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小厮脑袋开了瓢,眼睛一翻萎在了地上。 跟在这小厮身后的众小厮一看这架势,吓得脸色惨白,再对上姜霁冷窒的像是无底空洞一半的眼睛,一颗心都像是坠入了冰窟窿里,冷的打颤,脚下也扎了钉一般的不敢前行半步。 姜霁看他们这般,也不做理会,转身往厅里走去。 孟致沛一看姜霁走过来,顿时汗毛倒竖,双脚发软,可逃跑起来却异常敏捷。 还没跑出宴客厅,耳边炸开一道犹如夺命般的语声“侯爷要去哪?” 音调十足的悠闲,甚至带了些和煦的笑意。 孟致沛脚下一顿,扭头看去。 就看刚刚还在厅外的姜霁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孟致沛觉得毛骨悚然,甚至怀疑姜霁已经死在了边关,眼前的是鬼魂。 不然怎么做到瞬间飘移的? 姜霁把玩着手里的鞭子,没抬头,又问道“侯爷,我妹妹呢?怎么不见她?” 孟致沛听姜霁这么问,心中惧怕更甚。 捂着心口,脚下退了两步,磕磕绊绊道“今今雪她她她在后院。” 说着咽了咽口水,冲着缩在角落里,已经吓傻的王路使了个眼色。 王路恨不得孟致沛立刻死了。 可若就这么死了,到底太便宜他。 想了想,他悄步出了宴客厅。 孟致沛看王路去搬救兵,心中稍定。 深吸了一口气,故作从容道“舅兄怎么突然回京了?也没提前写信告知一声儿,我和今雪好去城门口接你。” 为今之计是要拖延时间。 姜霁轻轻笑了笑。 瞥了眼桌上的美酒佳肴,又扫视着吓得犹如耗子偷粮般小心翼翼从厅中撤走的人,不解道“侯府可是发生了什么喜事?何故办宴?” 孟致沛心口一滞。 这话怎么听都有一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绷味道。 可看着姜霁那闲适悠哉的模样,又不像。 而且,若姜霁为了姜零染的事情回京,那么姜家大房怎么也要提前给个信儿。 可若不是为了姜零染,他何故一进府就伤人? 孟致沛看着姜霁脸上慈爱的笑,有些摸不准他是否知情。 故而也不敢随意回答他的问题。 思忖着姜霁的问题,孟致沛额头上冒了汗,成亲那日姜霁可是让他做了保证,说定要如珍视自身一般的去珍视姜零染。 他答应了。 现在若是告知办宴的原因,只怕那根嵌着倒刺的鞭子就要落在身上了。 姜霁将鞭子卷了数圈,捏在手心里,闲闲道“侯爷哑巴了吗?” 孟致沛看着那鞭子上的倒刺儿在日光下泛着尖锐的冷光,又看他丝毫不惧的捏着,只觉头皮发麻。 闻言脸皮一僵。 自动将这句不怎么好听的话想成是姜霁的玩笑。 他陪着小心道“没没什么大事,寻常宴会罢了。” 姜霁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道“妹妹既然在后院,侯爷便陪我去寻她吧。” 孟致沛心中大慌,想也不想就拒绝道“不行,宴会还没结束。”话没说完就对上了姜霁乌沉的眼睛,他心底一寒,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道“好,咱们这就去。” 老侯夫人刚得到王路的禀报,正要派他去京兆府,就听丫鬟一路通传姜家二公子往上房来了。 她失手跌了茶盏,惶惶道“怎么领后院来了?” 说着急声催促王路“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京兆府找人来!” 王路连声应着,跌撞着出了上房。 老侯夫人心中忐忑。 这姜霁忽然回京,莫不是知道了什么?来给姜零染撑腰的?! 想起上次成亲前姜霁上门拜访时那一身的煞气,老侯夫人心底发颤。 那可是真正杀人如麻的主儿! 与从文的姜家大房不同! 想到什么又吩咐道“快去姜家,告诉他们姜霁来了,让姜冼木立刻过来!” 瞿莲知道事态严重,连声应着,扭身便出去了。 片刻,一个身着枣红色革丝绣岁寒三友的样貌清润的男子引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走了进来。 正是孟致沛和姜霁。 孟致沛神色紧绷,浑身冷汗淋漓。 而姜霁却神态舒展,步伐轻盈。 在厅中站定,姜霁看着上位的老侯夫人,含笑着执了个晚辈礼“打搅了侯府的宴会,实在抱歉的很。” 老侯夫人嘴角抽了抽。 可真没从他身上看出歉意。 但现在已经不是计较宴会和歉意的时候了,老侯夫人看姜霁满脸的笑,猜想他就算知道姜零染的事情也必然打算小事化无了。 也是,他们侯门富贵,愿意接纳那么一个孤女,姜霁还不偷着乐? 受了些末委屈,哪里值得提在话下! 想到此,老侯夫人微微舒展了神色,雍容笑道“姜小将军怎么忽然回京了?” 姜霁笑笑没答话,看向身侧避鬼一般避着他的孟致沛,道“侯爷,人呢?” 孟致沛知道他要找的是谁。 刚刚他为了脱身,所以才说了谎。 现在让他去哪里找一个姜零染出来。 第八十五章 血偿 老侯夫人简直没眼去看孟致沛哆嗦畏惧的窝囊样子。 笑着把话头接了过去“姜小将军是要找今雪吧?” “你有所不知,这两日姜老夫人身上不爽利,今雪她有孝心,回去侍疾了。” “难道你还没回家看看吗?” 是啊,只要把姜霁诓回姜家,那危机就解除了!孟致沛心中大赞老侯夫人机警睿智。 附和点头道“是啊是啊,今雪她在姜家,舅兄赶紧回去看看吧。” 姜霁听着这话,发出一声轻笑。 百无聊赖的甩了甩手里的鞭子,道“知道我为什么要来上房吗?” 老侯夫人心中隐隐升起了不好的感觉,她撑着扶手站起了身,目光警惕的看着姜霁“你想干什么!” 姜霁负手,闲散的渡着步子。 笑意尽敛,空荡荡的脸上,一双冷邃的眼睛不容忽视的锋利。 那闲庭信步的表皮下裹的是凶恶嗜血的内瓤。 一步一步,宛如一只不动声色的大虎,而那根散开的鞭子像极了一条尾巴,懒洋洋的拖在身后。 “听说侯爷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您就怕的什么似的,特特请了御医来诊治。” “我妹妹呢?被打的小产,无家可归,孤苦一人的蜷缩在那小庄子上舔舐伤口。” 姜霁说红了眼睛,握鞭子的手紧了紧,筋皮紧绷,骨节分明。 “亲疏远近,我懂!” “可人啊,不是这么当的!” 他知道了! 他都知道了! 他刚刚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 他是回来寻仇的! 孟致沛的头皮都炸了。 片刻不迟疑,转身就往厅外跑。 姜霁倏然转身,握鞭的手一动,拖地的鞭尾灵活如蛇从地上腾起,快如闪电似的燎在孟致沛的后背上。 嵌着倒钩的鞭子撕开衣帛,切切实实的舔在皮肉上。 鞭子收回,带出了星星点点的血肉。 孟致沛后背剧烈一灼,伴随着钻心似的疼。 他仓踉倒地,脊背上的血淌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血腥味瞬间盖过了香炉里飘出的香料味道。 老侯夫人吓得的心都停了。 须臾回神,尖声大叫“杀人了,姜霁杀人了,来人,快来人啊!” 姜霁单手抹去溅在眼皮上的血滴,似笑非笑的看着地上打滚的人,淡声问“这鞭子是特意给侯爷制的,滋味儿如何?” 孟致沛脸色惨白,浑身打着哆嗦,半坐着身,两手撑地,不住的往后挪动。 姜霁抬眼看着涌进来的丫鬟小厮,警告道“想活命就别掺和!” 丫鬟一看这情形,吓得尖声逃窜。 小厮倒也想跟着逃,可他们职责所在,岂能眼睁睁的看着孟致沛丧命! 但一想到那皮开肉绽的十几个门房,他们就双腿发软。 相互推搡着,谁也不敢迈出第一步。 老侯夫人看这一帮怂包,磨牙恨道“死活不论,只要擒住他,赏银百两!”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接连两个魁梧小厮冲了进去。 孟致沛趁机爬起。 姜霁下盘不动,手臂一扬,柔软又充斥着力量的鞭尾落在了冲在最前的小厮的面门上。 鞭子一落,一收,揭去了半张面皮。 小厮捂着脸疼的打滚,血液顺着指缝流了满地。 另一个小厮一看这情形,哪还敢逞勇? 保命要紧啊! 脚下一转,就要逃跑。 姜霁飞起一脚,直踹在他的后心上。 小厮被踹的飞出丈远,不偏不倚的砸在刚站起身,还没能逃出大厅的孟致沛的身上。 老侯夫人低估了姜霁的胆子,更低估了他的身手。 眼看厅外众小厮双腿颤栗,皆有不战而退的架势,老侯夫人急道“擒住他,赏银一千两!” 姜霁对着厅门,空甩了一鞭。 “唰”的一声,令人牙酸的细响在风中炸开。 厅外跃跃欲试的人轰的一下全散了。 老侯夫人彻底恐慌起来。 没这些小厮拖延时间,就凭她和孟致沛,拖不到京兆府的人来就命丧鞭下了! “警告你别乱来!” “真伤了侯爷,你以为你能活?!”老侯夫人先声夺人,想要以此震慑住嚣张毒辣的姜霁。 话落就对上姜霁瞥来的视线,老侯夫人心底一寒,脚下后退着跌坐回了椅子里。 姜霁冷笑一声,转开了眼,看向改为匍匐前进的孟致沛。 “侯爷别总急着走,咱们之间的事儿还没了呢。” 孟致沛脸色蜡白,听了这话,逃的更快。 可地上尽是血液,他又惊慌失措,手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 老侯夫人怕姜霁真把孟致沛打死了。 强压着惊惧,冷喝道“姜霁,你最好想清楚了!” “你今日所施的暴行,日后可是要尽数还在姜零染身上的!” “我就是磋磨死她,对外照样能宣称她是病死的。” “你还能永远在京城里护着她不成?” “做事留一线,没坏处!” 姜霁一滞,扭头看着老侯夫人脸上阴恻的笑。 他也笑了“老侯夫人想威胁我?” 老侯夫人冷笑不语。 姜霁点头“威胁可以,但你用错了方式!”话落,重重一鞭抽在孟致沛的右腿上,怒骂道“狗东西,我让你踹我妹妹。” “狗胆包了天你,打我妹妹,我让你打狗东西。” 孟致沛被打的毫无反击之力,嘶声大吼“舅舅兄饶命,我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没人回应他的求饶。 “唰唰唰——” 接连十几鞭子,每一鞭都能带出血沫来。 只把孟致沛抽的浑身浴血,有出气没进气,姜霁这才收了鞭子。 一边慢慢的卷着满是鲜血的鞭子,一边看着老泪纵横,哭的没了音儿的,悲伤的仿若去了半条命的老侯夫人。 “只有我一个人品尝心如油煎的滋味,未免太令人委屈了。” “所以我来了上房!” “特意费了这大力气,给您带来了这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戏,不知您看的可还满意?” 老侯夫人想着他的残忍居心,恨得咬牙,目如毒针一般的盯着他道“我一定会杀了你!” 姜霁没什么笑意的扯了扯唇“说过这句话的人,最后都死在了我手里!” 说话间他把卷好的鞭子挂在了腰上,施施然一揖手“叨扰了,告辞。” 第八十六章 重逢 老侯夫人回想他的两次执礼,胸腔溢出一股子血气。 好一个奸猾刁钻的杂碎! 离开平肃侯府,姜霁去了万府。 借着万家大公子万景东的地方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万景东看他穿自己的衣服竟还有些宽松,皱眉道“你这是瘦了多少?” 姜霁把腰带收的紧了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抖擞。 闻言头也没抬,满不在乎道“路上赶得及,没好好吃饭,养两日就胖回来了。” 万景东叹了口气。 姜霁道“伯父可在家?” 万景东明白他的意思,道“皇上召见,父亲一早就进宫去了。” “不过我娘在家,你与她说也是一样的。” 姜霁随着万景东去见万夫人。 进门就跪下了,一头磕在地上,郑重道“多谢伯娘照顾我妹妹,大恩大德此生不敢忘,但凡有吩咐,粉身碎骨不敢辞。” “这是做什么?”万夫人忙上前去扶,气的呵斥他“快站起来!” 姜霁抬头露了个敦厚的笑脸,就这万夫人的搀扶站起了身。 算着姜零染书信送出京的时间,再看着瘦脱了相的姜霁,万夫人揪心道“你这一路是怎么赶回来的?” 收到姜零染的书信,他必是归心似箭,可从阳南关快马加鞭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到京城。 赶上冰雪天气更是要耽搁上数日。 可他却只用了二十四日! 路上艰辛不言而喻了。 姜霁笑道“伯娘知道的,我骑术自来比旁的人要好,路上快个几天,也是正常的。” 万夫人笑不出来。 撇开脸压了压眼角的泪意。 万景东忙活络气氛。 各自落座,喝了半杯茶,万夫人道“我知道你的想法。” “我与你伯父原也是这个意思,只是今雪她不同意,便只好作罢了。” 姜霁想到妹妹,一时笑意温软又酸涩“我妹妹温厚,眼下为了顾全两府的体面,她就是担下所有的委屈也不会有丝毫怨言的。” 说着自嘲一笑,有些混不吝道“不过我妹妹的温厚我却半分没学会,向来睚眦必报!” 万夫人听着这话,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松了松。 他们虽心疼姜零染,想要替她出头,奈何是局外人,师出无名。 不过若姜霁出面,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想到及平肃侯府的所作所为,一时笑意冰凉,意味深长道“你伯父身在其位,必谋其职!你放心。” 姜霁眼角湿润,起身,掀袍跪地,又磕了个头。 眼泪从眼角流出来,划过眉毛,掉入花团锦簇的织锦地毯里。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危难之时至亲却作壁上观,反倒是万家鼎力护佑,成了妹妹在京城的最后的一点温暖。 万夫人看他这般,又气又无奈,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 “上跪天子,下跪父母,我如何能让你跪了又跪?” “还不快起来!” 至交好友,万景东懂姜霁的心情。 等他跪实了,这才扶他起身。 故意当做没看到他掉泪的样子,打趣道“一个头接一个头的磕,当我娘是那庙里塑的金身不成?” 万夫人嗔瞪万景东一眼,轻斥道“别胡说八道,当心菩萨怪罪。” 万景东忙闭了嘴。 姜霁归心似箭,勉强又寒暄了几句,起身提出了告辞“改日再来拜访伯娘与伯父。” 万夫人知道他心里记挂着姜零染,也不留他,让人把准备送去宝山的补品拿了出来,让他顺带捎回去。 姜霁道谢后收下了。 万景东送到了府门口,道“娇娇说四妹妹在找宅子,想必不日之后你们便能搬回城住了。” 说着有些哀愁的叹了口气“苦了我的荷包,又要吐出一大笔银子去置办乔迁礼喽。” 姜霁知道他是有意逗他开心。 非常给面子的笑了笑,在他肩膀上捶了下“太寒酸的我可不收。” 万景东皱巴着脸哭穷。 姜霁忍俊不禁,笑道“到时候请你喝酒。” 万景东眼睛一亮,满口应允“求之不得!” “你不在家,我连个正经喝酒的人都找不到。” 姜霁笑着走了。 庄子上,姜零染正看陪嫁铺子上送来的月账。 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连做假都做的如此明显,真当她什么都不懂了! 看来她想要把铺子真正握在手里,还要大清洗一番才行。 厢竹探头瞧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头疼。 又瞧着姜零染脸色不好,忙端了一杯茶,顺势抽走了账本子,笑道“姑娘看了许久了,喝杯茶歇一歇吧。” 姜零染正看到关键处,眼前忽然空了。 抬头看到一杯茶,无奈道“你别闹,我还没看完呢,快给我。” “不给!”厢竹抱着账本子走远了几步,道“再有几日就出月子了,到时候您怎么费神我都不管,现在不行。” 姜零染气的瞪眼“你给不给!” 厢竹不想给,却又不敢真正的逆她的意思,正踌躇着,就看青玉一蹦三尺高的跑了进来,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手舞足蹈道“姑娘,姑娘,公子回来了!” 姜零染猛地站起身,急切问“你说真的?我哥回来了?” 这才二十四日,怎么可能呢?姜零染难以置信,却又害怕青玉真的说出在开玩笑的话。 一息之内,一颗心揪紧,高悬。 青玉点头,笑道“真的真的,我瞧见了,正下马呢!” 姜零染咧嘴就笑了。 同时却又红了眼。 她心头酸楚,抑不住的嘴角下撇,吸着鼻子胡乱的用袖子擦了泪,绕过书桌就奔门口去了。 厢竹急道“姑娘,您没穿斗篷呢!” 姜零染哪还顾得上冷不冷,她只想赶快见到兄长。 脚步又快又急,迈门槛的时候被绊了脚,忙扶着门框站稳了,就听一声润朗含笑的调侃“急什么?我又不跑。” 姜零染抬眼望去。 就看一个身着藏青色衣衫的男子负手站在院门外,一脸宠溺的笑。 不是姜霁又是谁。 前世的遗憾,思念,愧疚,悔恨都在这一刻都崩发出来。 姜零染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个不停,她哽咽的唤了声“哥”就跑过去扑在了姜霁的怀里。 第八十七章 震惊 姜霁赶在她跑近之时张开手臂,用力的抱住了她。 看她能跑能跳,能哭能笑,他的一颗心才算是落回了原位。 姜零染哭的喘不上气,抽抽噎噎道“哥,我好想你。” “我怕你赶路赶得太急,又怕你总不回来我每日每夜都在担心你。” 记忆里这是姜零染第四次抱着他哭,两次是父母辞世,第三次是他去边关。 姜霁的心都揪在一起了,疼的他抑不住的皱眉。 眼前一阵模糊,笑的越发勉强。 手掌贴在她背上一下下的顺着气,等吼间不那么哽咽了,才出声安抚道“没事了,哥回来了。” “哥向你保证,以后绝不把你一个人留下了,好吗?” 姜零染也不想再和姜霁分开了。 听他这么说,在他怀里猛点头,又觉得他衣下的骨头硌手。 从怀里钻出来,仰头看着他黑瘦的似刀削的脸,又是心疼的哭了出来。 “哎呦。”姜霁无奈的笑“本来就丑,这一哭更是没眼看了。” “我可不敢领你出门了。” 嘴上嫌弃,手却温柔的揉了揉她的脑袋。 姜零染不依,在他背上捶了下“丑也是你妹妹。” 囔声囔气的娇憨,姜霁一时笑的窝心“是是是,我最漂亮的丑妹妹。” 姜零染“噗嗤”一声乐了。 抹着泪从他怀里钻出来,嗔道“哪有你这样夸人的。” 姜霁笑着把她在他怀里蹭乱的头发抿在耳后,捧着她的小脸端详片刻,正色道“逗你玩儿呢,我妹妹最好看。” 姜零染顿时笑弯了眼,骄傲一仰头“咱们是兄妹,我好看,哥哥自然也不差。” 姜霁笑道“你这样说,我以后岂不是只能夸你了?” “当然!”姜零染一脸得逞。 看厢竹捧着斗篷追出来,姜霁注意到她衣着单薄,知道她现在受不得寒,忙单手揽住了她的肩,拥着她道“走,咱们回屋去。” 姜家大房便不似宝山那般温馨了。 乍闻姜霁回京的消息,所有人的震惊了! 回过神又犯起了嘀咕,这不太可能啊,谁也没往边关送消息,姜霁怎么会知道的?! 老夫人目光沉沉,凝思片刻,低声道“是四姑娘。” 姜冼木惊愕的瞪大了眼“她她怎么敢?” 郑明蕴眸光锋利,冷冷一笑道“我道是四姑娘如何敢这般强硬,屡次拒绝平肃侯府的示好与咱们的劝诫,原来是背有靠山。” 装的委委屈屈,潜身远祸,博了整个儿京城的同情。 哼,果然是咬人的狗不叫! 姜冼木愣了会神,扭头问郑明蕴“她一向都这么有主意的吗?” 姜零染是在她手底下长大的。 她也早就说过,把姜零染吃得死死的,绝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以此为前提,他才会做了后续的这诸多事情。 今日一看,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郑明蕴脸上很难看。 她的印象里姜零染完全就是个面团,什么时候变成刺猬的,她竟半点没察觉! 被姜冼木这么一问,她脸上火热,像是被人掴了一巴掌似的! 姜冼木看她露出吃瘪的样子,心中气恼,暗骂一声无用废物。 又听了老夫人沉吟着道“四姑娘把姜霁叫回来做什么?她当真要和离不成?” 姜冼木觉得匪夷所思,摊手道“怎么可能,谁会放着侯夫人不做,去做一个下堂妇呢?” 郑明蕴冷哼道“可若不是打着这样的主意,早在孟致沛第一次去庄子,她就该回来的。” 丧门星,败家精,这么好的婚事落她头上,不感恩戴德的度日,竟敢存了和离的心思! 实在可恨! “真是疯了!”姜冼木怒不可遏“姜家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离经叛道,叛逆狂妄之人!” 郑明蕴恨恨的剜了眼老夫人,几不可闻的嘟囔“还不是有些人惯得。” 老夫人拧眉深思。 从姜霁一声不吭的回京,又直奔平肃侯府的这两桩事情就可以看出,他心里是怨着姜家,并且存了断了这门亲的打算的! 姜零染固然可以忽视,可姜霁却是二房的根苗,又有四品的将军衔,在阳南关领着副将的差事,一举一动都要重而视之的。 叹了口气道“派人把他们接回来吧。” 郑明蕴惊呼“母亲!” 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依着姜霁的性子,此次回京还不把平肃侯府搅个底朝天? 若两府到了反目成仇的局面上,姜零染就是反过头跪求,老侯夫人也绝不会再接纳她! 一旦和离,必然要归家! 姜零染一脚踏进来,还会愿意挪窝吗?! 更不用说好脾性的面团早已不受拿捏,郑明蕴可没有自找麻烦的喜好。 姜冼木收到郑明蕴的眼色,皱了皱眉,斟酌着道“母亲,再有几日四姑娘就出月子了,届时再把人接回来也不迟。” “为今之计还是要先稳住姜霁,别鲁莽之下做了不可弥补的错事。”说着站起了身“我这就去一趟平肃侯府。” 老夫人知道姜冼木舍不得侯府这门姻亲带来的好处。 也知道姜钰的差事马上就能敲定,这个节骨眼不宜和平肃侯府闹掰。 更知道姜冼木指望着孟致沛帮他翻身。 可一想到孝顺的姜霁怨恼了他们,她这心里就不踏实。 只是,大房的仕途也着实重要,关乎着姜家在京城立足! 心累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姜霁向来敬重你,你的意见他都是会考虑的,你好好劝他,争取让他去把四姑娘劝回来,往后好好的过日子。” 姜冼木点头就要去,却听外面有小厮求见。 听了瞿莲的话,姜冼木难以置信,当即便派了小厮去平肃侯府打探情况。 姜冼木让小厮进来回话。 小厮满脸的汗,也顾不得整理仪态就进了素芝斋,急的一嗓子吼道“出大事了!二公子把平肃侯打了!” “什么!!” 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三人惧是悚然的大叫出来。 姜冼木一把揪住了小厮的领子,厉声道“你敢胡言乱语,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小厮吓得哆嗦,跪地道“小的句句属实,老爷不信可以再派人去打探。” 老夫人急切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小厮就把姜霁在平肃侯府做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第八十八章 分家 花厅里静了好一会儿,姜冼木才神魂归壳,惊恐道“人呢?死没死!” 小厮摇头“倒是没死!” 说着又道“不过咱家公子那身手您也是知道的,带倒钩的鞭子抽了十几下,听说平肃侯浑身上下没好肉。” 姜冼木听得一颗心都沉入了深渊。 脸色蜡白,低喃道“完了,完了,彻底的完了。” 他的高升,钰儿的差事,砸下的那么多的疏通银子,全都打了水漂了! 老夫人胆颤心惊,捂着心口道“二哥儿呢?是被擒住了,还是跑了?” 小厮道“二公子没跑,也没被擒住,听说是自己大摇大摆离开的,奔宝山去了。” “老侯夫人派人去京兆衙门报了官,小的去的时候,衙门的人还没走。” “听说老侯夫人正和那京兆府的夏大人讨论明日进宫之事。” 报了官不说,竟还打算告御状! 这是要姜霁的命啊! 老夫人心口一窒,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郑明蕴看这会子老虔婆丝毫不担忧大房的死活,只顾念着姜霁的安危,气的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冷道“这个时候你们还想着顾念亲情吗?” 二人疑惑不解。 “殴打侯爷那可是大罪,要坐牢的!”郑明蕴脸上的厌恶毫不掩饰,恶声道“我早就说她是丧门星,你们还不信,现在你们可信了我了?” 说着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决绝“为避免被他们连累,也为了保存姜家,咱们现在必须与他们划清界限,恩断义绝!” 同姜零染一样,姜霁也是腐肉,剜了也不可惜! 老夫人浑身一颤。 姜冼木却听得浑身发热。 是啊,只要分了家,那二人怎么作死,都牵连不到他们了! 届时风波平息,把五姑娘送过去,依旧是亲亲热热的姻亲。 甚至还近了许多。 毕竟孟致沛要随着五姑娘,叫自己一声父亲了! 老夫人对上姜冼木期许的目光,目光沉了沉。 郑明蕴看老夫人不表态,有些阴阳怪气的警告道“二房已经没了,如今是大方担着姜家的荣辱,母亲不能意气用事,也要为家里的这几个孩子考虑考虑啊。” 老夫人皱眉,忧忡道“可这个时候若提出分家,是不是太过凉薄了?怕是要落人话柄!” 郑明蕴可不认为老夫人是担心声名,倒觉得她是在为那兄妹二人做争取。 心中冷然,老夫人不舍姜霁无非是心怀期望,期望着姜霁有朝一日能像姜浮杭一样,挣下了不得的军功。 真是想瞎了心了。 那阳南关的将军正值壮年,而近几年边关也风平浪静,姜霁一个副将,无人脉,无机遇,想要出头,简直难如登天! 也就这老虔婆做着将军梦,把一个废物捧在心里当个宝。 冷道“生死存亡面前,谁还管的了议论不议论?” “再说,家里几个孩子都是有出息的,等到他们功成名就,还愁名声回不来吗?” 两利相权取其重!老夫人终被说动,点了头。 姜冼木当即去准备分家事宜了。 这边平肃侯府里,姜霁离开后过了两刻钟,京兆府的人才赶到。 夏恽极看不上平肃侯府,听说是他们府上报官,本打算随意支呼几个衙差来瞧看情况,却听说是姜霁杀回来了。 那必然是有大热闹看的! 夏恽立刻改了主意,紧赶慢赶的到了侯府,姜霁却已离去,他大觉无趣。 可就算极不愿管孟致沛的事情,奈何职责所在。 再者来都来了,若掉头就走,终是不妥。 问了情况,一路往上房去。 远远的就听到鬼哭狼嚎的哭声,夏恽心中咯噔一下,暗道,难道姜霁把人打死了? 紧走几步进了上房,一眼瞧见厅中的情景,夏恽着实吓了一跳。 只见老侯夫人伸着两条腿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抱着血泊中的孟致沛嚎啕。 夏恽忖度着上前,几次张口欲言,都被老侯夫人一腔高过一腔的哭声给堵了回来。 又看孟致沛被紧紧的捂在老侯夫人的怀里,夏恽怕没打死反倒捂死了,忙示意跟来的衙役把孟致沛解救出来。 一个衙役上前探了探鼻息,扭头对夏恽点了点头。 夏恽松了口气。 没死就成! 这若是在他的管辖范围内死了个侯爷,那他这年度考核上怕是要多红叉。 可看着这浑身浴血的模样,夏恽不能安心,示意衙役再看伤势。 衙役会意,揭开已成烂成布条的华服,查看一番后退到夏恽身旁,低声禀道“这伤,足以让人尝到剥皮的痛苦,却又不至于伤了筋骨,危急性命。是个练家子所为。” 夏恽哼笑一声,姜霁那是正经的行伍出身,又在军营里历练了三年,动起手来自然有分寸。 又过了小半刻钟,祁御医赶到。 老侯夫人提着心等着祁御医的诊断。 祁御医将孟致沛身上十二处鞭伤全都看了一遍,最重的在右腿上。 “侯爷年轻,养个十天半月就能行走了。” 老侯夫人忧心了这半日,眼下听了这话,心神松懈的同时又是忍不住悲伤的抽泣起来。 瞿莲和宋妈妈忙劝解。 老侯夫人慢慢的止了泪,问夏恽“夏大人,行凶者可抓到了!” 夏恽揖了揖手,道“伤了侯爷的人是姜小将军,老侯夫人确定要让在下去抓人吗?” 老侯夫人眉眼挑剔的瞥了眼夏恽,冷斥道“不抓人,我请你们来干嘛?” 话不怎么客气! 但夏恽早就了解了这一家子的德行,闻言也不做恼。 只是这案子却让他头疼起来。 两方都不是省事儿的,一个不好连他自己都要栽进去! 想了想,夏恽又开始发挥他的大才,和事佬! “若论起来,原是侯爷先打的侯夫人小产,姜小将军这才为妹妹出气的。算起来是家事。真要闹到了衙门公堂,谁也落不着好。” “笑话!”老侯夫人勃然大怒“姜零染小产那是她自己没坐稳胎,怎能怨沛儿?” “今日这莽夫是打定了主意要杀人的,行为恶劣阴毒,死不足惜!” 夏恽暗暗皱眉。 这婆子不管别人死活,但对孟致沛的一根头发丝都看的极重。 他若再劝下去,指不定她要误会他和姜霁是一伙的。 话头一转,开始往别处劝。 这次成效不错,老侯夫人决定明日一早进宫。 管他祸水往哪流,不流进京兆府就行!夏恽施施然的回了衙门。 第八十九章 面圣 宝山庄子上,姜霁收到了姜冼木的信。 文叔看他脸色不好,低声问“公子,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姜霁摇头,将信收好,道“你接着说,燕柒翻墙进来后,做了什么!” 文叔道“姑娘被单志远算计,中了毒。解药是柒公子拿回来的。” “我大意之下落入赌坊圈套,柒公子知道后,施以援手把我救了出来。” “而且那件事情后,柒公子把单逸安父子给惩治了。” 姜霁听完沉默下来。 片刻又问“他翻了几次墙?今雪对他什么态度?他又是什么态度?” 文叔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凛然了神色“据我所知,只有那一次。姑娘提起他多是敬畏。” “我两次去他府上,他都没有提到过姑娘。” “公子怀疑他图谋不轨吗?”文叔问的小心。 虽没见过燕柒,但姜霁却听过他远播的浪名。 京城头一号的纨绔! 很难想象一个常年流连花楼酒坊的轻浮男人会无缘无故的去帮助一个非亲非故的姑娘! 姜霁想到了孟致沛,他是觉得妹妹好欺负。 那么燕柒呢?他是否觉得妹妹能欺负?! 只要想到这个可能性,姜霁胸腔里就像是着了一把火。 “没有。随便问问。”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测,姜霁不想恶意评判这个曾救了妹妹和文叔性命的人。 可一个男人翻墙跳入一个独居姑娘的院子,终究是太过轻狂了。 “怎么聊这么久?”姜零染推门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绣娘和捧着衣料的厢竹青玉。 看到神色凝重的二人,姜零染敛了笑,紧张道“出什么事情了吗?” “什么事都没有。”姜霁唇角一勾,挂了个闲适的笑,起身道“你怎么过来了?” 姜零染指了指绣娘和衣料。 姜霁笑她成了姐姐,开始操心他的衣食住行,说着对上她瞪来的眼神,立马正色起来,乖乖的让绣娘量了身,又选了衣料。 晚膳在姜零染的监督下,姜霁用了一顿滋补盛宴。 次日早朝,皇上一手捏着一本折子,没什么笑意的扯着唇角,目视文武百官,不怒自威道“朕手上这两本折子,一本是吏部呈上的举荐平肃侯入仕的折子,另一本是督察院递来的弹劾平肃侯宠妾灭妻的折子。” “众卿说,朕应该先阅那一本?” 殿中微微骚动,目光乱飞。 特别是吏部与督察院,两部官员对瞪的那是火花四溅。 万冗出列,愤慨细数孟致沛的无耻行径。 而吏部只是收了孟致沛的银子,要举荐他入仕,却并不包括要帮他洗清身上的污垢。 再者说,孟致沛的荒唐行止早就传了个遍,谁敢为他辩驳?万一被质疑与他物以类聚,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故而万冗说完,殿中鸦雀无声,无一人出言替孟致沛进言。 皇上便看向了吏部尚书程止。 真是鬼迷心窍的答应了孟致沛,程止悔不当初啊! 更要命的是他的折子竟然与万冗的同时到了皇上的案牍上,这不是倒霉催的嘛! 眼下被皇上看的如芒在背,出列就跪在了地上,磕头道“微臣失查,失职,请皇上责罚。” 皇上冷笑着哼了哼“认罪倒快。” 程止心中更惧。 这四字不辨喜怒,难测吉凶! 可皇上这么说,那便是认同了万冗的话,恶心了孟致沛的品格。 故而他的举荐便是“罪”了! 程止惶惧之时又庆幸自己没做辩解。 皇上环视众人,沉声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如此身不齐,家不平,心不正者,你那来的脸把举荐折子送到朕的案牍上!”话落,一本折子砸在了程止的面前。 程止吓得心都碎了,额头贴在地上,哭喊道“皇上息怒,微臣知罪!” 哗啦啦,文武百官跪了一地,齐呼“皇上息怒。” 皇上默了片刻,道“君子,当知絜矩之道!” “希望你们能时刻警醒自己,做正确的事,走坦荡的路!” 浑厚的声音在整个大殿回荡。 与其说皇上是在评判孟致沛的德行,不如说连带着他们一起敲打了。 文武百官心底震颤,战战兢兢,齐声应是。 孟致沛无官无职,单靠德行之失,治不了他的罪。 但有了今日朝堂之言,孟致沛再想入仕,可就难了。 最后程止罚俸一年,记了大过,若有下次,直接免职。 而孟致沛罚奉三年,却也给了赏。 两本书! 一本礼记,一本佛经。 意在戒他修德,向善。 下了朝,皇上召见了姜霁。 特意没在勤政殿见他,而是氛围轻松的御花园。 远远看一人走来,身姿笔挺,气质明锐,犹如一把出鞘宝剑。 皇上微微笑,感慨道“子肖父啊!” 姜霁猜到了督察院弹劾折子递上去后皇上会贬责孟致沛。 他也正是想要以此震慑孟致沛,让他不敢在和离一事上耍花招。 可他却没想到皇上会召见他。 难道是为了他打孟致沛的事情? 亦或者说打算从中劝和? 怀揣着不管皇上怎么劝和,也绝不让姜零染再入平肃侯府半步的决心,姜霁进了宫。 到了御花园远远就看到了天子仪仗,他心下一肃,恭谨上前,行了跪行大礼。 皇上虚抬了抬手,道“起来吧。” 声音和煦,有点和事佬的味道!姜霁心口压了块大石般,神情紧绷的谢恩站起了身。 皇上问了些家常与边关的军务。 皇上问的随意,姜霁却不敢答的随意。 琢磨着每一个问题,谨小慎微的给了回答。 皇上想着传入他耳中的平肃侯府的后院事,再想到他只用了二十四日就赶回京城,心中略感悲凉,道“既回来了,就多住些日子吧,营里让兵部传个消息过去。” 姜霁一怔,旋即大喜,忙躬身谢恩。 皇上看他这般,笑着揶揄“是不是想家了?觉得边关清苦了?” 姜霁惶恐道“皇上明察,末将绝不敢存了懈怠之心!” “只是。”他实在猜不透皇上的心思,决定先发制人,恭声道“只是家中还有些事情需要末将处理,时间能充足些,自然是极好的。” 第九十章 反转 皇上知道他要处理什么事情。 欣慰点头,这忠国爱家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放心。 “且回去吧,有什么困难便来寻朕,朕给你们做主。” 姜霁明白这话外之音,一时惊喜若狂,忙伏地谢恩。 是他多想了,皇上这一遭召他来竟是为了安抚! 而宫门口赶来求见皇后的老侯夫人就吃了闭门羹。 负责通传的宫人道“皇后娘娘事务繁忙,不得空见老侯夫人,您请回吧。” 老侯夫人面上滞涩,心中却激起了惊涛骇浪。 她的尊爵和年纪在这摆着,皇后不可能不见她! 惊疑难安,老侯夫人轻轻拉着宫人往一旁站了站,塞了个荷包。 宫人掂了掂荷包,沉甸甸的压手,心中满意,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提点了几句,转身离开了。 老侯夫人顿如泥塑木雕,脸色惨白,苍老的摇摇欲坠,她忙撑手扶住了墙壁,勉强稳住了。 督察院弹劾平肃侯宠妾灭妻,德行有损! 督察院万冗万家是姜霁!! 万家母女与姜零染最是亲近,一定是姜霁买通了万冗! 而后宫向来看着前朝的风向办事,皇后不见她的原因已不言而喻老侯夫人心口冰凉,湮灭了心头的火气,只剩下一腔的悲愤不甘。 都是一家子啊! 怎么能如此不知变通! 一丁点的小矛盾就要上折弹劾,沛儿可是他的妹夫,他怎么能这么不顾情分,暗中插刀? 如此时刻,老侯夫人浑然忘了,她进宫是告御状的! 姜家,郑明蕴正为即将要分家一事而暗自窃喜。 分家自然要分财,两房的地契商铺都在她的手里,赶在姜霁找来之前,她要琢磨好,分什么,留什么。 瞧见姜冼木如丧考妣的走了进来,顿时皱眉道“老爷这是怎么了?“ 姜冼木行尸走肉般的在鹅颈椅上落座,空白的脸上隐隐能瞧出几分悲伤来“平肃侯完了,皇上朝堂上替姜霁撑腰了。” “我也完了,高升无望,银子都打了水漂了。” 他怎么就忘了姜浮杭还留了忠义之名护着他们兄妹俩。 这种家宅之事不闹大谁都懒得过问,可一旦闹上朝堂,皇上一定会偏袒他们兄妹的! 疏忽了,真是疏忽了。 这举国上下谁能大的过皇上?他要给那兄妹俩撑腰,便没有人敢瞧不起他们! 反之,平肃侯府真就成了粪坑了! 郑明蕴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急道“信可送出去了?!这家不能分!” 姜冼木悲极反笑“昨儿就送出去了。” 郑明蕴悔的直拍大腿,埋怨他做事太急。 姜冼木反怪她为了私心而害得他错判了局势。 夫妻二人相互推诿,大吵一架。 宝山庄子上,因绣娘制衣要几日才成,姜零染让大虎去城中帮他买了几套成衣。 回来便说,昨儿姜霁把孟致沛打了个半死。 姜零染有些茫然道“你没听错吧?兄长昨儿去平肃侯府了?他没说啊。” 大虎道“绝不可能听错的,如今城中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事,当时连京兆府都惊动了。” 兄长刚打了孟致沛,皇上就把兄长召进宫了姜零染心中悚然,白着脸道“你现在立刻去万家打探情况。” 大虎暗恨自己蠢,听到这样的消息就该去王家打探的。 闻言立刻应下,转身就出去了。 厢竹看姜零染神色惶惶,安抚道“姑娘放心,公子最是聪明,一定不会有事的。” “再说,是那人不对在先,公子打他也是应该。” 姜零染白着脸摇了摇头“你不懂。” 这一世她改变了太多的事情,会不会导致兄长的命运也受到了波及? 前世的这个时候,兄长还在阳南关。 厢竹看她的两只手都在微微打着颤,心中也跟着惶惧起来。 青玉走了进来,道“姑娘,柒公子在偏厅,说是有急事要见您。” 急事?是兄长?!姜零染心中一紧,疾步往偏厅赶了过去。 一眼瞧见他笑意清浅,翘脚悠哉的样子,她脚下一顿,心头油煎似的焦灼莫名缓和了大半。 她悄悄匀着气息,上前道“公子来,是要告诉我,我兄长的事情的吗?” “你兄长?姜霁?”燕柒被问住了,学着她瞪大眼的样子,反瞪着她,疑惑道“他不是进宫了,有什么事情吗?” 姜零染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急事与她心中所急,并不是相同的。 怨他吓人,又看他总没个正经的模样,皱眉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这会儿可没饭吃。” 燕柒被她的话噎的脸色铁青,想到自己在她心里就是个蹭吃蹭喝的,气急败坏的拍桌道“我是那种人嘛!” 姜零染侧目,睃他一眼,淡淡道“嗯,您不是。” “”这语气听得燕柒止不住的想要磨牙。 这小丫头一定是知道气死人不用偿命,才这么下功夫的气他! 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他,燕柒不能接受! 他必须要在她心中塑造出属于他的正确形象! 心里简单的打了腹稿,他认真正色道“你看啊,我这样的人。”他说着拍了拍胸脯,抖了抖挂在腰间的墨玉雕龙的玉佩“我怎么可能蹭吃蹭喝呢,是吧?” “我告诉你啊,我之前那是,是”回想自己前几次来做过的事情,燕柒不觉理屈词穷的灭了气焰。 姜零染忍笑反问“是什么?公子怎么不说了?” “反正我不是!”燕柒拿出没理占三分的气势来“我那是帮你试菜,看看好不好吃,有没有毒。” 得到这样的答案,姜零染错愕又无语。 附和着他的话应景儿的点了点头,认真道“说的好有道理,那我该谢谢你啊。” 燕柒挑眉浅笑,。” 姜零染侧目看了眼偷笑不止的厢竹和青玉。 二人顿时肃了神色。 燕柒敲了敲空空如也的桌子“上茶!” 说着施施然的靠在了椅子里,微仰着下巴,故意瞥她一眼,道“我和你们姑娘吵架斗嘴,你们也不能短我的茶喝不是!” 姜零染咋舌“” 这脸皮厚的真是无敌了! 他可真对得起他玉佩上的那条龙! 刚刚好像还有人说自己没蹭吃蹭喝厢竹和青玉相顾无言,转身去了茶房。 第九十一章 我信 燕柒看她一脸嫌弃,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你以为我真的想喝茶啊?” “我是为了把她们俩支开。” 说着指了指身旁的圈椅“你先坐下!” 真不知道他怎么会生出,他比厢竹青玉还值得她信任的念头。 忧心着姜霁的安危,姜零染没心情陪他闹。 白他一眼,转身就要走,却被他拽住袖子,硬是扯了回来。 肩膀上猛地一沉,姜零染侧目看去,却是一只好看的手掌。 “你这性子冷的,也是绝了!”燕柒压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坐在椅子里。 姜零染不知该恼还是该羞,看他一脸坦荡,火气大盛。 把肩膀上的手扒拉下去,愠怒道“你,你这个人有什么事情赶紧说!” “别着急啊。”燕柒一边安抚着她暴躁的情绪,一边落了座,道“姜四,你信我吗?” 音调异常的低沉,甚至带了些紧绷的暗哑。 姜零染侧目看了过去,就看他不知何时收了玩笑之色,一脸的肃正端凝,目光深沉的紧盯着她。 想着他的问题,再看着他的神色,姜零染的心不受控制的提了起来。 紧攥的手心里沁了汗,她踌躇着几次张口,才下了决心似的,低声开了口“你说我信!” 终于等到了这两个字,燕柒顿时舒展了凛正的眉眼。 从怀中掏出了几张名帖,递给她“这几个,说是千里挑一都不为过。” 姜零染一脸莫名的接在手里。 燕柒叹了口气道“其实前两日就准备好了,之所以没给你,是觉得你的事情一直没个着落,时机不成熟。” “现在就不同了,你兄长回来了,近两日必有结果。” 这说的都是什么?姜零染一句没听懂,疑惑的揭开最上面的一张看了。 名帖! 并不是寻常拜谒通报的名帖。 这帖子左面画着男子小像,右面写着家世品貌。 其用途,不言而喻。 燕柒看她打开,得意一笑。 想到什么,眯眼看她一眼,恶声补了一句“权当是谢你的茶饭了。” 茶饭钱?! 亏他说得出口! 姜零染额角嚯嚯直跳,脸颊滚烫,咬牙切齿的把帖子拍在桌上,一字一顿吼道“燕!柒!” 燕柒难得的被吼的一颤。 眨着眼,难以置信的道“你你刚刚是叫我名字了吗?” 小丫头如今在他面前是越发的随性了。 这次拍桌喊他名讳,下一次岂不要动手了? 脑补出场景,莫名的可乐。 姜零染看他竟还笑得出来,气的捏起名帖砸在他身上“你是不是有病!” 这种东西他就这么赤眉白眼的拿给她看!? 他到底有没有脑子! 再说,她托他做这种事情了吗? 简直莫名其妙! “怎么了?”燕柒被骂的莫名,捡起掉在腿上的名帖看了眼,顿时了然“这个是凑数的。”说着在另几本里扒拉出一本来“你看这个,人品绝对的好,我可以担保。” 姜零染在他打开并举到她眼前的帖子上瞄了眼,挑眉笑出了声“木公子?”抬眼看着他,疑惑道“不会是和柒公子交好的那个木公子吧?” 燕柒看她一瞧见木捷中就笑了出来,欣慰的同时又生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像是自己宠爱宝贝了十几年的闺女被别的男人娶走了一般。 他为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触感到好笑。 轻咳了声,言归正传,他问道“你知道他?” 姜零染道“上次送我的马车不就是木家的?” 燕柒恍然点了点头。 他倒忘了还有这一茬。 “或许这就是缘分啊!” 姜零染听他自说自话着木捷中怎么怎么好,一颗心像是坠入了冰窟窿里。 及等他住了话头,她才道“在柒公子心里,我一定是一个举止轻浮,可以随便对待的人吧。” 燕柒见她又露出了木然疏冷的模样,心下微慌,皱了皱眉,认真道“我从没这么想过。” 姜零染看他这般,忽然好笑起来。 心里一股子气顶着她不吐不快。 “公子当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虽然没了父母,可我还有兄长在。” “若公子有意替友人做媒,这帖子,你该给我兄长看。” “又或者,在公子的心里,我这么一个被和离的弃妇,不配享有那等矜贵尊重的对待。” 这说的都是什么!! 现在开始拿自己做伐子来气他了吗?! 燕柒原本闲闲搭在扶手上的手紧握成拳,捏的骨节发白。 胸膛剧烈起伏,下颌紧绷,隐忍着怒气道“姜零染,你给我好好说话!” 姜零染又想起一句他的至理名言。 恍然“哦”了一声,道“我明白公子为何这般热衷我的姻缘了。” “宅子我已经选好了,不日便会搬过去。” “若公子实在等不及要用庄子,我会在这两日内搬出去。” 燕柒的脸彻底黑了! 紧盯着她,冷笑问道“你以为,我是贪图你的庄子?” 说着思绪一恍,他最初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庄子吗? 可后来呢? 他做了那么多,又是为了什么? 他竟想不起来。 姜零染含笑反问“不是吗?” “商人取利的那句至理名言,莫非是出自别人之口!” 燕柒的心口像是被大锤砸了下,闷疼。 瞧着她锋利的神色,他“呵”的一声笑了出来。 “对,你说的对,我做这一切就是为了得到这庄子。” “你太碍事了,知道吗!” 姜零染别开了眼,神色越发的冷冽“公子放心,三日之内,地契双手奉上!” “只是,还请公子以后放尊重些,男客过府,该在前院落座。” 燕柒笑的讥讽“庄子都到手了,我还来做什么?” 他可没有讨人嫌,看冷脸的喜好! 姜零染低垂的眼睫颤了颤,嘴角缓慢的勾起了些微的笑意“如此,最好!” 厢竹和青玉沏了茶,准备了点心回来,就看厅中只剩姜零染一人怔坐着发呆,疑惑道“柒公子呢?” 姜零染闻声回神。 看了眼托盘里的两碗茶,淡淡道“走了。” 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忽的一口气顶了上来,姜零染想压,没压下去,剧烈的咳了起来。 第九十二章 小事 厢竹忙放下茶点去给她顺气“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被冷风扑了?” 青玉则端着温热的茶道“姑娘,您喝一口,顺一顺嗓子。” 姜零染看着沉在茶盏底部的太平猴魁的茶叶,眼睛刺疼着道“以后都不必再备这种茶叶了。”说完撑手站起了身,离开了偏厅。 留了厢竹和青玉一脸的茫然。 “这茶叶不是前两日才买回来吗?” 没等大虎打听消息回来,姜霁就先一步回到了庄子。 姜零染看他安然无恙,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埋怨道“哥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昨日去了平肃侯府?” “那不重要。”姜霁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她看“哥给你讨回来了。” 姜零染看着那薄薄的一张纸,即惊且喜“和离书?你要回来了?他们怎么会同意给?” 姜霁笑道“皇上做主,他敢不给吗?” 出了宫,他立刻就去了平肃侯府。 而皇上赐的两本书也早已送达。 老侯夫人和孟致沛见了他,吓得什么似的。 纵然心中一百个不愿意,却也不敢和他犟。 孟致沛用唯一不带伤的右手写了和离书,盖了印,按了手印。 姜零染默念着纸上的字,哽咽道“哥,我自由了!” 姜霁看的揪心,揉着她的小脑袋,感伤道“是啊,我的妹妹,重获新生了。” 平肃侯府的消息瞒不住人。 没到午后,和离的消息全城皆知了。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能够这样迅速,解气,也是令众人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燕柒靠在云痴房间的后窗旁,看着街上人群熙攘。 云痴下楼准备了茶点,上来一看,燕柒竟保持着她下楼前的姿势,好笑道“公子来我这观察人生百态呢?” 说着没等到回答,云痴搁下托盘,走近他几步,歪头打量他片刻,道“公子心情不好。” “我去准备些酒来。” 燕柒道“若向一个姑娘提亲,该怎么做?” 云痴脚下一顿,诧然的瞪大了眼“公子有心上人了?” 燕柒转过身,看着她道“该怎么做?” 云痴笑道“自然是找个妥帖的亲友做媒,然后提着厚礼去向姑娘的父母提亲。” 说着想起了自身的往事,可乐道“我是孤儿,我未婚夫提亲的时候是向我提的,这件事情被他母亲怪罪了好久,说不该这么唐突。” 看他一脸茫然,好笑道“公子连这都不知道?” 燕柒苦笑“没人教过我。” “我也从未留意过这种事情。” 云痴不明白他为什么为这种事而伤神。 “这只是小事情啊。” “再说,将来您的婚事必然是皇上亲赐,一切仪程都有礼部去办。” “这些礼俗您不知道也没关系的。” 燕柒笑了笑“是啊,只是一桩小事情而已!” 他实在不必介怀! 素芝斋里,老夫人面沉如水,周身笼罩着怒意。 盯着姜冼木,道“你亲自去庄子,把人接回来!” 姜冼木一脸难色“事到如今他们怎么肯?去了也是热脸贴冷屁股。” “那也要去!”老夫人厉声一声吼打断了姜冼木的推辞。 姜冼木吓得一哆嗦,忙不迭的点头道“去,去,儿子这就去!” 郑明蕴眼看着姜冼木出了上房,有心跟着一起走,脚下却不敢动分毫。 扭头就正对上老夫人阴冷的眼睛,心口一紧,差点哭出来。 “母亲息怒,儿媳也是一时糊涂。” 老夫人不想听她的废话,冷道“即刻把五姑娘送出府,这两日尽快挑个人家,一切从简,不必通知亲友,府中上下更不许挂红。” 郑明蕴惊道“母亲这是要让五姑娘悄无声息的远嫁吗?” “可可平肃侯府虽然吃了挂落,但到底还是从二品的侯府,不比那些个穷酸书生破落户强?” “再不然就先缓一缓,索性五姑娘还小,能等两年。” 老夫人冷笑道“你长脑子了吗?” 郑明蕴一哽。 虽然如今的局面不是她造成了,可她在老夫人锋利的视线下,还是止不住的心虚,咽了咽口水,惶惧道“儿媳儿媳这就去办。” 平肃侯府东侧胡同的小院子里,李道士哭了。 孟致沛落到今日的局面,都是他的错! 他害惨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悔愧,内疚折磨的他想一死了之。 可真把绳子甩在了梁上,系了死扣,他又不敢了。 瘫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哭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找到了活下去的动力。 那个背后操控棋盘,不动神色间把他们逼上绝路的人,他一定要抓到! 三月十九是万寿节,承乾宫里,燕后秦沛靖在正拿着礼部呈来的仪礼章程看。 皇后刚过四旬,眉眼温柔,举手投足间矜贵雍容,保养得宜的脸颊白皙紧致,无斑无褶。 随意翻了几页,慢声细语问道“今年交给谁办了?” 侍候在侧的宫女行墨含笑答道“回娘娘的话,今年交给了信王殿下。” 皇后有些讶然的抬头“信王?” 这万寿节往年都是交给太子去办的,今年何故交给了信王? 行墨道“皇上体念太子殿下在丰州差事辛苦,往来舟车劳顿,所以把万寿节的差事交给了信王殿下去办。不过一应章程还是要先问过太子殿下的意思才能决定。细算下来,信王算是协理咱们殿下。” 皇后并没有在这种事情上争强的意思。 只是突然换给信王去做,她还以为是往年太子出了纰漏,才有此一问。 略点了点头,合上了册子道“既有太子与信王殿下着办,本宫也就偷偷懒吧。” 行墨笑道“太子殿下孝敬,从没为手头的事情让娘娘操劳过,您且放心的歇着吧。” 皇后笑意窝心,衬的眉眼间更温柔了。 七泽轩里,文季惦着脚看着堆得人高的书桌后面,燕柒束在头顶的小金冠的一角儿,道“公子,您看了一晚上了,歇一会儿吧?” 等了片刻,没人应他。 文季皱起了眉。 这么看账,是打算自毁双眼吗? 想了想,他道“公子,姜四姑娘的兄长回来了,她名下的庄子是不是能收回来了?” “您什么时候进宫一趟,探一探皇上的口风?什么时候许咱们开建啊?” 第九十三章 患疾 以他的经验,燕柒轴在一件事情里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分散他的注意力! 可问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燕柒的只言片语。 文季彻底的急了。 正想着让百香进来,照着他后颈给一手刀,打晕了事,就听书桌后的人开了口。 声音干涩暗哑,带着疲倦。 “你去打听一下,姜四看中那一座宅子了。” 又是姜零染的事情!!文季想到上次人仰马翻的给她在全京城搜罗相亲人选的事情,私心里觉得燕柒为她做得太多了。 且他在燕柒身上根本没有看到那种男女之间相处的那个度! 燕柒太熟稔了! 熟稔的他甚至不得不往暧昧上想。 可燕柒反过头又让他准备姜零染的相亲人选,他就又打消了疑虑。 这会儿却又问起了姜零染的住宅问题! 她有兄长照顾着,哪里用的着他们来操心?! 可这种话他不好直白的说出来。 暗怪自己多嘴,提谁不好,提什么姜零染?!文季忍着抽自己一嘴巴的冲动。 “我这就去打听,您也别看了,吃点东西,歇一歇眼睛吧?” 书桌后又没了音儿。 文季泄了气,转身出去了。 燕柒捏了捏眉心,丢开手里的账本子,后仰着靠在了椅子里。 胃中却忽然绞痛起来,他额角沁出了冷汗,神色难过的拧着眉,叫了两声百香,没得到回应。 书桌上堆得全是账本子,他目光找寻着茶壶的位置,站起身走了过去。 喝了杯热茶,胃中绞痛不轻反重。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燕柒以为是百香,头也不回道“我有点不舒服,悄悄请个御医来,别惊动了旁人。” “哪里不舒服?” 一声关切的询问,却不是百香的声音。 燕柒倏的转身,待看到房中的人,眉眼间肉眼可见的速度笼了寒意“太子殿下这么不声不响的闯进我的书房,不太好吧!” 太子不和他斗嘴,往他身边走了两步,看清了他苍白的脸色,皱眉急道“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燕柒重重的放下了杯子,单手撑在了桌子上,冷道“太子殿下知道后要做什么?” “想要在我汤药上做手脚吗?” 太子玉白的脸上隐隐泛着青黑,气瞪他一眼,甩袖走了。 百香来的很快,瞧见歪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的燕柒,吓了一大跳,急道“公子这是怎么了?” 燕柒低声问道“太子走了吗?” 百香点头。 燕柒松了口气,连着强撑着的气都散了大半,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昏昏沉沉中一大口苦汤药灌入了嘴里。 燕柒差点吐出来。 太子看他睁开了眼,道“醒了就自己喝!”放下了手里的药碗,起身走到了一旁。 燕柒咬牙看向了百香。 百香苦着脸摆手摇头,他那里知道太子会去而复返啊! 太子端着桌上的茶慢慢的喝着,装作没看到这主仆二人的眼神。 淡声道“药是你的人煎的,我刚接手你就醒了,若是信不过,再去重新煎吧。” 燕柒瞥他一眼,端过小几上的药一饮而尽了。 “御医说你肝火太旺,脾胃太虚,操劳太过。要你戒酒,好好用膳,多休息。”太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昨儿还听说你与那几个公子哥在万花楼里饮酒作乐,彻夜狂欢,全然一副纨绔公子的做派。” “怎么却是因操劳太过而犯了疾症?” 操劳二字故意咬的极重。 燕柒白他一眼,躺回了枕头里,怪声怪气道“太子殿下赎罪,草民身体抱恙,不能聆听殿下的教诲。” “未免过了病气给太子殿下,还请太子殿下速速离去。” 太子听他说完,叹了口气,站起身道“父皇宣我进宫,我晚间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账目什么的等大安了再看不迟。” 燕柒揪着被子盖过了头顶。 房间里没了声响,他掀开被子看着门口目送太子的百香道“文季回来了吗?” 百香扭头道“回了,您要见他吗?” 燕柒点头。 百香忙派人去请。 又问燕柒“您要不要吃点东西?按照御医给的食谱,厨房熬了粥和汤。” 燕柒嘴里发苦,全没胃口,看百香一脸的小心忐忑,他道“我又没死,你这幅表情干什么。” 百香忙“呸呸呸”几声,皱眉道“您就不能说句吉祥话吗。” 文季走了进来,不等他费精力的问,便率先禀道“姜四姑娘在羊儿胡同定了一座四进的宅子。” 燕柒道“如何?” 文季摇了摇头“宅子小,周遭乱,位置偏。” “若只有他们兄妹两个,倒也够住。” “且听说四姑娘好静,想是故意选在那个位置的。” 说着皱了皱眉“只不过,那附近大概是住了个惯偷,总丢东西。不过若有姜二公子坐镇羊儿胡同,应该就能太平无虞了。” 燕柒道“姜霁不会在京中久留。” 那宅子姜零染住不得! 文季听他话里有话,拧眉不解道“公子的意思呢?” 燕柒道“二和街上的宅子悄悄的放给她一座。”说着盯了文季一眼“记住,是悄悄的!不要被察觉了。” 文季简直想疯! “那两座宅子紧挨着,您一并买下,这才收整好,等到院墙打通了便能住了,卖给她一座,您怎么办?” “再说,羊儿胡同的宅子她都交了定金了。” 宝山庄子上,姜零染坐在已经收拾一空的屋子里发呆。 姜霁走进来,看她这般,道“舍不得了?” 姜零染点了点头“这屋子是娘亲自画了图纸,让人装出来的。” 姜霁道“哥已经把这屋子的样子记在了心里,以后把你的房间装的和这里一模一样。”说着看她耷拉着脑袋,一副可怜模样,忍不住道“你已经答应了人家,不可以反悔的!” 姜零染抬头看着姜霁道“我没反悔,就是有点舍不得。” 姜霁捏了捏她的脸颊,笑着哄道“走吧,到城中哥请你吃好吃的。” 姜零染点头。 二人刚走到庄子门口,就看一人骑马狂奔而来。 第九十四章 乔迁 一小厮模样的男子从马背上跳下来,在一众人中找到了衣着相貌最贵重的,躬身上前两步,陪笑道“这位是姜四姑娘吧?” 姜霁把姜零染拉到了身后,警惕看他一眼,皱眉道“你找我妹妹有事吗?” 小厮笑着从怀中掏出了两张银票,递给了姜霁,道“这是姜四姑娘定下羊儿胡同那座宅子的定金。” 姜霁莫名道“这是什么意思?” 小厮道“那个,我家掌柜刚刚把宅子卖给别人了,这定金还给您。” “我们定下的宅子卖给了别人?!”姜霁气笑了“如今买卖都是这样做的吗?” 指着平板马车上的箱笼“我们定的是今日入住,眼下你却把定金还了回来,还说宅子卖给别人了,要我们怎么办!” 小厮暗暗叫苦,这种要命差事怎么总派到他的头上。 看着一脸怒意的姜霁以及听到交谈挪步逼近他的几位黑脸魁梧男子,小厮吓得退了两步“小小小的只是负责传话,其余的一概不知的,公子恕罪。”说完骑上马就跑了。 一众二三十人吹着冷风,愣愣的看着装的满满当当的四辆平板马车,又看向姜零染和姜霁。 姜零染迷迷糊糊的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状况,道“是不是先把日常必用之物卸下来?许是要再住两日了。” 姜霁看着跑没影的小厮,又看了看手里的银票,气的咬牙“不行,我要去找这掌柜理论!怎么能这样戏耍人!” 姜零染拦不住,忙让文叔和大虎跟着一起去了。 三人策马狂奔到了房铺商行里。 掌柜坐在堂前喝茶,一见他们立刻起身相迎,躬身作着揖,口里告罪道“真是抱歉的紧。” 姜霁看他认错态度良好,身上怒意稍减,但依旧是不悦的。 食指中指夹着两张被退还的银票,抖了抖,问道“掌柜这是何意?” 掌柜哀愁的撇下了嘴角,可怜巴巴的揪着袖子沾了沾眼角忽略不计的眼泪,哽咽道“公子息怒,容在下详禀。” “十分好奇掌柜的经营之道!”姜霁晃了晃手里的马鞭子,冷笑道“今日刚好有空,掌柜且说说吧!” 掌柜看着他手里的鞭子,再想着孟致沛差点被打死的传言,心中惶惧。 “在下命苦啊。”一句话没说完,“啊呜”一声,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姜霁“” 文叔和大虎面面相觑,惧是搞不懂这个穿金戴银,富贵流油的掌柜命苦在哪了? 晚膳凉了又热,姜零染看着外面漆黑的天色,又掠了眼角落的更漏,皱眉道“城门都关了,他们今晚不会不回了吧。” 厢竹闻言笑道“怎么可能?姑娘在庄子上,公子一定会回来的。” 这倒是真的。姜零染抿笑道“饭菜再热一遍吧。再告诉梨子婶,汤先用小火煨着。” 二人一走,房间里就剩姜零染一个人。 她的书,抄本,笔墨纸砚,棋盘乐器,连同针线簸箕都收在了箱笼里,没拿出来。 周遭灯火通明,姜零染却觉得空荡荡的,全没有鲜活气儿。 百无聊赖的坐在炕沿上荡着脚发呆。 窗棂上忽然“咚”的一声脆响。 她烁然回神,跳下炕,转身目光灼灼的盯着窗户。 没有人影,也没了声响。 是了,他说过,地契到手,便不会再来了。 她滞涩的站了会儿,不知是要确保安全,还是别的,走到了廊下。 窗棂上站着一只麻雀。 许是在这檐下避风避寒的。 姜零染的到来惊扰了它,扑灵着翅膀飞入了夜色。 她走了几步,到了窗户边,手指屈起,轻轻的叩了叩窗棂,顿时发出“咚咚”的脆响。 她不觉笑了笑。 “站在这里做什么?不冷吗?” 姜零染闻声回头,就看姜霁一边走一边解斗篷,到了她身边,把斗篷披在了她肩膀上。 姜零染收起心底的情绪,带着些撒娇道“怎么才回来?我都饿了。” 姜霁笑道“记着了,下次一定早回来。” 饭桌上,姜霁从怀里掏了一张地契给姜零染。 姜零染看了一眼,惊道“哥哥用三千两买了二和街的四进宅子!?” 看姜霁点头,姜零染仍是不敢相信,确认着地契的真伪。 姜霁好笑“别看了,是真的。衙门都备过底了。”说着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快点吃饭。” 姜零染道“那条街上住的可都是权门贵族,且宅源一直抢手,哥哥怎么买到的?” 姜霁道“我去找那掌柜,谁知他对着我一番哭诉,说自己命如何如何不好。” “我真是头一次见一个男人哭的那么凄惨,也不忍心再责问他什么了,拉着文叔就要走,谁知他叫住了我,说二和街有一座宅子,问我要不要。” “我一听是二和街,当然要了。” “许是觉得歉疚吧,就把价钱放到了三千两。” 姜零染道“那羊儿胡同的宅子呢?卖给谁了?” 姜霁笑道“那掌柜说,从南边来了一个人傻钱多的暴发户,就看中了那座宅子,出了三倍的价钱强买了下来。” 南边来的有钱人还真多姜零染腹诽着。 看到地契又欢喜起来,道“不管怎样,还要谢谢那位人傻钱多的暴发户,不然咱们也买不到这么好的宅子。” 姜霁笑着点头。 次日一早,一行人往京中去。 浩浩荡荡的自然瞒不住人,马车里隐约听到路旁的议论声“这不是姜家二房的兄妹,怎么往二和街走?” “难道分家另立门户了?” “换谁谁都要分!那一家子太气人。” 姜霁和姜零染的目光对在一起,二人都是一笑。 姜霁揉了揉她的头,笑道“别多想,没事的。” 姜零染点头“哥哥在,我什么都不担心。” 姜霁笑着点头,心中却酸楚忧愁。 皇上虽然准他在京中多留一些时日,可他终究是要离开了。 留她一个人,他怎么能安心? 马车稳稳停下,车厢外文叔道“公子,姑娘,咱到了。” 第九十五章 赔本 姜霁先跳下马车,等在一侧扶着姜零染。 二人站定,看了会儿安静整洁的二和街,又转身看着他们的新家。 朱门高墙,坐地极广,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十分威风。 厢竹和青玉在一旁看的咋舌“这可比大同街要气派多了!” 大同街指的是姜家大房的宅子。 姜零染看着延伸的快赶上二和街的长度的院墙,惊道“这这确定是四进的宅子?” 姜霁笑着道“妹妹看到那株海棠树了吗?” 姜零染顺着姜霁的手指看过去,一株海棠树长在高墙里,露出些许的枝蔓。点头道“看到了。” 姜霁道“这院墙从外面看是一体的,可海棠树哪里其实是有一道墙的。这是两座宅子。” 姜零染点了点头,暗暗想,这两座宅子定是出自同一位筑建大师之手,才能造的这般浑然一体。 穿堂风大,姜霁恐她受冻,道“咱们进去吧。” 姜零染也等不及要看新家,欣然点头。 沿着大青石铺就的中路往里走,入目无一不精致规整。 院子里花木葳蕤,并没有春寒下枯枝败叶的景象。 九转回廊尽头角落里的那一丛青竹,叶片上还有没化尽的冰凌,映的枝叶越发的青翠。 看着雕梁画栋的房屋,廊下大理石铺就的光可鉴人的地砖,姜零染感慨道“人傻钱多的是那掌柜吧?” 这种精美的宅院动辄几万两,他三千两就卖了? 姜霁认同的点头“我觉得也是。” 厢竹在博古架上抹了一把,指尖干净,笑着夸赞跟在文叔身后的大虎“你们还真能干,这么大的宅子这么快就清扫干净了。” 大虎可不敢乱居功,憨厚的挠了挠头道“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姜零染和姜霁眼中皆划过诧异。 商行会提前把要出售的宅子收拾干净,有利于卖个好价钱。 可那也只是大面儿上的干净,谁也不会真的把桌椅板凳都给擦干净。 这宅子却是干警整洁的有些过分了。 另一边,文季拿着卖宅子的银票放在燕柒的桌头。 只要一想到他耗费了两个多月,亲自监工收整出来的院子就这么给贱卖了,他就心头滴血。 瞅着薄薄的三张纸,欲哭无泪道“这三千两您可千万别花!” “我要找个装裱师傅给裱起来,挂在这书房里,作为您第一次做赔本买卖的纪念!” 燕柒头也没抬,道“他们住进去了?” 文季伤心道“那么好的宅子,谁不想赶紧住进去?” 燕柒没再言语。 心中却想着,她有了落脚的地方,是不是要来给他送地契了? 信王府里,燕辜听说姜霁兄妹进城的消息,让随从雷简去打听。 雷简回来禀道“都在传姜霁要分家,这次回京他们也没往大同街去,而是去了二和街。” 燕辜微讶“你确定是二和街?” 雷简点头“他们在二和街买了宅子,已经住进去了。” 燕辜皱眉。 他记得没错的话,燕柒在二和街也有一所宅子。 自从上次燕柒暗中帮了姜零染以后,燕辜心中就存了疑。 虽然此后几次暗查,都未再发现燕柒与姜零染有所往来,可他仍旧不能完全打消疑心! 燕柒太精了,面上随性大咧,实则心思缜密,若真想隐瞒,那就很难有人能察觉到蛛丝马迹。 且燕柒与姜零染这样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拼凑在一起,实在太有话题性了,他可舍不得轻易的放掉这种难得的机会。 沉吟着道“你即刻去打听,二和街的宅子谁卖给他们的。” 雷简恭声应下,转身出去了。 燕辜坐了会儿,让人准备了些补品,去了燕柒府上。 燕柒有些意外燕辜的到来,笑道“四哥怎么会有空来?不是在忙万寿节那日的宫宴吗?” “我听太子殿下说你病了,心中放心不下。”燕辜面带担忧的说着。 认真的端详他的脸,微微拧眉道“怎么这么憔悴?” 燕柒摸了摸下巴,疑惑道“不憔悴吧?云痴还说我丰神俊逸呢。” 燕辜闻言面上一沉,道“因着单家父子与平肃侯的事情,父皇在朝堂上不止一次的动怒,现在文武百官个个都竭尽所能的恪守礼法,唯恐被督察院抓到了作风不正的把柄。” “你也收敛一些,那些个地方少去。别总让太子殿下费心。” 燕柒眯了眯眼,冷笑道“太子又在皇上面前告我黑状了?”说着嗤笑一声“他也是够闲的。” 燕辜似乎意识到说错了话,慌忙遮掩道“没有的事,你别胡乱猜想。“ 看燕柒一脸不屑,面露无奈,又道“太子他为长,自然要做好兄友弟恭的表率。再说,他还冤了你不成?” “咱们这样的人被千万人盯着,更该慎重行事,别学那些个蠢货,为了一个色字儿声名败落。” 燕柒失笑“在四哥眼里,我就是个好色之人?” 燕辜脸皮紧绷,神色凝重道“你别总嬉皮笑脸,也该听我一句劝。” 说话间有小厮端着茶点过来。 燕辜看着廊下清一色的小厮,又是皱眉“你都多大了,该成亲了。” “就算瞧不上母后为你选的,总有自己心仪的吧?只要不是那楼里之人,父皇总会为你赐婚的。” 燕柒一时笑的有些锋利“我真要娶谁,赐不赐婚又有何妨?” “一个个的都算计我的婚事,真是可笑!” 提起婚事就露出这番厉色,实在没有半分桃花像!燕辜微微皱眉,难道真的是他多想了? 顿了顿,忙安抚道“好了,好了,你别生气,都怪我,不该与你说这些。” 燕柒虽然气恨太子与皇后专横跋扈,却不会牵连燕辜这样的可怜人。 闻言缓和了神色,道“四哥等会儿别走了,咱们一起用晚膳,我这刚换了新厨子,还有一坛子好酒昨儿刚启封。” 燕辜婉言拒绝“父皇召了我进宫,身上沾了酒味儿,不尊敬。” 说着想起什么,又道“听说你已多日没进宫请安了?晚上若无事,随我一起吧。” 燕柒摊手道“我可禁着足呢,如何能出门?” 第九十六章 试探 燕辜好笑道“你少来,在你眼里,这禁足二字有威慑力吗?” “再说,本就是因你行事不严谨打了单志远,父皇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这才罚你禁足。” “现在元诚伯府都没了,你这禁足的意义在本质上也消失了。” 听他第一句话,燕柒便凛然了神色“四哥这话错了,皇权威严,谁敢挑战?” 收起了委婉,直接道“我商行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呢,四哥莫怪。” 燕辜袖中的拳头紧了紧,果然是个精明警觉难对付的! 面带懊恼的轻拍了拍脑门,抱歉道“看我,在你面前总是忘了说话的分寸。” 燕柒知道他在自己这里放松,也不会真的计较什么。 闻言不在意的笑了笑。 燕辜想起什么,略叹了口气,面露难色道“万寿节的事情我是第一次经手,心里没底,你也不帮衬帮衬我。” 所有人都知道,燕柒从不插手朝廷事务! 此刻燕辜这般说,多是在打趣。燕柒也顺着他,笑道“每年不都是一个样子?礼部往年的记录翻出来看看也就明白了。” “你说的倒简单。”燕辜一副要大吐苦水的架势。 “就比如说平肃侯府与姜小将军吧。一个从二品的侯爷,只要没犯大错,这种宫宴是一定要出席的。而姜小将军刚回京,父皇又有意安抚,自然也该下一张帖子。” “可因着姜四姑娘之事,姜小将军把平肃侯暴打一顿,又逼着他写了和离书。这水火不容的二人在宫宴上遇到,就算不打起来,气氛也不会和美。” “头一次办这么大的差事,又是父皇寿诞,我自然想尽善尽美,可这事儿哎,我头疼的紧,太子却又事忙。就想着待会儿进宫问一问父皇的意思。可又怕父皇怪我无能,你若在场,也好替我美言两句。” 燕柒觉得今日的燕辜格外的话多。 慢悠悠的喝着茶,闻言散漫一笑“这有何纠结的?一个都不请,不就解决了?” 两次试探,燕柒的表现都无懈可击!燕辜看在眼里,心底疑虑稍减,可警觉却加重。 笑嗔他一句“胡闹”离开了燕府。 雷简已等在府门外,看燕辜出来,忙上前跪趴了下来。 燕辜踩着雷简的脊背上了马车。 雷简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垂首跟在了马车旁。 “如何?”车厢里的人轻声询问。 雷简靠近车窗,低声道“小的去查了,宅子是一家叫房铺商行出售的。” “衙门备案的一应文书都是齐全的,没什么纰漏和特别之处。” 车厢里燕辜眸光深沉,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他心有不甘! 这些绊脚石里,最让他头疼的不是太子,而是置身于党争之外的燕柒! 他得圣心又坐拥金山,聪明又不失谨慎,除了暂时没入皇家宗谱玉蝶,他简直就是比太子更加合适的储君人选。 他之所以一直不敢对太子动手,也正是因为他没有十成的把握能控制燕柒这柄利剑。 他可没有替别人做嫁衣的喜好! “派人继续盯着他,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不能为之所用的,他从不吝啬送他上路。 雷简低声应是,驻足,目送着马车走远,这才转身而去。 因着燕辜的一番话,居后而来的太子就吃了闭门羹。 文季一个商行小管事被燕柒委以重任,前来给太子下逐客令,心中的惶惧可想而知了。 躬着身,陪着笑,饱含恭敬道“回太子殿下的话,公子他吃了药睡下了。” “多睡些好。”太子道“今日可好些?御医复诊后如何说的?” 文季看太子没动怒,心下微松,恭声道“公子好多了,御医说只要按时吃药就可以了。” 太子点了点头,叮嘱他们严禁给他酒,更要督促着按时用膳,这才离开了。 文季目送着太子马车走远,吁了口气。 回了府,看着书桌后的人道“太子殿下看起来很担心公子您。” 燕柒没说话,算盘珠拨的噼里啪啦的脆响。 文季也不是第一次被无视了,全没有尴尬之色,絮絮叨叨的又道“昨儿您病的时候,太子急了一脑门的汗,觉得御医来的慢,派了辛関骑马去把御医给驮来的。” 燕柒搁下账本,靠近椅子里,双手交叉在胸前,目光沉静,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道“你要是闲的话就去一趟云州吧?” 文季被他这么看着,觉得嗓子眼都变细了,艰难的咽了咽口水,道“那个,我去看看公子的药煎好了没。”说完脚底抹油溜了。 姜霁兄妹搬回京的消息传到了姜家大房里。 素芝斋里,姜冼木焦灼又愤怒的来回渡步,嘴里骂咧道“一对儿狼心狗肺的兔崽子,二弟和二弟妹没了以后,我那里对不起他们了?” “竟然这般害我至不仁不义之地!” 老夫人被他转的头晕,低斥道“你安生会儿吧。” 因着急怒,姜冼木满脸通红,目眦欲裂道“母亲知道外面是怎么议论我的吗?” 那些话他学不出口,恨声道“督察院正愁抓不到弹劾的人,再这般下去,我何愁不死!” 老夫人一脸疲惫,也不搭话。 郑明蕴焦心焦肺,低声道“若不然就。” 刚说出几个字,就听一声凛冽呵斥“闭嘴,娼妇,还嫌害的我不够惨!” 郑明蕴吓得一哆嗦,嘴边的话登时咽了下去。 看着姜冼木要吃人的眼神,她满心的委屈。 她怎么会知道事情变成这样呢? 她这般行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姜零染从不敢反抗,谁知道她这次向谁借了胆子,和离不算,竟还私自叫回了姜霁撑腰。 再者说,事情到如今的地步,又哪里是她一个人的罪过? 老夫人瞥见二人的相处状态,淡淡的开了嗓“如今,你要如何?” 姜冼木终于等到了老夫人的这句话,道“烦请明日母亲亲自去一趟二和街,劝他们二人回府。” “若他们从了,自然什么都好。” “若不从,那他们就是忤逆不孝。” 届时,他的困局也就迎刃而解了。 第九十七章 要去 老夫人听完默了片刻,幽幽的叹了口气,音调苍老道“明日我且舍出这张老脸试一试吧。” 说着阴恻恻的看了眼蔫头耷脑,全没有往日耀武扬威模样的郑明蕴,意有所指道“只是我把话说在前头,他们兄妹回来,谁也不许给冷脸瞧。” 姜冼木大松了一口气,连连作揖,喜道“母亲的话儿子自然不敢违逆。再说我一向视他们兄妹为亲生,又怎会苛待。” 说着狠狠剜了眼郑明蕴,无声警告。又满面春风的看着老夫人道“媳妇这些日子精神不济,这掌家权还是交到您手里,儿子才放心。” 郑明蕴闻言心底震悚,难以置信的看着姜冼木。 老夫人心中得意起来。 瞄了眼面如枯槁的郑明蕴,有些疲累佝偻着的脊背瞬间挺直了几分,勉为其难道“既如此,也不能看着家中乱了套,我就支撑着这把老骨头再辛劳两年吧。” 姜冼木笑的乖顺。 这边,二和街姜家。 晚膳上桌。 想是厨房比庄子上的好用,梨子婶大展身手,光是拿手菜就做了八道,又煨了老鸭汤。 姜零染腹中大唱空城计,盯着满桌的菜,问厢竹“哥哥去哪里了?” 厢竹看姜零染眼馋,嘴馋的模样,好笑道“公子好像去了前院,奴婢这就去请。” 还不等出屋子,就看姜霁回来了。 一起带回来的还有前院书房里的一把竹摇椅。 午后姜零染转院子熟悉环境的时候去了前院姜霁的书房,看到了这把竹摇椅,新奇又贪着好玩,多坐了一会儿,谁知姜霁就给搬回来了。 椅子就放在了窗下。 原本的两层花架给挪到了书桌旁。 姜零染吃了六七分饱就搁了筷子,托腮监督着姜霁继续吃。 姜霁揉着凸起的肚皮,看着监工,求饶道“饶了小的吧,再吃就撑死了。” 姜零染这才作罢。 撤了桌,厢竹端了茶来。 姜零染在躺椅上晃晃悠悠看着姜霁喝茶,道“哥哥明日要去大同街吗?” 姜霁点头“多耽搁下去恐生变动。” 姜零染担心他应付不来姜冼木等人,若被劝动,她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 道“我陪着哥哥一起去。” 姜霁不想要让她领略姜家大房尖刻冷血的一面,笑道“可千千明日要来?你随我去了,岂不让她扑了空?” 明白她心中的不安,道“我明日会请万家伯父一同前往,分家一事不会拖太久的。” 姜零染原本也想到了这个掣肘姜冼木的办法。 可她猜想兄长就算决心分家,也不会太让姜冼木难堪没脸,对于这个方法多半是不会同意的,她便没有提。 却不想兄长分家的决心不输于她。 如此她便安心了。 背下垫了一整张皮毛缝制的毯子,柔软又温暖。 竹椅摇晃,整个人都舒缓下来了。 姜零染实在不好独享这份乐趣,道“我要再给哥哥备一个,放回书房里去。” 姜霁看她娇憨贪玩的模样,忍俊不禁道“我在京中待不了多久,备了也是浪费。” 话音一落,兄妹二人惧是沉默了下来。 这也正是姜霁想要尽快分家的原因。 只有看着姜零染安稳了,他才能放心的离开。 片刻,姜零染试探性的问“我可以随哥哥去阳南关吗?” 前世兄长被孟致沛和郑清仪的表哥设计陷害,给按了个贪渎军饷的罪名,身败名裂,含冤惨死。 京中他们二人再得势,可阳南关远在千里之外,所以,军中必有内应。 让兄长一个人踏入那等夺命的阴暗诡谲之地,她无法安心。 姜霁没想到姜零染会这般说。 惊愕片刻,道“你确定你要随我去阳南关?” 虽已隔世,且兄长就在眼前,可姜零染每每想起那些事情,仍旧心口窒痛,难以呼吸。 起身走到他身边,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道“哥哥莫不是烦我了?不愿意我跟着去?” “还是哥哥打算在阳南关给我找嫂子,觉着我跟去碍事?” 姜霁皱眉轻斥“别胡说八道。” “那我就跟着去。”姜零染道“你也说了,绝不再丢下我一个人的。” 姜霁见她不似作伪,有些着急起来。 拉下她的手,正色道“不行,我不能带着你去。” 姜零染当然知道姜霁拒绝的原因。 吸了吸鼻子,眨了眨隐有落泪之意的眼睛,落寞道“可我不想与哥哥分开了。” 姜霁顿时软下心肠,眼底是化不开的涩重。 “边关遥远,气候恶劣,一年有半年都在刮风,风一扬沙就起,连眼睛都睁不开。” “那里人烟稀少,荒凉贫瘠又动荡不安,可看不到京中这繁华之貌。” “而且,他们大都不读书,性情粗犷,远没有京中的人和气风度有见识。” 她已经受了这么多的罪,他如何能再让她随着自己去边关吃苦? 姜零染听他列出这一条条吓退她的说辞。 坦然抿笑道“我又不是孩子,岂会贪图那些浮华之物?” 说着下巴一扬“哥哥小瞧了我。” 距离他上次回京不过数月,可姜霁发现,姜零染的性情已大不相同。 虽也常常与他耍赖撒娇,可他无法对她眼底的静谧深沉视而不见。 那种种不幸,夺走了她的纯粹。 “你乖,别任性。”姜霁揉了揉她的头,哄道“我会常回来看你的。” “哥哥骗我,你还是要丢下我一个人!”姜零染拍掉姜霁的手,愠怒道“哥哥无非是觉得边关不如京中安稳!” “可哥哥忘了,这京中虎狼环伺,没了你在,我岂有安稳可言?” “哥哥没问过我,又怎知我不喜边关的广袤无垠?” 说着声音低了低,黯然垂泪道“我已经倦了京中的人和事,哥哥不在,我根本没有熬下去的决心。” 姜霁哑口无言。 吼间微微发哽,他别开了眼,道“这是大事,你且容我想一想。” 姜零染看他松动,抹了眼泪,又坐回了摇椅里“随哥哥想多久都行,但你想甩掉我,没可能。” 姜霁被她一脸的无赖样儿给逗得笑起来“如今你倒成了混不吝了。” 姜零染道“是哥哥教得好。” 姜霁“” 。 第九十八章 狡辩 次日一早万千千登门。 见了姜零染感叹道“你们这新家也太好看了,我一路看下来,都舍不得走了。” 姜零染打趣“你舍不得的只有房子?就没有梨子婶的饭菜吗?” 万千千嗔笑着在她脸上捏了一把,道“我早膳确实没吃饱,你吃了没?我再陪你吃点。” 姜零染笑了起来,忙让厢竹摆饭。 另一边,姜老夫人用了早膳,换上了新制的鸦青色绣五福的袄子,花白的头发梳的一丝不乱,簪了根赤金寿字的扁方,额间束着一条暗红色抹额,抹额正中缀了一颗大拇指指甲大小的上品翡翠。 由半夏与木香一左一右的扶着,眉目端凝的出了上房。 没等肩舆到二门,就听婆子来报,说姜霁回府了,已在外院。 老夫人皱了皱眉。 怎么倒让他赶在了头里。 这么一来,姜冼木的打算岂不落空了?! 想了想,老夫人命肩舆往前院抬。 姜冼木对于姜霁的到来是欣喜又烦躁。 欣喜的是姜霁终于肯露面了。 见面三分情,他就不信姜霁真能狠下心来说分家! 烦躁的是,姜霁的回府打破了他与老夫人的计划。 若姜霁真要分家,那他们就失了一次绝佳的反转局面的机会! “大伯父。”姜霁揖手做礼,语调平淡。 姜冼木亲热的答应着,牵着姜霁就手就往书房里走,口里还道着“来人啊,快去沏二公子爱喝的茶来。” 姜霁道“大伯父知道我爱喝什么茶?” 姜冼木被问的一怔。 他确实没留意过姜霁的喜好! 这么说不过是显得爱重,亲近。 记得以往也这么说过,姜霁每每都露出欣喜窝心的笑意。 姜冼木扭头看着姜霁脸上疏冷嘲讽的笑意,神色僵了一息,旋即又笑了起来“是大伯父疏忽了,子安喜欢什么茶?” 姜霁挣脱了姜冼木的手,道“我今日不是来找大伯父喝茶的。” 姜冼木已是猜到了他的来意。 再看他这般形貌,心中不免咯噔一下,微微慌乱。 “混账东西,回家了连我都不知拜见了吗!” 外间一声怒斥。 姜冼木听到,脸上的紧张一扫而空。 姜霁淡淡的垂下了眼眸,跪地道“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从肩舆上走下来,来到门槛外,眉目睥睨的看着姜霁,冷冷一哼,迈步越过他,进了书房。 姜冼木忙搀着她在左边的鹅颈椅上落了座,躬身殷切道“母亲如何来了?” 老夫人盯着膝行挪动着,面朝她跪好的姜霁“我这无用的老婆子自然是来见过建威将军的。” 姜冼木心中狂喜,面上却故作怒态,看着姜霁斥道“还不快和你祖母认错。” 姜霁跪的笔直,眉眼低垂,一言不发。 神色冷淡漠然,全没有往昔的恭顺了。 老夫人看着皱了皱眉,心道一声不好。 片刻,哀怨的叹了口气,音调悲伤道“如今都长大成人了,翅膀也硬了。” “连回京,鞭打侯爷,给四姑娘做主和离,买宅搬家这样的大事都不屑与知会老婆子了。” 说完又是叹了一声气,掏出帕子沾了沾眼角。 姜冼木更怒了,手指头都快点到姜霁的脸上,悲痛道“姜家怎么会出了你们兄妹这一对儿不孝子孙!” “你爹娘泉下有知,不知要怎么痛哭呢。” “既如此,那就分家吧。”姜霁抬起头,目光平静的看着老夫人“我这般忤逆不孝,未免气着老夫人,也只有让您眼不见为净了。” 老夫人?!这又是什么称呼!老夫人气了个仰倒。 “我爹娘是会痛哭,却不是哭我们不孝,而是哭你们的冷血!”姜霁目光冷冽的刮过姜冼木,落在老夫人身上“我父母去的早,我一直以为祖母和大伯父就是我与妹妹的家人。没想到妹妹遭遇了这些,你们竟能冷眼旁观。” 老夫人听他翻旧账,不耐烦道“哪有小夫妻不吵架的?是今雪太小题大做了!” 姜冼木点头附和“是啊,这种事情做长辈的过多参与反倒不好。” 姜霁冷笑反问“三妹妹在元诚伯府受了委屈,大伯父是怎么做的?” 姜冼木一哽,脸上霎时不自在起来。 姜霁冷声又问“若是今雪的事情发生在三妹妹身上,大伯父当如何?祖母,您又当如何?” 老夫人面色铁沉,嘴角嗡嗡着道“三姑娘与今雪的情况如何能相提并论?” 姜霁自嘲道“是啊,今雪如何能与三妹妹相比?大伯父大伯母健在,我们的父母却已是黄土下的枯骨一堆,活该今雪她受欺负没人撑腰。” 老夫人脸色由黑转红,最后涨紫一片。 “混账,你少歪曲我的意思,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岂会这般想?” 姜霁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祖母息怒。” “这些年祖母与大伯父养育我与今雪,对我们而言已是大恩。眼下帮不帮的,也不敢有怨言。” 姜冼木听他这般说,神色缓和,刚要开口,就听他又道“只是合久必分,父母早去,我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况且如今妹妹和离归家,住在大房里也不合适。” “这家,分了吧!” 姜冼木大惊失色,不住的朝老夫人使眼色。 老夫人早已压不住心头的怒意,狠狠一拍桌子,怒道“你胡闹!” “我还活着,如何能分家!” “你言辞凿凿指责我们不帮今雪,可你有想没想过姜家的立场?” “今雪她是姜家的姑娘,便要担起姜家的兴旺,懂得以大局为重!” “不过是小夫妻间的矛盾,哪里需要做到这般不留余地?忍一忍,不就释怀了!” “再过两年生下了孩子,不依然是夫妻和美。心里的那些个小疙瘩,谁还会记得?” “今雪错就错在心胸狭窄,没有容人之量,如今竟还敢蹿腾着你来闹,真真是可恨!” 姜霁听着这些歪理,笑了起来。 笑罢抬眼看着老夫人,眸光冷然“错的是祖母!” 他说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伸手指着书房后墙上装裱的一幅字“姜家的家训里从来没有逆来顺受这一条!” “被打了,自然应该打回去!” “释怀?原谅?那是菩萨做的事情!” “妹妹是有错,她错在太过良善,才会被一只只的吸血水蛭附身,咬的遍体鳞伤,却仍喂不饱那些可恨的水蛭!” 。 第九十九章 揪错 老夫人瞠目结舌。 他这是在骂谁?! 语噎片刻,勃然大怒。 切齿恨道“你也学会你妹妹了!心中只挂着哪一点子私怨。” “如今在我面前诡言善辩,一句一顶撞,你的孝呢?你的敬呢?” “我要去督察院告你,让朝廷扒了你那身军甲!” 姜霁更加庆幸没让姜零染跟着来。 忍下心头百般酸楚,淡淡道“祖母要做什么,我不敢阻挠。” “老远就听到谁要去督察院。” 一道陌生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书房里姜冼木与老夫人闻声看了过去,见到院中并肩走来的万冗与万夫人,惧是心中悚然。 “他们怎么来了?”姜冼木嘟囔一声,抬脚迎了出去,寒暄道“什么风把万大人给吹过来了。” 万冗揖手还礼,含笑道“叨扰了。” 万夫人走进书房,先看了眼姜霁,才含笑冲姜老夫人屈膝福礼“老夫人气色真好。” 老夫人脸上怒意还没敛尽,僵硬的笑着点了点头“万夫人有些日子没过府来玩了。” “想是与那些个糊涂人一般,误信了传言,故而疏远了我们。” 万夫人听着这敲打,脸上笑意不改,道“老夫人这话可是折煞我了。” “这些日子忙的脚不沾地,哪里有空坐下来好好的听一听传言啊。” 老夫人不咸不淡的“哦”了一声“万夫人在忙什么?” 万夫人哀哀的叹了口气“还不是我那大女儿,在宝山庄子上养着,我这心里担心的是日夜难安,一日去一次仍觉不够。连找了几位大夫一起商量滋补之法。” “幸而我这大女儿争气,想必也是我那在天有灵的妹子护佑,身子骨恢复的还算硬朗。” “昨儿刚搬回京,落脚的宅子倒也挺好。我这一颗心才算是放了下来。” “这不就紧赶着就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万夫人与孟月姑是闺中密友,又前后嫁来京中,他乡遇故知,此后二人交往愈密,相互扶持,亲如手足。 而孟月姑生下姜零染时,万夫人才刚怀孕不久,因前面两个是小子,便格外稀罕这个小丫头。 戏说,这是她的大女儿。 这种叫法一叫便是十几年。 故而姜零染称呼万夫人不似别的世交,称的不是夫人,而是伯娘,更显亲厚。 老夫人听了这一番话,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描述了。 这哪里是来请安的,分明是嬉笑间把他们统统怒骂了一顿。 这口气老夫人难以下咽,但她却缺了点反驳的底气,似不经意的看向了姜霁。 只要姜霁反驳万夫人的话,她一个外人还有什么脸在别人的府里指手画脚! 谁知万夫人“哎呦”一声,惊讶的看着姜霁膝盖上因下跪而沾上的尘土,道“下跪了?膝盖疼不疼?” 说着转身看着老夫人,心疼道“您不知道,这孩子呀从阳南关一路顶着寒霜风雪赶回来的。浑身上下冻的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冻疮,膝盖上的最为严重,险些溃烂了。” 老夫人今日第一次见姜霁,自然不知道。 可她不知道的事情,从万夫人口中说出来,她就有种被人打了一巴掌的感觉。 脸皮紧绷着,双唇紧抿成了细细的一条,老僧入定似的一言不发。 万夫人才不在意老夫人的情绪,拉着姜霁坐了下来,又看着万冗,道“开始吧。” 姜冼木和姜老夫人同时抬头,目光灼灼的盯着万冗。 万冗冲着老夫人揖手一礼,含笑道“今日我们夫妇是来做见证人的。” 见证人?!姜冼木和老夫人大感疑惑,不明白万冗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是这样的,原本分家一事该有族中长辈做见证,只是姜家前两年已分宗,族中那几位年长之人已经回了老家,这春寒料峭的把他们请来也是不合适。我就托次大,做一回见证人。” 万夫人紧盯着姜冼木与姜老夫人的神色,见他们要开口,先声夺人道“怎能叫托大?月姑临去前可是向咱们两个托孤了的?咱们就有责任照顾这两个孩子,分家这么重要的事情,自然要在场。” 说着恭声问老夫人“您说对不对啊?” 老夫人冷冷的看向万夫人“分家与否都是我们姜家的家事,就不劳万大人与万夫人费心了。” 意思就是别咸吃萝卜淡操心,该干嘛干嘛去。 万夫人看了眼万冗。 万冗负手站着,一派安然。 万夫人心中的底气又足了,道“老夫人客气了,什么费心不费心的,来都来了,岂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老夫人磨了磨牙。 好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 姜冼木眼看局面要失控,冷了脸看着万冗“家中之事,万大人出面不合适。” 说着勉强揖手一礼“咱们也同僚十数载了,今日给在下一个面子!” 万冗托起了姜冼木的手。 笑了笑,半是打趣半是认真道“姜大人此话差异,督察院的职责不用在下详说吧?” 姜冼木脸色一白,震悚的看着万冗。 他这是这是要干什么! 不光姜冼木震住了,老夫人也震住了。 片刻回神,眯眼冷瞧着万冗“原来万大人今日是来揪错的!” 万冗微微笑“老夫人言重。” 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老夫人心中恨极。 姜霁看场面僵持,出声道“祖母,是我请万家大伯父,大伯娘来的。” 姜冼木不敢对万冗发火,但姜霁却是可以的! 闻言怒不可遏,斥道“闭嘴!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王八羔子!” 万冗脸色沉了下来,冷冷瞥了眼姜冼木“姜大人,子安已成年,且不曾做错过什么,你这样肆意辱骂,是否太过恶劣啊!” 姜冼木心中一寒。 万冗这幅样子,与朝堂之上弹劾他人的模样如出一辙! 万夫人心中愤慨。 这姜冼木卑劣凉薄,却反斥别人不堪,可笑至极! 看着万冗提醒道“多说无益,正事要紧。” 姜霁冲着万冗与万夫人揖手道“辛苦伯父与伯娘了。” 。 第一百章 成了 万冗点头,道“你与你伯娘出去等我。” 姜霁颔首,随着万夫人一道出了书房。 万冗反手关了门。 姜冼木和姜老夫人看他们一个说,一个听,皆是暗暗心惊。 已经可以确定,他们在来之前就已经商议过了! 此刻留下万冗,那是姜霁将谈判的权利全权交给了他! 想到此,二人恨得咬牙切齿。 白眼狼! 一头十足的白眼狼! 姜冼木愤恨之余悄悄的看向了老夫人,老夫人正好也在看他,他们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仓皇。 他们二人都深知,若是姜霁来谈,他们自有数十种办法让他打消念头,最不济,他们也能拖延时间。 姜霁能在京逗留多久呢? 可若面对的是万冗这只老狐狸,他们的办法可就一个都用不上了。 且有些话他们能对姜霁说得,对万冗却说不得! 万冗笑着赞赏道“子安他孝顺。” 开口头一句话,听得姜冼木与老夫人想啐上一口。 万冗不看他们扭曲的神情,接着道“他最是看重亲情,万不想在分家一事上撕破脸皮,故而请了我来。” “今日咱们和和气气的,将这桩事情给办了,如何?” 姜冼木想骂娘了! 和和气气,亏他说得出口! 刚刚是谁威胁他们的?! 院子里,万夫人看着五角枫树下垂首站着的姜霁。 刚硬笔挺的脊背已经被这些琐事压垮,微微佝偻着,往昔的意气风发这会儿一点不见,眉头紧锁,神色黯淡。 她看着,心中也怅然起来。 “你今日没带今雪来,是正确的。” “那孩子心里干净,见了这些事,怕是要暗暗难过许久。” 姜霁道“妹妹只是不说,其实她都懂。”说着红了眼,声音愈低“我这次回来,她什么都不曾向我说过,每日只做出没事儿人的模样。” “却粘我粘的紧,唯恐我偷偷走了一般。” “伯娘。”姜霁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他佝偻着身子,手掌重重的按着心口处,难过道“我这心里疼啊。” 万夫人岂有不知的。 她几次去宝山,姜零染都不曾诉过半句的苦水。 这一个多月,也只抱着千千哭了那么一场。 心中的憋屈苦闷可想而知了。 见姜霁这一落泪,万夫人也是忍不住的哭了出来,余光看到三三两两探头探脑的丫鬟小厮,她心中厌恶。 拭了眼泪道“好了,被人瞧见不成样子。” 姜霁也知道这里不是哭的地方,遂强压下了悲伤。 万夫人又叮嘱道“待会儿记得把你父母的牌位请回去,这是大事。” 姜霁点头“我记着呢,伯娘。” 万夫人看着他犹挂在脸上的泪痕,摇头叹息道“我真不知道这么做是对还是错。” 这姜家大房就犹如长在烂泥沼边上的毒蘑菇,想要与之融洽相处,就要涂上毒液。 他们不屑与之为伍,脱离了出来。 可他们二人还都是孩子,相依为命,太难了。 姜霁明白万夫人的意思,低声道“妹妹如今和离归家,若仍旧在他们手下讨生活,难保他们不会把妹妹做筹码送出去第二次。” “我上一次没护住她,却不能再眼睁睁的看她吃第二次的苦。” 万夫人点头,这也正是她支持分家的原因。 在姜冼木的心中,利益至上,且今雪有才有貌,被用来交易,简直太趁手了。 姜霁深吸了口气,缓和这心口的梗痛,道“等事情一了,我就带着妹妹去边关。” 万夫人惊了“你莫不是在和伯娘说笑吧?” “你们二人长在京城,独立门户仍是勉强,若去了人生地不熟的边关,我要如何放心?” 姜霁哽咽道“伯娘,是是妹妹她倦了此处。” 万夫人心口一窒,张口无言。 是啊,换谁谁又愿意在此处多做逗留呢? 只是,放他们二人出京,万夫人心中难安,更是愧对月姑临去前的托付。 她皱眉道“这件事情容我与你伯父商量商量,若不然便给你在京中谋个差事。” 姜霁摇头“伯娘帮我们的已经够多了,不敢再让伯父因为我的差事而费神。” 万家两个公子。 万景东刚入仕不久,小公子万景西的差事尚且没个着落。 万冗就算是筹谋,也该是为自己的儿子筹谋,他怎好强取豪夺万景西的前途? 万夫人刚要说话,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万冗神色轻松的走了出来。 万夫人看他这般模样,心中大定,悄声与姜霁道“你伯父办成了。” 紧随其后的是恨意切切的姜冼木,他看了眼姜霁的方向,冷哼一声,视若无物的走了。 老夫人跟着出来,看向姜霁,目光谴责又充满了失望,也是不愿与姜霁多说一句,坐上肩舆,回了素芝斋。 分家便要分财。 万夫人没有再参与,让万冗陪着姜霁去办了。 她则去了二和街。 燕柒府上,迎来了两位了不得的客人。 皇后所出的公主,也就是大庸国唯一一位嫡公主,燕两仪,尊称两仪公主,皇家之中行五。 另一位是良贵妃之女,燕平乐,尊称平乐公主,皇家之中行六。 燕柒刚有好转的脑袋又隐隐作痛起来。 没看黄历啊,若早知这两个阎王要来,他一早就关门闭院的! 燕两仪踮脚,趴在摞的高高的账本子上,低头看着燕柒。 “我哥说兄长病了,我特意来看兄长。” “兄长可觉得好些了?” 燕两仪口中的哥哥,指的是太子殿下。 而兄长,便是她对燕柒的称呼了。 燕柒没尊爵,又没写入皇家玉牒中,故而并不在皇子公主之中排行。 燕两仪比燕柒小,不好直呼姓名,却又无法像称呼别的皇兄那般称呼二皇兄,三皇兄。 而四皇兄燕辜之后便是行五的她自己了。 还是太子说,以后见了燕柒称呼兄长,他们这几个小的,才解决头等难题。 燕平乐跟着趴过来,看着燕柒的神色,道“兄长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定然是昨晚没睡好。” 燕两仪听了接话道“晚间的时候兄长让百香给你熬一剂安神汤,喝了后定然一夜好眠。” 。 第一零一章 仁慈 燕平乐点头“对。我前些日子在御花园里受了惊,晚上吓得睡不着,我母妃便让人给我熬了安神汤,果真睡得极好。” 说着嫌弃的砸了咂嘴“就是那药汤的味道怪得很,不好喝。” 燕两仪听了笑道“汤药哪里有好喝的?你当是花蜜呢?” 燕柒靠坐在椅子里,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掌托着腮,面无表情的看着冒出的两颗脑袋一问一答。 燕两仪终于意识到燕柒的沉默,疑惑道“兄长怎么不说话?” 燕平乐道“病去如抽丝,定然还是觉得倦懒的。” 燕两仪听着皱起了眉,忧忡道“兄长不能总埋首案牍,应该多出去走走。” 燕平乐点头赞同,道“我们陪兄长出去散步吧。” 燕柒对上两双水灵眨巴的大眼睛,真的觉得倦懒了! 抹了把脸,道“两位姑奶奶,行行好,转身直行十步,再左转,直走,别回头,行吗?” 燕两仪和燕平乐度着他的话,思考了片刻,道“那不就走出院子了吗?”说着意识到什么,气的跳脚“兄长这是要赶我们走!” 燕柒头更疼了“你俩谁给放出来的?” 这不是祸害人嘛。 心中暗骂太子多事。 他不就小病了一场,用得着他四处宣扬吗? 燕两仪仍为他赶她们的事情感到委屈,可怜巴巴的看了他一眼,道“母后给了出宫令牌,哥哥带我们出来的。” 燕柒皱了皱眉,坐直了身子,疑惑道“太子把你们送来,他自己去哪里了?” 燕平乐接话道“今日休沐,太子殿下陪太子妃去马场了。” 燕柒气笑了。 合着给他丢来两个祸害,他们倒去马场做神仙眷侣了。 想得美! “走。咱们也去马场。” 谁知二人听了齐齐摇头。 燕两仪正色道“外面太冷了,等兄长大安了,再去不迟。” 燕平乐点头道“是啊,兄长若是觉得无趣,我俩陪兄长下棋说话。” 有两个这样善解人意的妹妹,燕柒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看着二人脸上担忧的神色,他叹了口气,起身道“你们一年也出不了宫门一趟,在我着书房里耗一日岂不可怜。” “前街开了间点心铺子,口感不同于京中的,我带你们尝尝去。” 二人当然想出府逛逛,只是。 燕两仪颓然道“母后不让我们出府。” 燕平乐愁苦道“跟来十几个宫人,都在外院候着呢。我俩若是出府,他们会立刻告诉母后的。那我们以后就别想再出宫了。” 燕柒不以为意道“有我在,还有什么怕的。”说着已经拿起了衣架上的斗篷,一边系一边道“若是皇后问起,只管往我身上推脱便是。” 燕平乐欣喜起来“多谢兄长。” 皇后对待燕柒那可是万分的宽容的。 就连他当年打了太子,皇后都不曾呵斥过半句。 如今只是带她们出府逛逛,想来也会睁只眼闭只眼了。 燕两仪却道“会不会不妥?” 燕柒闻言拍了拍她的脑袋,无奈道“真是在宫里呆傻了。” 刚出书房,宫女太监就跟了上来。 燕柒转身看着他们道“你们在府中候着,我们去去就回。” 为首的是承乾宫的芝如,闻言皱了皱眉,小心道“这天寒地冻的出府怕是不妥,况您还在病重,沾染不得寒气。” 燕柒冷笑道“我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用你教我!” 芝如心中惶恐,白着脸解释道“公子明鉴,奴婢绝无此意啊。” 燕柒也不再理会,领着二人就走。 芝如谨记着皇后的吩咐,不敢让她们二人离了视线,抬脚就要跟上。 燕柒脚下一顿,侧首,轻飘飘看过去。 众人看着燕柒眉眼间的冷意,心下一凛,脚下顿时扎了钉般。 芝如亦不敢逆燕柒的意思。 求救似的看向燕两仪,谁知这位主儿根本不看她。 燕柒知道他们命令在身,有难处。 道“放心,两个时辰内必会好生生的把人给你们带回来,不连累你们交差。” 众人松了口气。 燕柒又看向芝如“这位女官,可否能放行?” 给芝如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再燕柒面前托大啊。 闻言惶恐道“公子折煞奴婢了。” 说着顿了顿又道“公子的话,奴婢自当遵从。” 嘴上说的随意,但燕柒带着两个金尊玉贵的娃娃出门还是格外小心的。 没骑马,而是陪着这二人一起坐在了马车里。 燕两仪与燕平乐一左一右的各守了一个车窗,将帘子掀开了一条细缝,巴着窗棂新奇的往外看。 燕柒看着有些心酸,贵为公主又如何,不一样连自由都没有。 又想到自身,不觉苦笑。 他又何尝不是呢? “以后你们若在宫中待的闷了,便让人给我捎个信儿来,我进宫把你们领出来。” 二人惊喜的瞪大了眼“兄长此话当真!” 燕柒看着二人瞪得铜铃似的眼睛,笑道“我何时骗过你们?” 二人喜得要蹦起来。 “兄长真好!” 马车没前兆的停了下来。 二人正雀跃着,没坐稳,身子向前一倾,燕柒忙抬手扶住了,皱眉道“怎么了?” 百香打马走到车窗边,低声道“公子,前面有平肃侯府的人。”说着眯眼细瞧了瞧“他们似乎要去给姜四姑娘还嫁妆。” 燕柒皱了皱眉,撩开帘子往前看了过去。 街边已站了许多看热闹的行人,人影绰绰,燕柒隐约看到遮在人后的箱笼上的半张囍字。 红艳艳的刺眼。 他轻哼一声,放下了帘子。 百香道“公子,让吗?” 燕柒心底的无名火正盛,冷道“不让!” 百香颔首,打马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块燕柒的铭牌。 平肃侯府的管家曾大一看,忙弯腰冲着马车的方向揖了个手,并命身后跟着的队伍避开。 马车很快通行。 燕两仪挑开帘子看着,感慨道“嫁妆犹新,却已物是人非。”说着放下了帘子,叹了口气“不知姜四姑娘看了这些被送回去的嫁妆要如何难过呢。” 燕柒端坐如松,面无波澜,只胸口重重的起伏了一下。 燕平乐比燕两仪小了两岁,还不能有这种体会。 提起姜四,脑海中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姜霁鞭打孟致沛一事。 道“她哥哥好凶的。” 燕柒瞥她一眼,冷冷呵笑道“你若在婆家受了那等欺负,看看你皇兄会不会把那人给斩了。” 说着从被风吹得起起落落的帘子缝隙中看到了侯立在街边的平肃侯的队伍,声音又冷了几分“只是抽了十几鞭子,已是仁慈。” 。 第一零二章 玉铺 姜零染用了两日整理嫁妆以及姜霁分得的房田商铺。 比着当年他们从二房带入大房的,眼下这些到手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这些据说已是姜家公账上的一多半。 万冗斥他们暗做假账,奸猾无耻。 势要查账,以正公允。 姜冼木却算起了这些年养育姜霁兄妹所耗用的金银开支以及姜零染的嫁妆,并抖搂着入不敷出的公账向姜霁哭穷。 万冗气的咬牙,远的不知,他们这些交往密的难道还不知道姜零染的嫁妆是当年孟月姑早就留好了的?! 这会子拿出来说嘴,真真是为了些黄白之物,连脸面都不要了。 姜霁念着养育之情,不愿因分家一事而撕破了脸。 如今更不愿为了这些身外之物而闹的两厢难堪。 默然接了分得之物,跪别了姜老夫人与姜冼木。 虽然分得的多是赔的只剩空壳子的铺子,但其中有一家,颇得姜零染的心意。 四余街的玉堂春,营的是玉石生意。 看往年账目,经营平平,不赔不赚。 库房的存货倒有些,就是不知有几件精品能为她所用。 姜零染决定亲眼看一看。 合上了账本,问厢竹“哥哥还在前院吗?” 厢竹道“公子和文叔一起出门了。” 姜零染有些诧异“去哪里了?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厢竹笑道“公子说您看账本就慢,就不打断您了。” 姜零染无话反驳。 无奈道“可知去了哪里?” 厢竹摇头道“公子没说。”又猜测道“不过公子是带着厚礼出门的,想来不是去了三老爷家中便是去了万大人府上。” 姜零染皱了皱眉。 姜三叔哪里他们昨晚上已经去探望过了,姜霁今日不会再去。 难道是去万家了? 可若是去万家也该告诉她,一并去的啊。 厢竹看她这般,道“奴婢去前院问一问吧?说不定公子在前院留了话。” “我这儿都不留,前院更不用想了。”姜零染道“不管他了,收拾收拾咱们也出府去。” 厢竹惊讶道“姑娘要出门?” 马车到了四余街,姜零染挑开帘子一角,看了片刻,摇头道“玉堂春开在这里,生意能红火了才怪。” 街道上所行的都是衣着简朴甚至打着补丁的贫苦百姓,而两旁大都是卖针卖布,卖米卖油的铺子。 会来这条街的人求得是温饱,不是屋中的奢华。 厢竹和青玉闻言从一个窗户往外看,却没能明白姜零染的意思。 马车到了玉堂春停下,姜零染站在铺子外往里看了眼,果不其然,冷冷清清。 主仆三人走了进去,将不大的铺子外堂转了一遍,竟是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厢竹嘟囔道“这人都去哪了?” 姜零染目光巡睃着,在柜台上看到了一块落了薄尘的酸枝木镇纸,示意厢竹去。 厢竹捏起,在柜台上拍了两下。 “啪啪”两声响。 后院顿时响起一声粗声嘎气的喊“谁啊!” 厢竹听到,又拍了两下子。 “谁啊!”这一次的语调中带上了烦躁。 旋即响起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片刻一个青衣小伙计端着一小盆腥膻的羊汤,一边呼噜吃着,一边走了出来。 姜零染皱起了眉头。 厢竹亦是皱眉,道“你们掌柜呢!” 小伙计闻声才算甩了个正眼。 看到的却不是粗衣麻布的蝇头小民,而是三位衣着鲜亮,姿貌不凡的姑娘! “嗝”的打了个饱嗝,将小饭盆放在了身后的柜子上,抹了抹嘴,殷切笑道“几位姑娘想买些什么?” 厢竹依旧是那句话“你们掌柜呢!” 小伙计眼珠一转,目光在三人身上打量着。 来了铺子不看货,只要找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厢竹把姜零染挡在了身后,竖眉斥道“放肆!” 小伙计被这陌生的二字斥的有些怔懵。 愕然片刻,回了神儿人,恼怒道“你们谁啊!” 说着瞥了眼被挡在身后的素衣姑娘,哼道“在别人的铺子里大呼小叫的有没有点规矩?” 厢竹被倒打一耙,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开口,肩膀上压了一只手。 她闭了嘴,颔首后退了一步。 姜零染看着小伙计,轻声道“我是姜四,即刻找你们掌柜来见我!” 小伙计拧眉思忖了片刻,恍然明白了眼前的人是他们如今的新东家。 吓得白了脸,忙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垂首束手道“小的不知是四姑娘,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厢竹冷道“还不快去找掌柜来!” 这次小伙计不敢再多话了,连声应着,小跑着去了。 也不知去哪里寻得,不过一刻钟,一个身着宝蓝绸缎袄子,大腹便便,满面有光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一眼瞧见窗下圈椅上坐着的素衣姑娘,他焦灼的脸上顿时带了笑意,几步上前,揖手道“见过四姑娘。” 姜零染抬头看了看他,道“你就是玉堂春的掌柜。” 音调清清凉凉,不带半分的情感波动,再陪着她面如表情的脸,竟是让人有种不敢随意对待的压迫感。 抹了抹头上的汗,男子点头,恭谨道“小的姓贺。” 姜零染点头站起了身,道“贺掌柜,领路去库房。” 贺掌柜意识到姜零染这是来查账的,一时更加的惶恐。 陪着小心道“四姑娘请随小的来。”说着引着她往后院去。 库房不过是一个墙皮剥落的小矮屋子。 贺掌柜打开有些生锈的锁,推开门,顿时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 他有些惶恐的看着姜零染解释道“这些日子着实有些潮湿,等到开了春就好了。” 姜零染没说话,抬步走了进去。 两组货架上稀稀落落的摆了几件玉器与银器,却都是寻常的不能再寻常之物。 目光放在角落里的几个大木箱子上,问贺掌柜“那是什么?” 贺掌柜道“也是铺中存货。”说着已上前打开了箱子。 虽比货架上的品貌要精细些,但终究入不得姜零染的眼。 她有些失望,但想到这是大房分给他们兄妹的,不禁嘲笑自己存了不该有的奢望。 。 第一零三章 报官 出了库房,姜零染问跟在身侧的贺掌柜“铺子里为何只有一个小伙计,其余人呢?” 贺掌柜道“这铺子原就没几个人,近来他们家中接连有事,便都告了假。” 姜零染皱了皱眉,又道“账房呢?” 贺掌柜看姜零染不多问,心下微松,道“账房昨日领了月钱,离开了。” 姜零染忽的笑了“这么说,如今这铺子里只有你与那小伙计两个人?” 贺掌柜听她这一声笑,只觉得头皮发麻。 姜零染没有急着进前堂,而是在后院里转了一圈,看着地上深重的车辙印,道“运过重物出去?” 贺掌柜的汗又下来了。 姜零染顺着车辙印看过去,末端是一间紧锁的屋子。 “打开!” 贺掌柜知道不能再由着姜零染了。 “四姑娘,这房间是在下临时休息之所,没什么可看的。” 姜零染走了几步到了屋子外,掂了掂沉重的大锁,道“把大虎叫进来。” 青玉应了一声,折身便去了。 二人很快回来,大虎揖手道“姑娘请吩咐。” 姜零染指了指门锁,道“砸开。” 大虎微惊,却也没多做思考,点头称是。 院子里找不到趁手的工具,便搬起了一块大石,照着锁头就砸了下去。 哐哐连砸数下,贺掌柜急了,上前一步推开了大虎,冲着姜零染叫道“这是铺子里的东西,怎能随意损坏!” 姜零染掸了掸袖子上沾染的尘土,淡声道“铺子是我的。” 贺掌柜哑然无语。 噎了两息,咬牙怒道“四姑娘未免太过强势!” “您这般行事,怕是难让下面的人服您。” 姜零染笑了起来。 这掌柜倒是不蠢。 知道她刚接手铺子,最在乎的是什么! “铺子里就你与那小伙计两个。”姜零染侧目看向听到砸门动静赶过来的小伙计,眉峰轻一挑“你不服我!” 小伙计哪敢啊! 摇头摆手道“小的不敢!” 姜零染看向贺掌柜,微微笑道“那就是贺掌柜不服我!” 贺掌柜的脸色很难看。 看着娇娇柔柔的像朵花,可这强势又敏锐的样子,比郑明蕴还要难缠三分! 眼下她的这句话明摆着是个大坑,他顺着说不行,逆着说也不对。 可已到这门前,他不能退缩! 咬了咬牙,狠声道“是,在下不服,姑娘您。” 姜零染不等他说完,直接道“贺掌柜的月例银子多少?” 贺掌柜被打断了话,青黑的脸上又泛起涨红。 愤恨的气喘了几口大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五两!” 姜零染道“厢竹,给贺掌柜十两银!” 贺掌柜皱眉“这是何意!” 姜零染道“你被辞退了。” 贺掌柜大惊,旋即大怒“姑娘凭什么!” “我可是大夫人请来的在姜家做了十几年的老人!” 姜零染道“能辞退你的理由太多了,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说着目光短暂的在他手里的银子上扫过“就是知道你是大夫人的人,才给你十两,算是给她一个面子。” 贺掌柜愤然而去。 姜零染看了眼吓得不知所措的小伙计“去把账房和其余伙计找回来。” 小伙计磕磕巴巴的点头,转身就去了。 姜零染看着他的背影,道“大虎,你跟上他。” 能被贺掌柜留下的,必也是郑明蕴的心腹,若是一脚踏出铺子就逃了,她可哪里找去。 大虎颔首称是,撂下石头,疾步追了出去。 小半个时辰,大虎带着账房以及四个小伙计赶了回来。 低声道“姑娘猜的不差,这人离了铺子就要逃,被我抓住了。” 姜零染点了点头,看着大虎带回来的五个人。 目光落在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身上“您是池账房?” 池账房有些意外,忙揖手道“正是小的。” 姜零染道“贺掌柜为什么辞退你们?” 池账房看了眼耷拉着脑袋的四个伙计,面上有些为难,斟酌着道“其实也不全是贺掌柜的意思。” 姜零染便明白了。 贺掌柜只是个发号施令的,真正做主的是郑明蕴。 “你们可有库房的钥匙?” 池账房摇头“昨日被贺掌柜给收走了。” 姜零染道“大虎,你带着他们四个,去把哪门给我砸开。” 大虎颔首,带着四个被姜零染行事作风给震的瞠目结舌的伙计去了后院。 一个伙计在小灶房里找到了劈柴的斧子。 很快便把门辟出一个半人高的洞来。 大虎回来回话“是一些字画瓷器,还有金银玉器的摆件,目测着有几十件。” 说着将随手拿出的一幅画递给姜零染。 姜零染看后笑了笑。 还算有点样子,不枉费她辛苦这一遭。 问池账房“这幅画可登记在册了?” 池账房点头道“在的。” 姜零染疑惑起来“可我收到的登记录目中却没有这幅画。” 池账房道“不应该啊,这幅画就在第三本册子上写着,小的记得清清楚楚。” 姜零染摇头失笑。 是她糊涂了,他们岂会把真正的录目交给她! 兄长请了万伯父参与分家,打了姜冼木一个措手不及。 而她来玉堂春,又是打了郑明蕴一个措手不及。 若再迟两日,怕是连那小破屋里的杂品都难看到。 姜零染道“池账房可否再拟一份完整的录目出来?” 池账房道“不用拟,铺中现有一份现成的。” “小的这就去给姑娘取来。” 姜零染看完了录目,共计一百五十余件。 昨日之前还尽在库余中。 而分家在前日。 这就说明,这些东西是她与兄长之物。 分家上他们已经吃了大亏,这件事情姜零染一定不让! 命池账房把现如今库房中所余之物品记下,附上原本的录目,让大虎带着去京兆府了。 一并送去的还有企图逃跑的小伙计。 贺掌柜离开玉堂春便去见了郑明蕴。 将心中的忐忑说与了郑明蕴。 郑明蕴痛心那余下三分之一的东西没能运出来。 听到贺掌柜的担忧,不以为然嗤笑道“她刚和离归家,最忌的便是闲言碎语,就算吃了暗亏也是不敢报官宣扬的,你且把心放肚子里。” 贺掌柜听了这话,心中稍安,点头应是。 谁知刚到家中便被守着的京兆府的衙役给逮住了。 好一番逼问玉堂春货物的去向。 。 第一零四章 欠还 而郑明蕴不知这些,她正亲自带着精心准备的人参鹿茸等滋补之物往元诚伯府去。 上次的那一通闹,元诚伯夫人大病了一场。 唯恐姜婉瑜被夫家嫌弃,他们也不敢纵着了,当日便送她回伯府侍疾。 可如此伏低做小仍是难得元诚伯爷,伯夫人,以及元诚伯世子的原谅。 眼看着姜婉瑜在元诚伯府的处境艰难,她这做娘的,自然要把女儿的腰杆和脸面给撑起来。 故而隔三差五的送厚礼上门探病。 这两日元诚伯府的态度总算有了好转。 这些珍贵之物,也算没白送。 而另一边,百香来到七泽轩,恭声禀道“公子,有访客。” 燕柒已看了一个多时辰的账册,闻言撂下账册,坐直了身子。 闭着酸涩的眼睛,扭了扭僵硬的脖子,恹恹道“没空,不见。” 百香点头,就要退出去,临到门槛又站住了,补了一句“是文叔。” 燕柒脖子一定,眼唰的睁开了,道“人呢!” 百香已好几日没在燕柒脸上看到这般生动的神色了,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愁。 道“请您去庆文街的祥和茶楼。” 是啊,她极其看重声誉,这个节骨眼上,自然不会直接来他这里。 燕柒暗道自己糊涂了。 起身摘了斗篷就出了七泽轩。 文叔在茶楼外等着,看燕柒骑马而来,忙揖手致礼。 燕柒跳下马,虚抬了抬手,和颜悦色道“文叔不必多礼。” 这一路上燕柒都在想,待会儿见了她要如何道歉。 又想到她那日气的那般,怕是不会轻易接受他的道歉。 可就算不接受道歉,他也是要解释清楚的! 她不能那样曲解他的意思。 这般想着,燕柒推开了雅间的房门。 却瞧见茶桌旁坐着一个黑不溜秋的陌生男子。 巨大的落差使燕柒的脑子一片空白,以至于整个人都是懵的。 姜霁忙站起了身,深深一揖,道“姜霁见过柒公子。” “未能亲自迎候,还请公子见谅。” 燕柒有些迟缓的想,姜霁找他干什么。 他慢慢的吸了口气,努力的打散心中的缠绕起的令人烦恼的绳结。 闲散渡步进了房间,随意择了椅子坐下,淡声道“姜小将军客气了。” “我无官无职,哪里担得起您一个四品将军的礼。” 姜霁站直了身子,黝黑的脸上挂着真挚的笑“公子救过我妹妹,与我而言便有大恩。” “再大的礼您也是担得起的。” 燕柒没想到他说话如此圆滑,有些意外的看他一眼,正对上他含笑澄澈的眼睛,不觉恍了下神儿。 如果把他眼睛里的那一丝锋利剔除的话,与姜零染的便一般无二了。 燕柒转开了眼,姿态闲适的抿了口茶,有些倨傲道“举手之劳而已。” 姜霁听说燕柒这几日在病中,不见客。 故而让文叔故意没有报出他的名字。 他意在试探。 而试探的结果,让他很惶恐。 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双手捧出一张纸,恭敬的奉给了燕柒“这是欠公子的地契。” 燕柒口里的茶慢慢的顺着喉咙咽入腹内。 他漠然的眸光在哪一张纸上逗留,逐渐变得深沉,霜冷。 姜霁何其敏锐。 纵然低垂着头,看不到燕柒的神色,却也能感到他的情绪波动。 狠狠的切了切齿。 这一刻,他彻底的做了决定,带姜零染去边关。 姜零染与池账房和四位伙计叙了会话,便离开了玉堂春。 想起四余街距离庆文街极近,便道“顺便去一趟祥和茶楼吧,兄长爱吃哪里的芝麻小酥饼。” 大虎应了声。 行了约莫两盏茶,马车停了下来,听大虎道“姑娘,祥和茶楼外拴着公子和文叔的马。” 姜零染疑惑的挑开帘子看了过去。 拴马桩旁一黑一棕两匹马,可不就是兄长和文叔的。 她看着两层的茶楼,嘴角抿了揶揄的笑意“可被我抓住了,一个人来偷吃。” 厢竹闻言也跟着笑“姑娘,咱进去吗?” 青玉笑道“公子若见了姑娘,怕是要吓一跳呢。” 姜零染摇头“兄长许是在这里会友。” “咱们且等一等,待会儿若还不出来,咱们再进去不迟。” 说笑间正要落下帘子,却见茶楼里走出一人。 那人应也看到了她,因为那双明亮的眼几乎是瞬间便浮现了寒意。 他穿着件银白锦袍,立在屋檐下,日光忽的被云遮住,周遭暗了几许,衬得他整个人锋利又黯淡。 她看的怔住,一时竟连帘子都忘了落下。 他却动了。 旁若无物,紧盯着她,阔步走来。 他与她,一点点的缩进着距离。 街上却猛地窜出一匹马,从他身前刮了过去。 寒凉的袍角被风惊得荡起。 姜零染一声惊呼噎在吼间,她骤然抓紧了帘子,眼眶里霎时蓄了泪。 待看到他安然无恙,那一口气才慢慢的舒了出来。 对上他冷漠的眸子,她心口窒重,手忙脚乱的摔下了帘子,急声道“大虎,走!” 几乎是话音刚落,窗棂上哐的一声响,一只手重重的附了上来。 马车一动即停。 姜零染侧目看去。 这手背上青筋暴现,骨节凸起,似在昭示着主人的愤怒。 马车是匆匆制出的,有些地方还没打磨的光滑,就如此刻,一小根木刺扎在了他的虎口处。 她看着,心尖上也跟着刺痛了下。 燕柒盯着眼前的冬雪腊梅的帘子,似在盯着她。 切齿冷道“你欠我的,凭什么别人来还!” 车厢里姜零染听到这句话,立刻便明白了。 哥哥见的人是他。 她想说她并不知道,可指尖刚挨着帘子,又慢慢的垂了下来。 说与不说也没什么区别的。 “我兄长他不是别人。” 车帘外一声冷淡嗤笑,伴着低低的絮语“是啊,兄妹情深。” 是他问的多余了。 像是落在房间里的那一抹斜阳随着日落西山而慢慢缩退一般,那只手也一点点的消失在视线里。 姜零染搁在膝盖上的手紧紧的攥在了一起。 她从没这般慌过。 车帘猛地从外掀开,姜零染烁然一惊,却对上了姜霁的脸。 她看着,惶惶的眸子渐渐平和下来。 紧绷的音调带着些嘶哑“哥哥忙完了,回家去吧。” 姜霁盯着她惨白的脸,润泽的眼睛看了会儿,唇角牵动着慢慢的抿了个笑,手掌探进去揉了揉她的脑袋,道“乖。” 放下帘子,他又看了眼已在一箭地外的那背影,眸光复杂起来。 第一零五章 设计 姜霁听说了姜零染报官的事情。 晚膳时问了她。 姜零染道“边关遥远,轻装简行最为省时省事。” “趁着还有些时间,我打算把库房里那些华而不实,又不能磕碰的贵重金玉摆件放在玉春堂里售卖。” “去了才知道,有人在悄悄的运铺中的存货,气恼之下便报了官。” 姜霁当然知道是谁在做手脚。 妹妹不能忍,他亦咽不下这口气。 道“这件事情你不用管了,交由我来处理。” 姜零染也没打算去和京兆府打交道,点了点头。 姜霁想着今日祥和茶楼外的一幕,欲言又止。 姜零染没发现,慢吞吞的喝着汤。 姜霁看了她一会儿,温声道“妹妹,咱们提前出发吧?” 姜零染怔了怔,疑惑道“为什么?” 姜霁笑道“咱们提前出发,到达边关正是莺飞草长的好时节,你看了会欢喜的。” “还是说,你想在京中多留一段时间?” 姜零染被他问的一滞,片刻笑道“可这几家铺子还没着手处理呢。” 他们这一去便没当真是不问归期了。 京中的田产房铺自然要妥善处理了。 姜霁看着她的笑,心中狠了狠,道“交给我吧,我会尽快处理掉的。” 姜零染心中隐约明白了兄长提前离开的意思。 今日回来,兄长没问,她便也没说。 她觉得多余去解释,却又好像是不知如何去解释。 默了片刻,道“玉堂春的事情还是交给我吧,我比哥哥熟悉些。” 姜霁见她答应,心中稍安,道“若有麻烦就告诉我,别自己费神。” 姜零染抿笑点头。 晚膳后,姜零染让厢竹把嫁妆里的金玉摆件都誊抄了出来。 她看了一遍,勾选了十几件。 “这些先准备出来,我明日要用。” 厢竹点头去准备了。 次日一早姜零染又去了玉堂春。 因铺子里没有掌柜,唯池账房还算有些资历,便是他跟在姜零染身后听吩咐。 姜零染将库房内的东西大致的看了一遍,貌若无意的问池账房“池账房听说过黑市吗?” 池账房有些意外的看了眼姜零染“姑娘怎么知道黑市?” 姜零染脸上笑意微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惆怅之色道“前些日子听人说的。” 池账房自然听说了姜零染和离的事情。 前些日子莫非是在平肃侯府听说的? 再看姜零染这般神色,池账房更是认定了心中所想。 自然不能揭别人的伤疤,池账房避开了这个话题,道“小的知道黑市。姑娘若是想听,小的便讲一讲?” “说说。”姜零染又看向大虎“仔细听。” 大虎咽了咽口水,点头称是。 今早出门时,姜零染忽然告诉他,这些日子由他来做玉堂春的掌柜。 大虎哪里懂商铺的事情,听了后顿觉惶恐。 推脱着不做,姜零染却说她手下无可用之人,唯他能信得过。 主子都这般说了,做下人自然要替主子分忧,硬着头皮应下了。 这会儿被点名,凛然点头,支棱着耳朵仔细的听着池账房的每一个字。 池账房道“黑市在西街上,逢五便有。” “丑时出,丑末撤,每次只有一个时辰。” “黑市见不得人,里面许多货都是不干净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那里做买卖,买主不问货源卖家,卖家不问货物去向以及买主身份。” “黑市上的东西有真有假。但每一件都比这明面市场的要便宜许多。” “也因此,这黑市上的商客也是络绎不绝。” 姜零染看他说的头头是道,疑惑道“池账房莫不是去过?” 池账房笑了笑道“不敢瞒姑娘,在下去过几次。” 说着忙又解释道“不过售卖的不是咱们铺子里的货物。” “是小的一个邻访请我去帮忙结算银钱的。” 姜零染心中大喜。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她现在缺的就是个领路的。 压下心中的狂喜,姜零染道“我也有几件东西要买。明日逢五,池账房便陪着大虎去一趟吧。” 池账房忙摆手“不妥不妥。” 姜零染一颗心倏的悬起,皱眉道“为何不妥?” 池账房解释道“姑娘的东西在咱们玉堂春内就能售卖,何必舍近求远?且黑市上的价格压得都极低,咱们没必要去凑那个热闹。” 姜零染闻言松了口气,淡淡道“是我急用银子。” “也不多,只卖几件。” 池账房耳闻了姜家分家一事,听说姜霁兄妹吃了大亏,又在二和街买了一座宅子,自然入不敷出。 点了点头道“那在下明日便带着大虎兄弟去试一试。” 离了玉堂春,姜零染没回二和街,而是找了出清净的茶楼。 厢竹道“姑娘想喝茶了?” 姜零染道“我有话要和大虎说,你们去房间外守着。” 厢竹和青玉对视一眼,皆有些惊讶,但还是颔首应是,退了出去。 茶雾缭绕中,姜零染的思绪回到前世。 燕辜登基后做的与政局最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件事情,就是把黑市给连锅端了。 而后几日朝廷张榜捉贼,捉的是一位名叫狐狸的男子。 狐狸狐狸,人如其名,极其狡猾。 逃了三个多月,朝廷才抓到了人。 不过这三个月间,狐狸为了报答燕辜兔死狗烹,散发了不少关于燕辜的秘辛。 他说他一直再为燕辜做事,说是心腹死士也不为过。 还说燕辜曾连续多年在黑市购买金银玉器。 一个皇子在黑市交易,足够避人耳目了吧? 可为的是什么呢? 原来为的是贪便宜。 他用低价购买来路不明的不凡之品,再偷偷送到朝臣府中,意在拉拢贿赂。 天下之主,谁敢臆测? 狐狸落网后,这些传言便都成了禁言,个个讳莫如深。 更有不少文人墨客捏起笔杆子替燕辜平反。 说的人多了,便好像都信了。 不过经历了前世的姜零染,却是笃信狐狸的话的。 燕辜夺嫡之心早已有之,面上做出清正廉明,与世无争的模样。 实则心如沟壑,步步算计。 为了报答燕柒,她决定在去边关之前,让燕柒意识到,他所信任的四哥并不真是他心中想象的那般纯良无辜。 而唯一能供她所用的线索便是黑市与狐狸了。 若引的狐狸上钩,她会留下交易的明账,连着玉堂春一并赠给燕柒。 他不蠢,只要一看账目便能发现蹊跷。 只是,燕辜警觉,她不知道此事的胜算有几。 第一零六章 禁足 大虎叩门走了进来。 姜零染收起繁沉的思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你坐。” 大虎不敢坐,走近了两步,束手躬身道“谢姑娘,小的站着就行。” 姜零染沏了两杯茶,推至对面一杯,道“让你坐你就坐。” 大虎忐忑应了是,在对面落了座,却没敢坐实,面带恭谨的听吩咐。 姜零染低声道“明日你随着池掌柜去黑市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说着又补了一句“连青玉都不行!” 大虎听姜零染这样叮嘱,脸上微微泛了红,羞的低下了头,道“小的明白” “去了黑市后,你注意一个叫狐狸的男子。”姜零染回忆着前世在告示榜上看到的画像,道“约莫着三十多岁,个子小小的,瘦瘦的,左眼角下有一道疤。” “这个人你不要向池账房或者任何一个人打听。” “若见了他,一定要沉住气。他第一次或许不会买你的东西,但他可能会试探你。记住,一定什么都不要说。若他问得多了,只管骂走他!” 她所出售的东西品貌不差,狐狸只要在黑市,就一定会注意到! 大虎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 慎重着问“小的去黑市的目标,就是这个叫狐狸的男子,是吗?” 姜零染点头“是。” 大虎心中一阵的怪异,不明白姜零染如何能思索着说出一个素未蒙面的男子的样貌以及他能猜出他的行为。 姜零染不打算向大虎解释什么。 接着道“散市后,他约莫会跟踪你。不管你有没有发现,都装作不知情。” 这已经不是寻常买卖人会做的事情了!大虎听得心口扑通扑通的跳,紧张的舔了舔嘴唇,道“姑娘到底在做什么?连公子和文叔也不能告诉吗?” 姜零染淡淡垂眸,端着茶抿了一口。 大虎立刻便意识到自己多话了,慌忙告罪。 姜零染摇了摇头,她明白大虎是担心她的安危。 “这件事情我暂时还不想让兄长知道。” “眼下所知者只你我二人。” 能被主子信任,大概是每个做下人的无上光荣!大虎心头发热,起身揖手做礼“姑娘放心,小的定然谨慎办事,不负所托。” 姜零染点了点头,又叮嘱道“每一笔买卖,都要让池账房记下。回来后告知于我。” 大虎颔首应下。 太子妃白芙听说燕两仪被皇后禁了足,心中担忧,跟着太子一起进了宫。 二人一个往勤政殿,一个去了承乾宫。 给皇后请了安,说了会体己话儿,这才往燕两仪的飞鸾殿去。 燕两仪看到白芙,欢喜的要跳起来,抱着她道“你可真好。” 白芙好笑道“你这才禁足了一日不到,就这幅样子,往后四日你岂不要自挂东南枝去?” 燕两仪听到“禁足”二字就觉得悲伤,抽了抽鼻子,埋首在她怀里寻求依赖“我的好嫂子。” 白芙听到这称呼,神色一正,把她从身上扒拉下来“别,我可不去帮你说情。” 燕两仪再次黏在白芙身上,撒娇道“我的好嫂子,母后最喜欢你,你去给我说情,母后一准儿答应的。”说着就开始使坏“你不答应我,我就挠你痒痒。” 白芙躲着她跑,骂她耍赖。 燕两仪追赶着回她不够义气。 二人闹作一团。 还是宫人恐二人笑闹的岔了气,这才拦了拦。 喝了半盏茶,吃了两块点心,二人歪在一张贵妃榻上说话。 白芙道“芝如说是燕柒执意带你们出去的?怎么你回来却说,是你央着他带你们出去的?” 燕两仪觉得钗环硌得慌,拔掉撂在了一旁。 轻松舒服的枕在软枕上,闻言道“兄长疼惜我们不得自由玩耍,所以带我们出府。” “我再没心,也不能背过脸就卖他的不好。” “况且这么一桩小事如今传得沸沸扬扬,竟还有人说兄长自己不遵礼法,也要带的我们与他一般。这么大的一个帽子悬着,我若把事情推给兄长,岂不坐实那些言论?” “如今我自己认下,不过是禁足几日,罚抄些书罢了。” 白芙笑看她一眼,欣慰道“两仪长大了。” 燕两仪嘴角抽动,看了眼无耻的她,道“若我没记错,咱俩同岁。” 白芙岂能在年岁上吃了亏。 立刻端出了皇嫂的范儿,道“罚你抄的书,抄的如何了?” 燕两仪听闻这个,又开始起腻。 抱着白芙的胳膊晃啊晃“小光,小乐一人二十五遍。嫂子您和我哥一人再写二十五遍。一百遍就成了。” 白芙好笑道“合着一百遍你一个字也不打算写的。” 燕两仪厚着脸皮点头。 白芙不依“那不成,我要去告诉母后。”说着就要起身。 燕两仪忙拦住她“我开价,你还价,哪有不还就走的。” 白芙点了点她的额头,道“我的二十五遍我认了,你哥的却不行,他忙着呢,你别劳烦他。自个儿写那二十五遍吧。” 燕两仪一时笑的见牙不见眼“成交。” 太子与皇上议了事,来飞鸾殿接白芙,二人又去承乾宫拜了皇后,出宫去了。 宽阔规整的庆华街上汇聚着酒肆,茶楼,金银玉铺,胭脂水粉铺,布行,戏楼等。 一眼望去,尽是繁华热闹。 齐家商行总行也坐落此处。 齐家名下的每一类商品的货运往来交易,大到年账,细到日销,都会以书文的方式往此楼汇总。 燕柒聘请了六十四位账房先生负责审计这些。 当然他本人与隋风也会不定期的抽查,若有错漏,那负责审核此本的账房先生便会被问责,辞退。 二楼书房里,燕柒抽看着各地送来的月账。 隋风不在京,陪同的职责就落到了文季的身上。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看了眼更漏,道“公子,歇一歇吧。” 燕柒没抬头,道“什么时辰了?” “这都午正了。”隋风起身伸了个懒腰,给燕柒倒了杯茶,问道“您午膳在这里用,还是回府去?” 燕柒接过茶,喝了口,坐直身舒了口气,道“让对面的华盛楼送些酒菜过来,今日便都在商行里用吧。” “用完膳的,手头的活计也忙完的,便都让回去歇着吧,不用陪我守在这里。” 第一零七章 刺杀 文季点头,正要去吩咐,就看百香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灰衣男子。 男子衣着简朴,气质却高华。 竟是太子燕隐。 文季吓了一跳,瞪了眼百香,怨他不知提前通传,又忙弯下腰,揖手见礼“见过太子殿下。” 燕柒闻声抬头,看了一眼来人,又低下头去看账。 太子抬手示意文季不必多礼,自顾自的走到燕柒对面坐下,抖了抖袖子,笑问“如何?” 燕柒心道他无聊,不做理会。 太子叩指敲桌面,又问“看看我,这一身装扮如何?” 燕柒不厌其烦。 打量他一眼“木簪,粗衣,文绉绉的酸臭味,扮的是进京赶赴春闱的书生?” 太子就知他没好话,却也不气,笑回道“我去你府上几次,你都在睡着,我以为你遇冷冬眠了。” “怎么,月账一到,你就苏醒了?” 燕柒翻他一眼“没工夫陪你闲磕牙。” 说着又看了眼他的装扮,皱眉道“这般掩人耳目,你要做什么大事去?”看了看门外,没见着辛関的影子。 刚想问他怎么不带侍卫,就听他道“还不都怪你,总说华盛楼的酒菜味道好。”太子凑近了他些,压低声音道“白芙每日闹我,非要我带她来。” “今日得空,便来了。又恐被人认出麻烦,便做了些装扮。”说着得意一笑“我刚刚和那巡街的巡防营统领杨平福擦肩而过,他都没认出我来。” 燕柒白他一眼。 想说什么又懒得说,摆摆手道“走走走。” 太子看他面带嫌弃,好笑道“你瞧你,总这么不待见我。” “得,我也不讨人嫌。给你带了东西,放在楼下了。” “你明日早去早回,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燕柒拨算盘珠的手一顿,脸顿时沉了下来。 太子看他这般,心下叹了口气,也知道再聊下去没什么好话儿,刚要起身,却听到背后窗户“咔”的一声细响,旋即耳廓猛地刺痛。 紧随痛感而至的是一支箭矢! 金属的箭簇深深的钉在了桌面上。 太子还没回神,就看对面的燕柒飞身扑了过来,抓着他的肩膀,一个就地打滚,二人便滚到了墙角里,头顶是密集的箭雨。 书桌已成了刺猬。 太子背贴着墙,抬手摸了摸耳廓,指尖沾了殷红的血液,他心下微松,幸亏没毒。 箭雨持续了几息才停了下来。 百香和辛関等人没想到会发生意外,都在楼下守着,听到异响忙冲了上去。 看到房中情景,再看被逼到角落的太子与燕柒,心都吓得停了,白着脸跪地请罪。 “在华盛楼,去追!”燕柒从不吃暗亏。 更不用说暗杀了! 百香领命起身,抽着腰间的刀纵身从破烂的不成样子的窗户跳了出去。 辛関不敢再离太子左右,点了几个侍卫跟去帮忙。 太子想到什么,急喊了一声“白芙。”爬起来便奔出了房门。 辛関等人反应过来,忙也跟上。 燕柒揉着摔得发麻的胳膊,慢吞吞的站起身。 看了看残破不堪的窗户,又看着书桌上的箭簇,眉眼泛冷。 一盏茶不到,太子带着白芙折返。 燕柒极不愿意见白芙。 白芙自也明白自己在这处不受待见,道“还是头一次来这里,心中好奇的紧。”说着看向燕柒,笑道“子安若不介意,我便下楼去转转。” 燕柒闲闲的掸着衣服上的尘土,像是没听到白芙的话。 太子怒瞪着燕柒,刚要开口,就觉手掌被白芙捏了捏,他低头看她。 白芙笑着摇了摇头,抽出被他紧攥的手,带着侍女下楼去了。 太子叹了口气,让辛関下楼去护着。 等到白芙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处,他转身看着燕柒“当年的事情我不曾参与过,白家更没有!” “你不能一直这般对待白芙,她是你皇嫂!” 燕柒冷笑“商籍低贱,不敢高攀。” 太子气的说不出话。 百香折了回来,羞愧道“公子,属下无能,没追到。” 燕柒从桌子上拔了根箭簇看,闻言淡淡道“你无能,你的主子我岂不是更无能?”说着又看到了稀巴烂的账本子,烦躁道“这账怎么办啊?没看完呢。” 文季闻言掀着眼皮看了看屋中的狼藉,提醒道“公子,账不重要,抓到刺客最重要。” 百香道“若即刻封锁城门,捉到刺客的机率会更高。要报官吗,公子?” 燕柒摇头“过几日便是万寿节了。” 百香明白燕柒的意思,没说话。 太子听他这般说,心头的怒气散了些。 燕柒生母的死祭与万寿节相差没几日,往年他都会借着生母死祭在皇觉寺吃斋念佛住上几日,等回京,万寿节早过了。 太子一直以为燕柒心中没有他们这些亲人,眼下看来,他只是把情绪隐藏的太好了。 “父皇若知晓此事,定会惊怒难安,一切等万寿节后再说吧。”回想刚刚的凶险,太子一阵后怕,道“这期间,暂有我来调查。” 燕柒点了点头。 太子道“你觉得是冲着你来的,还是我?” 燕柒道“我。” 太子看他如此笃定,皱眉道“你如何确定?” 燕柒道“你进来后坐的那椅子是我的。” “刺客熟知我的习性,箭术又高超。” “不过,到底隔了一层高丽纸,他们只能依靠记忆判定我的位置。第一箭有了偏差,立刻便有了第二轮的箭雨。这证明他们早有准备。” “眼看没成功,丝毫不迟疑的就逃了。” “百香第一时间追出去,却追不到。这证明他们在做事之前一定就想好了逃跑的路线。” “冷静果决又不乏缜密小心,不错!”说着没什么笑意的扯了扯唇角“能驱使这样优秀的刺客,我倒想会一会这背后之人。” 太子听了道“你今日为何换了椅子坐?” 燕柒一滞,侧目看过去。 眼角泛着清冷的寒意,嘴边却带着笑“怀疑我?” 太子摇头“若是你,我早就死了。” 文季代替燕柒回答,道“那椅子昨日受了公子一脚,裂了缝,小的怕不安全,就请着公子坐在了隋风常坐的对面的椅子上。” 第一零八章 憎恨 “这么看来,刺客虽然熟知你的日常,但昨日与今日却是没有接触过你的。”太子分析着道“你心中可有怀疑的对象?又或者说,这些日子你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燕柒听了这些才明白太子为何问他“为什么换椅子坐”。 以恶度人,还度错了,燕柒面上稍显不自在。 听他这般说,无奈道“太子以后别问这么蠢的问题,会让人质疑你的能力的!” 是啊,这问题太蠢了。 太子叹了口气。 想到燕柒素日里总是轻装简从,若是遇到危险,百香能以一敌十,却无法抵挡今日这般密集的箭矢。 心中忧忡,更觉眼下抓到刺客才最无虞。 “我待会儿去巡防营,你即刻回府,明日就。” 燕柒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他的话“太子只管查案,我的事情就不劳费心了。” 太子未完的话堵在嘴里。 也知道阻止他明日出京大约不太可能。转而道“明日我让辛関跟着你。” 燕柒最烦这对儿主仆! 张口就要驳回,却听太子道“你若不答应,我就把今日的事情报给父皇,你看他会不会允你出京去皇觉寺!” 燕柒顿时无言。 太子难得占了次上风,悠哉的抖了抖袖子,离开了。 窗户破成了门,冷风呼呼的灌进来,百香紧了紧衣领子,道“公子,这书房需要修缮,没看完的账册也需要再次汇总,您留在这里也是无事可做,不如回府吧。” 燕柒点头。 到了楼下问文季“太子留了什么?” 文季早就吓得忘了这事儿,闻言一拍额头,忙去取了来。 是一个雕刻着富贵平安的紫檀木盒子。 燕柒打开,里面放着一本经书抄本。 翻看了几页,竟是太子的笔迹。 纸张洁净,字迹工整,熏了淡淡的檀香,可见其用心。 文季看着问道“这经书是送给老家主的吧?” 燕柒没答话,经书撂回盒子里,扔给了文季。 打马回府的路上,他神思飘忽,姜零染的那句话总在他脑子里绕,她说若当年的事情真的是武德侯阳奉阴违,你觉得皇上会放他出京吗? 再想到刚刚太子愤怒的说,他与白家并没有参与过。 燕柒的心情很复杂。 明明笃定不疑的事情,这一刻竟有些动摇起来,他有些彷徨。 勤政殿里,皇上批阅奏折。 燕辜在一侧侍候书墨,间隙会说上几句在宫外听闻的趣事解闷。 皇上听得乐呵呵。 高得盛低眉垂眼,嘴边噙着笑。 不插话,更不上前。 燕辜端起茶盏,手背贴在杯壁上试了试温度,含笑递给皇上,道“父皇喝口水吧。” 皇上搁下折子,端着茶抿了口。 一口竟没尝出是什么茶,低头看了眼杯中浓褐色的茶汤,疑惑道“这是什么茶?” “父皇,这是儿臣为您泡的雪菊茶。”燕辜解释道“儿臣看您日日埋首在这案牍前,操劳费神,眼睛也常有酸涩之感。故而询问了御医,御医向儿臣推荐了此茶。” “这雪菊茶虽抵不过御茶名贵,但最是明目益肝。” 说着想到什么,诚惶诚恐的又补了一句“这茶儿臣已喝了一个月,非常安全。” 皇上面带欣慰的笑了笑,再抿一口,道“口感不错,你有孝心了。” 燕辜忙跪地告罪“父皇恕罪,是往日里儿臣太过惰怠了。” 皇上呵呵笑着,温声道“起来吧。” 燕辜自然知道皇上没有真的生气。 从善如流的站起了身。 皇上捏起一本折子开始看,随口问道“明日子安何时出城?这次可定了几日回?” 燕辜嘴边的笑意一僵,很快又恢复如常,恭声道“他性子急躁,约莫着辰时前就要出城了。”说着顿了顿又道“父皇放心,儿臣会再劝他的,让他争取在您寿辰前赶回来。” 皇上叹了口气,摇头道“这几日是他心里难受的时候,不要为这些小事烦他。随他去吧。” 燕辜笑意不变,姿态温顺谦卑,只低垂的眼睫下一双乌黑的眸子冷沉深邃。 他从来不知道,万寿节竟是小事。 出宫已是宫门快要落锁之时,雷简等在宫门外,见了燕辜忙迎上前去。 燕辜看了眼他晦气的脸,冷哼一声。 雷简正好听到这声哼,立刻驻足,揖手惶恐道“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燕辜不会蠢到在宫门口谈论这些,径直往马车旁走。 雷简忙跟上,跪趴在地上。 燕辜拎着袍子,踩着他的背上了马车。 雷简随之跟着上了马车,跪在车门旁,低声禀道“足有小五十支箭矢,屋子都烂的不成样了,他却毫发未伤。” 燕辜轻哼一声,目光在不深明亮的车厢里闪烁着煜煜的冷光,道“父皇说过,我这兄弟是有大福气的。”语调轻轻,却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憎恨。 雷简听了这话,惶惧感稍减。又道“他没报官,也没张扬,不知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燕辜冷笑道“死有死的好处,活有活的好处,不报官有好处,报官亦能找到好处。” “他葫芦里的药,我都能收!” 顿了顿又道“可收拾干净了?” 雷简道“埋在了燕山上。” 燕辜点了点头,浅浅的舒了一口气,后仰着靠近了软枕里。 这一日精神紧绷着,他有些累了。 雷简悄声退了出去,并叮嘱车夫放缓速度。 次日卯正刚过,辛関便到了燕柒的府门口待命。 燕柒嚼着包子,看了眼百香。 百香会意,退了出去。 燕柒一个包子没吃完,百香就铩羽而归了。 对上燕柒犀利的眼神,脖子缩了又缩,一脸难色的禀道“他身上带着太子的令牌,属下哪敢造次。” 辛関等到燕柒出府,精神抖擞的问了声安。 燕柒差点没认出眼前这个蓄着络腮胡子的人是辛関。 错愕着道“嗯这样看你顺眼多了。” 辛関闻言忍下了撕掉假胡子的冲动。 揖手道“多谢公子夸赞。” 因着遇刺一事尚且瞒着,所以他这里也不能露出破绽来,装扮上就要格外小心些。 顿了顿又道“属下这几日都会这般乔装,希望公子看的开心。” 。 第一零九章 不喜 燕柒脸上一黑。 和他那主子一样,总想在言语上讨些便宜。 轻哼一声翻身上了马。 百香扭头看了眼跟上来的辛関,低声道“公子,是不是把他赶走?” 燕柒看了眼有心赶,没胆做的百香,闲闲道“你待会把他的令牌偷了,我就能把他赶走了。” 百香“啊”了一声,看燕柒一脸的认真,没敢驳。 再看辛関防御四周的神态,心下苦恼,道“公子,能换个方法吗?” “就他那警觉性,我别说偷他东西了,连靠近他都难。” 燕柒没眼看百香的怂样。 侧目看向慢了他半个马身,单手压在腰间刀柄上的辛関。 他明白,太子既把令牌给了辛関,那他这里软硬办法便都是不灵的。 姜零染等着日落。 姜霁从铺子里回来,看她站在窗前望着天际发呆,压下心中的忧愁,轻声道“妹妹在想什么?” 姜零染回神,扭头看着不知何时走进来的姜霁。 抿了个笑,道“在想晚膳吃什么。” 姜霁笑了笑道“想到了吗?” 姜零染摇头“想不到,兄长替我想想吧。” 在军中养出的习惯,有吃的就行。姜霁随口道“吃小馄饨吧。” 姜零染让厢竹去吩咐。 给姜霁倒了杯茶,道“铺子里的事情怎么样了?” 姜霁接了茶,叹息着道“我今日把铺子转了一遍。位置都比较偏僻。又因掌柜疏于打理,铺面看着又脏又旧,若要出售,价格上怕是还要再降。” 姜零染皱眉道“若是这般,就暂且别卖了。” “索性咱么不缺那几个银子使。铺面留下来整饬一番,另做营生,再请几个妥帖的人打理,应也不会太差。” “只是,鞭长莫及,就怕掌柜心大,起了贪渎之念。” 姜霁听了道“就像燕柒那般吗?” 姜零染一怔。 姜霁又道“他人在京中,可手下尽是能人,常年以他之名往返各地巡察。” “商行上下若发现贪渎者,处罚的手段也极其狠厉,故而鲜少有人敢生出二心。” “齐家商行在他手里也一日日的壮大。” 说着问姜零染“妹妹觉得他如何?” 姜零染看着姜霁。 她明白,兄长口中的这个如何,问的不是齐家商行。 而是燕柒本人。 姜霁避开了她的眼,低头转着手里的杯盏,轻声道“若妹妹留在京中,也是不错的。” 这句话兄长怕是从昨日便在琢磨了。 姜零染抿了抿唇,解释道“哥哥误会了,我不喜欢他,也不会为了他抛弃哥哥。” 姜霁看她答的直白,也不想再遮掩。 道“你想好了,再回答我。” 自己的妹妹,自己最清楚。 喜欢不喜欢,他暂时瞧不清,但她对待燕柒不同于旁人,这是分明的。 他担心妹妹受欺负,却也害怕自己的武断会让妹妹心有遗憾。 姜零染没有迟疑的道“我想好了。” 姜霁心中的杂乱随着她这四字而被他扔去了九霄云外。 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去更衣,一会儿咱们吃馄饨。” 皇觉寺的南厢房里,燕柒一袭素衣,银簪束发。 盘膝静坐在蒲团上,伏案抄经。 辛関和百香一左一右的守在门外。 这一路上都风平浪静,寺院内外又布着暗卫,辛関觉得不会再有刺客敢来了。 但压在腰间刀柄上的手却一直没松开过,低声问百香“公子可说过咱们什么时候回城?” 百香摇头,又问他“你急着回?” 辛関也摇头,道“殿下说公子什么时候回,我便什么时候回。” 百香道“公子没说回城的日期。但我想着,公子尽完孝,便就回去了。” 辛関白他一眼,这不等于没说。 燕柒听到了二人的对话,明白辛関这是担心他们耽搁的太久,太子身边防御疏漏,会有危险。 看了眼桌角的檀香木盒子,他淡淡的叹了口气。 夜半子时,姜零染毫无睡意。 一刻钟前,大虎传话,说往西街去了。 忐忑不安的等了近两个时辰,前院才传了话。 大虎回来了。 她松了口气。 纵然夜深,可她还是要见一见大虎,让厢竹去了。 等了一刻钟,厢竹领着穿着斗篷,带着风帽的大虎走了进来。 大虎揖手道“姑娘猜的不错。” 姜零染面上一喜,脱口道“你见到他了?” 大虎点头“快要散市的时候他才出现。” “那个时候咱们的货已经售完了,小的怀疑,他一直在暗处观察着。” 姜零染觉得这个可能性极高“你可有露馅?” 大虎摇头“不曾,小的进去后一直提着心,每说的一个字都是自习想过的。” 大虎虽看着憨厚,但心思不乏缜密。姜零染信得过,又道“他问了你什么?” 大虎道“他说我面生,问我那个府上的。” “我骂他不懂规矩。他笑了笑,又问我手上还有什么好货,说要订两件。我借着怒气,回他说没了。带着池账房便回来了。”说完有些忐忑的道“姑娘,小的回的是否太过生硬,他下次会不会不买了。” 姜零染摇头“你做的很好。” 想着又问他“回来的时候可有什么异常?” 大虎思索着道“路上黑,小的又谨记着您的吩咐,不敢往后瞧,故而不知他是否跟踪了小的。” 姜零染点了点头,让大虎下去休息了。 在厢竹的再三督促下,她不得不躺在了床榻上。 可睁眼无睡意。 她所料不差,黑市里鱼龙混杂,货品也是参差不齐。 拔尖的好货屈指可数,故而大虎带去的一定会引起狐狸的注意。 若下次带物品中夹杂一两件更加贵重之物,狐狸还会安耐的住吗? 距离下次逢五还有十日,这十日,怕是有人要打探她了。 而她不怕被打探。 分家被欺是真,缺银子也是真。 不想被京中的人耻笑,偷偷的变卖几件嫁妆,又有什么? 或许可以适时的放出要离京的消息,那样就更具有可信性了! 姜零染想着,慢慢的舒了口气。 看来,下次逢五有成事的可能性! 厢竹熄了灯,道“姑娘快睡吧,明儿被公子看到您眼下有乌青,又要紧张的让大夫给您把脉了。” 第一一零章 有喜 姜零染轻应了声,翻了个身,脸颊贴着枕面,黑暗中眸光没有焦距的空望着。 她又想起了兄长的话。 燕柒如何? 在此之前,燕柒在她的脑子里一直是一个清晰的存在。 脸上挂着水滴,谈笑间教她反击的样子,她至死都没忘。 可最近,那张沾了水的脸好像越来越模糊,反倒是他嬉皮笑脸,无理耍赖的样子越来越深刻。 姜零染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或许是她在慢慢的淡忘前世的事情? 浑浑噩噩,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姜零染看着镜中的自己,皱了皱眉,道“敷些粉吧。” 厢竹点头。 早膳过后,姜霁出门去了。 因着要提前离开,京中该拜访的长辈,该辞别的友人都要走一遍。 姜零染也出了府。 玉春堂里,池掌柜把昨晚黑市上的记账给了姜零染。 姜零染看完道“下次逢五池掌柜再随大虎去一趟吧。” 池掌柜一听就着急了“还去?” 姜零染疑惑道“有什么问题吗?” 池掌柜觉得姜零染这样深宅里长就的姑娘,大概对经商是两眼一抹黑的。 道“不瞒姑娘,昨日咱们在黑市出售的那几件,按照黑市的价格来看,虽也算不错。可比着放在铺子里卖,那是亏了大价钱的!” “您就算是着急用银子,也不是这么个糟蹋法啊。” 姜零染听池掌柜痛心疾首的说完,含笑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池掌柜以为他劝住了姜零染,还不等松口气,就听她又道“下次逢五就辛苦池掌柜了。” “”池掌柜愕然。 这这他不等于白说了?! 离开玉春堂,姜零染去了姜三叔家中。 马车刚到家门口,院中玩耍的姜颜乐就瞧见了,几步跑出来抱住了姜零染的腿,欢喜道“四姐姐来了。” 姜零染笑着蹲下身,看她腮上沾着泥,笑道“我家小七成小花猫了。”说着掏着帕子给她擦脸。 姜颜乐抱住姜零染的脖子道“我是小花猫,四姐姐就是大花猫。” 姜零染笑着抱起了她。 厢竹和青玉唯恐累着姜零染,上前要抱过姜颜乐,姜零染摇头道“小七轻着呢。” 六岁的孩子个头比五岁的还要小巧些。 衣服下摸着都硌手。 姜零染道“小七早膳吃了什么?” 姜颜乐道“米粥。”说着竖起两根手指“我吃了两碗。” 姜零染心中疼惜,面上故作惊讶的逗她“小七都能吃两碗米粥了?” 姜颜乐骄傲的一仰头“我是大人了,吃的自然多。” 几人说笑着进了院子。 姜三叔的家是当初族里给盖得,粗糙的三间瓦房。 厨房和茅厕还是姜三叔搬进来后自己动手盖起的。 院中静悄悄的,姜零染道“三叔不在家吗?” 姜颜乐摇头“爹爹出门去了,就我与娘亲在。”说着又伏在姜零染耳边,低声道“娘亲在睡觉。” 姜零染配合着她放低了声音,推开屋门,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 进门便是正堂,条几正中供着祖父的牌位。 自从姜三叔分出来,年节时祖母便再不曾允他回去拜祭过。 看着条几上供的鲜果与点心,再想着姜颜乐吃的早膳,姜零染心里酸酸的。 左右两间偏房,一间住着一家三口,一间存放东西。 左边房间里传来低声的咳嗽声,伴随着轻柔的问询“是谁来了?” 姜颜乐笑着回道“娘亲,是四姐姐来了。” 姜零染走了进去,床榻上一苍白妇人正撑手起身。 她忙放下姜颜乐,上前去扶“三婶不必起。” 姜三婶被她按着,无奈笑着靠在了床柱上。 姜零染忙把搭在被褥上的小袄盖在她身上,皱眉道“您什么时候病的?可请了大夫?” 姜三婶道“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身上有些犯懒。”说着拉着她在床榻边坐,扯着身上的被褥盖在她腿上,叮嘱道“天气冷,你刚好,需多歇一歇,别总往这里来,我们都很好。” 姜零染觉得她的手比自己的还要冰凉,又看屋中没生炭盆。 疼惜的握着她的手搓了搓道“我是想您和颜乐了。” 姜三婶笑道“待会儿别走了,三婶给你包饺子吃。” 姜零染道“去岁吃了一次,到现在还想呢,我待会要多吃几个。” 姜三婶笑的更开心。 厢竹和青玉提着两个食盒并几筐炭进来。 姜三婶看的皱眉“我们这里不缺什么,别总送东西来。” “你们刚分家,银子要省着点花。” 姜零染笑着应下。 道“三叔去哪里了?他已经能出门了吗?” 姜三婶闻言面上带了几分担忧,道“是你祖母叫他。” 姜零染皱起了眉。 她约莫猜出是为何事了。 心下冷然。 及到午膳前,姜三叔才回来。 一脸的抑塞。 姜三婶看的忧忡,道“母亲唤你何事?” 姜三叔刚要说,却看厨房里姜零染探出头来,笑着道“三叔回来了。” 姜三叔愕了愕,道“四丫头什么时候来的?” 姜零染道“来了小半日了,咱们吃饺子。” 姜三叔把话头咽了回去,洗手进了厨房。 席间姜三叔有些沉默。 姜三婶不知发生了什么,看姜三叔这般,暗暗担忧。 姜零染道“祖母唤三叔是为了京兆府的事情,对吗?” 姜三叔看她猜出,也不瞒她。 “今日京兆府又去了,你伯父伯母看瞒不住,就去问你祖母的意思。” “当着我的面,你祖母把他们训责了一顿,让他们把东西还回去。” 姜零染听着微微笑起来“他们如何说的?” 姜三叔叹气道“说是婉瑜在伯府站不住脚,你大伯母私下又贴补了一万两银子进去,那些东西早就花用了。” 姜零染笑意泛冷。 这种说辞真亏他们有脸说得出口! 道“这件事情三叔您不用管了,祖母若再找,您只管往兄长身上推就是。” 姜三叔虽然不想看到内斗,可大房做的实在太过分了。 分家分成那样,姜霁什么都没说,认下了。 可他们还不知足,背地里还要再算计,实在可恶! 而老夫人又只会一味地偏袒。 听姜零染这般说,他点了点头,道“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让人来唤我。” 。 第一一一章 早归 姜零染笑着应下。 午膳后,给姜三叔看病的简大夫过来了。 二人都有些迷惘。 姜三叔道“简大夫怎么来了?” 背着药箱的简大夫听闻这话,疑惑道“不是你们派人来请的吗?” 姜零染道“是我请的。”说着看着简大夫道“烦请您再替我三叔看看伤,还有我三婶觉得身上不爽利,劳您一并诊诊脉。” 简大夫这才注意到屋中还有人。 瞧她衣着虽素净,气度却是雅致,不敢轻视,忙颔首称是。 想着刚刚她的称呼,猜想是姜家的人。 又想到姜家大房自来不愿多理会姜家三房,眼前这位莫不是姜家二房的姜四姑娘? 想到此不禁多看了一眼。 二人听了姜零染的话都是摇头摆手“不必看了,没什么大毛病。” 姜零染知道他们疼惜银子,道“小七还小,你们不想她以后受人欺负吧?” 二人一哽。 想着父母早逝的姜零染与姜霁,他们无法反驳此话。 简大夫先给姜三叔看了伤,恢复的很好,叮嘱按时吃药。 问了姜三婶的症状,诊了脉。 片刻笑道“恭喜夫人了,您没病,是有喜了。” “什么!” 屋子里的人都惊了! 姜零染怔了一息,喜得差点跳起来“真的吗?几个月了?” 姜三婶生姜颜乐的时候是难产,产后气虚又血虚,这些年家中清寡,连身子骨也没养好。 他们都以为小七不会再有弟弟妹妹了,而前世,小七并没有弟妹。 却不想今日有这天大的好消息。 简大夫捋了捋胡子,笑道“已有三月余了。” 头三个月最是重要。 姜零染看着姜三婶苍白的脸与明显营养不足的身子骨,有些紧张道“孩子如何?” 简大夫道“胎像有些不稳,我开几副安胎药,先且用着,三日后我再来。” 姜零染点头,盯着简大夫写了方子,忙吩咐大虎去抓药。 姜三婶抚着肚子,难以置信的看着姜三叔“怎么就怀了?我都不知道。” 姜零染听得好笑。 她自己都不知道,三叔这个粗心的大男人就更难知道了。 看姜三叔还欢喜的没回神,姜零染道“三婶还是歇着吧。” 姜三叔闻言忙点头“是是,歇着,快歇着去。” 离开的时候,姜零染把姜颜乐带走了。 这些日子姜三婶需要好生静养着,姜颜乐虽乖巧,却到底也需要照顾,不利于养胎。 姜霁回府看到姜颜乐,笑道“小七来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糖炒栗子递给姜颜乐“给你这个吃。” 姜颜乐喜滋滋的接过,道了谢。 姜霁看桌上堆得满满的补品,疑惑道“这是要做什么?” 姜零染笑道“三婶怀孕了,这些是送去给她的。” 姜霁意外之余也是欣喜。 但想到他们在京中留不了几日,这孩子出生他们也看不到,不免惆怅起来。 姜零染没看到姜霁落寞的神色,叮嘱厢竹去送。 忙完这些才和姜霁说起了老夫人找姜三叔做说客的事情。 姜霁气的脸色铁青。 嘴上说不出,心中暗骂他们无耻。 城门将要关闭时,一行人进了城。 辛関看着燕柒进了府门,这才回去复命。 次日下朝,太子去了燕柒府上。 这次文季倒没出来说燕柒已经睡下。 燕柒到了前厅,看太子着了一身素衣,他脚下顿了顿。 太子看到他,搁下了茶盏,笑道“昨晚本要过来的,又怕打搅你休息。” 燕柒垂眸盖住了眼底的情绪,走到对面椅子上坐下,抿了口茶,淡淡道“我身边说不定就潜伏着刺客呢,劝太子殿下以后少来。” “不然发生了什么意外,世人岂不传扬是我要害你。” “我可背不起谋害储君的罪名。” 太子怔怔看他几息,忽而笑了起来。 “你这关心人的话说的也太生硬了。” 说着宽和大度的摆了摆手“算了,也不与你计较。” 燕柒不知他哪只耳朵听出自己是在关心他。 看他这般,气的磨了磨牙。 也懒得寒暄废话,直接了当道“太子殿下有何贵干?” 太子笑道“我前日不是说了,等你回来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燕柒心道他无聊。 太子道“我听父皇说,你买下了宝山下一大半的地。” 燕柒皱起了眉头、 他没想到太子口中的好消息竟和宝山有关。 猜疑道“他莫不是答应了?” 太子笑着点头。 燕柒眉头皱的更深,看他片刻,问道“是你求的情?” 太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我只是把你用市价两倍的银子买下那些庄子,并把城北的温泉庄子放了出来,优先让那些卖给你庄子的人家购买的事情说给了父皇。” “父皇听后,立刻便准了,还夸你敦厚。” 燕柒没想到太子会为他说好话。 非常明白此时应该道句谢,可他嘴张开,话却说不出来。 太子站起了身,道“我还有些公文没处理,就先回去了。”说着又想起庆文街的事情,皱眉叮嘱道“刺客的事情还没眉目,你若出门,让百香他们都警醒着些。” 燕柒难得的没有反驳,点了点头。 太子笑了笑,转身走了。 这边燕辜也听闻了燕柒回京的事情。 惊的难以置信“你确定他回来了?” 雷简点头“千真万确,昨晚赶在城门关闭前入的城。” 燕辜拧着眉,渡着步,低喃道“这不合常理啊。” “往年他都要在皇觉寺住上十几日,等到万寿节过了方回,这次怎么这么快!” “他想做什么?” 雷简看燕辜一脸的凝重,轻声道“他会不会是担心再遇到刺客?” 燕辜脚下一顿。 扭头看着雷简,笑道“你倒聪明了一次!” “我只顾着往朝局上想了,倒忘了这茬。” 雷简被夸却丝毫不敢骄傲,恭谨道“属下愚笨,能有今日全是殿下素日指点的功劳。” 燕辜一时笑的和颜悦色“别拍马屁了,快去备车,我要进宫。” 雷简忙去吩咐,又疑惑道“殿下刚从宫里回来,怎么又要进宫?” 燕辜笑道“前两日父皇还问起燕柒此次何时回,我在他面前说一定会劝着燕柒早回京的。” “现下燕柒回了,这功劳自然是我的!” 雷简眼睛一亮,大赞燕辜聪明。 。 第一一二章 宴请 素芝斋里,老夫人听半夏禀说三房的那位怀了孕,姜零染送了小半车的补品过去。 郑明蕴在一旁听得冷笑“真真是物以类聚。” 老夫人冷淡瞥她一眼,转而吩咐半夏“你去库房挑选些滋补之物,给那边送过去。” 半夏颔首称是。 郑明蕴却急了“不许去!” 虽然现在是老夫人掌家,但郑明蕴的意思,半夏却也不敢违逆。 闻言脚下一顿,看了看郑明蕴,又忐忑的望向老夫人。 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郑明蕴恍然意识到现在掌家的不是自己了。 对上老夫人的眼睛,讪讪一笑“母亲何必给她做脸,她能知道什么是好的?东西送去也是白白浪费。” 老夫人很想不明白,郑明蕴怎么会变得这么蠢! 记得她刚嫁来时,谨慎又聪明,从不曾出过错的。 这些年是怎么了? 郑明蕴被老夫人审视的目光看的如芒刺背,紧张又怯懦的唤了声“母亲。” 老夫人收回了视线,道“你为了婉瑜能一车一车的往元诚伯府送东西。” “现在老三媳妇怀孕,你这做大嫂的就打算缩着头装不知道?” 郑明蕴听老夫人算元诚伯府的账,脸上有些不自在“这能相提并论吗?” 再往元诚伯送几车她也觉得值。 可若是多给姜老三家一粒米,她心里都不痛快。 老夫人道“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可你当明白,今时不同往日。” “四姑娘一个做侄女的都晓得送补品过去,我这做母亲的,你这做大嫂的,今日敢闷头不做声,明日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 说着长长的叹了口气,满心疲惫道“府里可再也承受不住凉薄苛刻之诽谤言论了。” 郑明蕴听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 后知后觉漫上心头的恐惧惊得后脊背上沁了一层的冷汗。 看着老夫人,她不免赧然,道“母亲说得对,是儿媳思虑不周了。” 说着站起了身,陪笑道“还是儿媳去给三弟妹准备补品,并亲自送过去,方显得亲厚。” 老夫人满意点头“你能明白就好。” 郑明蕴一脸笑的甩着帕子离开了素芝斋。 半夏看的愣住“老夫人,奴婢初次见大夫人送礼还这么开心呢。” 老夫人冷笑道“只要是对她有利的事情,她都会开心的。” 因着万寿节国库用银一事,户部尚书秦明浩带着侍郎姜冼木并户部巡官石阡面圣。 秦明浩乃燕后秦沛靖的兄长,在皇上面前十分得脸面。 还没汇报完,皇上就丢了折子,道“陪朕下盘棋。” 秦明浩颔首笑着称是。 又让姜冼木与石阡先回衙署。 二人退出勤政殿遇到礼部尚书郭溯。 三人相互见了礼,一人进殿,二人出殿。 宫门在即,姜冼木侧目瞥了眼慢了一步的石阡,似笑非笑道“今日尚书大人怎么想到带你进宫禀事了?” 哼,一个小小的巡官也敢张狂! 石阡闻言抬头看了眼姜冼木,又垂下眼,温声道“下官不知,姜大人若好奇,就去问尚书大人吧。” 姜冼木冷冷笑道“你在巡官一职上做了一年了吧?” 石阡回道“姜大人好记性,刚满一年。” 姜冼木道“看来是尚书大人要重用你,所以带你皇上面前露脸来了。”说话间眼睛里带上了狠劲。 石阡默了片刻,方才淡声回道“尚书大人宽厚。” 这话成功的堵住了姜冼木的嘴。 谁敢说上峰的不好? 更何况在这个极有可能是竞争者的人面前。 姜冼木暗骂他溜须拍马。 宫门口遇到了信王燕辜。 二人忙站住脚,揖手见礼。 燕辜和颜悦色的点了点头,看着二人道“父皇召姜大人可是为了万寿节的事情?” 近些日子他管着万寿节的事情,与户部一应官员来往甚密,言谈间便似多了几分的熟稔。 姜冼木看燕辜独问他,心有得意的睃了眼石阡,笑回道“是秦尚书带着下官来禀万寿节用度。” 燕辜笑意僵了僵。 他负责着万寿节,秦明浩就算要禀也要先知会他,现在直接面圣,可见心里是不拿他当回事的。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太子授意?! 想到此,便也不敢停留,道“如此,本王自然也该听一听,这万寿节到底花用了多少银两。” 石阡悄悄的瞄了眼燕辜的神色,皱起了眉。 姜冼木笑着躬身送燕辜。 郭溯看燕辜迎面走来,忙驻足揖手,一句话还没说出口,燕辜就已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不禁愕然。 忙喊住了要走的姜冼木与石阡,问道“今日信王殿下可是心情不佳?” 姜冼木摇头“不觉啊。” 郭溯更是茫然,这这自己不曾得罪过燕辜,他为何要对自己视而不见啊? 石阡又多看了眼燕辜的背影。 姜冼木看郭溯手中的册子,笑道“郭大人还在忙活宴客名单呢?可最终定下了?” 信王性子宽和软弱,他拟定的名单,大半个京城都在其内。 皇上不喜奢华,往年的万寿节多是简简单单。 请的都是王侯国公以及一二品大员。 看了信王递上来的,哭笑不得,不得已又把这差事交给了郭溯。 郭溯听了姜冼木的话,如醍醐灌顶。 莫非信王以为是自己抢了他的差事!? 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这满朝上下谁愿意接这烂摊子? 请谁,不请谁,这不都是得罪人的事情? 他一个礼部尚书哪敢做主,不全是皇上在敲定! 姜冼木看郭溯面上晦涩,眉头紧皱,疑惑着道“郭大人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郭溯回神,摇了摇头“多谢姜大人,我没事。”说着就要走,想起什么又停顿了脚步,道“忘了恭喜姜大人,令侄也在宫宴名单之中。” 姜冼木怔住。 皇上请姜霁参加万寿节宫宴! 一个边关的副将如何能参加宫宴,难道就因为他挂着四品建威将军的虚衔?! 可京官四品都不在列,他凭什么! 石阡看姜冼木神色似惊恐,似失落,似忿忿。 微微笑起来,道“家中出了新笋,恭喜姜大人了。” 姜冼木激灵灵的回神。 上了马车,直奔姜家。 。 第一一三章 还回 二和街,姜府。 姜霁没想到自己能参加宫宴。 姜零染更没想到自己也在宫宴名单上。 兄妹二人相对而坐,捧腮看着桌上的宴贴,像是要把它给看出个洞来。 半晌,姜霁道“三月十九万寿节,咱们离京的日子要先延一延了。” 姜零染面上平静的略点了点头。 心中却是一阵欣喜。 这样一来,她就不用再绞尽脑汁的想着怎样才能把兄长拖到三月十五以后再走了。 小丫鬟云梦找了过来,福礼后道“姑娘,万姑娘来了。” 姜零染一听万千千来就笑了,站起了身道“哥哥,我回去了。” 姜霁已经帮她拿了斗篷,叮嘱道“正好让千千帮你挑选挑选衣服,若是没好看的,就找绣娘抓紧做。” 说着有些心疼起来“别听信了那些流言蜚语就觉得自己矮人一等。” 他回来这些日子,就没见她穿过颜色鲜亮的衣服。 和离又不是守寡! 姜零染系着斗篷,听到这话,不禁忍笑。 姜霁眉头一竖,瞪眼道“你笑什么?我与你正经说话呢!” 姜零染一看他急了,忙不跌的点头“知道了,知道了。”说着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道“哥哥真是越发啰嗦了。”说完对上他瞪大的眼,忙脚底抹油溜了。 姜霁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 刚到汀兰苑外就听到万千千大哭的声音。 姜零染吓了一跳,紧走几步进了院子,一眼就瞧见廊下抹泪的万千千,她紧张道“出什么事情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万千千哭的这般。 万千千看到姜零染,“哇”的一声哭的更凶,扑到她怀里抱着不撒手。 姜零染一头雾水。 怔忡着看向青玉“还是你们做什么惹了她?” 青玉几人忙摇头“奴婢不知道,万姑娘从进了院子就开始哭了。” 万千千抽噎道“你个没良心的,要走了都不告诉我。” 姜零染没想到她是为了这个哭。 无奈的把人从怀里拉出来,看她一双眼睛肿的核桃似的,心疼的给她擦脸。 厢竹忙让青玉去准备洗漱之物。 等到洗了脸,匀了一层润肤香膏,喝了半盏茶,姜零染才开了口“我又不是马上就走。” 万千千简直不能提起这件事情。 泪意又要涌上来,气瞪她一眼“可总归是要走的嘛。” “还说姐妹呢,这么大的事情你却连我都瞒着。” “今日若不是母亲说漏了嘴我我是不是临到你走才能知道。” 姜零染看她嘴角下撇,隐有嚎啕之意,忙出声去哄。 万花楼里来了个西北的豪绅,听说花魁云痴之名,心中起了意。 砸银不成,便耍起了横。 万花楼是燕柒的生意,没人敢撒野,所以楼里日常连打手都不养的。 几个龟奴在这几人面前也不是对手。 鸨母常青实在拦不住几个醉酒的莽汉,让人去问云痴的意思。 云痴派了丫鬟小荷去请百香。 百香来时,那几个西北豪绅已经掀了一楼的十几张桌子,冲到了二楼云痴的屋子外。 常青一看百香来,伸长了脖子往后瞧,却没瞧见燕柒的影子,急道“柒公子没来吗?” 百香没理常青,上前一脚踹在了哐哐砸门的一个壮汉的腰上。 壮汉被踹的摔出几丈远。 同伴一看,抡着拳头就要围上来。 百香躲着拳,又给了几重脚。 常青看着倒地的几人,大松了口气。 龟奴七手八脚的把人拽下楼。 百香看常青鬓角的头发散下来了几缕,像是挨了耳光,皱眉道“可有人受伤?” 常青摇头“在这里的都是机灵人,哪能挨打啊。”说着敲了敲云痴的房门“姑娘出来吧,没事了。” 云痴这才打开了门,看到百香,抿了个笑,道了谢。 常青留他们说话,下楼去看那几个混蛋了。 “搜他们的身,喝了酒,砸了楼,不留下银子别想走出北市!” 龟奴高声答应着。 百香看着楼下的桌椅,忧忡道“平日都是这般的吗?” 云痴笑着摇头“那能啊,也就是他们不懂。”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敢在万花楼闹事。” 百香点了点头“那那没什么事情,我就走了,你回去歇着吧。” 云痴道“你等会,我有东西给你。”说着转身进了屋子,片刻走出来,把一个布包递给了他。 百香接过,疑惑道“什么东西?” 云痴笑了笑“我不是在学做针线嘛,先试着做了双袜子,你回去试一试,看合不合脚。” 百香愕然的看着她。 云痴挑着眼角笑看着他“不稀罕啊?那我送给别人吧。”说着就要拿回来。 百香忙把布包抱紧了,低声道“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谢谢谢你啊。” 云痴笑道“就当是你帮我解围的谢礼了。” 百香把布包揣在怀里,离开了万花楼。 到了晚间,他拆开布包,整齐的叠着一双雪白的绸布袜子。 一只大一只小,针脚很粗,但总算是缝密实了,穿上去没漏脚趾。 他并着脚看了会儿,笑着脱了下来,依旧叠好放在布包里,压在了枕头下。 次日一早,姜家大房把东西送了回来。 跟着板车一起来的是姜钰。 自姜霁回来,兄弟二人还是头一次见面。 姜钰亲热的揽着姜霁的肩膀,道“今日咱们兄弟一起坐坐,喝杯酒。” 姜霁错了错身子,避开了姜钰的手,淡淡道“染了风寒,饮不得酒,大哥见谅。” 姜钰从没见过姜霁这般冷淡的模样。 讪讪的收回了手,看了眼板车上的木箱,道“父亲和母亲说刚立府,花销大,又悄悄的添了些东西。” 姜霁道“待我核查过后,多退,少补。”说着招呼府里的小厮搬东西。 姜钰看姜霁也动手搬,暗中撇了撇嘴。 哪有个主子样儿? 他没动,负手站着,等他们搬完,就想跟着姜霁进府,却看姜霁揖手道“就不送大哥了。”说着进了府。 姜钰看着紧闭的府门愣了回神,回神就恼了。 怒啐了口,甩袖走了。 姜零染带着厢竹和青玉核查之后才发现并不多什么。 账册上记的一尊尺高三耳玉香炉不见了,送来的货物中多了两件玉盘。 少了一对儿青花凤穿牡丹纹罐,多了两个白瓷葫芦瓷瓶。 少了一盆金叶玉石梅花盆景,多了两个铜镀金石榴花盆景。 少了一块鸡血石刻蝶恋花的玉佩,多了两个和田玉平安扣。 少了一尊白水晶的观音菩萨,多了两串紫檀木佛珠。 细算下来,多的只是数量。 。 第一一四章 恩仇 姜霁气的说出不话。 若按着姜零染的意思,大房敢这么干,她必然是要他们明白明白什么是难堪的。 可她不想让兄长再伤心难过。 挥了挥手,让厢竹等人去入库了。 挨着姜霁坐下,温声道“哥哥,以后咱们会越来越好的。” 姜霁没说话。 姜零染伸出手轻轻的揪了揪他的袖子,软声软语略带撒娇味道的道“不过是些小东西嘛,哥哥别生气了。” 姜霁哪里是心疼那些物件,他是不齿大房的行径。 觉得心冷。 可看姜零染故意逗他,他又不忍让她跟着烦忧。 敛了怒意,挤了个笑道“还用你哄我?岂不是越活越回去了。”说着站起了身“你在家吧,我出去给颜乐买栗子。” 姜霁走后不久,文叔要见姜零染。 姜零染正在教颜乐写大字,听了道“请文叔去偏厅。” 留了厢竹照看,带着青玉往偏厅去。 文叔见道姜零染,忙起身问安。 姜零染笑着请文叔落座,看他膝盖上绑着护膝,问起了他的身体情况。 文叔说都好,又道“王路今日来找我。” 姜零染看了青玉一眼。 青玉忙退出去守在了厅外。 姜零染道“他等不及要取孟致沛的命了?” 文叔点头,放低了声音道“说是孟致沛最近在养伤,他若是支开伺候的人,动起手来神不知鬼不觉。” 姜零染想起王路前世里在郑清仪身边摇头摆尾模样,嘴角扯起了冷讽的笑意。 “如此,倒是干脆利落。” “可他要杀就杀,何故来知会您?” 文叔道“奴杀主,是死罪!” “更不用说那杂碎还是个侯爷!” “他来找我,是想求您给他一个活路。” 孟致沛被杀,朝廷一定会严查此案。 届时城门一关,全城搜捕,王路被抓到只是时间问题。 姜零染轻笑“他倒是不傻,知道这满京城只有我会救他。” “您怎么回他的?” 文叔沉吟着,没说话。 姜零染看着就明白了,文叔心里必也是存了在离京之前弄死孟致沛的打算。 轻叹一口气,道“咱们脱离平肃侯府是为了过更好的日子,为了这么个人变成杀人犯,不值当。” 文叔脸皮铁青,带着隐忍与愤慨道“我咽不下这口气!” “十几鞭子换一条命,太便宜他了!” 提起毅儿,姜零染的眼眶顿时便红了。 她缓了缓吼间的哽咽,才道“文叔若信我,就暂且压下这个念头。” 听她这般说,文叔知道她也是没放下这恨,且留有后招的! 眼睛一亮,喜道“姑娘何意?” 姜零染道“时机未到。我还要再等一人来京!” 那样,前世的凶手才算集齐了! 文叔皱眉道“还要多久?” 姜零染回想前世,道“十一月左右。” 文叔一听就急了“姑娘,咱们那时候已经在边关了!” 这件事情他听了姜零染的意思,没告诉姜霁。 眼下姜霁要带着姜零染去阳南关,可见是要舍下这京中恩怨的。 就算姜零染有心报仇,可人远在边关,也是有心无力啊! 这几日姜零染也在琢磨这件事情。 边关她是一定要随兄长去的。 可京中的这些个仇人,她也绝不会放过! 道“这件事情嘱咐别人我也不放心,到时候只有再辛苦文叔回来一趟了。” 文叔不怕辛苦,就怕孟致沛逍遥快活! 闻言狂点头,笑着站起身道“我这就去安抚王路,别让他坏了事。” 姜零染看文叔丝毫不质疑她的能力,心中暖洋洋的,笑道“您就不怕我做不到?” 文叔笑的骄傲“我信姑娘。” 姜零染鼻子有些酸。 看着身边的这些人,她愈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您告诉王路,我保他全身而退,但他必须听话!” “敢坏事,我让他先下黄泉!” 恩威并施,一个权者当该如此。 文叔看着姜零染眼底的自信与毅然,心中竟也忍不住的想要臣服。 姜零染又道“听说郑清仪因着肚子大,没办法服侍孟致沛,几个通房便趁机欺她?” 文叔回过神,点头道“是有这么个事儿。” “孟致沛对和离一事一直心有不平,无法责骂老侯夫人,便把气撒在了郑清仪身上。” “下面的人看着主子的言行做事,可不就趁机踩一脚嘛。” 姜零染冷笑道“他永远都不觉得错在自己。” 前世便是如此。 垂眸再抬眸,眼底的寒意已消散大半,轻声道“让王路务必保住郑清仪,我还有用呢。” 文叔应声去了。 姜霁出府后先去了京兆府,见了府尹夏恽。 而后才去买了两包糖炒栗子,回家了。 这边燕柒听百香说了西北莽汉闹场子的事情,午间在万花楼组了酒局。 秦云融一见燕柒就调侃道“你说实话,这整日在府里待着,是不是金屋藏娇了?” 王荃听得点头,附和道“什么时候让我们见见公子的新欢啊?” 百香正要退出去,闻言抬头看向了燕柒。 自那日在祥和茶楼外见了姜零染后,燕柒沉默的呆了一晚上,次日忽然就正常了。 虽还是不大出门饮酒作乐,但总归不与那酒缸和账本子较劲了。 他心中虽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唯恐又勾起了燕柒的心事。 眼下看这几人调侃问起这话茬,不免提起了心。 却见燕柒笑的眉眼舒展,他心下大松了口气。 燕柒端起酒道“我自罚三杯。” 说着笑着点了点秦云融与王荃“好堵了你们的嘴。” 屋子里热闹起来。 云痴端着果点上来,看到门旁的百香,笑着停下了脚,问他“可穿了?” 百香耳朵有些泛红,微垂着头道“穿了。” 云痴朝他脚下看了眼,套着靴子,也看不出什么。 道“你把靴子往下褪一点,让我瞧瞧。” 百香没想到云痴会这么说,登时有些傻眼,愕然着不知所措。 云痴撇了撇嘴,白他一眼“骗人。”说着推门进了屋子。 百香挠了挠头,懊恼想,怎么就没穿? 快到亥时,万家小厮请万景西回府。 万景西正喝的来劲儿,手一挥,大着舌头道“告诉母亲,我马上就回了。” 小厮在这一屋子公子哥面前,有点不敢大喘气。 。 第一一五章 反杀 看万景西这模样,再喝就要往桌子底下钻了,心中焦急。 斟酌着道“是姑娘找您有急事。” 万景西一听这话就清醒了两分,问“娇娇找我?” 小厮点头“姑娘找您。” 万景西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的站起了身,道“我待回家了,我妹找我有急事。” 小厮悄悄的舒了口气。 对付万景西,果然还是万千千的名头更有用。 燕柒站起身,顺势扶住了万景西的肩膀,免了他东倒西歪。 看着一桌子的醉汉,笑道“夜已深,便都回府吧。” 众人喝的尽兴,没什么异议,约了改两日再聚,一刻间尽散了。 燕柒没骑马,慢悠悠的在无人的街道上走着。 百香牵着马跟在后面,叹了口气。 燕柒没回头,道“你想说什么?” 百香看了眼燕柒的背影,咬了咬牙,紧走两步上前,道“瞧着公子像是不在意,可有时瞧着又像是还在意着。” 燕柒脚下一顿“你指什么?” 百香看他装迷糊,跺脚道“自然是那个谁了。” 燕柒笑了起来“那个谁是谁?” 百香扶额道“您是醉了吗?自然是姜四姑娘啊。” 燕柒眉峰一挑,胸膛深深地起伏了下。 转身继续走,淡淡道“我在意她做什么。” 百香盯着他的脸“公子当真不在意?” 燕柒没说话。 百香撇嘴又道“若不在意,您为什么气的那样子。” “那日多危险啊,差点被马撞了。” “抓着人马车说了那么多,能叫不在意?” “再说,只是一张地契,谁送不是送?就是派个小厮来送,又如何?您到底是在乎地契,还是姜四姑娘啊?” 燕柒脚下没听,神色也没半分波动,像是没听到百香的话一般。 百香翻他一眼“属下这几日愁的都睡不着觉,若让皇上知道您与姜四姑娘的事情,非把我给杀了不可。”说着可怜的抽了抽鼻子,隐有要落泪的意思。 燕柒侧目瞥他一眼“你在絮叨,明日马厩喂马去。” 百香一肚子的话都被这句话给噎了回去。 气的直瞪眼。 夜风清冷,吹得燕柒不多的醉意一点不剩了。 别说百香不解,他自己都不明白。 他那日干什么气的那样子?? 是啊,不就是一张地契嘛,谁送不是送? 后来想了大半夜,他才想明白,他在乎的不是谁送地契,而是她的态度。 可他为什么要在乎她的态度? 她有什么态度是他需要在乎的! 他恍然明白,一直以来不是她态度疏冷,而是他太过熟络了。 她冷静自持,心中清明。 他却什么都不懂,那么耍赖的缠着她,也难怪她时时惶恐,避之不及。 现在与其说不在意了,倒不如说是想通了,冷静了。 两日后,京兆府给贺掌柜定了罪名。 欺主,贪渎,做假账,判西北服苦役五年。 因还回大部分财物,着减刑两年。 这一次不再似抓捕时的静悄悄,而是张贴了明榜。 半日之内,京中传遍。 随之传遍的还有姜霁上门谢姜冼木与郑明蕴帮他追回了贺掌柜贪渎的大部分财物一事。 说是谢,倒不如说是打脸去了。 明眼人谁瞧不出贺掌柜只是个马前卒,真正发号施令的是姜冼木与郑明蕴夫妇。 姜霁回京后除了鞭打孟致沛一事行的张扬,搬家,分家诸事都十分的低调。 今次登门折损大房颜面,莫非是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奇心驱使,所有人都打听了起来。 趁机打听的还有信王燕辜。 他听了狐狸的话后斟酌了两日,不敢冒这个险。 一是姜零染身后是姜霁,姜霁是军中之人,身后不知又牵扯了谁,他不敢冒险。 二则,他听到姜零染便想到了燕柒。 虽然查不到他们二人之间有什么牵连,可他这心里就是不定。 又是刚刚才行了刺杀,他便有些担心是燕柒发现了什么,故意刺探他来着。 可听了今日这事,便活泛了心思,决定先打探打探,看看究竟是局,还是真被狐狸碰了巧了。 贺掌柜的妻儿听说贺掌柜判了苦刑,而郑明蕴等人却安然无恙,便哭着去京兆府门前哭冤情。 无果。 又来到了姜家大房府门外,哭骂着郑明蕴蛇蝎心肠,利用了人,却不救人。 这一下,众人也不用打听了。 搬着小马扎坐在府门前,听了小半日便都明白了。 摇头哂笑,怪不得姜霁要做的这般绝,换谁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分家占了所有好,扔给他们兄妹一堆的破铜烂铁,人家什么没说,认了。 这是厚道,也是孝道,更是报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可分了家后竟还要再明抢暗夺一笔,这就是欺人太甚! 恩是恩,怨是怨! 这件事儿若姜霁还是认下,以后这小姜家的府邸门楣如何立得住?! 还不是个人就欺上门来! 姜霁也算聪明有手段,先让京兆府刑判,定了大局。 再来“道谢”,把众人视线引到大房身上。 这个反杀,十分的游刃有余。 勤政殿里,皇上听后道了句“兵法领悟的不错!” 极为平静的一句话,高得盛没听出皇上是夸还是贬。 悄悄看了眼他的神色,也没瞧出什么。 暗暗垂下了眼睫,眼观鼻鼻观心。 万夫人气的破口大骂“一对儿狼心狗肺,这么做真就不怕姜浮杭和孟月姑夜半找他们报仇!” 却也有人说姜霁做的太不留余地,到底是一家人! 京城之中,众说纷纭。 素芝斋里,郑明蕴已在石板地上跪了半个时辰。 姜冼木虽坐着,但却也是如坐针毡。 老夫人沉着脸,一眼不看他们。 姜冼木冲郑明蕴使了个眼色,郑明蕴会意,捂着脸嚎啕起来。 老夫人眼底浮现厌恶之色,皱起了眉。 姜冼木也是抹泪,可怜道“求母亲救救儿子。” 老夫人看姜冼木这窝囊样,就忍不住着怒“你这会知道急了!” “昨日怎么说的?看皇上要抬举他们兄妹,所以你们才起了缓和关系之意。” “把东西还过去,再把掌柜领出来,了了这桩官司,又缓和了关系,一举两得!” “可你们猪油蒙了心了,见利眼开,如今姜霁怒恼,反将一军,你们就成无头苍蝇了?” “往日的算计呢?拿出来用啊!” 第一一六章 训骂 姜冼木被骂的抬不起头。 暗暗后悔不敢偷偷换了那几件东西,惹恼了姜霁这个白眼狼。 可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姜家啊! 秦明浩摆明了是要舍他而重用石阡,他若再慢慢吞吞,指不定那日石阡就把他挤掉了! 可前些日子托孟致沛帮忙疏通的银子全都打了水漂,导致眼下手头吃紧,库中又没什么上乘的好货,他连打点的东西都凑不出。 眼看还回去的那些个货里有几件成色好的,他哪里能忍得住不碰! 郑明蕴哭的满脸泪,膝行着来到老夫人面前,抱住她的腿道“母亲怎么骂我们,我们都不敢反驳。” “现下只求母亲能救救这个家啊。” 老夫人厌恶瞥她一眼,冷哼着挪开脚,讥笑道“我一个半截身子入黄土的老婆子,如何有能耐救你们!” 但凡他们听她一句劝,事态也不会到如今这地步。 面对这么一对儿烂泥糊不上墙的糊涂货,老夫人是真的累了。 姜冼木看老夫人真的恼了。 心中惶恐,忙也跟着跪下,道“母亲您可以的。只要您去找姜霁说,他一定会听的。” “夏恽他不知收了姜霁什么好处,我的话他竟是半分的不理会。” “眼看着事情越闹越大,若万冗趁机发难,儿子的前途可就全毁了啊!” 老夫人听到这里,僵冷的神色动了动。 午后,老夫人来了二和街。 姜霁和姜零染侯在门外。 马车一停,姜零染就上前去,车帘一撩开,她忙伸手,恭敬道“祖母您慢些。” 老夫人冷冷瞥她一眼,拨开了她的手,阴阳怪气道“不敢劳驾四姑娘。” 姜霁看的皱眉,意欲上前搀扶的手顿了下来。 木香冲着姜零染恭谨的笑了笑。 姜零染会意,收回了手,忙后退了一步。 老夫人撑着木香的手下了马车,站定后抬眼望了望写着“姜府”的匾额,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姜零染紧张的绞着手,低眉顺眼的跟在老夫人身后。 姜霁走到她身旁,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姜零染看到了兄长脸上的疼惜,冲他抿了个笑,低声道“没事,我都习惯了。” 姜霁眼眶刺痛。 他都不敢想,他不在的日子,妹妹过的是怎样委屈求全的日子。 一路沉默着到了前厅,老夫人居在首位。 姜零染端着茶就要奉给老夫人,却被姜霁截了下来“我来。妹妹坐。”说着压着她的肩膀坐在了椅子上,对上老夫人泛冷的目光,他笑了笑“祖母知道妹妹身子弱,今日便由我来伺候祖母喝茶吃点吧。” 老夫人岂容小辈挑战她的威严。 冷哼道“你们如今大了,自是不必在意我这老婆子的,爱坐,爱站,老婆子也是不敢过问。” 姜零染诚惶诚恐的站起了身,怯懦道“祖母您息怒,哥哥哥哥也是疼惜我,绝没忤逆您的意思。”说着推开挡在她身前的姜霁,端着茶递在了老夫人手边“是祖母爱喝的老君眉。” 老夫人不接,眼角泛着凌厉与挑剔的刮着姜零染满是惶恐的脸庞,淡声道“四姑娘如今了不得了,只有我登门拜访,才能得见你一面。” 姜零染脸色发白,茶盏搁在桌上就跪了下来,伏地惶惧道“祖母息怒,是孙女错了。” 姜霁想不出她错在了哪里! 没听他们的话顺从平肃侯府,是错?亦或者是没接纳姜诗韵为妾,是错? 冷着脸上前,袍子一掀,跪在了她身旁“敢问祖母为何着怒?” 老夫人看着他这一身桀骜,冷笑道“看来你是不觉得自己有错啊!” 姜霁仰着下巴,与老夫人对视,冷静道“请祖母教孙儿。” “冥顽不灵!”老夫人切齿怒道“你敢说京兆府的事情不是你在背后捣鬼?” “你就非要看着你伯父身败名裂了才开心?” 说着抬手一挥,茶盏摔在二人身前碎成了渣滓。 热茶浇在姜零染手背上,烫的她手指瑟缩了下,跪着的身体却没敢动弹半分。 姜霁笑了笑“祖母今日为这事儿来,想必已是知道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老夫人明白他的意思,道“我已骂了你大伯父与大伯母,他们以后不会如此了。” 只是骂了而已?姜霁看着妹妹手背上的红印,以及缩成一团的身子,心口针扎一样的痛。 他呵笑着,却又没出息的红了眼睛。 “自是不会再有下次了,因为我们身上已经没有可供他们掠夺的了。” 老夫人听他话中喻他们为贼。 气的嘴唇打哆嗦,怒指他的脸,骂道“混账东西,你的孝呢?你信不信我去告你忤逆!” 姜霁冷静的看着老夫人。 语调更是不带半分的温情“我恨大伯与大伯母不把妹妹当人看,可我更恨您。” “您是我们的亲祖母啊,您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妹妹受苦难而不救她,您怎么能呢。” 姜霁狠狠的抹了眼泪,一字一顿道“你们口口声声说着是一家人,该团结,该互助。” “可你们只是想让我!让我妹妹!去做你们口中这些无私奉献之事!” “算计着我们,欺负着我们,压榨着我们,我不明白祖母您今日怎么能坦然登门,坐在这里训斥我们!” 声音渐低,无奈又凄冷道“就因为我们无父无母,就活该忍受这些吗。” 老夫人听得脸色铁青,嘴唇蠕蠕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回过神,一巴掌拍在桌上,怒喝道“这就是你与我说话的态度!” 姜霁道“孙儿有错,请祖母像责骂大伯与大伯母那般,狠狠的责骂我!” 老夫人一哽。 姜冼木和郑明蕴焦灼的等在家中,一个多时辰才等到了神色灰败的老夫人回来。 他们看得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了声不好。 姜霁这兔崽子竟然连老夫人的话都不听! 还不等姜冼木再想出办法,京兆府就把贺掌柜给送了回来,说是姜霁撤了案子,不做追究了。 姜冼木大喜! 老夫人听到这消息后怔忡着没回神。 看姜霁今日的模样,显然是要狠狠出了气才算的,这怎么就撤了案子了? 次日,他们便明白了! 第一一七章 成了 所有人都在传,说姜老夫人为了维护姜家大房,去了小姜家发了好大的火,勒令他们兄妹以后“谨言慎行”,不然就告他们不孝,让他们被唾沫星淹死。 老夫人差点气死过去。 姜冼木如坠冰窟,苍白着脸低喃道“好算计啊,好算计。” 他们若不闻不问看着事态发展,是错。 可他们若上门去找,也是错。 姜霁这一招,可谓是绝狠毒辣。 姜零染的手背上的烫伤有点严重,姜霁看着两个大水泡,眉头皱的死紧。 “这没什么的,挑了泡,敷些药,隔两日就好了。”姜零染把手遮在袖子里,不让他看。 姜霁道“我记得君安街有一家医馆里的烫伤膏子效果极好,我这就去给你买来。”说着站起身走了。 姜零染叫了两声,没叫回。 厢竹道“昨日就不该听您的,早敷了药,也不会这般严重了。” 姜零染用指腹轻轻的沾了沾水泡,低声道“严重了才好。” 厢竹没听清“姑娘说什么?” 姜零染道“晚膳做些红豆小圆子甜汤,颜乐爱吃。” 厢竹应声去吩咐了。 晚膳前姜霁赶了回来,给她挑了泡,薄薄涂了一层烫伤膏子,小心的缠了层绸布,问道“还疼不疼?” 姜零染笑着摇头,无奈道“兄长这样子,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挨了刀呢。” 姜霁满心的自责“我在你身边仍是让你受了伤,我真没用。” 姜零染道“哥哥有用没用也不是你来评定的。”看他看过来,笑的骄傲道“我说了才算嘛。” 姜霁被她的小神情逗得轻笑。 姜零染看他笑了,也跟着笑,道“走吧,咱去吃饭,颜乐已经在等着了。” 姜霁点头。 晚膳后,姜零染哄着姜颜乐睡下,让厢竹拿着陪嫁单子过来。 筛筛选选许久,才挑了五件东西出来。 次日厢竹把姜零染挑选的东西从库房搬出来。 姜零染一一细看后,点了点头。 成败就看此一举了! 转眼三月十五,大虎和池账房带着东西赶往黑市。 这一次,姜零染比上次更加的紧张,她几乎是守着更漏坐着等。 好不容易熬到了丑时末,她忙让青玉去二门,只要大虎回来,立马带进来。 青玉忙去了。 厢竹看她这般,也不敢劝着她休息。 小半个时辰,大虎才回来,见了姜零染第一句话便是“姑娘,成了。” 姜零染欣然一笑。 大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定。 忙问道“买了什么?” 大虎道“是那一鼎芙蓉石蟠螭耳盖炉。” 姜零染笑了笑“好眼光。” 那芙蓉石蟠螭耳盖炉通体樱粉色,晶莹剔透,雕刻精致,极具赏玩收藏价值。 虽说芙蓉石比不过翡翠玛瑙等玉石来的珍贵,但这一鼎芙蓉石蟠螭耳盖炉是一整块的芙蓉石掏出来的,市面上极其难得。 姜零染又问“可说了什么?” 大虎道“统共就说了一句话。问小的多少银子。小的报了价儿后,他掏出银票买下就走了。” 姜零染点了点头。 越是如此才越是让人安心。 虽不知道燕辜通过什么途径打听了她,但眼下来看,他对她并未起疑。 如此就好。 既能救下燕柒,又不会给兄长招惹灾难。 等到万寿节后,她也能放心的离开了。 次日姜零染去了玉堂春,取了池账房记下的细账,翻看之后满意点头。 如今只要寻个合适的时间把这账给燕柒就行了。 这边狐狸带着东西来到了信王府。 燕辜审视着桌上的这一尊芙蓉石蟠螭耳盖炉,点头道“差事办得不错。” 狐狸卑躬屈膝,笑着道“小的不敢居功,全是殿下聪明,想到从黑市淘货,小的这才有了用武之地。” 燕辜笑意更深,道“他们可有起疑?” 狐狸笑的恭谨“并未。他们反对我比较防备,一句话不敢多问。” 燕辜又道“其他物件都是什么?” 狐狸道“这两次卖的全都是玉器,不过唯有这一尊耳盖炉品貌是最佳的。” 燕辜沉吟未语。 狐狸提起了心,小心问道“殿下,可是有哪里不妥当?” 燕辜道“你说,她为什么独独只卖玉器?” 狐狸皱眉思索着道“许是家中玉器比较多?” 燕辜道“不乏这个可能性。” “但从如今姜家大房与姜家二房的紧张关系来看,短时间内已没有缓和的可能性。而姜霁不久之后便会离开京城,赶赴阳南关。” “你说。”燕辜转身问狐狸“姜霁这么一个疼妹妹的人,会放心留姜零染一个人在京中吗?” 狐狸道“殿下的意思是姜霁要带姜零染一起去阳南关。” 恍然抚掌,笑道“这么一想便顺理成章了,边关遥远,这些玉器稍有磕碰便会破裂。” “姜零染急卖这些,缺银是假,怕难以运输有了损坏才是真。” 燕辜点了点头。 再看这一尊耳盖炉便越发的满意了。 若京中多几个这么急着赶路的人,他也就不用愁银子了。 太子从勤政殿离开,出宫后来了燕柒府上。 燕柒已经猜到太子的来意,扶着额,神色恹恹道“不小心着了风寒,太子速速离开吧,莫要沾了病气。” 太子无奈看他一眼道“跟我去个地方。” 燕柒坐着没动弹,有气无力道“御医叮嘱我不要出门,见了风,更严重了。” 太子忍笑看他做戏,道“刺客找到了,你确定不去看看?” 燕柒一听这话,激灵灵的坐直了身子,瞪着眼道“在哪找到的?”说着已经站起了身,拽着斗篷,推着太子道“走走走,快快快。” 太子被他推得仓仓踉踉,失笑道“你不是病着不出门?不如让百香代你前去?” 燕柒瞥他一眼,不做理会。 一行轻骑出了京。 到了燕山山脚下,燕柒仰头看着像只孤飞的燕子山峰,皱眉道“来这儿做什么?这山看的人心里不舒服。” 太子翻身下了马,道“随我来。” 燕柒下了马,跟着他上了山。 走了两三刻钟太子停下,指着守在山上的两个侍卫,道“就在那儿。” 燕柒看着翻起的大土包,心中已经明了。 第一一八章 储君 走上前,站在坑沿儿边往下看,目光锁在其中一人的脖颈上。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着,沾着泥土,充满了死气。 他看着不自觉的叹了口气“他们在做事之前是否会想到有此结局。” 太子站在他身旁,同样看着坑中的尸体,叹气道“线索到这儿就全断了。” 一阵风吹来,带出了些坑中的味道,燕柒捂着鼻子退了两步,拧眉道“看都看了,走吧。” 太子扭身看他一脸嫌弃的模样,好笑道“你就不想知道他们怎么死的?” 燕柒道“那脖子上那么深的伤口,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太子看了眼辛関。 辛関颔首道“已经去请仵作了,想是快到了。” 太子问燕柒道“你是再等会儿,还是这就走?” 燕柒道“既来了,那就等等吧。” 辛関忙下山派人再去催仵作。 山上,燕柒择了块高处的大石坐,眺望着远处。 太子看了他会,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道“神色这么落寞,想什么呢?” 燕柒随口敷衍道“想午膳吃什么。” 太子不信这话,却也不拆穿他,而是关心道“听说你最近常换厨子?” 燕柒翻他一眼,不耐道“你能别监视我吗?” 太子道“我可没监视你,只是去府里的时候和带路的人寻常聊了几句。” 说着又问“厨子做的饭菜不合胃口吗?瞧着你像是又瘦了。” 燕柒略思索着道“倒也不难吃,可就觉得缺点什么,像是没做出我心里的那个味道,便想着多换几个试试。” 太子想说帮他介绍两个,但想到他一向防备自己,又咽下了话头。 燕柒望着山下的一潭湖水,道“华盛楼里的人放了吧。我想吃他家的鱼了。” 太子发愁的看着他,拧眉道“你这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啊?那华盛楼可是有嫌疑的,岂能说放就放!” 燕柒皱眉看他“你有脑子吗?他们要杀我,往饭菜里放点毒不就是了,还用那么麻烦?” 太子说不出话来。 燕柒上下看他一眼,啧啧有声,摇头感慨道“皇上心也是大,把储君给你做。” 太子笑了,偏头看他“那依你看,谁做合适?” 燕柒觉察到说错了话,抿唇看他一眼,却也不见恼色。 太子道“怎么不说话了?” 燕柒想了想道“矮个子里拔将军,也想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了。” 二皇子瑞王,冲动易怒,这些年虽也在努力的赶超太子,却成效甚微。 三皇子湘王,一心享乐,若多分派给他点朝务,他都不乐意。 四哥,身份太低,且心思太过细密,难承天下大事。 且这么多年,也没看出他有心争储。 太子听了他的比喻,呵笑起来。 片刻,又道“你呢,有没有想过?” 燕柒听着这话,扭头看他,见他盯着自己,且满脸的认真。 他不禁有些恼火“太子这是在确定政敌吗?” 太子道“我只是好奇。” 燕柒冷笑道“我若有心,你当如何!” 太子想了片刻,扯唇笑道“我好像从没想过与你为敌是何种情形。” 燕柒看着他眼底的平和,肚子里的气像是扎了眼的鱼鳔,迅速的瘪了下来。 转开了眼道“咱们的关系比起敌对好像也差不离了。” “我可没生过你的气。”太子笑了起来“再说,当年那簪子你到底不是没舍得扎吗。” 这些年燕柒除了言语上气气他,也再未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了。 比起很多人,已是乖巧了。 燕柒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簪子。 脸上红一阵黑一阵,咬牙气道“我那是舍不得吗?!” 太子好不容易看他气的这般,一时笑的欢快得意,睨着他道“那你说说,为什么没扎?” 燕柒张口结舌,瞪他片刻,拍屁股起身道“懒得和你说话。” 刚跳下大石,就看辛関领着仵作上了山。 太子走下来,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看着跪地行礼的仵作,道“起来吧。” 燕柒看他瞬间敛了嬉笑神色,一派的雍容华贵,暗暗道变色虫。 仵作谢恩起身,开始做事。 燕柒一看仵作掏出了刀,已能想到待会儿的情景,拧眉退了两步,道“我山下等着去了。” 太子叫他不住,无奈失笑。 辛関道“您也下山去吧,等会味道怕是不好闻。” 太子摇了摇头道“线索本就不多,我不能再错过一丝一毫,亲眼看着才踏实。” 辛関看了眼飞奔下山的身影,叹息道“您自己的事情也没这么上心过。” 太子道“他就是个没长心的性格,我怎能不多看顾看顾。” 辛関笑道“也就您总把公子当个小孩儿看,在属下看来,公子他聪明着呢。” 太子笑着没说话。 等了半个多时辰,才看到太子下山的影子。 燕柒早饿的前心贴后背了。 太子走到他身边道“他们那日晚上便被杀了。” “死前中了蒙汗散。” “看来那背后之人也并非完全辖制了他的手下。” “又或者是买凶杀人?”太子说着精神一振“如此一来必留有线索!” 辛関道“可那些人身上并无可证明身份的物件儿。” 查下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太子皱起了眉。 燕柒道“你们是怎么发现埋在这里的?” 太子道“我让巡防营的人乔装成城门兵,暗查出城之人。连续几日都无所获,我便猜想或许是有了疏漏,他们早已通过别的途径出了城。” “查了近两日出城的马车,货车,所以找到了这儿。” 燕柒皱眉看他“你要说就说的清楚一点,遮遮掩掩做什么?” 太子道“我查到了一家商行的货车有蹊跷。” 燕柒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道“哪家商行?” 太子道“齐家商行。” 燕柒脸色变了变。 太子道“也不能就说明商行出了问题,车马和过城文书都能造假。” 就算商行没问题,这背后的人也必然是极其了解他,了解齐家商行的。 燕柒冷笑道“倒也聪明,知道齐家商行的货车在城门查验时都比较容易通过。” 说着眉间染了凝重“这个大漏洞,我竟没发现。” 第一一九章 输了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齐家商行在他手中一日强过一日,且他御下极严格,各地鲜少出现商行欺民扰民,强买强卖,以次充好,店大欺客等黑心事的发生。 燕柒觉得太子是在安慰他。 可他不是需要安慰的小孩子。 齐家商行因他的缘故在大庸国享有许多特权,在此之前,他从没意识到这些特权会有怎样的漏洞和潜在的危险。 如今他们能借着商行之名运刺客尸体出京,以后会运什么,谁又能猜想的到呢? 他不能陷京城,陷商行于危险之境。 太子吩咐他们把尸体起出来运到义庄,又叮嘱了把仵作送回去。 翻身上了马,看着燕柒道“咱俩赌一把,如何?” 燕柒仍沉浸在商行的事情上,甚至没听清太子说了什么,胡乱的点了点头。 太子道“就比谁先到城门口,输的人允赢的人一件事。” 燕柒这才略略回了神,他的话还没完全在脑子里过一遍,就看他连人带马的蹿了出去。 辛関笑看了眼目瞪口呆的燕柒,打马跟了上去。 百香一旁看的干着急“公子,别愣着啊,人都跑远了!” 燕柒终于明白太子打的什么主意,暗骂了声狡诈,甩鞭子追了上去。 太子明显有备而来,一匹良驹甩了他百米远。 结果没什么悬念。 太子城门下歇了好一会儿才看燕柒慢悠悠的回来。 那一脸的愤愤不平看的太子好笑,道“你怎么停下来了?” “你还好意思问!”燕柒气道“你那马跑得像疯了一样,我怎么追!” 也不知怎的,只要看到燕柒气的跳脚,太子就觉得他们之间关系好像近了一点。 哈哈大笑一阵,指了指马,道“你若喜欢,送你。” 燕柒翻他一眼“我才不要。”说话间打马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城。 太子看着他的后背道“你输了,知道要做什么事吧。” 燕柒不做理会。 辛関忧心道“公子不会耍赖吧?” 太子气定神闲的翻身上了马,道“不会,他很守诺的。” 元诚伯府,李氏听闻了姜家大房近日闹出的新笑话,气的头痛心窒,刚见轻的病隐有反复之意。 致远斋里言抒恛和姜婉瑜听闻此事,吓得忙往上房去。 一进屋子便是浓厚的汤药味。 姜婉瑜皱眉嫌恶,脚步慢了下来。 言抒恛已疾步到了床榻边,看着脸色青白仰躺在引枕上的李氏,紧张的低唤着母亲。 李氏闻声睁开了眼。 看到言抒恛,顿时露出了笑脸,道“你怎么来了?可有冻着?” 言抒恛胎里不足,常年体弱,一到了冬天更是要严重上几分,李氏便不大敢让他出屋子。 “儿子听说母亲不适,心中放心不下。” 李氏看了眼房中之人,不怒自威道“谁乱传话给世子的?” 屋中伺候的个个屏息垂首。 言抒恛道“是儿子派了人在您院子外守着,就怕您瞒着我病情。” 李氏听着这话,心中好笑又觉熨帖,拍了拍他的手道“我这好好的,别担心。” 姜婉瑜蹭到了床榻边,福了一礼,低声问安。 李氏看到姜婉瑜就会想起姜家大房,笑意淡了下来,道“起来吧。” 姜婉瑜直起了身,问一旁的芸娘“可请了大夫来?” 芸娘含笑颔首道“回世子夫人的话,已请过大夫了,也给开了药,夫人刚用下。” 姜婉瑜点了点头。 紧攥着帕子,有些局促不安的看向李氏,道“母亲可觉得好些?” 李氏淡淡的点头“好多了。”说着撑手坐起了身。 言抒恛忙在她背后垫了大引枕,又把锦被往上拉了拉,盖到了李氏的胸口下,谨防她着凉。 姜婉瑜知道身为儿媳应该上前服侍,她也做好了强忍着熏鼻子的药味的准备上前去服侍。 可没想到言抒恛先她一步全做了。 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是暗暗恼恨。 又不是要死了,这么紧张做什么? 李氏握着言抒恛的手,道“过几日天气暖和些,你带着你媳妇去一趟二和街吧。” 言抒恛滞了滞。 自上次姜婉瑜大闹一场后,李氏便把瞒着他的姜家大房的所作所为告诉了他。 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的他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当然明白该远谁,该近谁。 闻言点头道“母亲的意思,儿子懂。” “您安心养病,儿子全凭母亲的意思去做。” 李氏含笑点头。 姜婉瑜听得皱眉。 没明白他们母子打什么哑谜呢。 离开了上房,姜婉瑜问言抒恛“母亲要咱们去二和街是拜访谁?” 言抒恛紧了紧斗篷,阻止了冷风顺着衣领子钻进来。 侧目看了眼她,淡声道“你堂兄新立门户,又是乔迁之喜,咱们于情于理都该去拜访。” 姜婉瑜怔忡片刻,登时明白了。 他们母子这是打量着姜家大房臭了名声,所以起了疏离之意。 反之,瞧着姜霁兄妹近日得皇上青睐,又有幸能去参加万寿节的宫宴,起了谄媚之意。 姜婉瑜气的浑身打哆嗦,咬牙瞪着言抒恛道“说我们家铁算盘,眼下看来,再没有比你们更会算计的了。”说着朝地上啐了一口“真令人恶心!” 言抒恛白皙的脸皮上隐隐浮现愤怒之色“你说什么!” 姜婉瑜冷道“我说你们才是最会算计的人!”说着转身要走。 言抒恛急忙拽住她“你又要回娘家?” 他心里对姜婉瑜是有愧疚的,当初若不是他病的重,婚事也不会那般仓促。 又有冲喜的成分在,到底是委屈了她。 所以,不管姜家大房如何,对姜婉瑜,他是真心怜惜敬重的。 眼看着她着怒,唯恐一气之下又回了娘家,届时难免两府又生出矛盾来。 姜婉瑜甩开他的手,又狠狠的在他胸膛上推搡了一把,恨道“你既瞧不起我们家,又拦我作甚!” “今日便休了我吧!” 言抒恛不防备她这么下狠手,一个仓踉没站稳,倒退两步摔在了地上。 姜婉瑜瞥了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回了致远斋被丫鬟婆子拦下。 憋屈又愤恨,嚎哭一阵开始摔杯砸盏,怒骂姜霁姜零染该死。 害了姜家大房不说,如今又要来害她! 简直可恨至极! 第一二零章 宫宴 李氏知道姜婉瑜动手一事,心疼又愤怒,直言要姜家大房把这狠毒的人领回去,他们家不敢留。 姜婉瑜跪在祠堂里,才算是有了点惧意。 让丫鬟司绢去上房打听。 丫鬟心饴看了眼监守在祠堂门外的两个婆子,忐忑的跪在了姜婉瑜身旁,低声道“姑娘,夫人这么生气,不会是世子摔出了好歹吧?” 嫁来这许久,李氏没少动怒。 可罚姜婉瑜跪祠堂,还是头一次。 可见事态严重。 姜婉瑜回忆着言抒恛摔到的样子,不耐烦嘟囔道“他就是个面人,胳膊腿儿在娘胎里就没长结实,摔坏了也碍不着我什么事儿。” 一日夫妻百日恩,可心饴在姜婉瑜身上,却看不到她对言抒恛有丝毫的温情。 再联想两府如今的情形,心饴不免忧忡姜婉瑜的后半生。 上房里,言抒恛劝了又劝,才让李氏止了眼泪。 “原是咱们不对,这个时候提出去二和街,也难怪婉瑜生气。” 李氏心疼的看着言抒恛“到如今你还要替她遮掩?” 言抒恛安抚着李氏的情绪,又道“儿子是就事论事。姜霁离开是早晚的,下一次回京不知又是何时了。咱们既然打算疏远大房,这二房不亲近也罢。” “可到底是亲家啊!”李氏又何尝愿意掺和姜家的事情。 可伯府里就言抒恛一个孩子,姻亲也只一家。 “糊涂的不能沾,明理的再不走动走动,岂不显得太冷清了。” “况且,咱们原本为的就是亮出态度,让外人知晓咱们与那刻薄可恶的姜家大房不是一路子。” 言抒恛道“只是咱们到底与大房才是姻亲,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冷落大房亲近二房,难保不会传出什么难听话来。” “既要洁身自爱,便两头都不理会才是。” 李氏看他一副力排众议的模样,愠怒道“你就是不愿意让你媳妇生气是不是?” 她越发觉得姜婉瑜跋扈,偏恛儿好性儿,日常多有纵容忍耐。 她自然明白不宜多掺和小夫妻之间的事情,但姜婉瑜敢动手耍横,恛儿竟还要遮掩描补,这让李氏如何能袖手旁观! 言抒恛脸皮微微发烫,不自在道“娘,您说什么呢。” 李氏看儿子这般,心下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就依你的意思办吧。” 婆媳之间总要有人退一步,夹在中间的人才能轻松。 言抒恛卖了两句乖,哄的李氏笑起来,又道“这几日婉瑜照顾您,照顾我,劳累不已。娘,您就别罚她跪了,好吗?” 李氏还能说什么? 祠堂里,言抒恛接姜婉瑜回去,又说了不去二和街的话。 姜婉瑜有种战斗胜利的感觉,优雅的提着裙子站起了身,矜贵的仰着下巴,在一众丫鬟婆子的注视下从祠堂里走了出去。 三月十九,万寿节。 宫宴定在了酉时。 姜霁与姜零染在申时出门,往宫里去。 马车上,姜霁看她安静的缩在角落里,低垂着头拨动着腰间的玉佩,笑声问“妹妹紧张吗?” 姜零染抬头,抿笑道“有一点。哥哥紧张吗?” 姜霁笑道“我也有一点。”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 姜霁道“皇上很威严,却也非常的和善,别紧张,就当是赴寻常的宴会。” 姜零染笑着点头。 一路到了宫门,姜霁先下了马车,而后举手扶着姜零染。 看着宫墙下停靠着的几辆马车,他皱眉低声道“咱们是不是迟了?” 姜零染不着痕迹的扫了眼,道“皇上特意把宫宴放到晚上举行,为的就是在中午与儿孙团圆。这几辆马车多半是几个亲王府的。” 说着又望了眼日头,道“时间还早,哥哥别担心。” 姜霁微吁了口气。 二人刚过宫门,就看一小太监,一小宫女迎了上来。 而后一个往勤政殿去,一个往承乾宫去。 姜零染走在深深的宫墙中,斜影追着她。 四周寂静的只能听到她与宫女的脚步声。 这场宫宴他们本没有资格参加,但近来他们屡番遭受平肃侯府与姜家大房带来的委屈与不公。 这一切的根源固然与他们心术不正有关,但究其根本他们是欺他们兄妹无父无母。 当年父亲为国捐躯,母亲情深刚正,是万千人的表率。 皇上为了不让那些保卫家国的将士们寒心,必然会对他们有所安抚维护。 能来参加宫宴便是如此。 姜零染进宫之前猜想到了在席间皇后和皇上或许会格外的垂怜他们兄妹几分。 却没想到皇上会请兄长去勤政殿,皇后会请她去承乾宫。 亦步亦趋的跟在宫女身后进了殿。 悄悄扫了眼殿中之人,低眉垂眼,伏地朗声请安。 皇后含笑看着她,温和道“起来吧。” 音调十分的温柔,姜零染听着,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紧张感,谢恩起身。 皇后打量着她。 上着浅水蓝色净面交领绣水草纹的长衫,下着了件胭脂粉色的百褶裙,鬓间簪了一支玉片做叶,蓝宝石做蕊小金钗。 腰间一块白玉如意玉佩,下缀着玉蓝色流苏。 一眼望去十分的清淡素雅。 同为女人,想到她的遭遇,皇后心头也生出几分难过来。 招了招手道“你近前些来,让本宫好好瞧瞧你。” 姜零染恭谨称是,上前两步站定。 肤色雪白,眉弯鼻挺,低垂的羽睫像一把小扇子盖住了眼睛,唇边噙着几分笑意,乖顺又恬静。 皇后微微点头,笑意更深,道“本宫刚刚与太子妃她们看衣料呢,你看看,可有中意的?选几匹回去裁衣穿。” 顿时便有宫女捧着布匹上前供她挑选。 姜零染看着这些御贡且属皇家规制的衣料,哪里敢选,诚惶诚恐的退了小半步,道“皇后娘娘抬爱,民女不敢领受。” 就听皇后身边一位着轻粉色宫装,模样明朗娇俏的女子笑道“母后喜欢你,姜姑娘也就不要拘束了。” 姜零染听着她亲昵自在的语气,再度着她的年岁着装,猜想她是太子妃白芙。 一旁坐着的湘王妃看出皇后有心抬举姜零染,便也笑着附和道“瞧着那匹紫粉色的云雾绡就极配姜姑娘。” 第一二一章 遇到 说着又看向皇后,含笑恭谨道“那颜色做春衫最是好看。” 这是众多绣鸾绣凤的料子中唯一一匹绣了紫藤花的。 皇后笑着点头,侧首轻声吩咐了芝如几句。 芝如颔首退了出去。 宫女忙抽出被皇后和湘王妃选中的云雾绡给姜零染看。 事到如今姜零染已不能再推辞。 忙跪地谢恩。 皇后笑嗔道“身子骨刚好,就别总跪了。” 自有宫女搬了小杌子来。 皇后让她落座,又笑看着太子妃几人,道“离宫宴还有一会儿,咱们自在说说话儿。” 众人笑应。 行墨走了进来,含笑道“皇后娘娘,柒公子来给您请安了。” 皇后面上满是惊诧“子安来了?” 湘王妃与瑞王妃相互对视了一眼,眸中亦是难掩惊讶。 燕柒竟然愿意参加万寿节的宫宴?! 这是什么惊天奇闻! 太子妃听太子提了一嘴说他们打赌,燕柒输了来着。 这宫里大半日待下来,也没见着燕柒的影子。 心中想着太子此次要失望了,却不想燕柒真就允了诺,进了宫,一时惊讶又惊喜。 行墨含笑颔首“正是柒公子。” 皇后喜道“快请进来。” 今日燕柒肯进宫祝寿,皇上不定如何开心呢。 行墨忙去请。 燕柒进了殿,一眼就瞧见了太子妃下首坐着的姜零染,脚下不觉一滞,愕然想,她怎么在这里? 这也正是姜零染心中所想。 他怎么在这里?! 他不是从不参加万寿节的宫宴的吗? 姜零染能感到落在她身上的带有实质性剖析的目光,一时竟比拜见皇后时更多了几分紧绷感。 皇后看到燕柒,笑的和善可亲,道“可去见过你父皇了?” 燕柒回神,上前两步,揖手道“刚从勤政殿过来。” 太子妃并着瑞王妃与湘王妃起身与燕柒见礼。 姜零染也站起了身。 看着视线里的那一双靴子,福礼,身子矮下去,轻声道“见过柒公子。” 燕柒淡淡看了眼太子妃,目光垂下之时,余光扫向姜零染。 又是这副受气包的模样。 他心下叹了口气,揖手还礼。 又冲着瑞湘两妃的方向还了礼。 直起身道“听说两仪被罚了禁足,我来看她。” 皇后笑的更加温厚,慈爱道“她总吵着说无聊,见了你定然是开心的。” 虽说燕柒与太子打擂台,但是对燕两仪却是好的没话说。 年节生辰,寻常日子,总有好玩新奇的东西带给她。 燕柒道“两仪向来孝顺,这样的日子若不让她出来,怕是要难过许久的。”说着揖手道“斗胆替她求个情。” 皇后含笑看着燕柒。 她揣测过自己在燕柒心中是怎样的存在,端看着他对太子的敌视,想来自己也并不是什么温柔可亲的模样。 但在礼节上,他从没出过错。 这一番话,恭敬有了,亲爱也有了。 她笑了笑,道“既如此,暂且放她这一次。” 燕柒微微笑着应下,转身出去了。 路过姜零染身边时瞄见了她手背上的红印,皱起了眉。 他离开后,姜零染的紧绷感稍稍松缓,慢慢的匀着呼吸。 芝如捧着三匹布并着四支金钗,两斛珍珠回来。 皇后笑看着姜零染道“这些你带回去。” “正是好年纪,以后的路也还长,莫要为了那些往事而委屈了自己。” 姜零染明白皇后的意思。 这样的交代只有万伯娘与她说过,一时心中温暖。 抿笑跪拜谢恩。 燕柒心不在焉的到了飞鸾殿。 燕两仪看到燕柒欢喜的差点跳起来。 欢喜过后又是皱眉疑惑“兄长怎么今日进宫了?” “今日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吗?” 燕柒白她一眼,转身要走。 燕两仪忙抱住了他的胳膊“别走啊,我都快闷死了,兄长陪我说说话吧。” 燕柒把她从身上扒拉下去,道“快更衣,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燕两仪耷拉着眼,嘴一撇,悲伤道“兄长有所不知,我被禁足了,今日不能出去。”说着说着恍然明白了什么,眨着眼不确定道“兄长是不是替我求情了?母后答应了吗?” 燕柒点头。 燕两仪“哇”的一声叫,原地蹦起三丈高! 燕柒捂着受灾的耳朵道“你再吼,小心皇后收回成命。” 燕两仪一息收声,笑眯了眼,晃着燕柒的胳膊道“兄长真好。” “你等我会儿,我这就去更衣。”说完一溜烟跑的没影儿。 燕柒听着内殿乒铃乓啷一阵响,无奈失笑。 知道这“一会儿”怕是不会短,择了个椅子坐着等。 不觉又想起了姜零染。 因着没打算来,他连参宴的名单有谁都没打听。 想来她也不会料到今日他会来。 想到等会儿的碰面,燕柒忽然生出两分快意来。 这样的场合,她就是请出大罗神仙也是避不开他的! 又想到她手背上的红印看着像是烫伤? 寻常端茶端碗,就是失手跌了,也是烫在腿上居多,手背上?谁浇她茶了不成? 燕柒皱眉想着,就看燕两仪花蝴蝶一般的飞了出来,喜滋滋笑道“兄长,咱们快走吧。” “这禁足的日子实在是太难捱了。” 燕柒笑睨她一眼“听说皇后原本只罚了五日,因你偷懒被抓,又多加了这几日?是吗?” “好汉不提当年勇!”燕两仪听他调侃,噘嘴不悦道“我写字慢,怕迟了母后又要上火,所以才让他们替写。” “谁知母后会一张一张的查看。” 燕柒啧啧两声“你这厚脸皮的样子被你师傅看到了,还不气死?” “怕是要多让你写百张的大字练速度了。” 燕两仪一脸哀色“兄长太讨厌了,非要在这大喜的日子说这些。”说着拉着他的胳膊往外拽“快快,咱们现在就去昭阳殿。今年是四皇兄布置的大殿,定然与往年有所不同。” 燕柒想去的地方却不是昭阳殿。 道“你不去给皇后请安吗?当心她生气,又要罚你。” 燕两仪拧眉不确定道“会吗?母后会这么小气吗?” 燕柒摊手道“是你母后,我哪里了解?” 叹了口气,道“你若不想去便不去吧,咱们这就去昭阳殿看新花样。” 燕两仪纠结道“要不,咱先去承乾宫应个卯,再去昭阳殿?” 燕柒笑容可掬道“我无所谓,随你。” 燕两仪笑赞燕柒是最好的兄长。 第一二二章 好看 姜零染没想到燕柒会去而复返。 皇后等人更是没想到。 燕柒不喜欢他们,日常见面能免则免,刚刚来请安已是全了礼数,这怎么又折回来了?今日过于乖顺了吧? 燕两仪可怜答答的上前请安。 皇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若能懂些事,我就能安了。” 燕两仪听着这话,只觉得臊得慌,咬唇低声道“母后给儿臣些面子,嫂嫂们都在呢。” 说着又指了指燕柒“再说,兄长特意陪我来给您请安的,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别生气了吧。” 众人这才明了燕柒为何去而复返。 皇后嗔瞪了眼燕两仪一眼,又看向燕柒,略略发愁道“子安别总惯的她,让她越发的淘气了,以后可怎么办。” 燕柒看了眼耷拉着脑袋跪坐在地上的燕两仪,微微笑道“姑娘家,该娇养。” “活泼些很好,京城里木讷无趣的人形模子多而且多,两仪就别去凑数了。” “再说,堂堂嫡公主,谁敢说她半字的不好,以大不敬之罪诛了他!” “皇后娘娘不必忧愁。” 这倒是大实话。 太子妃赞同的点头。 皇后含笑听完,又嗔了眼燕两仪“你兄长替你说了这么多的好话,本宫若再斥你,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说着无奈笑道“起来吧。” 燕两仪咧嘴一笑,拎着裙子麻溜的站起了身,退到燕柒身旁,嘻嘻笑道“母后,我和兄长要去。” 皇后不等她说完,道“宫宴开始之前,你就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能去,免得再惹祸。” 希望落空,燕两仪脸上一垮,却不敢去反驳皇后。 手指头悄悄的戳身旁的燕柒。 燕柒睨她一眼,低声道“听话。不然我可不救你了。” 燕两仪不敢再动。 皇后难得见到燕柒出现的场面如此和睦,忙派人去请皇上。 都是女眷,皇后刚想给燕柒安置座位,就看他随意择了张椅子坐下。 这么多椅子,他非要挨着自己坐!就是成心的!姜零染余光看着身旁的人,暗自气闷。 燕柒好像没发现身边坐着人。 自在的喝了口茶,又从白底绿彩海水云龙纹的盘子里捏了块元宝酥咬了一口。 皇后忙让人换热茶新点,又关切的问起了燕柒的病。 燕柒有问有答,十分的谦逊。 燕两仪老实的坐在皇后身边,与白芙交头接耳一阵才看到殿中的生面孔,奇道“这是谁家的漂亮姑娘?” 这轻浮的语气哪里学会的?皇后嗔瞪她一眼“好好说话!” 燕两仪吐了吐舌头。 白芙笑着解释道“这是姜姑娘。” 燕两仪恍然的“哦”了声。 姜零染忙起身福礼道“民女姜零染,见过两仪公主。” 燕两仪道“你就是姜零染啊。” 想起关于她的事情,一时又是感叹又是唏嘘,最后只是道“你长得真好看。” 虽然没见过平肃侯和他的那些乱哄哄的女人,但燕两仪觉得,她们一定没有姜零染优秀。 姜零染恭谨道“两仪公主廖赞了,民女蒲柳之姿,比不得公主国色天香。” “姜姑娘才是谦虚了。”燕两仪笑看着一屋子的女人,最后看向燕柒“兄长你说,我与姜姑娘,谁更好看?” 屋子里一静。 但想到燕两仪大咧直白的性子,又都是摇头失笑。 姜零染愣住了。 她这这是什么问题?!又为什么要问燕柒! 燕柒也是一愣。 下意识的看向姜零染,没错过她脸上的窘态,心中好笑。 “这个嘛”他认真的端凝了燕两仪片刻,转而看向姜零染。 姜零染在他的注视下,头垂的更低了。 燕柒坐着,她侧站着。 纵然她头垂的再低,他的角度也是能瞧得仔细的。 光洁的额头,柔顺的眉,唇角弯着好看的弧度。 日光透过窗格照进来,把她的眸子折射的像琉璃般的澄澈明亮,半阖的羽睫微微颤着,有些可怜。 他怀疑她柜子里全都是冰冷色调的衣服。 虽说她往日穿素净颜色也好看,但到底少了几分暖意,况且她也并不曾对他笑的这般温柔过。 双手交叠着,刻意的遮住了手背上的红印。 姜零染感受着他玩味的目光,脊背上微微有了汗意。 燕柒看着她的耳朵一点一点变红,到最后连修长的后颈都泛了红意,这才放过了她。 收回了视线,无奈道“姜姑娘像是羞了,头垂的这么低,我瞧不清她的模样。” 说着宠溺笑道“不过,两仪说谁好看,那便是谁好看。” 这个混蛋,连在承乾宫里也不错过戏弄她的机会!姜零染错了错后槽牙。 皇后看姜零染羞赧的近乎无措,笑着安抚她落座,又侧目看着燕两仪“别胡闹,你以为都像你似的脸皮厚如城墙。” 燕两仪不依,晃着皇后的胳膊道“哪有您这么做母后的,我脸皮怎么厚了?” 娇憨撒娇的模样惹得一屋子的人都笑。 皇上带着太子瑞王湘王过来,后面还跟着姜霁。 姜霁看到燕柒。 燕柒也看到了姜霁。 视线中都有一股子相看生厌的味道。 众人相互见礼,再落座。 皇上看着姜霁,心情很好,道“老远就听你们在笑,说什么呢?” 比美的话题太过不持重,皇后揭过不提。 只是点了点燕两仪的脑门,无奈道“她呀,又和我闹呢,说我拘了她。” 燕两仪看到皇上犹如看到了另一个靠山,晃着他的胳膊撒娇道“父皇您评评理,我就是想去昭阳殿看一看,母后却不让。” “再说四哥一个人在那里辛苦,我去了也好帮忙啊。” 太子好笑道“你去了怕是帮倒忙吧。” 燕两仪一听太子拆台,可了不得了,忙把白芙拉入阵营。 太子对上白芙自然是不战而败的。 笑闹中,姜零染与姜霁对了个视线,看对方神色,都是安下心来。 皇后教女,皇上不好置喙。 又被燕两仪磨得没法儿,只好道“宫宴也快开始了,咱们便都过去吧。” 众人应允。 皇上皇后乘坐肩舆,行在最前。 太子与太子妃紧随左右。 瑞王与瑞王妃交头接耳低声交谈着。 湘王指着御花园里的一朵花让湘王妃看。 湘王妃面上有些无奈。 第一二三章 做戏 燕两仪不好去拆前面一对一对的,又看姜零染形单影只,便与她走在了一起“姜姑娘在府里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因着殿中燕两仪的一番言论,姜零染着实有些怕她,怕她不经意再提出什么惊天问题来。 听她这个问题还算正常,松了口气,恭谨回道“回公主的话,民女只是抄经看书,想着一日三餐,如此往复而已。” 燕两仪有些失望道“就只这样嘛?” 姜零染道“民女是个很无趣的人。” 燕两仪望了望天,感叹道“真是可惜,我若是生在宫墙外面,一定不会闷在府里看书的。” 说着又觉得匪夷所思,看着她道“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街上那些好吃的,好玩的,你都不感兴趣的吗?” 姜零染好像有些知道燕柒为什么喜欢这个妹妹了。 抿笑道“公主,生活在宫墙外的人也并不是都能随心所欲的。” 燕两仪闻言道“是你家里人不让你出府吗?”说着贴着她的耳朵小声道“其实你可以偷偷溜出府的,换上男装,谁也发现不了。” 姜零染惊讶的看着燕两仪“这是谁教给公主的?” 燕两仪低笑道“我兄长。” 果然是这厮!姜零染心下叹气,不知该为燕两仪喜还是愁。 姜霁与燕柒走在最后,谁也没有交谈的欲望。 高得盛退了下来,来到姜霁身边,含笑道“姜将军,皇上唤您。” 姜霁颔首称是。 路过姜零染时,侧首看她一眼。 姜零染抿了个笑,让他安心。 芝如也退了下来,冲着姜零染笑了笑,又看向燕两仪,低声道“公主,皇后娘娘有话要与您说。” 燕两仪哪有不懂的。 母后这是怕她有了差错,才要把她拘在身边的。 想到好不容易解了禁足,却又要被严密的看管着,燕两仪不禁叫苦。 可实在不敢在这个才恢复自由的当口逆母后的意思,与姜零染不舍辞别,跟着芝如去了前面。 姜零染在燕两仪离开后,紧走了两步。 燕柒步子迈的大一点,与之追平。 余光看着他亦步亦趋,姜零染紧张又恼怒。 燕柒头正肩平,目视前方,低声道“手怎么了?” 姜零染也想问问他为何病了? 可她谨记着此处是宫廷。 闻言把手缩在袖子里,闷头走着,像是没听到一般。 燕柒道“我声音太小,听不到吗?” 前面走着贵人,后面跟着宫女太监,姜零染哪敢让他再大声。 低声回道“不小心烫了。” 燕柒道“自己烫的?” 姜零染实在不敢与他多做交谈,低声求道“公子能装作不认识我吗?” 燕柒道“为什么?” 姜零染抿了抿唇,声音更低“我不想惹祸上身。” 身边的人没了话。 姜零染能觉察到他身上的冷意,攥着的手紧了紧,又道“您不是也觉得不妥,在承乾宫才装作不认识我的吗。” “既要做戏,便该做的彻底。” 燕柒低声呵笑“原来姜姑娘每日都在做戏。” 垂眸看她“不累吗?” 姜零染听出他话中的嘲讽,垂了垂眸道“还有比活着更累的事情吗?” 燕柒语噎。 再无交谈,一路到了昭阳殿。 燕辜带着人等候在殿外。 见了皇上与皇后,跪地齐呼万岁。 皇上笑的和风细雨,虚抬着手道“众卿平身。” 与皇后相携进了昭阳殿。 燕辜看到燕柒,整个人都愣了。 愕然道“你你怎么在宫里?!” 燕柒笑道“我来给四哥捧场。”说着望了眼殿中,道“看着很不错的样子,四哥辛苦了。” 燕辜才不信他这话。 可眼下他已经来不及追问因由,因为他并没有置燕柒的座位。 若换了旁人,父皇或许不会说什么,可若是他没安置好燕柒,父皇一定会不悦的。 随口敷衍他两句,转身进了殿。 可座位已是安置好的,哪里这么好改动?几次下来便引的皇上侧目,知道原因后,道“你第一次办,有不足是正常。” 燕辜面上诺诺称是,心中却是愤恨。 是燕柒做事不周密,怎能怪他经验不足?! 皇上指了指下首道“也不用腾挪了,就让子安坐在这里。” 燕辜颔首称是,忙吩咐下去。 众人对燕柒的突然参宴都是惊诧不已,众说纷纭。 说的做多的便是,燕柒沉寂这么多年,或许要有大动作了。 燕辜听到此言,心头一沉。 因着位次安排,燕柒甚至比太子还要近圣,若他日燕柒真要参政,那该是如何的难缠! 姜零染的位子竟然紧挨着燕两仪。 她有些不敢坐。 燕两仪和太子妃瞧出她的惶恐,拉着她入席,道“这座位的安排是父皇与母后的意思,你就安心坐吧。” 男人多是留意皇上这边的情况,而女眷这边则把目光投在了姜零染身上。 艳慕,嫉妒,旁观,怜悯,不尽相同。 万千千想要与姜零染打招呼,被万夫人拦了下来,低声叮嘱道“你老实点,这可是宫宴。” “我就是想和今雪打个招呼嘛。”万千千瞅着姜零染的方向,有些委屈的说着。 万夫人无奈道“你乖乖的,我明日就允你出府找今雪玩。” 万千千等的就是这一句“娘说话算话。” 万夫人摇头失笑“你这个机灵鬼。” 忽而听得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哦呦,这姜四姑娘和离后反倒荣耀起来了,瞧,紧挨着两仪公主和太子妃呢。” “呵,可不是,皇上抬举,皇后也抬举,听说在承乾宫待了小半日呢。” “想来是位机灵的。” “机灵又如何?还不是看走了眼,落了个和离归家的结局。” “是啊,风头一过,皇上和皇后哪里还会记得有她这么一号人物?” “不过今年平肃侯不在席内。” “皇上正烦他,礼部一向通圣意,自然不会请他。” “这会儿怕是在府里后悔呢。” 说着又论起了平肃侯府后院的事情,都是掩唇讥笑。 听着这些阴阳怪气的对话,万千千心中厌恨。 暗暗道一群活该被小鬼儿拔了舌头的长舌妇! 万夫人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 第一二四章 偷听 宫中规矩繁缛,就算宴上喝酒观舞也需待谨记规矩二字。 姜零染唯恐出错,决定少吃少喝少言少语少动弹,却没料到身边有个活泼的。 同燕两仪一起喝下第三杯梅子酒,就看斜对面的姜霁投来了担忧的眼神。 姜零染眨眼一笑,放下了酒盏,捂着嘴摇头表示不喝了。 姜霁看她这一番小动作,无奈失笑。 燕两仪觉得殿中温度过高了,又因喝了梅子酒更添了几分的燥热。 轻轻的扯了扯衣领子,低声问太子妃“你热吗?” 白芙也觉得热,可却不好说什么。 拉下她的手,轻声道“今年是倒春寒,女眷都怕冷,宴会时间进行的又晚,多燃几个炭炉总是没错的。” 说着看她鼻尖上都是汗,小脸红扑扑的,可爱的紧,含笑道“你去后殿,让小光小乐帮你松散松散。” “可不许减衣服,不然待会儿要着凉的。” 燕两仪拉着姜零染一起去了。 摸着她的手掌微凉,惊道“我还怕你热,特特拉了你出来。” 姜零染抿笑道“民女一向畏寒,倒没觉得热。” 燕两仪有些艳慕她的体质,一边纠正她的称呼,一边往后殿去。 太子看燕柒打从坐下便闷头吃喝,谁也不看,谁也不理。 笑道“府中的厨子若还不满意,便让父皇在御膳房挑几个送去吧。” 燕柒吐出鸡骨头,对太子的话全然没听到的模样。 太子挑眉道“你不服气啊?” 燕柒捏筷子的手一顿,侧目看他道“再比一次?” 太子笑了起来“比什么?” 燕柒搁下筷子,靠在椅子里,想着道“赛马。” 输在赛马上,必须要在赛马上赢回来。 太子想起他输了后郁闷的模样,再看眼下这势在必得的样子。 没绷住,笑了出来。 燕柒不悦翻他一眼“太子怕了不成?” 太子不敢大笑,憋的实在难受,捂着酸痛的肚子道“行行,你说什么都行,赛马就赛马。” 皇上和皇后看到燕柒与太子之间的平和都惊住了。 燕辜同样震惊。 震惊的同时又心生惶恐。 他不敢想象若二人冰释前嫌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冲击! 看了眼更漏,他在杯中续满了酒,没惊动看歌舞的众人,去了燕柒身边,抱歉道“今日是我失误,没提前去问你的打算。” 燕柒笑道“是我临时起意乱了四哥的布置,我该致歉才是。”说着端起了酒杯。 燕辜微微皱眉,关切道“你还不能喝酒吧?” 燕柒歪斜着酒杯给他看“是梅子酒。”说着瞥了眼太子。 他刚坐下,太子就命人把他的酒给换了下去。 燕辜放心的点了点头,与他碰杯,却因杯中酒太满而倾洒在燕柒的身上。 燕柒揪着衣服抖了抖酒渍,笑看燕辜道“四哥酒多了,连杯子都握不稳了?” 燕辜慌乱的“哎呀”了一声,忙搁下杯子拍打他的衣服“这可怎么办?” 燕柒笑着按下他的手,道“无碍。” 燕辜满脸的歉疚,道“我陪你去收拾收拾。” 燕柒道“四哥忙活了这么久,今日功德圆满,该好好享乐才是。” 说着掸了掸湿衣服,不在意道“我自己去就行。”说着悄悄退了出去。 燕辜冲着太子笑了笑,寒暄两句,对饮一杯,去了皇上身边。 燕柒绕去了后殿。 跟出来的小太监看他胸前湿了一大片,殷切道“柒公子可带有更换的衣服?奴才去取来。” 燕柒出门没那么多讲究。 “你去找两块干帕子,我擦一擦就行了。” 小太监应声去了。 湿外衣浸的内衫都潮湿起来,燕柒觉得不舒服,松开了腰带,正要脱下外衣放在暖炉上烤一烤,忽而听得左内殿里有姑娘的说话声。 他吓了一大跳,胡乱裹紧了衣服,抓起腰带就束上了。 皱眉暗骂小太监胡乱带路,连内殿里有人都不知道。 若在这种情况下撞在一起,那他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不敢久留,蹑手蹑脚的就要退出去。 “你别总这么生疏嘛,看着比我也大不了两岁,私下里叫我两仪就行。” 两仪?燕柒脚下一顿,目光朝左内殿望去,暗道这丫头不在席内,跑来这里做什么? 既是燕两仪,燕柒便没什么可避讳的了。 微微松了口气,正想着进去打个招呼,就听另一道比燕两仪惊雷似的音调柔软了不止多少倍的声音响起。 “礼之所在,民女不敢僭越。” 这是姜零染?!燕柒讶然结舌。 内殿里,燕两仪支颐看着对面坐着的模样恭顺的姜零染,无奈轻笑道“你这老学究,改日扔你在我兄长手下磨练几日,保准抹去一身的迂腐,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说着又是可乐起来“不过我兄长最不喜欢循规蹈矩的姑娘了,总说她们是人形模子。” “我若把你送去,他保准要打死我的。” 燕柒听着燕两仪侃侃而谈,爽朗大笑,脸都绿了。 是啊,他真的想打死她! 不带这么坑人的! 人形模子?很形象的描述,姜零染想起那日在天星山看到的云痴恣意纵马的模样,那么鲜活灵动。 他喜欢,不是没道理的。 燕两仪看姜零染不说话,道“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我与你玩笑呢,你可千万别当真了。” 姜零染看燕两仪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她,生动又纯粹,心中好感更甚。 含笑摇了摇头“没有,民女只是在认真听公主说话。” 小光小乐看她们二人只顾说话儿,提醒道“公主,咱们出来的够久了。” 燕两仪道“那就走吧。”说着抹了把汗津津的额头“这后殿也不凉爽。” 燕柒听着渐近的脚步声,慌乱的左右找藏身之地。 小光上前开门,却与去帮燕柒拿帕子的小太监走了个碰面。 小太监看到燕两仪与姜零染等人从殿中走出来,一时有些懵,道“柒公子已经走了吗?” 燕两仪“嗯?”了声。 姜零染皱眉。 小光道“你说什么呢,柒公子为什么在这里?” 小太监迷惘的挠了挠头“奴才记错了不成?”说着看了眼她们身后,眼睛一亮,抬手指道“那不就是柒公子吗?” 第一二五章 毒蛇 几人齐唰唰回头。 就看殿柱后露出了小半片绛紫色滚金边的衣角。 燕两仪盯着那片衣角,拧眉不确定的叫了声“兄长?” 燕柒掩唇低咳着走了出来,对上众人或惊讶,或愕然,或莫名的视线。 燕两仪还是头一次在燕柒脸上看到类似于窘迫狼狈的神色。 犹豫着问道“兄长刚刚是在偷听我们说话吗?” 燕柒悚然的瞪大了眼。 冲着姜零染猛摇头,急声道“我没有!” 燕两仪被燕柒夸张否认的样子弄得更加无措。 “呃”了声,指了指殿柱道“兄长为什么躲着?” 燕柒看了眼她眉眼温顺,泰然自若的样子,内心无法平静了! 她之前误以为他是个蹭吃蹭喝的人,他到现在还没解释清楚呢。 这次若再误会他有偷听姑娘说话的癖好,可怎么了得! 片刻之间,额头上见了汗,他朝着殿门急走了两步,道“那个,我不知道你们在里面。” “等我听到你们说话要退出去的时候,你们正好走了出来。” “我怕误会,就想着躲一躲。” 他异常认真的解释着。 可效果却不佳。 燕两仪听完,无言以对。 扭头看着姜零染解释道“我兄长这个人比较贪玩,其实没什么恶意的,你别误会。”说着拉着她道“咱走吧。” 燕柒“”这种解释,不说不是更好吗? 姜零染转身之际瞥了眼燕柒懵怔的呆样,忍笑跟着燕两仪离开了。 小太监捧着帕子进来,递给燕柒。 燕柒看着殿门的方向如泥塑木雕。 他这是塑造了个什么猥琐形象。 回到昭阳殿,殿中气氛十分的古怪。 燕两仪牵着姜零染蹑手蹑脚的回了座位。 白芙看她们回来,低声道“怎么去了这么久?我都要派人去找你们了。” 燕两仪笑着解释了两句,看着皇上的方向。 只见皇上面前的桌子上横放着一个红漆木雕龙镶宝的长木盒,盒中明晃晃一把无鞘的冷剑。 她皱眉道“那那是一把剑吗?” 寿宴之上,谁呈了这么一把煞气四溢的凶剑?姜零染看着皇上身边站着的姜霁,一颗心倏的提起。 白芙扫了眼木盒,面上带了几分的紧绷,声音更低的向燕两仪解释“是汝州派人送来的。” 燕两仪一听这话,顿时愤慨拧眉“汝州的贺礼不是早送了?这会子又是要闹那出儿?” 白芙示意她不要多说话。 姜零染听到了“汝州”二字,皱起了眉。 先皇嗣昌,膝下更是有几位多谋善断的皇子。 而当时最得圣心,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是当今圣上,与如今汝州的文安王。 今上登基后,善待手足,各个赐了封地与尊爵。 可这些年,汝州一直蠢蠢欲动,贼心不死。 如今竟仗着今上仁慈宽厚,在万寿节之日呈上一把利剑。 其意不可深究。 姜霁微微笑道“皇上说的不错,这剑,是好剑。” 皇上盯着剑看了片刻,笑意清浅道“护国大将军一生忠君、护君,乃万千臣民之表率。” “今日这剑朕赐于你,望你能如你父那般忠君报国!” 姜霁略有一愕,极快的回过神,跪地谢恩。 一旁的高得盛非常快速的睃了眼皇上的神色,垂眸上前,捧起剑放在了姜霁的手中。 殿中微微骚动起来。 姜零染攥紧了手。 皇上何意? 是不愿多看这剑,更不愿收在身边,所以随口赐给了兄长? 可那“护君”二字,又隐含着怎样令人猜不透的圣意? 莫非,皇上要对文安王动手了吗? 那么这剑赐给兄长,是要用兄长?! 姜霁谢恩起身的同时,手里的剑骤然向皇上刺了过去。 事发突然,殿中倒吸气的声音阵阵,却无一人发出声响。 禁军统领王占最先回过神,大喝一声“护驾!”拔刀就劈向了姜霁。 姜零染的头皮嗡的炸了。 她倏的站起了身,惊呼一声“哥哥!” 却见姜霁的剑堪堪擦过皇上的右肩。 一条蛇在他的剑下断成两截! 姜霁看着逼近他的王占的刀,心中一凛,单手撑着桌子,一个翻身越了过去。 站在龙椅之后,他的脚死死的踩住了犹在吐着殷红信子的蛇头。 而蛇身就攀附在龙椅之上。 断口之处,沥沥淌着血。 “有毒蛇,快护驾!” 王占的刀劈的落空,又听这一句有毒蛇,恍然明白姜霁的突然之举。 忙护起皇上与皇后退到了殿中空地。 殿中之人这才回过神,被这刀剑吓得惊呼阵阵,又听到有毒蛇,个个蛰了般的窜起身,查看自己脚下。 燕柒整理了衣衫回来就看到殿中大乱。 正疑惑不解着,就看一条蛇快速的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游走着,而它的方向是姜零染。 他几乎是立刻的就冲了过去。 路过一个侍卫时,一把抽去了他腰间的刀。 姜零染还没从惊吓中回神,就看燕柒拎着刀冲着她而来。 她眸光闪烁,脚下扎了钉似的。 燕柒临空一刀,锋利的刀锋从蛇的七寸处划过。 一道血溅了在姜零染的桌子上。 白芙这才看到不知何时来到她们身边的毒蛇,吓得失声尖叫。 这一叫引的燕两仪也是大叫。 燕柒冲到她面前,却攥住了她身侧的燕两仪的手腕,向后一扯,避开了落在桌案上的蛇头。 蛇头砸翻了一盏梅子酒。 酒香混着血腥味蔓延开来。 姜零染看着如山一般挡在她身前的脊背,笼冰似僵住的身子才慢慢的回暖。 她垂眸看着他垂在身侧拎刀的手抖得不像样子,心口酸涩的想要落泪。 袖中的手动了动,微微抬起一点,又慢慢的缩了回去。 脚下蹭着后退半步,恭谨而立。 燕柒看着吓得脸色惨白的燕两仪,低声道“没事吧!”说话间扫了眼她的方向,看她垂首安静的站着,心下微松。 燕两仪差点吓死,若不是燕柒拽着,都要萎坐在地上了。 听他这么问,顿时哭了出来,哽咽道“怎么会有蛇啊。” 白芙忙抱住了她,把她的头按在了怀里,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 燕两仪小时候在御花园里遇到过一次蛇,打那以后便异常惧怕蛇。 第一二六章 嫌疑 燕柒松开了燕两仪。 看着没了头的蛇身在地上扭曲缠绕,心中一阵恶寒。 眉头紧锁着将殿中的人看了一遍,暗暗想,这是意外吗? 殿门大开。 禁军裹杂着冷风涌了进来。 铠甲摩擦着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一时间整个殿里气氛冷到了极致。 太子来到皇上和皇后身边,看着皇上肩袖上溅上的点点蛇血,压下心头惊骇,紧张道“父皇母后可有受伤?” 皇上和皇后都是摇头,又看女眷那边乱作一团,忙道“你快去看看。” 太子忙点头去了。 燕辜挤开慌张四窜的人,来到皇上身边。 看着守在皇上身边的王占,急声吩咐道“快检查殿中可还有活着的蛇。”说着又冲着皇上道“还请父皇尽快离开昭阳殿。” 皇上看着一殿的人,皱眉道“他们在,朕如何能一人离去!”说着看向王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排查!” 王占骇然领命,动了起来。 姜霁为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姜零染身边的危险而感到自责,又看燕柒站着把姜零染遮的半片衣角不见,他神色复杂的来到姜零染身边。 把她拉到旁侧,确认了没有受伤,送着她去了万伯娘身边。 这才去向皇上请罪“末将该死,惊扰了圣驾。” 皇上亲自扶起了他,欣慰道“若没你惊扰圣驾,朕这会儿怕是早已命丧蛇口之下了。快起来吧。” 皇后在一旁赞同点头。 那个时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汝州送来的剑上,谁也没有想到会有蛇。 若不是姜霁眼疾手快,后果不堪设想啊! 姜霁就着皇上的手站起了身,垂首恭谨道“皇上天命,岂是小小灾祟能取之的。” 皇上笑着点头。 王占来复命,看到姜霁,想到了他们刚刚那简短的对招。 年纪轻轻能有如此身手,实属难得。 今日又护驾有功,以后的前途不可估量啊! 揖手道“启禀皇上,已将殿中彻底做了清查,未发现活蛇,也并未有人受伤。” 皇上面上好看了些。 发生了这种状况,宴会自然是进行不下去的了。 燕辜负责安排宾客出宫。 皇后带着受了惊吓的王妃公主们回了承乾宫。 皇上则阴沉着脸往勤政殿去。 太子、瑞王、湘王跟随其后。 燕柒想了想,也跟了过去。 忙完了昭阳殿的事情,燕辜马不停蹄的去了勤政殿,一进殿就跪下了,自责道“是儿臣办事不利,惊了父皇母后,也毁了万寿节,儿臣罪该万死。” 话到最后已是带了哽咽。 瑞王冷冷看着燕辜,切齿道“早就告诉过你,能力不够就不要强出头。你知道今日的情况有多么严重吗?” “若是父皇母后有了好歹,你就是死千回也难抵消身上的罪过。” 燕辜被瑞王叱骂的更加愧疚,却不敢反驳,道“都是我的错,未能面面俱到排除一切危险因素,请父皇责罚。” 燕柒知道燕辜为了这万寿节有多么的努力。 看他这谨小慎微的样子,心下叹了口气。 看不惯瑞王咄咄逼人,拧眉道“只是一场意外,所幸没造成严重的后果,以后宫里多注意防蛇就是。” 瑞王一看燕柒为燕辜开脱,枪头一转就对准了燕柒,冷笑道“子安说的轻巧,你可知道今日那是什么蛇?” 说着看向皇上,面上犹带着惊恐道“父皇,那蛇叫短尾蝮,又名草上飞。” “行动起来迅猛灵敏,更可怕的是它剧毒无比,大象被它咬上一口片刻之间便会丧命!” “这样阴毒的东西混进了昭阳殿,爬附在龙椅之上,定是有人故意作恶。”说着揖手凛然道“请父皇着派儿臣彻查此事!” 燕辜一听此话,整个人都慌了,白着脸道“儿臣冤枉啊,儿臣怎敢放蛇进昭阳殿,一定是有人故意要陷害儿臣。” 瑞王听他口吻似要反咬,怒道“你还敢狡辩,这万寿节是你一手筹办,除了你还能有谁?” 燕辜登时哑口无言。 呆滞了片刻,惧怕起来,身子微微发着抖,眼泪簌簌的掉,惶惶的看了眼瑞王,又对上皇上饱含揣度的眼睛,慌乱的近乎语无伦次的辩解道“宫里宫里极少有蛇,我没想到这么冷的天气会有蛇,再说往年太子筹办的时候也从没见过蛇啊,我我真不知道蛇怎么混进来的。” 哭着膝行了两步,殷切的望着皇上道“儿臣怎么敢呢儿臣只是想尽心的为父皇办一场寿宴,儿臣真的是冤枉的,求父皇明察啊!”说着一头磕在了地上,肩膀抖动着低低的呜咽游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燕辜的话一落,众人神色突变。 是啊,往年都好好的,怎么偏今年出现了蛇? 皇上皱起了眉,神情变得晦涩。 瑞王与湘王对了个视线,齐齐的看向了太子。 往年太子办都是平安无事的,今年被燕辜夺了差事,宴上就出事了,若说这其中没有关联,傻子都不信! 燕柒也是皱眉,看了眼跪缩一团的燕辜,又看向太子。 太子看视线聚集在他身上,神色平静道“如此说来,今日参加宴会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瑞王听闻此言,嘴角带了抹讥笑。 眸光转了几转,疑惑发问“他们谋害父皇,能有什么好处?” 今日若皇上被咬身亡,最终的获益者,是身为储君的太子! 他到时候尽可随意的把罪名安在燕辜身上,清清白白,手不沾血的登基为皇。 燕柒从太子平静的脸上看到了落寞的伤怀,一时眉头皱的更深。 “今年是倒春寒,蛇不可能这么快复苏。” “此事或许有蹊跷,但事情没个定论之前,我们能做的只是相互怀疑,中伤彼此吗?”说着不轻不重的看了眼唯恐天下不乱的瑞王。 皇上听着这话,神色略有舒展,端着茶喝了口。 茶中泡的却是雪菊茶。 看了眼燕辜,皇上叹气道“起来吧。” 燕辜有些受宠若惊的抬头看着皇上,而后略有些怔懵的爬起了身。 瑞王得了燕柒警告的一眼,心中冷哼,道“如此更能说明,这蛇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 说着散漫的瞥了眼太子,意有所指道“再说,只有可疑之人才会被怀疑!” 第一二七章 太平 燕柒看太子丝毫没有辩解的意思,蹙了蹙眉,道“前几日我被人刺杀,是太子殿下救了我。” “他连我都能救,可见是性情仁厚,我相信他必不会行那起子阴诡之事。” “什么!”皇上一听就惊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何瞒而不报!” 燕柒道“本想着万寿节过后再做计较的。”说着看向太子“况且太子一直在暗中调查,报与不报,也没什么区别。” 太子惊诧的看着燕柒。 他实在没想到帮他的人会是燕柒! 燕辜脸上霎时空白,而后回神,忙收敛了神色。 燕柒遭受刺杀的时候竟与太子在一处?! 他们什么时候有私下往来的? 他居然丝毫不知,再想起席间他们谈笑风生的样子,燕辜真的慌了。 瑞王拧眉看着燕柒,心中一阵好笑。 这野种,帮燕辜开脱还不算,竟还要为太子说话。 真以为凭他一张嘴,天下就能太平了? 可笑至极! 湘王思索着倒吸了口冷气,惊道“如此看来,是有人要对皇室动手?” 说着想起了汝州送来的那柄剑,神色慌乱道“会不会是。”他没明说,手指头却指向了西方。 殿中霎时静寂起来。 细想之下,此种可能竟是最合乎猜测的。 提起汝州,皇上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有些疲惫的道“好了。” “这件事情我会派人调查的。”说着盯了眼燕柒“你今晚别出宫了,等刺客一事有了结论再回去。” 燕柒不满被拘在宫里,低声嘟囔道“宫里也没见安全到哪儿去啊。” 皇上听到他的话,愠怒的翻他一眼。 燕柒顿时乖巧的垂下了头。 皇上又看向太子,叮嘱道“刺杀一事,尽快调查清楚。” 太子颔首称是。 众人鱼贯退出勤政殿。 瑞王站在廊下,看着太子的背影渐行渐远,可惜的同时又在心底做了决断。 他不能就这么放弃这个扳倒太子的大好机会! 想了想,往昭阳殿去了。 这一出一出的闹的湘王很是惊惧,不敢在外多做逗留,接上湘王妃就回府了。 燕辜闷头不语的出了宫,到了宫门口,他驻足,回看着夜色中的皇城,满目的惋惜之色。 今日的意外太多了! 谁能想到汝州忽然送了剑来,那紧要时刻,他却不能在父皇身侧,反倒让姜霁给捡了便宜! 到了这殿上,他料到瑞王会趁机发难,所以言辞模糊的把苗头指向了太子。 事态一旦到了党争之上,便只会更加的犀利血腥。 那些他留下的蛛丝马迹的线索,足够让瑞王和他的党羽揪住不放了。 届时他们相斗,趁机捡利的就是他了。 可他没想到燕柒也是个意外! 那刺杀,他早不说,晚不说,竟捡着这会子说了出来。 言辞之间还多般维护太子? 他不是最厌恶太子的吗?究竟得了太子什么好处,竟在一夕之间转变了态度! 更可恨的是湘王这个蠢猪! 一句话竟远远的把包袱扔去了汝州!! 可恨! 他筹谋了数月的事情,眼看要成,尽给毁了! 尽给毁了啊!! 他咬牙切齿,夜色中,冷风中,心头的怒火灼烧着他的不甘。 马车上,姜零染沉默的坐着。 姜霁看的担心,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姜零染抬头看过来,抿笑道“哥哥放心,我已经不怕了。” 姜霁担忧的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姜零染道“想宴会上的事情。” “那蛇,哥哥觉得是意外吗?” 前世没有汝州的剑,没有兄长,没有燕柒,更没有蛇。 前世的那场宫宴,直到结束,都是热热闹闹的。 可现下,变动的太多了。 她担心她所做的,或许都无法改变前世的那些悲惨。 姜霁摇了摇头“不好说。” 说着叮嘱她“皇上会调查清楚的,咱们就不要过多的猜测了。”看她点头,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小孩儿一个,还总烦忧这些国家大事。” 姜零染听着这称呼,一阵好笑。 看他欲言又止,皱眉道“哥哥是想说什么吗?” 姜霁迟疑着问道“你还是决定跟我去阳南关吗?” 昭阳殿在他挥剑斩蛇之后彻底的大乱。 那样紧张的时刻,每个人第一时间关注的都是心中最在意的人。 可他却还是慢了燕柒一步。 燕柒救了她,事后为保她的声誉,又特特的拉了燕两仪做幌子。 这份细心,这份情,他都要为之动容了。 姜零染神色一恍。 旋即轻笑道“哥哥怎么总想甩掉我的样子?” 姜霁看着她的笑,心情十分的复杂。 叹了口气道“我怕你后悔,可又怕你再受伤害。” 燕柒的身份太高了,若妹妹不曾婚配过,皇上或许会允。 可现在,没可能的。 继续纠缠下去,最终受伤最深的只会是妹妹。 姜零染垂下了眼,片刻抿笑道“哥哥误会了,他只是。”眼前浮现他发抖的手,酸涩感再次袭上心头,滞了两息才又道“他只是心善,他心中有中意的姑娘,哥哥误会了。” 姜霁皱眉道“那你呢!” 姜零染笑意不改“我是真的想和哥哥一起走。” 这般答非所问,姜霁头疼起来。 沉默片刻,道“你不后悔就好,我会尽快定离京的日子的。” 姜零染点头。 白芙抱着太子的胳膊,依偎在太子肩膀上,低声道“你神色很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太子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小脸,抿笑道“能有什么事?” 白芙拉下他的手握在手心里,道“你也发现了是吗?今日昭阳殿的温度很高。” 太子没说话。 白芙也没了话。 皇上心情很差,燕柒少不得安抚了他几句,劝着喝了碗安神汤,这才离开。 小福子追出来,陪着小心道“宫门已经落锁了,公子要去哪里?” 燕柒回头看他一眼,没好气道“我不走。” 小福子松了口气,笑着称是。 燕柒道“昭阳殿里现在谁在负责调查?” 小福才道“王统领。” 燕柒点了点头,挑着盏琉璃宫灯,去了昭阳殿。 却在殿里碰见了瑞王。 挑眉笑道“瑞王殿下竟没出宫。” 。 第一二八章 去见 瑞王瞥他一眼,冷淡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如何能安寝。” 是舍不得放过这个绝佳的一箭双雕的机会吧?燕柒不点破他,转而问王占“可有什么发现?” 王占揖手道“这短尾蝮最喜欢捡现成的老鼠洞或者树洞住,卑职派人查了整个昭阳殿,一共找到了四处老鼠洞。其中三处皆在后殿和偏殿。殿中唯有一处,且补洞的墙砖有了松动。” “洞里已没了老鼠,却有短尾蝮栖息的痕迹。” “想来这两条短尾蝮在此处冬眠,今日复苏,爬出来惊扰了圣驾。” 瑞王听完发出一声嗤笑。 燕柒看他一眼,道“瑞王殿下对这个是说法似是不满意。” 瑞王道“我满意不满意有什么要紧,子安满意,父皇满意,不就行了。”说完离开了昭阳殿。 燕柒问王占“除了我与瑞王殿下,可还有其他人来过?” 王占摇头,想了想又解释道“瑞王殿下也只是看着,并未参与搜查。” 燕柒笑了笑“我知道。” 众人都避嫌,唯他不避,想来是心中坦荡的。 可凭着他在勤政殿上的言行,眼下来了昭阳殿,为表清白也防止别人抓住话柄,他自是不会做什么的。 次日皇后的赏赐到了二和街姜家。 因着宫宴生了意外,众人匆匆出宫,皇后派遣着送姜零染的宫女没能派上用场。 宫女手中拿着的皇后赏赐给姜零染的东西自也没能给出去。 这次的赏赐中除了昨日得的,又多了两块如意玉佩并着两支金钗。 御赐之物少见,万千千和姜颜乐都趴在桌旁,新奇的看着堆在桌上的东西。 姜零染把一斛珍珠分做三份,其中两份用荷包装了,万千千和姜颜乐一人一个。 万千千吓了一跳,推拒道“疯了不成,御赐之物怎可转赠?” 姜零染看她一脸惶恐,笑道“这珍珠全都长得一个样子,谁又能区分出御赐不御赐?”说着塞在她手里,笑道“没事的。” 万千千这才收了下来。 又想到两日后她就要离京,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送自己礼物了,不免难过起来。 姜颜乐不懂这些,喜滋滋的接了荷包,抖搂了几抖,里面的珍珠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一时欢喜不已。 午后皇上召见了太子等人,将王占所调查的结果说了出来。 众人明白,皇上这是要风平浪静的了结此事。 太子没说话。 瑞王一脸的不甘。 可这大半日下来他也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不甘心又能怎样? 燕辜仍是自责告罪,说没能仔细的检查。 瑞王不屑瞥了眼燕辜。 顺势道“纵是无心之举,但失察之下致父皇母后于险地,自是该重重责罚。” 燕柒在场,燕辜丝毫不担忧瑞王的刁难。 果然燕柒一开口说情,皇上就不做计较了。 瑞王气的咬牙。 结束了此事,燕柒出宫去了。 燕辜追上他道谢。 燕柒不在意的摆摆手“兄弟之间,合该互帮互助,四哥不必言谢。” 燕辜笑着应了,请他府中做客。 燕柒道“我这就要出发去宝山呢,这几日都不回城的。”说着笑道“等我回城,再去烦四哥。” 燕辜惊讶道“父皇他同意了?” 燕柒点头“同意了。”说着又补了一句“似乎是太子给求了情。” 燕辜暗道了声果然。 怪不得燕柒要帮着太子,原来是受了他的恩惠。 眸光冷光转瞬即逝,将恼怒与鄙夷掩藏在心底。 满含歉疚道“本说着万寿节过后,我借着这点儿苦劳去向父皇求情,却不想太子殿下先了我一步。” 燕柒心下熨帖,笑道“四哥总是时时念着我,护着我。” 燕辜道“你才说了兄弟之间要互帮互助。” 二人相视一笑,宫门口分开。 刚到宝山不久,府中就送来了帖子。 燕柒正和文季看工事图,闻言头也不抬道“谁啊,没空,不见。” 百香捏着帖子近前两步,道“公子,是姜霁的帖子。” 燕柒一怔,旋即抬起头来。 百香看燕柒这般,想提醒他刚刚说的那斩钉截铁的六个字的余音还没散去呢。 想归想,没胆子说是真的。 恭敬的把帖子递了过去。 燕柒接了就展开了,一看地点是祥和茶楼,差点把帖子给扔出去。 没什么好气道“他见我做什么?还约在那个鬼地方。” 百香哪里能知道?帖子上又没写。 度着燕柒的神色道“要不,属下去回绝了他?” 文季看燕柒一听见“姜”字就没了沉着冷静。 忙开口道“定是想结交公子的,这种帖子每日送进府的没一百也有八十,烧了干净。” 百香点头附和。 燕柒没说话。 一手捏着帖子缓慢的敲在另一只手掌心上,拧眉片刻道“我去去就回。” 文季扶额,怒瞪百香。 百香摊手,一脸“帖子送上门,我能怎么办?”的表情。 一路到了祥和茶楼。 踢开房门看到的却不是黑黢黢的姜霁。 姜零染被这粗鲁的踹门声惊得一抖。 一眼瞧见他黑脸不悦的样子,忙起身福礼道“抱歉,占用了柒公子的时间。” 燕柒回过神,迈步进了房间,道“你下次别用姜霁的名帖了。” 他差点给扔了。 姜零染心中想着不会再有下次,便没接他的话。 燕柒去了斗篷,也不用她谦让,自顾自的落了座,给自己倒了杯茶,又帮她添了已喝了半杯的茶。 抬头看着她的脸,含笑道“昨晚睡得好吗?” 这问题出乎姜零染的意料,她怔忡道“还还好。” 燕柒笑了笑“瞧不出来啊,胆子挺大的。两仪她哭了大半夜呢。” 姜零染恍然明白他是在说宫宴上看到蛇的事情。 又想到燕两仪,一时也是抿起了笑,道“公子睡得好吗?” 燕柒笑意微顿,道“不好。” “吓醒了两次。” 姜零染莫名的不敢深问下去。 燕柒看了眼她坐过的椅子,道“怎么不坐?” 姜零染点头落座。 燕柒慢吞吞的喝着茶,睨着她道“找我来做什么?” 姜零染把准备好的玉堂春的地契与账册拿出来,推到他手边。 。 第一二九章 辞别 燕柒随意扫了眼,又看着她“账本?” 听说了他们分家的事情,猜测道“难道你不会看账,想让我教你?” 姜零染失笑摇头“公子说笑了。” 燕柒翻了翻账本,发现下面还压着张地契,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 姜零染顺着他的手看了眼,抿笑,轻声慢语道“我要随我兄长一起离开了。” “这些日子,多谢公子的帮助。” “我名下的铺子只这家还算盈些利,送给公子,聊表敬谢之意。” 夕阳从宽大的窗户照进来,茶桌四周尽是暖意。 燕柒却觉得冷。 心口像是破了个洞,冷风呼呼的灌过去,又空又凉。 他努力的看着她,可她的笑却刺的他脑仁疼,难以忍受的转开了眼,端着茶猛灌了一口。 喝的太急,呛了。 坐的笔直的身子佝偻了下去,他按着胸口,剧烈的咳了起来。 姜零染看他一张脸咳得血红,紧张倾身道“你没事吧?” 燕柒只觉得嗓子眼里火辣辣的灼痛,眼泪也要冒出来。 听她问,他闷着头呵呵笑了几声,慢慢的摇头“我没事。”声音有些嘶哑。 掸着袖口的茶渍,不在意道“定了什么时候走?” 姜零染道“后日。” 燕柒又是笑了笑“若早知你是来辞别的,我就备下一桌酒菜,给你饯行了。” 姜零染从善如流道“多谢公子,心意我领了,不敢多做叨扰。” 燕柒搜肠刮肚,也再难说出一句客套话来。 沉默片刻,低声道“边关风大尘大,你去了不会喜欢的。” 姜零染笑道“我能适应。” 她总是这样隐忍。 就算不喜欢的东西,也总能违背本心的去容纳,适应。 燕柒抬眼,看她笑的开怀疏朗,心口那一团窒闷更是浓重起来。 “姜霁带你离开,是打算在边关给你找夫婿吗?” 姜零染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更没想到他会问的如此直白。 愕了会儿,笑道“兄长没说过。” “不过依着他的性格,许是会的。” 燕柒眉峰微动,眉头要拧没拧,神情晦涩道“你很开心?” 姜零染道“也说不上开心不开心,不过边关民风豁达,看待我这种和离过的都会多几分宽容。” “生活起来,应该会很轻松的。” 说着想到什么,抿笑道“公子不是也说过,让我多出去走走。” 燕柒一哽。 他说的出去走走,与她的这个出走并不是一个概念。 可眼下似乎也没有纠正的必要了。 姜零染看他无话,起身道“公子事忙,不敢多做打扰,就此告辞了。” 燕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温顺的福了一礼,抬脚离开。 临到门口,姜零染驻足,转身看着他道“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一句话。” 燕柒慢慢的撑桌站起了身,走到她身前道“你还想说什么?” 他紧盯着她,就看她眉眼弯弯,笑意满满道“公子一定要岁岁平安。” 他吼间一哽。 想说让她保重。 可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怔忡着不知站了多久,还是百香找了上来,他才回了神。 恍惚的“哦”了声,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百香皱眉看他失魂落魄,道“属下什么都没说呢。” 燕柒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低喃道“那就别说了,走吧。” 他真的一刻都不想呆在这个茶楼里。 百香忙拿上斗篷,追上了他。 这边,文季听说燕柒回来,拿着工事图找了过来。 “这里若是多出一座房子,整体看着也太突兀了。您盖这一座房子干嘛使的啊?” 说着没等到回答,从工事图中抬起头看向燕柒。 只见他神情落寞的坐在书桌后,目光虚虚的盯着桌上的砚台,不知在想什么。 他近前两步,轻声唤了句“公子?” 燕柒微微动了动,看向文季,道“咱们在阳南关有生意吗?” 文季想了想,点头道“有的。” “远吗?” 文季觉得燕柒出去一趟,脑子丢了,才会问这么蠢的问题。 好笑道“当然远,多迈一步都出国境了。” 燕柒说不出话了。 文季看他神色越发的凝重,疑惑道“怎么了?难道阳南关的商行出什么大岔子不成?” 燕柒呆坐片刻,黯淡的眸光骤然转利,明人。 他豁然起身道“我要回京一趟。” 话音没落,人已经到了屋外。 文季看着他的袍角消失在门框间,急喊着追出去,叫他不住,气的抖搂着工事图道“您这一趟趟的,正事儿还问不问了?” 孟致沛不知哪里得了姜零染要走的消息。 找去了二和街,哐哐砸门叫嚣着要见姜零染。 毫无意外的,挨了姜霁的一顿狠揍。 被小厮抬着回去了。 老侯夫人心疼又愤怒,破口大骂姜霁该死,又埋怨孟致沛不该找上门。 孟致沛毫无生气的躺在床榻上,失神的盯着头顶的百子千孙婴戏红帐,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几个通房一看孟致沛哭了,都是急了。 娇声软语的哄着好一会儿也不见有用。 担心是伤势过重,疼痛难忍,忙吩咐人去熬一剂止疼的汤药来。 又看老侯夫人不嫌累的喷唾沫星子,陪着小心道“瞧着侯爷疲累极了,老侯夫人不如让他睡一会儿吧?” 从前只有他们碾压姓姜的份儿,如今反被他们踩一头不算,还要被他们肆意欺负,老侯夫人的心情可想而知的挫败窝囊。 可有皇上给他们撑着腰,又是孟致沛主动上门招惹的,就是报官告御状,也是没胜算的。 老侯夫人心头的火烧的旺,眼瞧着有不长眼的撞上来,她岂能放过。 甩手就给了一巴掌,喝骂道“下贱胚子,有你插嘴的份!” 这几位莺莺燕燕谁也不敢在老侯夫人面前逞勇,一看老侯夫人枪头对准了她们,吓得一刻不敢久留,尽借口离去了。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就听孟致沛低声喃语着什么。 老侯夫人皱眉近前两步。 “你们不是说她会自己的回来的吗她为什么要走。” 清晰的听到孟致沛口中的话,老侯夫人直窜上头的火气差点把天灵盖给掀了。 。 第一三零章 高升 她又恨又怒,指着死鱼似的孟致沛,咬牙道“你抽的哪门子疯,为一个逐出府的贱货寻死觅活起来!” 说着啐了一口,恨道“走了才好!一家子心狠手辣的野人,活该去那荒蛮之地苦熬一辈子。” 孟致沛猛地坐起身,血红的眼睛死瞪着老侯夫人,嘶吼道“是你说等和离之后她日子艰难必会回心转意的。” “是你骗我签了那和离书的!” 说着扑下了床榻,一把掐住了老侯夫人“你把今雪还给我,还给我!” 孟致沛这么一闹,姜霁与姜零染离开的消息很快的便传了出去。 众人唏嘘兄妹二人的遭遇之时又是嘲讽孟致沛。 当初恶心事做尽,逼的姜零染不得不和离,现下和离了,也不打算留在京城这伤心地了,反又去纠缠。 这般下作犯贱,活该被姜霁打! 不同于平肃侯府人仰马翻,姜家大房气氛十分的轻松。 姜霁在万寿节上救驾有功,姜零染转日就得了皇后的厚赏,他们唯恐这兄妹二人光耀显赫起来。 却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竟要离开。 姜冼木闲散的坐在圈椅上,慢吞吞的品着茶,轻松道“算他们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这京城容不下他们。” 等他们离开后,这些日子的风波恩怨都会沉寂下来。 姜家大房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老夫人没说话,消瘦锋利的脸上带了些悲伤。 但想到近些日子发生的冲突,以及他们兄妹二人直到现在也没有来辞行的意思,她心底的哪一点子悲伤又变成了厌恶。 姜霁和姜零染把姜颜乐送了回去,在姜三叔家用了晚膳。 辞了别,听了嘱咐与交代,这才离开。 次日燕柒神色轻快的出了宫,往宝山去了。 而二和街里迎来了天使高得盛与吏部尚书程止。 等到高得盛念完了圣旨,笑意吟吟的弯腰对着伏地的姜霁道“姜副统领,快接旨吧。”的时候姜零染的脑子仍是懵的。 懵过之后便是大喜。 这样说来,兄长便不用再回阳南关了。 而兄长前世的那个结局也能远远的避开了! 姜霁也是懵的。 这怎么忽然就升他为禁军副统领了? 是不是搞错了?姜霁心里想着,嘴上也就问了出来。 高得盛看着他微微抬起一点头,忐忑又惶恐的低声向他确认的模样,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程止一旁忍笑道“姜副统领,这圣旨是盖了天子宝印的,岂会出错?快别胡说。” 姜霁闻听此言忙跪好了,双手聚过头顶,朗声道“末将谢主隆恩。” 莫欺少年穷! 何况这少年不穷! 高得盛与程止非常谦和的留下吃了茶,推辞之后收下了姜零染特意准备的礼物,离开去复命了。 姜零染笑道“恭喜哥哥高升。” 姜霁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听着一府的人跪拜道贺,扬声道“赏!” 犹如油锅里淋了沸水。 这一纸诏书,前朝后宫乃至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谁能想到,一个四品的边关副将竟在一夕之间高升为禁军副统领! 燕辜听到这个消息后,急忙忙的赶去了吏部。 他必须要弄明白,姜霁这是走了谁的门路,竟让父皇如此高看重用? 要知道禁军统领王占已是天命之年。 剑老无芒,人老无刚。 这样的年龄在禁军统领一职上是做不久的。 而这个时候父皇提姜霁做副统领,是否有待命候补的意思? 吏部遇到了打听了消息正要离开的瑞王。 燕辜忙敛了急色,谦谦一揖手。 瑞王不屑轻哼一声,视而不见的走了。 燕辜看着他的背影,扯唇笑的讥讽。 但瑞王此刻出现在这里,足以说明,姜霁不是他的棋子。 难道是太子?! 燕辜心里沉了沉,若连禁军都被太子握在手里,他可要如何去撼动! 能与湘王一样淡定的就是太子了。 虽然也是奇怪惊讶的,但却不做纠结。 毕竟禁军是父皇的亲军,他信任谁,便就选谁做副统领了。 姜冼木知道这件事情后,扼腕捶胸,自责不已。 直说当初不该做那么绝。 老夫人也是同样的想法。 二人琢磨了许久,派人送了厚厚的一份贺礼过去。 二和街倒是收了,却也回了一份不相上下的礼回来。 此举明显是不打算多做往来的意思。 二人看着回礼,一时面如考妣。 平肃侯府里,老侯夫人听到这消息,砸了一整套的茶具仍是不解气,站在庭院里冲着二和街的方向,叉腰怒骂道“狗崽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孟致沛听了这消息,心里有点酸,有点苦,不怎么是滋味儿。 虽不像老侯夫人那般恶语谩骂,但也是不屑的哼道“一朝得意罢了。” 不过,姜霁如今升做禁军副统领,必然不会去阳南关了。 那姜零染也就会留下来了。 孟致沛想着不免窃喜起来。 只要姜零染不离开,他就有机会接近她。 依着她对自己的爱慕,大有可能把人重新找回来。 半日下来,姜零染累的不行。 揉着笑酸了的脸,看着归置东西的厢竹和青玉,道“别弄了,歇会儿吧,反正今日也理不完。” 二人扶腰,抹着额头上的汗。 接过姜零染递来的茶,一口喝完。 青玉哀叹道“早知道咱们就不收拾行李了,也省了这番力气。” 厢竹笑道“哪里能有早知道?”说完拉着她继续去归置。 这些东西需待尽早归置好。 若乱糟糟的堆着,外人来了一看岂不说姑娘管家无方? 小丫鬟云溪走了进来,道“姑娘,万家姑娘来了。” 姜零染笑着起身迎了出去。 万千千一见了姜零染便抱住了她,开心的直蹦。 “你不用走了,太好了。” 姜零染笑着按住她的肩膀,道“是是是,我不走了,你别蹦了,快省省力气帮我干活。” 万千千在路上便听说了半个京城都在往她这里送贺礼,看她面带疲惫,自没有不遵的。 又让跟来的人回去找两个擅长的婆子来帮忙。 到了晚间,姜零染与姜霁商量着办宴会的事情。 之前一直做着离开的打算,立户,乔迁便都没办宴。 眼下赶着高升一事,合该办一次了。 天才本站地址。阅读网址 第一三一章 宴请 只是禁军副统领的这个位置太过特殊,而且这半日下来,待命候补的说法几乎传了个遍。 这种情况下,实在不宜张扬。 小小的办一场,有这个意思在就成了。 姜霁也是同样的想法,感叹着道“京城好,却也不好,边关不好,却也好。” 姜零染明白他的意思,道“边关的勾心斗角,鬼蜮伎俩也不见得比京中少。” 且在边关,皇权悠远,一方将领往往就是土皇帝,他若定了谁的罪,十之七八便是死案。 思着前世,姜零染觉得京城才是更加令她心安之地。 “哥哥放心,我会看好宅院,叮嘱他们谨言慎行的。” 姜霁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妹妹也放心,我会小心做事的。” 二人相视一笑。 花了几日与万伯娘一起商定了宴会的名单。 燕两仪知道了这件事情,等了大半日没等到她的帖子,猜想姜零染定是漏了她了,忙遣了个小太监去问。 小太监很快回来,也带回了姜零染写给燕两仪的帖子。 燕两仪拿着贴子喜滋滋的往承乾宫去了。 皇后看了帖子,见上面写的是暖宅,对姜家兄妹的这份儿严谨暗暗赞许。 又看了眼满脸期许的燕两仪,道“人家请了你,你自然该去,只是我却不放心你。” 燕两仪心生无奈,她都多大了,赴个宴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母后总小瞧人,我走出宫门端的那是嫡公主的风范,保准不给您丢人。” 皇后岂能不知她? 看她就差拍胸脯做保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道“那也不成,需待找个人看着你才行。” 燕两仪眼睛一亮,脱口道“我找兄长陪我一起去。” 皇后嗔瞪她“胡说,你兄长是男子,去了也是在前院入席,如何能看顾你?”说着想了想道“找你皇嫂陪着你去吧。” 在燕两仪心里,白芙和燕柒是一样亲近的人,欣然应允。 皇后便让人去给太子妃传话。 太子妃得知后,派了侍女盈彩去问姜零染宴会的准备情况,慷慨表示有困难可以言明。 姜零染思忖后,亲自写了贴子恭敬的送到了太子府。 如此处境,既请了太子妃,便没有落下瑞王与湘王妃的道理。 信王府里没有女眷,少不得回头让兄长亲自补张帖子或者口头邀请。 本来只是寻常的小宴会,请的也都是相熟的府邸,现下不仅太子妃和瑞王妃接了帖子表示会参加,连一向自持清高且不爱与各府交往的湘王妃也接了帖子。 从湘王府出来,姜零染有些头疼的往万府去。 万夫人也明白当初姜霁兄妹低调办宴的初衷,眼下看越来越搂不住,便道“既是如此,索性再请几位品级高的夫人作陪。” 姜零染也是这个意思。 二人斟酌着又给几家下了帖子。 万夫人看她发愁的模样,含笑宽慰道“能得贵人看重,是好事。” 姜零染自然知道是好事。 可她却也怕树大招风。 离开了万家,姜零染去姜三叔家接姜颜乐。 前两日他们传话回去,姜三叔二人却担心他们事忙,姜颜乐来了添乱,说过几日宴会结束再让她去小住。 姜零染却是为姜颜乐的以后打算。 日常待在她身边,所见识的人和事或许会比她待在姜三叔他们身边要好一点。 思及前世,足以说明,姑娘家的眼界也不能太窄。 姜三婶的身子略有好转,胎像也稳了。 有些歉疚道“瞧我这不争气的身子骨,未能去帮忙宴会的事情,反还要你们照看小七。” 姜零染明白姜三婶的心。 她是觉得自己身份低,不配参加宴会。 又恐说出来面上都不好看,便用这个做借口。 含笑道“我自然不敢劳烦三婶的。”说着轻柔的摸了摸她的肚子“我还等着抱弟弟呢。” “等到宴会那日,我让大虎提前来接您,他赶车很稳的,三婶尽可放心的乘坐。” 姜三婶吓了一跳,急急的摆手“不行不行!” 说着又觉得言辞太刚硬,忙又解释道“我我就不去了,宴会上人多,我去了只会添乱。” “等到宴会过后,清清静静的,我与你三叔再去帮你们暖宅。” 姜零染正色道“三婶说什么呢?您是长辈,合该出席。” “任谁也挑不出个错来!” 姜三婶蹙着眉,脸上满是为难“可四姑娘,我,我实在。” 姜零染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三婶只管安心的参加宴会,没人敢说您不好的。” 姜三婶看她把自己的心事看透,眼眶有些热,面上也有些热。 却也不再做遮掩“这次宴请的都是贵人,我与你三叔的身份太低,去了要惹人笑话的。” 姜零染忍不住着了恼“一家子人,何来高低贵贱一说?” 说着又委屈起来“听三婶的意思,竟是从没把我与兄长当做亲侄子侄女的。” 姜三婶慌张起来“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零染抽了抽鼻子,道“可您不去参加宴会,就是这个意思。” 姜三婶有些艰难的点头“那那好吧,我去就是了,你快别哭了。” 姜零染顿时展颜一笑,有些狡黠的味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说完带着姜颜乐离开了。 没立刻回府,而是拐去了祥和茶楼。 “咱们去买些芝麻小饼给兄长带回去。”姜零染一边帮姜颜乐戴帷帽一边说着。 姜颜乐笑着点头“我也要吃芝麻小饼。” 姜零染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小馋猫,我还能少了你的?” 进了茶楼,小二一看尽是女客,忙引着去了清净的二楼的房间内。 姜零染点了几道小孩子爱吃的点心和甜汤,又要了壶茶。 看姜颜乐吃的差不多,姜零染吩咐青玉去买两份芝麻小饼包好带上。 算着时间正要离开,门却从外面推开了。 厢竹看着门外的人,惊的瞪大了眼“柒公子!” 姜零染闻声抬头,就看他穿着一袭墨衣暗绣团花纹的交领袍子,同色腰带束腰,腰间一块云白色雕龙玉佩,下缀着松绿色的流苏。 许是穿着黑色,整个人看着有些消瘦,有些锋利。 可眉眼却是舒展,甚至带着些温煦的笑意。 天才本站地址。阅读网址 第一三二章 脸红 姜颜乐瞪大了眼看着门外站着的男子,晃着发愣的姜零染的胳膊,奶声奶气道“四姐姐,这是谁呀?” 姜零染愕然回神,看了眼姜颜乐,又看向燕柒,瞠目结舌道“他他。” 她一时竟想不到该如何向姜颜乐介绍燕柒。 燕柒才看到她身旁还偎着个小孩儿。 抬步走了进去,在她们对面落了座,捏起盘中的一块点心递过去,笑的善意满满,哄道“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姜颜乐笑着接了点心,自报了家门姓名,又道“该你说了。” 这口气倒真有些像某些人。燕柒好笑的看了姜零染一眼。 姜零染瞧出他这一眼中带着没言明的调侃,没好气翻他一眼。 燕柒得了个白眼,笑意更深。 略想了想,回答姜颜乐道“我是姜霁的朋友。姜霁你知道是谁吗?就是那个有点黑,有点凶的。” 姜颜乐一听这话立马抬起胸膛,大声的维护自家堂兄的形象“二哥哥不黑也不凶,二哥哥可好了。” 燕柒端正坐好,问她“姜霁有我白吗?”说着弯眉咧嘴,活笑成了朵花“他有我笑的温柔吗?” 姜颜乐看着他,再想着姜霁,摇了摇头。 燕柒探身捏了捏她的小脸,谆谆诱导道“所以呢?” 姜颜乐道“堂兄没你白,没你温柔。” “真乖。”燕柒心情大好,毫不吝啬的夸奖。 想着她称呼姜霁为堂兄,他怎么也要比堂兄这个称呼亲近一点。 便嘱咐道“你叫我兄长吧,我家中的妹妹都是这么叫我的。” 姜颜乐笑着唤兄长。 燕柒十分和蔼可亲的应了。 姜零染正为他不着调的样子感到汗颜。 猛地听到他给姜颜乐的称呼,顿觉不妥,刚要阻止,就对上他看来的眼睛。 眉头轻轻挑着,明亮的眼睛里盛的满是戏谑。 她嘴里的话就咽了下去。 燕柒笑的更是得意。 姜零染看了眼厢竹,吩咐道“你带着小七去街对面买糖葫芦,我稍后就过去。” 厢竹应着,抱着姜颜乐起身。 姜零染又叮嘱道“可看好她了。” 厢竹点头称是。 等到二人出了房间,燕柒撑桌笑起来“你叫她小七?” 姜零染一怔,恍然明白他为什么发笑。 慌忙解释道“她她家中从七,并不是公子您的那个柒。” 燕柒笑看着她“你心虚什么?” 姜零染听着他这满是笑意的音调,脸上止不住的发烫,没好气道“我哪里心虚了。” 说着强硬了语气“不过一个称呼,就是叫了,公子能怎样?” 燕柒笑意更深。 胳膊肘放在桌子上,上身微微前倾,低声问她“是啊,不过一个称呼,你脸红什么?” 姜零染脸上更烫,看他笑的乐不可支,愠怒道“你就是故意的!” 燕柒忙敛去笑意,正色道“谁说的,你可别冤枉我,我正经与你说话呢。” 姜零染无言以对,起身要走。 燕柒忙拉住她“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 看她坐回去,他又道“找你真的是有正事的。” 那次不是说有正事?姜零染心中腹诽着,就看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递了过来。 姜零染定睛一看,才发现不是书,而是玉堂春的账本子。 顿时急了,道“这账册公子可有看过?” 燕柒摇头“我最烦看账了。”说着在点心盘子里挑拣着合眼缘的。 姜零染心累的扶额。 这么一个懒虫,她救来干嘛?! 若不是欠着他的恩情,真想随他去了。 燕柒捏起一块不知叫什么的点心,咬了一口,嫌弃道“怎么这么甜,齁嗓子。”说着依旧撂在了盘子里。 姜零染道“这都是给小。”她话头一顿,忙做了改正“这都是给颜乐点的,公子若想吃不腻的,回府去就是了。” 燕柒知道她这是赶他走,故意没听出似的。 笑道“我府里现在连个厨子都没有,晚膳还没着落呢,别提点心了。” 姜零染听他这可怜兮兮的语气,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厨子哪去了?” 燕柒颇为凄凉的摇了摇头,叹气道“此事不提也罢。” 姜零染便有些想歪了。 难道有人利用他的厨子,对他投毒? 一颗心不觉得提了起来,却看他又是一副没正经的样子,道“你兄长回来了,我是不是不能去蹭饭了?” “”姜零染白他一眼,拿起账本子就要走。 燕柒忙喊住她“等等,怎么老急着走。” 姜零染驻足,扭头看他“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燕柒起身走到她身前,低头看着才到自己肩膀的她,道“府里过两日办宴?” 姜零染想着几位亲王府里都下了帖子,唯恐他误会她是瞧不起他没入皇家玉牒的身份。 一时真生出了几分心虚与紧张来。 燕柒盯着她低垂的脑袋,沉声又问“怎么没给我下帖子?” 姜零染悄悄抬眸睃他一眼,没错过他脸上的不悦。 心中更添了两分惶恐,忍不住解释道“公子府里没个女眷,我实在不知道下帖请谁。” 燕柒听着这话不知该生气还是该生气。 手指头指着自己的胸膛“合着我不是人是吧?” 姜零染察觉到了他身上的怒意,心中更虚,脚下退了半步,小声辩解道“可您不是一向不参加京中各府的宴会吗?” 燕柒气的瞪眼“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连请都不请,怎知我不去!” 姜零染憋了半晌,有些耍无赖道“那你找我兄长去,男客都归他管。”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耍赖。不知怎的,燕柒十分的开心。 姜零染没敢抬头,所以并未看到他嘴角克制不住的笑。 仍在搜肠刮肚的找说辞。 “而且公子事忙。” 燕柒打断她的话“谁告诉你我很忙的?” 她总用这个说辞搪塞他,听得人心堵。 姜零染道“可公子不是在忙宝山的事情吗?” 燕柒挑眉道“你派人打听我了?” 姜零染闻言猛地抬头道“我没有!” “是今日太子妃无意提了一句。” 燕柒笑道“所以呢,你就记在心里了?” 越说越不成样子!姜零染涨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天才本站地址。阅读网址 第一三三章 袖箭 与她一句接一句的斗嘴,燕柒总是不自觉的忘了分寸。 回想刚刚的话,再瞧着她红透了的脸颊,他亦生出了些不自在来,轻咳一声道“我与你说笑呢,你别多想。” 眼下整个京城的人都在猜疑姜霁是谁的棋子,那日的宴会可想而知的暗潮汹涌。 他无官无职,不被宴请实在正常。 去了反而是多生猜测呢。 于他们不利。 姜零染听他这么说,微微松了口气,低声道“公子无吩咐我就走了。” 燕柒看她逃也似的转身。 浅蓝色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漾了漾,那手腕就比往常多露出了寸余。 白生生的,看着像一截洗干净的藕。 他伸手扣住了。 不同于藕的触感。 细弱绵软的禁锢在手掌里,竟比江南最上乘的绸缎还要柔滑。 姜零染惊然回头,就看他专注的低垂着头。 一双剑眉早失了锋利味道,柔顺的弯着,衬的整个人都温柔的不像话。 她嘴边的那一句“公子放尊重点”就没能说出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一手辖着她,另一手却捏着一只金镶红宝的双层镂空镯子。 冰凉凉的划擦着指尖,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挂在了她的手腕上。 燕柒看着,微微抿了笑。 姜零染不明所以的晃了晃,拧眉看他“镯子?” 他送她这个干什么? 燕柒退了半步,负手看着她,道“上次不是说了要送你个袖箭,不记得了?” 姜零染怎么能不记得,嘟囔道“记得,赖我匕首那次说的嘛。” 不过这精致的镯子竟是袖箭?! 燕柒听着她哀怨的语气,一时忍俊不禁。 又看她不得章法的胡乱拨弄,吓得忙压住了她的手,紧张道“这可不能乱碰的!” 姜零染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回神忙抽出了手,没好气道“你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 燕柒看她动作颇大的甩开了手,更紧张了“是是是,你先别动,听我说。”说着绕到了她的背后。 姜零染的后背似有似无的贴着他的胸膛,顿时就慌了,立马要躲开,可他像是早就猜到了一般,手掌压在了她的肩膀上。 头顶他的声音一改往常的戏谑,十分的认真“你别动,我要把你教会了,不然这防身之物倒成了自残的物件了。” 话落,他的手就托起了她带着袖箭的手臂,遥遥对准了立在墙角的一盆品貌尚佳的水仙花。 另一只绕过来,轻轻的拨动了金镯子上造型极其逼真的叶片。 只听“咻”的一声微响。 而后“哐”的一声,只见刚刚还完好的水仙花盆瞬间四分五裂。 她惊得瞪大了眼,看着穿透花盆钉在墙上的约三指长的一根镀金箭矢,道“这这么大的威力吗?” 燕柒看她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有些担心她不收。 拍了拍她的脑袋,矮身,唏嘘感叹道“你父亲和兄长都是将军,这小小袖箭,你就怕了?” 姜零染一听这话还了得。 拍掉他的手,挑眉凶横道“谁怕了!” 燕柒忍笑点头,赞许道“不错,气势够强!”说着走过去把箭矢拔出来。 “看好了,这个是这么放进去的。”他捧着她的手腕,细致小心的把射出的箭矢放回去。 姜零染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被他牵着鼻子走。 再看他一脸得逞的笑,她懊恼的咬了咬牙。 等他放完,立马抽回了手,屈膝福礼道“多谢公子,我学会了。” “时间不早了,告辞了。” 燕柒看她急促的脚步,失笑摇头。 她怎么会认为她能快的过他呢? 过了小半刻钟,燕柒走出了茶楼。 百香忙跟了上去,道“公子,咱回宝山吧?” 出来前文季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了,一定要他把燕柒带回去。 燕柒摇头,道“找个地方蹭饭去。” 百香“” 此刻他与文季是一个想法。 眼瞧着当家做主的开始不务正业,是要趁早的把隋风给找回来了。 马车上,姜颜乐举着一串糖葫芦问姜零染“刚刚那个兄长呢?” 姜零染看糖葫芦上的糖浆顺着她的手滴下来,掉在衣服上,掏着帕子给她擦干净,叮嘱道“那个人不能唤兄长的。” “若以后小七偶然遇到了嗯,若是非到了要打招呼不可的情况,你一定要恭敬的喊公子,明白吗?” 姜颜乐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姜零染想了想又道“今日的事情小七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姜颜乐咬了个山楂,口齿不清道“厢竹姐姐已经叮嘱过我了。” “四姐姐放心,我谁都不说的。” 姜零染脸上莫名的有些发烫。 看了眼低垂着脑袋的厢竹和青玉。 她轻咳了一声,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观这两个小丫头的模样,肯定是误以为是她特意的约见了燕柒。 厢竹迟疑着抬起头,道“难道不是姑娘约了公子见面吗?” 姜零染脸都绿了。 “你你几时见我约过他!” 厢竹缩了缩脖子,颇没底气的回道“上次不就是约在祥和茶楼了吗?” 姜零染“” 虽然是单独立了府,但府里只有她与兄长,且一直在做着离开的打算,所以府中的丫鬟婆子乃至厨房一应人员都没有进行过添补。 眼看着宴会在即,再从人伢子手里买已是来不及。 还是万伯娘从万府里调了大半的人来帮忙,这才完成了府中的布置与宴席酒菜。 宴会如期而至。 万伯娘带着万千千和万景东一早便到了。 万景东直接去了前院帮忙。 大虎很快的接了姜三叔与姜三婶来。 可跟在其后的还有两辆马车。 万伯娘微微皱了眉,扭头问姜零染“你给大房下帖子了?” 姜零染摇头。 万伯娘眉头皱的更深,思忖着道“纵是不请自来,今日也没有撵人的道理。” 姜零染点头“万伯娘放心,我明白。” 姜三叔也没想到他们的马车后跟着大房的马车。 姜冼木抖了抖袖子,威风八面的扫了眼姜老三,淡淡道“三弟也来了。” 姜老三揖手叫了声大哥。 姜三婶低声叫着大哥大嫂。 郑明蕴没空理她,眼睛看着万夫人与姜零染的方向走了过去。 笑语晏晏道“昨儿就说要来呢,只是琐事缠身,这才耽搁了。”说着殷切的往里望了两眼“可都准备妥当了?” 。 第一三四章 无耻 姜零染有点佩服郑明蕴的厚颜无耻了。 万夫人似笑非笑,没接话。 郑明蕴没生出半分的不自在,扭头唤着姜婉瑜。 姜婉瑜不情不愿的走上前来。 得知姜霁高升,李氏便催着她与言抒恛登门拜访。 她怎能甘心低头?! 恰逢隔日便传出了要办宴的消息,姜婉瑜便道等帖子送来,赴宴之时再做拜访便可,亦不落下乘。 李氏拗不过言抒恛,只好应允。 可等了几日,帖子都送完了,也没见有元诚伯府的。 回去一打听,姜家大房也没有。 李氏便明白,姜霁兄妹这是真的恨上了大房这一家子,连着他们元诚伯府都受了牵连。 按着姜婉瑜的意思,别人不请,她自是不来。 可祖母和母亲却把她请了回去,今日拉了来赴宴。 没帖赴宴还是头一遭,姜婉瑜心里对姜零染的愤恨更浓重。 此刻瞧着她挺得笔直的脊背,睥睨的眉眼,尽是对他们的嘲讽,如何能忍得住! 冷声讥讽道“办宴不给本家下帖子,你也是够能耐的。” 姜零染笑意浅淡“不下帖子,堂姐不也是来了。” 姜婉瑜顿时青了脸,怒道“你别得意!” 姜零染面上带着温煦的笑,可眸光却寒凉,轻声慢语道“我不懂元诚伯世子夫人这话中的意思。” 姜婉瑜对视着姜零染的眼睛,只觉得与记忆里的大不相同。 那双软弱的近乎黯淡的眼睛何时这般明亮了? 特别是浮于表面的那一层冷光,激的她心里发寒。 郑明蕴一看姜零染着了恼,忙拽住了姜婉瑜的手,道“你不是想看这院子,走走,咱们看院子去。” 姜婉瑜没好声儿的嘟囔道“谁稀罕这破院子了!” 万夫人头疼起来,这是一家子什么人!? 姜零染抚了抚额头,暗暗的叹了口气。 姜冼木与姜三叔去了前院。 内院里万伯娘和姜三婶便负责了迎客。 宾客陆陆续续的到,姜零染后院招待,万千千则帮忙照应前来赴宴的各府的姑娘。 京城的这个圈子拢共就这么大,一年也难添一个生面孔,倒也都是旧熟识,加之如今都愿意给姜零染一个面子,所以万千千招待起来还算得心应手。 除了不时就要蹦出一句冷言冷语的姜婉瑜! 万千千得了姜零染的话,就当没这么一号人。 厅中丫鬟婆子往来有度,眼疾手勤,茶水点心的温度也很是令人舒心。 众人笑着称赞姜零染掌家有方。 姜零染有些感激的看了眼万千千。 听说万府的丫鬟婆子来之前被万伯娘好一番耳提面命,眼下办起差事来果真没一个敢偷奸耍滑的。 而姜家的丫鬟婆子心怀感激的看待万家来的,看他们兢兢业业,自然也不敢拖后腿。 虽是两府的人,但相处融洽,做起事情也是争先恐后。 姜零染担心的那些小状况竟一件也没有发生,反而得了赞赏。 万千千朝她一眨眼。 巳时中,太子妃与燕两仪一起到了。 姜零染与厅中的各位夫人告了罪,迎了出去。 太子妃见了姜零染,含笑道“叨扰了。” 姜零染恭谨福礼,道“太子妃言重了,求之不得呢。” 万夫人一旁笑着接话道“昨儿今雪还说,太子妃与两仪公主大驾光临,她这小院子不点蜡烛都亮堂了。” 姜三婶不敢多言,只是陪着笑。 太子妃笑意更浓“如此说来,我岂不是要多来几次,替今雪省省灯烛银子。” 万夫人没想到太子妃这般诙谐,一愕之后笑了起来。 姜零染也是笑,笑罢又道“省下的银子尽由太子妃支配。” 太子妃心中更可乐。 可端着太子妃的仪态,又不敢笑的太过。 掩唇道“本是玩笑话,可这么一听,倒真勾的我想来这儿赚银子了。” 燕两仪语不惊人死不休道“若被皇兄知道您这么缺银子,定要心疼的哭上一场的。” 这话一出,四下一静。 谁敢调侃太子与太子妃之间的感情?? 这话没法接。 可看着太子妃涨红的脸,姜零染又是忍不住的想笑,只好咬唇忍着。 睃了眼万伯娘和姜三婶,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太子妃羞恼的掐了下燕两仪的脸,又恨又爱道“你呀你,我不想理你了。” 燕两仪揉脸卖乖。 众人说笑着移步入内。 刚走出没几步,就有小丫鬟来报,说瑞王妃与湘王妃的马车到了。 太子妃笑看了眼燕两仪“我还道够迟了呢,没想到有比咱们更迟的。” 瑞王妃听了这话,打趣是湘王妃太磨蹭。 湘王妃看了眼瑞王妃,无奈失笑摇头,也不做辩解。 燕两仪给瑞湘二人乖声问了好。 姜零染并着万夫人和姜三婶亦是恭敬问安。 瑞王妃含笑扶了扶姜零染与万夫人,又笑看了眼姜零染身旁面生的妇人,道“无须客气。” 湘王妃看东道主姜零染在这里陪她们,猜想后院的客人定然是无人照应的,善解人意道“时辰不早了,咱们快进去吧。” 太子妃牵着燕两仪为首,瑞王妃与湘王妃左右跟行。 姜零染三人跟在其后,一起往后院去。 燕两仪走了两步退到了姜零染身边,撞了撞她的肩膀,小声耳语道“你真够意思!” “若没你的帖子,母后定然不放我出宫。” 姜零染满心苦恼。 心道若不是你,这宴会的规格也不会大了几倍不止。 所以对于这句“够意思”,姜零染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燕两仪却问道“你下次什么时候办宴?我还来。” 姜零染“” 郑明蕴和姜婉瑜耳闻了太子妃并着瑞湘王妃接了宴贴的事情,心中是抱有怀疑的。 那般天家之人,岂会看得上这么一场小小的暖宅的宴会? 眼下看着三妃一起走来,还带着最得宠的嫡公主燕两仪,都是惊愕的呆住了。 宴客厅中的其余众人亦是震惊。 这姜零染头一次办宴,就请来了太子妃与瑞湘两妃,连着燕两仪也来捧场。 这等号召力,放眼京城也难寻其右啊! 以至于刚刚被郑明蕴和姜婉瑜带出来的哪一点子不屑与偏见,在此刻都尽数的压在了心底,不敢泄露出分毫。 。 第一三五章 维护 太子妃笑看着众人,又看了看瑞湘二人,打趣儿道“今儿我们也是来做客的,你们就都别拘谨了。” 众人含笑称是。 京中的命妇中年纪最小的当属太子妃了,这宴客厅中不乏白发的,花白头发的,而立之年的,不惑之年的。 燕两仪不如白芙这般端得住,正襟危坐的听了两刻钟,心里便长了草,屁股也不那么稳了。 悄悄的碰了碰白芙的胳膊。 白芙侧目看她一眼,眼睛里浮现起无奈之色。 又看向了姜零染,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却见姜零染十分明白的道“上次两仪公主说想要参观民女这小院子,眼下离开席还有些时间,不如民女派人带着公主走一走可好?” 自没有不好的!燕两仪感激的看了眼姜零染。 而后矜贵的点了点头,温声道“姜姑娘如此安排,甚好,甚好。” 两个“甚好”说的是老成又内敛。 白芙听得心中发笑。 姜零染亦是抿了笑。 万千千明白这引路的必然是自己了,也不等姜零染说就站起了身,笑着邀燕两仪出厅。 燕两仪站起身,冲众人颔了颔首,离开了。 太子妃看了眼身侧的霞彩。 霞彩会意颔首,出了宴客厅。 万夫人有些担忧,就万千千这大咧的性子,会不会言语冲撞了公主? 姜零染也有些担忧。 这么两个灵动的人凑在一起,不会把她这给拆了吧? 故而又点了行事稳重的厢竹去跟着。 能得见公主的机会不多,有幸一起游乐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了。 厅中的其他小姑娘看万千千带着燕两仪离开,心中便有些跃跃欲试。 太子妃瞧出了她们的心思,温和的笑了笑。 看向了几个年长的命妇,柔声道“咱们在这说话儿不免拘了她们。”掠了眼厅中的小姑娘“便都去玩吧。” 得了太子妃的话,小姑娘都去看自家老娘的意思,见她们颔首,面上掩不住的雀喜,却又不敢表现太过,敛衣起身,恭谨福礼后退了出去。 姜零染点了云溪云梦跟着,又因二人年岁尚小,少不得又选了四个老成的婆子一起去。 出了厅,低声叮嘱道“好生照看着,池子里的冰化了,切莫让她们往池子边去。” 几人恭谨应下。 众人看姜零染这般细心,都是暗暗点头。 姜婉瑜见不得姜零染出风头,眼下看众人对她颇有些满意赞赏的意思,心中便不爽快起来。 扯唇讥笑道“四妹妹也太过谨慎了。” “这各府的姑娘自小便在良师益友的教引下长大,哪里会乱闯乱闹的不知分寸。” 姜零染道“进了这府做客,我便有责任让她们平安而去。” 说着又看向众人,含笑解释道“并不是信不过她们,也不敢存了质疑她们行止的念头,实在是天寒水冷,一点小担心罢了。” 在座的都是各府执掌中馈的,自是明白这平安二字的重要性。 并不觉姜零染做法有失,反倒是觉得姜婉瑜不懂装懂,言辞太过偏激,且有故意引导的成分在。 但想到姜家大房与二房的关系,也都明了了。 太子妃笑了起来“谁不是从小姑娘的活波年岁经历过来的?没了母亲的约束,好友凑在一起,难免会玩的放纵些,都属正常。” “今雪这般谨慎,极好。” 这话既解了姜婉瑜暗指姜零染歪想各府姑娘的围,又赞许认可了姜零染的做法。 众人愿意给太子妃做面,并且她们也并不觉得姜零染的做法有错。 当下含笑附和道“姜姑娘所虑极是。” 姜零染笑着颔首。 姜婉瑜脸皮微僵。 郑明蕴看姜零染丝毫脸面不给姜婉瑜留,心下微恼。 微微笑着开了口“姑娘家的自是碰不得冷水,今雪的这番安排很是得当。” “如此细心,不枉费你祖母还有我的教导。” 众人目光闪烁,合着她们只教导姜零染了,并未教导姜婉瑜? 万夫人无奈摇头。 不请自来,就不能安安稳稳的吃喝后离开吗? 非要闹出点幺蛾子才算满意?这都是什么恶劣心思? 郑明蕴怜惜的看着姜零染,忧心道“今雪的身子如今可将养好了?” 厅中霎时一静。 都是匪夷所思的望着姜大夫人。 这种话就算要说那也是在私下无人之时说的,哪里有在这种场合点出来的?? 姑娘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姜大夫人的行径着实过分了! 姜零染微微低垂着头,避开了郑明蕴略带冷意与警告的眼睛。 瑞湘不动声色的对视了一眼。 早听说了姜家大房的行事作风,本还以为口口相传,真实情况传的失了真。 今日切实的见识,不免也和众人一般,心中只剩匪夷所思了。 姜零染一个小辈儿,被长辈这般“关切”,若有反驳那便是不识好歹。 而被姜零染请来坐镇的万夫人又因是外人,多掺和一句都要被质问一句,你算什么? 可若由着姜大夫人这般说下去,不定还会蹦出什么难听话儿来,这宴会还怎么进行? 想到刚刚太子妃维护姜零染,又因场中唯太子妃最尊贵,二人便都朝太子妃望了过去,却看太子妃安安静静的喝着茶,稍显稚气的脸上什么情绪都看不出。 二人又是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做声。 郑明蕴沾了沾眼角,像是无奈又像是疼惜道“可怜我这侄女儿命里带灾,是个坎坷的命格,如今落得和离归家。”说到这儿竟是说不下去,掩面哭了起来。 厅中的气氛更冷了。 这话的意思是说姜零染落得和离,怪不得平肃侯薄情寡性,反而是姜零染自身的原因? 这口口声声叫着亲侄女,可这话中的意思可是表的不能再表了啊。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姜零染的身上。 这样的话任谁听了都要难堪羞愤的。 若是这伯侄眼下吵闹起来,她们这些做客的是劝架还是作壁上观? 却见姜零染眉眼温和平静,嘴角噙着的清浅细柔的笑意自始至终就没变过。 这是不在意,还是心思深沉的没有表现出来? 众人心中腹诽着,决定继续看下去。 姜零染看着神情悲切的郑明蕴,温声道“若真像大伯母话中所言这般,我倒是救了平肃侯府一家,功德簿上也算是积了德了。” “希望他们以后能越来越好。” 。 第一三六章 试探 郑明蕴擦泪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了过去,正对上姜零染温煦的笑意,登时一愕。 她怎么不恼怒? 姜婉瑜才不相信姜零染会真心的祝愿孟致沛好。 面上装出这仁善大度的模样,心里不定如何诅咒恶骂呢! 哼,她要装大度,姜婉瑜偏不让她如愿。 “听说平肃侯如今越发的宠爱他的那个妾室。”说着长叹一声“四妹妹能这般不在意,我们这也就放心了。” 姜零染从见到这母女,便已经料到今日这宴会不会平静。 心有所料,听了这些话倒还算稳得住。 顺着姜婉瑜的话去想,便是说她从一开始就没对孟致沛上心,动情。 而后的伤心伤情也都是装出来博取同情的。 这是打量着她不够惨,所以要在她身上再添一笔浓墨重彩的罪名了。 垂眸片刻,微微笑道“多谢堂姐替我着想。不过您也不要太过忧愁了,以免伤身。” 姜婉瑜听着这番挖苦,恨得直咬牙! 贱蹄子,如今说一句驳一句,真当分了家,奈何不得她了! 姜零染不看姜婉瑜阴冷的神色,淡然道“有人说过,我的人生还很长,不该沉溺在那些短暂的不愉快的事情上。” “时至今日,恩恩怨怨多说无益,若真要讨个确切的说法,我只能说是缘分不够。”说着笑看着郑明蕴“又或者就像大伯母所言,一切都怪我福薄。” 太子妃嘴角抿了笑。 果然是个机灵的,这般一对二,还能反嘲回去,不落下乘。 不错! 疑惑道“怎么?今雪竟是个苦煞的命格?” “这是谁占算出来的?我怎么一点没听说过?”说着看向瑞湘二人“你们在京中的时间长,可有听过?” 瑞湘二人摇头。 湘王妃猜测着问郑明蕴,道“京城之中就属皇觉寺的普济大师最为德高望重,京中的贵女若要占算也都是请他。姜姑娘的命格莫非也是普济大师算出来的?” 哪有什么占算一说! 这不过是姜家私下流传出来的! 郑明蕴暗做懊恼,真是被姜零染气的没了分寸,竟连这话都说了出来。 眼下被三妃望定,郑明蕴觉得嗓子眼都变细了,后脊背也窜出了冷汗。 可却也不能直喇喇的否决自己说出口的话。 惶恐的思索片刻,道“就就是早年间一个游历的和尚说过的。” 太子妃轻笑一声。 笑声从鼻孔中发出的,带着嘲弄与一股子不屑。 郑明蕴没说完的话就噎在了嗓子眼里。 太子妃道“一个不知底细的和尚的话竟被姜夫人奉为真理,大肆传扬,丝毫不顾及姑娘家的体面,也是有趣儿的很啊。” 万夫人笑了笑道“我前些日子去皇觉寺进香,替今雪求了一卦,众位可想知卦象?” 太子妃笑道“我看着今雪却是个极有福气的人,想来卦象定是上上吉。” 万夫人笑意更浓“太子妃所言不差,确实是上上吉呢。” 众人还有什么不懂的,太子妃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护着姜零染了。 谁又敢和太子妃作对呢? 一时之间,气氛热络起来,尽是对姜零染的赞赏,以及对平肃侯府有眼无珠的嘲讽。 郑明蕴和姜婉瑜彻底被忽视,谁也不再多做理睬。 姜零染感激的望向太子妃。 却见持重的太子妃冲她狡黠的一眨眼。 活脱脱的就是燕两仪的调皮模样。 姜零染不禁忍笑。 这一幕落在瑞王妃的眼中。 勤政殿的人三缄其口,吏部又说只是接了圣旨,其余的再不清楚。 所以直到今日,瑞王仍是没能查清楚姜霁到底是走了谁的门道。 如今这白芙百般的维护姜零染,莫非姜霁是太子的人?! 她凝视太子妃片刻,又淡淡的垂下了眼,缓慢的摩挲着手中的杯盏,若有所思。 与瑞王妃一般心思的厅中也有不少。 她们虽是女眷,但男人们的事情也是有所耳闻的。 更何况,内宅之人往来交际,本身便有相互探听消息的作用。 若姜霁真是太子的人,那就是妥妥的太子党,又被安置在这般重要的职位上。 以后太子登基,那姜霁必然也会水涨船高,禁军统领一职是跑不掉的了。 这般新贵,谁不想要收入囊中? 况且今日她们来赴宴,本就还有另一番思虑。 姜霁如今留在了京城,并已是适婚的年龄。 他们心中有意结亲,却不放心姜零染这么一个和离归家的小姑子,故而今日来赴宴也是为了看一看姜零染的人品秉性。 眼下看她温和知礼,谨慎体贴,都是极其满意的。 比起后院,前院的气氛明显的要喧闹许多。 可推杯换盏之下却是暗潮汹涌。 如燕柒所想,这来参宴的十之七八都是试探姜霁的。 姜霁脑子里的那一根弦一直紧绷着,虽没有亲身经历,但他能想象到行差踏错会给他带来多么致命的后果。 燕辜含笑看着众人轮番的敬姜霁酒,面上一派平和,一双眼睛却深邃。 他不管是酒前还是酒后,几次试探姜霁,都被他滴水不漏的给圆了过去。 这一张黝黑憨厚敦实的脸皮下,竟是与他年龄不相衬的老练。 对待这样的人,燕辜不敢冒进。 姜霁如众星捧月,连着在席的瑞王与信王也没有抢风头的意思。 众人闹的更是欢快。 酒坛子一坛一坛的往厅里送。 毕竟,谁都想要听一听姜霁的酒后真言。 姜霁黝黑的脸上带着醉酒的红晕,摇摇晃晃的与最后一个敬酒的碰了杯,喝干了酒,听着众人叫好,他咧嘴笑出了一口大白牙。 众人起哄着让姜霁说点什么。 姜霁惶恐摆手,朝着瑞王与信王的方向谦逊躬了躬身,大着舌头道“瑞王殿下与信王殿下都在,岂有在下开口的份儿?不敢不敢。” 瑞王笑声打趣“今日你是东道,合该你来说,莫要拉上我们。” 姜霁推辞不过,就道“我这个人虽说念了几年的书,但远没有吟诗作赋的才能,舞刀弄枪的粗人一个,嘴又笨,也没什么高雅的话是能入各位尊耳的。” “不如就说一说我在边关的事情吧?” 众人一嘎。 呃这他们的本意可不是要听这些啊?! 。 第一三七章 耳光 姜霁醉的站不稳,眼前也像是有些犯重影,他撑桌站着,努力的瞪大了眼,说起了边关三年的经历。 众人起先十分的捧场,听的“有滋有味”,再听他直串车轱辘话,便都明白了,这是真的酒多了。 可也从这一番话中明白过来,姜霁不仅仅是一个边关的副将。 他身上还挂着四品的将军衔呢。 四品建威将军升三品的禁军副统领,又加之姜浮杭的功绩在,这升的也不算太过。 可实在是他之前太没有存在感了,这一回京,立马得了皇上的青眼,谁能不惊讶? 不过,此时反过来再想,皇上让他边关历练,是否从一开始便打算着升他禁军副统领啊? 圣意不可揣测。 可不得不说,姜霁年纪太小了,二十还不到吧?? 正是冲动易怒的年龄,如何能肩负起戍守皇城的大任? 这话也有人在朝上说起了。 谁知皇上听后却道,有他教着,有王占领着,加之姜霁本身的勇武与稳妥,相信过不了几年便能锻造出一把国之利刃。 此评价不可谓不高! 且皇上都愿意教导的人,谁还敢置喙? 只是这姜霁究竟是谁的人,他们必须要弄明白,以后才好有分寸的往来。 可这些醉酒后的车轱辘话听了一遍又一遍,没一句有用的。 完全没达到他们灌酒之前所期许的结果。 最后宴会的结束以姜霁醉趴在桌子上而告终。 后院里,太子妃牵着恋恋不舍的燕两仪走了。 燕两仪走前还不忘提醒姜零染,宫里还有个她在呢,下次办宴切记要给她下帖子。 姜零染笑着应下了。 瑞王妃夸赞了几句茶点酒菜,又寒暄数语,派人给前院的瑞王传了话,告辞离开了。 众人三三两两的辞别,姜零染门外送客。 郑明蕴和姜婉愉走在人群最后,一脸阴冷。 到了姜零染身边站住了脚,掠了眼满意而归的众人,眸中冷意更甚。 轻哼道“倒要看看,你们能得意多久!” 万千千翻了个白眼,道“得意多久不知道,下次再来记得拿宴贴!” 郑明蕴阴恻恻的看了眼万家的这个娇宠,掐了掐掌心,不欲发作。 可姜婉愉却没郑明蕴这么好的定性。 更是自持自己伯世子夫人的身份,并不打算轻饶了这个姓万的马前卒。 斜睨了眼渐行渐远的各府的马车,她无所顾忌起来。 哼笑道“千千啊,你要小心,与名声不端的人混在一起久了,是要嫁不出去的。” 万千千听了这话,一脸正色的点头,道“我知道啊,所以我不敢和你玩。” 姜婉愉一哽,旋即暴怒“万千千,你放肆!” 姜零染做不到眼看着万千千为护她而听了难听话。 凉凉笑道“元诚伯世子夫有空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姜婉愉不敢动万千千,可对姜零染却没什么顾忌。 太子妃什么的早走了,还有谁能替她撑腰! 念头一起,抬手就打了过去,嘴里叱骂道“贱蹄子,你敢诅咒我!” 万千千吓得惊叫,上前就要阻拦,却被郑明蕴拉住了。 厢竹和青玉一看也是急了,伸出去的手没能把姜零染护住,反倒是被蔓苳几人给钳住了。 担忧的视线与畅快的笑声并存,姜零染轻松的攥住了姜婉愉的手腕,阻了她的巴掌。 姜婉愉惊愕着难以置信。 这么惊讶?姜零染讥讽一笑,甩开她的手,反手一个巴掌打了过去。 既要惊讶,就惊讶个彻底吧! “啪”的一声脆响! 四周都静了。 姜婉愉的耳朵嗡嗡作响。 她缓慢的抚着热辣的脸颊,惊然暗想,自己这是被打了?? 郑明蕴一看姜婉愉被打,登时尖叫了起来,撒开万千千便饿狼似的朝姜零染扑了过去。 姜零染闪身躲开。 郑明蕴折过身来,咬牙切齿的同时,高举的手掌就要落下。 姜零染觉得这母女俩太像了。 连打人都只钟爱打耳光。 不过比起年轻灵活的姜婉愉,郑明蕴的动作还是迟缓了点。 姜零染紧捏着郑明蕴的手腕,似笑非笑道“大伯母动手之前就没有计算一下成功的几率吗?” “若我像回堂姐那般回赠您一巴掌,您当如何啊?” 郑明蕴的手腕被捏的生疼,努力的往回拽却没能摆脱她的辖制,听这些话脸色铁青道“你敢!” 蔓苳几个一看柔弱的姜零染反占了上风,立刻就要上前帮忙,却被厢竹和青玉拉住。 姜零染逼近郑明蕴的脸,看进她的眼底,笑的冰凉。 “我敢于不敢,您真的笃定吗?”说着,掰着那挣扎的手腕往下压了压。 郑明蕴神色顿时痛苦起来,她喝道“姜零染,你给我撒手!” 姜零染笑着,又压了压。 看着郑明蕴随着她的动作而佝偻了身子,她道“人说吃一堑长一智。” “可到现在我也没看到你们的智!” 郑明蕴的手腕弯成了令人心惊的弧度。 筋骨生疼,她脸色青白,冷汗连连,连站都站不稳。 听了这话,羞愤,恨恼充斥着大脑,切齿,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姜零染冷笑道“我说,人不可以一直愚蠢下去的。”说完甩开了她的手。 郑明蕴仓踉站稳,捧着手腕,目光如刀的盯着姜零染道“咱们走着瞧!” 万千千看了姜零染的反击,一时士气大涨 叉腰道“走着瞧就走着瞧,谁怕谁!” 姜零染掏出帕子慢条斯理的擦着手,闻言丝毫不惧,轻慢笑道“闹起来大不了鱼死网破,但你记住,我们是网,你们是鱼!” “网破了,我有的是办法织补。” “可命,就只有一次。”说完不看郑明蕴惊疑不定的眼,拉着万千千回去了。 宴客厅里还剩湘王妃一个,万夫人和姜三婶陪着说话。 万千千回来,悄声的叫着万夫人出去,她迫不及待的要把姜零染的勇敢说给万夫人听。 姜零染看着沉静喝茶的湘王妃,一时心里打鼓,不知她何意。 湘王妃看了眼姜零染,微微笑道“来之前,殿下说务必让我等他来接才可离开。” “想是快到了。” 姜零染一愕之后抿唇笑开了。 忙吩咐人去府外候着,湘王若到了立刻来传。 湘王妃看姜零染笑,一时颇有些不自在,素白端凝的脸上染了绯色。 。 第一三八章 草包 姜零染觉得意外又惊奇。 湘王妃苏云清的父亲是已故的帝师苏子炎,大哥苏和是当朝刑部尚书,二哥苏知是当朝次辅。 苏老与夫人老来得女,视若珍宝。 苏云清也很争气,自小才名远扬。 在京城这块百花争艳的地界里,她是佼佼者。 当年在太子适婚之龄,而太子妃又尚幼之时,皇上和皇后曾有意将苏云清赐给太子做侧妃。 苏家可谓是满门的清贵重臣了。 能与这样的人家结亲,能添的助益不言而喻。 苏老舍不得女儿做侧妃,但想到太子妃尚幼,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且苏云清是第一个嫁去太子府的,在感情的积累上,子嗣上都占了得天独厚的优势。 最重要的是皇上和皇后属意,那么苏云清嫁过去后便不会受到冷遇。 而太子也是个值得令人追随的储君。 成亲后,苏家的立场也可言明了。 苏老问过苏云清的意思,便同意了。 可太子知道后,连思考都没有,断言拒绝了。 他说太子妃年纪尚小,纳侧妃的事情理应在正妃进府之后再作商议。 这般说也是合乎礼仪。 可若论起子嗣的繁衍,那就是另一说了。 苏家的嫡女做侧妃已是委屈,可太子竟还不同意! 气的苏老差点丢了文人的气度,破口大骂了。 苏云清得知后,敬服太子的品性。 与苏老说,太子有太子的坚持,她亦有她的坚持,强人所难的事情她做不来。 苏老明白,太子这般强硬,若再强作挽留,必是让二人心生隔阂。 苏老不忍女儿受冷落。 于是向皇上进言说,此事就此作罢。 又过了两年,皇上给湘王和苏云清赐了婚。 一个是东宫储君,一个是毫无志向的亲王,这落差可想而知了。 因此一直有有传言说湘王与湘王妃关系平平,可眼下看来,却是情深缱绻啊。 想着,抿笑道“殿下与王妃之间的相处真令人羡慕。” 湘王妃面上羞意更浓,却没反驳这话。 微微笑道“他素日里倒也没这么谨慎。” “自从太子与子安遇刺后,他就总是不安。” “加之这件事情一直没什么新的进展,他就越发的风声鹤唳了。” 姜零染听得心口一窒,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的冷静。 皱眉道“太子与柒公子遇刺了?他们可有受伤?” 湘王妃道“这是万寿节之前的事情了。” “他们都安好无虞。” 姜零染松了口气。 想到上次在宫里皇后问起他的病情,莫不是与行刺的事情有关? 又想到他遣散了府中的厨子,是不是也与此事有关? 一时心头乱糟糟的,后悔在茶楼时他说起厨子的事情后她没多问一句。 湘王妃慢慢的品着茶,时不时的看一眼厅外。 姜零染看到了,含笑道“王府离这里不远,想来湘王殿下很快就到了,王妃别着急。” 湘王妃笑着点头,又道“我喝着你这里的玫瑰花茶比别处的更馥郁香甜,何处采购的?” 姜零染道“是去岁庄子上自产的,经过仔细的筛选与晾晒。” “比起市场上的好与不好不敢说,但干净是真的。” “湘王妃若喜欢,我给您包些带回去。” 湘王妃道“如此就多谢姜姑娘了。” 姜零染忙让厢竹去准备。 湘王来的很快。 见了湘王妃笑说“本会早些的,临出府这小子非要跟着一起,车马少不得要慢些。” 说的是湘王世子燕君儒。 湘王看着送湘王妃出来的姜零染,含笑揖了揖手。 姜零染忙还礼问安。 湘王十分的随和的摆了摆手“私底下没那么多礼数。” 燕君儒从车窗探出头,冲着湘王妃笑着招手。 湘王妃看到儿子一时面上笑意更浓,扭头与姜零染辞了别,在湘王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姜零染目送着马车走远,这才回了府。 直接去了前院。 刚刚听云梦通传说兄长酒多了。 到了前院,却看姜霁正坐着和万伯父,万景东,还有姜三叔一起用膳。 她立刻便明白了,暗道兄长猴精。 送走了姜三婶和万伯娘等人,兄妹二人才算是彻底的松了口气。 一人端了杯茶,慢吞吞的喝着。 姜零染看躺椅上的姜霁一脸的睡意,道“兄长去睡会吧,晚膳我再叫你。” 姜霁确实有些困乏,闻言笑着应了。 姜零染一边吩咐人收整院落,一边让厢竹拿了从万家请来帮忙的人员的造册。 一人给了二两银子,一匹靛蓝细棉布,半斤茶叶,半斤霜糖。 又选了谢礼决定明日亲自送去万家,表示谢意。 万千千却去而复返。 姜零染以为她落了什么,回来找,却看她哭的满脸泪,吓了一跳,急道“这是怎么了?” 万千千哇的一声扑在姜零染怀里,哭吼道“娘她不讲理。” 啊?姜零染一头雾水“这叫什么话?” 万千千道“我爹和我娘相中了一个江南的草包,要我与他成亲。” 江南的草包?姜零染想到万千千前世的夫婿就是江南的。 犹记得当年她成亲后写给她的信。 字里行间尽是甜蜜。 一时对这个草包的称呼有些哭笑不得。 给她擦了泪,道“你都没见过人家,怎么能说人家是草包?” 万千千道“我不管,反正就是草包。” 说着又悲伤起来“一个时辰之前我都不知道有他这么个人,现在却说要定亲,我才不嫁。” 姜零染看了眼跟着来的万夫人身边的路娘。 路娘一脸的忐忑惶恐,道“还请姑娘劝劝我家姑娘。” 姜零染含笑道“您回去吧,让伯娘放心,娇娇在我这里没事的。” 路娘自然是一百个放心的,道了谢,点头离去了。 万千千盘腿坐在临窗的炕上,哭的一抽一抽的。 姜零染看的可怜又可爱,让厢竹准备了温水,亲自拧了帕子给她擦了脸,道“你都十六了,伯娘帮你相看不是很正常吗?值得你哭的这般?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塌了呢。” 万千千听到这个话题就觉得悲伤,撇嘴道“相看和订婚能一样吗?” “再说,你才留在京中,我还没开心两天呢,这就要嫁去江南,这是什么道理?” “反正我不嫁,谁爱嫁谁嫁去。” 姜零染好笑道“胡说什么呢?伯娘不过是与你提了一提,哪里就马上嫁过去了?” 。 第一三九章 散心 万千千不说话,但崩溃的情绪稍有缓和。 姜零染看她这般就知是把自己的话听在心里了。 放柔了声音又道“再说,谁忍心送你远嫁?伯娘要你嫁去江南,多半那人以后要进京的。” 而前世她并没有等到万千千回来,也没能看到她的孩子。 每每想起这些遗憾,姜零染就忍不住想对所有人更好。 万千千听后眨着泪眼道“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 姜零染笑她反应迟缓“你就没问问清楚?” 万千千神色恹恹的吸了吸鼻子,思索着道“好像听我娘说了,不过我只顾哭,没听真切。” 姜零染道“要不要我遣个人回去问问?” 万千千忙拽住了她,急道“不行不行,现在去问,我多没面子啊。” 姜零染好笑起来,双手捧着她的小脸揉了揉“好好好,都听你的,今日别回去了吧?咱们好久没躺在一起说话儿了。” 万千千闻言面上带了笑意,点头称好。 看到桌上分类堆着的地契文书账本子,不解道“那些是做什么用呢?” 姜零染道“既然不离开了,自然是要好好的打理田产的。” “而且我兄长已到了适婚的年龄,我不能让我嫂子刚进门就为了生计发愁吧。” 现在想来倒要庆幸听了兄长的话。 若依着她的意思,定要把京中的这些田产处置干净了的。 万千千不免替她发愁起来“除了庄子上留了人,铺子不是全都关了?伙计掌柜一个都没有,你打算怎么办?” “慢慢来就是了。”姜零染笑道“且我与兄长名下的商铺也不多,整理起来应该不难。” 万千千在这种事情上爱莫能助,但万夫人不管是掌家还是打理田产上都是一把好手。 “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千万别闷着不说。” 姜零染笑着点头。 因着万千千在,晚膳时姜霁就没过来。 二人用膳后去洗漱。 姜零染坐在梳妆台前擦头发,笑看着穿着她的衣服出来的万千千“亏的今日颜乐跟着三婶回去了,不然你可要打地铺了。” 万千千笑道“睡地铺又怎的,能和你说话就成。” 厢竹熏好了床榻被褥,道“奴婢特意加了一床被子,若是冷,可要记得盖。” 姜零染笑道“这话你和娇娇说,她爱踢被子。” 万千千不理她的调侃,褪了鞋子就钻进了被子里。 伸展着胳膊腿儿,舒服的喟叹一声“美哉!” 姜零染笑看她一眼,让厢竹去休息了。 青玉守夜,等到她们睡下,放下了帐子。 熄了多余的灯烛,只留了一盏,用来起夜时照亮。 次日姜霁早早的去了任上。 姜零染和万千千说了大半宿的体己话,都起晚了。 “兄长可用了早膳?” 厢竹知道姜零染会问,已早早的派人去前院问过了,闻言道“公子用了早膳出府的。留话说酒醒了,也没觉得头疼,让姑娘放心。” 姜零染点了点头。 吃了早膳,万家来了人。 是万家的二公子万景西。 万千千赌气不见,近两日也不打算回去。 万景西像是早就猜到了。 听了这话儿也不多劝,留下了提前准备好的万千千的日常用物,离开了。 姜零染看她又气闷起来,摇头失笑。 起身抽走了在她手里绞的不成样的可怜的帕子。 看了看明媚的阳光,笑着提议道“索性在府里无事,不如陪我去庄子看看吧?” 几个庄子,她除了认识温泉庄子上的梨子婶和金老汉,其余的庄头都还没正经的见面过呢。 原本打算等到兄长下次休沐一起去的。 可眼下看万千千闷闷不乐,姜零染便有意带她出去散散心。 万千千自没有不答应的。 大虎赶车,文叔点了十五个小厮跟着。 姜零染对于庄稼农事一窍不通,派人叫上金老汉一起随行。 马车出了城门。 万千千挑着帘子看着车厢外,又是欢喜又是感慨道“若能像男子一般不受拘束就好了。” 姜零染看不得她这般低落,笑道“那庄子离宝山不远,咱们去打猎吧?” 万千千一听就来了兴致,折身看着姜零染“你说真的?” 姜零染点头。 万千千想到什么叹了口气,道“我开心个什么劲儿,我又不会。” 姜零染道“我会。” “你若看到了猎物,告诉我,我替你猎了来。” 万千千摇头失笑“我可不相信你能猎到什么?你的骑术和箭术实在不怎么样。” “”姜零染听了这话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哽了哽,低声为自己辩解道“其实我准头还行。” 厢竹和青玉一旁猛点头,一脸“我家姑娘最棒”的样子。 庄头对于姜零染的到来既惊且喜。 小跑着迎到了庄子外,正好看到姜零染下马车,忙恭敬上前“小的郭吉,见过姑娘。” 姜零染看了看他,又看着跟出来的庄子上的人,微微抿笑道“天寒地动的,就不必候着了,让他们都散了吧。” 这庄子上有多少人,都是什么来路,被谁分派来的,各自负责什么,她早就调查清楚了。 郭吉陪着小心道“姑娘头一次来庄子,他们都想给您请个安。” 姜零染便不好再说,进了庄子在正堂落座。 众人规规矩矩的走了进来,磕头问安。 姜零染让他们起身,笑着问了几句家常以及庄子上的活计,才让他们散了。 片刻一个衣着洁净的妇人端着茶点走了进来。 郭吉道“这是小的的那口子。”说着忙叮嘱妇人“快给姑娘请安。” 妇人搁下茶点,恭敬的请了安。 姜零染温和道“快起来吧。” 庄子上没什么新鲜点心,不过靠着山,干果什么的都是极好的。 姜零染把一碟子榛子推到万千千手边,道“你吃这个。” 万千千捏了两个榛子在手里剥,低声于她道“你忙你的,不必管我。”说着起身道“我随便转转。” 姜零染让青玉去跟着。 妇人殷切笑道“天气冷,姑娘喝口茶暖暖身子。” 说着想到什么又道“这茶是新茶,杯盏也都是新的。” 姜零染笑着道“你们有心了。”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点头道“茶很不错。” 郭吉没想到姜零染这般给面子,一时笑意更深,道“再好的茶也是比不上姑娘在府里常用的。” “蒙姑娘不嫌弃,下次必然备下好茶好点心迎候姑娘。” 。 第一四零章 狩猎 姜零染捧着茶盏暖手,闻言面上多了笑意“近来庄子上可都好?” 郭吉点头道“好,都好。” 说着忙指挥妇人道“快去把往年耕种名录和收成细账拿来给姑娘过目。” 妇人点头去了。 这些细目姜零染手中也有一份,但妇人拿来后她还是看了看,并问了句话。 郭吉回答的十分规矩中肯。 姜零染觉得郭吉身上有一股子庄稼汉极少有的机灵。 合上了细账,抿笑道“你很明白我今日的来意。” “那就说说前些日子你去大房的事情吧。” 郭吉一听这话,顿时慌了。 跪地道“是是小的糊涂!” “小的听说您与公子要离开,唯恐没个主家罩着受人欺负,所以所以猪油蒙了心的去了大房。” “不过大房根本没见小的。” “眼下姑娘和公子留在了京中,该如何做,小的都明白!”说着睃了眼姜零染温温吞吞的神色,以及手中慢慢转动的杯盏上,他莫名的头皮发麻,紧张的吞了吞口水,声音低了低,带着惶恐道“小的绝不敢再生二心,请姑娘信小的一次。” 姜零染明白。 这些人都是被经郑明蕴派遣而来的,她虽然占着主子的名头,却从没露过面。 他们猛然听说她与兄长要离开,慌乱之下自然会去找郑明蕴。 不过郑明蕴没见他,这倒是姜零染意料之外。 听了他的最后一句话,她抬眼看着他。 能看出他身上的惶惧与真心求得她信任的期许,淡淡道“我气量不算大,但还是能盛些东西的,你既这般说了,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若被我发现你阳奉阴违,我可不会顾忌你上有老下有小!” “明白吗?” 声音依旧是轻轻柔柔的,郭吉心头却止不住的发怯。 原来她早就发现他去找了大房,可依旧能对他和颜悦色,郭吉恍然意识到,姜零染并不像看起来的这般柔弱可欺。 是个心中极有成算的。 又听她愿意再给一次机会,心头一松,凛然磕头道“小的必定好生打理庄子,不辜负姑娘的信任!” 姜零去田埂转了转,看着地里长得郁郁葱葱的庄稼,却认不出是什么。 金老汉就派上用场了,跟在后面低声解释着。 郭吉一看姜零染还带了个懂行的来,一点小心思都不敢生,规矩谨慎的跟在后面,不问话便不多言。 厢竹看着满地的泥泞,冷风又不住的吹,唯恐姜零染与万千千着了风寒,低声劝道“姑娘看看就行,别再往里去了。” “若还有疑虑,便让金老汉去吧。” 姜零染自己倒是不怕,却不能苦了万千千,打道回府了。 庄子里文叔早准备好了弓箭食饵等物。 姜零染看着桌上的弓箭,笑着拿起一把,手指勾着弦试了试,点头道“还不错。” 文叔道“比不得家中的精致轻便,但还算能用。” 姜零染点头。 文叔又道“姑娘是打算坐马车去还是骑马去?” 姜零染听了看向万千千。 万千千眼睛明亮,笑道“左右不是在京中,没那么多礼数要守,不如咱们骑马去吧?” 姜零染笑着吩咐厢竹给万千千换个厚斗篷。 厢竹拿了两个厚斗篷回来,姜零染和万千千一人一个。 庄头带路,几人往宝山去了。 而留下来的金老汉则去了田里转悠。 围着宝山有许多的庄子,良田也多,又因一年四季都有来宝山狩猎的,所以通往宝山的路修得又宽又平。 顾忌着万千千,姜零染不敢行的太快。 看着道路两旁的庄稼地,又侧目看着万千千,笑道“到了秋天的时候咱们再来一次,那时候瓜果多,猎物也多。” 万千千骑着马看着四周只觉得身心都舒畅了。 闻言笑着点头,却又想到自己的婚事,低落道“我若是去了江南,怕是要好几年都见不到你了。” 姜零染抿笑道“我可以去看你啊。” 万千千惊然的望着她。 姜零染道“我自由自在,谁也约束不了我,去哪里都行的。” 万千千自然明白她是在哄自己。 就算无人约束,但江南距离京城甚远,她也不能时常去看自己。 但还是非常受用这句话的,笑着道“我可记下了,你别耍赖。” 姜零染道“自是不会的!” 很快到了宝山下,却见山脚下拴着几匹马,几个小厮模样的人等候着。 文叔皱眉道“山上有人,若是遇到许是不妥,不如姑娘找出僻静的地方等着,我进山去猎。” 姜零染看万千千的脸一垮,道“打猎都往山林深处去,咱们就在外围稍稍的转一转便回去,应不会遇到人。” 万千千点头道“这宝山这么大,不会这么巧的。” 文叔点了点头,留了小厮看马,徒步进了山。 因着来庄子,姜零染和万千千以及厢竹青玉的穿着都是极其简便的,这会儿走起来倒不会刮着树枝。 又因着文叔走在最前,抽着刀砍去横出来的树枝,他们走起来更便宜了。 只是天气犹冷,猎物还不多,走了一刻钟什么也没见着。 姜零染不免有些泄气,她在万千千面前可是许了话的,若是猎不到,可真就应了万千千那句“不怎么样”的话儿了。 正发愁着,却忽的看到一只灰兔子隐藏在枯叶堆里。 她笑了笑,悄声问万千千“娇娇,想吃烤兔肉吗?” 万千千顺着姜零染的视线看过去,抿笑道“想。” 开路的文叔也看到了,停止了砍树的动作,唯恐惊跑了兔子。 姜零染伸手,大虎会意的递上弓箭。 姜零染动作极轻的搭弓拉弦,微微眯起一只眼睛,箭头瞄准了枯叶中的兔子。 兔子嗅了嗅鼻子,唇边的胡子跟着颤了颤。 它似乎发现了危险,左右看着一副要逃跑的样子。 姜零染不敢再等,捏箭的手一松,箭矢“唰”的便飞了出去。 万千千在姜零染快要松手的时候低声提醒道“你可准着点,我要吃烤兔肉。”话音没落就看箭矢飞了出去,并准确无误的射在兔子身上。 万千千哇的跳了起来,拍手赞道“你好厉害!” 姜零染得意一仰头“那是,我哥教的!” 说着接过大虎递来的箭囊配在身上。 自有小厮去拎回了兔子。 。 第一四一章 互认 殊不知这一幕刚好落在了另几人的眼中。 木捷中双手成掌搭在眉毛处,避开日头清晰的看到了不远处的小姑娘身姿笔挺的拉了个满弓,干脆利落的射出一箭。 赞赏笑道“哪是谁啊?可真英气!” 燕柒已在宝山住了几日,今日这几个来找他喝酒,瞧着天气风和日丽却又提议来狩猎。 因他们在动工的那处就地取石木做料,动静之大,附近的飞禽走兽都避的远远的。 要狩猎,少不得绕到了此处。 刚进山没多久,就听到了砍树开路的动静,这一停下,他就看到了姜零染。 云白色的斗篷下是一袭浅藕荷粉的窄袖束腰长裙。 往日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却轻而易举的拉了个满弓出来。 成功后的那一笑,明朗的直刺人心。 燕柒不自觉的眯起了眼,想要看的更加仔细,却猛然听到木捷中的话。 心头一跳,侧目看去,没错过他脸上的笑。 又想起了那日送到姜零染手中的名帖,燕柒忍不住的错了错后槽牙。 他们在高处,阳光十分的刺眼,万景西学着木捷中的动作,遮了遮光,仔细分辨片刻,猝然睁大了眼,吓得低呼道“这祖宗怎么在这里!” 说完也不管燕柒几个,飞奔着跑了过去。 王荃看着万景西的背影,撑着树笑了起来“错不了了,那边必然有他妹妹在。” 苏孜沽道“咱们是不是要去打个招呼?” 燕柒警觉道“打什么招呼,又不认识!” 木捷中笑道“去了不就认识了?” 燕柒眸光晦暗,微微偏头看着木捷中道“少见你这般急不可待的与姑娘家的打招呼。” 木捷中坦然道“我是好奇那射箭的姑娘是哪家的,竟这般英姿飒爽。”说着又忍不住看了眼,笑的更是愉悦“瞧,不射箭的时候却又这般的柔弱多姿。” “实在妙哉!” 燕柒脸一寒,沉声道“胡说什么呢,被人听到,人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木捷中后知后觉的捂住了嘴,又一想,不免笑道“不就咱们几个在?还能传谁耳朵里去。” 苏孜沽看着万景西已跑到了她们那处,思忖着道“这么遇着了,不去打个招呼是不是不太好?” 燕柒道“素日里也不见你们几个多么守礼,怎么这会子倒是较起真来了!” 王荃道“哪能一样吗?万千千可是万景西那厮的命,咱们不去打个招呼,他只当咱们小瞧他妹妹呢。” 说着笑起来“等会撕闹起来,谁挡得住?” 苏孜沽和木捷中听了都是点头。 燕柒还要再说,却看那边万景西不知说了什么,那一行人齐齐的望了过来。 王荃道“得!看到咱们了。” 这若再不去打个招呼,那可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燕柒咬牙,紧握着弓箭僵硬的转身,步伐沉重的往回走。 枝蔓才微微抽了芽,一眼望过去光秃秃的,仍是冷日里的萧条之色。 顺着万景西的手看过去,姜零染看到了不远的一处平坦的山石上站着的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袭黑衣。 纵是万景西没说,她也已猜到了是谁。 暗暗叫苦,这可真是这么大的宝山,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怎么就这么巧,赶在同一日,同一处!! 万千千想到自己难过的不得了,万景西竟还有心情来狩猎,一时闹起了小脾气“二哥怎么来这里了?母亲知道吗?” 万景西听了这话哭笑不得,轻轻的在她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哼道“这话我问你才对吧!” 姜零染怎么也没想到会遇到万景西这些人。 一听万景西这话,心中惶恐起来,忙解释道“是我带着千千来的,二哥哥别怪她。” 万景西皱了皱眉道“你们姑娘家进山太危险了。” 万千千听着万景西话中隐约有责怪姜零染的意思,不乐意了“危险什么啊,我们又不往深处去,再说,有文叔他们在,能出什么事儿?” “而且今雪也是为了带我出来散心,你凶什么啊!” 万景西听万千千连珠炮似的,懵了懵道“我哪敢凶啊,不一直是你在凶吗?” 说着忙又冲姜零染揖手道“多谢四妹妹了,我绝无怪罪之意。” 姜零染抿笑摇头,忽的看那山石上的人往下走,顿时急了。 忙道“既然山中危险,那我们就回去了。”说完拉了万千千的手要走,却反被万千千拽住了。 “你别听我哥的,咱们来都来了,这么走岂不可惜了!”万千千刚开了眼,还想再看姜零染多射几箭呢,哪舍得走。 万景西一看姜零染要走,忙也劝道“是啊,就再玩会吧。”说着又解释道“我只是担心你们的安危,并没有责怪四妹妹的意思。” 姜零染并没认为万景西责怪了她。 她只是不想与那一群越走越近的人打照面罢了。 眼下被兄妹二人劝住,她若再走,就真像是生了万景西的气一般,暗暗叫苦。 文叔已经看到了燕柒,皱了皱眉又看了眼姜零染。 万景西看着走来的几个人,骄傲的笑着介绍了万千千。 又指了指姜零染,道“这是姜家的妹妹。” 燕柒扫了眼姜零染,闲散的揖了揖手,道“燕柒,幸会。” 这模样,要多不耐烦有多不耐烦,姜零染想不到哪里惹着了他。 苏孜沽温声与二人打了招呼。 王荃笑着揖手道“我听家父提起过你兄长。” 姜零染抿笑回了一礼“我也听兄长提起过,说王统领很照顾兄长。” “多谢。” 王荃摆手笑着“谢我做什么,也不是我照顾的你兄长。” 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抑塞的摇了摇头道“不过自从我父亲见过你兄长,我每日的晨练便早了一个时辰。” 姜零染看王荃面露苦色,疑惑道“这是为何?” 王荃叹息道“说我太差,唯勤奋能弥补一二。” 姜零染觉得王荃这番话逗趣儿的成分居多。 却又不好实诚的应了这话,抿笑屈了屈膝“公子廖赞了。” 木捷中看王荃说个没完,将他拽到一旁,笑着揖手道“在下木捷中,幸会姜姑娘。”说着又对着万千千揖手“幸会万姑娘。” 。 第一四二章 想法 万千千还礼。 木捷中?姜零染想起燕柒给她的那张名帖,忍不住多看了眼,对上他温和的笑,亦是轻轻抿了个笑。 木捷中笑道“刚刚姜姑娘的那一箭,精准又迅猛,令在下折服。” 姜零染想到她的举止被他们看到,便有些不自在。 轻声回道“多谢木公子赞赏。” “其实并不见得我的箭术多么好,是那只兔子冻坏了,行动迟缓,被我赶了个巧而已。” 木捷中“噗嗤”笑了出来“姑娘好生风趣。”说着觉得后颈发凉,却又没刮风,他不在意的拢了拢斗篷,道“你们还要狩猎吗?” 万千千点头,又看向万景西。 万景西被万千千看的无计可施,道“那你们就跟着我们吧,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姜零染张口就要拒绝,万千千却先她一步开了口,欣喜道“好啊!” 文叔眉头皱的更深,朝姜零染看了过去。 姜零染轻轻扯了扯万千千的袖子,笑着道“其实我们也呆不久,就就在外围转一转挺好,各位不用管我们的,自便吧。” 燕柒低头,手指蜷曲轻轻的勾了勾弓弦,又松开。 绷紧的弓弦登时发出压抑的一声嘣响。 他抬头,嘴角带了些笑道“不管怎么行,怎么也是条人命。” 这话说的好像他们一定会遇到猛兽一般!姜零染颇为无语。 万景西一听燕柒这么说,更是不敢让万千千离开他的视线了。 “其实我们午膳前也要赶回去的,既然遇到了,就结伴而行吧。” 万千千还是点头“好啊好啊。” 姜零染“” 谁来救救她。 于是结伴而行。 像是迁就她们一般,他们放弃了原本爬山的那条路,选择了直行。 走了两刻钟不到,王荃停住了脚,道“听,附近有动静。” 众人都站住了脚,各自举起了手里的弓箭。 燕柒走动着晃到了她身旁,瞥了眼她身上的箭囊,道“原来姜姑娘还会射箭。” 姜零染看他一眼。 就看他神色说不出的别扭,对上她的视线,竟给了个白眼。 姜零染一头雾水,她当真得罪了他不成? 什么时候?! 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王荃警惕的望着四周,惊呼道“来了!” 说着目光一定,手中的箭唰的放了出去。 没中! 懊恼的“哎呀”了声,急道“你们快点,是两只狐狸!”说着又是搭了一支羽箭,迅速瞄准,放了箭,这次倒是中了。 却还有一只个头稍小的狐狸窜的极快。 木捷中箭术一般,看了眼小狐狸的敏捷,自觉是白浪费箭矢,也就没动弹。 扭头看着姜零染,含笑道“姜姑娘,你怎么不射?” 姜零染看着狐狸,微微笑道“这狐狸个头太小,动作又灵敏,我怕是射不中的。” 说着就看燕柒拉满了弓,眉目凛然,手臂端的极平,箭尖随着狐狸的跑动,缓慢的移动着。 姜零染顺着他的箭尖看向狐狸,暗道可以了。 几乎是同时,他放了箭。 箭矢破风,直中狐狸。 燕柒放下弓箭,皱了皱眉,兴致不高。 姜零染明白,箭射在了狐狸的身上,这样狐狸皮就要不得了。 因着万景西放了两箭皆都钉在了树上,一时有点在万千千面前抬不起头。 万千千忍着笑,拍了拍万景西的肩膀,正义凛然道“不怪二哥箭术不佳,是狐狸跑的太快。” 万景西“” 王荃看了看小厮捡回来的狐狸,道“这狐狸肚里没食儿,是出来觅食的。” 说着扫了眼四周,笑的狡猾“这附近必有吃的!” 万千千不明白,疑惑的问万景西“什么吃的?” 万景西道“许是山鸡,野兔之类的。” 众人继续往前。 燕柒看着不远不近缀在姜零染身后,且时不时的总要找些话题的木捷中,与抿笑善谈的姜零染。 暗自喘了几口气,他紧走了两步,竖起耳朵听着他们之间的谈话。 “姜姑娘的箭术可是被名家教过?女子之中少见姜姑娘这般英武的。”木捷中由心说着。 英武?燕柒心中哼了哼。 这厮若是见了她用匕首抵着他脖子的模样,不知还敢不敢跟这么近,三句话两句夸了。 “英武什么啊,就那种水平,下次遇着大点的动物就别往前凑了。” 姜零染和木捷中回头看着燕柒。 阳光直射下来,明媚的刺眼。 照在她身上,纤毫毕现。 燕柒无比清晰的看着她琉璃一般澄澈的眸子。 声音不自觉的慢了些,轻了些,柔了些。 “免得一箭射不死,再惊了它,冲撞了你。” 姜零染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 这会子倒是和缓了神色。 刚刚那是闹哪样? 刚要说话,就听走在前面的王荃欢喜的叫喊道“快看,很多山鸡。” 说着怪笑一声“还有鸡蛋!” 万千千一听就笑了,拉了姜零染道“快,射只山鸡,咱们回去烤着吃。” 姜零染被拉着走了。 姑娘家少有能这般玩耍的机会,万景西心疼妹妹总是拘在府里的方寸之地,眼下看她开心,也跟着开心。 却又怕她们被枯枝烂叶绊了脚,皱眉跟了上去“你们慢着点。” 木捷中笑着招呼燕柒,道“咱们也去看看。” 燕柒觉得心口闷闷的,没说话,捏着弓箭跟了上去。 苏孜沽走到木捷中身边,撞了撞他的肩膀,揶揄道“你怎么老看人家?快招,是不是有想法了?” 燕柒心下慌乱,紧张的看着木捷中。 木捷中笑着撞回去“别胡说。” 嘴上这么说,可脸上的笑和追着姜零染而去的眼神都说明了,他确实有了想法! 燕柒觉得日头太大,晒得他头脑有些懵。 略有些晕眩感,他皱了皱眉,抬手撑住了树干。 王荃和万景西各射了几只山鸡,姜零染也射了两只。 苏孜沽和木捷中讨论着怎么做才好吃。 姜零染看了眼靠着树干站着的燕柒。 燕柒察觉到她的视线,背过了身。 姜零染拧了拧眉,这厮到底是怎么了?? 想着,她走了过去,问道“公子是不是不舒服?” 燕柒淡淡道“我很好,不劳费心!” 姜零染皱眉看他片刻,语调中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忧虑,道“你今日有些怪,确定没有不舒服吗?” 。 第一四三章 在意 燕柒听了这话,望着远处的眼睛收了回来,落在她身上。 姜零染被他审视的目光看得莫名“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燕柒垂了垂眼,片刻道“我在想你为什么在意我好与不好。” 他这样身份的人身边流连的不乏阿谀奉承取利者。 原来他把她也归于哪一类人了。 姜零染的眸光恍了恍,睫毛颤了两下垂了下来。 低声道“公子帮过我。” 燕柒看着低垂着头的她,轻声道“喜欢吗?” “什么?”姜零染惊然抬头。 燕柒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不远处的木捷中,声音似漠然似赌气“上次还说不喜欢,眼下聊的不是挺好?” “若需我帮忙,尽可告知。” 姜零染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眸光微定,道“我是和离了不假,可我也不是见个男人就喜欢的。” 燕柒本歪靠在树干上,闻言站直了身子,定定看着她道“你不喜欢他?” 姜零染想起他们上次因为名帖一事闹的不欢而散。 事后她命厢竹收集了那些名帖,仔细看后发现惧是京中家族不显,儿郎却都知礼明仪,正直上进,且身边都非常的干净。 她意识到他的那句“千里挑一”不是空话。 再想到他被自己气的脸色铁青口不择言的样子,她就歉疚的厉害。 此刻他又犯了这毛病,姜零染却气不起来,反倒有些好笑,这人倒比兄长更上心她的终身之事。 微微笑了笑道“木公子他很好。” “只是我并没有再嫁的打算,公子您的一番好意,我却要辜负了。” 燕柒皱起了眉“那次你说若去了边关你兄长会替你找夫婿的。” 姜零染道“他找他的就是。” 燕柒明白了。 姜霁尽可找,姜零染却不见得会答应。 此刻他觉得眼前的人狡猾极了。 轻笑道“小丫头,人生还长,有些话不要说的太早。” 姜零染看他脸上带了笑,心中略略松缓,道“听说你遇到了刺客?” 这件事情并没有传扬出来,想来是被皇上或太子给压了下来。 她也明白这么问他或许会有些犯忌讳,但不问一问,却又总不安心。 故而没敢在他不悦的时候问,眼看他心情好转,忙问出了口。 燕柒有些意外的看着她“你消息倒灵通。” 看她神色紧绷,笑着安抚道“小事而已,无须挂怀。” 却也不问消息来源的途径。 姜零染看他混不在意,皱了皱眉道“刺客的事情没查清楚,你就轻装简从的来这里狩猎,有些不妥。” 燕柒斜睨着她道“你就妥了?” 姜零染不解道“我怎么不妥了?” 燕柒道“你一个小丫头跟着十几个男人进山狩猎,怎么想的?” 姜零染思着他的话,愠怒道“你下流!” 燕柒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急道“你误会了!” “我的意思是在你不能保证这些人是真心忠于你的时候,这般做不安全!” “下次再来,让你兄长陪着你才好。” 说着看她面上愠色稍减,似笑非笑的低下了头,凝着她道“你这小脑袋瓜里都在想什么啊?” 姜零染觉得脸颊瞬间便灼烫了起来。 又是羞又是囧,看着他调侃的模样,气的咬牙,抬脚狠狠的踩在了他的脚上。 燕柒吃痛,却没敢表现出来。 手指抠着树干,隐忍的瞪着她道“小丫头,你想谋财害命是吧!” 姜零染轻哼一声,颇有些无所顾忌道“是啊,公子要小心了。”说完转身走了。 苏孜沽等人终于讨论出了吃法。 万千千在一旁听得馋的不行,看姜零染过来,悄悄扯着她的袖子问“咱们能搭他们的伙食吗?” 姜零染笑着捏了捏她的掌心,哄道“咱们该回了,庄子上已经准备了午膳,再有刚刚猎的兔子和山鸡,午膳保准你满意。” 与他们一起同行这小半个时辰是为了安全着想,若再留下吃野味便属实不太妥当了。万千千点头道“好,那咱们这就回去吧。” 告辞之后,万景西送他们回庄子。 燕柒站在山上,轻而易举的就看到了马背上的身影,嘴角略略带了笑。 木捷中也走了过来,还没分辨出那十几骑谁是谁,就被燕柒搂着肩膀推走了。 万景西回来时提了一个大食盒。 里面是姜零染给他们带回的点心与两壶庄子上自酿的桂花酒。 燕柒觉得点心眼熟的紧,捏起一块咬了一口,暗暗点头。 软糯可口又不会太腻。 与之前在温泉庄子上吃的一样。 苏孜沽问燕柒“好吃吗?” 燕柒点头。 苏孜沽笑了起来“能得你夸奖的点心,我倒要尝一尝。”说着捏起一块,嚼了几下,道“没觉得特别出色啊。” 燕柒咀嚼的动作一顿,淡淡撩他一眼,很有把他手里那吃了一半的点心夺回来的意思。 不着痕迹的把盘子挪到了自己跟前。 王荃盘腿坐下,看了眼距自己甚远的点心盘子,伸手道“给我尝一块。” 燕柒看了眼王荃,又看了看盘子里的点心,正色道“不是我小气不给你吃,实在是这点心又甜又腻,不合你的胃口。”说着看了眼木捷中手里的桂花酒,道“你喝酒吧。” 王荃最烦甜腻之物,闻言果然绝了心思。 木捷中家中酿酒,对姜零染带回的桂花酒十分的感兴趣,迫不及待的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口,品了品,微微皱眉道“口感太涩。” 万景西道“就知足吧,若不是四妹妹心细,你这会儿想喝酒都没处寻去。” 木捷中听他说姜零染心细,笑了笑道“这是自然。” 都是嘴巴刁钻的主儿,信不过小厮们的手艺,几人亲自下手烤山鸡。 涂了层细盐便架在火上烤起来。 油脂滋滋的响,肉香很快便溢了出来。 木捷中薄薄的刷了层油,苏孜沽拿出从蜀中带回的细磨的辣椒麻椒粉洒了些。 燕柒做起了甩手掌柜,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指挥道“那陶罐里是蜂蜜。” 王荃拿起陶罐,用手指沾了点吃,道“好吃。” 木捷中无奈笑道“你是小孩子不成?” 王荃问燕柒“哪里得的?送我一点。” 万景西一听就道“好吃吗?我尝尝。”说着学着王荃用手指沾着蜂蜜吃,点头道“不错哎,送我点,我回去让我妹妹冲花茶喝。” 。 第一四四章 花蜜 燕柒想到什么若有所思道“回去等着吧,我让人给你们送去。” 木捷中恐这两个嘴馋的把蜂蜜偷吃光了,忙抢了过去。 刷了一层在烤的焦黄的鸡肉上,一时肉香更加的浓郁。 苏孜沽用匕首割了块肉吃,只觉齿颊生香,笑道“秦云融那厮若知道错过这等口福定然是要后悔的。” 燕柒掏出匕首也割了块肉吃。 王荃看着燕柒手里通体银白纂刻着螭龙纹的匕首,道“这匕首精致的很,哪里买的?” 燕柒笑了笑“记不清了,好像是别人送的。” 一旁的百香闻言睃了眼燕柒,无语摇头。 几人赏着景,喝着酒,吃着肉,吹着山风,都是心生畅快。 燕柒把一碟子点心全下了肚,也不饿,抿了两口酒便搁下了杯子。 看王荃的魔爪伸向了另一只犹在火上架着的山鸡,忙碰了碰万景西的胳膊“把烤好的肉给你妹妹送去些吧。” 万景西恨不能把最好的都给万千千,闻言自没有不答应的。 拍掉王荃的爪子,用食盒装了鸡肉,点了小厮快马送去了。 而庄子上,午膳刚上桌。 厢竹进来道“万二公子派小厮来送食盒。” 姜零染道“是不是还带了其他的东西?” 若不然她只管收下食盒就是,没必要再来回话。 厢竹道“是万二公子把他们烤好的山鸡送来了一只。” 万千千手里正捏着经由庄子上的厨房做出的烤山鸡的一只鸡腿,闻言道“在哪儿呢?端上来尝尝。” 厢竹去吩咐了。 等到两只烤山鸡摆在一起,厢竹自觉的上前把庄子上烤出的山鸡撤了下去。 饱餐一顿,姜零染等人返程。 远远看到城门,万千千的好心情又变得涩重起来。 她叹了口气,依次抽开了几个暗格。 厢竹道“千千姑娘要找什么?” 万千千神色恹恹道“我想吃块甜的点心,缓解一下我的心情。” 厢竹闻言看向姜零染。 就看正看书的姜零染抬起了头,看着万千千道“点心我给二哥哥拿去了。” 万千千想到万景西逍遥自在,轻哼道“给他做什么,他又不爱吃,白白浪费了。” 姜零染抿笑道“不会浪费的。”说完又低下头去看书。 厢竹盯着姜零染看了会儿,微微皱起了眉。 姜霁回来听说了姜零染带着万千千去宝山狩猎的事情,皱眉道“多危险啊,下次不许这样了。” 姜零染看姜霁一脸的认真凛然,缩了缩脖子,可怜道“哥哥别生气,你这样子我看了害怕。”说着眨了眨眼,真就露出了惶惶的神色。 姜霁忙道“我没有生气,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姜零染受教道“我知道错了,下次再出城,就等哥哥休沐,可好?” 遇到认错态度这么好的,姜霁还能说什么?摇头失笑道“你就是拿话堵我,小机灵鬼。” 姜零染跟着笑了起来,与他说起了打理田产的事情。 傍晚时文叔来见姜霁,说了在宝山遇到燕柒等人。 姜霁皱眉道“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文叔摇头“同行了小半个时辰,交谈也不过只有寥寥数语。” “公子知道的,咱们姑娘十分自持。” 姜霁自然是知道姜零染的。 可怎么就这么巧?诺大的宝山也能遇到! 轻叹了口气道“也不知留在京中是好,还是不好。” 恰逢小厮来传话,说燕柒送了东西来。 姜霁皱眉道“人呢?” 小厮道“搁下东西便离开了。” 姜霁又道“送了什么?” 小厮道“是两罐花蜜。” 姜霁默了片刻,又问道“可留了什么话?” 小厮摇头“未曾。” 姜霁道“既然是送给我的,便拿来吧。” 小厮颔首去了。 文叔皱眉道“公子这是?” 燕柒怎么可能给姜霁送花蜜,明显是给姜零染的。 姜霁这般截下来,若被姜零染知道了,兄妹之间岂非要生隔阂? 姜霁道“您注意着些,但凡是他送了东西来,尽数拿我这里来,后院不必去说了。” 文叔思忖着道“可若被姑娘知道了?” 姜霁道“我自有办法应对妹妹,文叔您照做就是。” 文叔颔首称是。 晚膳前路娘来了,带了万千千和姜零染都爱吃的点心。 万千千倒是接了点心,不过对于路娘劝她回去的话却充耳不闻。 姜零染送路娘回去的时候与她说起了今日出城的事情。 今日见了万景西,这件事情瞒不住,况且姜零染也没想到要隐瞒。 路娘道“夫人很感激姑娘能照顾我家姑娘。” “只是您身子骨也才将养好,夫人说切勿为了迁就我们姑娘就辛劳了您自己。” 姜零染抿笑道“庄子上的事情需要我去处理,哥哥不在,我自己一个人去也是无聊。今日与其说是我陪娇娇,倒不如说是她陪我。” “娇娇她性情坦率,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伯娘忽然提起婚事,于她而言太过突然,不过她不是胡闹不懂事的孩子。” “您回去转告伯娘,让她不必着急,我会再劝劝她的。” 路娘还没见过比姜零染更体贴人心的姑娘,得了这番话,满心的感动,谢了又谢,这才告辞离开了。 这日燕柒进宫。 太子和巡防营追查了多日,刺客的来路丝毫未知,甚至于连那批埋在燕山上的人的身份都未能查明。 皇上放心不下燕柒的安危,让他在宫中住些日子。 燕柒以宝山事忙拒绝了,又恐皇上三天两头的用这个借口召他进宫,道“我身边的侍卫也有几个能干的,再说我自己的身手也不弱,您就别担心了。” 趁着吏部官员觐见,燕柒趁机溜了。 勤政殿外遇到了等着他的小光。 没有不明白的,燕柒去了飞鸾殿,把燕两仪带出了宫。 燕两仪一出宫门仿若是鱼入大海,畅快又自在。 挑着帘子往外瞧,只觉得一双眼睛都不够用。 燕柒好笑道“外面就这么好吗?” 燕两仪道“反正比宫里好。” “兄长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若让你在宫里住上一年,保准你身上都要发霉。” 燕柒默了默。 若能与家人相守,谁又愿意四处飘荡呢。 。 第一四五章 听戏 燕两仪听他没了话,转身看他“兄长不开心吗?” 燕柒忙收敛了心绪,抿笑摇了摇头,道“城门落锁前我要出城。” “你这小半日想怎么玩?” 燕两仪想了想道“我想听戏了。” 燕柒看着她身上的宫装,敲了敲车壁道“去庆华街。” 这边,姜零染正被俗务缠身,头晕脑胀,就看厢竹走了进来,说燕两仪来了。 姜零染疑惑起来。 她上次就因出宫而被皇后罚了禁足,这怎么不长记性啊? 厢竹递上了燕两仪的玉佩,道“就在府门口等着您呢。” 也不容她细想,姜零染接了玉佩忙迎了出去。 马车旁边站着燕两仪的贴身宫女小光,见了她抿笑屈膝道“姜姑娘请上马车。” 姜零染还以为燕两仪是来找她玩的,现在看却不是,依言上了马车。 撩开帘子,却看车厢里端坐着一个男子。 玉面墨衣,不是燕柒又是谁! 她惊愕着,脚下不进反退。 却被他抓住了手腕,往里一带。 车帘落下。 小光抿笑看着厢竹道“公主与姜姑娘有要事要谈,厢竹姑娘就在府中等着吧。”说着坐在了车辕上。 车轮滚动着往前走。 厢竹觉得怪怪的,这怎么还不让跟着?不过姑娘都没反驳,想来是无碍的。 目送着马车走远,厢竹才回了府。 姜零染甩开燕柒的手,怒道“公子自重!” 察觉到马车动了,她顿时急了,蹭的站起了身,却忘记了此刻身处狭窄的车厢内。 脑袋重重的撞在了车顶上。 姜零染低呼一声,捂着头跌坐了回去。 燕柒皱眉紧张道“磕坏了没有?” 姜零染拍开他的手,冷道“公子搞什么鬼!” 燕柒揉了揉被她拍红的手背,呵笑道“你这么怕我啊?” “我又不会吃了你。” 姜零染气极反笑“公子性情放纵,我却不敢苟同!” “立刻停车,放我回去!” 燕柒心下叹气“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不值得信任的人吗?” 姜零染一哽。 避开他的眼道“两仪公主根本没出宫对不对?” 燕柒笑了起来“难道你没收到两仪的玉佩?马车旁站的小光你总该认识吧?” 小光隔着一道车帘清楚的听到了车厢内的对话,恭声解释道“姜姑娘,我们公主在戏楼等您。” 姜零染松了口气。 燕柒在她舒缓的神色中掏出了折扇,慢慢的摩挲着扇骨。 姜零染睃了一眼,瞧见他不笑不怒,内敛的样子看得她心里发虚,抿了抿唇没敢搭腔。 折扇“唰”的打开,燕柒扇了两下风,看着她道“怎么不说?” 姜零染不解道“说什么?” 燕柒挑眉“啧”了声,手肘撑在膝盖上,欺近她道“你错怪我了,你觉得该说什么?” 姜零染往后避了壁,低声道“抱歉。” 燕柒看她低眉顺眼的一副受气包的模样,心生好笑“公子我呢大人大量,就原谅你了。” 姜零染“” 马车停下,燕柒下了车。 姜零染踌躇着没动。 传话的时候也不说是来戏楼,她穿着家常衣服,连个帷帽都没准备,如何能入戏楼! 车厢外小光道“姑娘,请下车吧。” 姜零染硬着头皮下了马车。 却不是戏楼。 不解道“这是谁家后院吗?” 小光含笑道“回姑娘的话,这是庆华街上的一家成衣铺的后院。”说着进了左边的厢房“姑娘请随我来。” 姜零染进了厢房,看到燕两仪的宫装整齐的叠在桌子上。 正疑惑,就看小光捧出一套云白色的衣服,抿笑道“姑娘也请换件衣服吧。” 衣服抖开,是男子的衣袍。 她愕了愕道“这是何意?” 小光看姜零染一脸的防备,笑着解释道“戏楼人多眼杂,乔装一番,出入更为方便。” 姜零染想到燕两仪说她穿着男装外出行走的事情,恍然点了点头。 没敢让小光服侍,七手八脚的换了衣服。 房门打开,已不见小光的影子,院子里,燕柒负手站着。 听到开门声,他转身看过来。 云白色窄袖对襟长袍,领口和袖口用同色丝线绣了连珠纹,腰带下缀着一块白玉佩。 光看衣服,是男子衣服。 可穿在她身上,好像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姜零染本就不自在,看他一脸的笑就更不自在了。 嘟囔道“傻笑什么啊。” 燕柒走了过去。 姜零染不明所以,脚下退了一步。 燕柒看她一眼,啧了声,按住她的肩膀,道“躲什么?”说着抬手给她扶正了簪子,端详两眼,点头道“可以了。走吧。” 姜零染压下抚一抚发髻的念头,垂首跟上他的脚步。 二人从铺子正堂走出去就到了庆文街,远远就看到了梨园的匾额。 看着喧哗热闹的街道,与往来的人擦肩走过,姜零染觉得新奇。 她还是第一次这般走这条街。 眼前忽然横出他的折扇。 姜零染顺着折扇看过去,却见他脸色铁青,疑惑道“你怎么了?” 燕柒刚瞪走了一个眼睛不老实的男子。 看她懵懂的什么都不明白,燕柒又气又无奈,把展开的扇子糊在她脸上“挡好!” 姜零染立刻便明白了,接过扇子挡在了脸前。 燕柒把她拽到里侧,又因她挡着脸阻碍了视线,他少不得走的慢些。 走了几步,他低头看了眼过分乖巧的小丫头,道“你脑袋还疼吗?” 姜零染摇了摇头。 燕柒道“你今日在府里做什么呢?” 姜零染把折扇揭开细微的缝隙,看着他道“我这几日都在看铺子和田庄的旧账呢。” 燕柒知道她留在京中必定要打理田产,道“你哪几家关张的铺子想好要做什么了吗?” 姜零染摇头。 燕柒看她提起这事情就一脸的迷糊,好笑道“那账册,你看的明白吗?” 姜零染听出他话中的调侃,没好气翻他一眼“尚可!” 燕柒拉着她的手臂,避开了她没看到的一个挑着扁担的小贩。道“我要在京中开几家新铺子,你有兴趣加入吗?每个月都有分红。” 姜零染看他一眼,默了默道“不要。” 燕柒得到这个回答一点也不意外,笑着又道“你那温泉庄子上被我占了,我心中觉得亏欠,所以有了这个建议。” “眼下你不加入,那我回去便把建好的屋子拆了,把地皮还给你吧。” 。 第一四六章 布梨 姜零染无语瞪他片刻,实在没忍住,道“公子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啊?皇上给您治了吗?就这么让你出门他放心吗?” “我真怀疑齐家商行怎么在你手里壮大起来的?” 燕柒哈哈笑了起来。 这一笑引的旁人侧目。 姜零染忙把扇子遮好,紧走几步,不想被人瞧出与他是一起的。 燕柒跟上她,道“我坐拥金山,帮帮你权当做做善事了,你不必有负担。” 姜零染道“多谢公子。但公子的善意还是分给需要的人吧。” 燕柒丝毫不气馁。 笑着又道“你上次还说要谋财害命。我怕了你,眼下自觉的分给你,你倒又拒绝。” “小丫头,你耍我呢?” “”对于这样的燕柒,姜零染无话可说。 燕柒睨了眼抿唇不开口的人,笑意深了深。 他总有办法让她开口的。 “还是说你对我的银子根本不感兴趣,只对我感兴趣啊?” 姜零染忍无可忍,脚下一顿,扇子一撤,捏拳咬牙道“你给我闭嘴!” 仿佛是一只小猫受了欺负,恼怒的炸了毛一般。 燕柒看她这般模样,一时笑的乐不可支。 姜零染又怒又窘,看着四周投来的视线,她咬牙就要走,却被他拽住。 她算是看出来了,他真就是个傻子! 合起折扇当做棒子使,在他胳膊上狠敲了下,警告道“你再笑,我可不去听戏了。” 这话终于对燕柒有点用了。 短短一段路,姜零染有种历经坎坷的艰辛感。 进了戏楼,她才算是松了口气。 直接上了二楼。 燕两仪招手道“我在这里。” 小光吓得忙压下燕两仪的手,低声提醒道“公子,您小点动静。” 二人走过去落座。 燕两仪笑着打量姜零染的衣着,点头道“你这样穿很好看嘛。” 在这里没办法行礼,姜零染落座后恭敬的颔了颔首,低声道“民女见过两仪公主。” 燕两仪哑然失笑“你看你,又把你那一套老学究的模样给搬出来了。” 燕柒给她和自己各倒了杯茶,端着慢慢的抿了一口道“现在都是男子,行止上洒脱些,莫要被熟人给识破了。” 这话主要是对姜零染说的。 刚才还不显,如今她与燕两仪同坐,相比较起来,差距可谓是十分之大。 燕两仪本就是个大咧的性子,且身子骨还没有抽长开,穿上这男子衣服虽然白净瘦弱些,但也不会太惹人注目。 可姜零染不同,该瘪的地方不瘪,该粗壮的地方却又过分的纤细柔弱。 想着皱了皱眉,光遮着脸也没用啊? 待会披件斗篷或许会好些! 燕两仪点头应下,像模像样的谦谦一揖手,道“姜公子。” 姜零染含笑还礼。 咿咿呀呀听了两场戏,喝了两壶刮肠的茶,燕两仪觉得腹中空空,饿的不行。 几人离开了戏楼,去了华盛楼。 酒菜已备好。 燕两仪看着满桌的饭菜,眼馋嘴又馋,笑道“上次还听白芙说这里的饭菜好吃,没想到我今日便吃到了。” 燕柒拧眉看她一眼,道“你素日里就这么称呼她的?太子也同意?” 燕两仪看他一脸严肃,往姜零染身边蹭了蹭,低声道“你瞧瞧他,板着一张脸,真吓人。” 姜零染闻言看了一眼,抿唇低笑。 前世她觉得燕柒是老虎。 捡荷包那次,他眉眼间的凛冽,与从骨子里渗出的戾气都让她心中生怯。 可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她越发认为燕柒是个纸老虎,一点都不可怕。 燕柒不理会她们交头接耳,自斟了杯酒。 燕两仪瞧见了,厚脸皮的举着杯子道“兄长,我也想尝尝。” 燕柒直接拒绝道“不行!” “被皇后知道,你又要被罚禁足了。” 燕两仪一听禁足二字就没了胆儿,湮了心思。 燕柒看她可怜的模样,道“这里的梅子果酿味道不错,你们要尝尝吗?” 燕两仪忙不迭的点头。 百香忙去吩咐了。 有燕两仪在,就一定会热闹。 一顿午膳用了近两个时辰。 用了膳,三人喝了着茶,眼看着时辰不早了,燕柒便道“我送你们回去。” 燕两仪虽然还想再玩,但也知道燕柒事忙,闻言点头道好。 路过一个卖布娃娃的摊位,燕两仪停下了脚,挑拣了几个递给小光道“回去送给平乐和景宁。” 燕柒也挑了一个,递给了姜零染。 却是一个布梨。 她愕了愕,没敢接。 燕柒不明所以,看了眼手里的布梨“觉得丑啊?” “不丑。”姜零染摇头道“只是,我我不用这些,还是送给公子的妹妹吧。” 燕柒看了眼小光怀里的娃娃,道“她已经挑了,这个就给你吧。”说着便塞在了她怀里,付了银子。 布梨缝制的极其逼真,圆滚滚的塞着棉花,柔软又可爱。 姜零染抱着却仿佛是抱着一个烫手山芋。 布梨寓意不离。 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左思右想,姜零染仍旧不敢收,更衣后故意的落在了厢房里。 却被小光给取了出来,道“姜姑娘遗忘了这个。” 燕柒顿时眯眼瞧她一眼。 姜零染缩了缩脖子,谢过后忙接在了手里。 马车上她趁着燕柒与燕两仪说话,把布梨塞到了角落里,下车时故意的没拿。 没走到府门口,就被小光追了上来。 看着小光手里的布梨,姜零染有些绝望。 厢竹早等的急了,眼下看姜零染安好无虞的回来,顿时松了口气,吩咐云梦道“去给公子传话,说姑娘回来了。” 云梦点头去了,厢竹则迎了上去“您怎么去了那么久?” 姜零染道“两仪公主要听戏,我陪她听戏去了。” 说着又道“兄长回来了是吗?” 厢竹点头“已问过三四遍了,差点要出去找您。”说着看到了她怀里的布梨,疑惑道“这是公主送您的吗?” 姜零染滞了滞,点头道“是,两仪公主送的。”说着递给了厢竹“你拿回去吧,我去见哥哥。” 厢竹点头称是。 马车上燕柒皱眉不解,一个布梨罢了,她三翻四次的不收,是什么意思? 送了燕两仪回宫,燕柒直接出了城。 将要到宝山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的笑了起来。 “小丫头,脑子转的倒是快!” 百香不解的看着沉默了一路的燕柒忽然笑成了花,奇道“公子笑成这样,是想到什么了?” 。 第一四七章 认真 到了宝山,却见去江南办差的隋风回来了。 燕柒把鞭子递给百香,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怎么这么快?也不提前给个信,我好给你接风。” 隋风跟上他,笑道“我比送信的走的还快,写来做什么?” 二人进了书房,就江南地区商行的现状谈了会儿。 燕柒多么想回去,却不能。 情绪略显低落,叹了口气,道“任何地方都能出问题,江南不行!” 隋风明白。 齐家商行就是从江南发家的,且燕柒生在江南,长在江南,母亲和外祖父的坟也都在江南。 虽然如今定居京城,但在燕柒心里,江南才是他的根。 故而,对于江南的商行,燕柒是有这不一样的情感和期望的。 “按照您的吩咐留了妥帖的人监看着。” “而且这一次的大换血让他们惊惧不已,想来以后都会有所收敛的。” 燕柒点了点头“你做事,我很放心。” 隋风得了这句话才有了种真的交了差的感觉。 抿了个真诚的不能再真诚的假笑,道“家主此次能准我几日的休假呢?这一路坐船,晃的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燕柒一听这话,顿时面露疼惜。 殷切道“你可是商行的的定风针,万勿保重身体啊。” “就在这儿休息吧,依山傍水,还能泡温泉。”说着拍了拍胸膛道“酒友也在。” “”一个月不见,这厮越发的厚脸皮了! 隋风白他一眼道“您把监工一职说的真真雅致啊。” 燕柒笑了起来,辩解道“我可没这心思,不过你若有这个想法,我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隋风很想唾弃他。 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着,道“不过,您这气色倒是挺好。” “瞧着心情也是极佳的,一月未见,有什么好事要分享一下吗?” 燕柒听了这话,眼底顿时涌出浓厚的笑意。 面上倒绷着,却也绷不太住,要笑不笑。 隋风看的一阵膈应,抖了抖肩膀,恶寒道“您有话就说,笑成这样,多吓人啊。” 燕柒翻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文季两日一封信给你,信中就没说?” 隋风道“倒是说了点。”说着神色正了正,道“不过,您不会认真了吧?” 燕柒挑眉看他一眼,道“这种事情如何能不认真对待。” 隋风点头,认真道“这种事情确实是该认真对待。” 可可隋风有些头疼,试探着又道“您不会已经与姜四姑娘互通了心意了吧?” 燕柒闻言叹了口气。 脸上的笑慢慢的收敛,恹恹的靠进椅子里“我多见她一面她都防备的什么似的。” “我若是挑明了,怕是再难见到她了。” 隋风皱起了眉,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您干嘛这么低的姿态?” 说着想起什么,语调冰凉又带着些不喜道“您这在感情上没什么经验,不会是她欲擒故纵。”话没说完就对上一双犹笼了深渊浓雾般的眼睛,他心下一窒,忙改口道“当我没说。” 也不怪隋风这样想,实在是姜零染这个人有些特殊。 是个和离过的。 像燕柒这样的天之骄子,他们二人之间谁高谁低,一目了然。 哪里值得燕柒这般患得患失,小心翼翼? 燕柒与隋风是在江湖上认识的。 一见如故,私交甚笃。 后来燕柒被禁在京城,便请了他来帮忙打理商行。 这些年一直尽职尽责,为他分忧解难。 燕柒也明白隋风是为他考量才说了这一番的话。 但是,在他这里,谁都不能说姜零染一个不好。 看他改口,燕柒神色稍霖,但还是沉声警告道“这样的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隋风看燕柒这般,便知是犯了他的忌讳。 也知他是真的上了心的。 一棵铁树终于开了花,却是这么一朵花,隋风不知实在喜不起来。 燕柒看他郑重的揖手道歉,打消了心里的别扭,轻笑着摆了摆手“这一路舟车劳顿,你快去休息吧。” 提起这个话题,隋风哪里还能睡得着。 直起身道“您对她情真意切,可我不得不提醒您一句,这段情不会有结果的。” “若还能收手,您及时收手吧。” 燕柒眸光恍了恍,像是蒙了尘的黑曜石一般黯淡下来,靠在椅子里半晌没说话。 隋风看他这般,心下叹气,略有些发愁。 思忖片刻道“不过,若是纳做妾室。” 燕柒的眼风扫过来。 隋风心中一凛,立即咽下了话头。 放不下,又不愿委屈她,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隋风皱眉道“那如今姜姑娘是个什么心思?” 燕柒神情低落道“她说她没有再嫁的打算,且对我避之不及。” 隋风松了口气。 看来,姜零染是个懂分寸的,明白这一步,进不得! 若能由姜零染结束这段情,自是最好的。 燕柒或许会伤心难过一段时间,但总好过被皇上知道后降罚。 隋风的神色略有舒展,道“您既然知道她的意思,为何还要继续强人所难?” 他的本意是循序渐进的劝着燕柒放手,可话音一落,却见神情低落的燕柒不知想到了什么,邪邪的勾着唇角,语调轻慢,字句却坚毅道“她坚持她的,我坚持我的。” 说着想起她担心他的样子,笑意慢慢洋溢起来,轻轻的低喃道“我会赢的。” 隋风哪里见过这般模样的燕柒,登时哑口无言。 燕柒打起了精神,看着隋风道“你回来就好了,我明日就回城去了。” 隋风觉得不能让燕柒回城。 不然他怀着这满腔的热血,不定怎么作妖呢。 劝着他留下。 燕柒道“我回城是有正事的。” 看隋风一脸的不信,燕柒又道“我琢磨着开几间小点的铺子,此次回城就是要去找合适的地点。” 找借口也不知找个像样的,隋风好笑道“这种小事也值得您亲自出马?交给文季去办,一百个妥帖的。” 燕柒瞥他一眼,道“这铺子我是要邀姜四加入的,自然要亲眼看着才放心。” “”隋风有点想哭。 隔日姜霁休沐,陪着姜零染一起去看了另几座庄子。 庄头该敲打的敲打,该撤换的撤换。 又让金老汉日常四下巡看着,也算妥帖。 。 第一四八章 可怜 这日牙婆过来,带了十五个婢女,十五个小厮。 看着上位端坐着的身姿柔弱,容貌姣好的小姑娘,牙婆心中暗道,长的这般也能被和离?真真是没王法了。 不过有这般家世容貌,再嫁应也不难。 却不会是什么了不得的好人家了。 至少比不过平肃侯。 再想到她是被一个妓子给算计了,又是感慨,这小白兔一般的性情,高门深宅里如何能站住脚? 再嫁怕也是同样受人欺负。 心中正想着,就看小姑娘朝她看了过来。 清凌凌的眸光带着些许的冷锐,直刺人心。 牙婆也算是见过不少的人,却还是第一次看到拥有这般漠然的姿态的人同时会有这般一双锐利的双眼。 心中发紧,牙婆收起闲杂的心绪,忙挤出了个笑,陪着小心道“姑娘看看可有合眼缘的,若不喜,我再给您挑选。” 姜零染颔了颔首,道了声稍等,派人去请姜霁了。 最后留了七个婢女,十个小厮。 厢竹负责教导婢女。 小厮则带去让文叔教规矩了。 姜霁看着姜零染坐在书桌后。 小小的稚嫩的身子骨,一丁点的浮躁都看不出。 雪白的脸上带着些健康的红润,比起他刚回来,眼下终于是胖了点。 他在躺椅上坐了下来,看着窗外的春景,温声道“妹妹,我明日不当值,陪你去皇觉寺吧?” 姜零染捏笔的手一顿,合上了账本,奇道“哥哥明日怎会不当值?” 她记着自己当值的日子也不奇怪。姜霁笑着道“我同上峰告了假。” 说着敛了笑,道“我听说你最近总梦魇,昨晚又哭醒了。” “那孩子与你无缘,你也该学着释怀。”姜霁说着就看姜零染的笑意僵在脸上,眼眶也泛了红,他忙止了话头,转而道“皇觉寺的平安符最是灵验,明日我陪你去求一个,悬于床头,必然安眠的。” 姜零染微微笑了笑,重新低下头去看账,道“谁在兄长面前胡乱嚼舌根子?没有的事。” 姜霁也不拆穿她,道“你若不去,那我明日就自己去。” 姜零染不想他担心,含笑道“那就一起去吧。” 燕柒这边很快得到了姜零染去皇觉寺的消息。 本欣喜着,再一听姜霁同去,便笑不出了。 百香道“那咱还去吗?” 燕柒道“当然要去!” 他都多久没见她了,好不容易遇到她出门,岂有不去见的道理。 想了想,道“走走,咱们现在就去,免得她明日见了我要说我跟踪她的。” 有这么个机灵的主子,百香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姜霁看着大殿门外站着的一袭素衣春袍的燕柒,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他怎么在这里?! 莫非是姜零染告诉了他今日要来皇觉寺? 这般想着,姜霁皱眉朝姜零染看了过去,却见她也是一脸的疑惑。 暗暗摇头,是他想多了。 燕柒自然察觉到了姜霁的情绪。 心里朝他翻了一百个白眼,可面上却平静温和,谦谦如玉。 淡淡揖手道“姜副统领。”又看向姜零染,清冷的脸上险些笑出褶子“姜姑娘,好巧啊。” 姜零染看着热情的燕柒,再听着身旁姜霁的一声轻哼,头皮有些发麻。 屈膝回了一礼,低声道“见过柒公子。” 燕柒温声道“姜姑娘来求什么?” 又一想,难道她出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姜零染低垂着头,轻轻咬了咬唇,没答话。 燕柒看她这般,更觉她出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心下焦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姜霁冷冷扫了他一眼,道“不劳柒公子费心。我妹妹是来替我那外甥求往生的。” 燕柒笑意一僵,脸上霎时一片空白。 姜霁轻哼一声,拉着姜零染走了。 百香看燕柒神色晦暗,皱眉不悦的瞪了眼姜霁的背影。 轻声道“公子,咱回吧?” 这姜霁明显是故意说出来气燕柒的,而姜零染也没有反驳,足以可见是于姜霁一个意思的。 心中不免替燕柒抱不平。 这些日子燕柒为了那两家小铺子日夜奔劳,就是一个地区的商行的建立也不见他这般耗费心神。 今日兴致勃勃的来,却遭这般冷嘲热讽,心情可想而知的难过了。 燕柒木然的挪动着脚步,慢慢的下了台阶。 百香忙跟上。 到了山门,燕柒席地坐在了石阶上。 百香看他脸色灰败,双眼无神,紧张道“公子,您没事吧?” 燕柒摇头叹道“我太冒进了,竟完全没顾虑到她的心情。” 这才两个月不到,她纵是对孟致沛死了心,绝了情,但那无辜的孩子,她必然是放不下的。 她的伤心难过,他竟一丁点都没有察觉。 懊恼,后悔,自责充斥在心间,他有些没脸再见她。 啊?什么意思?百香迷糊不解道“您说的是谁?” 燕柒却不再说了。 殿内,姜零染跪在蒲团上,脑袋空空的仰望着悲天悯人的菩萨金身。 姜霁跪在她身侧,看着她清冷的脸上布着怔忡迷茫,皱了皱眉道“你很在意他吗?” 姜零染睫毛颤了颤,垂下来盖住布着纷杂情绪的眼睛。 片刻摇了摇头“哥哥不该那么说,他并没有恶意的。” 姜霁冷笑道“他缠着你,与你而言是灾祸。” “纵然他的初衷不是这样。” 姜零染无话可说。 走出大殿,已不见燕柒的身影。 姜霁求了平安符回来,看她站着发呆。 拧眉片刻,才叹了口气上前道“妹妹,咱们回家。” 姜零染收敛情绪,抿笑将平安符接过攥在手里,点头称好。 皇上听说燕柒从宝山回来,召他进宫。 小住了两日,要出宫时被燕两仪给黏住了。 索性这几日都在城里,燕柒便把她带了出来,陪着她玩了一日,送去了太子府。 路上燕两仪听燕柒说起姜零染在打理商铺的事情,皱眉道“兄长今日总提起她?” 说着疑惑道“兄长很在意她吗?” 燕柒一愕,忙摇头道“我哪有。” 燕两仪道“怎么没有,你今日提了她好几次了,还有上次一起去听戏,兄长也很照顾她。” 燕柒对上燕两仪圆滚滚的眼睛,一阵结舌,辩解道“我我是觉得她可怜。” “再说你不是喜欢她?你的至交好友,我自然要礼待几分的。” 。 第一四九章 不找 燕两仪狐疑的看了燕柒片刻,直到燕柒觉得燕两仪的眼睛还算有两分犀利劲儿的时候,她才转开了眼,点头道“原来兄长也觉得她可怜。” 燕柒悄悄的吁了口气,胡乱的点头。 到了太子府,太子留燕柒吃晚膳。 燕柒自然不可能和白芙同桌,告辞离开了。 信王府。 燕辜盘膝坐在临窗的炕上,炕桌上摆放着一个白玉描金的棋盘。 棋盘上黑白棋子势均力敌,棋局刚过半便已僵持不前。 像极了燕辜眼下的处境。 万寿节一事,他不仅没能给太子重创,反倒把自己坑进了泥沼地。 事后皇上虽然没有罚他,但在文武百官的心里,却认为他不具才干。 若早知是如此结局,他必然不会这般冒失行事的。 想到今日他在勤政殿向皇上讨要差事,瑞王的冷嘲热讽与皇上眼中的不信任,燕辜就觉得胸口梗着一团气,硌的五脏六腑都疼了。 雷简敲门后进了书房,揖手禀道“殿下,属下已查清楚了,那日在皇觉寺里,燕柒与姜零染确实见了面。” “不过陪同姜零染的还有姜霁。” “且那在殿中清蜡油的小沙弥说,他们二人并没说几句话,只是寻常的打了个招呼。” 燕辜慢慢的摩挲着指尖的棋子。 晦涩的神情逐渐变得阴冷,沉寂片刻,似笑非笑道“前朝后宫都在找姜霁的靠山。” “我却忘了还有一个人最得圣宠。” “他的话,父皇可从没拒绝过!” 雷简顺着燕辜的话想了想,惊道“殿下的意思是说燕柒帮了姜霁?” 燕辜冷笑道“不无可能。” 雷简想到什么,恍然抚掌道“是了,在皇上升姜霁做副统领那两日,燕柒是住在宫里的,定是他在皇上面前进了言。” 燕辜神色舒展开来,缓缓笑道“如此一来更可说明,燕柒和姜零染有私。” 他又想起了那日牢中单逸安与单志远对他说过的话。 雷简明白燕辜的手段,试探着道“这件事情是不是要传扬出去?” 若是姜霁任职的事情有内幕,那他的仕途可就到头了。 这么一来,也就不必再费尽心思的把这枚棋子收入囊中了。 再有,这件事情传出去后,燕柒以后再想插足朝政,也难得到朝臣的信服! 燕辜明白雷简的意思。 凝思片刻,随手把棋子撂进了棋篓子里,起身道“若是这般做,父皇一定会追查到底的。” “到时候燕柒和姜霁是落不着好,但是背后搅局的人,也难全身而退。” 有了万寿节的前车之鉴,他不敢再冒险。 雷简道“若不然把消息透给瑞王?那位可是想打压燕柒想疯了。” 燕辜道“祸水东引固然好。” 说着笑意变得讥讽“不过,他虽然没脑子,但在燕柒的事情上也不敢妄动。” “消息透给他,他去威逼利诱姜霁的可能性更大。” “况且,燕柒是否具有威胁,最终还要看父皇的意思。” 圣宠,他穷其一生也得不到的幸运! 燕辜负在背后的手慢慢的捏紧,语调也低沉下来。 幽深的眼睛盯着窗下的水仙花,冷道“所以,究其根本还是要让父皇对他失望。” “父皇觉得他难当大任之时,就是他彻底失去威胁之日。” 雷简听燕辜这一番话,笑道“殿下是不是已经有了计划了?” 燕辜笑了笑,没说话。 百香觉得很奇怪,明明燕两仪在宫外,燕辜怎么不让燕两仪请姜零染出府呢? 燕柒看百香脸上持续了两日的疑惑与欲言又止不减反增,有些怕他被话给憋死。 大发慈悲的问道“你是想说什么吗?” 百香一看被燕柒瞧出来了,忙胡乱的揉了揉脸,揉走了一脸的情绪,挤笑道“没有没有,属下能有什么想说的啊。” 燕柒抬眼扫他一眼,又低下头看铺子的图纸,道“就这一次机会,说不说?” 百香踌躇片刻,道“那还是说说吧。” 说着近前两步,低声问道“公子怎么不去找姜姑娘了?” 燕柒没想到百香想说的是这个。 听后沉默了下来。 他何尝不想去找她呢? 可姜霁对他怀有强烈的抵触与防备。 看姜零染的样子,对姜霁的态度也是顺从的。 他若再冒进,必会适得其反,得不偿失。 百香度着他的神色,却也瞧不出什么。 走过去趴在桌沿边上,看着燕柒的脸,悄声又问“公子是不是不在意了?” 燕柒一个眼角也不给,音调轻缭道“你很闲吗?” 百香明白他若说出一个“是”字,那燕柒能找出一百件事情给他解闷。 闻言忙不跌的摇头,站起身后退了三四步,笑道“那个,那个啥,就就是铺子里的柜子打的差不多了,属下去转转。”说完脚底抹油溜了。 这日宋蕴带着外甥女金敏佳进宫拜见皇后。 宋蕴是秦明浩的嫡妻,也是皇后的嫂子。 而金敏佳的父亲是徐州的徐安侯,母亲宋依是宋蕴的胞妹。 此次金敏佳独自进京,是徐安侯夫妇托秦家给金敏佳在京中寻一门亲事的。 眼下宋蕴带她进宫,是想让皇后看看她,心中有个数,日后也能帮忙一起相看。 若能得皇后赐婚,那就再体面不过了。 二来,金敏佳若在京中成亲定居,多与承乾宫往来,那便是与太子夫妇和燕两仪交好,于金敏佳而言没有坏处。 皇后与宋蕴的姑嫂关系处的十分好,今日宋蕴把金敏佳带到她面前,其中用意,不消说明,皇后也是通透明白的。 笑着看向了下首坐着的金敏佳。 肤色白皙,眉毛比起寻常姑娘的弯眉略显得平些,有股子英气。 杏眼黑亮有神,笑起来时会露出一排贝齿。 今日着一袭嫩粉色束腰长裙,发间簪了支金累丝镶红宝的蜻蜓发簪,耳垂下挂着灯笼花造型的耳坠。 装扮的不素不艳,再配着她这一脸的笑,令看的人都明爽起来。 温声笑问“敏佳在京中住的可还习惯?” 金敏佳自进京便在秦家住下了。 秦家上下对她都极其亲和,姨母宋蕴更是无微不至。 除了有点想家之外,其余再没有不舒坦的了。 闻言笑着站起了身,恭敬福礼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女觉得秦家便像是臣女的第二个家,安心又自在。” 。 第一五零章 相亲 宋蕴目光慈爱的抿起笑意。 皇后笑意更深,虚压了压手道“坐下吧,在本宫这儿就像在你姨母跟前儿一样,别拘束。” 金敏佳从善如流谢恩落座。 皇后吩咐行墨道“去太子府上把两仪请回来,就说宫里来了个有趣儿的姐姐。”后半句话是看着金敏佳说的。 行墨含笑应下,悄步退了出去。 当晚皇上去了皇后处,问起了金敏佳。 皇后狐疑的蹙了蹙眉心,皇上国事繁忙,怎么会无缘无故的问起一个臣女? 想着金敏佳进京的目的,皇后心中暗道,莫不是皇上有意做媒? 朝臣之子自然是没福气让皇上过问终身大事的,皇子的话,现如今只有燕柒还未娶妻。 另外,自从信王妃去世后,燕辜身边也一直没人侍候。 皇上想把金敏佳许配给谁? 皇后问出了心中的猜测。 皇上抿了口茶,含笑道“听说这个金敏佳性情率真爽朗,皇后看过后觉得如何?” 听到这里皇后便明白了,皇上这是有意替燕柒相看。 毕竟,燕柒最厌烦女子木讷。 燕柒二十有四,这些年皇上与她给他提过的书香世家的才女足有一沓了,他却没一个能瞧上眼的。 眼看越拖年岁越大,皇上焦急的什么似的。 好不容易听说从徐州来了个不木讷的,可不就动了心思了。 皇后抿笑道“徐安侯是行伍出身,他家的姑娘自然是爽朗的。” “哦,听说还会使鞭子。”说着又恐皇上认为她粗犷,忙又补了一句“今日看着也是明礼知仪的。” 皇上满意的点了点头。 现如今要想办法让燕柒见她一面。 若直接说是相亲,他必然是极反感的,少不得要寻个合适的场合。 思忖着道“秦家若办宴,子安多半是不会参加的。近日让太子妃办场春日宴吧。” 皇后明白皇上的意思,苦笑着道“太子府办宴,子安更不会去了。” 皇上道“秦家的那个小公子不是与子安交好?让他想想办法。” 若由秦云融去说,确实比他们更有效果。皇后点头道“臣妾且试试吧,若不成,咱们再换别的法子。” 皇上含笑点头。 皇后忙让人去给秦家传信了。 隔了没几日,就传出了太子妃要办春日宴的消息。 秦云融受了秦云浩和宋蕴的严令,当日务必把燕柒给带过去。 自觉功力不够,又拖上了万景西和苏孜沽。 三人齐齐去劝,燕柒仍是兴致缺缺,只埋头鼓捣他那破图纸。 正无计可施之时,信王燕辜来了,为的却是同一件事情。 “太子殿下与太子妃邀请了许多的人,你一个人呆着也是无趣,倒不如陪我一起去走动走动。” 燕辜的面子自然是要给的,再有秦苏万三人虎视眈眈,燕柒只好应下了。 转眼到了春日宴这日。 秦云融唯恐燕柒反悔,早早的就去了燕府,同燕柒一起用了早膳,出发往太子府去。 骑在马背上,燕柒恍然想起还和太子约了赛马。 这些日子忙,也没顾上。 扭头冲秦云融道“待会儿宴会后若无事,一起去马场吧?” 只要燕柒愿意参加宴会,让秦云融做什么都成,闻言欣然点头应允。 一路到了太子府。 太子早得了秦云融的信儿,算着时间等在府门口。 远远看他们驰骋而来,稳稳停在府门口,利落翻身下了马,自带着一番意气风发的洒脱。 笑道“真真是稀客。”说着侧了侧身,伸手迎道“欢迎。” 燕柒抬步上了台阶,与太子相对而站,道“怎敢劳烦太子殿下亲自相迎,被人瞧见,怕要弹劾我罔顾尊卑纲常了。” 太子笑道“你还有怕的?” 燕柒听出他话里的调侃,没好气翻他一眼。 秦云融看的新奇。 前不久这二人碰了面还尽是硝烟味儿呢,这怎么就缓和下来了? 燕两仪从门里窜了出来,一把抱住燕柒的胳膊,笑着赞道“兄长今日真好看。” 燕柒好笑的揉了揉她的脑袋,颇有些骄傲自满的道“你兄长那日不好看了?” 秦云融听着这话,得意的拍了拍胸膛道“衣服我选的,我选的。” 太子和燕两仪顿时给了秦云融一个赞赏的眼神。 几人热热闹闹的进了府。 太子府里前后院连接的地方有一个廊桥。 廊桥往左有个水榭。 水榭里太子妃与金敏佳相对而坐。 想是从宋蕴口中得到了些口风,金敏佳有些急不可耐,眼睛不住的往水榭外看。 石桌上放着红泥小炉,此时茶水咕嘟咕嘟做滚。 盈彩上前给二人倒了茶。 白芙优雅抿笑道“太子和两仪一定会把人带来的,金姑娘耐心等等。” “尝尝我府里的茶点。” 金敏佳忙收回了眼睛,有些羞涩的低下了头。 捧着茶盏轻声道“多谢太子妃。” 进了府,却不往前院走,燕柒疑惑道“这是去何处?” 太子扭头看他“你不是不喜欢那些人围着你?咱们找处清净的地方坐着喝茶,宴会开始,你再去不迟。” 燕柒听太子这般安排,觉得十分合心意,遂点头应允。 沿着廊桥走下去,就看到了水榭上的太子妃,燕柒登时蹙起了眉。 燕两仪站在桥上欣喜的冲着白芙挥手。 白芙笑着回应,又看着金敏佳“金姑娘可看出是哪一个了?” 金敏佳抿笑道“同两仪公主走在一起的那位吧。”说着多看了一眼,眸光愈发的晶亮。 几人来到水榭,各自见礼后落座。 秦云融收到太子的眼神,忙介绍道“子安,这是我表妹,徐安侯的嫡女,来京中玩儿的。” 金敏佳起身福了一礼,眼睛看着燕柒,笑意明亮道“我叫金敏佳,柒公子叫我敏佳就行。” 燕柒不知道秦云融还有个表妹。 淡淡揖了揖手,温声道“原来是金姑娘,有礼了。” 金敏佳眨了眨眼,歪头一笑道“柒公子不必这么生疏的,可以和我表哥一样,叫我敏佳。” 燕柒滞了一息,淡声道“我不是金姑娘的表哥。” 金敏佳鼓着嘴,委屈的看着燕柒,又看了眼白芙。 白芙用眼神安抚着她,拉着她落座。 。 第一五一章 告状 皇上和皇后刚开始与太子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还觉得瞒着燕柒不妥。 可一想到燕柒的秉性,又觉得暂且先瞒着,让他与金敏佳接触接触再挑明,也是不错。 眼下看燕柒虽然言语行止温和,却透着一股子疏离,且自始至终都未把眼睛放在金敏佳身上。 反观金敏佳,眉眼之间明显是颇为欣悦的。 一冷一热的结果就是热的变冷,或者冷的变热。 就是不知金敏佳有没有把冷的焐热的本领了。 太子把点心往燕柒手边推了推,道“你尝尝,比起你府里的,口感可会好一些?” 燕柒把几碟点心看了一遍,捏起一块压成花朵形状的豌豆黄递给燕两仪,又捏起一块送到嘴边,牙齿咬了一小口,缓慢的嚼着道“怎么,若我吃着好,太子殿下还舍得把厨子送给我不成?” 太子笑的有几分纵容“你若喜欢送你就是。” “父皇听说你府里没厨子,担心的不行,这两日许是要拨御厨给你了。” 燕柒正百思不得其解,闻言无奈道“原来是你告诉皇上的。”说着颇为头疼“那几个御厨已经去了府里,撵都撵不走。” 说着瞥了眼太子“你给我召来的,你负责送走。” 太子笑道“父皇的命令,别说他们不敢违逆,就是我,那也只有遵从的份儿。” “你若真不想要,便自己去和父皇说吧。” 燕两仪唯恐燕柒真的着了恼,轻轻的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道“兄长别犯傻,那几个御厨都是御膳房里最好的,父皇给了你,你就收下,以后都有口福了。” 燕柒侧目看她一眼“你想蹭饭啊?” 燕两仪没好气的在燕柒胳膊上拧了下,又是羞愤又是委屈道“兄妹之间,怎么能说是蹭饭呢?” “再说,我好歹也是个公主,兄长给我点面子好不好。” 一番话听的众人哄笑。 金敏佳一直观察着燕柒,等他咬下第二口豌豆黄,笑着道“柒公子觉得好吃吗?” 燕柒抬眼看过去,正对上一双灼灼的眼睛,不觉的眉心蹙了蹙,淡淡撇开了眼道“太子府里的自然是好的。” 金敏佳笑了起来,捏起一块豌豆黄道“那我也要尝一尝。” 燕两仪看了眼燕柒,又看向金敏佳,含笑道“金姑娘吃着如何?” 金敏佳笑着点头“好吃。”说着把另一碟子芸豆卷推到燕柒手边,道“柒公子尝尝这个,也很好吃的。” 秦云融看燕柒不欲理会,唯恐折了姑娘家的颜面,桌子下悄悄的踢了踢燕柒的脚。 谁知燕柒抬头直愣愣的问“秦二,你踢我做什么?” 秦云融被众人看的神色越发窘迫,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燕柒却恍然的拍了拍额头道“哦,是是,我记起来了,你找我有事情要谈是吧?”说着一口吃了剩下的小半块豌豆黄,起身拽起秦云融,道“走走走,咱们别处说去。” 秦云融被拽的仓仓踉踉,一边冲水榭里的人解释,一边想要努力的让双脚在地上扎根,阻止燕柒的力道。 却是白费力气。 到了廊桥,燕柒一把搡开秦云融,似笑非笑道“你表妹忒有意思了些。” 秦云融理了理被他拽的皱巴巴的袖子,闻言看着他的脸,约莫出这个“有意思”应该是极无趣的意思。 后头有脚步声追来,燕柒扭头看了眼。 是燕两仪。 眉间略有舒展,停下脚等她走近,道“我们要走了,你追出来做什么?” 燕两仪能说,太子就是怕燕柒要走,才把她推出来的嘛。 听他这般说,忙道“兄长不是答应了宴会后要去骑马的?这会子走了,岂不是言而无信。”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燕柒好笑起来,道“我不过是口头约了个骑马,到你这里就成了言而无信,被不知情的人听到,怕是要怀疑我品性不佳。” 想起上次昭阳殿后殿里无意间听到的对话,他道“你可不能再害我。” 金敏佳遥遥望着廊桥上渐行渐远谈笑风生的燕柒,有些泄气。 太子睃了眼金敏佳的神色,又看向白芙。 白芙微微蹙眉,正想着劝慰金敏佳几句,免得被燕柒冷淡的样子给吓跑了。 却看前一息还恹恹的金敏佳瞪着水灵灵的杏眼看定她道“柒公子是喜欢吃豌豆黄吗?” 白芙“” 太子“” 京中的姑娘大都羞涩矜持,纵然是遇到了心仪的男子,也不敢有过分的举动,想让她主动说句话都够呛。 受了冷待还能热情百倍的打听对方的喜好的,更是少如凤毛麟角了。 太子摇头失笑,暗暗想,或许燕柒身边就缺少这样一个主动的? 这边燕辜姗姗来迟,下了马车,站定后看了眼太子府的匾额,嘴角若有若无的一抹冷笑。 宴会将要结束,燕辜悄悄的将燕柒拉到了僻静处。 燕柒好笑的看着鬼鬼祟祟避着人走的燕辜“到底什么话,要四哥这般谨慎?” 燕辜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才道“你知道太子妃今日为何要办春日宴吗?” 燕柒没想到燕辜说的是这个,皱了皱眉道“她为何要办宴关我什么事?” 燕辜顿时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 燕柒眉头皱的更深“还真和我有关系不成?” 细想今日到太子府后的经过,他想不通,这宴会与他的关系在何处。 看着燕辜缓慢的点着头,燕柒挑眉呵笑道“四哥知道什么?” 燕辜道“你今日见了徐安侯家的嫡女了吗?” 燕柒神色一恍,第一想法是这与徐安侯家的嫡女又有什么关系? 再一想到水榭中发生的事情,他恍然明了,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他就觉得奇怪。 好端端的,秦云融非要拉他来赴宴,进了府却又去水榭喝茶,向他介绍什么表妹。 原来如此! 燕辜不打断他沉思,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阴沉,嘴角轻扯出了丝丝的笑。 忽的想到什么,燕柒看向燕辜,冷然笑道“四哥一早就知道了,是吗?” 不然也不会和秦云融他们一起劝着他来赴宴了。 哈,真是不错! 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就他一无所知,像个傻子一般呼和来去,被人赏看! 。 第一五二章 好事 燕辜对上燕柒谴责的眼神,愧疚且有些沉重的点头“是父皇和母后吩咐的,我我知道你会不喜,可皇后似乎非常满意这个金敏佳,命我务必劝着你来。” 说着看燕柒脸上已是冰凝一片,斟酌着又道“再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母后为你操心婚事理所应当。” “而且金敏佳与太子沾亲带故,若你和她成了亲,日后与太子的关系许就缓和了。” “如此一来,父皇也能安心。” 若论燕柒最厌恶的事情之一便是被人束缚。 眼下自己的婚事被皇后和太子一手把控,此番还瞒着他,给他相看姑娘,依着燕柒的性子如何能忍? 还不立刻冲进宫去找皇上理论? 届时太子和皇后被牵连其中,二人一个护母,一个护子,最后还不同仇敌忾的怨恨燕柒? 到时候他旁敲侧击,不愁燕柒说不出对姜零染的真实心意。 他就不信皇上会继续纵容一个目无尊长,狂悖自大,给皇室抹黑的人。 燕柒愤怒之余,忽的想到了姜零染。 若被姜霁知道这件事情,必然是要笑歪了嘴的。 那她呢,她若知道自己相亲,是会生气,还是松一口气? 燕柒猜不准。 不过,为什么一定要猜呢? 试验一下岂不更好! 燕柒忽的笑了起来。 一场春日宴竟歪打正着的解了他的困顿局面。 燕辜被燕柒这一笑给吓住了。 张口结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愕然道“你子安你没事吧?” 燕柒俊朗的脸上是直白的笑意“我没事啊。” 燕辜从他脸上,眼底都再看不到阴沉之色。 难以置信道“你不生气了?” 燕柒笑道“皇后和太子一番好意,我有什么可气的?” 燕辜彻底的说出不话了。 这这怎么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莫非是燕柒看上了那金敏佳? 那姜零染呢?真的是他想多了不成?! 一时间,燕辜的脑子里全是燕柒傻不愣登的笑。 宴会后,燕柒主动的提出去马场。 太子自然没有不应的。 燕柒便让人去请燕两仪。 果不其然,金敏佳也一起来了。 秦云融觉得金敏佳太活跃了,这才在水榭里见了面,且明显的燕柒没什么好感,缓一缓岂不更好? 可燕柒竟破天荒的没有拒绝,还好声好气的问了一句“金姑娘会骑马吗?” 这也太诡异了吧!! 秦云融张大的嘴里能赛下个鸡蛋。 太子对燕柒的改变也是有些迷茫。 燕辜深深的皱起了眉。 独金敏佳想的是最简单的。 闻言喜的差点原地跳起。 猛点头道“会会,我会骑马!” 燕柒含笑颔首“如此便一起去玩玩吧。” 金敏佳立刻应下。 这边白芙听到下人的传禀,意外之余好笑起来。 一旁的姜零染看到了,疑惑道“太子妃何故忽然这般开心?” 白芙认为姜零染不是那起子嘴闲嘴碎的人。 又觉得好事将近,说与她听也是无妨的。 低声笑问道“你刚刚可看到徐安侯家的嫡女了?” 姜零染点头道“看到了。” 且席间太子妃和燕两仪对她颇为照顾。 白芙笑意更深,声音也更低了些“你觉得她与子安相配如何?” 这个相配自然是姻缘相配的意思了。 姜零染脑子里缓慢的掠过他抹去脸上的水,把荷包抛给她的样子。 以及他低垂着头,把镯子样式的袖箭套在她手腕上,那一刻嘴角抿起的笑。 恍惚回神,听到白芙道“果真还是活泼好动的更入他的眼。” 此后几日,或燕柒叫着燕两仪出宫玩,燕两仪再邀上金敏佳,亦或者是金敏佳邀着白芙,燕柒一旁作陪。 很快便有燕柒与金敏佳好事将近的说法传了出来。 这日姜霁散值回府。 晚膳时他夹了块鱼肉放在姜零染的碗里,状若无意道“我今日在宫中巡逻,遇到燕柒了。” 姜零染挑刺的手一顿,旋即恢复正常,轻轻的“嗯”了一声。 姜霁扒拉了两口饭,道“他和徐安侯的嫡女一起进宫的。” 看着对面的人认真挑刺,他又道“听说皇上有意给他们二人赐婚。” 姜零染把挑了刺的鱼肉吃在嘴里,抿笑抬头看着姜霁“我就说是兄长误会了。” 姜霁没从她脸上看出异样的情绪,心下微安。 终止了这个令人胃口不佳的话题,给她夹着菜,笑道“这几日铺子里如何了?” 姜零染道“掌柜伙计全都是新聘请的,进货渠道仍是用的以前的,好与不好还要慢慢的摸索着来,价格都是比照着其他同行拟定的。” “全新的铺子,全新的人员,少不得我多费心,这几日我基本上都是几家铺子串着看呢。” 说着笑了笑道“下次兄长休沐一定要去走一遍,我等着你夸赞我呢。” 姜霁笑着点头。 次日,姜零染去了四余街。 玉春堂仍是照着从前经营。 撤换了新的掌柜和态度倨傲的小伙计,铺子里的生意虽然还是冷淡,但到底有了几分人气。 新掌柜木子李看到姜零染来,忙从柜台中走出来,揖手问安。 姜零染看着他。 年约而立,模样端正,穿着件草青色的春衫,很是清爽。 他是玉堂春翻新修葺的时候自己找来的,原本在京外给一家玉行做管事,现因家中老母年迈,无法照顾调皮的孙儿,他这才回了京。 十几日试用下来,姜零染看出他是个能干的,所以提了他做掌柜。 看他一揖到底,含笑道“木掌柜不必多礼。” 木子李站起了身。 姜零染看着明亮无尘的货架,规整的货品,满意的点了点头,随意问道“今日可开张了?” 木子李脸上的笑有些维持不住,道“在下无能,今日还未能进财。” 姜零染笑道“这不怪木掌柜,你不必这般自责。” 木子李并未因这句话而松口气,反而觉得肩上担子更重。 姜零染聘请他来,不是为了给账上留白的。 想起一事,道“姑娘,有件事情在下想与您商议一下。” 姜零染道“木掌柜请说。” 木子李转身去拿进货单据,又捧着一对儿青玉刻花烛台出来。 指着玉烛台上的天生的杂质,又让姜零染看了玉行给货的价钱,道“这个价钱远能采购到更好的玉器。” 。 第一五三章 宜妃 姜零染接过玉烛台端详片刻,拧眉道“这样的烛台还有多少?” 木子李道“这批货大大小小都存在这样的情况。” 姜零染想起了第一次来玉堂春时在小仓库里发现的残次品。 想到这玉行是合作了好几年的,莫非说这样的情况一直都存在? 道“带我去看看。” 木子李引着姜零染去了库房,打开了几个货箱,道“就是这些了。” 姜零染随手挑拣了几件,玉器上或有密集的杂质沉淀,或玉质不佳,无一例外。 木子李道“咱们的进价高,所售的价钱必然也要增高,如此方可保本盈利。可若货品本身有瑕疵,而咱们却不能降价而售,长此以往下来,顾客凋零啊。” “让买主觉得货真价实才是长久的经营之道。”姜零染搁下玉器,转身看着木子李道“木掌柜的意思呢?” 木子李道“这样的玉器留着也是白占地方,不如退回去。” 姜零染道“那木掌柜可有好的玉行推荐?” 木子李闻言略有迟疑,微微皱眉道“在下既然做了这玉堂春的掌柜,便有责任让它变得更好。” “在下确有一家玉行还算了解,不过。” 姜零染从他说了一半的话中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他一脸的纠结,抿笑道“木掌柜说的是你之前做管事的哪家玉行?” 说着又道“木掌柜不愿多谈,是担心我怀疑你与玉行串通,假公济私,对吗?” 木子李揖手道“姑娘聪慧。” 换个人都会这么想的吧?刚来就把人家常用的进货玉行给否了,还要推荐自己所熟识的玉行。 “我既请了木掌柜来,便是信任你的。”姜零染笑了笑道“木掌柜且去联系他们吧。” “不过,我还是要先看给货的价格和质量。” 木子李颔首“这是理所应当。”说着指了指箱中的劣质的玉器,道“姑娘,这批货如何处理?” 姜零染道“就按照木掌柜的意思,退回去吧。” 木子李应下,抓紧去办理了。 华阳宫里,宜妃看着对面坐着的瑞王,笑意慈爱道“这些日子忙什么呢?都不记得来看看我?” 瑞王闲散的斜靠在引枕上,手里捏了几颗白瓜子慢慢的磕着,闻言叹了声,道“还不是那些破事儿,每日焦头烂额。” 说着想到什么,神情更是焦躁起来,撂下白瓜子,哼道“自打万寿节过后,我就没遇到一件顺心的事儿。” 宜妃神色一凝,沉声道“出了什么事儿了?”说着盯了眼瑞王妃。 前朝还算平稳,难道是后院起火?! 瑞王妃被这一眼盯得后脊发凉,忙摇头道“儿媳不知。” 瑞王斜了眼瑞王妃,嗤笑道“她能知道什么?” 瑞王妃面色略有僵硬,却低垂着头,没做声。 宜妃也顾不上关心瑞王妃的情绪,焦灼的看着瑞王,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快说啊。” 瑞王道“如今已是五月中旬,雨季将至。” “每年的这个时候工部都会上书请求父皇疏通河道,固防河堤,以防水患。” “今年也不例外,早朝上父皇一提此事,我便立刻表态愿意接手此差事。” “可父皇却把差事分给了太子和信王!” 自古以来修路通河就是肥差,宜妃明白瑞王的心情。 沉默片刻,道“皇上重用太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说着低垂的眼睛里泛出乐细碎的冷光,哼笑道“不过,最近信王蹦跶的也太频繁了吧。” 瑞王看宜妃说到了正点上,顿时坐直了身子,气道“儿子就是这个意思。” “太子且不论了,中宫嫡出,东宫太子,父皇重用,百官倚仗,这都正常。” “可信王算什么东西?我的出身和才干哪里比不过他了?这么重要的差事父皇宁愿给他也不给我!” 宜妃看他把桌子拍的砰砰作响,皱眉道“你也别急躁,你父皇自有你父皇的思虑。” “近些日子你多去勤政殿走动走动。” “不过,不要在你父皇面前说他们二人的是非,你父皇一向反感这些。” 瑞王提不起精神,恹恹的不答话。 宜妃看不得他这阴死阳活的模样,道“你也学学信王,他一整日待在勤政殿都不见半分不耐的。” “端茶送水嘘寒问暖你又不是不会?凭什么都让信王给占了?” 瑞王腻烦道“勤政殿里内侍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里用得着我?” 宜妃沉了脸,愠怒道“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别总想着犯懒,只是端端茶,又不会少你块肉!” “多做几日,你父皇看到你的贴心,自然不就疼爱你了?到时候找几个信得过的言官上书,赞你们父慈子孝,岂不是一桩美谈?” “何况勤政殿里向来能第一时间知道各地的奏报,与你所谋有大益处,何乐不为?” 瑞王越听神色越凝重,及等宜妃说话,他点头道“母妃此话甚有道理。”说着想到什么,猜疑道“父皇愿意给信王差事,会不会就是他御前谄媚得来的?” 宜妃皱眉斥道“刚说让你谨言慎行。” “你父皇不喜欢兄弟阋墙,你以后注意着些。” 兄弟阋墙?瑞王恍然想到万寿节那日他为了扳倒太子和信王,在勤政殿的那一番言行。 莫非父皇就是因此而疏远了他?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心中惶惶。 端起茶一口气喝了大半盏,道“我明日就去勤政殿。” 宜妃看他受教,面色缓和下来,把点心往他手边推了推,道“刚做出来的,你吃两块。” 瑞王随手捏起一块咬了口,皱眉道“味道怎么变了?” 提起这事儿,宜妃也没什么好脸色,哼笑道“听说是燕柒府里没厨子使,你父皇便拨了御厨过去。这点心换了人做,口感自是不同的。” 一个太子,一个信王,再有一个燕柒,就连湘王那个草包都比他得青眼!气恨的火苗烧灼着瑞王的心肠,他冷笑着把点心撂回盘子里,森然道“下点毒,毒死他才好。” 知子莫若母,听到瑞王这话,宜妃吓得差点跌了杯盏,急道“快收起你的打算!” “这种事情你想都不要想,被你父皇知道,你我都活不成!” 。 第一五四章 怀孕 瑞王冷笑道“若就照着这个局势发展下去,你我一样活不成!” 宜妃一滞,脸上的凌厉慢慢的松缓下来,隐有颓势。 张惶片刻,不确定道“太子不能吧?” 继承了皇上,太子自来看重亲情,就算是以后他真的登基为皇,想来也不会对付这几个兄弟的。 瑞王阴沉的笑了笑,反问道“那燕柒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宜妃道“那不是意外吗?这么些年也没找到什么证据。” 瑞王笑宜妃天真“在皇家里,意外的意思就是经过缜密计划后成功了的阴谋。” 一旁的瑞王妃听后道“近些日子太子与燕柒的关系缓和许多,或许燕柒母亲的死真的不是太子所为。” “你懂什么!”瑞王横她一眼“一个庶女罢了。” 瑞王妃像是被点到了痛处,眼眶顿时便红了,嘴唇蠕蠕片刻又合住,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起身道“君慕在外面玩,我去看看他。” 瑞王看她甩脸子,更是怒不可遏,抓起两块点心便砸了过去,声音也更是高亢锋利“没用的东西,你还有敢给本王脸子看!” 宜妃看的皱眉“你每日都这么对待你媳妇的?” 瑞王没想在宫里和瑞王妃起争执,实在是近来心烦气躁,这一下便没忍住。 眼看宜妃发问,面上便有些不自在,轻咳着低头擦了擦手上的点心渣子,不甚在意道“一个庶女,得我这般对待已是福气了。” 宜妃眉头皱的更深“她父亲张怀濮是虎威将军,如今又辖着丰州大营,她虽是庶女,但他们家里并无嫡女,且她自小在嫡母身边长大,受宠不输她几个兄长。” 瑞王凉凉哼笑道“若没她家的缘故,我怎会娶她这么一个庶女?” 宜妃看他说不通,气的道“不管怎么样,她现在都是你的王妃,是君慕的母亲,你这般贬低她,让君慕看在眼中当如何?被张家知道又当如何?” 瑞王被数落的头疼,不耐烦道“知道了,我听您的就是。” 平肃侯府里,老侯夫人来到廊下,目光狠厉的盯着跪在石板地上的瞿莲。 瞿莲已跪了小半个时辰,膝盖疼的发了麻,这会子被刮骨撕肉的目光锁定,吓得浑身都打起了哆嗦,哭求道“老侯夫人饶命,奴婢知错了。” 老侯夫人轻笑一声。 音调慢悠悠冷岑岑的“我信任你,所以时常派你去侯爷的院子里镇一镇那几个不安分的。” “却没想到,倒给你制造了好机会。” “敢背着我怀孕,你说,我要怎么处置你这个不安分的?” 瞿莲哐哐磕着头“奴婢愧对老侯夫人的信任,自知罪该万死,可可这孩子是侯爷的骨血,求老侯夫人可怜可怜他吧。” 老侯夫人鄙夷的盯了眼她的肚子,冷笑道“来人啊,把孩子给我打下来!” 宋妈妈和文茵相互对视了一眼,眸中都是惊悚。 把孩子打下来,那瞿莲还能活吗? 这么多年的主仆情分竟浅薄至此吗? 瞿莲一听这话,登时吓的忘了磕头。 呆滞着抬起头,仔细的看了看老侯夫人的脸,滞了一息,爬起身就跑了。 老侯夫人没想到她敢跑,咬牙怒道“给我抓住她,就地打死!” 院中的几个婆子忙追了上去。 瞿莲本以为她的孩子怎么也要尊贵的过郑清仪的。 却没想到老侯夫人丝毫不喜,竟还生出了杀意,如此时刻,能救她的只有孟致沛一个。 跑出上房,瞿莲扭头看了眼追来的四五个婆子,暗恨咬牙。 年纪不小,腿脚却这么利索! 她抱着肚子疾步的跑着,一刻都不敢停。 迎面遇上几个小丫鬟,见了她都忙屈膝问好,瞿莲怒道“都给我滚开!” 小丫鬟们懵懂不解,又看几个婆子追赶着,更是迷茫了。 还不等直起身弄明白情况,就看瞿莲已经冲到身前,且没有停下的意思,几个小丫鬟吓得忙避开。 旋即,几个婆子也骂骂咧咧的冲了过去。 几个小丫鬟都是心惊“这是怎么了?” “瞿莲是老侯夫人身边的红人,想是老侯夫人安排了什么紧急重要的差事吧?” “那几个婆子又是怎么回事?嘴里不干不净的,就不怕瞿莲听到了告诉给老侯夫人吗?” “管她们呢,咱们做好自己的差事就是。” 万家要办宴,万千千来给姜零染送帖子。 姜零染看她霜打茄子一般,皱眉道“你这是怎么了?” 万千千坐在躺椅上,有气无力道“你知道我家为什么办宴吗?” 姜零染闻言打开帖子看了眼,道“只是寻常的赏花宴。” “什么赏花宴,全是由头。”万千千面上带着怒意,语气也急冲,道“是江南的那个草包来了,我爹娘宴请他们家的。” 说着恨恨的盯了眼姜零染手里的帖子,道“极可能要在宴会上让我们相看彼此。” 姜零染走过去捏了捏她的脸,抿笑道“之前伯娘与你提,你不开心,说人家是草包。现下伯娘把人叫来了,让你当面相看,你怎么还不开心?” 万千千嘟囔着嘴不说话。 姜零染在她身边坐下,语重心长道“你可别受了我的影响。” “天下的男子不是都像孟致沛那般的。” 万千千扭头看她“那你可有再嫁的打算?” 姜零染一怔,想起宝山林子里燕柒问她的话。 片刻摇了摇头“我只想把田产打理好,给兄长找个媳妇。” 万千千想着姜霁的年龄,又想着自他升了禁军副统领后,全京城家中有待嫁姑娘的都心动起来。 道“大房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姜零染摇头“近些日子格外的消停。” 万千千笑了笑,道“他们不掺和更好,省的什么人都塞进来,让你烦忧。” 说着神色一喜,半坐起身拉着她的手道“平肃侯府有新消息了,你听说了吗?” 姜零染自没有不清楚的,点头道“听说瞿莲怀孕后被孟致沛提做了妾室。还因此他们母子二人起了好一番争执。” 万千千恶心孟致沛这个人,又奇怪他们的行为。 皱眉疑惑道“也是奇怪,一个妓生子老侯夫人都能接受,换了个家生子怀孕倒不能接受了。” 姜零染眸光深深的看着窗外墙角的一丛青竹,轻轻笑了笑,低声道“谁知道呢。” 。 第一五五章 难堪 万千千不想在她面前过多的提起这些,免得她记起淡忘的往事。 转移了话题道“趁着宴会前的这几日,咱们去庄子上吧?” 姜零染知道她这是又心烦憋闷了。 想着上次去庄子遇到了万景西,回府之后万伯娘便派路娘来看情况,细想之后觉得她们的做法确实太过莽撞了。 眼下听了这建议便摇头。 万千千拉着姜零染的手晃啊晃,直把姜零染磨得没办法,最后松口道“派人去问伯娘的意思,伯娘同意,我便答应。” 万千千遣了丫鬟兰桂回去问万夫人的意思。 兰桂回来的很快,手腕上还垮了个小包袱。 万千千一看便笑了,道“我娘同意了,连衣服都给我收拾了。” 姜零染无奈失笑“那咱们就去小住两日,然后就回来好吗?” 万千千点头应下。 姜零染则派人给宫里的姜霁递了话儿。 姜霁回话说注意安全,带上文叔和大虎,不可再进山等叮嘱的话。 出了城行人便少了,万千千也就不用顾忌那么多,撩起车帘,趴在车窗上看着车外倒退的景色。 姜零染看她片刻,道“你别不开心了,我相信伯娘,她不会害你的。” 万千千看她一眼,有些委屈道“你还不知道我爹娘嘛,他们看人只看重人品秉性,万一他丑的没法看,可怎么办?” 姜零染挪到了她身边,道“宴会当日你就能看到他了。若真是丑的厉害,我替你给伯娘说去。” 万千千感动的抱住了姜零染的胳膊,脑袋在她臂膀上蹭了蹭,道“今雪你真好。” 姜零染笑道“那你就笑一笑嘛,这幅样子看的我心中担忧。” 马车没有前兆的停了下来,惯力使得万千千整个向前一耸,脑袋正好磕在窗框上,捂着头哀呼。 姜零染揉了揉万千千磕到的地方,又扭头看厢竹和青玉,见她们二人都无事,低声问道“文叔,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么多年,文叔赶车还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外面必然是有了突发情况。 车辕上文叔侧首冲车厢里的人道“姑娘,前面是两仪公主和柒公子。” 姜零染一怔,旋即就听到了哒哒的马蹄声。 一道婉柔清亮的声音喊她“今雪,你这会子出城做什么去?” 是燕两仪的声音。 文叔跳下马车,抽出脚蹬放好。 金敏佳瞪着大大的杏眼看了眼马车,又侧目小声儿问燕柒“谁是今雪?没听说京中谁家姓今啊。” 燕柒没什么表情的看着那一挂在边角绣着紫藤花的车帘,没答金敏佳的话。 金敏佳得不到燕柒的回答也不意外,扭头问燕两仪“两仪,这马车里是谁啊?” 燕两仪笑了笑,打马上前,经过金敏佳身边时道“是我的好友,她人可好了。” 能被燕两仪当做好友的姑娘,金敏佳想认识认识,意欲跟过去。 面前却横出一把折扇。 金敏佳疑惑的看向燕柒,懵懂不解道“怎么了?” “你又不认识她,不如等在这里。”燕柒低头端详着折扇,语调淡淡道“两仪打了招呼,咱们还要抓紧回城。” 金敏佳点头称好,目光落在他执着折扇的手上。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很好看的一双手。 再看他手中的物件儿,看得出,这折扇的功用绝不止是纳凉。 笑道“柒公子的这把折扇是用来做兵器防身的吗?柒公子遇到过危险吗?” 燕柒想到当初登门拜访姜零染,文叔用棍子驱赶,他没兵器可用,以至于被打的有些狼狈,回去后便让人做了这把折扇。 做好后却没派上用场。 可也没舍得搁下。 闻言把折扇别在腰后,听不出情绪的道“金姑娘的好奇心还真重。” 金敏佳笑了笑“我是想说,你若需要兵器,我收藏的有一些趁手的,可以送给你。” 燕柒扯了扯唇角“多谢,用不着。”余光瞥见那车帘掀起,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姜零染下了马车就看燕两仪翻身下马,笑着道“您慢着点。” 燕两仪瞧见跟在姜零染身后的万千千,顿时就明白了,她们这二人必然是有好去处。 道“你们要做什么去?” 万千千嘴皮子最利索,闻言道“我们要去庄子上。公主这是去了哪里?”说着往燕柒的方向瞟了眼,冲燕两仪挤眉弄眼道“柒公子身边的那位是不是金姑娘?” 燕两仪敲了敲万千千的脑袋,无语失笑。 但还是回答道“兄长这几日都住在了宝山,敏佳我俩去找他玩,他看天色太晚,放心不下,所以送我俩回来的。” 万千千点头笑道“柒公子还真体贴。” 姜零染侧目看过去。 傍晚的夕阳泛着金黄的色彩,打在他们的脊背上,连那发髻上冒出的几根碎发都像是镀了金一般。 她微微颔首,屈膝福了一礼,又扭头看着燕两仪道“天色是不早了,公主还是尽快回城吧。” 燕柒佯做镇定,可她却是真的平静。 眉眼温煦,眸光平和的连半分涟漪都无,嘴角的笑平宁又舒展。 或许她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却碍于他的身份而不敢言明。 又或者她一直在等他说出口,那么她就能直接拒绝,然后借此再不往来。 眼下他身边立了人,她终于能摆脱他,彻底的松口气了。 燕柒想着,止不住的浮起一阵晕眩,身子极轻微的晃了晃,他忙抓住了马鞍。 金敏佳看着马车里下来的二人,笑道“原来是她啊,我见过,在太子妃的春日宴上。” 当时太子妃介绍其中那个素衣姑娘的给她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寻常的官家姑娘,就没多做理会。 却没想到,原来她们和燕两仪这般亲昵。 燕两仪委委屈屈的看了眼她们的马车,艳慕道“我还没去过庄子上呢,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去。” 金敏佳知道燕两仪爱玩,唯恐她真的跟着去了庄子,急声道“别闹两仪,皇后还等着咱们回宫呢。” 万千千又冲那边瞄了眼。 小小的抽了抽鼻子,暗道,真当她们不懂规矩呢?此事就算燕两仪提,她们也绝不敢带的!除非皇后发话。 再说燕两仪自己也不是不懂得分寸的。 她吼什么?! 。 第一五六章 留宿 压下心中略升起的不悦。小声冲燕两仪道“庄子上可好玩了,田里好多的庄稼,你肯定都没见过。” “住在庄子上还能去宝山上狩猎呢,还能自己烤肉,还能纵马狂奔,对了,我们上次还烤兔子吃了呢。” 燕两仪觉得万千千这是在故意气她。 气的鼓着嘴,伸手就要挠她痒痒。 万千千早防备着,笑着躲到姜零染身后,冲燕两仪眨眼笑道“公主,你要注意仪态啊。” 燕两仪气的跺脚,瞪了万千千一眼,扭头走了。 姜零染无奈的在万千千胳膊上拍了下“你干嘛这么气她。” 万千千道“好玩嘛。”说着又冲燕两仪的背影道“改几日我家办宴,公主若能出宫记得给个信儿,我让厨房备公主爱吃的点心。” 燕两仪蔫头耷脑的刚要上马,听到这话又来了精神,笑道“算你还有点儿良心。” 直到离开,燕柒都没敢再看姜零染一眼。 纵是脸皮厚如他,也是止不住的难堪。 目送着马队走远,姜零染等人才上了马车,重新出发。 车厢里,厢竹小心的觑着姜零染的神色,端着茶盏递到她手里,轻声道“姑娘喝杯茶。” 万千千盘膝坐在小几前,托腮道“刚刚金姑娘和柒公子骑马并肩而立,你看到了吗?这么些年除了万花楼里的云痴,她还是头一个,且出身侯门,许是真的好事将近了。” 姜零染慢慢的转着杯盏,指腹感受着杯壁上的花纹凸起。 这是他第二次骑马从她身前走过。 同上次一样,一个眼角都没给。 不过,比起他惊天动地的和她打招呼,冷漠的像是不认识自己的他,她看了反而更加的安心。 若以后一直能如此,便更加的好了。 听到万千千的话,她低头抿了口茶,敛起纷杂的心绪,含笑道“看到了,长得很好看。” 万千千道“没觉得多好看,不过她在马背上的样子看着倒是飒爽,比京中长大的姑娘多了股子灵动劲儿。” 送着她们进了宫门,燕柒并没有折回宝山。 他怕会忍不住的去找她问个明白。 到时候吓着她,他更是没以后可言了。 可现在,他好像也厚不起脸皮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华灯初上,夜幕降临,主仆二人凄凄惨惨,漫无目的的在街上乱晃。 忽的听到有人叫他。 燕柒顿住脚,扭头看去,竟是木捷中。 木捷中笑着小跑了几步来到他身前,看到他的神色,顿时拧了眉,道“怎么这么没精打采的?” 燕柒摇了摇头“我没事。”又问他“你在这做什么?” 木捷中道“我去铺子里转转。你有事儿没?没事儿一起喝酒去。” 除了回府,燕柒想不到第二个可去的地方。 可他又不想回府。 府里太静了,他怕自己胡思乱想。 便应下了木捷中的话。 木捷中看他神色恹恹,全没有往日的鲜活儿气,不解的看了眼百香,眼神询问。 百香摇头。 他哪里敢说出什么来。 况且他也确实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莫非就因为金敏佳在旁侧,燕柒没同姜零染打招呼吗? 瞥了眼生无可恋的燕柒,他暗暗摇头,应该不至于吧? 木捷中看燕柒这般,也不指望他能给什么建议了,左右看了眼,道“这儿离万花楼挺近的,咱们也好久没去坐坐了,不如就去那吧。” 燕柒没什么意见。 索性离的不远,便也都没骑马,闲逛悠似的来到了万花楼。 鸨母常青看到他们二人又是意外又是欣喜道“公子来怎么也不提前给个信儿,什么都没准备呢。”说着忙支使人去厨房吩咐酒菜。 又迎着二人往楼上去“您和另几位公子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木捷中看了眼低垂着头,异常认真的盯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一个,一丝不苟上楼的燕柒。 这是受了什么大打击了?! 心中腹诽一句,木捷中忙笑着接了常青的话儿“嘿,这严寒过后,水路陆路刚通畅,商行里忙的脚不沾地,等过了这几日,便时常来与常青姐姐说话儿。” 常青亲热的应下。 云痴近两日学了个新曲儿,正叮叮咚咚的拨弄琴弦,门忽然推开了,她抬头一看却是燕柒和木捷中,忙笑着站起了身“两位公子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常青把二人送上来,给云痴递了个好好伺候的眼神,便退了出去。 百香和木捷中的小厮酒糟守在了门外。 木捷中忙活了一日,着实有些累了,闲散的坐在了矮榻上,胳膊架在小几上,笑着答云痴的话“子安想见你了呗。” 云痴闻言微微挑眉,看了眼燕柒,温声道“柒公子可用了晚膳了?” 燕柒摇了摇。 云痴笑道“厨房里今日新送了不少春笋,拿来清炒炖汤都是极好的,我这就去吩咐一声儿。” 燕柒道“我记得还存了几壶纯酿没启封。” 云痴脚下顿了顿,侧身看着椅子上格外沉静的燕柒。 片刻应下,转身出去了。 木捷中等到云痴出去,来到了燕柒身边,按着他的肩膀,感慨道“你不说,我也不好多问。” “今日就舍命陪君子,不醉不归如何?” 燕柒闻言略笑了笑。 没两日,燕柒在万花楼留宿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宋蕴听后皱眉道“这怎么?”茫然又愠怒的扭头看向金敏佳“他怎么又去那腌臜地方了?” 金敏佳听了这消息心中正难过,眼下被宋蕴问,哪里答的出。 宋蕴着急之下问的没了分寸,看金敏佳一脸的窘然,缓和着又道“他可与你说了什么不曾?” 金敏佳绞着手里的帕子,闻言沉默着摇了摇头。 宋蕴刚降下去的急躁又升起“他就没向你承诺过什么?” 金敏佳还是摇头。 宋蕴彻底急了“那你们在一起都说什么了?” 金敏佳道“我说话他极少答,多是和两仪聊天。” 说着又低低的补了一句“况且我们也没一起出去玩过几次。” “他前两日还叫错我名字了呢。” 这这这竟连名字都没能记住呢!?宋蕴张大了嘴,一肚子的话,却反倒不知该说什么。 不是,他这燕柒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么些年也没见他与谁家姑娘走的近过,眼下不止一次的和金敏佳出去玩,若非有意,岂会这般? 可若是有意,又怎会连名字都没记住?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会那妓子? 。 第一五七章 笑话 金敏佳看宋蕴没了主意,又想到自己也没了主意,不免叹了口气“我瞧着他对我也没什么意思的样子。” “就那会子传言刚闹出来的时候,我见着他害羞的不行,可他依旧是一脸的漠然,连眼角都不曾多给一个。” 宋蕴愕然片刻,拍桌急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一次都没同我说过!” 她还以为好事将近,要联系徐州的妹妹尽快的进京准备嫁礼呢。 原来,竟是闹了个笑话吗?! 金敏佳说出被男人忽视的这种事觉得有些失面子,但眼下也不是在意面子的时候了。 又看宋蕴暴跳如雷,解释道“他也不是全然不理会的,他其实性子就那样,与谁在一起话都极少。” 宋蕴气的直喘粗气。 她很想立马进宫找皇后问个明白。 可转念一想,皇上也不是燕柒的亲生母亲,且在对待燕柒的问题上,又一向与皇上看齐,把燕柒骄纵的没边儿。 退而求其次,又想,是不是能去找太子妃探探口风? 可一想到太子太子妃与燕柒之间的隔阂,又歇了心思。 更重要的是,燕柒与金敏佳毕竟没过到明路上,一切都是他们心中美好的想当然,眼下她想兴师问罪,怎奈师出无名! 金敏佳自从知道了燕柒除了她之外几乎没接触过这京中的其他姑娘,她便自认为在燕柒眼中是不同的。 眼下眼下他,他不过是在花楼里宿了一夜况且,男子不都是如此的吗? 仅凭这一点,并不能说明燕柒心中没有她。 她蹙了蹙眉心,道“且等等看吧,不过一个妓子,还能翻了天不成?”话到最后,眼睛里带了股子狠劲。 宋蕴气极反笑“你可知这云痴是谁?” 金敏佳被问的一怔,道“不就是个万花楼里的妓子吗?” 宋蕴哂笑出声。 笑罢叹了口气,与金敏佳说起了燕柒与云痴的事情。 金敏佳听完,心中翻起了波涛海浪。 她以为她是不同的,却原来连这个妓子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更没想到性情冷淡倨傲的燕柒竟然愿意为一个妓子做这么多。 羞愤,恼怒,嫉妒,委屈充斥在心间,她眼睛都红了,紧捏着帕子坐了半晌,才一字一句道“我不会输给一个妓子的!” 宋蕴看她这模样,头疼起来。 若是自己的女儿她大可严格勒止她不要再与燕柒有所往来,可金敏佳是外甥女,亲昵呵护的同时也要尊重她自己的决定。 况且金敏佳是个有主意的姑娘,骨子里又倔强不服输,这种情况之下怕是劝不住她的。 金敏佳不在乎的抹去脸上的眼泪,音调冰凉道“他们好了这么久,岂是一朝一夕能断的?况且他与我之间并无明确的关系,就算我要做什么,也要等争来一个身份后再做。” 宋蕴皱眉道“你的意思是等一个前两日还没能记住你名字的男子的爱慕吗? 简直荒唐! 金敏佳强硬着点头,氤氲着水意的眼睛慢慢的染了坚毅,似笑非笑道“一切都才开始,我堂堂侯府嫡女,岂有不战而败的道理!” 说着又道“徐州那边姨母暂且别给信儿了,我怕我父母担心。” 宋蕴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就看金敏佳这倔强样子,十头牛都拉不回。 不过她有一句话说的倒是对的,一切都才刚开始,等一等,或许会有转机。 她亦不想断了这一桩良缘。 且她一时半刻也想不到如何措词去写那一封信,愁闷的点了点头。 姜霁休沐,陪着姜零染去转铺子。 到了四余街,木子李拿出了玉行的给货价格单目和玉器小样给二人看。 姜零染一眼看到单目上的“齐”字,惊讶的瞪大了眼,道“木掌柜以前是在齐家玉行做管事的?” 木子李含笑颔首“是。齐家商行非常规矩,他们的每一行生意都很有保障,姑娘尽可放心。” “哦,对了,齐家商行的家主是。” 没等木子李说完,身旁的姜霁不辨喜怒的开了口“燕柒!” 木子李一愕,扭头看姜霁,咧嘴笑道“公子认识柒公子吗?” “谁能不认识大名鼎鼎的柒公子呢?”姜霁说着看向了姜零染。 姜零染蹙了蹙眉,看向了木子李。 木子李被看的莫名,疑惑道“姑娘为何这般看着在下?”说着猜疑道“莫非您是觉得齐家的玉行不行?” 还不等姜零染开口,厢竹从外面走了进来,道“公子,姑娘,有拜帖。” “拜帖?”姜霁皱眉道“谁把拜帖送这里来?”说着接过,打开一看,顿时皱起了眉。 姜零染看他神色有异,忍不住道“哥哥,是谁的?” 姜霁合上了名帖,看了厢竹一眼道“请进来吧。” “是找兄长的吗?”姜零染起身道“那我避一避吧。” 姜霁拉住了她,帖子搁在她手心里,道“是找妹妹的。” 姜零染满含疑惑的打开了名帖,也是皱起了眉。 片刻,厢竹引着一位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身着宝蓝色长袍,面色白净,眉目端正。 此刻含笑走来,显得十分的温和。 隋风一进门便揖手做礼,道“在下隋风,奉我家家主的吩咐,前来见过姜公子,姜姑娘。” 没等姜霁和姜零染开口,站在他们之后的木子李便疾步的走过去,激动的攥住了隋风的手,喜道“隋总掌,您怎么会来这里?” 隋风的双手被握住,懵然的“呃”了声,显然没明白眼下是何种情况。 木子李笑着点着自己的胸口“我,是我啊,年前咱们在玉行还一起喝酒了呢。” 隋风看着他的脸,隐约记起了点,道“你是玉行的管事,你叫叫。” 木子李一脸希冀的等着隋风叫出他的名字。 隋风费力的思索片刻,无果,道“你叫什么来着?” 木子李忙道“在下姓木,木子李。” “哦哦哦。”隋风恍然大悟,用力的抽出了手,一拍额头,有些抱歉道“看我,最近被家主给使唤的,记性越发的差了。” 木子李表示理解。 齐家商行是大庸第一商,商行遍地都是,隋风这个大掌柜自然是极忙的。 隋风疑惑的看着木子李,道“你怎么在这里?” 。 第一五八章 合约 木子李道“前些日子我辞去了玉行的管事,现如今是玉堂春的掌柜。” 隋风诧异又费解道“为什么?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被人欺压了?还是玉行有人行事不公?” 木子李忙摆手“没有没有,玉行上下非常和气,在下辞去管事一职,纯属个人私事。” 隋风面色略有缓和,点了点头道“既是私事,我便也不好多问。”说着揖了揖手“祝君前途似锦。” 木子李含笑回礼。 前一刻姜霁和姜零染还怀疑木子李出现在玉堂春与燕柒有关系。 眼下听了这二人的一番对话,又打消了疑虑。 惊喜之下木子李显然有些失态了,此刻情绪平息下来,有些羞赧的看着姜霁兄妹,诺诺道“在下去给公子姑娘和隋总掌准备茶水。”说着退了出去。 隋风甩了甩被攥的发红的手掌,嘟囔道“劲儿真大。” 又看向姜霁和姜零染,抱歉道“实在是我家家主爱才如渴,猛不丁的听到有人自辞,忍不住多问了几句。”说着又道“在下对他算是有些印象,非常务实有才干的一个人。” 姜霁和姜零染一头雾水。 这隋风自打进来,便没有一句话是说明他的来意的。 此刻听了这话,二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隋风看二人一脸懵怔,笑道“瞧我,话题都给带远了。” 说着从怀中掏出两张纸,双手奉给姜零染道“这是在下拟定的,请姑娘过目。” 姜零染更是一头雾水了。 直到现在,她还是没明白,隋风干嘛来的!! 她看了看纸,没接,疑惑道“请问随总掌今日有何贵干?” 隋风诧异的抬起头,直瞪瞪的看着姜零染,道“这这不是您和家主商定了要一起合作两家商铺玩玩?我家家主事务繁忙,不能亲来。” “昨儿才想起这茬事儿,告知了在下,在下今早匆匆拟定了合约,忙送来给您过目。” 说着又递了递手“您看一下,若有不妥当之处,在下在这里便做更改。” 姜零染的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我,我若没记错的话,是柒公子提议,可我却并未答应。” “嗯?”隋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滞了两息,不确定道“是这样的吗?”说着看了眼手里的合约,作势要收回。 却被另一只手给捏住,抽了去。 姜霁似笑非笑道“柒公子很忙?” 隋风点头道“这是自然。” 姜霁听着这肯定的甚至带上了傲慢的语气,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又垂下眼展开了其中一张合约,看了后道“昨儿才想起这件事情?” 隋风点头,又解释道“公子别误会,我家家主既然提了合作,便是真心实意的,绝不会心有轻慢。” “只不过他极少过问这样的小事,所以交由在下办理了。” 姜霁没什么笑意的扯了扯嘴角,道“我看了,并无不妥。”说着转身在书桌上捏了毛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两张纸递还一张给隋风,道“这会子并未带银子在身上,午后我遣人给你送去吧。” 隋风点了点头“也好。” 办完了事情,一刻不多留,揖手告辞离开了。 姜零染看着书桌前的姜霁,微微皱眉道“哥哥为什么要签?” 姜霁背靠在书桌上,面朝姜零染,微微笑道“他燕柒都不在意的小事,我们又为何要在意?” “凭白让人觉得小家子气。” 更显得他们在躲什么似的。 姜零染抿了抿唇,没说话。 隋风出了玉堂春,皱眉暗道这姜零染美则美矣,可看着十分的木讷温吞,完全就是燕柒口中的人形模子。 以前拒了多少个这样的姑娘,如今怎么遇到姜零染就深陷了? 隋风想不通。 又看了眼玉堂春的匾额,摇了摇头,翻身上马,回去交差了。 燕柒看着署名,由心一笑。 隋风端着杯茶慢慢抿着,瞥见他的笑,顿时恶寒的抖了抖肩膀。 “您也真是贼,知道您自己去他们兄妹必然不会答应,便全做不在意的派我去,他们卸下防备也好,不想和银子作对也罢,又或者是不想输了气势?” “总之,恭喜您达成所愿。” 燕柒自从那日在城外遇到了姜零染,看到了她的态度,便一直在想如何才能劝着她与自己合作。 可想而知的,他越是在意,紧追;她便会越害怕,防备。 可若他漫不经心,她是否就能卸下心房,当他是普通朋友的对待了? “她看着怎么样?” 隋风笑着反问“她是谁?” 燕柒抬眼看过去。 隋风顿时怂了,道“挺好的。” “完全没想到我会去,所以整个人都懵的,直到我离开,也只说了一句话,问我有何贵干。” 燕柒似乎能想象到她的神色,忍不住笑了出来,又听隋风说她“懵”,正色解释道“是事出突然,她一时没回神罢了。” 隋风看他这护犊的模样,实在忍不住了,道“不是我故意说她不好,可她和之前皇上给您提的那些姑娘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冷冰冰温吞吞,死板木讷的人形模子吗?” 冰冷木讷吗?燕柒想到姜零染面对他时,眸中或无奈,或笑嗔,或愠怒,或狡黠。 万般情绪都是生动撩人的,与那人形模子完全不搭边好不好。 隋风看他不说话,忍不住又道“这不过才几个月,见了数面,寥寥数语,您怎么就非她不可了?” 燕柒慢慢的把合约叠好,道“情字无解,你问我,我问谁去?” 隋风一哽,被他的回答气的头疼起来,翻他一眼道“姜霁说要派人来送银票。” 燕柒悠哉的在摇椅上躺下,胳膊枕在脑后,晃了晃,舒服的半瞌眼眸道“随便派个门房接下就行了。” 隋风明白,燕柒表现的越不在意姜零染的事情,才越能让姜霁放下警惕,以后追起媳妇来也能容易一点。 可他真的想说,这完全是治标不治本的做法。 舅兄横亘在中间,这个问题不解决了,这条路怎么也走不顺当。 况且他觉得姜霁的做法并没错,这完全是一段不该生出的缘分。 姜霁应该也是看出了这一点。 还有,他今日从姜零染身上也并未看出过她对燕柒一丝一毫的在意,那张脸一直都是冷静漠然,波澜不惊的。 若真是燕柒一个人在单相思,他就是冒着得罪燕柒的危险,也要劝止他! 。 第一五九章 南墙 只是,隋风在燕柒身上实在无招可用了。 他前几日回城一趟,回来后像是去了半条命似的,一问之下得知缘由,隋风便趁热打铁,嘴皮子都磨薄了,反倒劝的他从意志消沉恢复了打鸡血的状态。 今日见了姜零染后,他想,或许可以从她身上入手试一试? 燕柒像是在沉寂的房间内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低声警告道“不管你在想什么,都给我打住。” “”顶风作案,隋风有心没胆。 他太知道燕柒的性子了,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可若是心中真的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他绝不会放手的。 当然,谁要是阻止了他,他也绝不会客气的! 无奈道“姜姑娘显然对您没意思的,您就非要撞了南墙才死心吗?” 燕柒好笑起来。 南墙就是用来撞的吗?这是个什么说法? 笑罢又道“我告诉你,我撞了南墙也不死心。” 说着睁开眼,眸光浅淡的看着窗外被风吹的荡动的枝蔓“姜零染这个人,我娶定了!” “想娶还不容易,多得是办法,您就非要走最难走的?”隋风头疼极了。 燕柒默了默,目光恍惚的出着神。 指腹慢慢的顶压着叠起的纸张的棱角。 他自来不爱搭理京中的权贵,所以姓孟的那孙子当初迎娶姜零染时,他并未去看。 自也不知道她是挂着何种神色,怀着何种心情上了轿子,拜了天地的。 但是她既对那狗东西心灰意冷了,他就是有机会的。 余生漫长,他就不信在她心尖上嵌不上自己的名字。 慢慢抿了个轻柔的笑,音调缱绻道“我娶,她嫁,都该是心甘情愿的。” “感情这事儿,掺杂了阴谋诡计,那便失了味道了。” 隋风差点咆哮暴走。 他真想把手里的茶浇在那张悠哉悠哉的脸上,好让他清醒! 喘了几口气,忍下了肚子里的话,他粗声粗气道“我去吩咐门房!” 姜霁依着合约,派人送了两万两银票过去。 小厮回来交差。 姜霁已焦灼等了一个时辰,一见小厮便沉声问道“是谁见了你?” 在玉堂春,他冲动之下签了那合约,回来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不了解燕柒,不知道燕柒是否真的是个中道而废的性子。 他听说了燕柒好事将近,又看那隋风言行举止间透露出的“这只是一桩极小的小事”的不在意。而隋风是燕柒最得力的臂膀,他的态度一般都取决于燕柒。 这样想着,姜霁就放下了心中大半的防备,秉着不能被他看低的心情,脑子一热就签了那合约。 可反过来再想,若燕柒真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子,齐家商行怎会有今日的辉煌? 况且,这么几年,他对万花楼里的那个姑娘一如往昔的好,可见不是个浅情凉薄的人。 他有种掉进陷阱的感觉! 姜霁恨恨的想,若真是这般,他一定要毁了那合约。 他决不允许那样一个轻浮浪荡的人来招惹姜零染。 小厮的腰刚弯下去一半,一个礼还没行完。 闻言看向了姜霁,见他一脸急色,忙草草的行了礼,禀道“谁也没见小的,门房把银票收下了。”说着看姜霁拧起了眉头,唯恐他觉得自己办差毛躁不上心,忙又解释道“小的也担心放在门房不妥当,便说求见柒公子,或者隋大总掌,可门房说柒公子去马场了,隋大总掌在忙别的事情,一时顾不上,让小的搁下银票,尽管放心离开。” 及等他的话说完,就见姜霁的神色舒展开来,他微微松了口气。 姜霁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了,你下去领赏吧。” 小厮谢赏退了下去。 江南来的船只在沙陵南码头靠了岸。 梁修弘从船舱里走出来。 小厮三民把披风递给他后,便迫不及待的张望起了码头的热闹景象,又惊又喜道“公子,这码头上的人真多,马车也多。” 梁修慢慢的系着披风,顺着他看的方向看了眼,微微笑了笑“天子脚下,自然是昌盛繁华的。” 二和街,姜零染看着已在她这赖了大半日的万千千,道“听说江南今日有客要来,你就不回府看看?” 万千千翻了页手里的话本子,轻哼道“我才不看。” 姜零染笑着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抽走她手里的话本子,盯着她的脸又问一遍“当真不看?” 万千千抿了抿嘴,小脸纠结的拧巴起来,半晌憋出一句话“其实,我有些紧张。” 姜零染笑了起来。 万千千按着心口道“你不知道,打从昨日,我这里就慌得厉害。” 姜零染明白她的心情。 握着她的手搓了搓,含笑道“这个梁修弘样貌端正,温润雅致,识礼明义。而且他的文采极好,第一次以童生的身份下考,中了秀才,隔三年再考中了举人,后年就是春闱了。” 不过,前世的梁修弘春闱落榜了。 她死之前也没等到万千千第二次陪着梁修弘来京参加春闱。 万千千听得微微的瞪大了眼,惊道“他这么厉害呢?” 姜零染比她还惊讶“你不知道这些啊?” 万千千摇头。 姜零染失笑道“你也真是倔,连这种事情都赌气不听的?” 万千千有些不自在的点了点头。 她倒也不是没听,是家里人看她实在抗拒,害怕越说越错,所以都选择了三缄其口。 想要等着她见过梁修弘后再做打算。 她堵着气,又有些不好意思,便从没主动去打听过。 觑了眼姜零染,她从抽回话本子,随手翻了几页,状若无意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我娘告诉你的吗?” 姜零染看着她的小表情,哪里有不懂的? 忍着笑,却也不拆穿她。 “我最近在找江南的姨母,顺便打听了几句我的妹夫。” 万千千的脸登时红了个透。 又羞又气的在她胳膊上拍了下“胡说,什么妹夫,才不是。” 姜零染一边揉着胳膊,一边新奇的看着万千千,感慨道“真是活久见,竟还能看到娇娇脸红。” 万千千不依了,作势要撕她的嘴。 姜零染岂能坐着挨打,登时起身躲到了厢竹身后,还不忘朝她说道“你看你,恼羞成怒了,你今日打我,就不怕宴会那日我向我妹夫告状?” 万千千给气笑了,隔着厢竹去拽她的手“好啊你,越说越来劲了,你别躲!” 厢竹怕二人磕着碰着,夹在当中劝着拦着。 。 第一六零章 人心 好一番笑闹,二人衣服也乱了,头发也散了,对视一眼都是笑了起来。 厢竹重新给二人梳妆整理。 这么一番闹,万千千心里的那点忐忑慌乱早没影儿了。 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厢竹给她梳头发。 从姜零染匣子里捏了根珍珠银簪把玩着,从镜子里看着她道“你找到你姨母了吗?” 姜零染歪在软塌上,拾起话本子看,闻言摇头道“他们搬家了,哥哥还在托人找。” “虽然费些时间,但只要人没搬出江南,应该能找着。” 万千千撇嘴道“自从你父母去世,他们便再没联系过,这样的亲戚找来干嘛?” 姜零染道“或许是有苦衷的吧,我记得我姨母很疼爱我的,往年我去江南,她恨不能把最好的都给我。” 万千千道“还能有什么苦衷?你姨母家虽不是显赫高门,但也是家底殷实的人家,你那姨丈可是经商的一把好手,你父母才辞世,他们就断了联系,还不是凉薄?” 姜零染没说话。 万千千听她沉默下来,又看了她一眼,道“我可不是要挑拨什么,我就是替你们不平。” 姜零染笑道“我怎么会那么想你呢?” 说着也是叹了口气“且找找吧,看到他们过得好,也就不理会了。就怕他们是经了难,怕拖累我们兄妹,才断了联系的。” 前世她没能力,现在有了这个条件,自然是要寻一寻的。 好与不好都要有个概念,以后在父母坟前她也好说。 万千千听了点了点头。 常话说,人有旦夕祸福。 “你这么一说也不是没可能。” 姜零染有意逗她“不若让我妹夫帮帮忙?江南的地界他必然熟。” 万千千一听这话,羞的脸通红,就要起身,却被厢竹按住了肩膀,道“姑娘别动,奴婢还没梳好呢。” 万千千被迫坐好,气道“你也不管管你家姑娘,看她整日胡言乱语。” 厢竹笑了起来“我家姑娘也就与您说笑说笑。” 姜零染眼看她头发要梳好,忙溜了出去。 万千千起身后找不到人,问廊下的云梦“你家姑娘呢?躲哪去了?” 云梦把针线活放在簸箕里,起身福礼笑道“姑娘去厨房了。” 万千千疑惑“这会子去厨房做什么?” 没一会就看姜零染回来,身后跟着提着食盒的青玉。 随着二人一起回来的还有一股子诱人的香甜味道。 万千千嗅了嗅“做了什么好吃的?” 青玉把食盒放下,从里面端出一碗红豆小圆子甜汤和一碟子米糕并一碟子燕窝糕,笑道“姑娘特意让梨子婶给千千姑娘准备的。” 有了好吃的,万千千也想不起“寻仇”了,用汤勺舀了一个圆子吃了,软软糯糯,非常可口。 姜零染一旁坐着,托腮看她吃的欢快,笑道“放了花蜜,好吃吗?” 万千千点头道“好吃。”说着舀了一个要喂她。 姜零染避开,道“我不想吃。” 万千千就不客气了,抱着碗道“那我可全吃了。” 姜零染又把米糕推到她手边,道“尝尝,梨子婶刚蒸出来的。” 白糯的米糕切成一口大小的方块,垒在盘子里,上面淋了一层玫瑰花蜜,光是看着便流口水了。 万千千连吃了三块,又把一碗圆子甜汤吃光,才停了下来。 这一停下便觉得肚子发撑。 姜零染笑了起来“可要给你泡一杯消食的山楂茶喝吗?” 吃了甜甜的东西,万千千的心情也变得好起来。 看了眼更漏站起了身道“茶下次再喝。我要回了。”走出两步,又扭头看着她“明儿你可别犯懒,早早的去,我等着你用早膳。” 姜零染笑着点头称好。 万千千一路回了府,并不去找万夫人,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万夫人刚安顿了梁修弘,这会子正整理江南带来的礼单,听说万千千回来,笑了笑道“这丫头,如今是片刻离不得今雪。” 一旁路娘道“姜姑娘素来有办法,每次都能哄的咱们姑娘开开心心的。” 万夫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略显落寞,微摇着头叹息道“可她也不过比娇娇大了一岁。” 路娘明白万夫人为何叹息,低声道“在大房手下长大,若不懂点事,日子怕是难过呢。” 万夫人想着姜零染,再想到了自家闺女的性子,摇头发愁道“真不知道应下梁家的提议,是对还是错。” 虽说春闱中榜后梁修弘便能留在京中,但若是不中呢?那她的娇娇岂不要离她远远的一辈子? 万夫人只要想到这一点便觉得揪心。 看了姜零染的遭遇,她觉得,富贵也好,显赫也罢,她都不在乎,只求那人能对万千千好。 路娘笑了起来,道“梁公子文采斐然,秉性又温厚,您不是都见过了?怎么还不放心?” 万夫人拧眉不安道“人心隔肚皮啊。以前看着孟致沛也是个顶好的,可不还是看走了眼?梁家离开京城已多年,到底如何,一面岂能看透?” 路娘低声道“夫人?” 万夫人回神,忙咽下了话头。 人还在府里住着呢,若是这番话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两府可是要生隔阂了。 路娘看了眼屋子里的几人“你们听到了什么吗?” 几人都是摇头。 平肃侯府里,孟致沛从梦中惊醒,盯着帐子看了会,猛地坐起了身。 一旁的瞿莲旋即醒了过来。 她在老侯夫人身边多年,早就养就了浅眠的习惯,看孟致沛汲鞋下榻,她迷茫不解道“侯爷要去哪儿?” 没人答她。 就看孟致沛绕过床榻去了后面的小隔间里。 孟致沛打开衣柜,里面整齐满当的全是他的春衫。 姜零染嫁来后,这衣柜曾腾挪出一半给她用。 那时候,这柜子里一半是他的衣衫,一半是姜零染的。 十分的温馨幸福。 可现在。 瞿莲跟了过来。 看他直愣愣的站在衣柜前,目光又直又死,她心里不免有些发憷。 这是醒着呢,还是睡着呢?又或者是梦魇了? 老人常说,身子骨弱的人易招惹脏东西,莫非,孟致沛身上附了脏东西?! 这般一想,瞿莲的后脊背都窜起了凉气,她提着心,小声的喊道“侯爷?” 。 第一六一章 来堵 也不知孟致沛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就看他脚下动了动,几步走到窗下的椅子上坐下,低头垂肩,没束的头发便自两肩散落下来,盖住了他整张脸。 这一幕看在瞿莲眼里更觉悚然,脚下退了退,刚要出去叫人,就听孟致沛低低的开了口。 “我又梦到今雪了。” “我想她了。” 瞿莲脚下一滞,恍惚了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微张着嘴,眸光充满了惊讶诧异,匪夷所思,莫名其妙。 她觉得老侯夫人有一句话说对了,孟致沛疯了! 这是什么毛病?人在眼前的时候只当是马棚风,为了一个妓子把人逼的要和离。 眼下人终于撵走了,郑清仪也得偿所愿的纳进了府,他倒是半死不活的整日念叨起姜零染来了。 这这不是犯贱吗? 活该上次姜霁揍他! 瞿莲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孟致沛坐了会,困意又上来了,起身依旧回去睡了。 瞿莲更是不知该说什么了。 看他这诡异神叨的样子,她唯恐他做出点别的什么不正常举动伤着自己肚里的孩子,没敢往床榻上去,而是在外间的软塌上歪了下来。 次日一早姜零染往万家去。 姜霁当值不能去。 依旧是文叔赶车,大虎骑马跟在一侧,后头跟了四个小厮。 一路到了万家,府门外停车。 万叔抽出脚蹬放好,厢竹和青玉先下了马车,扶着姜零染走下来。 一旁的大虎走近了几步,低声提醒道“姑娘,冲着咱们来的好像是平肃侯府的马车。” 姜零染皱眉看过去,可不就是孟致沛的马车。 万家并没有宴请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并没有过多探究他行径的打算,也没有与他打照面的心情,姜零染只当没看见,转身往万府走。 身后的马车却急急的停了下来,孟致沛一把撩开帘子,也不等车夫摆放好脚蹬,直接蹦了下来。 被姜霁抽的险些残了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这一蹦只觉得坉的骨头都疼了,孟致沛险些没站稳。 眼看着姜零染走远,他也顾不上疼,忙追了上去。 伸出的手就要抓住她那一片浅鹅黄色绣缠枝纹的衣袖。 孟致沛时常梦见倚香阁那日的场景。 她撂下和离的话,转身离开的背影就像是不散的阴灵一般,每日每夜的侵扰着他。 此刻他的指尖几乎要抓住她的衣袖,他觉得,只要他抓住了,便也就能挽回那日没挽留的决绝了。 却在此时,文叔一个抢步上前,抽出的刀直接横在了他的身前。 刀身戾气逼人。 孟致沛霎时顿住了脚,不敢冲过去,却又不舍放姜零染走,急喊道“今雪,你别走,我有话要说。” 姜零染充耳不闻,头也不回的迈过门槛,进了万府。 文叔警告的瞪了孟致沛一眼,收回了刀,守在了马车旁。 进了府便有机灵的小丫鬟迎上来,恭谨的行了礼,含笑道“姜姑娘好早。” 姜零染抿笑颔了颔首,温声道“昨日和千千约好了。” 小丫鬟笑着称是,引着人往后院去。 厢竹觑了眼姜零染的神色,平淡中透着宁和,像是并未因孟致沛的举动而受到影响,心下微安。 青玉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眼,没错过孟致沛似阴冷,似偏执的眼睛。 她皱了皱眉,悄声的问厢竹“他来做什么?” 厢竹提起孟致沛心中就气闷,哼道“管他要做什么,不让他近姑娘的身就行了。” 青玉有些担忧道“他不会进府里来找吧?” 厢竹冷笑道“万家不会招待他的。”说着看了眼姜零染的背影,低声提醒道“别再说了。” 青玉知道今日不适合谈论这个话题,忙点头应下,低眉嗪首的跟在姜零染身后,进了后院。 不仅万千千没用早膳,连万夫人也还没用。 姜零染笑着称自己迟了,耽搁了二人用膳。 万夫人笑嗔了眼万千千“知道你来,她今日还算早的,往日都没起呢。” 万千千有些无奈,却也反驳不来。 姜零染掩嘴抿笑。 早膳准备的很丰盛,一大半都是姜零染喜欢的菜色,姜零染觉得若不多吃,便对不起万伯娘的准备。 刚用了一半,路娘走了进来,小心的看了眼姜零染的神色,到了万夫人身边,低声耳语。 万夫人面上满是惊诧,愕了会儿抬眼朝姜零染看了过去,见她正夹了个虾饺吃的香甜。 她眉间略有舒展,摆了摆手,路娘恭敬退下。 看二人吃的差不多,万夫人才关切道“刚刚孟致沛在门口堵你了?” 万千千听得一惊,瞪眼急道“真的假的?” 姜零染抿笑道“有文叔在,没事的。” 万千千气的拍桌“他想干什么?!” 姜零染微微摇头“大概是闲的了吧。” 自从皇上那次在早朝上责骂了孟致沛的行止,他便再不出府,也不与人往来。 两次出府,一次是知道他们要走,他找来,被兄长狠揍了一顿。 这次,又是来找她。 她一时倒也闹不懂他是何意了。 万夫人蹙眉道“他没走,马车就停在了府门口,像是要等你。” 这种情况府里的小厮也不好去赶人,毕竟他没进府来。 再说,他到底还是个侯爷。 万千千更怒“这黑心肠的,还嫌害今雪害的不够惨?!”说着撸着袖子就要找出去。 姜零染忙拉住了她“今日的宴会,你可不能胡闹。” 说着又冲万夫人道“没事的,有文叔在,他近不了我的身。” 万夫人点了点头。 嘴上没说,但心里却是想,这孟致沛做出这深情的模样,莫非是悔改了,来祈求原谅的? 有了这个想法,万夫人心里一阵膈应。 又是发愁,这才平息了的传言,他这一找来,又要满城风雨了。 不会是以后三天两头的就要来一次吧? 这般一向,万夫人更觉闹心,这简直就是个祸害,专门妨克姜零染的。 一桩小事,姜零染并不放在心上,看她们二人忧心忡忡,刚要说些什么开解,就看路娘走了进来,而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子。 男子身量中等,眉眼温和,面上带着些笑意,姿态十分的恭谨。 身着豆青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水波纹,而胸口则绣了岁寒三友。 打眼一看,很是温润。 。 第一六二章 情敌 今日这种日子能被路娘引着,又能到后院来的,必就是梁修弘了,万千千看着他。 梁修弘进了厅,冲着万夫人揖手做礼。 万夫人含笑寒暄,问着休息的怎么样,吃的可还合口。 梁修弘答都好,郑重致谢。 万夫人拍了拍万千千的手,温和笑问“这是你梁家的兄长,你们小时候还见过呢,可还记得?” 这是三岁前的事情了吧?梁家都离京多少年了!万千千自然记不得。 梁修弘正想着万夫人身边的这两个一素一艳的姑娘哪个是万千千,听了万夫人的话,忙揖手道“见过千千妹妹。” 万千千只好起身还礼。 梁修弘从怀中掏出一个细长的酸枣木的净面盒子,含笑递给万千千“这是江南今年最流行的样式,家母猜想妹妹会喜欢,让我带来转赠给妹妹。” 万千千看了眼万夫人。 万夫人含笑道“弘哥儿千里迢迢给你带来的,便收下吧。” 万千千点头,接过盒子,道了谢。 梁修弘知道姑娘家清誉重要,不敢多做逗留,又寒暄几句,很快便离开了。 万夫人要再确认厨房的菜单和食材不出错,留了二人说话,带着路娘去了厨房。 姜零染笑着撞了撞万千千的胳膊,道“如何?” 万千千自然知道这二字问的是什么,脸颊有些红,声若蚊蝇道“我没看清。” 虽只是陌生人,但想到自己在和他议亲,这么一见,倒也是生出了几分不自在来。 哪里敢细瞧。 打开了手里的盒子。 铺了丹红茜绒布的盒子里是一支金累丝的蜻蜓发簪。 簪子非常精致。 色泽纯正的蓝宝石充作眼睛,四翅是比米粒还要小的珍珠用金线编就的,轻盈又灵动。 姜零染赞道“好漂亮的簪子。” 万千千捏起看了看,确实很漂亮。 料都是寻常的,可这做工的精巧程度却是难得。 姜零染看出万千千也是满意的,含笑道“他们有心了。” 初见,送贵重的礼物不合适,而且二人还没定下,万伯娘必也不好收下。 不送却又少点什么。 带一支簪子来,又说是梁母给的,对内对外都好说。 梁家也是懂这一点的,所以把簪子打造的精致,让人一看就喜欢。 万千千红着脸没说话。 姜零染看她这般害羞,也不好再打趣儿了,说起了别的。 巳时便有宾客上门。 万夫人忙碌起来。 姜零染和万千千也忙着招待。 万冗与万夫人在这个圈子里风评极好,又因万冗在督察院,所以谁都愿意给个面子。 一场宴会办得非常热闹。 梁修弘看着,便觉得自己的身份家世有些配不上万千千。 按说,万千千完全可以找一个比他更好的。 万景东约莫从梁修弘脸上看出些低落情绪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与他喝起酒来。 众人看万景东礼待这脸生男子,也跟着敬酒。 万景西不知道梁修弘的酒量,但看他弱不禁风的,猜想酒量应该不咋地,便帮着拦下不少。 梁修弘看万家兄弟护他,刚生出的几分低落感便消散了。 他想,若能娶了万千千,他一定要更加努力,让她过上不输于娘家的好日子。 念头冒出来,他又摇了摇头,八字还没一撇呢,人家未必愿意跟他去江南。 宴会将要结束,姜零染让青玉去看府门外孟致沛还在不在。 青玉回来,一脸的愤慨,低声叱骂道“什么东西,也不嫌丢人现眼。” 姜零染不想增加谈资。 借了万千千的马车,悄悄的从后门离开了。 孟致沛空等了大半日,也没等到姜零染出来。 直到文叔驾马车离开,他才意识到姜零染肯定溜了。 肚子饿的咕噜作响,加之受了一整日的异样眼神,使他心烦狂躁起来。 王路看他这般,眼珠转了转,献计道“不如咱们去二和街?” 他可是非常愿意看孟致沛丢人的! 孟致沛倒是想去,可若被姜霁看到了,怕是又要吃苦头。 摇了摇头,丧气道“回去吧,以后机会多着呢。” 王路有些遗憾,但站了大半日,早也是腿酸脚疼,又加上饿的厉害,便也不再多劝,打道回府了。 万花楼里迎来了一位面容白净的客人。 常青正吩咐人布置大厅。 冬去春来,厅中的桌布,帷帐也要换上色调明亮的。 听到龟奴的迎客声,她扭头看了眼,眸中划过讶异。 打量片刻,抿笑走了过去,道“我叫常青,不知姑娘有何贵干啊?” 金敏佳还是第一次来花楼,站在入门处不知该怎么走,看到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子迎上来,又听到她的话,顿时拧眉。 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装束,再对上她仿若明白了一切的笑,心中生出不悦来。 梗着脖子反驳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姑娘了!” “老子纯爷们!” 常青的嘴角抽了抽。 压下心中的好笑,顺着她的话道“不知公子有何贵干啊?” 金敏佳脸上稍稍好看些,道“我找云痴。”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银子来。 常青接过,手心里掂量着,笑道“公子有所不知,云痴姑娘不挂牌。” 金敏佳不明白什么叫不挂牌,以为是银子给少了,又掏出一锭银子塞给她,道“现在总行了吧!” 常青闹不明白这姑娘的路数,看她出手大方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 又觉得一个姑娘家,就算是云痴见了,也做不出什么事情来。 笑道“公子稍后,容我去问一问。” 金敏佳矜持的点了点头。 云痴听说有姑娘找她,一头雾水,却也生出了好奇,下楼去见了。 金敏佳的目光锁定在跟在常青身后下楼的姑娘身上。 浅桃红色的衣裙,领口和袖口都收的紧紧的,没有她想象中的薄纱覆体的妖娆模样。 云痴停在她面前,含笑道“是公子您要见我?” 金敏佳看着她温柔的笑,粘人的语调,面上不太好看,冷声道“你就是云痴?”说着嘟囔的补了一句“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云痴摇头失笑,又道“听说公子给了不少银子,是想喝茶还是喝酒?” 金敏佳淡淡道“茶!” 云痴让人去准备。 在大厅随意择了张桌子坐了下来“公子也请坐吧。” 说着扫了眼空旷的大厅,笑道“这会儿还没客人登门,您也无须避讳。” 。 第一六三章 威胁 金敏佳看她身处此地还能谈吐坦荡,没半分的羞耻,嘴角扯起一抹讽刺的笑。 施施然在她对面落了座,扫了眼大厅以及二楼紧闭的房间,目光中的嘲讽更浓,收回视线再轻飘飘的落在对面之人身上,问道“你做这行几年了?” 云痴能察觉到这姑娘对她的轻视与敌意。 听出这话中并无多少好奇感,更多的是刨根问底她私密问题的一种身份上的碾压,和借着这个问题的答案带给她的一种羞耻感。 她微微笑了笑“公子在问我问题之前,是不是先告诉我你的身份和来意?” 金敏佳挑着眼角睇着她,轻哼道“我给了银子,连个问题都问不得吗?” “且不说公子给的那点儿银子连我的面儿都见不着。”看她神色微变,云痴笑着又道“就说在这楼里花银子都是要做那件事情的。” 指尖拂过领口,略略揭开,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笑意更浓,带有暗指意味道“公子要随我上楼吗?” “下流!”金敏佳看着她卖弄风情,只觉恶心。 云痴笑了起来,轻声慢语的反问“我下流?公子青天白日的往花楼里钻,又能高尚到哪里去呢?” 金敏佳一哽,隐忍克制着怒意道“我与你可不一样!” 云痴拢了领口,不在意道“佛说,终生平等。” 金敏佳冷哼道“我自幼接受的教育便是人有三六九等!” 眉目睥睨的上下将她看了一遍,饱含讥诮味道的一字一句道“而你,是最下等的!” 云痴笑意不改,拂衣起身道“那我就不污公子的眼睛了。”说完略屈了屈膝,转身离开了。 金敏佳气的拍桌“你给我站住!” 看她顿住了脚,又斥道“你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 云痴转身看着她,含笑道“公子有所不知,我不挂牌,所要侍候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金敏佳终于明白了不挂牌是什么意思,再瞧着她这一脸的得意,一时气的脸色发青,浑身发抖。 云痴睨着她,姿态越发的绵和沉静“公子来找我,应该与柒公子有关系吧?” 女人来花楼找场子,无谓是妓子与男人之间的那点事儿。 而这些年与她相关的男人只有燕柒一个。 再看这姑娘通身的贵气与嚣张的言行,身份也就不难猜了。 金敏佳没想到几句话就被看穿了身份,惊怒着不敢回答。 云痴笑着又道“提醒公子一下,柒公子的脾气可不怎么好,若是知道你来找我,不知会不会生气?” 金敏佳被威胁,脸色更是难看。 云痴笑着看了眼常青“姐姐,这是贵客,好生招待。” 常青听着二人的对话已经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一个是燕柒宠了几年的女人。 一个是极有可能会成为柒夫人的女人。 常青夹在二人中间顿觉头大。 再听云痴的叮嘱,白着脸应下了。 龟奴端着茶点过来,常青陪着笑请金敏佳落座。 金敏佳丢尽了脸面,岂愿多逗留! 冷冷的盯了眼上楼的背影,再瞥一眼笑面虎似的常青,拂袖而去了。 丫鬟雪竹和梧桐焦心焦肺的等在万花楼外,看金敏佳一脸青黑的走了出来,忙跟了上去。 怒气沉沉的上了马车。 雪竹忙端了杯茶道“姑娘喝口茶,消消气。” 不消多问,便知是在云痴手里没讨着好。 金敏佳抬手拂了递来的茶。 茶水浇了雪竹一身,她也没敢言语,告了罪手脚利索的收拾干净了。 一旁的梧桐看金敏佳这般,更是不敢说话了。 外面车夫没得到命令,等了会儿,恭声问道“姑娘,咱去哪儿?” 金敏佳面色晦暗,沉吟着道“去二和街,姜府!” 车夫应了一声。 雪竹和梧桐都是意外金敏佳的去处,她与姜家的人并无交情,这会子去干什么? 可疑惑归疑惑,却没敢多问。 马车晃悠悠的出了北市,一路往二和街去了。 二和街,府门口的帖子送进了内院。 厢竹拧眉道“姑娘与她只见过两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她来找姑娘做什么?” 莫非是知道了燕柒曾来找过姜零染的事情,前来探个究竟的? 姜零染翻着帖子看了看,确定是金敏佳的。 微微皱起了眉,道“两仪公主可一起来了?” 厢竹摇头。 金敏佳在马车里更换了衣服。 拿着靶镜照了照,觉得没什么不妥,这才放下了镜子,端着茶盏慢慢的抿着。 梧桐挑着帘子看着姜府的大门,见姜零染走出来,忙道“姑娘,姜姑娘出来了。” 金敏佳搁下茶盏,下了马车。 站定后看着走近姜零染,道“姜姑娘可还记得我?咱们在太子府的春日宴上见过,我是。” 姜零染含笑打断她的话“金姑娘的风姿,见之不忘。” 金敏佳笑了笑道“唐突来访,姜姑娘莫怪。” 姜零染温和道“不会。”说着侧身请金敏佳入府“准备了些茶点,金姑娘请。” 府中很安静,往来行走的下人见了她们都是避至两侧,轻声问了安,等到她们离开,这才继续去做事。 金敏佳看着下人,再看着身旁沉静的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奇道“姜姑娘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没想到御下却很有一套。”这些人竟都极怕她的样子? 姜零染抿笑道“御下我一向没什么办法的。” “这些人进府的时候便被伢婆教过规矩了,我倒没费心。” 金敏佳在徐州的时候没过问过这些事情,并不清楚丫鬟从伢婆手里买回后还用不用教规矩。 未免说错话,被姜零染轻看,笑了笑,没说话。 姜零染不是个与陌生人有很多话的人,金敏佳心中有事,话也不多,沉默着一路到了花厅。 二人在外厅的圆桌落了座。 姜零染看着青玉把茶放在金敏佳手边,温声道“也不知金姑娘喜欢什么茶,便泡了玫瑰花茶。金姑娘若喝不惯,我再给您换别的。” 金敏佳端着茶盏,揭开茶盖嗅了嗅茶香,点头道“很香浓的玫瑰味儿,就喝这个吧。”说完抿了一口。 姜零染猜摸不透金敏佳的来意,便也不做推敲,闲谈着道“金姑娘在京中还习惯吗?” 金敏佳打量着厅中的陈设之物,闻言不在意道“还行吧。” “好玩的挺多的,唯一不好的就是规矩太大。” 这些日子金敏佳不是在承乾宫便是在秦府,规矩大不大,姜零染不好多做置喙,抿笑未语,端起茶盏浅浅的抿了一口。 。 第一六四章 探听 金敏佳将厅中看了一遍,暗暗咋舌,不是说这兄妹俩刚分家还很单薄吗?这入府后所见的却都是精致不俗的。 想着,她把目光放在了姜零染身上。 她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素绫家常衣裙,发间只簪了支银嵌珍珠的桃心发钗。这般素净,京中少见,不过金敏佳听说过她的遭遇,看她做这打扮,也就不奇怪了。 因着端茶喝,袖子微微下滑,露出一截儿细柔的手腕。 这也太瘦了吧?!莫不是有了隐疾?金敏佳心里这般想着,就看她端茶的手比往日里自己拉弓瞄物的手还要稳。 她有些讶异,不免多打量了几眼。 可在姜零染身上除了娴静内敛,沉默寡言,也没瞧出什么特别来。 又想到京中的姑娘从会走路便学规矩,茶盏端的稳一点,也没什么稀奇的。 姜零染察觉到了金敏佳的目光,看回去,微微笑道“我身上有什么不妥之处吗?”说着看了眼厢竹。 厢竹快速的在姜零染身上看了一遍,摇了摇头。 金敏佳被姜零染的直言直语噎了下,扯唇笑道“姜姑娘多想了,我只是在辨识你袖口的花样。” 姜零染闻言看了眼袖口,道“寻常的忍冬花纹。金姑娘若喜欢,我这里还有些画好的花样,送给你。” 金敏佳的每一件衣服都是绣房里连夜精心绣制一个月才绣好的。 这么简单的花纹,她从没用过,也并不喜欢。 但听姜零染这么慷慨,她也不拒绝,道了谢又道“姜姑娘每日就待在府里吗?” 姜零染道“大多时候都在府里的。” 金敏佳心生疑窦。 姜零染明显是个娴静性子,而燕两仪则相反,这两个性格迥异的人是怎么玩在一处的?! “姜姑娘与两仪认识多久了?” 姜零染道“万寿节的时候第一次见面。” 金敏佳皱起了眉。 那不是没见过几面嘛?燕两仪还说两人是好友,这明明是陌生人吧! 笑了笑道“其实今日说好了同两仪一起来的,不过柒公子近日在宝山忙着,也就没人带她出宫了。” 姜零染点了点头,含笑道“两仪公主一定觉得遗憾。” 金敏佳把话题引到了燕两仪身上。思忖着道“两仪可有与你提过柒公子?他们兄妹十分的要好。” 姜零染隐约明白了金敏佳的来意。 摇了摇头道“不曾。” 金敏佳脸上浮现失望,一时无话,兴致缺缺的喝着茶。 青玉端着点心过来。 姜零染道“都是寻常点心,金姑娘莫要嫌弃。” 四碟点心,分别是元宝酥,豌豆黄,玫瑰饼,枣泥糕。 金敏佳的目光却被四个点心盘子吸引。 盘子是白釉五瓣儿梅花形状的,盘边上还绘着一簇簇的红梅,很是好看。 不过盘子的釉不够细腻,色彩也偏暗沉。 她道“这不是官窑出的盘子吧?” 姜零染抿笑解释道“这是我偶然在外面看到的,瞧着好看,便买回来了。” 金敏佳道“好看是好看,就是难登大雅之堂。” 姜零染微微笑着没说话。 金敏佳看着豌豆黄,想起了上次在太子府的水榭里第一次见燕柒的情景,捏起一块咬了一口,皱了皱眉道“这个好吃吗?豌豆的味道明明有些怪。” 姜零染被问的有些懵。 她既不喜欢,又何必吃? “金姑娘若不喜欢豌豆黄,尝一尝别的吧。” 金敏佳一连跑了两个地方都是无功,这会子也不想吃什么点心。 看姜零染整个人都呆呆的很迟缓,不像云痴那般精明,心中的防备便卸下了大半。 又不死心她给的答案,换了个方法,继续问道“你见过燕柒吗?” 姜零染端茶的手一顿,抬眼看着她,温声道“自是见过的。” 金敏佳眼睛一亮,紧接着又问“那你听说过他与万花楼那妓子的事情吗?” 姜零染心中对金敏佳来意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耳闻过一些。” 连姜零染这么一个深闺的女子都听过,他们还真是不避讳!金敏佳心中恶心又愤怒,拧眉不悦道“听说他极其喜欢她?” 姜零染想起前世关于燕柒和郑清仪的传言,垂眸轻声道“大约是吧。” 大约?!这模棱两可的语气听得金敏佳急躁起来“两仪都不曾与你说起过她兄长的事情吗?她不是与你要好?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姜零染莫名其妙的受了一通火。 面上也没不悦之色,摇了摇头,正色道“两仪公主并不曾与我说过什么,没能帮到金姑娘,很抱歉。” 金敏佳泄了气,靠在椅子里恹恹的不想说话。 厅里沉默了会儿,姜零染看着她道“京城就这么大,金姑娘真想知道什么消息,使个人去打听打听就能知道的。” 金敏佳怎么没打听。 打听回来的消息听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绝不相信燕柒那样的身份会看上一个妓子。 所以抱着怀疑的态度去了万花楼,结果就领教了云痴的猖狂。 还被威胁! 本想着姜零染与燕两仪交好,能从她口中探听些有用消息的,却原来是个傻不愣登的一问三不知。 真真是憋火。 姜零染看她不说话,一时也没了话,低头喝着茶。 金敏佳自觉无趣,坐了会儿便走了。 厢竹皱眉看着金敏佳的马车走远,低声嘟囔道“她怎么想的,来找姑娘探听消息。” 姜零染转身回府,淡淡道“她性子耿直,言谈之间都很坦荡,况且瞧着性情是个主动炙热的,会问这些也不奇怪。” 厢竹撅了噘嘴,不悦道“哪里有姑娘说的这么好,来别人家做客还挑三拣四,怨这怨那的,不知家里怎么教的。” 姜零染侧目看她一眼,轻斥道“不许胡说!” 厢竹忙闭了嘴。 姜霁散值出宫,先去了万家。 见了万景东和梁修弘,约着下次喝酒,告辞离开了。 万景东送他出府。 想了想还是道“虽然你回去便能知道,但还是我告诉你吧。今日孟致沛来堵四妹妹了。” “什么!”姜霁一听就炸了。 万景东看他这模样,失笑道“就知道你是这样子,亏得我提前说了,不然岂不要吓坏四妹妹。” 他自己也有个妹妹,自然能体会到姜霁的心情,看他额头都冒着青筋,拍了拍他的肩膀,开解道“文叔跟着呢,你别着急。” “而且四妹妹根本没搭理他,宴会结束后从后门就离开了。” 。 第一六五章 撬门 姜霁切齿怒道“我看这狗东西是皮又痒了!”说完匆匆与万景东辞了别,回府去了。 姜零染看他一身怒气的回来,不等他开口便笑道“我没事。” 姜霁一肚子话要说,可此刻看着她明媚闲适的笑,和这非常明白的三个字,他胸腔里的气不自觉的就灭了一大半。 叉腰站了会儿,他道“我给你的匕首呢?下次再敢招你,直接来一下,看他长不长记性!” 姜零染下意识的摸了下手腕的位置。 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弄丢了。” 姜霁眉头挑起,声音拔高了几度“你丢了?” 姜零染点头“丢了。” 姜霁喘了几口气,转身走了。 姜零染以为他生气了,追出两步急道“哥哥做什么去?” “去铁铺!”姜霁头也不回的出了汀兰苑。 孟致沛犯贱,金敏佳做客姜府的消息都没瞒得过燕柒。 隋风看他老神在在的模样,笑着调侃道“你就不怕被撬了墙角?” 谁知燕柒只是轻蔑的笑了笑。 隋风微有讶异,他就这么笃定姜零染不会回头?他已经这么了解她了吗? 京城开始传扬孟致沛要追回姜零染的言论。 一时之间,已经平息的谩骂嘲讽又重新的风靡肆虐起来。 有人说,平肃侯眼下也只能靠这些事情找一找存在感了。 暗嘲他被皇上嫌弃的事情。 却也有不少人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姜零染极可能会重新接纳孟致沛的。 毕竟女人都是心软的。 不管外界怎么传,怎么说,姜零染只作不知。 府中上下也无一人敢嚼舌根。 孟致沛趁着姜霁不在府的时候又来找了两次,都被文叔给赶走了。 玉堂春从齐家玉行购买的货到了,姜零染去了四余街。 后院用作储放废料的小仓库已经腾挪了出来,重新修葺后做了个小书房,供姜零染来时喝茶看账所用。 木子李领着姜零染到了仓库,把齐家的货给她看了,又拿出账目单让她过目。 此前姜零染只听到人称赞齐家商行童叟无欺,却未真正了解过。 这会子看着货箱中的玉器摆件,再看着账目单上的给货价格,点头道“不管是价格还是质量,确实比上一批好很多。” 木子李微微松了口气,含笑道“在下就说嘛,齐家商行很靠谱的。” 姜零染低头翻着账目单,状若无意的问道“木掌柜在玉行可见过柒公子?”说着抬起了头,看着他的神色。 木子李一滞,略带羞赧的摇头,惭愧道“在下只是玉行里数个小管事之一,哪里能有幸得见柒公子真容呢?” “并不曾见过。” 姜零染看他片刻,微微点了点头,把账目单递还给他,去了小书房。 厢竹刚泡好了茶,看她回来,笑问“姑娘是看账还是看书?” 姜零染道“时间还早,去另几家铺子转转吧。” 厢竹点头称是。 二人刚出了书房的门,就看后门的门栓“哒”的一声落了下来。 木门的“吱呀”声中,一抹黑色映入眼帘。 姜零染瞠目结舌的看着一袭墨衣的燕柒负着手,带着笑,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他身后,百香探了探头,等燕柒走进来后,又把门给关上了。 “?”姜零染愕然片刻,没好气道“你你什么毛病?不翻墙改撬门了吗?” 院子很小,燕柒三两步就走到她身前,低头看着她的瞪的大大的眼睛里映着的自己,嘴角笑意又甜又暖。 听她这般说,思索着道“那你等等,我从前门再走一次。”说着竟真的转身要再来一次。 姜零染哪敢让他这么往前面去,一急之下忙拽住了他的袖子。 燕柒脚下顿住,扭头看她,笑道“拽我作甚?” 姜零染怎不知他有意戏弄她,气的甩开他的袖子,愠怒道“柒公子有何贵干?” 燕柒可不敢真的招她生气,忙从怀中掏出了两张名帖递给她。 姜零染看了眼帖子,没接,抬眼看着他,似笑非笑道“不知这次公子搜罗了哪家的好儿郎啊?” 燕柒语噎一阵,好笑着摇了摇手里的帖子,道“这两个人是商行的管事。送来给你瞧瞧哪个顺眼,便让他去做那两间铺子的掌柜去。” 姜零染自己会错了意,还不明就里的呛他一句,一时满心的尴尬。 不过看到他面上微微浮现的不自在,她心里的那点儿不自在就消失了。 忍笑接过帖子转身进了书房。 燕柒跟着她进去,把小书房扫了一遍,指着那顶墙而立的柜子,疑惑道“摆那么大个的柜子做什么用的?” 姜零染看着帖子,头也不抬的答道“书柜。”说着顿了顿又道“也可以放账本。” 燕柒听着就笑了。 姜零染自然知道他笑什么,翻他一眼道“玉堂春眼下生意虽冷淡,但我相信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当然,账本也会越来越多,直到把柜子摆满。 燕柒笑着点头,真诚附和道“你说的都对。” 姜零染明白自己的铺子在他面前就是小巫见大巫,不想在他面前颜面扫地,便没接话。 就看他在自己对面落了座,悠闲自在的倒了杯茶,一时心生无语。 这茶她没喝,倒便宜他了。 燕柒举着茶盏送到唇边,慢慢的抿了一口,隔着氤氲的茶气看着她道“看帖子,看我做什么?” 姜零染道“公子可认识一个叫木子李的人?” 燕柒摇头“没印象。” 姜零染看他神情不似作伪,没再多问,低头去看帖子,片刻合上其中一本,翻开的那一本从桌上推过去。 燕柒垂眸扫了一眼,道“就听你的。” 姜零染听着这莫名带着宠溺感的四个字,脸上忍不住的有些发烫。 有些仓皇的收回了视线,倒了杯茶,道“那两间铺子,公子打算经营什么?” 燕柒搁下茶盏,托腮看着她脸颊上泛起的红,道“卖点心,你觉得好不好?” “点心?”姜零染以为自己听错了,就看他认真且郑重的点了点头。 “从各地请一些擅做当地点心的厨娘来,办个点心铺子,应该还不错。你觉得好不好?” 干嘛总问她好不好?语调还放的这么轻柔!姜零染的脸更烫了,故作镇定的喝了口茶,淡声道“这铺子我只占了小头,公子其实不必与我商量的。” “况且,这么小的事情,公子也犯不着亲自过问。” 。 第一六六章 藏人 燕柒说谎不眨眼道“本来是隋风的活计,可他忽然有了新差事,铺子又开张在即,少不得我亲自辛苦一趟了。” 姜零染道“我对经商没什么天赋,家里的几间小铺子经营的也是磕磕绊绊,给不了什么好主意,那铺子公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燕柒笑了起来“只要不卖大粪,我都能让它盈利,你就放心说吧。” 姜零染抿唇看着他。 燕柒任她看,非常耐心的等着她的回答。 对视中,姜零染败下阵来。 垂下了头,低声道“我都可以,就由公子做主吧。” 燕柒“啧”了声,好气又好笑道“你是要气死我?” 姜零染听着他糅在每一个字中的笑意,刚刚退了些温度的脸又烫了起来。 察觉到他的眼睛盯着自己,刚想说些什么改变一下被动的状态,就听外面闹哄哄的吵嚷了起来。 候在门内侧的厢竹听到了,道“奴婢去看一看。”说着开门出去了。 燕柒侧耳听了听,皱眉道“莫不是闹事的?”说着眉头皱的更深,语调也急了些“有人在你这里闹过事儿?” 姜零染沉默着摇了摇头。 燕柒笑了起来“想想也没人敢,你兄长那么厉害。” 姜零染白他一眼“这样说,公子的商行里岂不更加无人敢闹事?” 燕柒笑意更浓“家大业大的,哪里就能事事顺心了?也有,不过不多。” 世人好像只艳慕他坐拥金山,背靠大树,却从没有人问及过这些年他是如何殚精竭虑的经营商行的!姜零染看着他脸上无畏的笑,莫名的觉得有些难过。 燕柒端着茶,悄悄的觑她一眼,赶在她看来之时又收回了视线,像是随口问道“听说他来找你了?说了什么?” 姜零染怔了怔,恍然明白他问的是谁。 轻声道“关于你与云痴姑娘的事情,市井上大都能打听的到。” “金姑娘问我知道什么,我说所知道的就是市井的那些。” “公子放心,我没有坏别人姻缘的癖好。” 说着顿了顿又道“况且,我实在也不清楚公子的私事。” 燕柒愣了愣,眉头拧着又展开,失笑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这下换姜零染懵神儿了,疑惑反问道“那公子问的是什么?” 燕柒道“我是说。” 刚说出三个字,就听外面一道惊慌愤怒的叫喊“平肃侯,您不能硬闯我们姑娘的屋子!” 孟致沛看着拦在门前的厢竹,阴恻恻笑道“她的屋子不就是我的屋子?给我滚开!” 厢竹脸色铁青,脚下分毫不退,冷道“平肃侯该明白,您与我们姑娘早已和离,她是她,您是您,再无瓜葛!” 这话戳到了孟致沛的痛处,他神色愈发的阴郁,瞪着厢竹看了片刻,口里骂着“贱人”,随之一个巴掌甩了出去。 “啪”的一声,厢竹被打翻在地。 孟致沛轻蔑瞥她一眼,冷哼着推门走了进去。 早在听到厢竹叫“平肃侯”的时候,姜零染便急急的站起了身,拽起燕柒就往柜子边走。 燕柒还懵着,人就已经进了柜子里。 他张了张嘴,还没问她要做什么,柜门就“哐”的一声合上了。 黑暗袭来。 他嗅着柜子里还未散尽的清漆的味道,眼睛在黑暗里眨了眨,听着外面的语声,后知后觉的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怒火从心底蔓延,烧灼的眼睛都红了。 她都和离了,他怎么就见不得人了!? 孟致沛站在门槛处左右看了看,瞧见了书桌旁站着的姜零染。 身着一件浅灰色素罗纱裁制的交领窄袖绣连枝纹的长裙,腰间束着同色的腰带,将她弱不禁风的身子骨衬托出了几分笔挺的干练。 京中的姑娘极少有人穿灰色,太过暗淡了,若穿不好,就真成了灰头土脸了。 可此刻穿在她身上,脸颊依旧是白皙的,脖颈依旧是细腻的,还有那一双拢在轻纱下的手,孟致沛看的心都痒了。 堵了这么些日子终于堵到了她,孟致沛心里美滋滋的,喜笑颜开道“今雪,你怎么总躲着我啊?” 说着就要走过去,却见她走了过来。 他顿住了脚,微微的张开了手臂,想要在她靠近之时给她一个拥抱。 姜零染面无表情的走过去,在他那张恶心的脸上狠狠的甩下一个巴掌! 孟致沛被打的偏了脸。 他滞了滞,才捂着脸板正了头,惊诧的望着她道“你你打我?!” 姜零染盯着他,嘴角扯出冷笑。 反手又是一个巴掌,再顺势一脚。 倒退间门槛绊住了孟致沛的脚,整个人不受控制的直直的摔出了房间。 孟致沛“哐”的倒地,头晕目眩的仰倒着盯着蓝天白云,片刻没回神。 姜零染走出去,看着厢竹脸上的巴掌印,气的咬牙。 上前一脚踩在孟致沛的心口处,脚尖碾压着矮下了身子,盯着他,轻柔的音调裹杂了冰凌,她一字一句警告道“孟致沛,别再挑战我对你的容忍!” 孟致沛终于回了些神儿。 看着如此模样的姜零染,他满目的骇然,张大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燕柒不知道在柜子里站了多久,只觉得眼睛都被黑暗给侵蚀的发酸发胀时,柜门才豁然打开。 刺目的阳光包裹着她,刻在他的眼底。 他不自觉的眯了眯眼。 姜零染简直昏了头了。 怎么就把他给藏进柜子里了??? 干脆利落伴着些血腥的迅速的打发了孟致沛,她忙打开了柜子,就瞧见他眼睛血红,脸色铁青。 她心底不自觉的发怯,微微的退了小半步,抱歉道“事事事出突然,委屈公子了。” 燕柒盯着她的脸,慢慢的从柜子里走出来。 姜零染能感的到他身上的散发出的冷冽与怒意。 她有种戳了马蜂窝的感觉。 再看他步步逼近,心下微慌,脚下退了两步。 燕柒面容含霜,脚下不停,步步逼近。 直到她的脊背撞在了书桌上,他才停下。 低头凝着她,手臂抬起,慢慢的撑在了书桌的边沿上。 姜零染被困在方寸之间,心中的微慌已经变成了大慌。 在他这要杀人的眼神下,她嘴角几度开合,都没勇气发出声儿。 燕柒看够了她脸上的窘迫,慌乱,畏惧,才淡淡开了口“我是你的什么人,你要在你前夫面前藏我?” 。 第一六七章 错了 明明是问句,可偏没有半分的疑惑,反倒是浓重的诘问。 他语调淡漠,但每一个压的极轻的字眼中都透着蚀骨的寒意。 姜零染还是第一次听他用这种口吻说话。 心中慌乱,吼间发干,她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再张嘴,又没发出声儿。 燕柒额角嚯嚯直跳,心口像是点了烈火一般,烧烫的血液顺着四肢百骸流淌。 此刻被她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折磨的够呛,眯眼冷道“说话!” 姜零染正低头想着措词,猛不丁的听到这句近乎冷喝的命令,肩膀几不可见的一缩。 倏的抬起了头,目光惶惶的看着他“公子生气了?” 生气?她还敢问他生气了吗?!燕柒压在桌角的手骨泛着白,狠狠的磨了磨后槽牙“依着姑娘的意思,我该开心吗?” 都叫“姑娘”了,这到底是生了多大的气啊?!姜零染缩了缩脖子,气更虚了。 “那个,我刚和离,若被他看到你在这里,依着他的性子,必不会传出什么好话来。” “于公子,于我,都没好处。” 听到厢竹喊“平肃侯”的时候,她脑子里就是这个想法。 她是没什么关系的,自有一百种方法和孟致沛周旋,可她却不能把他牵扯进来。 毕竟,他还议着亲呢! 她背后是一扇大窗户,贴着薄薄的高丽纸,阳光穿透高丽纸照进房间。 她逆着光,垂着头,按说燕柒应该看不清楚她的神情,可耐不住他离得近。 他不仅能看清,还看得十分清楚。 她耳朵边边上那一层细弱的绒毛,他往日里并未发现过,若不是这会子逆着光,或许他还发现不了。 粉白的耳垂在日光下像是一块映着光的上好璞玉般。 他看着,便弯下了身子,嘴唇凑近她的耳朵,唇口微张,低浅的声音从唇边溢出“仅此而已吗?” 他几乎贴着她,说话间喷薄的冰冷气息快要将她的耳朵冻住。 可冰冻过后又觉得耳朵发起了烫。 姜零染想避开一点,却也没什么多余的空间。 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 燕柒压在桌角的拇指慢慢的摩挲着桌子的棱角。 他看着她点头,耳朵上挂着的小小的白玉雕刻的小拇指盖大小的白玉兰花便随着银耳线晃了起来。 细微的晃动扯动了耳垂。 他目光滞了滞。 搁在桌上的手鬼使神差的抬了起来,从那耳边边上滑到了耳垂上,指腹用力,轻捏了下。 姜零染脑袋上空犹如炸了个雷,劈的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他的手,是,是摸了她的耳朵吗? 脑袋霎时空白一片,出神中又恍惚的想着,他的指腹倒是比他这个人温暖,也柔软的多。 呆了片刻,她才扭着僵硬的脖子去看那只手。 燕柒亦是僵硬。 他僵硬的蜷曲着手指,握拳,垂下。 干巴巴道“你继续说。” 姜零染懵然道“我我已经说完了,你没听到吗?” “”燕柒的思绪从她耳垂的触感上抽离。 心口暂停了的火苗又蹿腾起来。 “说完了?”他扯了个没什么笑意的笑,道“很好!”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姑娘不必藏我了!” 姜零染被这个笑冻得浑身发冷,头皮发麻,刚刚被摸耳朵的震惊早丢去了九霄云外。 一个头还没点完,他就直起身走了。 姜零染觉得让他这么走不好。 “公子!”她喊住了他。 燕柒头疼欲裂。 本不想停住脚,可在她话音落后,他勉强走了两步,再迈第三步,脚下就仿佛灌了铅一般。 站住了脚,却没转身。 姜零染走过去,因着他的气场实在太强,她不敢直面,只是站在他的右臂侧,微微探着头看他一眼。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沉重。 两眉间攒起深深的皱褶,嘴角紧抿,下额角绷紧。 姜零染退回去站好,她有点后悔叫住了他。 燕柒等了会也不见她有什么话,扭头看她一眼。 姜零染对上他的眼神,忙退了半步,咧出了个真诚的假笑,道“那个,公子公子路上注意安全。” 好汉不吃眼前亏。 “”燕柒咬牙转过了身,低头盯着她,似笑非笑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呃。”姜零染此刻的感觉就像是站在了山脚下,厚重的压迫感使得她呼吸一滞,不确定道“那个,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燕柒轻笑一声,一时之间颇为和颜悦色“你试试!” 这三个字中的威胁味道十分明显。姜零染咽了咽口水,不敢说话了。 燕柒盯着她的头顶看了会儿,拧眉道“抬头!”看她唰的抬起了小脑袋,乖的不行,他嘴角隐约有了些笑意,又道“说话!” 姜零染无奈看他一眼,又无奈道“我说什么你都烦,我哪还敢说话啊。” 燕柒反被噎了个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合着她专捡着气人的话说,他还不能生气了?? 兀自喘了会粗气,甩手道“没话说我就走了。” 姜零染又开了口“可你不是来找我商量商行的事情的吗?” “”这小丫头实在太磨人。 燕柒整个都没了脾气。 又想到自己气的要炸,她没事儿一般,还有心情说商行,燕柒就更生气了。 瞪着她道“不开心,不商量了,我走了。” 姜零染道“你这么不负责任,我不要和你合作了,你把银票退给我,我把合约还给你。” 燕柒刚转身走出一步,闻言猛地转身,瞪眼,怒喝道“你试试!” 一张脸憋的通红,眼睛瞪得活像是年画上钟馗的眼睛。 姜零染看他这般,心中反而松懈了下来。 “姜零染你还敢笑!”燕柒气的要跺脚了。 “我错了。”姜零染敛了笑,看着他异常认真的道“我真诚的向公子道歉,你就别生气了。” “”听着这话,看着她这张脸,燕柒想气,气不来。 可要说不生气,又有点勉强。 顿了会儿道“知道了。” 说完转身走了。 “知道了是接受道歉了还是没接受啊?”姜零染嘟囔了一句。 送走了这一尊大佛,姜零染才有时间去前面看情况。 文叔,大虎,木子李和一种伙计都在,孟致沛是怎么冲进来的? 。 第一六八章 死了 原来孟致沛是有备而来。 派人悄悄的惊了马,四余街不宽敞,行人也不少,这马若是疯癫的乱闯乱跑起来,后果可想而知了。 文叔和大虎费了大力气才稳住了马。 趁着这个空隙,孟致沛带着小厮闯进了玉堂春,制住了木子李等人,闯进了后院。 姜零染容孟致沛暂时逍遥,却不会容忍他对自己怀有谋算之心。 “敢做就要敢承担后果。”姜零染冷笑道“大虎,去报官!” 大虎点头应下,转身就出了玉堂春,奔京兆府去了。 马车上,厢竹一直侧身坐着,免得姜零染看到她脸上的巴掌印,心里着怒。 姜零染明白她,领了这心意,一路沉默的回了府。 叫着她到了跟前,拿出从药箱里找出的玉容膏,道“还疼不疼了?” 厢竹笑着摇头“早不疼了。” 姜零染看她笑的灿烂,心下叹了叹气。 厢竹性子内敛,往日就是笑,也多是微微抿笑,这种咧牙大笑,青玉有十次,她也难有一次。 明白她这是怕自己担心,故意做出的姿态。姜零染就跟着笑了笑,道“那就好。” “过来点,我给你上药。” 上下有别,厢竹怎么能同意? 在厢竹的坚持下,姜零染只好把玉容膏给了青玉。 青玉看着厢竹肿起来的脸,心中也是担忧。 接了玉容膏忙轻轻的薄薄的给厢竹涂了一层,道“这玉容膏消肿祛瘀最是好,晚上睡觉前再涂一次,应该就没事了。” 厢竹听了点头。 京兆府夏恽知道孟致沛做了蠢事,好笑一阵“真是蠢到家了。” 又想着如今小姜家在京中的地位,不敢怠慢,派了衙役去玉堂春问情况,而后又派人去平肃侯府,让他们尽快的准备出一个说法来。 是公了,还是私了。 老侯夫人这才知道了孟致沛的所作所为。 气的浑身发抖,看他一脸不在意的坐着喝茶,她怒火攻心,扬起的巴掌险些没掴在他的脸上。 终是舍不得,重重的放下了手,怒道“混账东西,你非要把脸都丢尽才算完!” 孟致沛今日挨了姜零染的两个巴掌,早就窝了一肚子的火,眼下看老侯夫人作势要打他,哪里能忍? 砸了杯子,怒道“我丢脸?我丢脸还不都是因为你!” “要不是你从中搅和我和今雪,害的我们合理,今时今日我能出此下策?” 老侯夫人抖得更厉害了。 眼前发眩,嘴唇发乌,她颤着手指着孟致沛道“你你给我滚出去!” 孟致沛站起了身,转身就走。 这模样,在老侯夫人不同意他娶姜零染的时候也有过许多次。 老侯夫人闭了闭眼,两行清泪落了下来,她颤巍巍的坐了下来,疲倦道“我都是为了这个侯府啊,我错了吗?” 一旁的宋妈妈听了这话,思忖了片刻,心里的话没敢说出来。 低声劝道“您别多想,侯爷也是一时着急。” 时到今日,论究对错还有什么用? 隔日一早,平肃侯府的赔礼便送到了二和街。 来的人是王路。 姜零染让文叔去见,顺便警告王路,让他消停点,再敢蹿腾孟致沛,她绝不饶。 这件事情无异于又是一桩谈资了。 无趣的京城好像又热闹了起来。 不过,燕柒却不愿意享受这般的热闹。 气的差点拎刀杀去平肃侯府,把那狗东西剁成肉泥。 隋风看他情绪拔高不下,心想着他这口气不出,怕是要给活活气死。 琢磨着道“孟致沛名下有商铺和田产吗?” 燕柒一滞,转身看隋风,深邃冰凉的眼珠微微闪着冷萃的光芒。 隋风笑的像只狐狸,微微颔首,退出去做事了。 这日太子妃去给皇后请安,闲谈时说起了这件事。 皇后听后有些唏嘘,叹道“人生在世,磨难太多,苦楚也太多。” 一旁的燕两仪道“可怎么全都给了今雪了?菩萨也太不开眼了。” 皇后吓得低斥道“不许胡说!” 燕两仪吐了吐舌头,嘻嘻笑道“我胡说呢,菩萨不会怪罪的。” 皇后无奈看她一眼。 太子妃出宫的时候燕两仪跟着出宫去了。 马车上太子妃问她“你是要去秦府吗?” 燕两仪能出宫,全靠金敏佳。 这几日燕柒一直忙着,他们二人也一直没见面。 皇上已经催了几次了。 燕两仪摇头,撩着窗帘往外看了眼,道“我要先去找今雪。” “她被狗咬了,心情定然糟糕呢,我陪她解闷去。” 太子妃少见燕两仪与谁这般要好,又看她这般体谅人心,一时笑了起来。 “然后呢?要做什么?” 燕两仪闻言笑嘻嘻的坐直了身子,拉着白芙的手晃了晃“自然是吃晚膳啦。” 太子妃无奈的点了点她的鼻子“你这馋猫,一点儿记不起出宫是有什么任务的。” 燕两仪知道父皇母后都在着急燕柒的婚事,自然不敢拖后腿。 拍着胸脯道“放心放心,我都记着呢,兄长就在城里呢,还愁他们见不着面吗?” “明日就看我的了。” 说着想到什么,道“不过,你们也太着急了,我都觉得兄长有所察觉了。” 太子妃道“察觉才好,察觉了才知道主动啊。” 燕两仪想着燕柒对待金敏佳的态度,觉得他们想的过于美好了。 可也不好泼冷水,点头附和。 丹州来了消息。 单志远死了。 单府挂起了白幡。 众人都说依着单家老两口爱子的心,经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怕是老命不保。 可谁知,头七没出,单逸安就在旁的不能再旁的旁支里“买”了一个儿子回来。 没错,就是买。 听说给了那家一万两白银。 儿子进府改名,单继,入宗谱。 单继十八九岁的年龄,长得高而瘦,眉眼间总是晕着一层令人看不透的冷雾,又因他时常都是温顺的垂着眼,更是让人看不到他眸中的情绪。 拜了祖宗,父母,他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落大而规整,他慢慢的看了一遍。 他原在家中是庶长子,不受嫡母待见,虽有心读书,有才科考,却一直被嫡母压制着。 眼下被单逸安买回来,成了单家的唯一的儿子,一应的吃穿用度都精细数倍。 可单继看着诺大的书房,上好的笔墨纸砚,他发出一声冰凉的低笑。 在本家被压制没有出头之日,连读书都是奢望。 可到了单家,有条件了又怎么样呢? 一个被皇上嫌弃,三代都不能科考入仕的家族,他读书又有什么用呢? 他心里涌出浓重的悲凉。 。 第一六九章 翡翠 单志远埋在了丹州。 京中只葬了个衣冠冢。 抬棺埋土的小厮被尽数的赶走,空旷的四野只单逸安一个人守着一座新坟。 两月余,他已从意气风发的安禄伯爷、兵部尚书变成了一个晚年丧子的老父亲。 他披着麻衣,微微岣嵝着脊背,坐在湿泥满地的坟前。 因骤然消瘦,松垮的脸皮耷拉着,一道道犹如刀剑割开的皱纹更是明显。 儿子生前大手大脚,单逸安唯恐他在那边没银子使,便派人买了小山一般高的纸钱,堆在坟前一沓一沓的烧。 火盆里的灰烬清了十几次,纸钱才算烧完。 他看着坟边被风吹得咧咧作响的白幡,干裂的破皮的嘴唇扯了扯,笑着哄道“你放心,为父会给你报仇的。” “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送过去的————” 说着他膝行着爬到了坟边,手掌颤巍巍的覆在土包上,冰凉凉的。 他眼睛红了起来,哭干了的眼泪又冒了出来,他哽咽着抓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慢慢的焐着,焐热了再洒在坟上。 白幡刮动着盖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垂眼看了看,嘴角抽动,脸颊的松垂的肉皮跟着抖动,心中的悲伤再也抑制不住,他捂着脸趴在坟包上哭了起来。 夜幕里,呜咽的哭声随着风传了很远很远。 单继远远的站在一颗松树下。 松树粗壮,枝貌繁盛。 夜色下,松树四周一片漆黑。 若不是偶有惨白的衣角随风荡离黑暗,根本察觉不到那树影里还立着一个人。 好一会儿,单继才走了出来,来到了坟前,垂眼恭声道“父亲,天色已晚,母亲她担心您。” “兄长这里我来守,您回去吧。” 单逸安哭声一顿,抬起头,额角还沾着些泥土。 他看着单继,充斥着悲伤的眼睛里逐渐冷冽锐利。 “跪下!” 单继单薄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滞了滞。 恭敬拘谨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掀起衣摆,跪了下来。 单逸安双手撑着地,仓踉的站起了身,绕着单继走了一圈,目光切切的打量着,挑剔着,恨着。 他的儿子,不是随便什么猫狗都能替代的!! “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儿的,你要时时刻刻对他感恩戴德,明白吗?” 苍老的音调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单继点头“明白。” 单逸安看着他又道“知道我把你买回来是做什么的吗?” 单继垂着的头又低了几分,五官神色半分都瞧不见了。 单逸安看他不答,冷笑着道“你不想做?” 一句话,蕴含了太多的嗜杀味道。 单继清楚的知道,他若拒绝了单逸安,所面临的是什么样的结局。 在本家时,至多是潦倒一生,可在单府,这一对儿失了心智的夫妇,大约会毫不留情的杀了他。 然后再买一个儿子回来。 做同一件事。 撑在地上的手慢慢的蜷缩,泥土从紧攥的拳缝中溢出来,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平静的发冷的脸。 “事成之后,我有什么好处。” 单逸安笑了出来“你想要什么?” “银子!”单继道“给我足够活下半辈子的银子,事成之后我要离开这里。” 单逸安点头。 六月中旬是汝州文安王的生辰。 万寿节时汝州送来了一把利剑。 众人都猜测皇上是动了怒的。 因而今年送去汝州的贺礼便受到了朝廷内外的关注。 姜零染也极为关注。 当年在太子重伤之后,皇上曾力排众议要重用燕柒。 最终没成,除却他自己志不在此外,还有两桩事情。 一是他的身份。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皇上的儿子,可终究是没入皇家玉蝶。 一国之君,在血统上容不得丝毫的混淆含糊。 而后又生出了第二桩事情。 这件事情的发生,使得所有人都开始质疑、抨击燕柒的品格,责他劣性,难当大任。 而这件事情与汝州有莫大的关系。 姜霁散值回府,去了汀兰苑。 姜零染给他倒了杯茶,道“送去汝州的贺礼已经出京了吧?” 姜霁接了茶,点头道“一早就出京了。” 想到什么,明煦的眸光变得复杂,声音也低了些许“皇上向来优待汝州。” 这话倒是不假。 不过,汝州不领情就是了。 姜零染道“哥哥可知今年送了什么?” 姜霁因着万寿节被赐剑,所以在汝州的事情上还算上心,特特的去打听了。 道“除却礼部准备的礼单,皇上同往年一样,另加了一尊翡翠摆件在里面。” 当年文安王还在京时,最爱的便是翡翠。 那时候谁若求他办事,名帖之下都会附赠一尊翡翠摆件做敲门砖。 而后他的风头一度比今上还盛,每年到了六月,京中的翡翠便格外紧俏。 可最后登基的却是今上。 文安王则被赶去了封地汝州。 那之后,京中的翡翠摆件便无人敢出手了,就怕触了新皇的霉头。 这些年今上虽优待汝州,但京中也极少见那抹绿。 不过,今上倒是每年都会送翡翠过去。 “原本我觉得皇上或许对汝州生了不满,会有所动作,可眼下看来。”姜霁的话没说完,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姜零染明白他是想说皇上过于优柔寡断,道“皇上赢在仁善上,也以仁善治国。” “汝州若无切实的举动,皇上应该不会做什么的。” 前世便是如此,直到皇上驾崩,汝州的文安王依旧活的好好的。 想到什么又道“不过这些年皇上却也没有松懈,武德侯不是一直都镇守在距离汝州极近的浙州吗。” 姜霁点了点头“当年浙州恶匪刁民多,武德侯领了镇压的名头去的。” “浙州是越来越好了,却也不见皇上召武德侯回来,至此便有了监视汝州的传言。” 姜零染思绪一晃。 蓦然想起燕柒与她说起他母亲死因时落下的那一滴泪。 或许武德侯一直未被召回京城,最大的原因是皇上在顾念燕柒的感受。 不然,随便派一个信得过的武将去也足够了。 想到燕柒,她就又想到了他的前世。 文安王久离京中,虽一直贼心不死,但到底没敢做过什么。 唯一一件与他脱离不了关系的事情便是当年那件事了。 她是绝对的相信燕柒的品格的。 。 第一七零章 送簪 可为什么呢?文安王为什么要暗算燕柒,他只是一个没入皇家玉牒,没入仕的“事外人”而已。 动了他,根本无法带给汝州半分的利益啊。 可京中的局面便不同了。 那个时候,燕柒在皇上心中除了名,被百官质疑后,最大的获益者是信王燕辜! 所以她怀疑,燕辜或许早就和文安王暗通款曲,甚至达成了共识。 玉堂春的账本子送到他手里他竟也不看,姜零染这几日一直在发愁。 她微微蹙着眉,道“哥哥可知太子与几位王爷送了什么过去?” 是否能从贺礼上入手呢? 不过,依着燕辜的谨慎性子,应该不会在这件事情上留下什么把柄吧! 姜霁喝着茶,闻言摇了摇头“并不曾打听。”说着疑惑道“妹妹为什么好奇这个?” 姜零染笑着摇头“随口一问嘛。”转了话题,聊起了晚膳。 燕柒的两间小铺子非常低调的开了张。 除了燕柒身边的几个人与姜家兄妹,甚至没有多余的人知道这是燕柒的铺子。 庆华街上多了一间名叫“人生大事”的点心铺子。 四平坊则多了一间名叫“花容月貌”的首饰铺子。 燕柒下帖邀请姜霁和姜零染这两个二掌柜去转一转。 姜霁接了帖子冷哼一声,甩手扔了。 姜零染看着砸在花圃里的帖子,抿了抿唇,没说话。 几日后,她出门时绕了绕路,马车停在了四平坊。 马车的帘子撩开了一条细缝。 青玉远远看着匾额上的四个大字,眉毛差点拧成麻花,无语道“这名字是认真的吗?不会是柒公子随口胡诌的吧?” 厢竹道“这个还算有点样子呢,庆华街的叫人生大事,岂不更气人。” 姜零染吃着从“人生大事”里买回的点心。 听着二人吐槽燕柒的取名技术,一时抿唇轻笑。 厢竹看她还有心情笑,无奈道“姑娘就不怕亏了?” 姜零染当然不怕。 而且,她觉得这两个铺子的名字取得极好。 活着就要吃东西,吃,是人生大事,这没错啊。 花容月貌嘛也极合时宜的,姑娘家爱俏嘛,光是看着这店铺名字就生了进去光顾的心了。 文叔敲了敲车壁,低声道“姑娘,停的过久了,咱们回吧。” 姜零染盖了攒盒,掏着帕子擦干净了手上的糖霜,闻言轻声应好。 马车动了起来,不多久却又停了下来。 姜零染以为是行人过多,文叔为了避开行人,所以停了下来。 却见从帘子外递进来了一张纸,伴着文叔的低声“姑娘,公子送来的。” “公子这会子不是在宫里吗?”厢竹奇怪的说着,接过纸递给了姜零染。 姜零染却觉得文叔口中的“公子”指的并不是姜霁。 出门在外,文叔向来谨慎,这个公子姜零染心里想着一个人,展开了纸。 祥和茶楼。 纸上写着四个字。 “姑娘?”文叔在外面低声叫了一声,有问询的意思。 姜零染道“去祥和茶楼。” 外面没了声响,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姜零染再看这四个字,像是仓皇写下的,最后一个“楼”字写歪了。 不过,笔画之间,清隽有力,蕴着些锋利。 像他这个人。 到了庆文街,厢竹便把帷帽给找了出来。 姜零染接过戴上,下了马车,直接上了二楼,找了间靠里的房间。 一盏茶喝完了,人还没到。 姜零染便有些无聊,推开窗户,低头看着下面。 门就在此时推开了。 姜零染扭头看去。 就看门外站着燕柒。 她伏在窗边,耳畔的碎发被风吹起,扭头看来时嘴角自然的抿起了笑,轻声道“你来了。”燕柒心头就觉得溢满了温暖,笑着走了进去,在她对面坐下,道“小丫头,你胆子不小,没头没尾的四个字就敢来?” “你就不怕是别的人写来诓骗你的?” 姜零染怔了怔。 接了纸她便猜想是他,看了纸上的祥和茶楼后她更是笃定不疑,毫无戒备的就来了此处。 是啊,若信不是他写的呢? 她的防备心怎么会这么薄弱。 燕柒看她面上升起了后怕,一时笑意更浓了,漆黑的眸子泛着栩栩的亮光,盯着她,声音柔软的不像话“看来,我是你不必防备的人。” 说着颇有些得意的补了一句“多谢你给我的这份儿无上的荣幸。” 姜零染没办法反驳这话,又看他又没了正行,无奈道“公子找我来做什么?” “你不是去看铺子了,我怕你有问题找不到人问,便来见你了。”说着倒了杯茶,又给她添了茶,道“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姜零染没想到自己偷偷去看还是被他察觉了。 听他这么问,便猜到他刚刚必然是在铺子里的,又或者,他有可能看到了她的马车不,他一定是看到了她的马车,不然也不会让人送信了。 心里顿时生出了些不自在,道“谁去了?我才没去,我是路过。” 燕柒喝着茶,看她梗着脖子强辩,差点给笑呛了。 “云片糕,崇明糕,五香豆,小炸糕,海棠酥,豌豆黄。” 姜零染说不出话了。 他说的点心,都是她在人生大事里买过的。 燕柒看她脸上晕腾起的红,胳膊肘压在桌子上,上身探近了些,笑问“好吃吗?” 姜零染抬眼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睫,片刻,才点了点头。 燕柒笑着道“你喜欢吃就好。”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支簪子,搁在桌上,推到她手边。 姜零染看了眼。 是一支玉兰花银簪。 她看着,又看他。 燕柒脸上挂着稀松平常的笑,不怎么刻意的道“点心都品鉴了,首饰自然也要试戴一下。” 说着又往她手边推了推“铺子里最便宜的,今日还无人问津过。” 姜零染捏起看了看又放下“试戴就不必了,看过就算。”说着推了回去。 燕柒看了眼,没碰,也没收回,问她道“这些日子在府里做了什么?” 姜零染道“也没做什么,就是处理些琐事。” 出了孟致沛那件的事情,姜霁便不太敢让她出门,加之铺子里近期也没什么事,她就懒在府里了。 燕柒点了点头,又道“会无聊吗?” 姜零染摇头,笑道“千千常来陪我的。” 。 第一七一章 歇业 燕柒慢慢的点着头,忽的想到什么蹙起了眉,道“她不是在和江南梁家议亲?若以后嫁去了江南,谁陪你解闷?” 姜零染有些惊讶,万千千和梁修弘议亲的事情并没外传,他怎么知道的? 恍然想起到他与万景西要好,想必是万景西说给他听的。 又听他话中把万千千比成了个解闷的,顿时生出了几分哭笑不得来。 燕柒思索着道“你觉得两仪闹腾吗?” 姜零染奇怪他的话题,有些懵然的摇了摇头道“不会啊。” 燕柒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既然遇到了,姜零染便想问一问心中记挂着的事情。 可想到上次把他关柜子里,他气的要炸的模样,她就有点不敢。 不知消气了没有? “那个。”她心里斟酌着用词。 燕柒挑眉,目光疑惑的看着她“哪个?” 姜零染对上他的眼睛,轻咳一声,低声问道“就是你还生气吗?” 燕柒眯了眯眼,唇角勾起了一抹淡薄的笑“刚忘,你这一问,我又想起来了。”说着就看她立马露出了懊恼的神情。 他看着就有些憋不住的想笑。 靠在椅子里,故意板正了神色,道“我不生气,你想问什么,大胆说。” 他这么一本正经的让她说,她反倒不好一本正经的去问了。 闲来无事的聊着家常,顺便提起了文安王的生辰。 “你送了什么生辰贺礼过去?” 燕柒从盘子里拿了两个核桃在掌心里把玩,闻言道“我没送。” 姜零染诧异道“没送?” 燕柒看着她瞪的圆滚滚的眼睛,素日里清冷平静的神色不再。 他心里便觉得舒畅,笑声儿道“你这么惊讶做什么?” 说着又解释道“我没见过他,他也不知道我这个人,我送去干什么?” 姜零染了然。 他本就无意掺和关于那位子的战争,这么做倒也符合他的立场。 再说,在他的思想里,文安王这个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若无意外,他这一辈子也见不着面的。 他若巴巴的送贺礼才是令人奇怪的事情呢。 “那太子他们呢?送了什么?” 燕柒随口道“大概都是些常礼吧。” 姜零染听他这口吻,便知是没问过这件事情的。 自然也问不出信王的贺礼了。 燕柒看她神色变得滞涩,拧眉道“怎么了?” 怎么说起汝州就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 姜零染回神,摇头道“没事,我随口一问嘛。” 燕柒知道自己还不是能让她毫无保留诉说一切的人。 故而心中虽是存了疑,却也没多问。 回去后立刻派人去查了文安王近期的动向。 莫非是做了什么事情,威胁到了姜霁,不然姜零染为什么这么紧张? 想了想,又让人去打听了太子并各亲王的贺礼。 平肃侯府京中的十四间商铺一夕之间全都出了问题。 甚至有两间沾了官司,掌柜账房并着一应伙计全都下了大牢。 掌柜们找来的时候老侯夫人正在做早课。 文茵悄声进了小佛堂,来到蒲团边儿跪了下来,看着闭目念经的老侯夫人,她温声恭敬道“老侯夫人,铺子里出事了,掌柜们现在来找您讨主意。” 老侯夫人手中捻转的佛珠没停,眼睛也没睁,只是微微的蹙起了眉。 文茵知道老侯夫人念经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眼下看她露出这般神色,顿时心生惶恐。 花厅里,十几个掌柜聚集。 这种场面,就是每年年底的会账也没这么齐全过。 众人一碰面都是怔了,再一细问,得知十四间商铺无一例外的都出了大问题。 再巧的巧合也没有这样的巧法儿。 必然是有人要暗中对付平肃侯府,拿这些商铺开刀罢了! 既不是他们的问题,那么老侯夫人问责,也怪不到他们头上了。 这般一想,悬着的心便松懈了下来。 互相谦让着落了座。 又因着一大早便提心吊胆着,这会儿又渴又饿,看着桌上的茶水点心,便忍不住的吃喝起来。 老侯夫人进来就看到花厅左右两侧的十二个圈椅上坐满了人,个个喝着茶,吃着点心,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这就是出了大事后的神态? 老侯夫人沉下了脸,一言不发的进了花厅。 众人看到老侯夫人,忙搁下手中的茶点,起身见礼。 老侯夫人淡淡的嗯了一声,道“出了什么事情?” 众人争先恐后的说起了所掌管的铺子里出现的情况。 看着乱糟糟的围在她面前的人,老侯夫人怒喝道“都住口!” 嘈杂喧哗的花厅里顿时静寂如夜。 众人看老侯夫人满面寒意,心下一窒,悄悄的退了开来,恭谨束手站在一旁,不敢再言语。 老侯夫人目光如刀的从他们身上刮过,压抑着怒意道“一个一个的也都是做了十几年的老掌柜了,眼下遇到芝麻大小的事儿就急的没人样了?” 众人听着这话,头垂的更低了。 只是心中却腹诽起来,眼下的情况还真不是能用“芝麻大小”来概述。 一个不好,可是要全部歇业的。 管家曾大在老侯夫人来之前便听这些掌柜说了一遍。 眼下看老侯夫人被吵嚷的心烦气躁,忙上前简单的说了情况,末了又补了一句“老侯夫人,眼下这状况像是有人故意在耍阴招。” 老侯夫人面色凝重起来。 稍显浑浊的冰凉的眸子微微闪烁着,沉默片刻,她不确定道“姜霁?” 曾大心中也是这样想的,闻言道“约莫是他。” 和离前他那一顿鞭子差点把孟致沛给抽死。 可谁知孟致沛真就不怕死,伤势好了就出门犯贱。 这三翻四次的去堵姜零染,姜霁怕是杀人的心都有了! 玉堂春那事儿,京兆府从中打了圆场,他们也上门赔了礼,按说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可姜霁护犊的厉害,碍着名声不好把事情做绝,但心里必也是愤愤难平的。 明面上不好做什么,暗地里可就不用顾虑了! 这十四家铺子集体出问题,时间还赶得这么巧,足以证明了! 老侯夫人自然不是白白挨打的主儿。 当即便派了曾大去二和街。 文叔看着乌泱泱的几十人逼近,一边派人去给姜零染传消息,一边派人守住大门。 。 第一七二章 闹事 汀兰苑,厨房的梨子婶正向姜零染禀报。 说是天气逐渐暑热,打算每日在府中熬一大锅绿豆汤给中午当值的人消暑,来问过姜零染的意思。 姜零染听了觉得这个建议很好,立刻给了对牌。 而姜零染收到门房的消息往外赶去时,府门外已经打了起来。 燕两仪的马车就在此时到了。 跟随的禁军一看这架势都忙抽刀护在了马车四周。 燕两仪掀帘下了马车,看着门外撕扯谩骂的人,眉头竖起,不怒自威道“你们谁啊,青天白日也敢寻衅滋事!” 两帮人打的正酣,燕两仪的语声根本没激起浪花。 她侧目看了眼跟来的人,道“去帮忙!” 姜霁是禁军的副统领,也极有可能是以后的统领,又因他素日里性格爽直,从不媚上傲下,武功还高强,所以很得禁军中的人信服。 眼下遇到有人在姜家府门口闹事,又得了燕两仪的命令,禁军立刻便上前帮忙。 混乱很快平息下来。 燕两仪看着明显挂彩多的一方,道“你们哪个府的?” 曾大并不认识燕两仪,只当是别的府里的姑娘,又看她身边的人都是高手,且明显的护着姜家的人,想着他们落败,这些人也是有了大功劳的,一时心中忿忿,冷哼道“你们是哪家的!” 说着一挺胸膛“我们可是平肃侯府的。”恶狠狠的盯了眼文叔“如今在解决私人恩怨,闲杂人等切莫插手!” 燕两仪一听就笑了“平肃侯府?不错!” 笑罢神色骤然冷了下来“如此猖狂无度,真当京城没人能治你们了!”说着素手一抬“把人给拘走,送去巡防营治罪!” 曾大先亮出了名头,又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眼下她竟还要掺和,心中也是不打算客气了,看了眼上前来要制服他们的人,怒道“给我打!” 姜零染远远就听到府门外的嘈乱,心中着急,临到门口看到刀棍乱挥,惊得站住了脚。 这这怎么还打起来了?!再看人群里竟然混着燕两仪的身影,吓得心都停了。 几步跑到燕两仪身边,拉着她避到一旁,急道“公主怎么在这里?没事吧?受伤了吗?” 燕两仪摇头“我没事。” 文叔忙走了过来,先向燕两仪揖了手,才向姜零染禀道“是他们上来就打人,还要冲进府里去,我们为求自保,这才还了手。” 姜零染自然知道文叔不会轻易动手。 看他并未受伤,心中的急躁又降了一些,道“可知为了什么事情?” 文叔道“根本没说,我才问了为何而来,曾大手里的棍子就朝我的头砸了下来。” 姜零染皱起了眉头,等着曾大一群人被制服,她才上前问道“是老侯夫人派你们来的?” 若是孟致沛派人,带头的必然是王路了。 曾大恶狠狠的盯了眼姜零染“姜姑娘明知故问!” 姜零染倒是迷糊了“你把话说清楚了,我明知什么了?” 曾大朝地上啐了一口,恶声道“你敢说平肃侯府名下的十四家商铺出问题,不是你们兄妹做的手脚?” 姜零染怔了怔,须臾回神,淡然道“怎么不敢?我们没做过!” 燕两仪看曾大这恶心猖狂的模样,心里怒极,命禁军立刻把人带走,严惩不贷。 姜零染迎着燕两仪进府。 燕两仪一路都在埋怨她“你就是太善良,才让他们一次次的冒犯你!” 姜零染受教的点头,看她一身的怒气,便觉十分抱歉“公主息怒。” “不过是一件小事,气坏了身子倒不值当了。” 花厅里坐着喝了两盏茶,燕两仪仍是气的不行,拍桌道“不行,我要去一趟巡防营,杨平福那厮可别和稀泥了!” 姜零染忙拉住她,哄着她坐下,又让青玉去换新蒸出的点心,笑着道“您就是现在去了,杨大人也是给不出什么说法的。” “总要容他去调查吧。” 燕两仪觉得有理,点了点头,想到什么又看着她,笑道“是你做的吗?” 姜零染抿笑道“我身上尚披着嫌疑,公主就这般护我?” 燕两仪道“谁让你是我朋友呢。”说着一拍胸脯“我这个人最讲义气!” “再有,孟致沛实在令人恶心,他府里的人也一样。” 姜零染笑意更浓,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道“我与兄长并未做什么。” “我已经让大虎去打听了,过会儿便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话间大虎回来,禀道“平肃侯在京中经营的十四家商铺一夕之间全都关门歇业了。” 姜零染道“可知是出了什么问题?” 大虎道“有几家是欺客被查,另几家是断了货源。”说着又补了一句“是全部的货源都断了,一样不落。” “而且铺中的存货也都被原货商以尾款迟迟不结,给强行拉了回去。” “小的回来前,已有九家商行往京兆府递了诉状,状告平肃侯纵家奴欺人,压榨剥削良商,拖欠货银等罪名。” 姜零染晃了晃神,听得旁边的燕两仪叫了一声好,才堪堪回神,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大虎束手退了出去。 燕两仪笑着抚掌,眼睛亮亮的看着姜零染道“你觉得是谁要替天行道啊?” 姜零染好笑她的说法。 但是对于她的问题,姜零染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燕两仪无所谓的摆了摆手“索性是好事就对了。” 看着青玉端上来的点心,这才有了胃口,捏着一块云片糕吃。 青玉一旁恭声道“知道公主喜甜,特意让厨房多加了糖浆和花蜜。” 燕两仪笑着赞道“你们姑娘把你们教的极好,个个机灵。” 青玉等人得了公主的称赞,心中都是雀喜的。 却更加的打起了精神,不敢出错。 姜零染笑着谦虚几句,也捏了块云片糕吃。 心里却想着,燕柒下手真黑! 燕两仪无意间看到了姜零染鬓间的玉兰花银簪,笑道“哪里买的,好生精致。” 薄薄的玉片上竟连花瓣的纹路都刻出来了,可见用心。 姜零染手里的云片糕一抖,洒在糕片上的糖霜就掉在了裙子上。 她擦了手,又拂了拂衣裙,抿笑道“许久之前买的,记不清了。” 那日茶楼,他一反常态的先她一步离开。 等她要走的时候,才发现了桌上的玉簪他并未带走。 她只好给带回来了。 。 第一七三章 移情 今早厢竹给她梳头,梳好了她才发现用了这支簪子,若再取下来倒显得刻意。 此刻被燕两仪问,她心中不知怎的竟有些发虚,脸颊也热烫起来。 燕两仪看她没了余话,托腮睨着她,笑声儿道“我还以为你会拔下送我呢。” 姜零染诧异道“什么?” 燕两仪道“上次敏佳来,说你袖口的花纹好看,临走时你送了她一沓的花样子。”说着捂着心口做痛心状“我这里怎么空落落的,难道是知道了有人移情别恋,不喜欢我了。” 姜零染被她这故意做出的孟浪模样逗得笑起来“公主若是男子不知要引的多少姑娘倾心呢。” 说着拉起她去了汀兰苑,捧出梳妆台上的一个漆红雕花的木匣子,搁在她怀里道“这玉兰簪子太过素净,配不上公主的华贵。” “这匣子里的首饰我都还没有用过,公主喜欢,全都送你。” 燕两仪惊讶的瞪大了眼“嚯,你可真大方。”捧着匣子估了估分量,暗暗猜想里面的钗环首饰不会少。 姜零染在她身旁坐下,笑道“可不能再说我移情别恋了。” 燕两仪哈哈大笑,把匣子还给她道“我与你玩笑呢,你还当真了。” “你还不知我?最厌烦戴这些了。” 姜零染想了想,转身在梳妆台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绣着双鱼拱莲的粉缎荷包,递给燕两仪道“这个送给公主,公主不要嫌弃。” 燕两仪接过,嘴里问着“什么啊?”手上扯开了抽绳,拿出了荷包里的东西。 是一串芙蓉石串着金镂空莲花金珠的手串。 姜零染卷起袖子,晃了晃手上一串一模一样的。 芙蓉石的温润色杂着金珠子的耀目,相得益彰,粉俏又不失华丽。 燕两仪喜滋滋的带上,道“我很喜欢,多谢。” 姜零染笑着道“蒙公主不嫌弃,是我的福气。” 燕两仪打量起她的闺房来,看着顶墙而立的书柜,再看着一排排摆放整齐的书籍,惊得瞪大了眼“你这你上学的时候,师父很喜欢你吧?” 抽出一本书翻看几页,晦涩的内容看得她头疼,拧眉望着姜零染“你看得懂吗?” 姜零染笑着道“摆着好看罢了,我也极少看。”说着指了指书柜的另一半“那边摆的都是话本子,我和千千都爱看。” “话本子?”燕两仪眼睛都亮了“你有这种好东西呢?”说着撂下手里的书,顺着姜零染的手指抽了一本书出来,果真是话本。 笑了起来“送我几本吧?我最缺这个了。” 姜零染没胆子送“皇后应该不会同意吧?” 燕两仪听着小脸垮了下来。 “是啊,母后不会同意的。”若知道是姜零染送她的,必然会对姜零染生出不满。 她不能这么害姜零染。 姜零染道“您就在这里看吧,看完了再回去。”说着指了指窗下的摇椅“这个椅子坐着特别舒服,您试试。” 燕两仪看了一眼笑了起来道“这个兄长府里也有。” 燕柒也有?姜零染怔了怔。 燕两仪走过去坐了下来,却没看话本子,而是道“咱们说会话儿吧。” 姜零染道“您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要不陪您出去走走?” 燕两仪倒是想,但。“今日跟着我出来的都是我母后派的,若是让她知道我偷偷跑去玩,下次我就别想出来了。” 姜零染自然不敢挑战皇后的权威,但看燕两仪委屈巴巴的又是于心不忍,想了想道“您想吃什么,玩什么,我让人去买回来?” 燕两仪眼睛一亮,喜道“听说庆华街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叫人生大事,你吃过吗?” 姜零染面上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低声道“只买过一次。” “好吃吗?”燕两仪顿生羡慕,住在宫外就是好,想吃什么都可以立刻去买。 姜零染笑着点头,侧目看了眼厢竹。 厢竹会意,抿笑退了出去,让青玉和大虎去尽快买点心,另再买些稀罕的小玩意回来给燕两仪解闷。 晚膳后有些闷热,姜零染推开了窗,看着阴沉的天际,皱了皱眉道“像是要下雨,您别耽搁了,快些回宫吧,不然皇后娘娘要担心了。” 燕两仪正窝在摇椅上不愿动弹,闻言看了眼窗外,拧眉道“好好的,怎么天气成这样?” 这已近六月中旬,前世的那场灾难也不远了。姜零染望着窗外,眸中满是忧忡。 燕两仪看姜零染一脸的滞涩,只当她是不舍自己,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被,哄道“哎呦哎呦,别难过,我改几日再出来陪你。” 姜零染摇头失笑。 一行人刚到府门口便淅沥沥的落起了小雨。 立刻有人取了油纸伞和蓑衣来。 姜零染递给小光小乐油纸伞,又让人把蓑衣分发给车夫和随行的禁军侍卫。 禁军侍卫接了蓑衣却没敢穿。 燕两仪抿笑道“给了你们就穿上吧,切莫淋坏了。” 众人这才稀稀疏疏的把蓑衣套在了身上,向燕两仪谢恩,又向姜零染道谢。 姜零染屈了屈膝,道“我兄长若是问起你们今日的事情,请转告他不要担心,就说一切都好。” 几人揖手应下。 燕两仪上了马车,掀着帘子与她道别“我走了。”说着声音压低了些“巡防营那边我已经让人去给皇兄打了招呼了,你别担心。” 姜零染抿笑道“多谢公主。” 燕两仪晃着手腕道“也谢你的手串和那些小玩意。” 青玉和大虎出府买了两箱小玩意,这才带回去,够她玩好久的了。 姜零染觉得燕两仪童心未泯,才会格外喜欢玩闹。 也知道宫中拘束,便道“您若需要什么,托人给我传信儿,我在外面,买什么都方便的。” “又或者皇后娘娘不允您出宫,您又寂寞无趣儿,便也可以给我传信儿,我带上好吃的点心,好玩的小东西去看您去。” “再没有更合心意的了。”燕两仪笑道“可说定了,不许反悔的。” 姜零染点头道“自然不会。” 燕两仪笑着点头,落下了车帘。 目送着马车走远,姜零染等人转身回府。 雨势愈发的密集,一眼望去,雨幕稠密的竟连东西都看不清。 雨滴密密匝匝的落在地上,溅起泥水。 院中的石灯散发着低弱昏黄的烛光,静谧又寂寥。 。 第一七四章 受伤 姜零染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吩咐道“给文叔传个话,不要因为大雨就懈怠了巡夜。” 青玉点头应下,去传话了。 厢竹已经尽量的把伞撑在姜零染的头上,可从府门口到汀兰苑短短的一段路,姜零染还是淋得不轻。 厢竹唯恐她着了寒,忙拉着她换衣服。 姜零染套上外衫,低头系着腰间的带子,听厢竹抱怨道“这雨这么大,隔壁家应该不会再拆东西了吧?” 姜零染道“他们动静也不大,没吵到我。” “您一向浅眠,前两日不是还吵醒了?”厢竹皱眉道“这只听到他们日夜的拆砸东西,却不见有人出来,怪渗人的。” 姜零染笑了笑“确实有些神秘。” 青玉进来禀道“姑娘,孟致沛在府门口,要见您。” 姜零染淡声道“想必是为了曾大的事情来的。可有闹事?” 青玉摇头“这次倒是十分的客气,他还问姑娘的安呢。” 姜零染轻笑一声,有嘲讽的味道。 厢竹拿出一双在房间里穿的软底的绣鞋摆在姜零染脚边,道“姑娘要见吗?” 姜零染摇了摇头。 厢竹便冲外面道“姑娘不见,打发走吧。” 青玉听着应是退了出去。 姜零染脱了鞋,发现袜子也湿了,道“厢竹,给我拿双袜子来。” 厢竹皱了皱眉道“姑娘稍等等,我去准备热水,您泡泡脚,驱驱湿气。” 姜零染笑她大惊小怪“哪里这么娇气了。” 自从上次小产后,姜零染就格外的怕冷,厢竹不敢大意,道“您别嫌麻烦,奴婢去去就来。” 姜零染叫她不住,无奈叹了口气,道“泡脚不急,你换了衣服再来。” 厢竹应下,出了门。 雨声淅沥,姜零染坐了会儿便觉得无聊,随手拿起床边小几上的书看了起来。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又合上。 她翻了一页,愠怒道“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没换衣服啊?那我可不泡脚了。” 没人应她。 她疑惑的抬头,就看外间与内室的隔断处的珠帘外斜靠着一人。 一袭墨衣,身姿笔挺,有些消瘦。 隐在珠帘后,笑意缭缭。 竟是燕柒! 姜零染惊道“你你怎么进来的!” 燕柒的目光在她白皙小巧的脚上流转着,抿了抿笑,低声问道“地上不凉吗?” 姜零染这才想到还光着脚,“呀”了一声蹦到了床榻上,揪着被子盖住了脚,慌乱无措道“你你你给我出去!” 燕柒笑着去了外间。 姜零染听着他压在嗓子眼里的低低的笑声,脸上蹭的就红了个透,暗骂一声混蛋,急忙忙的找袜子穿。 燕柒等了会儿,听到珠帘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便知是她出来了,移目看着内室的方向。 脸颊,耳朵都红的可爱。 眸光气恼,垂在身侧的手松松的捏着拳,看着又有些可怜。 姜零染走出来,就看他坐在窗下的摇椅上,悠哉悠哉。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进来的?院子里没巡夜的吗?” 燕柒道“你还不知道我,翻墙的技艺早已是炉火纯青,就是你兄长在,也发现不了我。” 这是令人骄傲的事情吗?! 值得他得意洋洋的炫耀! 姜零染拧眉没好气道“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燕柒眨了眨眼,手指指了指窗外,道“下雨了。” 姜零染顺着他的手指听了他语声,茫然反问“所以呢?” 燕柒咧嘴一笑“雨声太大,吵得睡不着觉,便来找你说说话。” “你!”姜零染语噎,扶额一阵,尽量平缓着声音道“我没空,你赶紧走!” 燕柒半坐起身,眯眼瞧着她,嘴角带了些不真切的笑,音调轻薄如雾,凉凉的“为什么没空?莫不是要见孟致沛?” 姜零染不知他这是什么思维,挑眉气道“胡说八道,我为什么要见他。” 燕柒唇角笑意加深,眸光回暖,舒服的靠在椅子里,晃了晃道“那你为什么没空?” 他是傻的不成?听不出这是撵他走的说辞吗?姜零染闭了闭眼,压下心里的急躁“我有空!” “可我不想和你说话,你赶紧离开我这。” 今日可是文叔负责守夜,若是察觉到他来了,兄长哪里她真不知道怎能交代。 再者,兄长本就不喜欢他,若再知道他深夜翻墙越院的来,更是要恨他一辈子了。 “雨这么了,你怎么狠心赶我走?”他干脆的翻了个身,侧躺着,单手支起头,眸光哀怨道“为了来看你,我差点折了手臂。”说着举起另一只手掌给她看。 掌心里一道暗红的血道子,他这一抬手,血迹甚至还在流淌。 姜零染顿时拧起了眉,上前两步急道“这怎么伤的啊?你怎么还没事儿人一样!” 燕柒的神色更可怜了“你家这墙不如宝山时好翻,加上下雨,太滑了,我就摔了。” “就摔在你院子里的那一片杂石上。” 说着还可怜兮兮的抖了抖衣服“你看,一身的泥。” 姜零染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儿来。 转身进了内室,片刻又出来,拿着金疮药,递给他道“你快上点药。” 燕柒翻身坐起,微仰着头看着她,眉头轻挑着,手递过去“你帮我。” 姜零染怎会不知他打的什么心思,瓶子撂在他身上,道“那我去叫厢竹来,你等等。” 燕柒眉头一落,道“算了,我还是自己来吧。”说着揪起沾了泥水的袍角去擦掌心的伤口。 姜零染看的揪心“你到底会不会啊?” “你这衣服都是脏的,这么擦对伤口的愈合没一点好处。” 燕柒手上没停,不在意道“反正死不了。” 姜零染看他手劲之大,竟有要撕裂伤口的意思,急的抓住他的手道“你快别擦了,血流的更多了。” 燕柒一只手撑在身后,受伤的手任她抓着,仰面,笑的邪肆又无奈道“看你,不帮我,我做了你又不放心,你可真纠结。” 姜零染瞪着他道“我看你就是个傻子!伤口都不会处理。”说着从桌上抓起一块帕子甩在他身上“用这个,轻轻的擦。” 燕柒垂眼看着落在胸口的帕子,又看着她道“谁的?” 姜零染咬牙道“你还挑三拣四?” 燕柒眼睛里染了笑意,只是问“谁的?” 姜零染看了眼帕子,抿起了唇。 糟了。 是她的,且用过了。 “那个,这块脏了,我换一块干净的。”说着就要去捏走。 却被燕柒先一步抓在手里“没关系,我就用这块了。”说着看她道“有细棉布吗?我包扎一下。” 姜零染点头,转身又进去拿了一块细棉布出来。 。 第一七五章 梦到 这片刻燕柒已经擦干净了伤口,薄薄的洒了一层金疮药,药粉混着血液,味道有些呛鼻,燕柒怕她闻了不舒服,把窗推开了一点,湿凉的风幽幽的吹了进来。 她脚步轻盈的走过来,风抚动着她的衣角,整个人柔软又飘逸。 他看着,唇角抿了笑,抬手接过她手里的细棉布,道了声谢,单手捏着细棉布在手上绕了两圈,打了结。 姜零染看他无比熟练的做着这些,眉头拧了起来。 他刚刚是故意的。 燕柒做完,抬头看她,见她小脸紧绷,神色复杂,眉眼之间带着愠怒。 他笑了笑,手枕在脑后,看着她道“生气了?” 姜零染淡淡转开眼,在不远处的圆桌旁坐下“戌时后,我院子四周每过半刻钟便有一队巡夜经过,你若不想被抓,就赶紧离开。” 燕柒没离开的意思,反倒躺的更加的舒服,想了想,问她道“我若与你兄长打了起来,你可会帮我?” 姜零染倒了杯茶,闻言手上一顿,侧目看他,音调清冷道“不会。” “小没良心。”燕柒幽怨的看着她。 声音低而柔,混合着雨声和徐徐凉风吹到姜零染的耳朵里,有点黏人。 她的耳朵尖便不受控制的热烫起来。 又看他坐起了身,以为他要走,忙也跟着站起了身。 却见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轻声问道“今日可有吓到?” 姜零染以为他问的是他手上的伤,刚要回答,脑中灵光一闪,忽的意识到他问的是曾大上门的事情。 滚在舌尖的话又咽了下去,她顿了顿,道“你不总说我胆子大,怎么会吓着。” 燕柒笑了笑,点头坐了下来,倒了杯茶喝着。 姜零染看他这架势一时半刻是不会走的,气闷的坐下“你就是要问这个才来的?” 燕柒点了点头。 他做的事情,却让她背了锅,还受了这般惊吓。 暗骂平肃侯一家子都是没脑子的货色。 就姜零染这小绵羊脾性,哪里能像是能筹谋那些事情的? 他们怎么想的? 还敢来寻仇! 幸亏今日把燕两仪给接出来了,倒也算歪打正着。 人送去巡防营,必会经过太子之手,他却不好多问了,不过依着太子的性子,不会偏袒徇私就是了。 姜零染看他点头,胸中的气消了一多半,声音也放轻了许多,又道“是你做的?” 燕柒还是点头。 姜零染胸口仅余的那一点气彻底的没了影儿。 抿了抿唇,过了会儿才又问道“那那次在温泉庄子的时候,孟致沛的姨母来找我,过后没多久,她家里就出了事儿。” “那件事情也是你做的吗?” 自那次之后,王诤元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底气十足的与张宜媛抗争。 这才两三个月,那家里都住进了三个小妾了。 张宜媛每日与他撕闹,拿出平肃侯府的名头压制,可王诤元有了貌美温柔的年轻小妾,更是不愿意多看张宜媛这幅嚣张威厉的嘴脸了。 眼下其中一个小妾已经怀了孕,听说夫妻二人的关系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而近些日子平肃侯府的情形也不乐观,老侯夫人自也是顾不上这个妹妹了,只派人警告了王诤元几次,也并无什么效果。 燕柒掀起桌上的梅花攒盒的盒盖,发现里面装的不是点心,而是干果,他有些失望,听她问话,点了点头道“这都过去多久了,你还记得呢。” 捏了两三个榛子在手里,手掌受了伤,没法用劲儿,便用牙齿咬开了缝。 姜零染怔怔的看着他拿了颗榛子放在嘴里,“咔嚓”的咬了一下,又拿出裂了缝榛子扣。 原来他从那个时候便开始帮她了。 那个时候他们才见了几面?两面还是三面?好像也是那次他说了庄子缓她一个月的话儿。 她心口说不出是惶恐还是紧张,她甚至有点难维持面上的平静,咽了咽口水,她低声道“为什么?” 音调有些发颤。 燕柒专注的与开了条缝却怎么都扣不开的榛子作斗争,没发现她的异样,头也不抬的道“她不是说男人三妻四妾最是正常,我就满足她了。” 他实在剥不开,无奈的递给她道“帮我一下。” 姜零染看了看他递来的榛子,又看了看他,嘴角动了动,沉默着接过榛子,片刻后把榛子仁递给他,道“我不是问这个?” 燕柒终于吃到了榛子仁。 闻言顿了顿,这才认真的端详着她素冷的神色,片刻,勾唇笑了起来,意有所指道“那你问的是什么?” 姜零染被他这戏谑的语气问着,反倒不知怎么开口了。 燕柒也不逗她,把另一颗榛子仁吃在嘴里,腾出手从怀里掏出了几张纸递过去“特意让人去打听了,看看对你有没有用。” 姜零染疑惑的接过,打开一看吓了一大跳。 竟是太子和瑞湘信三王送去汝州的生辰礼单。 她错愕着好一会儿没能回神,惊讶道“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燕柒吃完了榛子又在攒盒里捏了几颗瓜子,瓜子比榛子好嗑,他吃的十分方便。 闻言道“你不是想知道?” 文安王的生辰也就今年才被人关注些,往年并无多少人问津,若是贸贸然的打听起来反倒是引人注目,想来她也是无人可问,加之有所忌惮,所以才来问他的。 就因为她想知道,他就打听了来?他就这么信任她? 虽然他与太子等人不亲,但到底是兄弟,再者,她看得出,他也不是全然不在乎的。 而她只是一个外人。 她就不怕她做什么坏事危害了皇室? 姜零染觉得心口沉甸甸的。 默了片刻,她道“我并不想知道,公子拿回去吧。” 燕柒无所谓的笑了笑“那你就替我烧了吧。” 姜零染顿时无话。 喝了口茶慢慢的平复了心绪,她捂着空杯盏,思索着道“那个。” 燕柒端听着两个字便知道她心中又在纠结。 上次纠结是纠结要不要向他打听文安王的生辰礼单,这次又在纠结什么? 燕柒看她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的扣着杯子。 看来她不光纠结,还踌躇。 他来了兴致,好整以暇的靠在椅子里,等着她下面的话。 “我这两日做梦了。” 燕柒听她这么说,愣了一下,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是,她梦到他了? 。 第一七六章 欠着 “我梦到很多船被淹了,你们商行不是有很多货船嘛,要不然最近别走水路了吧。” 前世两湖发水前,还曾发生过一件事情。 一日河运上起了大风,商船为了避风,便靠岸等风停,可不知怎的,头船起了大火,火势顺风绵延,几十艘商船与船上的货物尽数成了灰烬。 随船压货的商行伙计和船夫等都会游泳,没有伤亡,只是货船上的货物却没能救下。 其中一多半货船就是齐家的。 损失不知凡几。 燕柒错愕着“噗嗤”笑出了声儿。 姜零染顿时捂住了脸。 这说的什么匪夷所思的鬼话!! 他能信了才怪了呢! 姜零染听他笑声不断,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扶额无力道“你就当我是胡说吧。” 燕柒看她懊恼的这般,便明白这话她原本是不打算说的。 是他给了她礼单后,她才决定说的。 她就是这样,谁若对她一分好,她就会还两分。 她不愿欠谁的恩情。 可他偏就要她欠。 他要她心里永远都想着一件事情,那就是还欠着他的情。 他微微敛笑,前倾上前,略略凑近了她低垂着的小脸,压低声音问“你只梦到我家的货船了,就没梦到点别的?” 比如,他? 姜零染看着凑近的脸,忍着一把推开的冲动,淡声道“没有。” 燕柒早就知道是这个答案,也不失落,转而问“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儿?” 姜零染后脊背一僵,澄净的眸底带了抹慌张,脱口道“你说什么?” 他知道了什么吗? 燕柒坐回去,似笑非笑道“你怎么没告诉我你母亲祖籍是江南的。” 姜零染大松了口气,又看他一脸兴师问罪,道“你也没问我啊。” 燕柒笑了起来,她倒是知道怎么堵他。 姜零染顿了顿道“谁告诉你的?” 燕柒道“万景西。他说你在找你姨母一家。” 姜零染点了点头“嗯。” 燕柒不知她这一声“嗯”是回答他的哪个问题的。 也不纠结,又道“江南我熟,若是告诉我,早给你找着了。” 姜零染不想麻烦他,道“多谢,有兄长去寻就可以了。” 燕柒沉默着连嗑了几个瓜子,才又道“你莫不是听说过我亲江南的人?所以没敢告诉我?” 姜零染看他一眼,又垂下眼,摇了摇头道“不是。” 那日他说起他母亲的事情,哭了。 她确实听万千千提起过,燕柒对江南的人天然的便会多几分的亲近感。 她也确实是怕他因为心中的那份对故土的热枕而对她别样的亲近。 所以。 可她瞒着的每件事情,他最后好像都能知道,并会默默的帮她一把。 她不问,他也不邀功。 说什么商人取利,他根本是言不符实。 可他们真的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不求回报这四个字,太沉重了! 也因此,但凡想起他,她心里就总有一根弦揪着,不时的刺痒一下她的心尖尖,烦人的很。 唯有还了他为她做过的,这根弦才算能松了。 “什么不是,脸上明明写的就是。”燕柒轻哼一声,不悦道“你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姜零染看他动怒,想解释,刚张开嘴,还不等说出什么,就看他捂着肚子道“你家还有饭吗?这瓜子越吃越饿。” 姜零染“” 他这就消气了?! “你没吃晚膳吗?” 燕柒摇头。 他特意赶着雨大的时候翻进来的。 那些巡夜的耳朵灵的出奇,他若不趁着点杂乱的雨声,一准要被发现。 姜零染道“厨房的灶火早就熄了,没饭了,你别处吃去吧。” 燕柒“” 说她小没良心,她还真就沿着没良心的道路走起来了。 “吱呀”一声,房门推开。 对瞪的二人齐齐看去,就看吓呆了的厢竹站在门槛处。 厢竹猛不丁的看到燕柒,吓的差点把手里的洗脚盆扔出去,回过神忙搁下水盆反手关了门,道“云梦带着那几个小丫头在廊下玩水呢。” 燕柒啧啧有声“这可怎么办?我出不去了。” 姜零染可真没从他脸上看出紧张的意思。 既然一时走不掉,就给他口吃的吧。 看着厢竹道“你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姜零染已经吃过了晚膳,这会子问吃的,自然是帮燕柒问的。厢竹点头退了出去,并小心的带上了门。 没有立刻去厨房,而是找回了青玉,让她守着门,听着里面的动静,并小心看着不要让人闯了进去。 燕柒看着被厢竹放在地上还冒着热气的洗脚盆,笑道“怎么不去泡脚?”说完立刻挨了瞪。 他笑意顿时收敛,想着又道“你刚刚是不是淋了雨了?你泡吧,我不看你,可别着凉了。” 姜零染懒得搭理他。 看着他被泥水打湿的袖口,她道“屋里有水,你要清洗一下吗?” 燕柒自然求之不得,立刻便去了,不多时走出来。 姜零染看了一眼,抽了抽嘴角。 明明还是同一身衣服,不知他神清气爽个什么劲儿? 燕柒走到她面前,伸着手道“湿了。” 姜零染顺着伸在她眼前的手掌,往上看,盯着他的脸,磨了磨后槽牙“你从哪面墙翻进来的?” 燕柒笑道“干什么?” 姜零染道“我要养条狗拴在墙下。”说完气鼓鼓的进了内室,重新拿了细棉布出来,手里还多了瓶止血散。 燕柒一边包扎一边道“想养狗你找我啊,我家里有狗,改日送你一条。” 姜零染想着这府四周,纳闷起来“你到底从哪面墙翻进来的?” 这里不像温泉庄子那般府院小,他要进到后院,要翻的墙必然不止一面,他是怎么准确找到她这里来的? 还有,若要不引人注意,他就必然要减小目标,伞是一定不能撑的。 可他的衣服除了摔到后沾上的泥水,并没有淋雨的痕迹。 燕柒见她认真起来,打起了哈哈“天这么黑,我哪里记得清,约莫着是北边的吧。” 姜零染听了笑容可掬道“北边是莲池,您没淹着吧?” 燕柒“” 厨房真没什么吃的了。 厢竹悄悄的去找了梨子婶,说是姜零染晚膳前陪着燕两仪多吃了几块点心,晚膳时就没吃几口,这会儿饿了。 梨子婶想做些姜零染喜欢的甜汤。 第一七七章 拒绝 厢竹想着燕柒的饭量,深觉那小小一盅甜汤不够他塞牙缝,道“姑娘说想吃您做的鸡汤小馄饨了。”说着羞赧一笑“我和青玉也想吃一碗。” 梨子婶自是没有不应的,手脚利索的和面剁馅。 厢竹便自觉留下烧火了。 这边姜零染从炕几上捧出一个攒盒,搁在桌上。 燕柒知道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睨她一眼笑了起来。 刚刚还一副要饿死他的样子,这会儿就不忍心了? 果真是口是心非。 姜零染看他笑,作势就要夺走攒盒。 燕柒忙抢回来,不敢再逗她,捏了块绿豆糕嚼了几嚼,道“放了花蜜?” 姜零染点头。 府里除了给姜颜乐做点心时会多放糖霜,其余时候多是用大半的花蜜掺着少量的糖霜,做出的点心味道有点淡,但胜在不腻口。 燕柒两口一块。 吃了许多的点心,他还是觉得这里的最合胃口。 连宫里的和人生大事里的也比不上。 又看一盒点心被他吃了大半,便有些不好意思,道“改日我再给你送几罐花蜜来,放在我府里都发霉了。” 再?姜零染一怔,他这话中的意思是他之前送过花蜜来? 燕柒看她眸光滞涩,疑惑道“你没收到?” 难道送错了地方,送去姜家大房了? 不应该啊,他手下的人没那么蠢。 姜零染睫毛轻颤着垂了下来,唇角抿了轻轻的笑“收到了,公子不提我都忘记了,多谢。” 燕柒默然看她片刻,低声道“吃了吗?” 姜零染意识到自己的迟钝让他起了疑心,恐他再多问细节,道“收到后就直接送去厨房了。” 燕柒眸光沉了沉,张口想说什么,却又踌躇着咽了下去。 窗外的雨声更稠密了。 桌角灯台上的蜡烛霹雳的炸了个响,一室的寂静。 姜零染低头看着茶汤,指腹缓慢的摩挲着杯壁,道“公子行事磊落,乐善好施,可有些事情不是自己磊落就行的,我们管不住世人的口舌。” “我体会过最艰难日子的滋味,我不想重蹈覆辙以后,我都想活的清清白白的。” 她说着顿了顿,抿了口茶,缓和了嗓子眼里的干哑,接着又道“刚刚没同公子开玩笑,公子以后不要再来了,若是被抓,你我都没办法交代。” 这是她最直接的一次劝告,亦或者说是拒绝。 花蜜是一定送来的了,后院没收,那一定是前院收了。 兄长瞒着她,为的是什么,她懂。 她的音调很轻,近乎低喃,差点被肆虐的雨声给盖住,可燕柒还是听得清楚。 心里咯噔一下,有什么东西沉了沉。 他后脊发僵,吼间发紧,捏着点心的手指也失了轻重,咬了一半的绿豆糕给捏碎了。 碎屑从他手指缝里漏了下去,洒了一桌子。 他盯着她,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你。”一开口才发现声音涩重的像是石磨滚撵过,他抓起茶盏灌了口茶,平复着心情,道“你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 这下换姜零染说不出话了。 什么信心?是他翻墙越院时绝不会被发现的信心,还是其他的什么? 她不敢深问。 便装作没听到,慢慢的抿着茶。 燕柒看她不作回应,心中那缓缓下沉的东西通畅的沉了底,坠的心口作痛。 他缓慢的捻着指腹的糖霜,声音轻了下来,温柔的近乎诱哄“我不会让你受伤害的,你信我,好不好?” 姜零染抬头看着他,音调一改清浅,冷厉又坚硬“还是那句话,公子以后不要再来了。” 燕柒聚焦的眸光骤然散开。 心口一窒,压榨感袭遍四肢百骸。 他好像有点疼,却又迟缓着分辨不清到底是哪里疼。 被她这温温吞吞的眼神看的难以适从。 怕她说出更决绝冷漠的话,他有些仓皇的撑手站起了身,道“那个,我忽然想到还有事,就先走。” 不等他说完,房门从外推开了。 厢竹提着食盒走进来,含笑道“让梨子婶给做了鸡汤小馄饨。”说话间到了桌前,从食盒里端出一个白釉青花的大水盆出来。 燕柒想说不饿了,却听姜零染道“做事情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公子用了膳再走吧。” 厢竹察觉到气氛不对,心生疑惑,可度着姜零染冷凝又隐忍着什么的神色,她没敢开口。 从食盒二层端出一个用竹条编就的小筐,里面放着两张葱花油饼。 又在食盒的最底层端出两碟子爽口小菜。 饭菜摆上桌,她收了食盒,恭谨的退了出去。 燕柒道“这会儿雨小了。我就不停留了。” 他离开了桌子,走了两步又顿住。 他想,若她留他,他就不走了。 以后都不走了。 姜零染有一会儿没动。 燕柒的脊背越发的僵硬,脚下磨蹭着抬起,却蓦然听到了碗筷碰撞的响声,旋即鼻翼间溢满了鸡汤的香味。 姜零染盛了一碗馄饨,推到对面,道“已经做好了,公子用了再走吧。” 燕柒转身,看着她。 姜零染正认真的把一双筷子摆好。 燕柒怎会不懂她的意思。 她的话远比隋风的要委婉,却比他的更具有杀伤力。 隋风说的时候他脑子里有一万句的话与之争辩,也可以在伤神低落后迅速的扬起战旗。 他以为他永远都能这般坚勇。 原来不是。 她的一句话,足以让他万念俱灰了。 可眼下她叫住了他。 燕柒轻轻的勾了勾唇角,走到桌边,手掌撑着桌子,看着饭菜,轻笑道“我饭量小,这么多肯定吃不完,你要再用点吗?” 姜零染想着他的饭量,真诚道“公子不要谦虚。” 燕柒“” 不得不说,梨子婶的手艺不错。 馄饨皮劲道爽滑,馄饨馅弹牙鲜香,鸡汤口感浓郁,他一口气喝了一碗。 油饼刚烙出来的,还热着,他撕了一块,烫的手指疼,呲着牙裹着小菜很快的吃了半张。 不到两刻钟,盘干盆净。 姜零染看他狼吞虎咽,很想问他每日在什么地方用膳? 以他这饭量,不应该这么瘦吧? 莫不是一日三餐没着落,饿的? 可张开嘴,又想起了刚刚的对话,抿了抿唇,咽了下去。 第一七八章 找我 燕柒在她低垂的明显很忧郁的小脸上看了眼,没敢卖可怜,笑着道“我不缺饭吃,实在是梨子婶的厨艺好。” 姜零染有种被他看穿了心思的感觉,烦躁的蹙了蹙眉,没说话。 明白这种情况下多逗留没好处,燕柒看了眼更漏,道“时辰不早了,你早点休息。”说着站起身“我走了。” 姜零染点头,跟在他身后送他。 前面的人却猛地站住了脚,倏的转过身来。 她不防备,差点撞在他身上。 脚下立刻就要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他的手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一挣,没挣开。 她心中慌张,面上却没敢露出分毫,拧眉不悦道“松手!” 燕柒轻轻一扯,人就贴着他了。 另一只手压着她的肩膀,他俯身,在她耳边道“有困难就找我。” 说着退开一点,盯着她的眼睛,执拗又强横道“只能找我!” 他的眸子深邃漆黑,像个吸人的深渊,姜零染错开了眼,冷着脸甩开他的手,转身回了屋子。 厢竹和青玉很快走了进来,看姜零染神色疲倦的坐在椅子上,二人都是皱了皱眉。 青玉不知说什么,推了推厢竹,厢竹上前道“姑娘要休息吗?” 姜零染有些呆滞的点头。 厢竹便扶着她去了梳妆台前。 青玉手脚利索的收拾了外间的碗筷。 厢竹把姜零染的头发打散,梳开,又用一条青纱发带给松松的束在了脑后。 姜零染站起身时,恍惚间想起什么,问厢竹道“我刚刚戴的什么簪子来着?” 厢竹疑惑的捏起匣子里的簪子给姜零染看“就是这支玉兰花的银簪啊。” 姜零染崩溃又无奈的闭了闭眼,扶额无力道“杀了我算了!” 厢竹不知发生了什么,僵着手不敢动弹“姑娘,怎么了?” 姜零染烦躁低落到了极点。 她什么都不想说,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我没事,你们早点休息。”说着兀自放了帷帐,熄了灯烛,歇下了。 次日一早姜霁要散值出宫的时候被小福子给拦住了。 姜霁揖手道“福子公公又何吩咐?” 小福子弯了弯腰,白胖的脸上一双月牙眼,温和道“是皇上要见姜副统领。” 姜霁心中记着昨日曾大去闹府的事情,又惦记着姜零染是否被吓到,可皇上的话儿也不敢不从,点头跟着小福才去了勤政殿。 本以为是临时要给什么差事,却见太子也在。 皇上并没吩咐什么,只说让他跟着太子去一趟巡防营。 出了勤政殿,太子含笑道“人在巡防营押着,但到底是京都的案子,京兆府也参与了。他们两司已经大致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此事与姜副统领和舍妹并无干系。但你们是当事人,还是要走一走流程的。” 说着笑意更深“昨儿我得了两仪的吩咐,万勿不能打扰了姜姑娘,可事情闹的不小,还是要尽快的结案,少不得这会子就拘了姜副统领随我走一趟了。” 姜霁心下感动,揖手道“舍妹胆子小,确实不好进出衙门。多谢太子殿下体恤。” 太子笑着点头,二人出了宫门。 姜霁回府已近午时了。 带回了巡防营和京兆府给的判决。 曾大为报私怨,私自行凶,判了五年刑牢。 其余随行小厮按照行凶程度罚了板子和一年三月刑牢不等。 到巡防营的时候,孟致沛也在,太子连消带打的警告了一番,勒令他上门赔罪。 午后孟致沛便到了。 看着迎出门的姜霁,腿肚子直打颤,连府门都没敢入,搁下东西就跑了。 不多时,燕两仪派了小光来送东西。 四匹云绡纱,东珠两斛,四支精巧的金簪。 小光一字一句的转告燕两仪的话“我们公主说她那里没什么好玩的东西,只有这些俗物,请姜姑娘不要嫌弃。” 姜零染哪里会嫌弃,笑着道“都是极好东西,我非常喜欢,多谢公主恩典。” 燕两仪给姜零染送东西,太子殿下给姜霁做主的事情很快传开。 金敏佳进了宫,到了飞鸾殿。 燕两仪正在玩着从姜零染家里带回来的九连环,她解不开,却也绝不承认自己手笨,脑子笨。 急的一头汗,看金敏佳来,笑着招手道“你快来,我这儿有好玩的。” 金敏佳十分受用燕两仪的亲昵,笑着走过去,看了眼她手里的物件儿,眸中划过不屑。 九连环不是玉制的,而是木环。 做工很粗糙,一看就不是宫中物品。 她道“这是姜姑娘给你的吧?” 燕两仪玩的正起劲,头也不抬道“嗯,今雪给了我好多。”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木箱子。 金敏佳扫了眼,撇嘴道“廉价的小玩意,她可真敢敷衍公主。” 燕两仪出宫的次数有限,她不能让燕两仪与姜零染这般要好。 不然燕两仪出宫后与她玩的次数就少了,那她见到燕柒的次数也就要少了。 燕两仪手上一顿,抬头看着金敏佳。 金敏佳没注意到燕两仪变幻的眸光,半是调侃半是抱怨道“你昨日出宫怎么没找我啊?” 这几日燕柒都在京中,燕两仪出宫后若是找了她,那她们就能一起去找燕柒了。 她今早听到燕两仪昨日出宫的消息,很是恼火了一阵,又听到燕两仪给了姜零染赏,就更是气不过了。 燕两仪轻笑了笑,没搭理她,低头继续把玩九连环。 金敏佳这才发现燕两仪的沉默。 按着燕两仪的性子,这般沉默,必然是生气了。 她皱了皱眉“我不是怪你不找我。实在是姜姑娘她咱们不宜于她多做往来。” 燕两仪挑着眼角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这是为何?” 金敏佳拧着眉,正色道“她可是和离过的!” “经了那些腌臜事,声誉本就不好,咱们清清洁洁的小姑娘怎能与她走得近?时间长了是要被人议论嘲讽的。” 说着轻蔑的哼了哼“再者,她心眼也坏,明知这些还要想法设法的笼络你,你性子纯真,不能及时发现,还当她是好的,一味的真诚相待。” 第一七九章 护友 燕两仪敛了笑。 丢开了手里的九连环,挺直了脊背,清凉凉的眸光瞧着她“和离又如何?和离也不是她的错!” “说她不好,那你背后议人,心眼是好是坏啊?” 金敏佳挨了一顿抢白,脸色顿时僵硬,再看燕两仪冷着脸摆起了公主的谱儿,她不禁怒火中烧。 可再生气也不敢给燕两仪脸子看。 压着心头的怒火,似嗔似怨的一笑“你看你怎么还生气了?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我这不也是担心你?咱们之间的关系,有什么话儿是私下不能说的,怎么就成了背后议人了?” 说着语重心长道“她姜零染一个外人,也值得你和我起争执。” 自己以后可是要嫁给燕柒的,那就是燕两仪的嫂嫂了,她怎么分不清亲疏远近啊! 燕两仪冷冷的扯唇轻笑“若我没记错,我与今雪相识比你早,我也早就告诉过你,今雪是我的好友。” “你现在在我这儿议她是非,贬她身份,无异是打我的脸。” 轻飘飘的在她身上扫了一眼“怎么,徐安侯送你进京的时候就没告诉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吗?” 金敏佳从没见过燕两仪这般模样。 谁能想到往日没心没肺的人一朝认真起来竟是这般的威厉。 她这才有了些慌乱的感觉,看着燕两仪冷嘲的模样,喏喏半晌,才想起该说什么。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了,你别生气了。” 燕两仪神色淡淡的,重新拿起了九连环道“还要去向母后请安,就不多留金姑娘了。” 金敏佳怎么听不出这是逐客令。 本以为自己道了歉,燕两仪怎么也该收起那身气派,可谁知变本加厉了! 自打进京后,谁不礼待她三分?就连在皇后哪处也是舒坦顺心的,到了这飞鸾殿反倒受了一肚子的窝囊气。 被如此下了面子,金敏佳一时难以适应,脸皮涨红着,愤然站起了身“不在这里碍公主的眼,告辞了。” 曾大入牢,老侯夫人少不得出了些银子贴补他的家人,阻止了他们上门撕闹。 王路从中看到了机会。 晚间的时候领了两个纤细小厮去了孟致沛的书房。 孟致沛今日在巡防营看到姜霁跟在太子身后,受太子维护。 连夏恽和杨平福言语之间也多有奉承。 他越想心中越发的难平,回府以后便打算发愤图强,争取早日在仕途上碾压那些嘲笑过他的狗杂碎。 悬笔多时,一首诗正要酝酿出来,却被王路的推门声给打断了,孟致沛气的登时砸了毛笔过去,怒喝道“混账东西,本侯在作文章,谁准你进来的,滚!” 王路眼看着毛笔冲他飞来,也没敢躲,砸中面门后在脸上留下一长道墨迹。 他垂在身侧的手僵了僵,拳头半握不握。 僵了一息笑着弯腰捡起毛笔,上前几步双手奉上“侯爷,您看。”说着指了指书房门外走进来的两个小厮。 孟致沛不知小厮有什么可看的,正要发怒,就看那两个小厮抽开了腰带。 宽大的靛蓝色衣服顺着肩膀滑落,堆在脚边。 而除去小厮衣服的这二人着一袭娇粉色轻纱。 纱料下裹着的是白嫩嫩的冰清玉洁。 王路见孟致沛看直了眼睛,眼睛里划过讥讽,面上却一片虔诚尊敬,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搁在桌上后便退了出去。 书房里直闹了两三个时辰方才停歇。 王路扶着差点累残的孟致沛回院子,路上陪笑问道“侯爷觉得可还够滋味?” 舒爽过后,孟致沛连骨头里都透着空虚,闻言点了点头,夸赞道“算你懂事,不枉我抬举你。” 王路笑着道“是侯爷教得好。”说着却又愁苦起来“侯爷是舒服了,可您不知小的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人带进来。” “门房那些人向来盘查的严,小的又日日在您身边伺候,少于那些人往来,他们便趁机的刁难小的,这一趟打点了五两银子呢。” 孟致沛听后嘲弄王路小家子气,随手拽了腰上的玉佩扔给他“赏给你了。” 王路忙接在手里,喜滋滋的谢恩,又看孟致沛没了后话,心思转了几转,道“现下曾大管家不在,小的才能有这个孝敬侯爷的机会,若是改两日老侯夫人再选一个得力的管家走马上任,那小的就是有通天的本领也再难带人回来了。” 孟致沛听了这话才稍稍的从空虚中找回了点脑子,度着王路的话就皱起了眉。 老侯夫人整日想方设法的辖制他。 院子里的人他早就腻了,想要一批新的,可老侯夫人却说眼下是风口浪尖,死活不允。 今日好不容易尝了口鲜活滋味儿,自然想求长久的。 可若管家是老侯夫人的心腹,那他这院子里的事情必然尽在老侯夫人的掌控之中。 想了想他道“王路,你有信心做好管家这一职吗?” 王路闻言大惊,无措道“侯爷这是什么话?小的如何能担此大任!小的只想在您身边服侍您一个人。” 孟致沛笑了笑,更认为王路是心腹。 “你跟在我身边也有几年了,往来替我做事,件件做的都漂亮。你自身的能力是够的,就不要嫌累推脱了,明日我便去与母亲说。” 王路更是惶恐,想要拒绝,却看孟致沛面带威吓的瞪他一眼,他只好唯唯诺诺的应了下来。 孟致沛想着以后的日子,面上笑意盎然。 大同街上,姜冼木来了素芝斋,垂头丧气的在圈椅上坐下,疲倦的捏了捏眉心。 姜老夫人掀着眼皮看他一眼,淡淡道“又出了什么事情了?” 姜冼木烦闷道“我真是搞不明白,皇上和太子怎么就这么糊涂?” 说着愤恨的指了指二和街的方向,啐骂道“大庸国多得是能干之才,哪里轮得上一个黄毛小儿做禁军副统领。” “还敢不知天高地厚的耀武扬威!” 姜老夫人听他口里没分寸,竟连皇上和太子也敢指摘,又气又惊道“你给我住嘴!”说着冷冷的扫了眼房中侍候的人。 众人对上这视线,个个吓得垂首噤声,只当自己是不能听不能说的死人。 第一八零章 修复 姜冼木也是气的没了理智,被老夫人训斥一句,堪堪回了神儿,想到什么又神色哀哀的叹了口气。 姜老夫人明白他这是在朝中不顺了,才发这一顿邪火,道“让你与姜霁示好,怎么样了?” 眼下姜霁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与他交好,只有好处! 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个姜冼木就像是炸了的炮仗,拍桌站起了身。 咬牙恨道“能怎么样?我在宫里遇着他,与他说话,他竟敢无视我!” 想着往来同僚们见到此幕露出的嘲弄的眼神,姜冼木恨不能掐死姜霁。 姜老夫人的眸光沉了沉,紧抿的唇角染了几分凛冽。 这兄妹俩自从留在京中他们这大房就没消停过。 可每每都是大房落嘲讽,闹笑话,他们二房高洁,秉正。 真真是气死人。 姜老夫人冷眼看了这些时日,越发的觉得这大房与二房的关系不能就这么冷了。 所以说动了姜冼木,让他主动修复与姜霁之间的关系。 可谁知,出师不利! 眼下看姜冼木这般,明白再让他放下身段是不可能的了,沉吟着道“姜霁性子耿直,嫉恶如仇,眼下需待换个方法。” 姜冼木自然也知道这个时候该和二房修复关系,故而心中虽然极其厌烦姜霁,但也不会拉老夫人的后腿。 闻言忙道“母亲有什么良策?” 姜老夫人道“从姜霁最在乎的人身上下手!” 她声音极轻,带着些苍老的味道,稍显浑浊的眸子在日光下却显得深冷一片。 她侧首吩咐道“去把大夫人请过来。” 半夏忙领命去了。 不多时郑明蕴过来。 因被夺了掌家权,她便不爱在老夫人面前讨气受,除了晨昏定省,其余时间皆是不来的。 半夏去请她,她自也是懒得来,便借口说头疼。 可半夏却说,事关二房。 郑明蕴听了,这才来了素芝斋,笑容满面的给老夫人请了安,在姜冼木身旁坐下了。 姜老夫人不咸不淡的看了眼郑明蕴,道“在你远房亲戚里找出三四个适婚的男子,这几日便叫来京城。” 郑明蕴一怔。 听老夫人这话中的意思是要做媒啊? 家中只有六姑娘姜晚凝还没成亲,可姜冼木说过,六姑娘他还有别的用处,这两年不让议亲的。 闻言后蹙了蹙眉,看向了姜冼木。 姜冼木已经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瞥了眼郑明蕴,冷声吩咐道“母亲上了年纪受不了劳累,这两日要办个宴,你到时候别惰懒。” “办宴?”郑明蕴心中更疑惑了。 因着二房,多少人唾骂大房冷血无情。 上次平肃侯府办宴,闹了好大的难看,这个时候大房办宴,怕是比平肃侯府更加的难看。 办来做什么? 白烧银子,还落不着好! 姜冼木看郑明蕴一脸的不屑,明白再不言明,她又要犯拧犯浑了,冷声道“母亲要请二和街的过来坐坐。” 二和街?姜霁和姜零染吗?郑明蕴怔了怔,忽的脑中灵光一闪,恍然明白了老夫人和姜冼木的意思。 脸上的笑意掩也掩不住,朝着老夫人比了个大拇指“还是母亲您最有办法。” 说着站起了身,笑道“儿媳这就去准备。别的不敢说,就儿媳的那几个远房侄儿,样貌品性都是没话说的,保准四姑娘看了便能欢喜。” 老夫人看郑明蕴笑的一脸褶子,拧眉道“管住你那张嘴,消息若是提前传了出去,可就前功尽弃了。” 郑明蕴忙捂住了嘴,凛然点头。 燕柒宝山的工事出了问题。 工人在取石料的时候,山上滚落了大石,砸死了三四个上工的。 听说是近日大雨导致了泥土松动,而燕柒为了赶工,让工人冒雨进山,这才导致了灾祸的发生。 眼下死伤工人的妻儿老母全都聚集在宫门口,披麻戴孝的哭求着让皇上给个说法。 几乎同一时间,便有言官谏言,请求皇上严查此事,还百姓一个公道。 姜零染知道这个消息已经是次日了。 她打小便在宝山玩,自然清楚那山上的泥土石头并非两场大雨便能冲的松动的。 而燕柒也绝不会是那种压榨苛待工人的家主! 事情的发生,发酵一夕之间便促成了。 她嗅出了些阴谋的味道。 姜霁听说姜零染出府,找了过来“要去哪里?” 姜零染抿笑道“前儿千千传话说想要紫藤花的花样子,我昨晚上给她画好了,闲着没事,便想着给她送过去,顺便问一问她和梁家公子的消息。” 姜霁点头道“我正好也没事,送你过去吧。” 免得又遇到乌七八糟的人。 惹人心烦。 姜零染点头称好。 兄妹二人一起出了府。 没到万府便被拦下了。 姜霁看着拦路的马车,皱了皱眉,刚要问一问,就看车帘子从内掀开,一抹火红窜了出来。 燕两仪跳下车,大喊道“今雪!” 姜霁有些意外,在车窗边提醒道“妹妹,是两仪公主。”说着下了马,揖手见礼。 燕两仪看到姜霁,随口道“好巧啊,副统领也在呢。”说着也不等姜霁回应,便一头钻进了车厢里。 姜零染听到是燕两仪,整理了衣服刚要下马车,还不等掀起帘子,一个人便钻了进来。 一进,一出,二人不可避免的撞在了一起。 “哎呦,我的头。”燕两仪捂着头摔坐在马车里,又忙去拉摔到的姜零染“今雪,你没事吧?” 姜零染身后垫了厢竹和青玉,并未摔着,看燕两仪捂着头,急道“公主没事吧?” 燕两仪摇头道“我没事,我骨头长的结实,寻常的磕碰根本伤不着我。”又问她“你呢?” 姜霁听着马车里的大动静,紧张道“出什么事情了?” 没人回应他。 他往马车旁又走了几步,低声又道“妹妹?” “没没事。”姜零染坐稳了,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外面的姜霁道“就是磕了一下,没事的。” 姜霁松了口气,又道“马车停在着路中央也不是办法,请公主回府吗?” 燕两仪听了这话,接话道“我不去你们府上,我要出城的。”说着扯着姜零染的胳膊晃了晃“今雪,你陪我出城一趟吧。” 第一八一章 上山 姜零染看她神色焦灼,皱眉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公主怎么忽然要出城?皇后答应了吗?” 燕两仪苦着脸道“父皇罚了我兄长禁足,他现在心情肯定不好呢,我想去看看他。” 说着叹了口气“我母后自然是不同意的。” “不过,咱们就说是去你的庄子转了转,母后是不会发现的。” 姜零染不认为皇后这么好蒙骗。 更觉得燕两仪这个主意不怎么好。 可这会儿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因为她满脑子都是燕两仪的那句燕柒被罚了禁足! 皱眉道“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吗?” 难道真是燕柒为了赶工,逼着工人暴雨天气进山采石? 燕两仪摇了摇头,声音低落道“勤政殿的事情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四皇兄和皇兄先后去见了父皇。按说他们两个去求情,父皇该法外开恩的,可还是罚了兄长。” 说着想起什么,神情更显落寞“前两年兄长的商行里着了火,掌柜为了去救账本子被烧死了,兄长自责了好久。” “现在砸死了四个,兄长不定怎么难过呢。” 燕辜也去求情了?他有那么好心吗?姜零染心中思忖。 看燕两仪担忧的模样,她轻轻抿了笑道“公主太小看柒公子了,他是齐家商行的家主,肩上承担了几万人的生计,不会这么轻易就被压垮的。” 想着他嬉笑的脸,坚毅的眉眼,她声音不自觉的低了下来“他会难过,但不会沉溺难过。” 燕两仪睁着忽闪闪的大眼睛瞧着姜零染。 姜零染被她这目光看的嗓子眼发紧,回想着自己刚刚的话,莫非说错了什么? 不管对错,被燕两仪这么看着,姜零染心中都不安,正要开口描补一下,燕两仪就笑了,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啊。” “我兄长可是齐家商行的家主,经了多少大风大浪,不会轻易被击垮的。” 姜零染点头附和。 燕两仪道“可我还是放心不下,宫里我都收不到兄长的消息。” 姜零染不敢答应她出城的要求。 想了想,道“咱们先回去,我派人去宝山问情况可好?” 燕两仪点头“也只好这样了。” 一行人改道回府。 姜零染想请文叔去,可姜霁却自告奋勇道“我去吧。” 不管如何,燕柒帮了姜零染许多,这是毋庸置疑的。 眼下他遇到了难处,又被禁足,或许有什么事是他去了能帮到的。 姜零染知道姜霁讨厌燕柒,不明白他为什么愿意去。 送着他到廊下,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 姜霁扭头看她眉头蹙着,一脸的欲言又止,他轻轻的笑了笑“放心。”扫了眼厅里坐着的燕两仪,他压低了声音“我还敢打他不成?好歹姓燕。” 姜零染瞠目结舌一阵,惶惶的垂下了眼,嗔道“兄长说什么呢,我是担心路上泥泞,你不好骑马。” 姜霁笑着没说话,揉了揉她的头,转身离开了。 宝山上,一条羊肠小道上先后走着五个人。 枝叶葳蕤,横七竖八的掩住了山路,两个侍卫走在前开路。 燕柒和隋风紧随其后。 百香殿后。 雨后山路湿滑,蚊虫甚多。 燕柒手里拄着根木棍,一脚一泥泞的往上走,还要防止有虫子落在身上。 隋风额头上,鼻翼上尽是汗水,越走脚下越重,他低头看了眼已经完全被湿泥包裹的鞋子,扶着一旁的树干气喘吁吁道“被被我抓到这作怪的人,我掐死他。” 百香还算轻松,看隋风站住脚,也跟着站住了脚,笑道“到时候把人交给我就成,哪里用您动手。” 隋风看燕柒还在走着,扬手招呼道“我的家主,别走了,我要累死了。” 燕柒闻声转过身,看着隋风脸色青白,便道“歇会再走。” 走在前的两个侍卫点头站住了,甩着发酸的胳膊,往上看了眼“这路不像是有人走过的啊。” 燕柒没说话,侧目看了眼不远处大石滚落碾压的痕迹。 砸死的四个人并未被分派采石的活计。 未经许可,是偷偷的在暴雨时进山的。 山石滚落的最高处足有十几丈,滚落之处树木茂盛,虽算不上粗壮,但总算能抵挡些许山石滚落的速度,再不济,这么大的响动也足以告诉山下的人,有落石,需待尽快逃命。 且滚石并不是大规模的,山下的人有足够的时间和空地逃命。 他们怎么就砸死了? 还都死在了一个坑里? 用脚后跟想都知道有猫腻。 再者,朝中的风向也着实耐人寻味了些。 究竟是谁要被人捅他刀子? 隋风看燕柒沉默不语,走近他两步,低声问道“您还气皇上罚您禁足的事情呢?” 燕柒看着密林深处,没什么情绪道“有何可气,也不是第一次罚了。” 隋风听着这话中多少有点委屈和怨怼。 “皇上这个时候罚您禁足,说到底还是不放心您,把您当孩子看。唯恐您处理不好这件事情,毁了老家主和齐家历代人的心血,所以打算帮您处理。” 燕柒何尝会不懂? 他想告诉皇上,他有足够的能力去处理这种事情,可皇上连机会都不给,直接给他下令禁足了。 叶片上凝结的水雾积攒成水滴,掉下来,落在他手臂上,他看了眼,道“回去以后告诉商行上下,近一个月,所有的货运一律不准走水路。” “啊!”隋风惊了“您没开玩笑吧?” 燕柒面无表情的反问“你看我像是再开玩笑吗?” 隋风觉得燕柒这命令给的莫名其妙,匪夷所思道“不是,为什么啊?水路更便捷,更快速,且造价也要相对低廉,您为什么要让走陆路啊?” 燕柒抬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际,唇角略略勾起,道“有高人说,我最近和水犯冲!” 隋风哭笑不得。 想说不就是几场雨嘛,再说这砸死人的真相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还没查清楚呢,怎么就与水犯冲了? 燕柒看着隋风不以为意的神情,异常认真的补了一句“记住了,一个月,谁敢不从,一律重罚!”说着转身继续往上走。 隋风看燕柒这般便知是下定决心,且劝不动的,也就省了口舌,道“明白了。” 虽然心中觉得燕柒大惊小怪了,但一个月的时间并不算长,而且他说了有高人占算那必然是真有此事的。 陆路就陆路吧,能让他心安,耗时耗银子又如何。 第一八二章 护送 将要到山顶,百香站住了脚,扭头看着走过的路,皱眉道“停一下,有人上山了!” 燕柒警觉转身。 两个侍卫也停止了开路,守在了燕柒身侧。 隋风靠近燕柒,低声道“才出了人命,这个时候谁会上山?”说着扭头看了眼山顶,拧眉猜测道“莫不是凶手来消除留下的痕迹?” 燕柒摇了摇头“咱们上山没瞒着人,若真是凶手,他绝不敢跟着来。” “再者,大雨冲了一整夜,再深的痕迹也早就没影儿了,凶手明白这一点,便不会再来冒险。” 隋风长途跋涉这一路,觉得嗓子眼里直冒火,闻言抹了把头上的汗,不解道“您知道没线索还上山来?干什么?看景儿呢?” 燕柒轻轻的喘着气,瞥他一眼道“地上的痕迹会消失,石头上的却不会。我要确定一下。” 隋风说不出话了。 五个人盯着山路看了好一会儿,没见着人上来,隋风道“你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百香翻他一眼,哼道“你耳朵才有问题,下面绝对有人。”说着就要往回走,去看情况。 却从枝叶缝隙中看到一人往他们这边走,近了还能听到他小声嘟囔着什么。 百香退了几步到了燕柒身旁,睃了眼隋风“我没说错吧?” 隋风不理他,看着那人,皱眉道“这个人有点眼熟啊?” 燕柒已经认出了,似笑非笑的扬声打招呼“姜副统领如何这般狼狈啊?” 姜霁自腋下起,直到袍角,全是泥水。 膝盖两处最重。 端是看这衣服,便知刚刚摔的有点惨。 不是嘟囔,倒像是在小声骂着什么,一边往上爬,一边掸着衣服上的泥水,而手里的剑早就成了拐杖。 这模样着实有点滑稽。 姜霁闻声抬头。 他到了庄子被告知燕柒等人上了山,又不知何时下山,想了想便追了过来。 一路踩着他们的脚印往上爬,眼下终于看到了他们。 看了眼那个着墨衣,笔直的杵在地上,微微偏着头看着他的燕柒。 他暗暗咬牙,停止了掸衣服的动作,肃正了神色,紧走几步上前,揖手见礼道“柒公子。” 燕柒还记着自己的花蜜被拦了的事情,见了姜霁没什么好脸色,敷衍的揖了揖手,不咸不淡的问道“副统领有何要事啊?” 姜霁的牙齿磨得更重。 若不是看姜零染担忧,他才不讨这差事。 眼下受了冷言冷语,神色更是冰凉凉,淡声道“柒公子客气了。” “在下来并无要事,是两仪公主担心您遇着挫折一时想不开,又因出不得城,便托我来看一看公子。”说着扫了眼他身边的几个人“公主顺便叮嘱各位一句,千万要看好你们公子,什么上吊绳,匕首之类的,尽早拿的远远的。” 呃! 这话有点意思!隋风冲燕柒使眼色,意思是说,您这位舅兄不怎么好应对的样子,这媳妇真能娶回来?! 燕柒不看隋风害了眼疾的眼,问姜霁道“两仪在二和街?” 姜霁看他一眼,没说话。 燕柒却笑起来,心情颇好道“副统领回去告诉她,我好着呢。” 这个她,指的绝不是燕两仪!姜霁额角直跳,冷冷的盯着燕柒。 燕柒满含挑衅的扬了扬眉,道“还有要事,就不留副统领了。”说完转身继续往上走。 百香和隋风与姜霁揖手作别,跟上了燕柒。 姜霁站着没动。 余光扫见一旁的草丛里有东西在爬动,他看了眼,是一条黑底印红花的毒蛇。 毒蛇也看到了他,支起上身,吐着殷红的信子,已呈攻击状态。 冷剑出鞘,瞬息回鞘。 姜霁叉腰看着越走越远的几个人。 到了这个月份,满山的翠绿,枝叶遮掩着,密林里藏几十个人都不是问题。 这蠢货明知道有人要害他,上山来竟只带三个侍卫,脑子里装浆糊了? 万一冲出几个歹人,这儿倒真是个极好的埋尸地点,大雨一冲,什么痕迹都没了。 就算没歹人姜霁看着已分做两处蛇头和蛇身,拧起了眉。 他很想不管不问,转身下山,可可到底欠着他的恩情。 兀自磨牙一阵,他低骂了一声,抬脚跟了上去。 百香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扭头看,疑惑道“副统领上山还有事儿?” 姜霁懒得回答。 隋风笑的如沐春风,颔首道“有副统领一路护送,定然安全无虞了。” 姜霁点了点头,硬邦邦道“客气了。” 燕柒知道他和姜霁属于两看生厌的关系,领他这个护送的情,便不主动搭话气他了。 到了山顶,湿润的风扑面吹来。 望山跑死马,从山脚下看没多远,却走了近一个时辰。燕柒累的不轻,双手撑在膝盖上,慢慢的匀着呼吸,眼睛则打量着四周。 山顶并不算开阔,仅有的几处平坦的地方也都长满了草木。 他看了看脚下的石头,扯唇笑了笑,这样儿的石头若能被一两场雨给冲下山,那宝山早就秃了。 姜霁在山顶的边缘渡步,片刻道“在这儿。” 几人走了过去。 就看山崖下一大块凹进去的窟窿,泥土犹新。 姜霁找着下脚的地方往下走,脚下却陡然一滑,他猛地抓住了一旁的树干,才不至于摔下去。 燕柒吓了一跳,紧张道“你没事吧?” 姜霁站稳了,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没事。”说着低头看着脚下的绿苔,神色略显凝重道“太滑了,你们别下来。” 燕柒笑了笑“你知道我要看什么?” 姜霁鞋底儿上全是泥,此时踩在绿苔上就像是踩在了浇了灯油的大理石地面上,滑的厉害。 他扶着树干,闻言抬头看着燕柒漆黑的瞳仁,道“知道。公子若是信得过。” “信!”不等他说完,燕柒便道。 姜霁未完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他看着燕柒带着些笑和坦诚的眉眼,深觉这个家伙不太好对付。 想着妹妹对他的态度,姜霁喘了两口气,胸中的憋闷稍稍散了些,才重新往下走。 燕柒看他步步小心,皱起了眉,侧目道“你下去照应着些。” 百香领命去了。 二人避开绿苔,尽量的踩着石头,又抓着树干,终于顺利的到了山石原本嵌着的地方。 第一八三章 着想 窟窿又大又深,看得出这块石头原本嵌得很牢固。 又因山崖凸出一块,成了天然的屋檐,雨水没刷进去,所以窟窿里还算干燥,二人跳了进去。 姜霁按了按土层,非常夯实。 百香用剑杵了杵,留下浅浅的印记,道“不是易松动的。” 姜霁点头,四下看了看,道“要撬动这石头,落脚点只有咱们下来的地方,那么。”他审视着最后踩的一块石头,又打量着窟窿的边缘,看到什么,眉目舒展开来,道“在这里。” 百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道深深的撬痕纂刻在青黑的石头上。 百香用手摸了摸,拧眉道“看来真的有人要算计我家公子。” 姜霁在这道撬痕的直下位置,也就是这块石头的最下缘也发现了撬痕。 闻言扯唇轻笑“树大招风嘛。” 就燕柒那欠揍的模样,这些年不知树了多少敌人,有人阴他实在不足为奇。 百香听着姜霁冰凉凉的语调,再看他清冷的神色,不解道“副统领看我家公子很不顺眼的样子?” 姜霁转眼看着百香,轻笑反问“你家公子他看我顺眼吗?” 百香想着这两日燕柒嘟囔姜霁的那些话,闭紧了嘴巴。 姜霁看他这神色便知自己在燕柒嘴里没什么好话。 他无所谓,反正绝不会再让燕柒靠近妹妹就是了。 欠的恩情,由他来还。 仰头看了眼,道“要下雨了,走吧。” 百香点头跟上。 到了山顶,就见燕柒坐在一处平石上,沐着凉风,吃着不知哪里摘来的青果子。 明明浑身的泥垢,满脸的汗水,可却看不出丝毫的狼狈,像是从骨子里都透着矜贵洒脱一般。 饶是姜霁,也不得不承认,燕柒这厮有副好皮囊。 莫非妹妹就是看上了他这张脸? 姜霁正想着,就看燕柒看了过来。 也没起身,抬手一扬,握在手里的一个青青的圆圆的东西就扔了出去,道“接着。” 姜霁一手抄住,低头看了眼,是叫不出名字的野果。 百香也得了一个,捏在手里掂了掂,没吃。 燕柒扔了果核,拍手站起了身,道“怎么样?” 百香上前两步,束手禀道“确实有撬棍撬过的痕迹,两处。” 姜霁自然不做汇报的事儿,一来他不是燕柒的手下,二来这种事情本就是自己人的话才最可靠。 在一旁坐了下来。 这一路又累又渴,看了眼手里水灵灵的果子,他没忍住,咬了一口,差点没当场酸死。 气恼的瞪了眼燕柒。 却见燕柒手里捏着个果子,手指一动,手里的果子抛起来半尺高,再接住,偏头看着他,一脸的好笑。 “这是宝山特有的果子,比醋还够味。不过看副统领的样子,似是不喜欢吃酸?” 姜霁错了错后槽牙,皮笑肉不笑道“公子若早提醒一句,就更好了。” 燕柒看他吃瘪,花蜜被拦的糟糕心情稍有好转。 想着道“副统领一路上山,又亲眼看了那窟窿和撬痕,不知有何高见?” 姜霁闻言暂且放下了私人恩怨。 眉间略显得凝重,沉声道“想从凶手入手是不太可能的了。这山谁都能进,什么时间都能来,加上这几日都在下雨,想要找到目击者和凶手留下的痕迹,几乎没可能。” 燕柒点了点头,用还算干净的袖子擦了擦手里的果子,“咔嚓”咬了一口。 姜霁看后一顿。 他还以为燕柒给他酸果,是故意要看他出丑,戏弄于他。 现下看他面不改色的嚼着,津津有味的咽着,极是喜欢的模样。 又看他手里的果子比自己手里的还要小,还要青,姜霁霎时有了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觉。 他心中这般想,面上自是不会表露出来的,接着又道“不过,倒还有一条线索可以试一试。” 燕柒明白他要说什么,没拦着,三两口吃了果子,扔了果核。 姜霁道“这四个人甘愿用命换的是什么?只要查清楚,或许还有可能洗清公子身上的冤屈。” 燕柒听他说完,非常真诚的抚掌,笑道“谁说武将没脑子的?” 姜霁淡淡看他一眼“姑且当公子是夸赞末将的。” 燕柒笑了笑,扭头招呼几个尚在歇脚的人“走了。” 一行人往山下走。 上山难,下山更难。 十几步路,姜霁脚下滑了四次。 他看着几个人,百香和另两个侍卫就不说了,身上有武功,下盘稳,这样的路虽然不好走,却还不至于太过狼狈。 燕柒没想到他走的竟十分的稳,手里的棍子基本没派上用场。 唯有隋风很是笨拙,被两个侍卫扶着,还是摔了跤。 这一停顿,燕柒赶了上来。姜霁继续走,道“听公主说公子被禁足了,这件事情公子还打算调查吗?” 燕柒看他一眼,语气中带着些扎人的刺儿“怎么,副统领护送了这一路还不算,竟还要帮我去调查?” 这样欠揍的人,怎会得妹妹的青睐?姜霁想不通。 瞥他一眼,淡声道“公子想多了。” 燕柒笑了两声,不再多说。 他的想法没变过,明面上他并不打算与姜霁和姜零染的关系太近。 他们二人根基太浅,经不起朝中的人猜测和试探。 眼下他已是被人盯上了,就更不能连累他们了。 百香觉得燕柒太低调了。 什么都不说,这若是给姜霁一种他很蠢的错觉,他这追妻路就更坎坷了。 想着道“我们上山之前,公子已经派人去调查了。” “想来下山便能有结果了。” 姜霁闻言看了眼燕柒的后脑勺。 他早就有了决策,却不说。 这是不打算让自己插手,更甚至是不愿意让自己多做介入的意思。 姜霁自然乐得清静,一句不再多问。 空气越发的潮湿,燕柒身上的衣服黏黏的贴在身上,被风一吹,便觉得刺骨的凉。 听了百香的话,扯了扯唇“别想的这么美好,我们能想到的,那背后之人怎么会预测不到?” 百香哑然无言。 姜霁忍了又忍,没忍住,道“那就再换个方向想,若公子真掉进了这个陷阱里,会失去什么?而公子失去的东西,对谁最有用?” 燕柒脚下顿住,扭头看他“这大庸国敢对我下手的人不超过一巴掌,而这一巴掌的人都不是副统领能抗衡的。” “下了山,副统领就再别过问这件事情。” 说着转身继续走,不咸不淡的声音传过来“你今日只是被两仪差遣来看我的。” 第一八四章 气人 姜霁听了这话,心口像是被磕了一下。 他厌烦防备燕柒,燕柒不会察觉不到。 同样的,燕柒对他也没什么好感觉。 两看生厌的状态下,燕柒这番话算得上是极其为他着想了。 他干巴巴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到了半山腰便迎来了滂沱大雨。 片刻之间几个人淋了个透。 密匝的雨滴砸的人睁不开眼,脚下愈发的腻滑。 姜霁一把拽住了差点摔倒的隋风,道“躲躲雨再走,这么下去太危险了。” 隋风只觉得耳边尽是水声,看姜霁嘴巴一张一合,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大声道“副统领说什么?” 姜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吼道“我说,避避雨!” 燕柒啐骂了声倒霉。 看着四周,目光所到之处尽是雨雾,模糊的什么都分辨不清。 他皱眉道“没处可避!”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与其等,不如小心点下山!” 姜霁也发现了,除了这一条羊肠小道儿,全是密林。 阴雨天气里贸贸然的进了密林,危险更大。 几人只好继续往下走。 上山用了一个时辰,下山用了近两个时辰。 山脚下,众人相互看了眼,都是笑了起来。 无他,只因都成了泥人了。 马就拴在山脚下,众人翻身上马,姜霁道“我这就回了。”出来了这么久,妹妹怕是着急了。 燕柒看他淋得这般,心中过意不去,道“先去庄子吧,我有些东西请副统领帮我捎给两仪。” 姜霁听他这么说,倒不好再拒绝。 一行人往庄子去。 到了庄子,众人去梳洗。 燕柒看着没动弹的姜霁,道“你就这么回去?也不怕有人担心?” 姜霁知道他口中会担心的人是谁,顿时警告的盯他一眼。 燕柒无所谓的挑眉,转身走了。 自有小厮前来引着姜霁去厢房。 梳洗之后,小厮捧着洁净干燥的衣服道“副统领穿这套衣服吧。” 姜霁的衣服上除了泥水还被树枝刮破了几处,确实没办法再穿了。 看着小厮手里的衣服,他皱眉道“这是谁的?” 小厮道“是隋大掌柜的。”说着又补了一句“我们公子说,他本想拿他的给您穿,可您太胖了,穿不下,只好请副统领穿隋大掌柜的了。” 他胖吗?!这叫健壮好吗!就他瘦的像竹竿就好看了?姜霁心底嗤笑。 穿好衣服,小厮引着姜霁往书房去。 书房里燕柒并不在。 姜霁知道书房是重地,燕柒不在,他便也没在屋子里待,站到了廊下。 雨势稍有见小,黑云低低的压着,看得人心里不舒服。 不多时,燕柒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禀事的男子,二人的神色都不怎么好。 燕柒猜想应该是那四人家眷的调查有了结果。 看二人这般,结果应该不怎么如意。 如此,那山石上的撬痕也就没什么用了。 因为若是作为证据说出去,很容易会被人反驳是燕柒自己伪造的。 或许那背后之人也清楚的知道这一点,所以自信的连那撬痕都不做处理。 若真是这样,那燕柒想要查出真相,可就难了。 文季看书房外站着人,便站住了脚,远远的冲这人揖了揖手,退了下去。 姜霁没想到燕柒看着不着调,身边跟着的人却个个懂礼得体,忙揖手还了礼。 雨滴砸在檐上,有水雾溅下来,燕柒展开折扇挡着脸,脸上挂着仅代表着礼貌的笑意“副统领为何不进去?”说着越过他,迈步进了书房。 姜霁跟了进去,冷淡道“公子有什么吩咐请尽快说。” 燕柒走到书桌旁,捧起桌上放着的小木箱子,转身看姜霁正低头看着厅中八仙桌上没收起的工事图发怔。 他出声打断他,道“这里是两仪喜欢的东西,劳烦副统领给她带回去。” 姜霁闻声舒展了眉头,没什么表情的抬起了头,眸光深邃的看了燕柒一眼,上前两步接过了盒子,告辞离开了。 庄子外百香候着。 见姜霁出来,揖手道“尚在下雨,副统领乘坐马车回去吧。”说着指了指一旁停着的马车。 姜霁瞥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淡淡道“多谢,不用。”把木箱子捆着固定好,翻身上了马。 百香像是早已猜到姜霁不会承这番好意,从善如流的递上一把油纸伞,看姜霁没有接的打算,笑着道“副统领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不是。” 这么一会儿功夫,姜霁身上已经淋得潮湿。 他想说马跑起来,伞根本撑不住。 可看百香双手递着,他就不好拂面子,伸手接过,道了谢。 伞一撑开,他才发现,这伞很宽大,至少能遮住半个马身。 而伞骨和伞杆也比寻常油纸伞的更加的粗壮。 握在手里十分的有分量,也极其敦实。 这样的伞就是顶风狠吹,应也不会容易散架的。 他笑了笑“这伞不错。” 百香笑道“我们公子不爱坐马车,遇着雨雪天气,一把好伞是少不了的。” 姜霁听了这话想说燕柒有毛病。 雨雪天气还执意骑马,嫌风寒不找他? 可想到自己也拒绝了乘马车,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点了点头,骑马离开了。 回到城中,雨势已是极大,雷电爬满了天空,轰隆隆的震耳欲聋。 姜霁怀疑燕两仪可能已经回宫了。 可到了府里,却见燕两仪舒服自在的躺在摇椅上看话本子。 他的嘴角不受控的抽了抽,这就是她说的担心燕柒?? 简单的说了燕柒的情况,又指了指桌上的箱子,道“这是公子带给公主的。” 燕两仪听说燕柒没事,还给她带了东西,顿时笑逐颜开。 搁下话本子,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满当当的装着四个罐子。 她疑惑道“这是什么?” 姜霁看着这罐子便已经知道了罐子里的东西是什么,脸色青黑,下颌角紧绷。 燕两仪打开其中一罐,眯着眼往里瞧,又嗅了嗅,猜测道“像是花蜜?” 说着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放在嘴里吃了,笑道“真是花蜜。” “上次给我四罐还没吃完呢,怎么又拿了四罐来?”说着看着姜零染,道“今雪,这个给你吧,味道特别好,做点心和冲水喝都是很好的。” 姜零染咬了咬下唇,没敢看姜霁的神色。 兄长拦下了她的花蜜,他就想法设法的经由兄长的手再把花蜜送到她手里。 这也太会气人了吧? 第一八五章 姜零染借口说家中有,不收。 可燕两仪却执意要给。 姜零染不好逆她的意思,睃了眼姜霁的神色,看他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这才应下。 送着燕两仪的马车离开,姜霁和姜零染转身回府。 姜零染看他低垂着头走着,神色说不出的沉肃烦闷,她猜想是花蜜的缘故,抿了抿唇没敢搭话。 姜霁却不是在想花蜜。 而是燕柒书房的那张工事图。 那图上,清楚的标记着原本姜零染住的那处院子的位置上盖了一处独院。 独院四周是一大片环形绕着的草木园子。 草木园子外便是幢幢的房屋和温泉池子了。 单看独院和草木花园都很美观,但若是看整体,就显得突兀了。 耗费了这么多的心血,要说燕柒不是为了赚银子,姜霁死也不信。 可他却仍旧能在钱眼子里干干净净的留下一处清净。 他很难说服自己,那院子只是巧合。 京中不乏心细之人,若别人看见这工事图,会不会想他心中所想? 姜霁之前没接触过燕柒,从传言中认定他是个沾花惹草的纨绔,看妹妹和离,便随意招惹撩拨,以至于姜霁十分的恨恼燕柒。 可今日短暂同行,姜霁却从他恣意的表皮下看到了他的坦荡,真诚,以及对妹妹丝毫不打算掩饰的热切。 他清楚京中的危险,也怕自己会被拉进看不见的旋涡之中又或者说他是在担心自己遇到危险后会牵连妹妹,所以他提醒自己,不要掺和他的事情。 纵是极其厌恶他这个人,可姜霁也不得不承他这份儿情。 心中的憋闷可想而知了。 他深深的舒了口气,胸中气闷稍减,侧目看着撑伞走着的姜零染。 若是没有孟致沛那段懊糟事就好了。 他的妹妹,原本配得上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是他没照顾好她。 他亏负了父母的叮嘱,亏负了妹妹的一辈子。 姜零染察觉到姜霁的目光,看回去,见他眼眶中有水泽,止步疑惑道“怎么了?” 姜霁偏了偏头,片刻又扭头看着她,含笑道“我近些日子结识了不少好儿郎,想介绍给妹妹认识。妹妹觉得如何?” 下半辈子,他想要妹妹无忧无虑。 可燕柒这个人,注定了只能带给妹妹磨难。 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 姜零染睫毛颤了几颤,须臾,平抿的唇角微微弯起,乖顺道“好啊。” 姜霁吼间哽重,眸光轻闪着,探手揉了揉她的头,把人捞在怀里,抱着她单薄的肩膀,接过她手里的伞撑在二人头顶,笑声道“晚上吃什么?” “都好。”依旧是乖顺的音调。 次日雨停。 天色仍是阴沉沉的。 燕辜下朝后乘着马车去了宝山。 燕柒见着人颇有些意外,笑道“四哥怎么来了?” 燕辜目光担忧的在他身上转了一遍,看他安好,眸光平和不少,含笑温声道“放心不下,来看看你。” 燕柒笑着请人去了书房。 百香端着茶点进来,搁下后,又退了出去。 燕辜打量着书房,皱眉道“父皇让你禁足,你却也不回府,呆在这儿,潮湿又偏远,让父皇心里如何能心安。” 燕柒不在意的笑了笑“于我而言在那里都是一样的。” 燕辜欲言又止一阵,带着歉意开了口“昨日我进宫向父皇求情,原本都说准了的,可不知怎的,父皇却又下了让你禁足的圣旨。” “今日早朝后,我去见父皇,或许父皇猜到了我要再替你求情,推脱事忙,不愿见我。” 说着看了眼燕柒的脸,语重心长道“你也别怪父皇,实在是那些言官太过亢奋,弹劾折子雪花一样的往父皇的案牍上递,父皇为了朝政稳固,不得不如此。” 宝山的事情发生后,他和太子先后进了勤政殿。 这话的意思便是暗指太子背后作祟,劝着父皇罚了燕柒。 他说完本以为燕柒会愤怒,却见他只是凉凉的扯了扯唇角,没有追问的打算。 燕辜心中略有诧异,却也不敢多说。转而道“听两仪说你昨日上山了?可有什么发现?” 燕柒吹着茶汤上的浮沫,闻言抬着眼皮,短暂的看了燕辜一眼,垂眸抿了口茶,笑道“能有什么发现,差点没摔死我。” 燕辜眉头皱的更深,目光隐有谴责之意“你总是这么任性。” “那山石随时都有坠落的可能,你不管不顾的往山上去,万一遇到了什么危险,可怎么办?” 燕柒靠在椅子里,翘着的脚晃了晃,笑道“不会的。” 燕辜疑惑不解“什么不会?” 燕柒解释道“宝山上的石头不会这么容易被雨水冲垮的。” 燕辜眉头一拧,温和的五官骤然变得紧绷晦涩“你的意思是说,有人背后策划了这一切?” “或许是阴谋,或许是意外,谁又能说得准呢?”燕柒模棱两可的说着。 燕辜像是想到了什么难过的事情,低低的叹了口气“四哥没用,找不到什么得力的人来替你查清此事,就连那些折子我都拦不下来。” 燕柒笑道“四哥别这么说,你已经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最大的维护我了。” “反倒是我总是犯错,让四哥忧虑了。” 燕辜道“咱们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燕柒笑着点头,想着他刚刚的话,道“四哥见到两仪了?” 燕辜喝了口茶,点头道“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遇着了。” 燕柒道“下次你见着她,说一说她。那姜霁怎么说也是禁军的副统领,她就敢肆无忌惮的使唤着来给我传话?” 燕辜诧异的瞪大了眼“竟有此事?” 燕柒无奈失笑“四哥还不知道呢?你这消息也太不灵了。” 捏了块从人生大事买回来的绿豆糕吃,厨娘在选料和蒸制上已经是极其用心,可做出的仍是没有姜零染那里的可口。 他嚼着,口齿不清道“昨儿来了,说是两仪怕我想不开,叮嘱隋风几个看好我,别寻了短见。”说完好笑一阵,想到什么,啧了声“不过,这姜霁自从做了副统领,听说谁也不亲近的,如今倒是愿意听两仪的话。” 燕辜听出他的意有所指,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他这一趟的目的便是这件事情。 第一八六章 监视 就像燕柒说的,姜霁谁都不亲近。 可他昨日却来看燕柒? 真的只是单纯的受了燕两仪的嘱托,还是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再想到燕柒曾帮过姜零染的事情,燕辜就更坐不住了,下了朝便赶了过来。 可此刻听燕柒这话中的意思,他竟以为姜霁是太子的人?! 燕辜盯着他闲散的神色看了会儿,眸底那团连阳光都照不进去的黑雾逐渐散去,微微笑着,端着茶抿了口,道“朝中的事情你不懂,别乱说!” “姜霁不是太子的人。” 燕柒眉头轻挑,疑惑道“四哥怎知不是?” 自然是调查得知的!可这话燕辜不能说,只是道“朝廷上下都知道。” 能排除姜霁是太子和瑞湘两王的人,他却一直不能确定燕柒究竟插没插手。 他已经监视了燕柒许久,一直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眼下看来,姜霁真的只是父皇看重并提拔的。 如此的话,他便要尽快的下手了,不能被太子等人占了先机。 燕柒不问政事,听燕辜这么说,兴致缺缺的点头,并没有追问的打算,闲聊起了其他。 燕辜顺着他的话聊了会儿,提议离开。 燕柒留他用午膳,还说钓了两条鱼,烤了来吃。 “你这禁足的日子听起来也是极其悠哉的。”燕辜笑道“烤鱼是不错,只是我午后要再进宫一趟,争取让父皇解除你的禁足。” 燕柒感动道谢,也不再做挽留。 目送着马车走远,他站着好一会儿没动弹。 百香走了过来,候了会儿,低声道“公子,下着雨呢,回吧。” 燕柒压下了视线,转身往里走,道“那四人的家人还在京兆府大牢吗?” “对!”百香道“他们哭嚎还不算,竟与下朝的官员发生了撕扯。加之在宫门口披麻戴孝,此举已是大逆不道。” “不管是为了调查真相还是为了给这些人,以及以后想要效仿此举的人一个警告,京兆府都义不容辞。” “不过,皇上说念在他们失了至亲,悲痛之下才行事放诞了,便法外开恩,想来今日就能放出来的。” 燕柒点了点头,淡声道“派人监视着。” “这些人回去后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饭,说了什么梦话,我都要知道。” “另外。”他说着,眉头短暂的皱了下,语调也随之低沉了下来“太子身边的辛関,瑞王身边的品原,湘王身边的宋楠,还有信王身边的雷简。这四个人给我盯住了,做了什么,见了谁,查清楚报给我。”说着侧目看了百香一眼“悄悄的。” 百香越听神色越凛然,等他说完,一颗心已是提的老高。 怎么忽然就有了这番大动作? 要知道燕柒以前从不曾调查过太子等人的。 可看着他脸上冷冽与隐忍,百香没敢问。咽了咽口水,颔首恭声道“是,属下明白。”说着又问道“那山上还守吗?” 燕柒道“守!” 他现在要找的便是凶手松懈之下的遗漏的蛛丝马迹,山上的撬痕是一处证据,不能被毁了。 百香点头应下。 下台阶的时候,燕柒不知在想什么,脚下踩空,险些摔到。 百香忙拉住了他,看他神情恍惚,疑惑道“公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燕柒站稳了,闻言缓慢的摇了摇头,他又想起了姜零染曾说过的那句话京城是个追逐名利的大染缸。 沉默着将要走到书房,才喃喃道“我心里不太安稳,就权当是求个安心吧。” 没头没尾的,百香不知怎么接话,送着他到了书房,转身去安排了。 姜三婶雨天出门闪了腰,动了胎气。 姜零染去探望后,把姜颜乐接了回去。 住了两日,不知怎的,吵着要学骑马。 姜零染觉得她太小,唯恐摔着,便哄着她说大一点再学。 姜霁听了却道“咱们家的姑娘想学骑马实在正常。” 说着揉了揉姜颜乐的头,笑道“等我给你寻一处妥当的马场,让你四姐姐领你去。” “不过提前说好了,到时候若是摔了,可不许哭鼻子的。” 姜颜乐笑着应下。 姜零染便也不再阻拦。 雨停之日带着姜颜乐去了承春坊的橘福马场。 这马场经营了三代人之久,赶上战时,还会在这里挑选马匹送去战场。 京中的官眷若要习骑射,多也是选在此处。 姜颜乐穿着新裁制的粉色的骑装,头发编成了一绺一绺的小辫子,束在脑后,簪了支珍珠小簪,十分的利落。 此刻笔挺的立在姜零染身旁,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含着惊奇的看着马厩里的马。 姜零染牵着她的手往里走,温声道“小七,选一匹你喜欢的。” 姜颜乐眼睛亮亮的看了眼姜零染,笑着点头,看了一遍,肉肉的小手指着一匹马。 随行伺候的马倌儿看着姜颜乐的动作,慈祥的笑了笑,转眼去看姜零染。 姜零染会骑马,却不怎么会看马。对上马倌儿的眼神询问,含笑道“这匹马可温顺?” 马倌微微躬着身,看姜零染朝他看来,忙恭敬的垂下了头“回姜姑娘的话,这匹马十分的温顺,且尚还年幼,个子也小,正适合七姑娘学骑马。” 姜零染道“那就这匹吧。” 挑了马,自然要上场走几圈的。 姜颜乐坐在马背上才算有了点怯意。 手心里攥着缰绳,脚下踩着马镫,有些僵硬的扭着头看着一旁跟行的姜零染,撇嘴道“四姐姐,我怕。” 姜零染靠近她,伸手扶着她稍显紧绷的脊背,笑声儿道“怕什么?四姐姐在这儿呢。” 姜颜乐揪着姜零染的袖子不撒手,眼睛里的新奇早已不见,紧张又带着畏怯道“那四姐姐不许走。” 姜零染笑着牵住她的手,温声道“我不走,陪着你,别怕。” 第一次骑马,不摔已是万幸,自也不指望能跑起来。 马倌儿牵着马,在跑马场上走了四五圈,姜颜乐紧缩的肩膀才算稍稍的打开了些。 姜零染担心她骑的久了会把大腿磨破了皮,哄着说明日再来,带着人回去了。 次日依旧。 如此数次,姜颜乐已经能在马倌儿的陪跑下,小小的跑出一段儿路了。 第一八七章 骑马 姜零染身上不爽利,不愿动弹,在旁边的露台上坐着纳凉。 大虎和云梦跟着姜颜乐下了场,一旁看护着。 雨已停了有两日,可天气却不见放晴,仍是闷热的厉害。 青玉执着把团扇给姜零染扇风。 厢竹则倒了杯红枣茶端给姜零染喝。 姜零染端着茶,眼睛看着怕马场里的姜颜乐,又看云梦信心周到的跟在一旁,问厢竹道“一直以来都是云梦照看小七的吧?” 厢竹点头,含笑道“她性子活泼些,七姑娘很喜欢。” 姜零染笑了笑,道“以后小七来住,就让她照顾吧。” 厢竹应下,想着什么又道“千千姑娘怎么还没到?” 姜零染嘴里吃了颗枣,枣肉咽下去,枣核没吐,牙齿慢慢的磕着,闻言道“应该快了。” 两刻钟不到,就看万千千被马场里的人引着来了。 身后还跟着梁修弘。 姜零染看过去,唇角抿了笑,这些日子梁修弘住在万家,听说极得万伯父万伯娘的喜欢,就连骂人草包的万千千都改变了看法。 这门亲,应该很快就能定下了。 她为万千千感到开心。 想着万千千的亲事,她又想起了兄长要给她相夫婿的话儿,唇边的笑敛了去。 按说她刚和离不久,兄长顾念着她的心情,应不会这么快的提这件事情的。 极有可能是在宝山时,他察觉到了什么又或者说燕柒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所以兄长才会这么迫切的想要斩断她不安定的心绪,也是为了堵住燕柒的后路。 万千千没走到她身边便高声的打招呼“我是不是迟了?” 姜零染回神,吐出枣核包在帕子里,笑着起身迎了两步,道“没有。” 与梁修弘相互见了礼,重新落座。 万千千看着跑马场里的姜颜乐,笑道“像模像样的嘛。”说着又看着梁修弘“你确定不学吗?” 梁修弘对上万千千带着些笑的眼睛,羞赧的挠了挠头,温声道“我就不出丑了吧。” 万千千笑道“怎么能叫出丑?” 带他来就是为了教他骑马的,所以梁修弘这句软绵绵的婉拒在万千千这里根本不起作用。 你来我往几句,梁修弘就败了阵来,被万千千拉着下了场。 姜零染看的乐不可支,余光扫见旁侧站着一个人。 她蹙眉看过去,就见刚刚引着万千千来的马场小厮并未离开,而是侯在了门侧。 低垂着头,安静的站着。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小厮抬头看了过来。 脸颊和他的这个人一样,瘦瘦长长的,眼睛黑沉。 单继对上姜零染的眼睛,懵了片刻,咧出了个恭敬的笑。 姜零染看着,颔了颔首,就要收回视线,却见他抬步走了过来。 刚舒展的眉心又蹙了起来。 单继走近两步,揖手恭声问道“在下单知舟,是这橘福马场里的管事。”说着抿了抿唇,抬着眼睛小心的睃了姜零染一眼,小心翼翼的问道“姜姑娘多次来,却从不喝这里备下的茶水。在下斗胆问一问,是否是这里的茶水有问题?” 姜零染拧眉扫了眼桌上的茶盏,又看向单知舟,道“单管事好细腻的心思,我的茶喝没喝你都能知道。” 单继有些慌张的解释道“姜姑娘别多想,在下绝没有窥探姑娘隐私的意思。” “因着近些日子阴雨连绵,来骑马的人很少,姜姑娘又是常客,在下之所以会注意,完全是身兼其责。” 说着讪讪的笑了笑“这马场里的茶叶自然比不上贵府的,可也是今年的新茶。是否是下面的人沏茶沏的不好,所以在口感上打了折扣?故而姜姑娘不愿入口。” 姜零染听他这般说,有些好笑,暗道这马场主人倒是找了个负责人的管事。 心中的防备放了下来,抿笑道“茶水没问题,只是我喝不惯外面的,所以自备了。” “原来是如此,打扰姜姑娘了。”单单继紧绷的神色稍稍松缓,恭敬的颔了颔首,退了出去。 马场上传来一声爆笑。 姜零染扭头看过去,发现梁修弘不知怎的仰倒在地上,身旁的万千千叉腰笑的欢快。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想到什么又笑了起来,暗暗想,下次还要喊上他们一起来。 梁修弘躺着没动,看万千千笑,也跟着笑了起来“我都说了要出丑的。” 万千千不知他怎么会这么好的脾气,她都笑成这样了,他竟也能做到不气恼。 “我第一次骑马的时候还不如你,摔得比你还惨,所以你完全不用觉得难看。”说着伸出了手,要拉他起身。 梁修弘看了看伸向他的白嫩的手掌,抬手要握住,却发现手掌上沾了泥尘,忙又收回,在衣服上蹭干净了,才握住了她的。 万千千看他这番动作,脸上不由的红了红。 明明内心想的很单纯,只是要拉他站起身罢了。 可眼下,他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撑着地,自己就站起来了,她这手,基本没起到作用。 梁修弘觉得手心里软绵绵的,他不自觉的收紧了手掌,对上她看来的眼睛,低哑道“多谢。” 万千千被他这一眼看的心口狂跳,慌的厉害,忙挣开了他的手,抱着手扭过身,啐了句“登徒子。” 梁修弘手里空落落的,看不到她的脸,也不知她是生气,还是在害羞。 紧张道“娇娇,你生气了吗?” 万千千不敢看他。 梁修弘走近两步,歪头看着她的侧脸,低声道“我知道错了,你大人大量,原谅我吧。” 万千千再扭身,咬牙暗骂他榆木脑袋。 他怎么看出她生气了的? 梁修弘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更低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还教我骑马,好吗?” 万千千心口刚平息的慌乱,被他这扯袖子又给扯乱了。 拽回袖子,往露台走“不教了不教了。” 姜零染看二人一前一后的回来,眸光带着调侃的看着万千千“你可把梁公子给教会了?” 万千千气哼哼道“他能耐着呢,哪里用我教。” 梁修弘看万千千生气,心中懊恼,可姜零染在,他也不能说什么,只是干巴巴的道“你能教,你教的很好。” 姜零染听梁修弘这哀怨委屈的语气,差点没笑出来。 看万千千也在憋笑,哪还有不懂的? 立刻便给二人腾地方。 起身道“我去给小七送点喝的,你们先坐会儿。”说着带着厢竹和青玉走了。 第一八八章 送贴 晚间又落了雨。 姜零染站在廊下,看着雨幕发怔。 这一世,太子还会被派去赈灾吗? 又究竟是不是燕辜一而再的在对燕柒下手? 垂在身侧的手被轻轻的攥住,她恍惚的眸子重新聚焦,低头看去,就见姜颜乐抬着小脸盯着她,小肉手牵着她的,她蹲下身,笑道“怎么了?” 姜颜乐伸着另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姜零染的脸颊,道“四姐姐为什么不开心?” 姜零染捂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道“四姐姐没有不开心啊,四姐姐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姜颜乐道“那四姐姐在想什么事情?” 姜零染将人抱起,进了屋,道“我在想晚膳给颜乐做什么好吃的。” 姜霁散值回府,往汀兰苑去。 姜颜乐趴在外间的桌子上,眼睛看着外面,当看到撑伞走来的姜霁,开心的蹦起“二哥哥回来了,可以用晚膳喽。” 厢竹笑着去吩咐摆饭。 姜零染看姜霁在廊下合了伞,转身的时候唇角略略带了些笑,驱散了脸上的沉郁。 进屋笑问姜颜乐“小七这是看到二哥欢喜,还是知道能用晚膳所以才欢喜啊。” 姜颜乐跑过去抱住姜霁的腿,仰着小脸道“我是看到二哥哥才欢喜的。” 姜霁笑了起来,弯腰抱起她道“今日骑马好玩吗?” 姜颜乐眼睛亮亮的点头“好玩,下次二哥哥一起去好不好?” 姜霁笑着称好。 姜零染看他笑意牵强,疑惑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姜霁知道瞒不住她,也没想瞒她。 闻言把姜颜乐放在椅子上,从怀中掏出一张帖子,沉声道“大伯父今日找了我,说明日大房里要办家宴,请咱们过去。” 姜零染接过帖子看了看,笑意嘲讽道“他是笃定了哥哥在同僚面前不会拒绝他。” 虽然分了家,但分家时大房做过的凉薄事情,他们并未外传分毫。 可大房仍是不知足,竟要吞下玉堂春。 姜霁不相让,事情闹到了京兆府。 自此两房算是彻底冷了下来。 所以他们办春日宴的时候,并未请大房。 但没想到,大房竟会不请自来。 在外人眼中,大房此举算是主动的修补两房的关系了。 可也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两房之间的裂痕究竟是不是一场宴会就能修补好的。 眼下大房办宴,又特特的下了帖子去请。 于情于理,兄长都不能拒绝。 姜霁拧着眉,眸光无奈,愤慨,又有着难以启齿的羞惭“他怎么能能这么厚脸皮。” 姜冼木当着兄长同僚的面儿送帖子,说到底是变相的“威胁。” 兄长气恼,实属正常。 可姜零染经了前世的种种,这种小事,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甚至觉得大房像是跳梁小丑般的可笑。 “一场宴会罢了,什么都改变不了,哥哥不必烦心。”说着揉了揉听得似懂不懂,但看他们神色不好,也跟着紧张起来的姜颜乐的小脑袋“正好小七待的也无聊,我明日便带她去走动走动吧。” 姜霁没从姜零染脸上看出勉强。 又想到她遇事总是隐忍的,不免心疼起来。 皱眉道“可我明日当值,不能陪你同去。” 姜零染眨眼轻笑“哥哥放心,我认得路。” 姜霁明白她这是有意逗他开心,笑了笑道“明日若是他们言行过分,你不必忍耐。” 姜零染点头应下。 次日,姜婉瑜和言抒恛早早的去了大同街。 郑明蕴迎在府门外,看到小夫妻下了马车,并肩走来,一时脸上满是慈爱的笑。 姜婉瑜看到郑明蕴,顿时笑了起来,几步跑过去抱住了她的胳膊,央声撒娇道“娘,我好想你。” 郑明蕴好笑又无奈的在她背上轻拍了下,笑嗔道“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小孩儿模样儿,当心世子笑话你。” 言抒恛笑着上前,揖手见礼。 郑明蕴看着言抒恛单薄的身体,略有些担忧道“下了一整夜的雨,这一早便觉得比昨日凉,恛儿哥怎么也不多穿点?”说着伸出手指,不轻不重的点了点姜婉瑜的脑门,轻责道“你也太粗心了。” 姜婉瑜摸着脑门,扭头看了眼言抒恛,道“世子冷吗?” 言抒恛笑着摇头“不冷。”说着又看向郑明蕴“娘,我不冷,您别怪婉瑜。” 郑明蕴看二人感情甜蜜,面上的笑意更深了,自也不再多说什么,忙请着人进府了。 一路到了素芝斋,二人上前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笑容满面,虚伸出手,叠声道“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二人抿笑起身。 老夫人冲姜婉瑜招手“快过来让祖母看看。” 姜婉瑜笑着上前,在老夫人身旁坐了下来。 女人们话家常,言抒恛坐着便有些局促。 而姜冼木还未回府,郑明蕴便让人请了姜钰来,领了言抒恛去了前院。 言抒恛离开后,老夫人伸手探了探姜婉瑜的肚子,意有所指道“如何?” 姜婉瑜心中明白,脸上一红,扭捏着低声道“月事才过去。” 老夫人脸上浮现遗憾,片刻又开解道“你们还年轻,早晚都会有的,不急,不急。” 一盏茶没喝完,门房便传消息说姜零染到了。 老夫人看向郑明蕴道“你去迎迎她。” 郑明蕴怎愿去迎一个小辈儿? 更不用说这个小辈还是姜零染。 暗恼的错了错牙,面上却挂着不以为意的轻笑“虽然分了家,但四姑娘还能不认路?” 老夫人明白郑明蕴的心思,依旧道“你去迎迎她。” 郑明蕴看老夫人坚持,胸中顿时闷了一口郁气。 却也不敢再驳,站起身,阴阳怪气道“母亲可真是越发的疼爱四姑娘了。” 姜婉瑜看不得郑明蕴被老夫人使唤,更看不得姜零染得意猖狂。 哼笑道“四妹妹大驾光临,母亲一人去迎,是不是显得不够重视啊?” 撇开了老夫人握着她的手,起身道“我随母亲一起去吧,好叫外人看看,四妹妹在咱们家是多大的体面。” 郑明蕴有了女儿撑腰和维护,顿时朝老夫人翻了个得意的眼风。 第一八九章 暗斗 老夫人看着母女二人相携走出去的背影,气的心口做疼。 冰凝的眸光闪烁片刻,侧目吩咐道“去琴月阁看看,王氏的身子可有好转,若能下床走动,便请了来。” 木香闻言烁然一惊,盯着老夫人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诺诺应下,点头去了。 半夏则皱起了眉。 众人都传,说王姨娘生下的大姑娘和二姑娘之所以早夭,是因为郑明蕴暗中做了手脚。 这么些年,郑明蕴明里暗里的打压折磨王姨娘,以至于王姨娘一年足有三百日都是病着的。 老夫人这个时候请王姨娘来,岂不明白了要让郑明蕴不痛快? 若换做一个月前,她想法设法的也要劝着老夫人打消这个决定,又或者早早的给郑明蕴传个消息,可现在,掌家的是老夫人。 不难看出,老夫人厌恶郑明蕴。 她这做小丫鬟的,自然要跟着强主。 这边,郑明蕴和姜婉瑜出了素芝斋。 郑明蕴郁郁的吐了口胸中的闷气,暗啐道“该死的老虔婆。” 姜婉瑜眸光轻蔑的瞥了眼只会背后骂人郑明蕴,冷哼道“娘也太好性儿了,您都多大岁数了,还要在她面前伏低做小。” 郑明蕴闻言哽住。 这些日子她做什么错什么,在这个家里,可不只有伏低做小的份儿? 如今又被夺了掌家权,加之姜冼木也从不维护她,她便更没话语权了。 日子已经够难过的了,眼下竟还被女儿大咧咧的点破,郑明蕴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嘴角蠕蠕着说不出话来。 姜婉瑜说完才想到如今当家做主的是老夫人。 心有懊恼的睃了眼郑明蕴阴沉的神色,她又道“娘不必怕她,有女儿在呢,她敢过分,我和世子第一个不答应!” 郑明蕴心里暖烘烘的,险些落泪。 姜婉瑜看郑明蕴这般,心里也是酸涩,抱着她的胳膊道“母亲别烦愁,路还长着呢,以后有的是机会翻身。” 郑明蕴欣慰的笑了笑,在她胳膊上抚了抚,感慨道“我的婉瑜如今真是长大了。”说着又摸了摸姜婉瑜的衣服,道“你这是什么料子,这么光滑?” 姜婉瑜笑的有些得意,扯着袖子给她看“这是江南送上京的新货,轻薄又透气,夏天穿最是舒服。” 郑明蕴的手指捻着衣服,点头道“果真是极轻薄的。”说着又问她“怕是不便宜吧?” 姜婉瑜道“这料子有市无价,京城的存货极少,世子看我喜欢,便想方设法的把京中有的都给我买了回来。足有十几匹不同颜色花样。” “母亲若喜欢,我回去便让人送来几匹。” 郑明蕴开心不已,越发的觉得把女儿嫁去伯府是件长脸的事情。 说笑着过了二门,姜婉瑜想到今日喊姜零染的来意,畅快又不乏鄙夷的道“那几个乡下来的人呢?” 提起这个,郑明蕴也笑了起来“在客院住着呢。开席才叫他们来,免得没见过世面的乱走乱闯,冲撞了你和世子。” 姜婉瑜听了这话便能想象这些人都多么的不堪入目。 再想到这其中有一个人会成为姜零染以后的夫君,她就更开心了。 “要我说哪里用这么麻烦,随便选一个定下就是了。” 郑明蕴何尝不想? 想到什么,笑意微敛,沉声道“如今的四姑娘早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搓扁揉圆的了。” “再说,你祖母看重他们兄妹,愿意抬举着。” 姜婉瑜记起了春日宴那日被姜零染打脸的事情,眼底闪现阴冷。 再想起老夫人,脸上顿时浮起了几分的蔑色,冷讽道“祖母向来看重有出息的子孙,以前是二叔,现在是姜霁他们兄妹。” 郑明蕴听着这话觉得心堵,没说话。 姜婉瑜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又戳了郑明蕴的痛处,抿了抿唇道“既然不听话,那就悄悄的下点药,把两个人关在屋子里,不什么都成了?” 贱人自然只配用下贱的方法。 郑明蕴闻言笑了起来“不愧是我的女儿,连想法都和我如出一辙。” 姜婉瑜来了兴致,低声道“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日?” 郑明蕴摇头,道“眼下你祖母和你父亲急于同他们兄妹修复关系,这种事情想想就行了,若是做出来,姜霁那狼崽子,指不定要把屋顶给掀了。” 姜婉瑜想起姜霁鞭打孟致沛的事情,后脊背一凉。 深觉掀房顶的事儿根本不在姜霁的话下,便压下了这个心思。 心不甘,情不愿,厌恶并带着恶心的到了府门口。 姜零染看着府门上高悬的匾额,想起数月之前,她曾被逼离开的事情,一时笑意清凉。 转眼看到走出来的母女二人,再看二人一副吃了黄连的神色,姜零染脸上的笑瞬息便真诚了起来。 牵着姜颜乐上前,微微颔首,淡声道“劳烦大伯母和三姐姐亲自相迎了。” 说着捏了捏姜颜乐的小肉手“小七,叫人。” 姜颜乐还是头一次来大房,这大房里的人自也是头一次见。 看着面前站着的二人,一个威厉,一个冷淡,她有些怯怕的靠近了姜零染。 姜零染伸手揽住她,声音又轻柔了些“小七,叫人。” 姜颜乐抬头看着姜零染,在她眼睛里看到温和和鼓励,心中的怯怕减少了些。 又看向二人,抿了抿唇,低声道“颜乐见过大伯母,三姐姐。” 二人看着这小丫头,眉头都拧了起来。 姜婉瑜不悦斥道“这样的场合,你带她来干什么?也不嫌丢人!” 姜零染脸上的笑顿时沉了下来。 冷冷的扫了眼姜婉瑜,目光一转落在郑明蕴身上,似笑非笑道“我带颜乐来,有什么问题吗?大伯母。” 郑明蕴在姜零染的笑意中感受到,若她说有问题,姜零染会立刻离开。 笑意僵硬一息又恢复正常,温声道“既是你带来的,那自然是没问题的。” 待会儿老夫人看到姜颜乐,被骂的只会是姜零染,她可是乐的看戏的。 “走吧,老夫人已经在等了。”郑明蕴侧了侧身,请着人进府。 姜零染牵着姜颜乐进了府。 看着府中的一花一木,一檐一瓦,她心头浮现四个字物是人非。 “她”与她,隔着一个血腥的前世。 所以,想要暗算她的魑魅魍魉,她不会手软的。 。 第一九零章 回礼 素芝斋里,老夫人看到姜零染身边跟着个面生的小孩子,观其年岁与容貌,这孩子的身份便不言而喻了。 两眉间攒起沟壑,眼底隐隐浮现怒意,想要发作,可看到姜零染疏冷的脸,她又忍了下来。 姜零染牵着姜颜乐上前给老夫人请安。 言恭行敬,可好像就是透着股子冷淡的倨傲在。老夫人看的厌烦,淡淡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道“起来吧。” 姜零染搀着姜颜乐起身。 她以为老夫人就算不喜三房,但小孩子第一次来到跟前儿,口里也恭敬的唤着祖母,老夫人总该有些慈爱在的。 却不想就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 “自从你们各自出嫁,便许久不曾这么聚在一起了。今日咱们摒弃那些误会,好好的说说话儿。”老夫人说着,目光却直直的看着姜零染。 姜零染心生好笑。 看在在老夫人的心里,大房和二房之间的“误会”是她一手造成的。 自有小丫鬟搬了锦兀来。 却只有三张。 郑明蕴和姜婉瑜落座后,姜零染看着独剩的一张锦兀,又看向搬锦兀的丫鬟。 丫鬟对上姜零染明晰的眼睛,顿时慌乱,无措的看向了半夏。 半夏悄悄的度着老夫人的脸色,心中明了,抿笑道“不知四姑娘会带人来,所以并未提前备下,就先委屈七姑娘站一会儿吧。” 姜婉瑜听得掩唇轻笑,眼角浸着嘲讽的朝姜零染的方向瞥了下。 提前备下?素芝斋里再多几张的锦兀也是不难搬出来的。 半夏这话不仅是指责姜零染自作主张的带人来赴宴,不懂规矩。 更是说姜颜乐连一张锦兀都不配坐。 郑明蕴心中窃喜,暗道果然有好戏看。 姜零染站着没动,平抿的唇角动了动,笑意清浅道“小七,这还是你第一次给祖母请安吧?” 姜颜乐点头。 姜零染道“祖母,小七素来懂事,见面礼什么的您不用准备的太过华贵,不然她就是收下也会心中不安的。”一张锦兀带来的后续麻烦,姜颜乐不懂,而三叔和三婶不会在意,或者说不敢奢求。 可一个祖母无视,丫鬟轻视的姑娘,以后交友嫁人又能得到什么尊重不成? 这口气,她不能让姜颜乐咽下去! 老夫人霎时一怔,有一瞬她甚至没能明白姜零染的意思。 姜婉瑜却立刻便知道了。 她还道姜零染如何带着这个要饭的上门,原来是为了得见面礼! 真是穷疯了! 心中厌恶,嘴上便也刻薄“还敢要见面礼?也不瞧瞧她的身份,让她进府已是莫大的恩情了!” 姜零染揽着姜颜乐的肩膀,让她贴着自己站,手掌安抚的捏了捏她的肩膀。 她不看姜婉瑜,只是含笑看定老夫人。 那眸光清凌凌的,像是冬日里挂在檐下的冰凌折射出的冷光。 老夫人与她对视片刻,慢慢的吸了口气,将梗在心口的的东西往下压。 侧目看向半夏。 半夏心中骇然,眼珠转动着瞄了眼姜零染的方向,诺声应是,垂首退了出去,片刻回来,手里多了两个木盒,恭敬的递给了姜颜乐。 姜零染没想到老夫人竟然这么就妥协了。 意外之余她不禁想,今日的家宴不会是鸿门宴吧? 含笑道“小七,快谢过祖母。” 姜颜乐依言道谢。 老夫人懒怠的“嗯”了一声。 姜零染又看向郑明蕴和姜婉瑜。 二人自然明白姜零染这目光是什么意思,一时切齿怒瞪回去,眸光里刻着两个字休想! 姜婉瑜冷喝道“姜零染,你别太过分。” 姜零染抿笑,柔软的音调中满满的疑惑“三姐姐这话何意?我不懂。” “你!”姜婉瑜语噎。 不懂?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贱人越发的会气人了! 郑明蕴接到老夫人的眼神,暗暗磨了磨牙,褪下了手腕上的鸡血石镯子,皮笑肉不笑的朝姜颜乐招手“小七,你过来。” 姜颜乐看到郑明蕴的动作,抬头看着姜零染。 真真是活久见,郑明蕴竟也会这般慷慨?姜零染已经笃定,今日的家宴不会简单。 抬手揉了揉姜颜乐的小脑袋,又扶正被揉歪了的蝴蝶小金簪,温声道“去吧。” 姜颜乐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看向厅内候着的云梦。 云梦会意上前,双手接过姜颜乐手里的木盒。 姜颜乐这才来到郑明蕴的身前,屈膝恭声道“颜乐谢过大伯母。” 行止端庄,音容恭顺,竟像是被特意教过的?三房有银子请教养嬷嬷?郑明蕴心中的诧异一闪而过,也顾不上细想,剜了眼姜颜乐,肉疼的把镯子递了过去。 姜颜乐接了镯子不忘道谢。 而后直接的就走到了姜婉瑜身前,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 姜婉瑜被看的如坐针毡,又听郑明蕴带有提醒意味的轻咳声,不情不愿的摘下鬓角的红宝石金钗,撂在她手心里,嗤道“伸着手,活像个要饭的。” 姜颜乐的小身躯一僵,捧着金钗,脚下没动,扭头去看姜零染。 姜零染眸光幽冷的看着姜婉瑜,音调绵软道“小七,既然是初见,你与三姐姐又是平辈,万没有独占年纪小便宜的道理。” 说着指了指姜颜乐腰间的荷包,温声道“便也随意送给三姐姐一件吧,权做回礼。” 姜颜乐点了点头,转手把金钗递出去,一旁的云梦忙上前接住。腾出手的姜颜乐抽下荷包,拉开抽绳。 姜婉瑜看她还真掏东西,眼底的讽刺更浓重了“什么破烂玩意儿,我嫌脏,别掏出来碍眼了。” 姜颜乐没理会,小肉手伸进荷包里,随意一抓,手心里便多了块雕刻着吉祥如意的羊脂玉玉佩。 玉质白润,一点儿杂色不见,雕刻又精致。 或许不是什么难得的上品,但至少不输那支金钗。 除了姜零染,厅中的人都震住了。 还真给掏出来的! 这这三房什么时候这么壕气了?姜颜乐随身竟带着这般贵重之物? 姜婉瑜怔怔的看着姜颜乐手里的玉佩,还没回神,就觉得身上被东西砸了下,低头一看,膝盖上躺着的正是那块玉佩。 这要饭的竟把玉佩扔在了她怀里!!! 姜婉瑜被如此对待,哪里能忍,抬手就要教训教训她。 却听她声音清脆道“这是小七给三姐姐的回礼。”说完屈了屈膝,转身回到了姜零染身边。 。 第一九一章 引见 厢竹去后罩房里搬了一张锦兀放在姜零染的身旁。 姜零染拉着姜颜乐坐下,教导道“人情往来都是相互的,你得了什么,便该回什么,明白吗?” 姜颜乐点头记下,感到姜零染的手贴在她的脊背上,她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得到什么便回什么? 这话中的意思有些多啊。 但眼下所要表示的就是,得了侮辱,便回以侮辱吧? 厅中一时静的落针可闻。 没人敢去看姜婉瑜要杀人的神情。 老夫人看着姜零染和姜婉瑜,眸光忽明忽暗,眉间的皱褶更深了。 片刻,苍老的声音夹杂着低沉的警告道“四姑娘需待谨记,家和才能万事兴!” 姜零染眉眼和顺,无比真诚道“祖母说的真对。”说着还不忘低头叮嘱姜颜乐“祖母的话记下了吗?” 姜颜乐认真的点头。 老夫人“” 郑明蕴还以为有好戏看,却原来连老夫人都治不住姜零染,一时大感失望。 姜婉瑜平白得了一通羞辱,急于找回脸面,低声催促郑明蕴道“母亲快把人找来。” 郑明蕴明白姜婉瑜的心思。 可今日办宴的最终目的,郑明蕴没忘。 悄声安抚道“暂且忍耐,以后有的是机会。” 姜婉瑜一口恶气提上来,滚圆的眼睛难以置信的盯着郑明蕴,怀疑刚刚听错了。 郑明蕴刚要再说些什么,就看木香领着一人走了进来,她看着,手掌瞬间紧握成拳,眼底像是刮起了裹杂着冰刃的旋风。 王氏穿着件藕荷色的半新不旧的夏衫,温婉的低垂着头,衬的一截子后颈细白粉嫩。 脚步轻轻,行至厅中,屈膝跪下,恭敬的给老夫人请了安。 老夫人颇有些和颜悦色的看着王氏,关怀道“身上可爽利了?” 王氏本嗪着首,闻言受宠若惊的抬头看着老夫人,好看的眼睛里染了些水意“多谢老夫人垂问,都好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眉眼之间更多了几分满意“身子刚好,就别跪着了。”说着示意半夏搬锦兀。 半夏却记着刚刚冲姜零染说没锦兀的话儿。 目光惶惧的看了眼老夫人,暗道这是老糊涂了不成?怎么前言不对后语,自己打自己的脸呢? 思忖着道“素芝斋里那一批破旧的锦兀换下去了,新的还没补上来。王姨娘稍候片刻,奴婢这就去寻一张来。” 老夫人闻言看了眼姜零染。 就看她事不关己的坐着,和姜颜乐分点心吃。 她又不着痕迹的看了眼郑明蕴的方向,收回视线之时,眼底的得意十分浓重。 王氏自不敢有异议,颔首应下。 又看老夫人靠在引枕上,神色有些疲倦,忙自觉的绕到老夫人身后,轻柔的给她按起了肩膀。 老夫人舒服的舒展了眉心,笑道“这么多年,还是你按肩膀的力度最合我心。” 王氏抿笑道“那妾以后每日都来伺候老夫人。” 姜零染的目光在老夫人,郑明蕴和王氏脸上掠过,诧异又好笑,这是闹内乱了不成? 前世看惯了威风凛凛的郑明蕴,此时看她受屈吃瘪,当真有些不适应。 不过,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 老夫人这才一出手,郑明蕴连招都接不住了。 郑明蕴眸光已近乎阴鸷,这么多年的婆媳,她怎会不明白了老夫人的险恶用心。 只觉得喉咙里溢出了一股子血气。 察觉到身侧的姜婉瑜要暴起,她忙压住了,低声道“一只蝼蚁罢了。” 若今日因着一个妾而闹了起来,回去后元诚伯夫人怕是又要有话来教导姜婉瑜了。 况且,就算今日压下王氏出头,难保以后不会有李氏,刘氏,孙氏。 要除,就要想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姜婉瑜侧目看着郑明蕴,心生厌恶。 真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窝囊到这个地步? 伴随着王氏的到来,厅里的气氛弥漫着尴尬。 可这尴尬却丝毫没影响老夫人和王氏,二人依旧亲亲热热的说着话。 郑明蕴和姜婉瑜连脸上的平和都快维持不住。 姜颜乐轻轻的扯了扯姜零染的袖子,低声道“四姐姐,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姜零染看了眼更漏,笑着回道“大约再过一个时辰。” 姜颜乐恹恹的“哦”了一声,闷头吃点心。 好不容易捱到了午膳时间。 众人移步花厅。 只见花厅里摆了两张八仙桌。 女眷落座,一张桌子足够了,另一张莫非是男客的? 可若是男女同席,两张桌子之间怎的不放屏风? 姜零染有些奇怪,也隐隐有些不安。 不多时,以姜冼木为首,言抒恛次之,而姜钰身后还跟着四个穿的花花绿绿的陌生男子。 四人走在最后,可眼睛急不可待的往厅里望着,且目光都锁定在了她身上。 姜零染拧眉,眸光一转扫见了姜婉瑜脸上的窃笑,脑子里一个念头浮了出来。 家宴的目的原来是这样的吗? 各自落座后,老夫人看了眼姜冼木。 姜冼木给四人使了个眼色。 四人会意,忙起身到了老夫人身边,嘴里请着安,眼睛却直勾勾的看着姜零染。 他们被郑明蕴叫来京城,说是要给他们相媳妇的。 他们自然是开心的,这京城遍地都是名门高官,若能娶了世家的姑娘,那他们这一辈子都荣华不愁了。 可到了这里才从下人的口中得知,郑明蕴竟要给他们配一个和离过的。 和离是什么?那就是男人不要了,却又看在两府的情面上,客气的给了一封和离书。 和休妻没什么区别。 他们大好男儿,娶一个破烂货色,如何能痛快? 却又不敢真的与郑明蕴闹掰了,只好含糊应下,打算做个场面活儿,尽早离开。 可这会子看到姜零染这个人,他们都觉得,若是娶回家,好像也不差。 老夫人含笑看着四人,点了点头道“都是好孩子。” 四人笑意更深,落在姜零染身上的目光也更加的急切了。 老夫人看着姜零染,道“四姑娘,他们是你大伯母的远房侄儿,品行学问都是极好的。又与你年龄相仿,想来以后的爱好也会相同的。” 四人闻言忙不迭的点头“相同,相同,四姑娘喜欢什么,在下就喜欢什么。” 说着相互对视了一眼,意识到刚刚还同一阵营的好友此时已是竞争对手。 又恐自己被筛了下去,个个急不可耐的说起了自身的优点。 花厅里霎时吵杂一片。 姜零染素白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波动,眼睫半垂,遮住了眸子,叫人分辨不清她心中所想。 郑明蕴和姜婉瑜拉着手,眼角眉梢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 第一九二章 言抒恛来花厅之前还曾在想,明明是家宴,姜冼木为什么要带上这四个外人? 现下明了,不禁皱起了眉。 这四人究竟如何,端看言行举止便尽知了。 可老夫人竟还昧着良心说极好?姜零染可是她嫡亲的孙女啊! 再听是郑明蕴的远房侄子,他又想,这件事情姜婉瑜必定是不知情的吧? 朝她看过去,言抒恛没错过她脸上近乎刻薄的畅快,眸光一恍,心头有东西冰凉凉的沉了下去。 老夫人看姜零染垂首不语,一时猜不出她的心思。 想到什么,低低的叹了一声“你父母早逝,你兄长早已到了适婚的年龄,却因一直在边关而耽搁了。如今留在京城,又仕途有望,京中也多有活泛了心思的人家,可不能再错失良机了。” “只是你这么一个和离的小姑子住在家中,谁家还敢把姑娘嫁过去?就算有人大度能容你,可以后若是生了矛盾,难做人的还是你兄长。”说着握住了姜零染放在膝上的手,语重心长道“你尽早的嫁出去,你兄长才能好,明白吗?” 说完依旧没得到回应,老夫人凑近了她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他们四个都是知根知底的,今日趁着家宴,你且看看,喜欢那个便选那个,祖母给你做主。” “以后过日子,虽然平淡,却不会受委屈欺负。” 姜零染垂着的眼睫终于抬起,眸光深深的看着一脸“慈爱”的老夫人,淡声道“祖母,初嫁从亲,再嫁从身。” 老夫人愕然。 她以为她说了这么多,姜零染总该听进了心里去的,更不用说她提到了姜霁的前途。 可没想到,她竟这么自私! 脸上的温情不再,老夫人抬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威厉道“你敢反抗!” 若换做前世,老夫人这一声吼足以让姜零染吓得乱了心神,再不愿的事情也是不敢违背的。 可现在姜零染看着老夫人,一个没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漫不经心的清凉如霜。 她抽出被老夫人攥住的手,淡淡道“我就是反抗了!” 说着站起身,扫视虎视眈眈紧盯着她的众人,轻挑的眉头带着邪肆的狂妄,音调却依旧是温吞吞的柔婉“你们能奈我何啊?” 姜冼木蹭的站起身,眦目欲裂的瞪着姜零染,呵斥道“放肆!立刻给我去祠堂跪着反省!” 姜零染眸光一转看向姜冼木的方向,下巴倨傲的微微扬起,讥诮道“兄长还有两个时辰散值,大伯父当真敢罚我跪祠堂?” 姜冼木脸皮一僵,嘴角蠕蠕着想说什么,憋的脸发紫,却也没说出来,杵出的手指缓慢的缩了回去。 姜零染眸中的嘲讽味道更加浓重。 再看把她挡的严实的四个人,冷喝道“滚开!” 四人被姜零染身上散发出的冰冷与锐利吓退了一步。 姜零染不看厅中或吓呆了,或敢怒不敢言的众人,扭头冲姜颜乐伸手“咱们走。” 姜颜乐伸手握住姜零染的手,一行人很快出了花厅。 姜婉瑜被姜零染的一句“我就是反抗了,你们能奈我何”惊得半晌没回神。 待到神魂归体,花厅里哪还有姜零染的影子? 心中抱着大希望而来,却是这么个结果,姜婉瑜怎能接受?气的大骂“这贱人如今越发的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祖母也纵她?绑了她直接塞进花轿里,不比什么都省事儿!” 被郑明蕴请来的四人一看姜零染甩脸离开,都朝郑明蕴嚷了起来。 郑明蕴眼角泛着锋利的光,撇嘴嘲讽道“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的德行,穿的都是什么?她能看上你们才是瞎了眼呢!” 四人一听这话差点给气的背过气儿去。 姜钰看着花厅的乱像,皱了皱眉,甩袖走了。 言抒恛看着气急败坏的姜婉瑜,眸光发了怔。 这算是回门之后他第一次正经的来姜家大房做客。 收到帖子时,母亲是极力阻止的。 可他还是来了。 却原来是他把一切想的过于美好了,大房原比传言更加的恶心。 他显得难以适从的挪动着脚步,不知怎么走出了花厅。 姜零染的马车驶出大同街,径直回了二和街。 因着出府赴宴,厨房里自是不会备饭。 厢竹知道姜零染心情不好,唯恐她和自己怄气,连饭也不吃。 哄着道“姑娘,奴婢这去厨房,您想吃点什么呀?” 姜零染正和姜颜乐用同一盆水洗手,闻言笑了笑,问姜颜乐“小七想吃什么啊?” 姜颜乐饿的肚子咕咕叫,道“我想吃小馄饨了。” 厢竹去吩咐了。 意外的,姜零染的食欲竟丝毫没受到影响,用了一碗馄饨,半张葱花蛋饼。 姜颜乐饿的太狠,见着馄饨一口气吃了大半碗,又吃了半张蛋饼,胃里便觉得发撑发胀。 姜零染唯恐她积了食,让云梦领着她去院子里消食去了。 待姜颜乐出去,姜零染吩咐厢竹道“你去见文叔,让文叔告诉王路,大房要给我相男人。” “啊!”厢竹听得发懵“姑娘为什么要告诉孟致沛啊?” 这是要向他求救的意思吗? 若是的话,燕柒不是更靠谱吗? 再说,还有姜霁在呢。 “坏人自然要用坏人磨了。”姜零染平淡的说着,从书架上拿了本书,靠进躺椅里慢慢翻看。 厢竹怔怔的看她片刻,心中想,姑娘这是已经放下了孟致沛吧?不然不会一点情绪都不带的! 姜零染没听到回应,侧目看着发怔的厢竹,疑惑道“怎么了?” 厢竹抿笑摇头,欢喜道“奴婢这就去。”说着步伐轻盈的快步去了。 晚间便传出了孟致沛在姜家大房客院附近与人发生了冲突,十几个小厮涌上去,直把对方四人打的断胳膊断腿儿才算作罢。 而带来这消息的人不是别人,是燕柒。 姜零染看着趴在门缝上往外瞧动静的人,眉头拧作一团。 上次不是说不让他再来了?他把她的话当成什么了。 又看他这般,有些担忧道“你被发现了?” 燕柒扭头看她一眼,笑道“担心了?” 姜零染白他一眼,没好气道“谁要担心你。”说着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茶。 燕柒又往外看了两眼,才放了心。 在她对面落座,苦恼道“你兄长的耳朵太灵了,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才翻进来的。” 姜零染看他片刻,无奈道“你这是在卖可怜吗?” 燕柒坦荡的点头。 。 第一九三章 藏哪儿? 姜零染简直不知该说他什么。 又想起他在宝山禁足,这是趁夜潜回城来玩?还是解了禁足了?又或者是宝山的调查有了结果? 她想问他,可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顺着茶水咽了下去。 燕柒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口,抬眼看她,音调沉沉“好看吗?” 姜零染疑惑道“谁?” 燕柒下巴努了努大同街的方向“今日那四个人?” 他怎么知道的?消息传的这么快吗?姜零染腹诽着,摇头道“我没看。”说着眯眼细想了想,不确定道“好像衣服穿得挺花哨的。” 燕柒眉峰轻抬,眼睛黑沉,盯着她,轻声慢语的问道“你喜欢?” 姜零染很干脆的摇头“不喜欢。” 燕柒眼底的沉郁一扫而空,笑了起来。 姜零染到底没忍住,问他道“公子不是在宝山禁足,怎么回来了?” 燕柒目光落在了桌上的攒盒上,盖子掀开,他暗暗开心,今日放的是点心。 “近期雨水过频,皇上让各地呈上水位奏报,两湖今年的水位线比往年都要高。工部看了两湖修建的堤坝高度,猜想或许会有大涝发生。今早皇上已经给临河的地区下发了防灾避洪的指令。我知道后便回来做准备了。” 姜零染心中一紧“你做什么准备!” 难道他要亲去赈灾? 若事情如前世一样没有改变,那依着他与太子的关系,太子受伤的黑锅他岂不是背定了? 燕柒捏了一块云白色压成花朵样式的点心咬了口,闻言含糊不清道“筹集赈灾款,粮食,草药之类的救灾物资。” 姜零染听着大松了口气,端着茶喝了口,平缓着心绪。 燕柒想到什么,神色黯了黯,叹气道“这几年多地都有不同程度的旱灾,今年倒是不旱了,雨水却又过频。”说着摇了摇头道“受苦的都是百姓。” 姜零染看他嘴角尚沾着糖霜,手里还捏了半块,像个贪吃的小孩子,可黑亮的眼睛里却透着忧国忧民的沉重。 前世灾情虽重,但好在提前做了防护。 房屋冲垮了很多,良田牲畜也多有损失,但幸而百姓的伤亡极小。 又有他捐的丰厚的灾银,灾民很快就重建了家园。 而那时设在两湖地区的齐家商行的米面油铺子,价格都要比别的地区的便宜近一半的价钱,如此持续了一年之久。 在赈灾救民上,他从没含糊过。 可这样的大善人前世怎么就落了个那样凄惨的结局? 姜零染见他一口吞下大半块点心,皱眉道“你没用晚膳吗?” 燕柒道“用了。” 嘴上说着用了,可手还是毫不犹豫的伸进了攒盒里,捏了块点心出来。 “”姜零染真不知道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这么爱吃点心。 无语片刻,想到什么,转而问道“若是真的发生了灾情,皇上可定下了让哪位皇子去赈灾?” “还没定。”燕柒想着道“不过,近两年皇上都有意让太子增加在百姓心中的威望,若两湖真的不幸发生了洪灾,太子去的机率很大。” 姜零染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眉心,道“太子殿下身边的侍卫久居京城,安稳惯了,不知能不能机警的处理救灾时的混乱场面,护得太子平安归来。” 燕柒顺着她的话想了想,道“太子身边的人一向谨慎,不会有事的。”无意扫见她书桌上放着一个大木盒子,疑惑道“那是什么东西?” 姜零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眸光闪了闪,道“是一尊玉雕。” 尾音略有些发颤。 燕柒并未察觉,道“要送人啊?” 姜零染道“贱卖。” “嗯?”燕柒咀嚼的动作一顿,疑惑道“你缺银子用?” 姜零染点了点头,给自己添了茶,顺便给他添了,道“我想买座宅子,给兄长以后成亲用。” 燕柒拍掉手上的糖霜,起身去看木盒中的玉雕,扭头问她道“你打算多少出手?” 姜零染道“五千两。” 燕柒道“这玉雕不管是玉质还是雕刻都极好,这个价钱出手可惜了。你需要多少银子,我借给你,这个就别卖了。” 姜零染好笑道“我不能总欠你的人情吧。” 说着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一转而过,道“再说这玉雕是老主顾要的,拒了不合适。” 燕柒觉得她的视线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皱眉道“老主顾?你出手了很多这样的玉雕吗?” 姜零染点头。 燕柒真想说她败家。 这样的玉雕卖上七千两也是很抢手的。 她就算是急用银子也不能这么糟蹋东西啊! 刚要问她老主顾是谁,就听到有沉沉的脚步声走近,他蹭的站起了身,急道“有人来了,快快快,我藏哪儿?” 姜零染正聊到关键之处,看他这反应,气的差点咬了舌尖。 泄气又错愕道“你怎么知道有人来了?” “我听到脚步声了,快,藏哪儿?”燕柒急的满屋子乱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姜零染看他这般,便知是真的了。 忙跟着站起了身,毫不迟疑的就推着他去了内室。 燕柒刚在帷幔后藏好,房门就被叩响了。 厢竹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姑娘,公子来了。” 姜零染一口气提上来,道“来了。”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声音有些尖锐的紧绷。 就听帷幔后低低的传出一声笑。 姜零染顿时气闷。 他还笑?若不是他,她那里会这么狼狈! 抬脚踢了过去。 听得一声闷哼,她胸中的气闷顿消。 走到外间,发现燕柒喝了半杯的茶盏,和掀开没盖的攒盒。 手忙脚乱的把攒盒盖上,端着茶盏却找不到地方倒掉,急忙忙的仰头一饮而尽了,咽下茶水,忙把空杯盏扣在茶盘里,这才去开门。 姜霁背对着门,负手站在廊下,听到开门声,扭身看过来。 不知是不是做贼心虚的缘故,姜零染觉得姜霁此时的神色有些阴沉。 一颗心提着,姜零染勉强挤出笑道“哥哥怎么还没休息?” 姜霁平静的看着她,道“你不是也没休息?”说着迈步进了屋子。 姜零染扫了眼吓得脸色雪白的厢竹,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看着姜霁落座,她绞着手指站着没动。 姜霁道“过来坐啊。” 姜零染“哦”了一声,在他身旁坐下,倒了杯茶搁在他手边“哥哥喝茶。” 。 第一九四章 两湖洪灾 姜霁端起茶盏却没喝,低声道“你今日受委屈了。” “大房那边我会去说,以后都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姜零染奇怪的看着他,这个话题在晚膳时已经说过了,怎么又提? 姜霁自说自话似的紧接着又道“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年纪还小,若孤零零的过完下半辈子,别说我不能答应,就是爹娘在世,怕也不能答应。” “上次咱们说好的事情,我心中已经有了几个人选,正尝试着去了解一下。” 姜零染慢慢的转着茶盏,低垂着头没说话。 姜霁看着她恬静的小脸,终究是狠不下心,轻叹了一声,道“若你不喜欢,我就。”他想说他就此不再提了,可不等他说完,姜零染就出声打断了他。 “哥,我知道了,就依你的意思办吧。” 姜霁看她片刻,皱眉道“你真这样想?” 姜零染点头。 姜霁亦是点了点头,飘忽的声音沉定下来“既是如此,你就早点休息吧。” “门窗都关好,阴雨天气,蛇虫鼠蚁什么的最喜欢顺着窗子爬进屋里来了,当心被咬上一口,要疼的。” 姜零染后脊一僵,睁大的眸子惶然的看向姜霁。 可姜霁却没看她,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出了屋子。 燕柒听到关门声,走出来,看着桌前的姜零染道“你哥在给你找夫婿?” 姜零染回神,没看他,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而后端着茶抿了口。 燕柒看她气定神闲,事不关己的模样,气的舌头都打结了“你你这么,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全倚仗你哥哥?你自己就没点儿想法主见吗?” 姜零染没什么笑意的扯了扯唇角“我和孟致沛就是两情相悦的成了亲,结果呢,还不是半道儿散了?盲婚哑嫁说不定反倒白头了。” 燕柒低喝“这是什么鬼话?你趁早给我从你脑子里忘掉!” “孟致沛那种货色如何能代表天下所有的男人?”燕柒胸口疼,手指发颤的指着她,憋闷道“还有,你上次不是说不打算再成亲的?” 听姜霁的话音,这件事情是迫在眉睫的。 燕柒不敢想,若是姜霁眨眼间给姜零染带了个夫婿回来,他要怎么办?! 他可连姜零染这一关都还没过呢! 姜零染淡然道“是啊,上次没打算,现在有了。” “你!”燕柒被她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脸色青黑一片,僵硬的站了好一会儿,他抽着椅子挨着她坐了下来,道“告诉我,你哥相中谁了?” 姜零染道“不知道。”说着看他一眼,道“你眼睛再瞪也没用,我真不知道。” 姜霁回了前院,找了文叔来,道“您去悄悄打听一下,旁边这处宅院是谁的?” 文叔道“有什么问题吗?” 姜霁沉默了会儿,只是道“我要确定一些事情。” 文叔看姜霁神色不对,却又不肯多说的样子,也没敢多问,点头应下,转身出去了。 隔两日逢五,姜零染让大虎带着玉雕去了黑市,依旧出给狐狸了。 狐狸回去,却没敢告诉燕辜,这玉雕是在姜零染小厮手里买回来的。 不知为什么,燕辜格外的忌惮姜零染。 严令他绝不能再买姜零染的东西,就是去了黑市也尽量避开她家的人。 狐狸也不想违背燕辜的话,可黑市最近实在没好货,燕辜又急要好东西。 他暗中盯了几次,每次逢五,姜零染的这个小厮都会来,带上一两件好东西,卖完就走。 从不多问,从不多看,规矩的很。 他就越发的不明白燕辜到底在忌惮什么? 今日去了黑市,看到这玉雕,他实在没忍住,就出了手。 这会儿被燕辜问起,他面不改色的胡编乱造了一个名字搪塞了过去。 燕辜满意狐狸的做事能力,给了厚赏。 狐狸攥着沉甸甸的银子,越发觉得自己做的极对,喜滋滋的谢了恩,离开了。 这日姜零染来了玉堂春。 木子李向她提议,说把玉堂春迁走。 其实在此之前,姜零染也曾有过这个想法,此刻听木子李说起,便问起了他的意见。 木子李道“姑娘也看到了,这四余街上做的都是柴米油盐的营生,咱们这间铺子的位置极好,若是卖米卖面,生意定然火爆。” “可若是买金银玉器,那就不尽如人意了。” “说的通俗一点,会来这条街的人不会有雅兴来咱们的铺子,而需要咱们铺子中物品的人又极少会来这条街。” 姜零染点了点头“木掌柜分析的很对。” “闲暇之时,木掌柜可以四处逛逛,若有合适的闲置商铺,咱们或租或买下来,把玉堂春搬过去。” 木子李听得愣住,张口结舌一阵,道“姑娘这是同意了?” 姜零染疑惑道“有什么问题吗?” 木子李道“在下没想到姑娘会答应的这么爽快。” 他所提议的事情可不是小事啊! 她一口应下,就不担心他心中藏私? 姜零染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我既用你,便不会疑你。这一点木掌柜可放心。” 木子李顿时羞赧,揖手道“是在下小人之心了。” 姜零染笑着摇头。 府中有小厮赶了过来,见了姜零染道“姑娘,公子找您回府,说有急事。” 姜霁当值的时候一整日都不会回府的,今日是怎么了? 姜零染心中咯噔一下,起身往外走,道“可说了什么事情?” 小厮摇头“公子没说。” 一路赶回了府,就看姜霁一身戎装的站着,似在等她。 而他旁边,放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袱。 姜零染站住了脚,皱眉道“哥哥这是做什么?” 姜霁道“两湖发了洪涝,太子被点去赈灾,皇上命我随同保护太子安全。” 姜零染难以置信道“怎么会?” 兄长虽身处副统领一职,可到底是“新手”,京中的将军这么多,这样的香饽饽差事怎么会轮得上兄长? 姜霁闻言眸光冷了冷,下颌紧绷着道“今日在勤政殿上,燕柒担心前去赈灾的太子殿下的安危,故而大力举荐了我。” 姜零染一哽。 她那日和燕柒提起,是想在太子开拔之时,他作为兄弟上前去提醒一句。 届时既能让太子有所戒备,又能缓和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 可他竟举荐了兄长! 她想起那日他说你有再嫁是打算好事,可我却觉得你兄长给你找的未必是良人! 他这是担心兄长在京中给她相男人,所以远远的把兄长打发去了两湖赈灾。 混蛋! 假公济私的混蛋! 。 第一九五章 赈灾 姜霁看她惊恐无措,往日的沉静半分不见,心中一软,抬手揉着她的脑袋,笑道“你放心,此行不会有危险的。你好好在家,我很快就回来。” 姜零染知道他这是在安慰自己,心中也明白,赈灾一事,持续数月都不足为奇的。 揉着湿润的眼睛,把眼泪压了回去,低头嗔道“我都多大了,还用哥哥这么哄我?” 她并不担心洪灾会伤人,她担心的是太子。 兄长这一遭领的是保护太子的命令,太子好,兄长自然好。 可若太子如前世一般发生了“意外”,兄长面临的是什么? 文武百官以及那背后之人煽动起的口诛笔伐,足以让兄长的下场比前世还要惨! 姜零染抓着姜霁的胳膊,掌心内尽是铠甲的冰凉感,她心中的惶惧更深,眼泪又要冒出来,她深吸了口气缓和着情绪,道,“哥哥功夫好,我不担心。” 说着拉着他走到了院中,避开了侍候的人,低声道“哥哥要谨记,此行不要松懈对太子的保护。” “太子身边的侍卫,哥哥也要有防备之心。总之,在保护太子的事情上,哥哥辛苦些,亲力亲为,谁都不要信。” 姜霁听她这么说,皱起了眉,凛然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说着顿了顿,她整日在府里,这种事情她根本没有途径得知,难道是? “是他告诉你的?”声音冷沉,隐含怒意。 燕柒这厮竟然敢把这种事情告诉妹妹,他到底想做什么? 姜零染愕然。 她知道兄长会质疑,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词让兄长信她所说。 可她已经顾不上这许多了。 但没想到兄长倒给她找了个人出来圆说辞,登时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他。” 姜霁心中怒意更盛。 妹妹什么都不懂,他倒好,不管不顾的什么都说,就不担心会带给妹妹危险? 也是,他本就是玩玩,谈什么用心不用心! 冷笑道“最想除掉太子的人非他莫属吧?” 姜零染没意识到自己的一句话竟让兄长多误会了燕柒一层。 听他这话,唯恐他质疑燕柒的居心,从而对她的话持有怀疑,急的跺脚道“哥哥说什么呢?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心中怀疑归怀疑,却从不曾有过伤害太子的举动!” “他举荐哥哥,是真心的信的过哥哥。” “只是这桩差事注定了不会容易,此行太子身边潜藏有危险,这是我敢用性命笃定的!两湖如今情势混乱,任何的突发情况都有可能成为太子陷入危险的因素,所以哥哥,你一定要信我。”她狠狠的抓着姜霁的胳膊,用浑身的力量去让姜霁相信她所说的话,可看到的只是姜霁越皱越深的眉头。 姜零染看着不自觉的泄了气,眸光恍了一息又沉定下来,道“算了,我陪哥哥一起去。”说了这么多,兄长也不一定能记住,就算记住了,也不一定会当回事。 还是她跟着,时时的提醒着才能安心。 姜霁闻言吓了一跳,忙压住她的肩膀道“我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你放心,我会寸步不离的保护太子的。”说着看她缓和了神色,他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在家好好的,等哥哥挣了功劳回来,就再没人敢轻视你了。” 姜零染鼻子发酸,拉着他的手攥在手心里,道“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哥哥平安回来。” 姜霁笑着点头“记下了。” 厢竹和青玉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又给姜霁收拾出一个包袱来,装的多是跌打创伤药,和一些耐放又抵饿的点心。 刚刚翻姜霁自己收拾出的包袱,发现鞋袜只带了几双,怕是不够更换,便又多收拾了几双放了进去。 姜零染想让文叔跟着姜霁去,可文叔上了年纪,双腿又见不得湿寒之气,加之姜霁也绝不会同意让文叔去的。 她便退而求其次,让大虎跟着去了。 大虎看待事情没有文叔通透,也没有文叔警敏,姜零染少不得叮嘱了一番。 而姜霁却找到文叔,仔细的叮嘱了一番。 未到午时,以太子为首的赈灾队伍便已出了城。 姜零染心中不安,让文叔去打探关于灾情的消息。 文叔很快回来,禀道“两湖的消息暂时还没传回更多。不过柒公子捐银两百万两,粮食和草药不计,此事倒是震惊了朝野。听说户部上下都乐开了花,有这些粮草打底儿,他们短期内都不用愁银子了。” 这件事情姜零染前世已经知道了,而且前几日他来,也说过。 所以现下听了并不惊讶,只是思虑着道“咱们是不是也尽点绵薄之力?” 这边,前去调查宝山案子的百香在其中一个死者家附近的胡同里偶遇了辛関。 二人一个胡同东,一个胡同西,脸上布满震惊,显然谁都没料想到会遇到对方。 脚下僵了片刻,才向对方走去。 遵了燕柒的命令,百香一直在暗暗的监视着太子以及三位亲王的贴身侍卫,却没想到这辛関看着是个憨厚的,却狡猾的逃过了他的监视。 单手压在后腰上,他心有警惕的走近,道“太子殿下不是出京了?你怎么在这里?” 辛関扫了眼他摸着兵器的手,坦诚道“太子殿下把我留了下来。” 百香眉间疑窦更显深重,手已经抓住了短刀,嘴上却淡然问道“这是为何?” 辛関总觉得百香会随时出手,他没有和他过招的意图,更没有在这里过招的打算,退了两步,远离了他的攻击范围,道““我听命于太子,按说无须向你解释,可我若不解释为何出现在这里,你和你们家那主子怕又要误会我家殿下。” 百香听他这么说,顿时没好气,冷道“说的我家主子好像多么无理取闹一样!” 辛関轻哼一声,往僻静的地方走。 燕柒对于太子特特留下辛関来调查宝山案子的行为感到震惊,心里又升起一种受了厌恶之人恩惠的别扭感。 百香看不懂燕柒的神色,不确定道“公子觉得辛関在说谎?” 燕柒摇了摇头“若宝山的事情真是太子在搞鬼,那他随意安排个信得过的人留下解决横生出的麻烦也就行了。没必要留下辛関这个得力的心腹。” “到了两湖,用人的地方还多着呢。” 。 第一九六章 只能她打 百香听了觉得在理,点头道“那辛関的话就是实话了。” 燕柒点头。 有了这个认知,他心中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自从宝山的事情发生后,太子没来见过他,更没问过他什么,怎么就确定是有人在搞鬼?而不是他苛刻工人?还派了辛関去监视那四人的家人。 若今日不是百香遇到,太子会不会告诉他这些? 百香看燕柒毫不迟疑的点头,啧了声,道“公子变了。” 燕柒回神,疑惑道“哪里变了?” 百香道“以前遇到事情,属下但凡说去找太子打听消息,您就说你是看我落在太子手里的把柄不够多?嫌我死的慢?”他把燕柒的语气学的入木三分。 说着又上下打量着燕柒,道“可现在,您是真的信任太子。” 朝堂上甚至以担心太子安危为由,请皇上派了武功高强的姜霁去随行保护,这种情况在三个月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还有,今日遇到的是辛関,若是换了瑞湘信三王身边的人,燕柒还会不会这么信而不疑? “有吗?”燕柒不在意的反问着,拿起马鞭往外走。 百香跟上道“有的。” 燕柒“哦”了声,没再多说。 百香看了眼天色,道“公子,咱们去哪啊?” 燕柒翻身上了马,想到什么,幽幽的叹了口气“挨打去。” “啊?”百香大惊失色“谁敢打公子!?不要命了!” 燕柒没理他,鞭子一甩,骏马飞纵出去。 百香忙跟上,想了一路也没想到这京城谁敢对燕柒动手。 将要骑到城门口时,他脑中灵光一闪,试探道“咱们不会是去二和街吧?” 燕柒心情颇好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百香挠了挠头,憨厚笑道“这几日没在公子身边,这智商就回来了。” 燕柒真诚笑问“你想死啊?” 百香真诚的摇头“属下不想。” 汀兰苑,姜零染正核查着仅有的积蓄。 看着微薄的数额,她叹了口气,推开了账本子“我怎么会这么穷。” 厢竹刚想多点一盏灯放在书桌上,好让她看的清晰,闻言忙打消了心思,又把外间点着的蜡烛的吹熄了两盏。 房间里顿时黯淡了下来。 姜零染抬头疑惑道“怎么了?干什么吹蜡烛?” 厢竹道“省灯油银子。” “”姜零染无言以对。 窗户处咚的传来一声脆响。 厢竹一惊,扭头往响声处看去,想到什么又快速的扭回来看向姜零染“姑娘,不会是?” 兄长才走,他就找来了?该说他勤快吗?姜零染气恨的磨牙,道“青玉,你出去,把人打走。” 厢竹吓了一跳,想说什么,可看姜零染冷沉的神色,她又把话咽了下去。 青玉的心思不如厢竹细腻,对于姜零染的吩咐从不迟疑,不管是多么离谱的,她都能遵从。 点头应下,青玉巡睃着抄了把鸡毛掸子攥在手里,开门出去了。 燕柒看着手持武器的青玉,吓得脚下连退三步,道“有话好好说!” 说着冲着窗户道“我和你的事情,你指使个丫鬟来算什么?” 又看青玉朝他逼近,旋身跳上了墙头,道“就算打也是她打,你不行,回去换人来!” 房间里厢竹听着这话就笑了起来“挨打还要挑人,公子真。”没说完就看到了姜零染气的发青的脸色,她忙抿了嘴,止了笑。 姜零染听他乱跳乱窜,咬牙道“这混蛋就是要把人都招来。”撸着袖子就要出去,却见一道银白的影子夺门钻了进来。 可不就是穿着银白束腰窄袖对襟绣云纹袍子的燕柒。 燕柒看姜零染眼睛瞪得滚圆,抿着嘴,鼓着腮,除了可爱,只剩可爱,一时忍俊不禁。 姜零染看他还敢笑,眼睛瞪得更大了。 拿着鸡毛掸子跟着追进来的青玉气喘吁吁的看了眼燕柒,又看向姜零染道“姑娘,我追不上。” 姜零染冷道“趁我客气,公子赶紧走。”说着就看他又是那副涎皮赖脸的模样,边冲她走来,边道“要打要骂都随你,但要我走那是不可能的。” 姜零染气噎,捏起书桌上的账本子就朝他砸了过去。 燕柒真就不躲不闪。 账本子直砸在胸口上,掉在地上。 厢竹吓得倒吸了口冷气。 这京中敢动手打燕柒的,她家主子算是头一份儿了吧? 想劝姜零染息怒,不敢。 想劝燕柒离开,又觉得不可能成功。 正苦恼,就听青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道“姑娘稍等,奴婢这就去找文叔来,保准赶走他!” 姜零染听得悚然一惊,急忙要喊住她,却见她已经窜的没影儿了。 厢竹撂下句“奴婢去追她”便跑了出去。 燕柒笑看她一眼,弯腰捡起账本子,上前道“这个也砸不疼,你别心疼我,拿那砚台砸。” 姜零染简直无言以对,瞪着他道“你给我滚!” 燕柒笑的更深,也越发的厚脸皮“我不走!” “我是来赔罪的,你气还没消,我怎么能走?” 姜零染怒道“你早知我会生气,可你还是把我兄长给支使出去了!”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你这人太混蛋了!” 说着看他笑容不改,火气直窜天灵盖,指着房门道“你别给我嬉皮笑脸的,烦你,你赶紧走。” 燕柒被她“烦你”这两个字给吓着了,解释道“你先消消气,听我说。我举荐你兄长固然有私心,但更深的层面却不是这个原因。” 姜零染冷冷的看着他,听他能说出什么凛然正义的道理来。 燕柒道“我虽然不喜欢太子,但不得不说,他是一个很好的君者。” “君子不立危墙,可他此次去赈灾乃是众望所归,我在朝上没什么话语权,阻也是阻不了的。” “你和你兄长在京城没个得力的长辈辅助,能趁早的跟一个对的君,也是很好的。” “而且现任的禁军统领年事已高,等到太子登基,差不多就能是你兄长的了。” 说着又补了一句“皇上从善州大营和丰州大营各调了一万人随行保护,此行你兄长或许会很辛苦,但绝不会有危险的,你放心。” 。 第一九七章 筹谋 姜零染怔怔然。 他竟如此为他们筹谋! 在众人眼中,此行是个绝好的立功的机会,有朝廷丰厚的赈灾物资源源不断的送过去,再脓包的人也能做好赈灾诸事。 而灾民得到了安抚,自然不会再生乱,太子的安危也就无虞了,随行的将领侍卫,说是白捡功劳也不为过。 且又能在太子面前展现能力,给自身建立功勋,好处良多。 可前世燕柒并不知前世的事情,自然预估不到潜在的危险。 他只是把能想到的,能争取到的好处都送给了兄长。 此时此刻竟还一本正经的教她党附,若被皇上知道,怕是要气吐血了。 姜零染看着他坦诚的眉眼,心底的怒气像是扎了针的鱼鳔一般泄了个干净。 而原本燃着怒火的地方变成了一汪酒泉,热闹的心血哄热了酒,酒雾晕腾出来,使她整个人都熏熏然。 燕柒看她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瞧,道“你若还是担心你兄长,我回去就叮嘱两湖地区的商行管事,让他们暗中照应着。” 姜零染回神垂下了眼睫,盖住了眸中收敛不住的喧嚣情绪,淡声道“不用。” 前世燕辜能得手,完全是出其不意。 现如今兄长有了防备,燕辜再想成功,可就难了。 燕柒听她冷冰冰的语调,明白这次把她气的不轻。 心疼又愧疚,手指沿着桌沿,慢蹭蹭的捏起她袖子一角儿,轻轻的拽了拽,低声道“我下次不敢了,你就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姜零染看他这做派,后脊背都酥的起了颤栗。 谁能想象世人口中漠然冷傲,生人勿进,睚眦必报的男人此刻正扭捏的扯着她的袖子! 她简直没眼看他,耳朵上的温度越发的灼烫。 冷着脸夺回袖子,羞愤道“你走,赶紧走!” “不然等文叔来,我就让他把你捆起来,送去京兆府治罪!” 燕柒手指空空,指腹怀念的摩挲着,闻言委屈巴巴低垂着的眼角微微斜飞起,一个糅杂着宠溺与纵容的目光投过去,唇角一勾,轻声漫语道“你真就舍得?” 姜零染觉得他的声音太过粘耳朵。 看不得他这小人得志的模样,可又束手无策,胸腔里憋了一口气散不出。 燕柒看她滚圆的眼睛,笑的更是得意。 扫见了桌上敞开放着的账本,眉间微皱,道“你账上就剩这点银子了?”说着拿起了账本子随意翻看了几页。 他的话是先于他的动作问出的。 而这账本在他的角度是反放着的,且密密麻麻的一整张都是字儿,他只扫了一眼便知道了她账上有多少银子?! 姜零染心中惊叹他看账的本领,又看他眉头拧的死紧,脸上说不出是难过还是疼惜。 抽走他手里的账本子,合上,压在一摞书下面,道“自是比不过柒公子财大气粗的。” 燕柒好笑道“干嘛刺儿我?” 姜零染看他一眼,道“你走不走?” 燕柒耍起了无赖,直接了当道“不走,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信他的话才是有毛病!姜零染绕过书桌,推着他往外走。 两只柔软如棉的手掌贴在燕柒的蝴蝶骨上,隔着单薄的夏衫他甚至能感到她的掌温。 依着她的力道想要推动他着实不太可能,可他却顺着她的力道往外走,边走边问道“你那玉雕已经出手了?” 姜零染点头。 又想到他看不到自己点头,“嗯”了一声。 将到门口,燕柒伸手扣住门框,扭头看她道“你以后再出手什么好货,通知我一声儿,我保准比你那老主顾要厚道。” 外间的灯烛被厢竹熄了两盏,不够亮堂,映的他在昏影儿里的脸越发的柔和。姜零染看了一眼,垂下了眼睫,道“说完了?” 燕柒看她睫毛颤啊颤的,心尖尖都痒了起来。 摇了摇头,哑然道“没。” 姜零染忍不住抬眼看他,疑惑道“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燕柒微微板正了身子,看着她道“我这两日要在商行筹措灾银,可能没办法来看你。” 姜零染听得皱眉“可户部不是说已经收到了你的两百万赈灾银子?” 燕柒笑道“我只是许了话而已。纵是我,一时之间也难筹出那么多银子的,需要从各地调过来。” 姜零染点了点头。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了前世他被燕辜吸干血肉,商行陨落。 而他在宫宴上,用一双幽深清冷的眼,高举着手里的酒杯,说谢皇上赏。 他一直都是叫四哥的,那个时候他的心情究竟是如何的,不亲身体会,怕是难以意会分毫。 燕柒看她蹙眉,没忍住,伸出手指点在她两眉间,压平皱褶道“皱什么眉头啊?” 姜零染惊了下,瞬间往后退了一步,瞪着眼看着他“你干什么!” 燕柒看她如临大敌,笑了笑,矮下身,伸着脸凑过去“要不你摸回来?算做扯平!” 姜零染咬牙,这是个什么人!! 忍着一巴掌打过去的冲动,推着他迈过门槛,“哐”的关上了门。 虽然财力微薄,但姜零染还是凑出了两万两银子,让文叔送去户部捐。 文叔捏着银票,不解道“户部如今有官员接收捐银的吗?” 姜零染被问的一愕,道“应该有吧?要不燕柒怎么捐的?” 文叔听得恍然,点头道“那我这就过去。” 文叔走后,姜零染怔怔坐了会儿,不禁想,燕柒捐的银子必然是直接告诉皇上了的,而后再由皇上吩咐给户部。 怕是真像文叔所说的,户部并没有专门接收捐银的官员。 文叔这一遭不会白走了吧?! 此时户部上下正忙的脚不沾地。 燕柒也在此。 负责与他接洽的是户部的巡官石阡。 想来是颇受秦明浩重视的,小小年纪,小小官职便能取姜冼木而代之,负责起了两湖的赈灾物资。 不过,想到姜冼木腐臭的人品,不受秦明浩待见实属正常。 石阡手里捏着燕柒拿来的物资录目,察觉到他带有审视味道的目光看着自己,不禁心中打鼓,回想自己刚刚的言行,难道有什么不妥之处? 忽的听到有人叩门,石阡紧绷的神经顿时松缓,颇有些感激的看向门内外的小吏,道“什么事?” 。 第一九八章 让利 小吏揖手给二人见礼,恭声道“外面有人要给两湖灾区捐银子。” 因着户部并未设立这么一个部门,所以这小吏考量之下便找来了石阡这里。 毕竟他在接收燕柒送来的灾银物资,燕柒捐是捐,旁人捐也是捐,石阡收一个也是收,多收一个也累不着。 石阡听着大感意外“可知是谁?” 小吏道“是姜府。” “姜府?”石阡的眉头皱了起来,道“是姜侍郎家?” 小吏忙摇头“不不,不是姜侍郎家,是姜副统领家。”说着怕石阡不知道,又解释道“就是姜家刚分出去的二房。” 石阡点了点头,略带沉吟的道“我知道他们家。” 如今这满京城里怕是无人不知他们家的。 不过姜霁不是随着太子去赈灾了?他家里还有谁在?哦,还有他那个和离归家的妹妹。 这捐银的事情是姜霁的意思还是他妹妹的意思? 想到这了不得的两兄妹,石阡不敢怠慢,忙道“快去把人请进来?” 小吏颔首应下,转身去请了。 文叔走进来,抬头就看到大爷似的坐在正堂的燕柒,脚下一顿,回神忙揖手见礼。 燕柒皱眉看着文叔,语调说不出的别扭“你家公子让你来的?” 文叔道“我家公子随着太子殿下出京去了,是我家姑娘。” 燕柒想到了昨日她那书桌上的账本子,眉头拧的更深了,道“捐多少?” 文叔把怀里的银票呈上去,道“两万两。” 不知是不是错觉,文叔看燕柒落在银票上的目光,隐隐有种他要把它拆入腹中的感觉。 两两万两!!燕柒差点咬了舌尖,她疯了不成!! 拿出三分之二的身家银子来捐? 以后不过日子了!! 石阡看他们似乎是认识的,便也省了介绍的口舌。 双手去接燕柒手里的银票,一次竟没抽出,抬眼一看,好好的银票被险些要被捏碎了,他陪了个笑道“莫要劳累了公子,下官来拿吧。” 燕柒深深的盯了眼银票,僵硬的松开了手指。 拿到银票,石阡冲文叔道“多谢姜姑娘仁慈慷慨,下官会记下,并呈给上官知道。” 文叔颔首退了出去。 燕柒百忙之中去了人生大事和花容月貌,查账。 两家的掌柜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被姜零染挑中的,名叫安曲。 此人并未在齐家商行里走动过,面生,不会被人认出来。 不过能力却不俗的。 安曲看燕柒端坐在书桌后,浑身散发着雍容的傲然气息,面无表情的一页页的翻看着薄薄的账本。 他的脑门不自觉的就沁出了汗,两手交叠在身前,左手攥右手,右手攥左手,十分的忐忑。 来做掌柜之前,他甚至怀疑自己是被一个与燕柒同名的人给骗了。 齐家商行的家主如何会私下经营两个小铺子? 可等到看见了燕柒的真人,安曲才不得不相信,燕柒真就瞒着所有人,经营了两间小的不能再小的铺子。 上任第一日,燕柒在。 第二日,燕柒也在。 而后十日至少有五日半,安曲总能见到燕柒。 燕柒重视这两间铺子的程度,安曲不用问,也能知道了。 安曲便日夜忐忑,唯恐燕柒看惯了齐家商行大笔大笔的进账,猛一看这两间小铺子的受益,会被气死。 忐忑紧张之下他更是用了十成十的本领来经营。 眼下还不到一月,这燕柒就迫不及待的来查账了? 安曲见燕柒的次数怕是比齐家商行一个地区的总掌见到的次数还要多,可这么多次他也没能看透燕柒。 此时自也不明白他这“面无表情”是生气,还是欣喜,亦或者是无感。 咽了咽口水,他脚下往书桌蹭了半步,低声道“小的经营不善,怕是未能达到公子的期望,请公子责罚。” 管他对错,先认错总没错。 燕柒扯了扯唇,音调清浅,没什么情绪道“确实差点儿。” 闻言,安曲脸上惶惧更重。 就听燕柒又道“下个月继续努力。” 安曲松了一口气,郑重点头道“公子放心,小的会努力的!” 燕柒搁下账本子,说出了今日的来意“这个月的受益,给姜家多加四成。” “啊?四成?”安曲愕然道“可这么分的话,您就不剩什么了!” 燕柒想了想,大手一挥道“算了,盈利都给她,若是有了亏损,不必声张,全算我的。” “啊!”安曲的嘴巴张的更大了! 瞪大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他看着燕柒,心中却在想,这个人真的是精明的燕柒吗? 妈耶,天上不会是下红雨了吧? 燕柒看他呆愣愣的,皱眉道“没听懂吗?” 安曲忙不迭的点头,又悄悄的抹了把额头的汗,道“懂了懂了,小的懂了。” 不就是做赔本买卖嘛? 不难懂,不难懂! 想到什么,问道“如此状态,要持续多久?” 燕柒想着她单薄的身家,心里发愁,嘴上便更加的慷慨“什么时候我说停了,什么时候再停。” 安曲点了点头,又追问一句“只是,若是姜家查账,很容易就会发现端倪的。您说的不声张,怕是不太可能。” 两家的生意,另一家查账,最是正常,总不能拿着这账让他们看,那不露馅了? 燕柒好似才想到这个问题,闻言怔了怔,道“你会做假账吗?” “”安曲咽了咽口水,彻底的说不出话了。 这个人一定不是燕柒! 就算是,那也是被鬼附体了! 堂堂齐家商行的家主竟然叫手下的掌柜做假账!! 安曲被他盯着,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这这莫非是什么试探他的套路不成?! 燕柒挑眉道“不会?” 安曲觉得他活这么大,这次的摇头是最艰难的一次。 “小的没做过。不过,想来应该不难。” 燕柒点了点头,道“以后这两间铺子的盈利都给姜家,但账本上要做出我与姜家平分的样子,明白吗?” 安曲点头。 这句话是再清晰不过的交代了。 离开铺子,燕柒看到街上一个挑着扁担,扁担里放着咸菜疙瘩的脚贩。 他脚下像是被黏住了一半,眼睛随着扁担走。 脑子里却在想她账上为数不多的银子,再看这咸菜疙瘩,他总有种她明日就要一日三餐小米粥配咸菜的错觉。 摇了摇头,摇散了脑子里的画面,低声自语道“不行不行,我要想办法把这银子给她补上!” 说着骑马进了宫。 。 第一九九章 欠个赏 勤政殿里户部尚书秦明浩在,皇后也在。 一般来说后宅女眷做了错事,善事,最终都会归功于此家家主的身上,曰治家不严,治家有方等等。 而姜零染今日行了善举,最终的受益者也会有姜霁一份儿。 眼下姜霁的立场不明,秦明浩又是妥妥的太子党,燕柒还真不确定他收到石阡的上报,究竟会不会把姜零染的功劳报给皇上,从而让姜霁受益。 他不愿过多的掺和朝堂只是,未免横生枝节,他赶在户部的折子递到皇上案牍上之前来邀功,却没想到还是遇到了秦明浩。 遇了自然没有再退的道理。 燕柒坦然的收回了视线,迈步进了殿中。 皇上看燕柒步距端正的走近,肩平手稳的揖手,朗声请安。 “今日怎么这么有孝心啊?”和颜悦色的同时,皇上还不忘揶揄一句。 燕柒直起身,有些无奈道“皇上真是贵人多忘事,我的禁足可还没解呢。” “等会儿忙完两湖赈灾一事,我还要回宝山继续受罚的。” 姜霁不在,燕柒一百个想留在京中,可性情使然,他不会直接的向皇上讨要免罚的旨意,这才有了这句话。 浅显的点到为止,燕柒转而向皇后请安。 皇后比皇上更加的和颜悦色,忙让人搬椅子来,又向皇上求情道“事情的发生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而且子安已厚葬了那四人,也极力的弥补他们的家眷。” “皇上就算罚他禁足也改变不了事实。” “眼下子安为了两湖赈灾的事情日夜奔波劳碌,眼看着整个人都消瘦了,皇上合该赏赐才是。”言语之间满是无底线的纵容。 皇上闻言看燕柒一眼,那些经高得盛的口传入他耳中的申斥和禁足的命令在他眼里会有效用? 不过让皇上意外的是,这小子如今学会服软了。 说什么待会儿要回宝山受罚,潜意思明明就是你还不解除我的禁足? 皇上看他如此傲娇,心中免不了一阵可乐。 在燕柒这里,皇上从来不需要人递台阶,可眼下皇后既给了台阶,皇上也不会拂了她的好意,顺势道“既然皇后替你求情,那就免了罚吧。” 燕柒从善如流的向皇上和皇后谢恩。 皇后笑的更显温和。 免了罚,便该说赏了。皇上想不到有什么是燕柒能看上眼的,也懒得想,直接问道“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都给你。” 以往听到皇上这句话,燕柒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没往心里去过。 可这这会儿听了这话,他却觉得热血沸腾。 他有。 他很想要一个赏。 一个只要得了,这辈子便会满足了的赏。 可他明白,皇上不会轻易答应的。 他需要等机会,急不得! 心中这样想着,眸光明暗交错间,他还是克制不住心绪的低声道“暂时没什么想要的,不如皇上先欠着,等我想到了,您再赐给我。” 皇上一愕,旋即哈哈大笑,点着他道“也就你敢如此!”却纵容的点头道“好,就依你,欠你一个赏。” 燕柒的心倏的高悬起,一个名叫希望的东西绽在心间。 这一刻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以后如何在勤政殿耍赖,说君无戏言,欠了便不能悔的场景。 却听皇上又道“不过,所讨之物不能太过分。” 一句话,犹如深山里的钟鸣声响,幽远荡漾着锤在心头上,燕柒明晰的眸光瞬间黯淡了下去,静默了一息,他无所谓的点头。 除了与她的一纸婚约,什么样儿的赏赐他都入不了他的眼。 皇后问起了燕柒的日常,皱眉忧心道“是不是劳累太过,怎么瘦了这么多?这小脸都瘦脱相了。” 燕柒摸了摸脸颊,含笑道“许是瘦了一点吧,我没太注意。” 皇上听皇后这么说,也是皱起了没,沉声道“御厨做的饭菜不合你的胃口吗?” 出宫这么久,没把人养胖,反倒养瘦了,如此不得用,皇上心中燃烧起了怒火。 御膳房里最好的几位如今都在他府里的小厨房里窝着数蚂蚁呢,他们的手艺,燕柒还没来得及尝,自然说不上好与不好。 不过就算是不好,他也不敢实话说的。 点头道“极合的,多谢皇上恩赐。” 皇上面上愠色稍减,不悦道“那就是太辛苦了,这几日别出宫了,在我跟前儿好好的养一养。” 燕柒怎么可能住在宫里。 道“好多事情没做完呢,等忙完这一阵,我再来您这讨嫌。” 皇上想到两湖的灾情,又想到他从昨日便没走出勤政殿半步,就是留他在宫里也是照顾不了的,便也没勉强他。 燕柒看向秦明浩,颔了颔首,闲话儿道“今日负责与我接洽的那位户部巡官,年纪虽轻,能力却不俗,秦大人真是目光如炬,知人善用啊。” 秦明浩骤然被燕柒带了高帽,一时惊讶的有些回不过神儿来,愕了片息忙道“柒公子廖赞了,全是皇上选材的功劳。” 皇上听着便问他道“你是从户部过来的?” 燕柒点头,低头抿着茶,想起什么又抬起头,道“不过,今日在户部却见了桩稀罕事。” 秦明浩一听这话,不自觉的提起了心,下意识的屏息凝神。 皇上看了眼秦明浩,口中问道“哦,何事?” 秦明浩的心提的更高了。 燕柒从不是那种爱凑热闹的人。 什么稀罕事能入他的眼? 所以,第一时间,秦明浩就觉得是户部有人惹了他不痛快。 又想到他刚刚盛赞石阡,莫非是说的反话? 真实的情况是石阡开罪了他?! 那他刚刚戴给自己的高帽可就是秋后算账的证据了! 秦明浩皱起了眉,悄悄的冲皇后使了个眼色,希望待会儿被燕柒点了错,皇后能在皇上震怒之时平息一二怒意。 皇后接到秦明浩的视线,微微蹙起了眉,眸光复杂的看向燕柒。 皇上依旧是兴致盎然,笑道“什么稀罕事,也说与我听听。” 皇后闻言扫了眼皇上。 在燕柒面前,皇上从来都只是一个慈父,就连称呼都是“你”“我”。 秦家因她与太子的缘故,不管是朝堂还是京中那都是少见的体面人家,可若今时被燕柒揪错,皇上降罚,她夹在中间该如何平衡? 。 第二百章 棋子 帮秦家?皇上会生气! 而太子才与燕柒缓和的关系说不定也会回归到冰点。 可若帮燕柒她怎能眼睁睁的看着母家受责! 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燕柒就开了口,音调微扬,带着些赞许与骄傲道“今日除了我,还有人去户部捐银。” 皇后和秦明浩听着这话,紧绷的情绪骤然缓和,几不可见的吁了口气。 这京城里怕是没人愿意与燕柒直面杠上! 不过,他这人虽得皇上宠爱,却不曾做过什么逾矩无礼之事,皇后颇为省心。 “哦?”皇上很是意外“是谁?” 燕柒道“姜副统领家。” 皇上眉间微皱,很快舒展,扭头问高得盛“姜霁他没随太子出京吗?” 高得盛忙道“出京了的。” 皇上又看向燕柒“确定是姜霁?” 燕柒笑道“石阡当时也是这么认为的。问了姜家那管事才知道,这银子是姜副统领的妹妹捐的。” 皇上想起万寿节那日在皇后宫中见到的衣着素净的姑娘,记得她好像十分的规矩谨慎。 还很得皇后和两仪的喜欢,皇上一时却记不起她的名字。 皇后看皇上这般,抿笑接话道“是姜家的四姑娘,姜零染?” 燕柒含糊不确定的点了点头“好像是这么个名儿吧。” 皇上沉吟着没说话。 这些年大庸国的官宦之家鲜少有灾时捐银的习惯,姜零染此举确属稀罕事。 若将此事渲染利用一下,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燕柒犹在感慨“听说姜家分家的时候他们兄妹吃了大亏,连正经盈利的铺子都没得一间,我都怀疑她怎么有银子捐的。” 这话是真心的,他是真的不解,她怎么会想到要捐银的? 他捐二百万两,都不如听她捐两万两时来的心疼。 又想到她面上儿总是冷冰冰的,心里却这么善良,他在勤政殿说起这件事情,总觉得应该把下巴扬的高一点,再高一点。 皇后何其了解皇上,况且在燕柒来之前,他们本就在讨论近几年天灾不断,朝廷接连赈灾,国库难得充盈。 眼下看皇上沉思,她立刻便明白了。 想皇上所想,愁皇上所愁,叹息着道“国难天灾,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姜姑娘积蓄微薄,却仍能凑出两万两银子用于赈灾,如此乐善好施,着实令人称赞景仰。” 说着面上露出了些羞惭,而后表态道“皇上,臣妾愿从私库中拿出五万两用于赈灾。” 皇上看着皇后,满意的点头“皇后的善心善举,两湖的百姓会记得的。” 皇后能懂的,秦明浩自也懂了,道“微臣愿捐献五万两,助两湖受灾百姓度过灾情。” 一旁的燕柒皱起了眉。 都捐的话,那姜零染的两万两便有些不够看了。 等到秦明浩的话音落了,燕柒便开始争取姜零染的赏赐。 皇上心中早有计较的打算,就算燕柒不说,他也是要赏的。 这个先锋的作用,他要好好的发挥! 这边,文叔回到府中,告诉姜零染说在户部见到了燕柒。 姜零染想起他说这几日要筹措灾银的事情,却没想到文叔能与他遇到。 皱了皱眉道“他可说了什么?” 文叔道“他倒没说什么,只是柒公子的神情有些狰狞。” “嗯?”姜零染大惑不解“狰狞?” 这是个什么样儿的表情?她在心里想了想,没想出来。 文叔回想着燕柒接他银票时的神色,点头道“就是有些狰狞。” 姜零染闹不懂他狰狞个什么劲儿,也未作多想。 两个时辰后,高得胜捧着丰厚的赏赐出现在她面前,赞赏她心慈好善。 皇后的赏赐是在高得盛离开后半个时辰送到的。 姜零染简直是极度的受宠若惊! 她只不过是小小的捐了两万两而已,这些御赐之物的价值远超两万两了吧? 而且,皇上和皇后怎么会这么快知道的?文叔也刚从户部回来不久啊! 次日姜零染便明白皇上和皇后厚赏的原因了。 文叔从外面打探了消息回来,禀道“如今的户部像是煮开的沸水,真真是热闹的很。” “捐银的从街头排到了巷尾。” “户部门前的那一整条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姜零染听着皱起了眉,她只想悄悄的尽些绵薄之力,皇上和皇后却大肆宣扬。 没有人愿意从腰包里掏银子的,她这是被皇上当枪使了吧?? 不知后续“被动”参与捐银的府邸会不会仇视她啊! 这边燕柒也意会出了皇上的意思,烦躁的皱起了眉。 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他懂。 他们兄妹现在还并不具备稳站风口浪尖的实力。 眼下成了皇上“敛财”的棋子,不知要遭多少人敌视。 若早知是这个结果,燕柒绝不会去邀功的。 他这是做了什么蠢事!! 隋风笑容奇异的从外面走进来,目光在燕柒周身巡睃数遍,啧啧有声道“没看出来啊,您还有如此大能!” 燕柒没心情和他说笑,无甚表情的睃他一眼“有话就说!” 隋风不知他在烦躁什么,可此时他也顾不上细问,道“您还没得到消息呢?” 燕柒不解道“什么消息?” 隋风道“河运上的货船着火的消息啊!” 燕柒瞠目结舌“你说什么!!” 隋风看他比自己还惊奇,也是好笑起来。 道“头船着了火,火势顺风蔓延,几十辆货船全都烧了个精光。” “现如今各地送往京中的货,只有咱们家是好的。” “底下的管事都说趁着货物紧俏,涨些价儿,不过我猜想,您大约是不屑于会发这种财的,便没做理会。” 说着顿了顿又道“不过,就算按照原价出,咱们这一趟的货也能大赚一笔了。” 毕竟全京城除了他们家,都没货可售。 燕柒怔怔的坐着,好半晌没能回过神儿来。 竟竟被她说准了! 她是神仙不成? 不对,她是梦到的。 一个寻常人怎么会做出预知后事的梦? 太匪夷所思了! 他等不及的要见她,问一问她。 她还梦到了什么?有没有梦到他们? 又想到她一贯疏冷的态度,莫非是梦到了,却不好?! 燕柒一颗心拧巴着揪在一起,窒闷的他喘不上气来。 也捱不到天黑,他起身便往二和街去了。 。 第二零一章 拉拢 汀兰苑里,姜零染看着厢竹和青玉把皇上和皇后赏赐的东西入库。 一个人坐在临窗的炕上发起了呆。 如今在两湖的事情上,她与兄长实在风头太盛了。 如此,有利,却也有弊。 兄长这次回来,再要独善其身,怕是不可能的了。 她又想起了燕柒的成算,其实在她心里,太子与这几位亲王,她也是属意太子的,就是不知兄长是何心思? 此行兄长与太子又是否能看到值得彼此信赖拥护的一面? 再有她看着赏赐过后递进来的几本拜帖,无一例外,全是家中有鳏夫的。 这些府邸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言而喻了。 她有种成为了猎物的感觉。 被猎人紧盯着,只要露出马脚便会被冷箭穿心的滋味儿,前世她已经体会过,并不想再经历一次。 如此情况除非她定下婚事,不然,这些帖子会源源不断的递过来。 再有伺机而动的大房和兄长看中的那些人她一反常态的心烦气躁起来。 厢竹和青玉看的担忧。 姜零染不想她们跟着担心,便借口饿了,让她们去厨房煮碗酒酿圆子来,待到二人离开,她叹了口气,找了本字帖临摹起来。 几张字写下来,心绪才算稍稍平缓。 她动了动酸疼的手腕,察觉到书桌四周有些暗,她疑惑的想,不是开着窗子呢?难道又阴天了? 这般想着,她朝开着的窗户看过去。 就见半开的窗棂外他长身玉立,眉眼隽永,静静的一点儿声响也没发出,不知看了她多久。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有些惊讶。 燕柒看她端正的坐在椅子里,低垂着头,露出一截子修长白皙的后颈,鬓间的一支素银海棠花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的前后摆动着。 她模样认真,且心平气和的描着每一个字,端是远远看着,便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好像再烦乱的心情,只要见了她,便都平顺了。 她竟比安神香还管用。 对上她迷惘的目光,燕柒抿起了笑,听得附近没什么脚步声,索性完全推开了窗子,手肘撑在窗棂上,笑道“你在做什么呢?” 姜零染听他这么问,猜想他也是刚到不久。 下巴努了努桌上的笔墨纸砚,道“看不出来吗?写字儿呗。” 燕柒听她这活泼的语调,笑意更深,手上用力一撑,双脚朝肚子蜷缩,瞬间整个人跃进了屋子里。 轻绸的黑色衣角在窗框间留下短暂的剪影。 他站在书桌旁,俯身看着桌上的纸张,道“写什么字呢?我瞧瞧。” 姜零染惊了。 他他来她这里,就从没正常过! 好好的门不走,做什么非要翻窗户? 拧眉看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颓然的叹了口气,道“你怎么这会子来了?”说着随意扫了眼天色。 马上就到晚膳时分了,正是府中之人最忙碌的时候,他是怎么避开人来她这里的? 燕柒闻言把落在纸张上的目光转到她脸上,道“你做梦了吗?” 姜零染一时没明白“做梦?我每日都做梦,怎么了?” 燕柒的喉结上下滑动,眸光幽深起来,声音不自觉的压的低沉“你梦到什么了?” 姜零染好笑道“那可多了。到底怎么了?” 燕柒有些晦涩的转开眼,背过身,片刻才道“那你梦到我了吗?” “”姜零染看着他的背影,恍惚明白过来什么,摇头道“没有。” 燕柒倏的转身,目光明晰的看着她“当真?” 姜零染点头。 燕柒大松了口气,紧绷的脸上霎时带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姜零染也不问好在哪儿了。 只是问他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燕柒道“巧的很,你上次说的河运的事情,真就发生了。” 姜零染神色大变。 一脸莫名又惶惧无措道“啊?发生了!怎么可能呢?” “那你家的商船没事吧?” 燕柒笑道“你不是让我别走水路了嘛。” “幸得你提醒,我免了很大的损失。” 姜零染道;“你真就没走?” 那次之后他们就没在说起过那个话题。 她以为他不会信的。 没想到他照做了。 燕柒点了点头。 姜零染蹙了蹙眉,道“若是我说的不准呢?” “若万一梦境是反的,陆路才会出问题呢?” 燕柒看她懊恼,笑道“不准又怎样?你关心我,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开心的。” 这话说的太过明白。姜零染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当没听到,起身绕过书桌,来到外间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燕柒跟过去,在挨着她的椅子上坐下,道“皇上和皇后的赏赐下来了。” 说着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道“你对眼下的情况必然是苦恼的吧?” “真是抱歉。” “嗯?”姜零染消化了会儿他的话,挑眉道“莫非是你在皇上面前进言了?” 燕柒没底气回视她,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低声嘟囔道“我没想到皇上会这么做,真的很抱歉。” 姜零染看他这犯了了不得大错的模样,心中不仅柔软下来,抿笑道“没关系啊。” “能得帝后赏赐的人能有几个?我觉得挺好的。” 燕柒惊讶的看着她“真的?” 姜零染笑道“我骗你作甚?” 燕柒看她神情不似作伪,心头的大石头终于的落了下来。 笑道“你怎么想起捐银子了?” 姜零染看他一眼,疑惑道“你能捐,我如何就不能了?” 燕柒道“那能一样吗?我是靠这个吃饭的。” “大庸国的商行我一家独大,若再不适当的出点血,还不被人惦记?” 姜零染听得可乐“倒是不知你这么贼呢!” 燕柒闻言笑的不行“我这是在你心里树立了什么纯良的一面啊?” 姜零染打量着他道“纯良谈不上,磊落倒是够的。” 这边,燕辜在一间极不起眼的小茶肆里见了巡防营统领杨平福。 送上了狐狸在黑市买回的玉雕。 杨平福看着雕刻着繁花似锦的紫檀木盒,再看向对面温润雅致的燕辜,眼底的推敲一闪而过。 太子刚离京,燕辜就来这一套,用意也太明显了吧? 且他这一脸的胜券在握是怎么个情况? 。 第二零二章 帮手 燕辜看着他波闪不定的眸子,含笑道“早就仰慕杨统领的带兵才能,只是一直不得机会请教,今日特意选了处清净地方,泡了壶好茶。” “还望杨统领不吝赐教。” 杨平福陪着礼貌的笑意,恭敬颔首道“信王殿下廖赞了。” “下官哪里有什么能力?粗人一个,幸得今上不弃,这才在人前有了些威望。” 说着摇头叹息“心里却是极明白自己的斤两的,从不敢在人前说嘴。” 燕辜笑意温和“杨统领过谦了。” “您不能明确的认识到自己的才能,不是您的错,是领导者的错。” 杨平福嘴角的笑意一僵。 谁人都知他是太子的人。 燕辜这话,名面儿上是说皇上,暗中却是直指太子的。 看来,他没会错意,燕辜这是要拉拢他! 想明白这些,杨平福心中不知是可笑还是可气,他堂堂巡防营统领,带兵足两万,在太子面前是倍得脸面的,燕辜如何有底气来拉拢他? 真真是不自量力! 密谈不过一刻钟,燕辜便走了出来,一辆简陋的乌棚马车很快驶离。 雷简跟在车旁,到了无人处,低声道“殿下,不顺利吗?” 马车里没有语声传出。 隔着车厢,雷简隐约能感到燕辜身上的躁郁气息,聪明的没有再开口。 车厢里燕辜闭目养神,面上是惊雷不动的淡然,可浑身散发的却是冷凝的怒意。 没关系的! 谁低看他都没关系的,他会一步步的强大,让那些曾经低看过他的人匍匐在他脚下,求着他赏看一眼。 好一会儿,他才平缓了心情,道“两湖有消息传来吗?” 雷简看了眼四周,更靠近了车窗,低声禀道“事发突然,已经极力的做了完全的准备了。” “本来若换做别的精干,经验足的将军随行,成事只有六成。” “现在是姓姜的那青蛋子同往,他名头是够足,却也只是他爹留下的威名。他个人只在边关做了几年的副将,连战场都没正经的上过几次,外强中干,不足为惧罢了!” “天时地利人和全都有了,此次必能成事的。” 马车里燕辜听到这些,神色并未松懈。 两湖的灾情发生后,他极力的争取赈灾一事,可父皇还是给了太子。 他费尽全力争取的东西,太子却连手指头都不用动,便轻松的拿到手了,他的心如何能平呢! 父不慈,兄不友,弟不恭,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原本他想先除掉燕柒,再对太子动手,可两湖的事情是个绝佳的机会,他不能放过。 而燕柒,他还要从长计议。 他接连两次动手,都没能对燕柒造成伤害,更是没能动摇燕柒在父皇心中的地位。 父皇宠爱燕柒,远比他心中想的更甚。 而燕柒的一言一行对父皇也有着绝对的影响力。 就如这次燕柒提议让姜霁随行保护太子,父皇对他的话竟丝毫不加考量,欣然应允了。 而太子和燕柒私下明明没什么往来,燕柒这次怎么就担心起了太子的安危?还点了姜霁? 不过当时姜霁的神色并不是欣喜的,想来他并不属于太子和燕柒任何一方。 也是因此事,他决定暂且留下燕柒的性命! 这样一枚好棋,若是好好利用,或许比杀了他更能得好处。 而且若在这个档口,太子与燕柒接连出事,父皇定然起疑,于他反而不利。 户部的石阡忙的连轴转,直到傍晚仍是没能把衙门外排队的人给全都清走。 秦明浩看这情形,约莫着会持续好几日,单靠石阡一人怕是不行的,便想着找个做实事的人一起分担。 可转念一想,户部如今的首要任务是两湖的赈灾银子和粮草,怕是抽不出多余的人来负责此事。 况且这些人堵在衙门口,也影响户部众人的工作。 姜冼木不知哪里探听了消息,立刻活泛了心思。 谁看不出皇上如今重视此事?若把此差事做好,那必定能在皇上心中留下好印象。 况且石阡只是个巡官,到时候论功行赏,还不是他排在前面? 秦明浩看着找来的姜冼木,温和笑道“这件事情本官已经写了折子递到了勤政殿。” 姜冼木认为秦明浩这是婉拒。 难道他不仅要重用石阡,还有旁的人? 这小小的户部,秦明浩这狗贼究竟要容的几个人踩在他的肩膀上!! 又或者是秦明浩自己想要独占这好差事? 姜冼木恨得牙痒,可面上还是不得不做出谦卑恭顺的模样,微微躬着身子,笑道“秦大人何必这般费事,咱们户部就多得是有才能之人。不必再舍近求远。” “再者,若是本衙的人受了皇上赞誉,那可是一个衙门的荣耀呢,秦大人说是不是啊?” 秦明浩笑容依旧,语调也没什么变化“姜侍郎说的不错。” “只是,折子我已经递进了宫,万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且等皇上的吩咐吧。” 姜冼木听他这口气竟是真的给皇上递了折子。 一时恨他不会做事! 又恨他把绝好的差事拱手送出去,丝毫不顾及本部的人的心情。 可再恨也不敢给脸子看,僵硬的点头应是。 这边皇上看到秦明浩的折子,思忖片刻,点了两个人负责收捐银。 圣旨发下去,又是惊呆了一众人。 无他,只因皇上选的两个人实在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两个人一个是燕柒,一个是姜零染。 燕柒就不说了,脑袋瓜好用,算盘珠子拨的利索,就算代收捐银,也是错不了账目的。 再说,就算错了,他也不缺银子去填补。 可姜零染算是个什么情况? 无官无职不说,还是个弱不禁风的女人! 这样的帮手,亏得皇上敢用! 故而圣旨一颁下,不少人都笑歪了嘴,只等着看姜零染闹出的笑话。 其中就包括姜家大房和元诚伯府里的姜婉瑜。 言抒恛看姜婉瑜窃喜的模样,淡淡转开眼,音调清冷道“那是你堂妹,她真出了错,你又能得什么好处?” 姜婉瑜不悦斜他一眼,拧眉道“你怎么总是向着外人?我可是你的妻子,你还拎不清那头亲,那头疏吗?” 言抒恛皱眉,态度更是疏离,起身道“若你能想到的只有这个,那就只当我是白说吧。”说着抬脚要走。 。 第二零三章 乐开花 姜婉瑜看他语焉不详,态度更是莫名其妙,气的拦住他道“你把话说清楚再走!” 言抒恛看着挡在身前的人,漠然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姜婉瑜冷笑道“自然是说说你为什么护着那个贱人!” “贱人?”言抒恛的眉头拧在一起,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姜婉瑜忽的想到什么,怒意更是盈盛。 “我想起来了,自从上次你陪我回家后,你就像变了一个人。” “眼下看你护着那贱人,我才明白,你这是被她迷住了是不是?”说着怒火烧的心血都沸腾了,红着眼狠狠推了他一把,啐骂道“你和她一样的下贱!” 言抒恛何曾听过这种话? 何曾被人这般污蔑过? 气的太阳穴嚯嚯直跳,喘着粗气,失望的看她一眼,道“胡搅蛮缠!” 竟是连辩解都懒得再说了。 姜婉瑜被他这冰凉厌恶的一眼看的后脊发凉。 怔了一息,吼道“你不准走!” 言抒恛周身阴冷,脚步急匆,一刻也不愿在她这里多做逗留。 姜婉瑜从没见他这般模样过,心里冒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他这一走,便不会再来了。 她又急又怒,眼底闪着锐利的寒光,随手抓起桌上的东西,朝他砸了过去“我说了,你不准走!” 雨过天晴的茶壶正正的砸在言抒恛的后脑勺上,哐的粉碎。 茶水浇了他满头满身。 言抒恛脚下顿住,僵缓着扭头,目光凄冷的看着她。 姜婉瑜不知怎的就气的没了分寸,听到茶壶的碎裂声,她才堪堪的回了神。 这会儿对上言抒恛的脸,吓得不禁打了个哆嗦,一时连话都说不出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啊,你就这么恨不得我死?”言抒恛气息不稳,语调更是飘忽发虚。 及等说完,身子晃了晃,眼睛一翻,便没了意识。 姜婉瑜看他直愣愣的摔在地上,脑后粘稠的红液混着茶水蔓延开来。 她脚下发软,脑子一阵阵的发懵,唇角抖动着竟连人都忘了叫。 还是丫鬟心饴听到了响动觉得不妥,进来看情况,这才发现了倒地不醒的言抒恛以及大片的血液。 扭头再看姜婉瑜这吓得没人样的情形,约莫的猜出了些大概。 唯恐言抒恛死了,忙喊着丫鬟司绢去请大夫。 消息不胫而走,整个致远斋乱作一团。 很快便惊动了李氏。 见到儿子不死不活的躺在床榻上,血液顺着枕头和床褥淌在地上,李氏心里咯噔一下,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我的儿——” 音调凄厉哀婉的撕扯着每一个在场的人的心。 姜婉瑜听着这一腔,整个儿吓得混如抖筛。 趁着李氏没发现,立刻脚底抹油溜回了姜家。 秦明浩得知了皇上的圣旨,想了想,亲自去问燕柒属意何处办公。 燕柒自己倒是不挑地方,但却不能委屈了姜零染。 选了一处距离二和街不远,又靠近户部衙门的茶楼去让秦明浩包下来。 秦明浩立刻派了妥当的小吏去打点,而后又让人去通知姜零染。 次日,姜零染卯正便起。 她领了这紧要差事,不敢辞,更不敢含糊对待。 收拾妥当后,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往茶楼去。 而燕柒就轻松多了。 当然,心里也快要乐开花了。 悠悠哉哉的骑在马背上,瞅着天边儿的云彩笑的洋洋洒洒,活像个大傻子。 隋风没眼看,扶额提醒道“公子,注意形象。” 燕柒闻言皱了皱眉,问他道“我的形象不好?”说着腾出手摸了摸头发,扶了扶发簪,理着衣领袖口玉佩。 就连踩在马镫上的靴子都看了一眼。 “怎么个不好法儿?是不是不该穿黑色?”说着看了眼日头“时辰还早,回去换一件吧。” 话音一落竟真要打马往回走。 隋风看的愣住。 这这还是燕柒吗?! 只听说过女为悦己者容,眼下看这男人若是论起此道来,也是不遑多让啊! 忙拽住他,道“好,您特别好。” 燕柒道“真的?” 隋风笑的比花儿还灿烂,无比真诚道“比真金还真!” 因提前了半个时辰出门,燕柒到的时候茶楼也才刚开门。 茶楼的牛掌柜早得了户部的吩咐,全力的配合燕柒与姜零染的吩咐。 现下看燕柒这么勤谨,更是不敢忽怠。 心中想着明日要再提前半个时辰开门,殷切笑着把人迎进了茶楼里。 燕柒让隋风安置跟来帮忙的人。 秦明浩本打算让户部的人来帮忙,燕柒给拒了,若无特殊情况,他是绝不会与朝廷的人有所深交的。 就连这次,若无姜零染的参与,他也是绝不会领下这差事的。 姜零染在定下的辰时前的一刻钟到达了茶楼。 马车刚停稳,燕柒便走了出来,等她下了马车,含笑温声开口道“姜姑娘可用了早膳了?这茶楼有几道点心还算能入口。” 看惯了他没个正形儿的样子,这么一板一眼的与她打招呼,姜零染反倒有些不适应。 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乌发高束,用小银冠固定着,有种低调的华贵感。 墨衣如旧,却没了冰凉疏冷的气息,负手而立,隽永的眉眼之间尽是温润。 她看着垂下了眼睫,目光定在他腰间的碧玉龙纹玉佩上,轻声道“多谢公子,我已经用过了。” 燕柒不喜欢看她露出这温吞吞的木讷样子,却也知道这里人多眼杂。 又朝她走了两步,道“这几日要辛苦姜姑娘了。” 想到繁重的事务,他顿时有些心疼起来,原本能每日见到她的开心感都打消了几分。 姜零染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依旧的轻淡“能为两湖的灾民尽些绵薄之力,是我求之不得的,不敢言辛苦。” 燕柒笑着点头,与她一起进了茶楼。 茶楼是两层的。 一楼已经做了布置,多余的桌椅尽数收了,看着十分的空落。 厅中随处可见等候着等吩咐的齐家商行的小厮。 想来一楼是他要用的场地。姜零染道“我要在哪里?” 燕柒道“你在二楼,负责女眷。男人一概在一楼,我来负责。” 他可是听说了,这两日送去她府里的帖子足有十几本。 那些人打的主意,他要一一遏制! 。 第二零四章 用膳 姜零染听他语调有异,微微偏头看他一眼。 燕柒也看着她,唇角一提,笑的十分无害“虽是咱们一起负责,但我到底是男子,理应保护帮助姜姑娘。你有什么需求吩咐,尽管提。” 姜零染摇了摇头“多谢,暂时没有。”说着带着厢竹几人上了楼。 燕柒跟了上去。 姜零染走完了半层,拐到另半层时发现了他。脚下一顿,不解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燕柒也站住了脚。 抬头看着她,道“我陪你捋顺捋顺,免得有了什么不舒坦之处,你忍着不说。” 姜零染刚要说什么,就听身后的厢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上姜零染和燕柒的目光,厢竹忙敛笑,低声告罪。 实在怨不得她,都怪青玉,低声与她说自从咱们姑娘下了马车,这柒公子的嘴便没合上,也不知笑的累不累? 听了这话,厢竹哪里还能憋得住? 姜零染被厢竹这一笑,笑的颇有些不自在,想说的话忘了个干净,无奈瞥他一眼,抬步继续走。 二楼大厅和一楼是差不多的情形,桌椅都收了。 一间朝南的雅间敞开着门。 燕柒先走进去,看了看房间,道“不是什么精致地方,图的是离户部近。” “你觉得如何?不好了咱们再换!” 姜零染跟着进去,闻言看他一眼道“又不是来玩乐的。” “我觉得很好,不必换了。” 燕柒听出她这话里隐有警告他的成分在。 看着她板正又略带着些严肃的小脸,他忍不住就笑了,抱臂懒懒的靠在门框上,悠悠道“你若觉得好,那我便也觉得好。” “”姜零染面对他已经不知该作何心情了。 燕柒看着她低垂微翘的睫毛,轻声道“我就在楼下。” 为了避嫌,他们只站在门槛内,并未往房间里去。厢竹等人在三步外候着。姜零染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压低了声音,莫名的也跟着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 说完抬眼看他“你还不走?” 燕柒也知道不好逗留过久,心中哀怨的叹了声,转身走了。 辰时一到,便有捐银的人往茶楼里走。 燕柒与姜零染这差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要记录好每一个捐银人的姓名,所捐物资数量,每日统一归总后交由燕柒。 再由燕柒核对无误后交给户部。 简单的是只做好记录,在交由燕柒之前,保管好物资便可。 难的是,不能出一丁点的错。 谁能连续几个时辰不分神呢? 姜零染不敢假手于人,由她记录,厢竹核对,而青玉和云梦几人则在大厅里负责物资的整理摆放与看管。 虽忙碌,但分工明确,并未出错。 楼下燕柒却做起了甩手掌柜。 隋风全权负责了。 燕柒搬了个长条椅,坐在靠近上二楼的木阶旁边,阻拦一切想要借着捐银而靠近姜零染的男人。 大半日下来,足拦了十二个之多。 这京城里竟有这么多人觊觎姜零染?! 燕柒越想越惊,越想越气,连最简单的心平气和都保持不住了。 以至于进了茶楼捐银的人一抬眼便看到大马金刀坐在长条椅上的燕柒。 那黑脸冷寒的模样让他们误有种被债主讨债的错觉。 男人还好,见到此状,呲牙倒吸了口冷气,缩了缩脖子,蹑手蹑脚却万分麻溜的捐了银便离开了。 可女眷则要经过燕柒身旁。 对于燕柒这个人,全京城适嫁的姑娘都曾偷偷的心仪过。 但也仅限于心仪。 没人敢对他表明心意,更甚至,连多看一眼都要做做心理准备。 眼下能见到他自然是意外之喜,可瞧见他这“生人勿进,熟人也别与他说话”的模样,都是摇了摇头,压下雀喜,暗暗想道果真如传言所说,燕柒此人十分的难相处。 户部上下因有了人分担捐银一事,轻松不少。 姜冼木站在衙门口,伸着脖子远远的观望着茶楼的情况,磨牙冷啐道“便宜她个小丫头片子了。” 上次因他们瞒着给姜零染相男人,姜霁找来好一通冷嘲热讽,还言说姜零染的事情不必他们费心,也趁早的熄了小动作,不然必定不客气。 他们相信姜霁说到做到,又因那四人不知怎的得罪了孟致沛,便给了些银子,打发出京了。 如今这兄妹二人被帝后看重,又同在两湖赈灾的事情上分派了要务,此事一了,这兄妹二人在京中的根基便更稳固了。 怕也更瞧不上他们了! 孟致沛睡醒后听王路说姜零染被皇上指派着代收捐银。 一个激灵坐起身,激动道“在哪儿?” 姜霁这阎罗好不容易出了京,他正愁如何能在府外遇到姜零染呢。 眼下可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大半日下来,姜零染写字写的手酸,却也不敢歇息,趁着午膳的功夫拿着登记的录目到了大厅核对物资。 燕柒提着食盒上来,看她这般,皱眉道“事事亲力亲为还不累死?” 姜零染闻言扭身,看他走完最后一个木阶,抬手把食盒递给青玉,十分熟稔的吩咐道“把饭给你们姑娘摆上。” 她道“你们忙完了?” 她还没忙完,他怎么敢说忙完了?那岂不打击她?闻言摇了摇头“没呢。我让他们去用午膳了。” 姜零染看着跟着她来的几个小丫头,吩咐厢竹道“你带她们去用午膳吧。” 半个时辰前牛掌柜上来说在后院里设了房间,供她们用膳。 厢竹点头应是,带着人下了楼。 青玉摆好了饭,请着姜零染用膳。 燕柒看她还要忙碌,愠怒的啧了声,抽走她手里的录目道“你去用膳,我来核对。” 姜零染自然不会同意,伸手就要夺回来,却被他闪身避开,而后手臂一扬,高举过头顶,她就够不着了。 气闷的看他一眼道“这是我负责的,不好劳累公子,还给我。” 燕柒低着头,瞧着她滚圆的眼睛,抿笑道“那我还是总负责人呢,不该关爱关爱手底下的兵?” 姜零染说不过他,也不想和他争争抢抢,免得被人看到要生出闲言碎语。 避开他一步,站到了窗边,道“我用膳后再核对,公子也去用膳吧。” 燕柒点头道“好啊。” 说着却不下楼,而是往雅间里走。 姜零染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燕柒道“你不是让我用膳?” “”姜零染愕了愕“你要和我一起用膳?” 燕柒笑的坦荡“有些事情要和你讨论一下,时间紧迫,姜姑娘就担待担待吧。” 姜零染无话可说。 。 。 第二零五章 想什么呢? 雅间内的桌子上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 白灼菜心,清炒山药片,龙井虾仁,莲花酱肉丝,焦溜丸子,蟹黄豆腐,菊花鱼,糖酥小排,还有一小盅煨的浓浓的鸡汤。 比之往常用的碟子,这些碟子要小得多,难怪他那食盒能装得下。 目光从两碗碧梗米移到他的脸上,姜零染道“这应该不是茶楼里的厨子做出的饭菜吧?” 燕柒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吃饱才能好办差嘛。” “所有人的菜色都是一样的,你安心吃。”说着压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而后在她身旁的椅子上落座,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碟子里,道“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也不好差人来问,便让厨子做了拿手菜。” “你尝尝看,若觉得不好,咱们明日便换别家。” 排骨切的很小块,且已经去了骨头,被诱人色泽的酱汁包裹着,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姜零染放在膝盖上的手迟疑了一下才抬起,捏起筷子夹着吃了,道“很好吃。” 燕柒笑了笑,夹起一块排骨吃了,道“那明日还吃他家的。” 姜零染道“明日不必这么奢侈,就按照户部给的膳补就行。” 说着顿了顿,又道“两湖的灾民怕是连入口的水米都没有,我们这么浪费,实在是罪过。” 燕柒道“两湖地区没受灾的地方以及旁边的州府早已经开仓放粮了,受灾的人饿不着。” “况且这些事情有朝廷操心,有我操心。” “你呢,就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这样我就能少操点心,多分点精神些给两湖了。”他想抬手揉揉她装了太多事情的小脑袋,却又不敢。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与她说话的时候,尾音总会微扬,带着宠溺与劝哄。 像是哄孩子。 姜零染羞怒瞪他一眼“关我什么事?你少胡说。” 燕柒笑道“你说什么都对。” “快吃吧,待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姜零染真不知道他这哄人的本领是哪里学会的? 莫非是在云痴面前做惯了的? 这般想着,心里的羞恼与不知如何接话的气闷的情绪便淡了下来。 虽然知道他做事谨慎,但她还是想尽快的结束这一餐,免得他在这里逗留过久,引人注目。 低头用膳不再言语。 燕柒瞧见她如此乖顺,奇怪道“心里想什么呢?” 姜零染自然不会让他窥见自己的内心。 头也不抬,淡声道“食不言。” 这是不愿意和他说?燕柒也不追问,道“行。” 说着加快了用膳的速度,三两口便吃了大半碗的米饭。 食不言,不食的时候总能言了吧! 姜零染扫见了,以为他饿坏了。 想了想把米饭碗往他手边推了推“我还没动,吃不完,拨给你一半吧。” 燕柒每每都能从她身上察觉到别扭感。 不过,他很喜欢这种别扭感。 至少能说明,她的心不像她这个人一般,对他的存在毫无波澜。 看着推过来的饭碗,他眼角都染了笑意。 他今日在楼下坐了大半日,点心用了一碟子,茶水喝了两壶,并不饿。 但却不会拂她的好意。 也知道她的饭量,便不客气的拨走了一半。 姜零染端起半碗米饭吃着,想到什么道“你刚刚说有事情要和我讨论的?” 燕柒道“食不言。” 姜零染“” 厢竹很快用了午膳,回来换青玉,又看二人将要用完膳,忙去泡了壶茶。 喝着茶,姜零染再问他,有什么事情需要和她讨论? 燕柒觉得肚子发胀,却又不好在她面前提,连揉一揉都不敢,唯恐被她看出了端倪。 越坐越觉得腰带束缚,站起身走动了几步。 推开窗户,探头往下看了看,又扭身看着她,道“太子传了话回来。” 姜零染看着他内敛端凝的神色,一口气提上来,紧张道“怎么了?” 燕柒背靠窗台,双手环胸,温和的目光里夹杂着丝丝缕缕不加掩饰的锐利探究“你刚刚想什么呢?” “你!”姜零染语噎片刻,难以置信且愤慨道“你知道你这是什么恶劣行为吗!” 燕柒点头“知道。” 姜零染被他这幅行若无事的模样震的不轻。 又心急的想知道太子传回的消息,不得不压下气恼,道“我什么都没想。” 燕柒眉峰轻挑,站直身子道“我该走了。” 说着便往外走。 房间小,他步子大,姜零染怔了一息,他已经快走过桌前了,忙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燕柒止步扭头。 姜零染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下,又垂下眼睫,低声道“我想了。” 燕柒唇角勾了勾,冰凉凉的语调略有和缓,带着诱哄道“告诉我,想什么了?” 她刚刚到底想了什么,才会一息之间变换了情绪? 他觉得与他有关,且需要知道。 可他明白,她这温吞吞的小绵羊性子究竟有多执拗。 不得不出此下策。 姜零染抿了抿唇,道“想着午膳后如何能效率更快的做事。” 燕柒眯眼瞧她片息,轻轻吐出两个字“骗人。” 姜零染稳下心神道“没骗,就是想的这个。” 燕柒也不与她争辩,道“我要走了。”说着晃了晃胳膊,挂在袖子上的手也跟着晃了晃。 “”姜零染松开了手。 低垂的视线内的靴子一转方向,毫不迟疑的往房门的方向走了。 不自觉的她眼前就蒙了水雾。 她气他行径恶劣,却根本没立场去怪他什么。 又恨自己活了两世还没活明白,陷入这瞧不见的蛛网里。 午膳时间一过,就要有人来捐银了。 她圣命在身,不能离开。 可兄长的消息却必须要打听,想了想,她道“厢竹。” “怎么了姑娘?” 姜零染揉了揉眼,瓮声瓮气道“你去找文叔来。” 厢竹迟疑了片息,应声去了。 姜零染听到她离开,才抬起头,却见门框上倚着一人。 不是燕柒又是谁。 她看着他懵了懵,旋即转开了眼,淡淡道“公子怎么还没走。” 燕柒叹了声,走到她身旁。 姜零染气他气的要死,看他靠近,立刻要走开,却被他抓住了胳膊,拽到了他身前。 燕柒抬手碰了碰她泛红的眼尾,眉头拧的死紧,愁闷道“想要撬你的话可真难。” 姜零染莫名的更委屈了。 拍开他的手,冷道“你放尊重些。” 。 第二零六章 这次打算怎么藏我? 燕柒实在见不得她这可怜模样,败下阵来,道“太子传话,说一切都好。” 姜零染怔了怔,回神后怒不可遏道“你故意吓我!” “是。” 他还敢点头!! 混蛋! 十足的混蛋! 姜零染气的一眼都不想看到他,怒的推着他道“你走,现在就走!” 燕柒简直是自讨苦吃。 话没套出来,反倒惹得她生气落泪,自己心里也拧巴巴的生疼。 眼下被她赶,一句都不敢辩。 刚到门口,就听楼梯处一声愤声嘶喊“今雪,你出来!” 燕柒脚下一顿,眉间霎时晕腾了冷意。 姜零染也顿住,吸了吸鼻子,疑惑道“他怎么来了?” 燕柒磨了磨牙,扭头看她。 她倒是认得清这声音! 隐约听到文叔的语声,而后便是孟致沛胡搅蛮缠的叫骂“你什么身份,也敢拦本侯!滚开!” “今雪,你出来见见我,我有话要告诉你。” 厢竹跑了过来。 惶惧的觑了眼燕柒的冷容,蹭到了姜零染身旁,低声道“姑娘,他闹的难堪,文叔让来问您的意思,是赶走还是让他进来。” 这会子虽是午膳时间,没有捐银的人往里进,但茶楼外不乏各府留下打探消息的。 若是闹腾开,实在是不好看。 怕也会让皇上觉得姜零染私事太杂,不能安心的办差。 燕柒低眉垂眼,闲闲淡淡的掸着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轻声慢语道“你们姑娘心善,面对这么恳切的诉求自然不会置之不理。” 厢竹缩了缩脖子,眼神询问姜零染。 不等姜零染说话,就听燕柒冷道“还不去请?” 厢竹吓得一哆嗦,连忙应是,拔脚就走。 姜零染拧眉看他,不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 燕柒眉峰沉沉,眸光漆冷,周身气息锋利。 看着她,脚下近她一步,似笑非笑的道“姜——姑——娘。” 三个字一个一个的从他齿缝间溢出来。 姜零染被他这气势逼的不自觉后退一步,脑袋不轻不重的磕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燕柒撑手在她耳边,微微俯过来,冷萃的目光在她脖子上打转。 皙白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脉络,侧颈搏动,一下又一下。 “什什么?”姜零染咽了咽口水。 他目光中的攻击性太强,让她有种他随时会露出獠牙,一口咬在她喉咙上的感觉。 燕柒看着她吞咽的动作,单侧眉尾一挑,黑曜石似的眸子缓慢的移到眼尾,单薄的眼皮悠闲一撩,目光便落在了她的脸上。 眼睛。 鼻子。 最后是嘴唇。 “这房间里可没有柜子,姜姑娘这次打算怎么藏我?” 姜零染噎了下。 合着他还记着这仇呢。 “不藏。” 借她个胆子也是不敢再藏了。 “不藏?”燕柒慢悠悠的反问。 姜零染摇头“不藏。” 燕柒慢慢的舒缓着气息,看着她耳畔冒出的几根不听话的碎发,撑在她耳畔的手掌动了动,把头发捏在指间,轻轻扯动,音调幽冷“可你们亲亲热热的说话,我在场是不是不太好啊?” 姜零染感到鬓边麻丝丝的,再听这语调,整个头皮都麻了。 有些艰难道“不不不亲热。” “嗯?”燕柒有些狐疑“当真?” 姜零染忙不迭的点头。 燕柒放过了她,退了一步,看她一眼,转身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姜零染松了口气,抓了抓鬓角被他揪过的头发,抿在耳后。 有急切的脚步声走近,伴着孟致沛黏糊糊的声音“今雪,你站着门口是为了迎我吗?” 跟在他身后的厢竹暗暗的呕了下,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姜零染瞥他一眼,转身往回走。 孟致沛一脸涎笑的跟上,却见房中还有一个雅容闲坐的男子,笑意霎时一僵。 “柒公子?” 他怎么在这里? 孤男寡女的,他们想干什么!! 孟致沛心里一阵恶心,看待燕柒的眼神中就多了几分敌视,捏拳隐含质问道“柒公子怎么在这里!” 燕柒转折扇的手一顿,单薄的眼皮抬起,眉峰与眼睫之间起了一道深深的皱褶,而原本盖在眼皮下的锋利眸子被彻底揭露出来。 刮骨的冰冷感蔓延在不大的房间内。 姜零染扶额。 不得不说孟致沛实力作死! 燕柒不找他麻烦,他就该回家烧高香了,这会儿还主动召他?! 燕柒握定折扇,尾垂的松绿色穗子晃了几晃。 他轻扯唇角,仿若漫不经心道“你够格儿问我的行踪动向?” 孟致沛厌恶燕柒,可这会儿他觉得,燕柒厌恶自己更甚百倍。 漆黑的眼,勾起的笑,就连他手里的那柄乌黑的折扇仿若都蕴着尖锐的煞气。 这样一瞧,他所展露出的从来都不是从容姿态,而是令人胆寒的凶恶。 听到他满含着嘲讽的反问,孟致沛才恍然意识道自己问出了什么,心下一凛,忙揖手道“在下并无冒犯之意,柒公子莫怪。” 燕柒“呵”的一声轻笑“不敢。” 浓重的轻视与讽刺让孟致沛的脸皮火辣辣的烧灼起来。 可他没有招惹燕柒的打算和实力,只当没察觉到。 姜零染对眼下这个局面有些头疼。 又因着午膳时间快要结束,她只想尽快的打发孟致沛,便道“平肃侯爷来做什么?” 孟致沛不悦看她一眼。 她到底和燕柒是什么关系?! 姜零染才不会畏惧他眼神的斥责,声音更冷了几分“不知平肃侯爷此行所为何事!” 孟致沛哼道“捐银子!” 不待姜零染开口,她身后一道慢悠悠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侯爷眼瞎了不成,男子捐银一概在楼下。” 孟致沛一哽。 喘了口闷气,道“柒公子,我是替我娘捐的。” “哦,老侯夫人真是心慈。”燕柒笑吟吟道“不知老侯夫人要捐多少啊?” 姜零染本就懒得与孟致沛多说什么,现下有了代为发声的人,她就更是一句话没有了。 “”孟致沛暗骂燕柒死后要被厉鬼拔去舌头。 他知道姜零染捐了两万两,本想着至少要多过两万两,方显得侯府鼎盛。 可前些日子他名下的铺子一夕之间全都出了问题,虽然后来妥善解决了,可却再无商行愿意供货给他们。 。 第二零七章 现如今守着几个空壳子的铺子,全靠庄子上的出息过日子,老侯夫人便不敢再放手他花销。 他每日过的是紧紧巴巴。 今日来捐银,好说歹说,老侯夫人才给了一万两。 说什么孤儿寡母,一万两已是不少。 孟致沛怒道姜零染还丧父丧母新立门户呢,不照样捐了两万两?他们怎好低过她? 老侯夫人一听这话,竟连一万两都要收回去。 孟致沛不敢再犟,拿着银票便出来了。 这会儿听燕柒问,想到他壕手一挥捐出了两百万两,还不算粮草,这“一万两”这三个字就有些说不出口。 看书桌后姜零染铺册等着记录,他声若蚊蝇道“一万两。” 姜零染面无波澜的记下。 听得他没有再反唇相讥,心里赞他一句。 不管是谁,不管捐多少,都是一份儿对灾民的善意。 她是这样想,她觉得,他也是这样想的。 一旁的厢竹接下孟致沛缩缩巴巴掏出来的银票,查验无误后放在身后的木匣子里。 孟致沛看她悬臂蘸笔间自带一股子娴静气息,想起几个月前他们度过的日子,忍不住往书桌旁走了两步,低声道“今雪,娘病了,昏睡间总是会叫你的名字,你什么时候回家看看她啊。” “我也想你了,你以后能别躲着我了吗?” “呸!”燕柒吐出喝进嘴里的茶叶,啐道“什么东西,又臭又脏!” 孟致沛一愕,他怎么有种燕柒在骂他的感觉? 姜零染听着孟致沛的话本无感觉,可听燕柒这一腔,手上霎时一抖,字儿差点写歪了。 她稳了稳心神,才写完最后的字,搁下笔道“侯爷错了,我与平肃侯府已没有半点关系。” “还有,劝侯爷莫在胡言乱语,我兄长虽不在京,可文叔还在,他手里的刀依旧锋利!” 孟致沛扭头看了眼守在门外的文叔。 又回看着姜零染,懊恼又委屈道“我真的知错了,今雪,你就原谅我吧。” 越说越真切,眸子里的深情像是要溢出来“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在等你回头,不少找来要嫁女求荣的,我统统都赶走了。” “侯夫人的位子只能是你的。” 燕柒关切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咦,我听说贵府的姨娘胎像不稳,如今怎么样了?这孩子可是宝贝疙瘩,万不能出一丁点错的,不然可真就亏大了。” 孟致沛后脊一僵,拢在袖中的手掌紧攥成拳。 “还有我上次进宫,听到御医院里有人说侯爷身子用劳过度,以至于亏损。补药吃着可还管用?若不行,需待尽快换方子才好。” “苦了谁也不能苦了后院的那些美娇娇不是?” “对了,我这里有些人参鹿茸灵芝什么的,用不用送侯爷几车?拿回去给爱妾安胎也好,自个儿补身子也行啊。” 孟致沛脸皮涨红泛黑。 这是个什么东西,每一句话都在拆他的台!! 悄悄的睃了眼姜零染的神色,只觉得更冷淡了。 原本都被他说动了的! 孟致沛心中的怒火克制不住的往外冒,若这人不是燕柒,他早打死了事了! 倒是不知他嘴皮子这么利索呢!姜零染朝他看过去。 正对上他不知是冰凉还是玩味的眸子,她顿觉鬓角的头皮又有些麻丝丝的感觉。 孟致沛知道姜零染近些日子都要在茶楼里待着,可他却不能时时来。 因为他不是每一次都有银子能拿出手捐的。 花销了一万两才见她一面,他不能白白浪费了。 所以纵然身旁有恶狗乱吠,他也只当没听到。 “今雪。” 燕柒火气拔高,喝道“又怎么了?” 孟致沛险些以为自己叫错了名字! 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扭头看他一眼,隐忍着道“柒公子,我在与今雪说话,您为何一再阻挠。” 燕柒道“因为我不想让她和你说话!” 孟致沛神色大变,一个肮脏的念头炸在脑子里。 他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 想着姜零染的品性,又觉得不太可能。 可燕柒这流连花楼的品性谁又能保证?? 兀自拧眉片息,紧张道“为什么?” 燕柒笑了笑,笑意恣意又清雅。 可周身的冷意没有因这一笑而减少,反而更加的浓重。 “因为我。” 姜零染心口一紧,沉声喊道“柒公子!” 燕柒话音一止。 明晰的眸光极速冷窒,微微侧首,下颌角紧绷着看她一眼,没错过她祈求的目光。 心口像是被无数根细小锋利的绣花针扎了般,密密麻麻的疼起来。 手里的折扇捏的更紧,骨节都泛着白。 他冷笑着错开眼,继续道“因为我听到你的声音就恶心!” 孟致沛怎么也是一个侯爷,如今竟被他这般折辱! 他恶心? 哼!他再恶心也比他这私生子来的体面光耀! 一股子血气顶上来,孟致沛切齿冷道“看来有人要仗着姓燕欺人了!” 燕柒笑了“是啊,我就是仗势欺人!” “明话儿告诉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让你明白明白什么叫做灭顶之灾!” 孟致沛心头一震。 他从燕柒的眼睛里看出,这不是空话。 想到如今的侯府已禁不起波折,他心有忿忿的咬了咬牙,转身离开了。 文叔跟了上去。 姜零染自然能看出孟致沛身上的不甘。 燕柒他虽桀骜不驯,但从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以至于在一众纨绔里是风评最好的。 今日说出这些,不知孟致沛会不会乱传,坏他名誉? 不过就算是乱传,也撼动不了燕柒分毫吧! 她放下了心。 燕柒看她望着房门的方向出神,眼睛都红了。 “你就这么舍不得!” 姜零染回神,还没等开口,他就站起了身。 她看着那孤独嶙峋的背影将要走出房间,出声道“我没有!” 身影顿住。 她道“我若舍不得,便不会和离了。” 顿了顿道“多谢公子替我解围,只是以后再有这种情况,公子不要出面了。” 他们终究有别,搅合在一起,谁都落不着好。 她说完,就看那笔挺的脊背好像坍陷了些。 。 第二零八章 不在 燕柒没回头,听她说完抬步离开了。 姜零染没看到他的脸,自也意会不出他的情绪。 不过他连话都懒得回,要么是在生气,不想搭理她。 要么,是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并觉得有理。 厢竹看燕柒离开,才觉得浑身的寒气散了点,上前问姜零染道“文叔在外面候着,问您有什么吩咐。” 姜零染摇了摇头“已经没事了。” 又道“孟致沛走了吗?” 厢竹道“走了。不过他这一遭被好些人看到,怕是又要有传言了。” 姜零染扯了扯唇角“我这样的人,还怕什么传言吗?” 厢竹看她这样,心里发苦。 她家的姑娘多好的一个人,被孟致沛这个活该千刀万剐的畜生给害的到这步田地。 如今连喜欢的人都要往外推。 午后依旧是忙的晕头转向,姜零染分不出心神来想别的东西。 直到酉时结束了捐银,她靠在椅子里舒了口气。 而后带着厢竹等人把今日的物资与本册整理好,下了楼,却不见燕柒。 倒是隋风像是等了许久的样子,见她下来,忙含笑迎上前,揖手恭声道“姜姑娘。” 姜零染微微颔首“隋总掌。” “商行有事,家主他回去了。”隋风不等她问,便解释起了燕柒不在的缘故。 姜零染点了点头。 隋风看着她没什么波澜的脸,又道“这两日由在下负责当日的汇总。” “当然,姑娘若是有什么别的吩咐,在下随时听差。” “隋总掌客气了。”姜零染淡淡说着,把本册交给他,又道“物资尽在二楼,劳烦隋总掌核验。” 隋风双手接过,转身交给文季。 文季带了两个人上楼,很快下来,道“核对无误。” 姜零染告辞离开,走出两步想到什么又停下。 隋风跟在侧后一步的位置,看她停下,忙上前一步,殷切问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姜零染抿了抿唇,轻声道“商行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严重吗?” 隋风闻言怔住。 他看着姜零染,霜白的小脸上依旧是素净的,连一分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可这话,确实切切实实的在担心燕柒。 滞了一息,忙道“不严重。” 说着带了些笑“在我们家主眼里,什么样的麻烦都不算麻烦的,姜姑娘放心。” 姜零染想着他的性子,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点头离开了茶楼。 送走了姜零染,隋风开始把汇总的物资往户部送。 而本该在商行忙碌的燕柒却在万花楼里喝下了第二坛木捷中带来的纯酿。 万景西看他把酒当水似的往喉咙里倒,皱眉道“你不是不喜欢喝这种烈酒的?” 苏孜沽道“你如今是领了差事的人,少喝点,当心误事!”说着夺去了他手里的酒杯。 燕柒手里空空,见一桌子的人盯着他瞧,笑了笑,张嘴欲说什么。 几人看得出燕柒这是有心事,也明白他从来都不是个对谁都敞开心扉的人。 故而,也只是陪他喝酒,并不多问。 眼下看他要说,都是翘首以盼。 谁知他只是叹了口气,撑手站起了身,摇摇晃晃的往外走。 王荃忙上前搀住他,道“你这是干什么去?” 燕柒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道“回去,睡觉。” “啊?”王荃诧异道“你不在这儿睡啊?”嘴上问着,扭头去看云痴。 一桌子人也都是看着云痴。 云痴笑着上前,扶住了燕柒,道“我伺候着公子歇息,您几位换间屋子继续喝吧。” 众人是被燕柒喊来的,这大半日喝的也都是熏熏然,闻言都摇头。 “不喝了不喝了,回了。” 片刻之间散了个光。 云痴把燕柒扶到床榻上,唤了百香进来伺候。 一觉睡醒,燕柒看着陌生的帐子,愕了片息,豁然坐起了身。 看到旁边美人榻上的百香,他才算是放下了警惕。 揉着闷疼的太阳穴,他翻身下了榻。 百香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看到燕柒,道“公子,您醒了。” 燕柒点头,恹恹问道“这哪儿啊?” 百香听他声音干哑,忙给他倒茶,又答道“这是云痴姑娘的闺房,您昨儿喝多了。” 燕柒接着茶喝了个干净,道“什么时辰了?” 百香看了眼更漏,道“还没到卯时,您再睡会吗?” 燕柒搁下茶盏,道“回去睡。” 二人悄悄的离开了万花楼。 万景东带着万千千和梁修弘来捐银。 刚到楼梯口,就被一个青衣小厮拦下,恭敬道“男子捐银一概在楼下。请公子知悉。” 二人便站住了脚,目送着万千千上了楼。 二楼厅里的青玉看见万千千,笑着问安。 万千千被靠墙垒着的衣服被褥给惊住了“这么多东西,你们姑娘该有多忙啊?”一边感叹着一边进了厢房,看到伏案的姜零染。 桌旁还有两个姑娘,看着眼熟,万千千一时却想不起是哪家的,便只笑着颔了颔首。 二人离开后,万千千看着姜零染的脸,拧眉道“你怎么这么憔悴啊?是不是很累?” 姜零染抿笑摇头“不累,就是昨晚没休息好,有些头疼。” 万千千心疼不已“那岂不是更辛苦?可吃了药了?” 姜零染笑她絮叨,捏了捏她的小脸道“哪里像你说的这么严重?待会儿午膳的时候歇一歇就好了。” 说着拉着她在一旁的桌前落座,给她倒了杯茶,道“你一个人来的?” 万千千笑道“大哥和他在楼下呢。”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梁修弘了。姜零染看她一脸的幸福,笑道“这下你总算能安心了。再也不会有盲婚哑嫁的顾虑了。” 万千千笑着点头。 其实她当初也没觉得梁修弘这个人有多好,偶然一次,他不知哪里听说了姜零染的事情,指责孟致沛此人毫无担当,不配立于天地之间。 那次以后,她才觉得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其实骨子里还是热血正义的。 姜零染想起前世他们的好日子,道“伯娘他们可说了什么时候定亲?” 万千千摇头“还没议定,不过他父母这几日要上京的。” 姜零染惊叹于梁修弘的做事速度,笑道“那不就是要议定的意思了?再过几日你可就是梁家的准儿媳了。” 万千千脸上一红,却没反驳,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少见她害羞,姜零染看的可乐起来。 。 第二零九章 一朝得意 万千千想到自己如今幸福,可她却还孤零一人,不免有些难过“你以后怎么办?” 一个纠缠不断的孟致沛已经够可恨了,现在连大房也掺和进来,竟偷摸着算计起了姜零染的婚事。 姜零染听着这话怔了怔,脑子里浮现了燕柒嬉皮笑脸的样子。 不觉皱了皱眉,头更疼了。 不等她回答,便又有捐银的人进来。 万千千看她忙碌,决定留下打打下手。 让兰桂去告诉梁修弘和万景东先回去。 午膳前,姜家大房的高妈妈来了。 厢竹并不是个喜欢记仇的人。 这些年高妈妈仗着郑明蕴的势,明里暗里没少挤兑她们主仆。可姜零染曾说,人性如此,要她们看开。厢竹便未放在心上。 可那日姑娘小产回府被她拦下的仇,厢竹可是会记一辈子的。 此刻见了她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冷冷道“高妈妈有何贵干啊?” 高妈妈胖胖的脸上堆满了笑,全没有往日的趾高气扬。 恭敬上前给姜零染请安,和声细语道“老夫人让奴婢来捐银,顺便看看姑娘是否劳累?” “老夫人还说,咱们家多的是可供使唤的闲人,若姑娘手底下人不够用,尽可派人回去说一声儿。” 姜零染神色淡淡的,道“我身边的人尽够用了,就不劳烦祖母了。”说着蘸笔道“不知祖母捐多少?” 高妈妈不意外姜零染的回答。 毕竟他们兄妹都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听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解释道“老夫人是代表整个姜家大房捐的。共八千两。” 姜零染落笔。 厢竹接过银票,查验无误放进了匣子里。 高妈妈没有立刻离开,不着痕迹的打量起了房间。 自从她进了茶楼便暗暗吃惊。 这往来的可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姜零染这一遭差事办下来,在各府的心里眼里树立了怎样的形象? 又会与什么了不得的人结识? 再想到随着太子出京的姜霁啧啧,这无父无母的兄妹俩当真是转了运了! 万千千沏茶回来,看到高妈妈杵在屋子里,同样没好脸色。 连话都懒得附赠一句。 给姜零染的杯子里满了茶,低声道“头可还疼吗?要不要我替你一会儿?” 姜零染端起茶抿了口,道“不疼了。” 高妈妈看到万千千,眼底划过意外之色。 想到这万家母女都是嘴皮子利索的主儿,又因姜零染小产时在温泉庄子上她曾被万千千狠狠的训斥过,便不愿在她面前待着。 福了礼,退下了。 万千千见她离开,冷哼道“又来算计什么的?” 姜零染抿笑道“来捐银子的,你别担心。” 说着又劝她道“你快回去吧,别在这儿忙活了,往来都是人,若是冲撞了就不好了。” 这句话万千千已经听了不下十遍,翻她一眼,软糯央声儿道“知道啦知道啦。” “你这絮叨劲儿,比我更像我娘的女儿。” 下了楼却见梁修弘在,她奇道“你这是没走,还是又来了?” 梁修弘笑道“大哥有事先走了。我想着回去也无事可做,不如在这里等等你。” 万千千看着他,眼睛明亮,嘴角抿了笑,道“那咱就回去吧。” 梁修弘点头。 二人并肩出了茶楼。 这边高妈妈回了府,到素芝斋回话。 郑明蕴和姜婉瑜也在。 见她回来,都是急声问道“怎么样?当真如传言所说的那般风光?” 高妈妈点头,道“男子那边大都是各府的管事去捐物资,而女眷这边却都是各府的正牌夫人和嫡女出面的。” “她们见了四姑娘都是笑脸相迎。那股子谄媚劲儿,明显的是想要结交。” 说着顿了顿又道“万家的那个眼珠子也在,在一旁亲自给咱们四姑娘端茶倒水。” 姜婉瑜越听脸色越难看,及等高妈妈说完,她愤恨的一巴掌拍在桌上,切齿道“一时得意罢了!” 老夫人冷淡瞥她一眼“一时得意也是得意,不像你,才刚嫁过去几个月?就把两府闹成了不可开交的局面!” 郑明蕴一听老夫人这话,登时就不乐意了,皱眉道“那姜零染又能体面到哪里去?被一个妾挤兑的和离归家!” “我们婉瑜可比她强多了。” 言抒恛何其爱重婉瑜?哪像孟致沛似的左一个妾室,右一个通房,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动手打姜零染! 光是夫妻相处之道上,婉瑜就不知强了姜零染多少倍! 姜婉瑜听了老夫人的训责正抬不起头,再听到郑明蕴的维护,不免暗暗点头是啊,她可比姜零染体面多了。 老夫人冷笑“强?” “四姑娘和离赢得了全大庸的怜惜维护,连着帝后都出面安抚,多有扶持。” “三姑娘呢?顶撞婆母!打伤夫君!” 语调冷诮,眼神更是毫不留情的鄙夷。 姜婉瑜被一句“打伤夫君”说的心虚不已,高昂的头一点点的低垂下去。 老夫人的目光从姜婉瑜身上移开,落在郑明蕴脸上,看着她眼底的不逊,她道“现在安禄伯府让咱们做决定,所以未把消息散出去。” “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咱们的决定不合他们的心意,事情散播开来,三姑娘在京里是个什么样的名声?” 郑明蕴脸上一僵,张口结舌着说不出话来。 老夫人看二人惧是低垂垂眼,刚刚身上冒出的刺儿已收敛干净,心里得意,面上却是厌恶,道“不是说那李氏一直让你与世子去二和街,与他们兄妹和缓关系?” 姜婉瑜不知怎么又说起了李氏,但还是点了点头。 自从他们兄妹在京中定下,李氏不知说了多少次这样的话。 好在言抒恛一直从中斡旋,她才不至于到姜零染面前受屈辱。 想到言抒恛,她不仅想起了他的伤,一时心头惴惴。 元诚伯府虽然派了人来,却没有透漏言抒恛的伤如何了。 可再想到言抒恛话里话外对姜零染的维护,她软下来的心肠便有冷了起来。 砸死活该! 老夫人岂能不知李氏的心思,笑意清凉又嘲弄“算他们聪明。” 。 第二一零章 疏离 郑明蕴听了老夫人的话,这才意识道她想的过于简单了。 不免忧忡起来。 万一元诚伯府不满意他们给的说法,气怒之下提出和离,更甚至休了婉瑜,这可怎么办? 自来知道老夫人主意多,此刻看她说一半留一半,急问道“母亲的意思是?” 老夫人看她一眼,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皱。 她这几年掌管中馈,过得是顺心顺意,长时间不用脑子,如今竟愚笨成这般。 夫不正,妻不贤,大房败落,怨不得时运。 她又想起了二子在世时,姜家的昌盛。 低低的哀哀的叹了口气,声音中多了几分苍老,道“京中生存,讲究同气连枝,共荣共损。现如今二房重新崛起,众人自然也不敢轻视大房。” “如今纵然元诚伯府心中有气,也要顾忌几分。” “过两日你们带着婉瑜回去,真诚的认个错,这事儿也就算是了了。” 说着冷淡的盯了眼姜婉瑜“为妻为媳,稳重,机敏,识大体才能被夫家敬重,明白吗?” 姜婉瑜被这一眼看的心里发紧,怯怯的点了点头。 郑明蕴脸上也讪讪的“儿媳会好好的教导她的,不会再有下次了。” 老夫人道“如此最好!”说着又道“不过,在此之前,先要和二房修复关系。” 这些日子,她越发的觉得当初答应分家是愚蠢且错误的决定。 提起与二房修复关系一事,郑明蕴的火气就止不住的往天灵盖窜。 她狠狠的咬了咬牙,脱口要说什么,可看着老夫人阴沉的脸,又忌惮着咽了回去。 转而道“不是咱们不修复,实在是四姑娘她不识好歹。” “我那四个侄儿哪里不好了?她见了掉头就走是什么意思?” 因着这件事情,她如今在娘家是一点脸面体面都不剩了。 几个嫂子恨不能找上京来讨说法。 老夫人想起了上次的家宴,脸色更显阴沉。 郑明蕴越想越委屈,越上火。 嘟囔道“也不瞧瞧她自己,一个和离过的,还真以为是冰清玉洁的小姑娘?” “我那四个侄儿也就是看她还有些姿貌,又加上我许了重金,这才愿意,可她倒好,一股脑的全给否了。” “姜霁竟还不识好歹的找上门说些戳心窝子的冷言冷语,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说着捏起帕子沾了沾眼角。 老夫人懒得看她装腔作势,更懒得接她的话。 道“午后便让三姑娘和六姑娘去茶楼吧。” “去茶楼做什么?”郑明蕴和姜婉瑜异口同声。 老夫人看着母女二人的蠢样,憋闷了会儿,道“她万千千能端茶倒水彰显姐妹亲昵,你们就不行了?” “不管二房如今抱着怎样的心思,只要在外人眼中,咱们是密不可分的一家,这就够了。” 郑明蕴顿悟,暗道老夫人装了一个狐狸脑子,鬼精鬼精的。 姜婉瑜却勃然大怒,语调拔高道“让我去给她端茶倒水!!” 郑明蕴看姜零染没明白,刚要开口解释,就听老夫人冷笑道“那我这就去回元诚伯府的话儿,这件事情随他们处置。” 姜婉瑜顿时便蔫了。 茶楼这边,隋风提着装着午膳的食盒上楼,到了大厅便止住了脚,看到姜零染身边的侍女,含笑道“劳烦姑娘了。”说着把手里的食盒递了出去。 青玉忙上前接住,谦和道谢。 隋风含笑颔首,转身下了楼。 太子妃在太子出京后便去了皇觉寺,为两湖的灾民祈福,也是给太子此行的安全祈求。 听闻了京中捐银的事情,又赶回了城。 这日一早燕两仪出宫往太子府去,却见金敏佳也在。 自从上次起了争执后,燕两仪再未找过金敏佳,而金敏佳几次求见,燕两仪都借口拒了。 金敏佳这才明白,原来燕两仪把姜零染看的这么重。 虽然不能理解,却也不敢再置喙。 见到燕两仪进来,忙起身,含笑给请了安。 燕两仪看她一眼,轻抿了些笑,道“金姑娘早。” 金敏佳看她态度温和,却透着疏离在,称呼上也从敏佳变成了金姑娘。 有些落寞的垂下眉,低声道“上次是我不对,口不择言了,公主别生我的气了。” 燕两仪笑意不改,态度也是依旧的温和,道“怎会,金姑娘言重了,你不说我都忘了那件事情了。”说着在太子妃身旁坐下。 太子妃听二人这话意竟是闹了别扭的? 可刚刚交谈多时,却并未听金敏佳提起过。 燕两仪虽贵为嫡公主,但却没有骄纵气。 眼下金敏佳道歉,却还不能让燕两仪消气,想来金敏佳是真的做了触犯了燕两仪底线的事情。 她们二人在太子妃心中的分量,孰重孰轻,她自然是拎得清的。 又因她们谁都没有在她面前提及过这件事情,太子妃便只做不知。 笑着招手,问热不热,可用了早膳。 燕两仪上前在太子妃身边坐下,道“和母后一起用的膳。车厢里摆了冰盆,倒不觉热。” 太子妃笑道“我还当你念着我这儿的饭菜,特特让厨房给你备了膳。” 说着道“既然你用过了,咱们也别耽搁了,这便过去吧。” 二人点头应允。 临到府门口,金敏佳看燕两仪仍是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心中着急起来。 燕柒极其爱护燕两仪这个隔母的妹妹,若被他知道她们二人是生了嫌隙,不知作何感想!? 想了想,开口邀着燕两仪同乘马车。 燕两仪侧目看她一眼,温和道“金姑娘好意我本不该拒绝,只是我与太子妃有话要说,抱歉了。” 金敏佳只有点头的份儿。 其实太子妃的马车很大,加她一个也是宽松的。 可燕两仪这么说,她就不好再提出与她们同乘的话儿了,免得被人说是有意探听皇室秘辛。 马车上,太子妃笑问燕两仪“前几日还好的一个人似的,怎么今日就不愿搭理了?” 燕两仪听太子妃话中把自己当成了今日玩,明日散,后日又玩在一起的小孩子,有些无奈。 想了想,便把那日金敏佳说过的话说给了太子妃听。 “并非我与今雪多么要好亲密,实在是她那话太过分,怎怨的我维护今雪?” 太子妃听完皱了皱眉。 。 第二一一章 别搅合 金敏佳此人看着率真无城府,背后却做出这般挑拨离间的事情,也难怪燕两仪生气了。 可想到什么,太子妃叹了口气,道“人无完人。” 说着握起燕两仪的手搓了搓,道“她约莫是看你太过亲昵别人,心里吃味,嘴上便没了分寸。” 在徐州,徐安侯就是个“土皇帝”。 这金敏佳自小被骄纵长大的,争强好胜,爱拔尖都是正常。 到了京城,却忽然什么都不是了,没人纵着,没人惯着,没人主动结交,现如今连金敏佳这么个能玩在一处的人都另有其他的好友,心中的落差可想而知了。 燕两仪听太子妃话中有为金敏佳开脱的意思,噘嘴不悦道“反正我是不要再和她玩了。” “你还是小孩子不成?”太子妃失笑“若她真的和你兄长成了亲,那就是你嫡亲的嫂子了,你还不理?” 说着看她一脸的不以为意,轻声又道“放眼京城,你兄长愿意与之往来的姑娘有几个?一个都没有。“ “他到了这个年龄,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看的顺眼的姑娘出现,你可别乱搅合。” “不然别说是父皇,就连母后都饶不了你。” 燕两仪闻言道撇了撇嘴,道“我知道了,不搅合就是。” 不是她咒燕柒,可她总觉得他俩这事儿成不了。 这几次出去,燕柒明显对金敏佳不上心的。 女孩子心思最是敏感,金敏佳必也能察觉的到,原本她以为金敏佳会知难而退。 却没想到她这是逆流而上! 真不知是聪明,还是死心眼。 跟在太子妃马车后的马车上,金敏佳心生忐忑,燕两仪不会把她们起争执的原因告诉太子妃了吧? 太子妃自来得皇后的喜爱,婆媳二人也是无话不说的,事情传到太子妃的耳中便是传到了皇后的耳中。 她这是输在了什么奸诈刻薄的形象?! 左思右想,越想越惶恐。 好容易到了茶楼,她挑着帘子下了马车,第一眼便朝太子妃看了过去。 正巧太子妃也看过来。 小小的年纪却端得住太子妃的仪态,眉眼温和却不是凛然的端凝,笑意浅浅,亲昵的唤她道“敏佳,咱们进去。” 金敏佳心中大松,有些感激的看了眼燕两仪。 笑着上前执住了太子妃递来的手,并肩进了茶楼。 隋风就在一楼,看到太子妃与燕两仪,忙上前迎了几步,躬身请安。 因着与燕柒有隔阂,太子妃并不主动与燕柒身边的人交谈,免得不知哪里又惹了燕柒,让太子夹在中间难做人。 故而是燕两仪接了话。 她将厅中的人扫了一遍,没看到燕柒,疑惑道“兄长呢?” 隋风滞了一息,恭声道“回公主的话,家主他去了万花楼。今日是云痴姑娘的生辰。” 太子妃脸上笑意一僵。 这是个什么糊涂人? 就算是燕柒去了万花楼,他也不能这么大咧咧的说出来啊!金敏佳可还在呢! 太子妃下意识的瞥了眼金敏佳的方向,就看她眉眼含霜,神色隐忍。 燕两仪却觉得稀松平常。 毕竟燕柒与那个叫云痴的妓子也不是好了一日了。 道“那兄长今日是不是不来了?” 隋风低垂着头,嘴角笑意真诚,声音谦和道“约莫是不来了。” 金敏佳脸上更是难看。 太子妃看着,轻轻的碰了碰燕两仪的胳膊。 燕两仪哪里有不明白的?! 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但还是道“麻烦隋大总掌给兄长传个信儿,说我有事儿找他。” 隋风一口应下。 自从上次孟致沛来了后,燕柒便不在出现,这两日下来,他约莫着燕柒心里的气儿早就消了,只是拉不下脸,故而一直没来。 所以他当着金敏佳的面说燕柒在万花楼的事实,果不其然,燕两仪就出言让去请燕柒了。 隋风转身吩咐文季,道“速去请家主回来,两仪公主有急事找他。” 文季凛然应是,疾步出了茶楼。 太子妃脸上稍有和缓。 虽然是个糊涂人,但做起事情来却还是得用的。 温和的执着金敏佳的手道“咱们去楼上坐坐,顺便等子安回来。” 金敏佳真想转身就走,可她现在和燕柒什么关系都没有,就连生气都没有立场。 在太子妃和燕两仪面前转身就走,更是不敢了。 看太子妃照顾她的情绪,金敏佳报以感激的笑,一行人上了楼。 姜零染对于三人的到访很是意外,因为提前并未得到过只言片语的告知。 一眼瞧见,脸上一肃,忙起身绕过书桌,恭敬行礼。 太子妃扶着她的胳膊将人扶起,抿笑道“无须多礼,快起来。” 姜零染就着太子妃的力量站起了身,又冲站在后面的金敏佳颔了颔首。 燕两仪看着书桌上厚厚的本册,又看向姜零染,笑着道“今雪,你累不累啊?要不要我留下帮忙?” 姜零染哪敢使唤燕两仪? 皇上派的差事更不敢言累。 抿笑温声道“多谢公主垂询,民女不累。” 燕两仪无奈看她一眼,凑近她几步,低声耳语道“你快说好,这样我就留下来陪你玩了。” 姜零染抿嘴笑了起来,却也顺从的点头道“多谢公主体恤,民女光荣之至,便却之不恭了。” 燕两仪扭头看向太子妃“我要留下帮忙,待会儿便不随太子妃回去了。” 刚刚的耳语太子妃也听到了,再看燕两仪这般,登时哭笑不得“这话你去与母后说。” 燕两仪得意的扬了扬下巴,道“兄长在,母后很放心的。” 说着皱了皱眉,道“不过万花楼距离此处有些远,今日又是云痴姑娘的生辰,不知兄长要耽搁到几时过来呢。” “若是我回宫前他还没来,可就惨了。” 太子妃捏了捏她垮下来的小脸,无奈道“你啊你,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金敏佳听着燕两仪的话,心中越发的不痛快,脸上阴沉的能滴水。 姜零染则是怔了怔,旋即垂下了头,让人瞧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交叠在一起的手慢慢的握起,大拇指的指甲无意识的扣着手背,察觉到了疼意她才回了神。 手掌盖住了被扣红的手背。 站在这个以后极可能是燕柒“妻子”的姑娘面前,听着燕柒在陪红颜知己的话,姜零染觉得身上一阵阵的难堪。 。 第二一二章 表面姐妹 她甚至不敢看金敏佳的脸。 冰冻感将她心里瘙着痒的小触角拉入心底最黑暗,最褊狭之处,蜷做小小一团。 等着它失去阳光,失去心血的滋养,慢慢的枯萎,成粉尘,成灰烬。 太子妃念着太子得姜霁相护的事情,心存感激。笑着道“太子来信说姜副统领恪尽职守,防护十分得当,此行必然是安全无虞的。” 姜零染闻言收敛心神,抬头道“太子殿下传信回来了?那他们是已经到了两湖吗?” “还没。”太子妃含笑道“日夜赶路的话,约莫再有两日才能到。” 姜零染点了点头,想到什么,道“太子殿下每日都有传消息回来吗?” 她并不懂政事,也不清楚被钦点出京的人是多久与朝中传递一次消息。 太子妃听她这么问,脸上不自觉的红了红,道“太子唯恐我担心,所以每日都有消息传回来。” 姜零染原本是想打听一下太子传信的渠道,悄悄的托了关系,让他们捎个信儿给兄长,让兄长趁着太子下次传消息回来时也能给她带回点消息。 却没想到得到这个答案,怔忡一息,抿笑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感情真好。” 一旁的燕两仪难得见白芙有了羞意,岂有不趁机添把火的道理?笑道“这话倒是真的,我哥可喜欢嫂子了。” 只见一贯持重的太子妃脸颊爆红。 她羞怒无措片息,便伸手掐住了燕两仪的脸,嗔道“你再胡说我就去母后面前告状,看你下次还能不能出宫。” 燕两仪一听这话,登时捂住了嘴,告饶道“我不说了,好嫂子,饶了我吧。” 一息认怂的样子惹得众人失笑。 姜零染看着厢竹端着茶点进来,才恍惚意识到,只顾说话,几人竟还站着,忙请着落座。 又从厢竹手里的托盘上将茶点一一端下,放在三人手边,抿笑道“茶点都是茶楼里的,不如家里的口感细腻,太子妃,公主,金姑娘多担待。” 太子妃不在意这些,反而笑的十分愉悦道“前来捐银的人都是即捐即走的,我们能坐在这里尝上一口茶已是荣幸,哪里还敢挑?”说着便捏了块绿豆糕咬了一口。 金敏佳淡淡的撇开眼。 本以为只有燕两仪不正常,喜欢同和离过的做友。 现下看太子妃对姜零染也有高看一眼之意,不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燕两仪端着茶喝了口,挑眉道“这是太平猴魁。”说着看向姜零染,笑问“是兄长备下的吧?” 姜零染手上一顿,摇头道“这个倒是不清楚。” 厢竹竟这么大意,泡了这茶来。 一旁的厢竹后脊一僵,茶房里的茶叶种类繁多,却大都非上品。 唯有这太平猴魁得过姜零染的赞誉,她不敢怠慢太子妃等人,便泡了这茶来,可却忽视了这要命的一点。 姜零染稳住心神,抿了抿唇,轻声又道“不过,茶叶都是在水房里取的,应该是茶楼里的吧。” 燕两仪笑道“这个口感的太平猴魁在宫里都少见,这茶楼里哪里能拿的出?” “必然是兄长备下的了,他最喜这茶。” 说着想到什么,笑了笑又道“兄长如今越发的随和细心了,连茶叶这种小事都不忘照顾你。” 姜零染低垂着眉眼,素白的脸上平静的仿若死湖。 唇瓣微微翘起,却只是礼貌的微微笑,不带任何情绪。 音调温吞道“公子很照顾一起办差的人。” 燕两仪赞同的点头“我兄长很仗义的,从来不会亏待身边的人。” 太子妃与燕柒的积怨已久,从未得过燕柒的“仗义之举”,对于这话也是没办法点评的,只是喝茶吃点。 金敏佳却皱了皱眉。 目光审视的在姜零染娇妍的脸上过了一遍,心中起了个疙瘩。 外面有语声传来,厢竹出去看了看,回来后在姜零染耳边轻语两句。 姜零染蹙了蹙眉,低声吩咐道“请她们回去吧。” 还不待厢竹应下,便听金敏佳笑问“谁来了?” 姜零染一愕,有些意外的看向金敏佳。 燕两仪一听这话就来了兴致,道“有人来了?万千千吗?”说着想到什么更是兴奋起来“还是兄长回来了?” “不是。”姜零染道“是我堂姐和堂妹。” 太子妃眼底划过一丝不喜“是元诚伯世子夫人?” 姜零染点头。 本想悄悄的把她们打发走,免得生出难堪事。 却不想被金敏佳点破,如今又被太子妃和燕两仪问起,她只好叫姜婉瑜进来请安了。 厢竹转身去请。 因着太子与燕两仪此次出行十分低调,连马车上的府徽都取下了,就怕影响茶楼的秩序,耽误了捐银的正事。 故而姜婉瑜只知道姜零染在会客,却不知会的是谁。 大厅到厢房的几步路上,厢竹一直想要提醒姜婉瑜。 可姜婉瑜的嘴皮子一息都不停,厢竹连插话都做不到,急的直皱眉。 姜婉瑜被青玉拦住,登时便觉是姜零染的主意,心情怎会好? 见了厢竹这个姜零染的心腹,一番挤兑是少不了的。 单脚刚踏过门槛便冷哼道“四妹妹如今是越发的拿大了,要来见你竟还要通传。” 说着看小小的四方桌旁正正巧巧的坐着四个人。 太子妃与燕两仪便在其中。 她心下一寒,怔在原地,连另一只脚都忘记迈进来。 燕两仪听太子妃说了那次春日宴上,姜婉瑜和她的母亲说过的歪曲姜零染命格的话,眼下看她言语刻薄且自带着一股子凌人的倨傲劲儿,便十分的不喜。 似笑非笑道“原来元诚伯世子夫人想见谁便能见谁,从来都不用通传的。” 姜婉瑜听了这话心中咯噔一下,暗骂姜零染心眼坏,竟不告知她太子妃和燕两仪在此处,害得她出丑。 骇然的垂下了头,恭敬的请安行礼。 太子妃看了眼姜零染温和好欺的眉眼,又看向行礼的人,淡淡笑道“不知元诚伯世子夫人来此所为何事?” 姜婉瑜自然不敢说是来和姜零染做“表面姐妹”的。 想着在这个以后九成都会是国母的太子妃面前,怎么也要树立些秉正的形象才好。 。 第二一三章 可怜她 咽了咽口水,恭声道“回太子妃的话,四妹妹她性子木讷。今次承蒙皇上高看,派了这紧要的差事,我们家的人都十分的紧张,唯恐四妹妹出了丁点的错处,延误了两湖的赈灾。” “刚刚上楼之时被告知四妹妹又在待客,故而言行便有些焦灼犀利,太子妃见谅。” 又在?这话说的倒是漂亮,可话意却不可推敲了!太子妃笑了笑“这么说来,是姜大人和姜老夫人让元诚伯世子夫人来做监工的?” 皇上指派的差事,若需要监工一职,那也必然是要皇上钦点的。 他们姜家大房何敢逾矩? 一听太子妃这话,姜婉瑜吓得一个激灵,惶然摇头道“不不不,我们只是只是担心四妹妹而已。” 燕两仪下巴一扬,鼻孔朝天,不悦哼道“担心什么?担心今雪办砸了差事,被父皇降责,牵连你们?” “可大房和二房早已分了家。”说着嗤笑一声,声音却降低了些“真真是闲的。” 虽是降低了音量,有意给姜家大房留体面,可小小的房间内,静的落根针都能听得清晰,这低语自然是一字不落的进了各人的耳朵里。 姜婉瑜脸上僵硬,在春日宴之时便知道太子妃和燕两仪护着姜零染。 故而刚刚答话之时她已经最大程度的表现了她和大房等人的高洁与亲善。 却没想到太子妃和燕两仪还是鸡蛋里挑骨头,笑里藏刀,绵里藏针的抨击。 神色愈发的惊慌“太子妃和两仪公主说笑了。” “纵是分了家,可到底还是一家子。我祖母与我父母一向疼惜二哥哥与四妹妹,从未存过此等心思的。”说着深深的盯了眼姜零染,意在让她立刻开口附和这话。 太子妃闻言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却不在说什么。 姜零染并没有给大房做脸面的打算,只当没看到姜婉瑜的眼神。 只是,太子妃和燕两仪都因姜婉瑜的出现而愠怒不悦,她心中难安,有些无措的看了眼燕两仪。 燕两仪得了她的眼神,便道“看也看过了,元诚伯世子夫人还有什么指教吗?” 姜婉瑜的头垂的更低了,音调发颤的道“不敢,公主折煞我了。” 燕两仪这话是逐客令的意思。姜零染感激看她一眼。又冲太子妃抱歉一笑,起身道“容民女失陪一下。”说着领了姜婉瑜,与站在姜婉瑜身后一直低垂着头没开腔的姜晚凝出了房间。 姜婉瑜一百个不甘心,可却也没胆子逗留,不甘愿的告了罪,退下了。 跟在姜婉瑜和姜零染身后的姜晚凝悄悄的抬头觑了眼姜零染的脸,眼神幽深复杂。 她怎么就这么好命? 嫁去了侯府,得了一众人的艳慕。 和离后不但不惨淡,反倒得了被帝后赏识,眼下还能与太子妃与两仪公主平起平坐,谈笑喝茶。 可明明明明都是姜家的姑娘啊。 差别怎么会这么大? 出了房间,姜婉瑜死死盯着姜零染,恨不能立刻甩一个巴掌解恨。 姜零染对视着她的眼睛,显得十分的平静,淡声道“招待不周了,三姐姐莫怪。” 姜婉瑜抬手掐住姜零染的胳膊,咬着牙,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姜零染,你真以为你能一直得意下去!” 姜零染觉得姜婉瑜的指甲掐进了肉里,疼得她皱起了眉。 “得意与否,也不是三姐姐能做主的,不是吗?”说着甩开她的手,拂了拂被她攥过的衣袖,声音冷了几分“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自己?这世子夫人还能坐几日?” “贱人,你什么意思!”姜婉瑜眦目欲裂的恶视着她,上下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姜零染不知她牙疼不疼,反正她听了这咯吱声,挺牙酸的。 “你来这儿伏低做小,为的是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现下被太子妃和两仪公主撞见,成算落了空,还不抓紧去找别的法子弥补?”说着转身往回走。 前世姜婉瑜婚后还算圆满,这一世怎么糟糕成了这幅样子? 厢竹跟在姜零染身后,低声道“姑娘,奴婢该死。” 姜零染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思绪一息被拉到了那太平猴魁的茶叶上,她默了默,道“无妨。” 走到门口,听到房间里燕两仪情绪激动的说道“我兄长是觉得今雪身世遭遇可怜,所以才对她多有照顾!” “你怎么知道?” 是金敏佳急迫反问的声音。 燕两仪音调冰凉的道“是我兄长亲口告诉我的!” “他从不骗我的!” 姜零染脚下扎了钉般,停滞不前。 旁边的窗格照进来炙热的阳光,可她却觉得后脊窜出凉意,笼罩全身。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抬着脸看着紧闭的房门,一时竟无所适从。 只空空的想,她可怜吗? 比起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她有什么可怜的? 比起那些在夫家被磋磨的生不如死的姑娘,她这跳离火坑的,有什么可怜的? 比起前世,她有什么可怜的? 他凭什么可怜她! 厢竹看姜零染白眼珠上爬上了红血丝,心里不是滋味儿,低低叫道“姑娘。” 姜零染回神,有些夸张的闭眼再睁眼,如此几下,缓和了眼眶里的刺痛感。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抬步要走近,想起什么,又顿住,用不轻不重的声音道“有些热了,去看看茶楼里可还有冰?若有的话忙准备两个来。” “若没有,便让文叔回府取,或者买来。” 房间里霎时静寂下来。 厢竹诺声应是,转身去吩咐了。 姜零染平静的敲了敲房门,听到太子妃让进,这才推门走了进去,垂首告罪。 太子妃叹了口气,道“原不是你的错,你又告什么罪?”说着招了招手“快来坐。” 姜零染抿笑点头,依旧落座了。 燕两仪自知自己嗓门大,不知刚刚的话有没有落到姜零染的耳朵里,有些忐忑的打量着她。 姜零染无意间对上燕两仪的眼睛,抿了笑道“公主为何这般看着民女?” 燕两仪忙摇头,掩饰的端着茶喝了口。 姜零染也不追问。 。 第二一四章 针对 金敏佳明白燕两仪在担心什么。 她同样有这一层顾虑。 不过,却与燕两仪所担心的大相径庭。 她倒是极其希望姜零染听到刚刚的那番对话,这样就能让她明白,燕柒待她并非有所不同,别妄想仗着一张好看的脸,生出不该生的心思,胡作非为。 可她在姜零染的脸上却什么都看不到。 看着看着,金敏佳甚至臆测起来,一个人的心究竟要荒芜到什么程度,脸上才会一点情绪都不带? 太子妃也是担心姜零染听到了。 此刻看她神色坦然平和,不禁想,她是真的没听到,所以这般? 还是听到了,怕表现出来众人尴尬,故而装作没听到? 两种不管是那一种,她们都不该再纠缠在那个话题上了。 含笑转开了话题“不知还有几日结束?” 姜零染摇头道“这个,皇上倒是没吩咐。” 太子妃点了点头,笑着又道“我前两日去了皇觉寺,沐了两日的佛法檀香,便觉得心中十分的清明。” “等这些日子忙过去,咱们再一起去一次吧?”她觉得姜零染会是一个非常适合一起去诵经吃斋的友伴。 这还是太子妃第一次邀请姜零染,她有些意外。 想着以后所要走的路,她自然没有不应的,抿笑道“我正准备交了差后去灵犀寺里小住两日呢。这会子得太子妃邀请,实在荣幸之至。” 燕两仪一听这话就来了精神,道“那我也要去。” 她可真是为了出宫玩而无所不用其极了!竟连皇觉寺也要跟着去。太子妃摇头失笑“只要你不觉得闷就好。” 燕两仪笑的得意“我向来会自己找乐趣,再说,您和今雪都在,我不会闷的。” 金敏佳看三人谈的热火朝天,却无意邀请她,心中失落又气闷。 但还是开口道“我可以一起去吗?” 太子妃看到金敏佳脸上的不服输,含笑道“吃斋念佛可不是什么有趣儿的事情。” “不过,若敏佳有兴趣,自也可同往。” 金敏佳笑着点头。 姜零染看她们一时半刻没有离开的意思,低声叮嘱了厢竹两句。 厢竹拿起本册退了出去。 这小丫鬟竟拿着本册出去,是要替姜零染做记录?金敏佳挑眉看向姜零染“我们来会不会耽误姜姑娘办差?” 姜零染没从金敏佳脸上看到歉意,有的只是不以为意,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她不明白金敏佳对她的敌意从何而来。 忽的想到刚刚在门外听到的对话,姜零染心中一凛,难道金敏佳怀疑她与燕柒有什么? 不应该啊,她,燕柒,金敏佳,他们三人根本没有同时出现过,金敏佳从何怀疑? 莫非是因这太平猴魁的茶叶起了疑? 她心中一时乱糟糟的,颔首道“这会儿前来捐银的人不多,厢竹可以应对。” 金敏佳没什么笑意的牵动了唇角,满心疑惑的道“你那丫鬟识字吗?不会出错吧。”说着意有所指的看了眼太子妃。 皇上交办的差事,她竟交给一个丫鬟代理,这若是传出去,不知该治个什么罪啊? 太子妃皱了皱眉。 听得出,这似是而非的话明显有针对姜零染的意思,可她有没有想过,若顺着她的话去说,那她们这些拖累了姜零染办差的人岂不有同罪? 她怀疑金敏佳的脑子被猪吃了。 姜零染平和的神色骤然一肃,凛然道“她从小与我一起认字,这几日也一直从旁协助我,从未出错过。”说着顿了顿又道“我会再次核查,绝不敢出错。” 金敏佳看太子妃并无附和的意思,淡淡的撇开眼“我不过随口一问,姜姑娘别紧张。” 姜零染道“事关两湖灾民,不敢松懈半分。让金姑娘见笑了。” 燕两仪总有种金敏佳在挑姜零染刺的感觉,不愿让姜零染搭理她,便单独拉着姜零染说起了话“上次你送给我的九连环我到现在还没解开呢。” “你有解开过吗?” 姜零染摇头“我长这么大,还没见有人解开过呢。” 燕两仪道“是不是本来就解不开啊?”她还整日整夜的瞎费劲。 姜零染道“若解不开的话,他是怎么组装的?” “对哦。”燕两仪恍然。 顿时生出了种智商低别人很多的感觉,不免泄气。 太子妃笑道“九连环是什么?很好玩吗?” 燕两仪奇道“你竟不知道九连环?” 太子妃无奈道“你还不知道我?这种稀罕玩意怎么可能到我手里?” 她很小的时候便与太子有了婚约。 也因此,武德侯与武德侯夫人对她的教导便格外的严苛。 市井的东西她几乎没见过。 燕两仪十分理解太子妃。 她因着嫡公主的身份,又受了多少拘束?少了多少的欢乐? 顿时便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感。 “好玩,就是我总解不开。”说着道“我回去后让人给你送去,你试一试。” 太子妃笑着称好。 这边三人聊的火热,就看金敏佳心不在焉的频频的望向房门。 太子妃看出金敏佳的心思。 她们已经来了小半个时辰,姜零染作陪,连正事都耽搁了。 又听了金敏佳刚刚的话,唯恐有人有同样的心思,届时捏着这话茬,在朝上向太子发难。 “我今日是来捐银的。”太子妃说着,看了眼身后的侍女盈彩。 盈彩忙从怀中掏出银票,双手奉给姜零染。 姜零染双手接过。 燕两仪看着也抽出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捏出一个叠的小小的银票,铺展开,递给姜零染道“我也是来捐银子的。” 金敏佳也掏出银票,道“我也是。” 姜零染替两湖的灾民道谢,又仔细的登记在册。 太子妃道“好了,话儿也聊了,面儿也见了,正事也做了。”笑着起身道“我们该走了。” 姜零染并不做挽留,起身相送。 燕两仪恹恹的跟在太子妃身后下了楼,嘟囔道“兄长真讨厌。” 金敏佳紧抿着唇,神色有些落寞。 刚到大厅,就看一人走了进来。 身后的光影将人包裹着,显得他无与伦比的精彩,热烈。 他随意的将手里的马鞭递给文季。 步伐敦稳的走近,揖手见礼。 天才本站地址。阅读网址 第二一五章 赶回来 太子妃有些意外燕柒对她这般礼待,有些受宠若惊的还礼,随机嘴角抿起了笑意。 太子说的果然不错,燕柒这些日子乖多了。 燕柒纵然不喜太子妃,但是在人前还是要给几分脸面的,行礼后淡淡垂下了手。 燕两仪看到燕柒,开心的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蹦过去抱住他的胳膊“我还以为今日等不到兄长了!” 燕柒侧首垂眼看着与他肩头齐平的人,道“说是找我有急事?怎么了?”说话间扫了眼姜零染。 看她站在最后,低垂着头,温温吞吞,清清淡淡,他心里定了定。 燕两仪嘻嘻笑道“我想兄长了,这算不算急事?” 燕柒神色缓和了些,用另一只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道“下次再敢这么吓人,你看我能饶你?” 他听文季说燕两仪在茶楼,又听有急事找他。 不自觉的便想,莫不是茶楼里出事了?姜零染没事吧? 匆忙的便赶了回来。 燕两仪缩了缩脖子,乖巧表示道“再不敢了,兄长息怒。” 金敏佳看燕柒出现,眼睛里多了些亮光。 还以为他把那妓子看的多么重。 原来也不过如此。 一年一次的生辰,竟抵不过燕两仪的一句话。 太子妃看燕两仪和金敏佳都没有离开的意思,便道“府中还有事需要处理,两仪和敏佳便暂交由子安帮忙照顾了。午膳后我会派人来接的。” 燕柒点头。 燕两仪和金敏佳扶着太子妃上了马车。 姜零染跟在一侧,并不上前,免得夺了金敏佳的风头。 燕柒晃到她身旁,并肩站着,只是中间隔了些距离。 扫她一眼,眸光凝了凝,低声道“手背怎么了?” 姜零染没想到只是一点红印也能被他瞧见,闻言手往身后背了背。 燕柒看她躲闪,皱眉道“又烫着了?” 姜零染蹙了蹙眉,想到万寿节那次他逼的她不得不回答他的问题,唯恐今日也会如此,忙往燕两仪身边走了两步。 燕柒看她这样,心生无奈。 马车走远,燕两仪转身看着燕柒,笑道“兄长,咱们出城去骑马吧?” 燕柒道“我公务在身,出什么城啊。” 燕两仪看他说的一本正经,颇为无语。 真想问一问他从何处而来! 从几次往来,金敏佳看得出,燕柒并不是个跳脱的性格。 再说,这暑热天儿,骑马不是活受罪吗? 有心替燕柒解围,笑道“两仪想骑马也不一定非要出城,京中便有不少马场的。” 马场里建有休息乘凉之处。 燕柒没有离开的意思,道“你俩若想去,我派人护送你们过去。” “公子不想去?”金敏佳替他解了围,却不见他欣悦,反而极力想摆脱她们,不免心伤。 燕柒道“不想。” 这么果断且不留情面的拒绝,金敏佳一时语噎,粉俏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燕两仪扫了眼金敏佳的脸,暗暗道她就说,兄长根本没有和金敏佳好的意思。 他们还不自知,总是乱牵红线! 太子妃把人留下,其意不用说,燕两仪也明白,想了想道“兄长上次不是说京中来了一个好看的皮影戏的班子?今日带我们去看吧。” 燕柒很不想离开,可耐不住燕两仪这么哀求,有些为难。 姜零染抿笑道“离不得此处,便不能陪公主和金姑娘同去了。”说着冲着燕柒颔了颔首,道“民女便回去了。” 燕两仪笑着点头“我待会儿若在街上看到了好东西,一定买下来,给你送来。” 姜零染抿笑道谢,带着厢竹等人进了茶楼。 燕柒看了眼她的背影,眉间多了两分躁意。 因着金敏佳在,燕柒不好像往常一样与燕两仪同乘,便骑了马。 太阳直射下来,他晒得眯了眯眼,等着马车上的人安顿好。 百香打马靠近,低声道“公子,您要不要喝口凉茶?” 瞧着他这神色有些上火的意思,以为是匆忙赶回来,沾染了暑热,便想让他喝口凉茶散散热。 燕柒摇了摇头,神色略有不耐的扭头看了眼马车。 车夫得了这含有“催促”的一眼,忙跳在了车辕上坐好,捏起马鞭,只待车厢里的人吩咐一句,便甩鞭子出发。 燕两仪不愿和金敏佳同乘,可又不好表现出什么。 等到二人坐定,金敏佳三言两语都带着酸味儿,燕两仪便有些受不了。 趁着马车没动,掀帘子跳下了马车。 燕柒看到了,疑惑道“怎么下来了?” 燕两仪几步走到燕柒的马旁边,抬头看着他道“马车里太闷了,我想骑马。” 燕柒皱眉道“日头太大,会晒着的,快回去。” 燕两仪无所谓的摇了摇头,目光巡睃着落到了百香身上,她扯唇一笑。 百香哪有不明白的,忙翻身下了马,把自己的马拱手送出。 燕两仪接过马鞭,利落翻身上了马。 金敏佳看到这一幕,气的摔下了帘子。 真真是骄纵的没边儿了! 她没杀人,没放火,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值得燕两仪记到现在吗? 想到几次低声下气的求和,更是怄的不行。 姜零染上了楼,吩咐厢竹道“去楼下传个话儿,就说以后的午膳咱们自己准备,无须茶楼做了。” 厢竹点了点头,转身去吩咐了。 姜零染在书桌后坐了片刻,清心静气后才将厢竹单独记录的几处核对了。 连续几日,捐银的人已减少许多。 再有两日,应该便能结束了。 到时候就能清净了! 又想着如何能杜绝他翻墙的事情? 难道真的要养条狗拴在墙根下? 隋风得了厢竹的话,一阵惶恐,急道“是否膳食不合胃口,或有了什么疏漏之处?还请姑娘提点一二,在下感激不尽。”说着揖手深深一礼。 厢竹吓了一跳,谁不知道这人是燕柒的左膀右臂,眼下对她一个小丫鬟这般毕恭毕敬,若被人瞧去,还不要生疑? 忙还了一礼,道“没,没有的事。” 隋风就奇怪了“那是为何?” 厢竹不能说姜零染的真心想法。 又被隋风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的连个谎话也编不出,道“我也不清楚,是我们姑娘的吩咐。”说完转身跑开了。 隋风一头雾水。 这怎么了?怎么忽然就不吃茶楼的里的午膳了? 因为和燕柒怄气? 那也不至于不吃东西吧! 想了想要和燕柒传个信儿,问问意思,可想着燕两仪和金敏佳都在,怕是有些话也不好说,便暂且压下了。 天才本站地址。阅读网址 第二一六章 态度 午膳当然还是照常准备了的,且准备的更加丰盛,几乎汇聚了八大菜系的最经典。 当他提着午膳要上楼的时候,姜零染的那个车夫兼护卫的文叔也提着食盒走过来,二人对视了一眼,又看向了对方手里提着的食盒。 隋风道“文叔这是要给姜姑娘送午膳?” 文叔点头,上了楼。 隋风站了会儿,还是把食盒送了上去。 吃不吃是姜零染的自由,可若落下一顿不送,燕柒大约会掐死他。 申时,燕柒负手跟在活力充沛游窜在各个铺子和小摊前的燕两仪的身后,望着天色,皱了皱眉。 金敏佳不知哪里买了一根木剑,在手里耍着玩,笑道“听闻公子习过剑术?” 听燕两仪说,燕柒是会武功的。 她的父兄连同她也都习武。 不过,对比父兄魁梧的身材,燕柒有些消瘦了,却又不会干瘪,一眼看过去,修长精干。 肩平背阔,腰窄腿长,十分的养眼。 燕两仪的眼睛便有些发黏,目光从他腰部向上,落在他的脸上,她微微皱起了眉。 他的模样太冷了,若能多笑笑,定然更加的俊朗。 燕柒正想着如何能快速的打发燕两仪,赶回茶楼去,闻言眼角瞥了眼,而后又目视前方,淡声道“没有。” 金敏佳被他敷衍,有些委屈的撇嘴“可我听两仪说,你习过的。” 她见他总拿着一柄折扇,也看出那折扇的作用并不全是纳凉,便悄悄的问了燕两仪,得知他果然是习过武的。 也知道他常年出入皇宫,身上不能携带兵刃,就想着给他量身定做一把防身的武器来,故而有此一问。 没想到他对她连一句真话都不愿意吐露。 燕柒仿佛没听到金敏佳委屈的语调,声线平稳道“京中的日子怕是有些无聊吧,竟让金姑娘玩起了明知故问的把戏。” 金敏佳能察觉道他身上的浮躁与不悦,拧眉道“两仪骗你回来,又让你陪我们出来,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说着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你没能陪着红颜知己过生辰,很遗憾对不对?” 燕柒胸膛明显的起伏了下,他深深的呼出一股子废气。 停顿一息,微微勾起了唇角,扭头看她,平静道“金姑娘觉得是怎样,那便是怎样吧。” 金敏佳被他这漠不关心的态度给点着了心中克制着的火气,嘲讽道“既然这么在意,何不娶回去!” 皇上但凡没疯,便不会让燕柒娶一个妓子回去。 她这话就是在戳燕柒的心窝子! 谁让谁让他先扎了她呢! 燕柒脚下顿住,扭身看着金敏佳,片刻,笑意凉凉道“金姑娘给的提议,我会好好考虑的,多谢。”说完转身继续走,喊着燕两仪道“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燕两仪看着高挂的日头,抱着燕柒的胳膊晃了晃,央声道“还早呢,兄长让我再玩会儿吧。” 玩个鬼!再玩就在酉时前赶不回去了!看着燕两仪忽闪忽闪的泛着可怜的大眼睛,燕柒第一次不为所动。 连诓带骗,连推带拽的把人请上了马车,转身却不见金敏佳的踪影。 百香禀道“金姑娘带着侍女走了。” 燕柒点头“正好,少送一个,节省时间。” 看着燕两仪进了宫门,燕柒不做逗留,就要回茶楼去,却看燕辜从宫里走了出来,看到他,远远的笑着打起了招呼“刚刚看到两仪了。说是你陪她玩了大半日。” 燕柒点头,略有些疲累道“可不是,这小丫头如今越发的能逛了。” 燕辜失笑,拍着他的肩膀,亲昵道“走,去我那儿用晚膳。” 燕柒想到姜零染,下意识的就要拒绝。 就听燕辜又道“咱们好久没坐在一起说话了。” 燕柒便不好再辞。 信王府,丰盛的晚膳摆上了桌。 燕柒一看,多半都是江南的菜色,笑道“四哥一向清廉节俭,这一桌膳,怕是要抵您自己半个月的膳食用度吧。” 燕辜给燕柒的杯子里满了酒,自己的却是倒了杯茶,闻言笑道“我何时节俭了?别瞎说,被旁人听到不成样子了。” 燕柒便不再说,落座后看着一杯酒,一杯茶,道“四哥不喝一杯?” 燕辜摇头道“近来朝中繁忙,我一日有一多半都要在勤政殿候着,喝了酒怕明日精神不振。” 燕柒“哦”了声,夹了菜慢慢的嚼着。 燕辜给他布菜,闲聊似的问道“还没问过你,那日勤政殿上,你怎么想到举荐姜副统领随同太子出京了?” 燕柒不用他忙活,压下他的胳膊。 闻言道“京城里的武将我能认识几个?那会子勤政殿就姜霁站着,不点他点谁?” 燕辜从他这不在意的语调里听不出谎话的味道。 便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又道“你也担心太子出京会有危险吗?” 一个“也”字,凸显了他本人也有这方面的顾虑。 燕柒嚼着一块肉,筷子举着,还在选下一筷子要吃的,闻言眼睛也不看燕辜,口齿不清的道“他一个比书生还文弱的人,就算是平地对他来说也是带有危险性的,何况混乱的灾区现场?” 这话并听不出关心,有的只是揶揄,甚至嘲讽。 燕辜看他一眼,想到什么,幽深的眸光一散,一时笑的窝心“你现在和太子的关系这么好,父皇也能放心了。” 燕柒像是吓住了,筷子都停顿了。扭脸看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和他关系好?四哥眼睛没事儿吧?” 燕辜无奈失笑,面上仍是平和亲昵。 心绪却繁重。 纵然燕柒极力否认,可他还是在燕柒身上看到了不同以往的舒缓气息。 以前提起太子燕柒都是横眉竖眼,周身冰冷的。 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竟这么大程度的改变了燕柒对太子的态度? 燕柒抿了口酒,笑道“酒不错。”转眼看燕辜出神,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四哥在想什么?” 燕辜回神,道“我在想太子如今行到何处,可能应付两湖的事情。” 燕柒嗤笑道“他一个太子,身边多的是谋士腹臣,哪里用得着四哥担心?您啊,就是心思太细,装的太多。”说着给他夹了菜。 。 第二一七章 给银子 燕辜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夹起燕柒给他夹的菜吃了。 又问起了燕柒捐银事情的进展。 燕柒道“我有几日没去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燕辜闻言惊讶,少不得要说他几句不可懈怠。 燕柒十分是受教的记下了,表示明日一定不偷懒了。 燕辜道“现如今只剩我与瑞王湘王还没捐银子,他们两个大约明日就会去捐的。”说着烦愁的皱了皱眉“可我近日手头有些紧,才筹出三万两,另两万还没着落。” “最迟后日就要交上去,再拖下去,怕是不好。” 燕柒听得疑惑起来“四哥的银子都用到了什么地方去了?” 他不喝酒,不赌博,不逛花楼,整日闷在府里看书,连东西都极少买。 俸禄及田产的出息足够他花用了。 怎会连五万两都筹不出来? 燕辜叹了口气“我那里比得过太子等人那般资产丰厚?我手里的银钱本就少。而且再过半个月是母后的生辰,也要提前备下贺礼的。” “若眼下捐了银子,生辰贺礼就更没银钱准备了。” 燕柒听完搁下了筷子,扭头吩咐门内候着的文季,道“你速去取十万两银票来。” 文季颔首应下,转身出去了。 燕辜吓了一跳,急忙按住燕柒的手臂,仓皇道“你这是做什么?你以为我是向你讨要银子不成?” 燕柒笑道“哪里敢有这么混账的想法?” “四哥手头紧,我做兄弟的资助一二,很是正常。” 燕辜眉头皱的死紧,态度强硬道“不行!你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不能要!”说着又让人去拦早已经走的没影儿的文季。 燕柒拽着他坐下,笑道“那就权当是借给四哥的。等到四哥手头宽裕了,再还我就是。” “如今把捐银给筹出来,再把皇后的生辰贺礼准备出来才是要紧。” 燕辜听他这般说,身上的强硬慢慢的缓和下来。 若有所思片刻,面上有些为难,又有些羞赧,诺诺道“那那我给你写个欠条吧。” 燕柒自然不会让他写。 争夺一番,才算安稳坐下用膳。 北市,木让带着几个随从漫无目的的晃悠着。 路过万花楼门前,看到门外摆着十几个花团锦簇的半人高的花篮子,再看整栋楼外也挂着彩绸,连灯笼都与往日的不同,他挑眉道“这般张灯结彩,是什么好日子不成?” 自有机灵讨巧的随从进去打听了,片刻折回,笑着禀道“公子,今日是花魁云痴的生辰。” “这些花篮绸缎什么的都是燕柒让楼里给布置的。” 木让冷冷笑着“燕柒?” 是了,这云痴是燕柒的女人! 想到上次因燕柒之故,他被燕辜教训的事情,心里的那口恶气一直没咽下去,不如今日在他女人身上出出气。 招手让随从靠近,耳语几句。 随从点头又进了楼里,这次待的久了些,约莫半刻钟,随从才出来,面上带着喜意“公子,这几日燕柒忙着替皇上代收捐银一事,今日只在云痴这儿打了个卯便走了。” 木让冷笑着抖了抖袖子,威风八面的进了万花楼。 早间虽然燕柒匆忙离开了,但木捷中几人却是留了下来,热热闹闹的给云痴过完了生辰。 她喝了些酒,刚睡醒不多时,沐浴后歪在美人榻上,拿起簸箕里的线绷子做针线。 经过这些日子的练习,她已经不扎手了。 一朵花绣出来虽还是叶瓣不均匀,但总算有个花朵的模样。 忽然的,房门“哐”的一下被踹开。 云痴吓住了,针尖直直的扎进了指腹里,登时冒出了血珠,她嘶着气站起了身,还没问上一句,就看丫鬟小荷摔了进来。 小丫头的一张脸上是交错的指印,嘴角噙着血丝,满眼的惶恐与泪水,哭道“姑娘,我拦不住。” 云痴上前将人扶起,看着走进来的人,冷声道“木公子最好给我个说法!” 木让扫量了眼房间,见确实无人,笑着看回云痴脸上“深夜造访,阵仗确实大了点,美人儿没吓着吧?” 云痴听着他轻挑的语调,脸上更冷,伸手指着房门,冷喝道“这里不欢迎你,趁我不做计较,劝木公子赶紧离开!” 木让看着她伸出来的手,白皙柔润,让人看一眼便想牵在手里不放。 她穿着宽大的中衣,腰间随意一束,随意间带出的妩媚最为勾人。 木让心里发热,一把拽住她的手,将人拉在怀里。 云痴挣脱不开,感到他抱住她的手不老实,咬牙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怒道“看来木公子是活腻味了,你今日敢动我,明日柒公子便会找上门!” 木让挨了一耳光,再听这话,神色冷了下来,挥手道“把人给我带出去,公子要松泛松泛筋骨。” 门外的随从闻言忙进来把小荷拖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木让把人摔在榻上,看她要折起,狠狠的甩了一巴掌,啐骂道“贱人,给你脸面倒让你轻视起我来了。” 云痴头脑发懵,耳朵嗡鸣着摔回去。 木让看她半死不活的晕在床榻上,更激起了凌l虐的。 一边迫不及待的解衣服,一边冷嘲道“你真以为燕柒还喜欢你?” “说什么忙着,不过是男人厌倦的借口,明白吗?” “不过,公子我是个长情的人,你温柔听话点,让公子好好的疼你,以后也不会亏待你的。” 云痴被打后的头懵劲儿缓了些,看他脱了外衫,又要解内衫的带子。 撑手爬起身,站在床榻上,仗着高出了他大半截,一脚朝他脸踹过去。 木让不防备,挨了一脚,摔了个仰倒。 云痴跳下床榻,看木让骂咧着坐起了身,吓得抱起案上的玛瑙瓶子,对着他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哐”的一声,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云痴颤抖着手退到了墙角处,听得房门被大力的推开,她瑟缩着望过去,见到常青一脸急色的闯进来,登时红了眼。 常青奔进去看到房间的情形,脸上顿时白了白,强稳下心神,上前去探了木让的鼻息,大松了口气。 扭身吩咐道“快去请大夫来!” 立刻有人去了。 。 第二一八章 常青一边吩咐人把木让抬出去,一边看向墙角里的云痴,担忧道“姑娘没事吧?” 云痴摇了摇头,道“他死了?” 这木让的家世背景虽在京中的一众纨绔里排不上名号,但他是信王殿下的妻弟,这些年一直得信王的照拂护佑。 而燕柒向来与信王交好。 若是木让死在了她的手里,怕是会造成燕柒与信王之间的隔阂。 常青道“没有,只是晕过去了,姑娘别担心,我这就去通知公子知道。” 云痴提起的心放下大半,点了点头。 跟着木让来的随从被楼里的人控制住了,小荷被放了回来,忙扶着云痴坐下。 云痴道“我没事。”说着看着小荷的脸,揪心道“倒是你,脸上的伤要处理一下,莫要留了疤了。” 小荷点头称是,但却没立即去处理,而是先收拾起房间的杂乱与碎片。 云痴进了楼便是小荷照顾着起居,这么多年,二人很有相依为命的感情。 见她不把自己的脸当回事,心下叹气,起身去拿了药膏,按着她上药。 燕柒从信王府出来,已是亥正,他想着姜零染早该歇下了,便没再往二和街去。 到了府门口,就看常青身边的和满等着。 燕柒奇怪道“怎么这会子在这里站着?” 和满忙上前拽住缰绳,让燕柒安稳下了马,这才道“公子,刚刚木让去了楼里,在云痴姑娘的屋子里大闹了一场。” “云痴姑娘为了自保,用玛瑙瓶把人砸晕了。人现在还在楼里昏着,大夫诊后说没事。常青姐姐让来问您的主意,这事儿怎么办?” 燕柒眉间微冷,不耐的“啧”了声“四哥克己复礼,对身边的人倒是愈发的宽和了。” “人都没事儿吧?可有受伤?” 和满道“云痴姑娘受了些惊吓,小荷被打了几巴掌。” 燕柒下颌角绷紧,眯眼道“给信王府传个话,让他们去领人。” 和满明白燕柒顾念着同燕辜的情分,要大事化小。 颔首应是,转身要走,却被燕柒喊住。 燕柒看着百香道“你去。” 百香会意颔首,带着和满离开了。 深夜街道无人,快马一路到了万花楼。 柴房里,木让已经醒来,捂着头叫嚷着要杀了云痴。 百香走过去,轻喊道“木公子。” 木让扭头之时,百香伸手一个重拳。 鼻血爆出。 而人则翻着眼,直挺挺的躺了下去。 常青得了消息,找过来,看了眼地上的人,问道“公子怎么说?” 百香道“通知信王府来领人!” 常青点头去吩咐。 百香擦了擦手背上的鼻血,拧眉看着角落里绑成螃蟹样的木让的几个随从,冷道“今日都是谁动手了?” 众人看这人不仅不顾忌木让的身份,更是一拳就放倒了他,便知道是个有功夫的狠角色。 也约莫猜出了他是听谁吩咐的,此刻被他看定,心下一寒,集体拨浪鼓似的摇头。 百香没工夫搭理这些小喽啰,看着和满道“木公子不会教人,你帮着指点指点。”说着转身要走,想到什么又顿住脚,补了一句“别出人命。” 和满应下了。 百香跟着常青往楼里走,路上常青解释道“这杂碎是个精明的,提前让随从进来绊住我,悄悄的上了楼。” “还是旁边屋子有人听到了小荷哭,这才知道了。” 说着后怕的捏紧了帕子,道“幸亏什么都没发生,不然我可没脸在柒公子面前出现了。” 百香皱眉道“云痴姑娘的屋子是单独辟开的,清静是清静了,可就怕有什么事情不能及时的发现。” 经了此事,常青自然不敢再忽略这个问题,保证道“已经派了两个机灵的守在房门外,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百香点头。 楼里正是最忙的时候,百香没让常青陪着,自己上了楼,敲响了云痴的房门,听得里面轻应一声“来了。” 脚下退了一步,等了片息,房门打开。 云痴看到百香,抿了笑道“大晚上的还让你受累,抱歉了。” 百香摇头“不会。”又道“姑娘可有受伤?” 云痴摇头,伸着胳膊道“好好的。” 百香皱眉道“必是吓着了吧。” 云痴笑道“刚开始有点怕,这会儿已经好了。”说着侧身让他进来。 百香摇头道“我就不进去了。姑娘没事就好。” 云痴也不多劝,二人一个门内,一个门外,说起了话。 “我没怎么样,让公子给他长长记性就行了,别把与信王殿下的关系给闹僵了。” 百香点头“我会转告公子的。” 云痴想到什么,道“你等我会儿。”说着转身进了屋子,片刻又回来,一手拎着一只袜子,在他面前晃了晃,颇为得意道“你看,我新做的,这次两只是一样的大小。” 百香笑了起来,道“做的很好。” 云痴把两只袜子叠在一起,递给他道“那就送给你吧。” “啊?”百香错愕道“还送我?” 云痴道“你若不想要,那我就送给别人好了。”作势要收回。 百香忙抢回来,道“要,我要。”说着忙揣在怀里了,又道“做这个怪费眼睛的,你没事的时候多休息,别弄这些了。” 云痴道“我已经不做袜子了,改绣花了,下次说不定可以送你一方绣了花的帕子。”说着又道“你喜欢什么花儿?” “呃”百香想说那不是更费眼睛? 但看她一脸的兴致盎然,又不好打击她。 喜欢什么花儿?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听她问,认真的思考起来,片刻道“我见公子桌案上的兰花挺好看的。” 云痴道“那我给你绣个兰花的荷包,好不好?” 百香听了她的话滞了下,抬头看她一眼,又转开眼睛,道“我已经叮嘱过常青,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情了,你放心歇息。” 云痴道“你要走了?” 百香点头“时间已经很晚了。” 云痴道“那好吧,你回去注意安全。” 百香应下,转身离开,临到拐弯处,顿住脚,扭头看回去。 就看她扶着门框看着他,见他扭头,有些意外的笑了“你步子可真大,只用了五步就走了这么远。” 百香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眼脚,木讷道“哦,是。”说完道“你快回去吧,我走了。” 云痴点头道“好。”说完转身回去,关了房门。 百香站了会,才迈步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