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欢颜》 第一章 书房窃听 周国,都城梁州,春明坊。 报时僧人缓缓走过枢密使私第后墙,墙内楼阁峥嵘、草木苍翠,他铮铮敲响手中铁牌,报了一声“时已三更,平安无事。” 转过墙角,远远看见这江府大门挂着风灯,照得半条街亮如白昼,一排马车停在门前,隐隐有丝竹声传来,想是宴饮尚未结束。 僧人想到府中管事一向打赏甚丰,担心报时会扰了贵人们的绮梦,默默转身离去了。 江府花园深处,栝树精舍。 这里远离正堂,歌舞声不到,夏青蝉坐在绣架前,突然抬头问道“已是三更了吗?恍惚听见有人报更似的。” 大双笑道“夫人想是累了,这里深宅后院,报更的声音传不进来。夫人,今晚不如不等了,先歇下吧。” 夏青蝉微笑着摇摇头。 新帝登基两年不到,江壁川身负要职,公务繁忙,每日只他晚间回房时,夫妇方能独处,她不舍得先行睡去。 大双见状只得笑道“那我去给夫人端一杯茶来。” 粗使丫头们都已被夏青蝉遣去睡下了,大双不欲叫醒她们,亲自去了厨下炖茶。 房中安静下来,夏青蝉见窗格透白,想是月色正好,站起身来,开门走到院中。 芭蕉树下,两只仙鹤将头埋在翅中一动不动,明月在天,清光四溢,她心中突地想起亡父来。 两年前,正是这般的初秋月夜,夏宅无故被抄、爹爹被刺身亡,璧川如此权势,却也打听不出头绪,她微微叹息一声。 抄家那日若不是璧川顺手将她救出,大约已身在黄泉了,只是如今夫妻虽恩爱,他诸事繁冗,这样的寒夜,她一人在房中太过冷清。 有一个孩子的话,等待会不会不再如此漫长? 她将手拂过小腹,想到成婚一年,腹中仍毫无反应,不禁有些懊恼。 她心中烦忧,思念丈夫,不知不觉走到江壁川书房外。 书房窗格隐隐有光透出,夏青蝉心中奇怪,难道是大双先前忘了熄烛?她正走过窗下,突然听见里面有人低声争论。 夏青蝉有些吃惊,江府虽往来人众,这精舍却是夫妻二人平日起居所在,院门向来紧闭,除了大双和几个使女,很少有外人。 璧川书房日常更是深锁,连她与大双也不来的。 她正待开口询问,却听得里面一个阴柔怪异的声音说道“你如今凡事无有不足,总该明白当日我为什么说夏宅不得不抄,夏之仪不得不死了。” 这人说话声音本是极低,但夜色已深,四周静谧,她竟听得格外清楚。 夏青蝉呆立窗下,只觉天崩地裂,一时不知如何自处。 江壁川冷哼一声,那声音趁机低低一笑,谄媚道“你瞧我夤夜前来,专为把这金国进贡的极品血茸送来。江夫人成婚一年尚无子息,我心下思忖,大约是她前年家逢大变、伤心过度,以致身体虚寒,何不借此调理调理?” 江壁川冷冷道“不劳你费心,这事与她无关。她每日服凉药,不致受孕。” 夏青蝉只觉双耳轰鸣,为什么! 那声音也惊道“这……这却是为何?” 夏青蝉站在窗外等了许久,江壁川没有回答。 那声音尴尬笑道“我看你夫妻面上倒是恩爱,你总不成是后悔了?也是,当日你便不尚公主,若娶了哪家权贵嫡出的女儿,于我们所图亦更有裨益,不过这夏之仪的女儿你一向” 夏青蝉觉得有人在胸中一刀刀砍下她全心全意爱恋着的人因为“所图”而后悔娶她。 原来他早知道她的杀父仇人,隐瞒这人不报,想是因为这人于他官场有利? 可为什么竟狠心到不欲她生子? 她浑身战栗,但即便此时,心中仍惦记璧川为人孤傲,不忍当着外人直面质问,害他难堪。 还是自己躲开他罢了。 她心中惊恸,视线模糊,开了院门出去,穿过花园,挤过前面堂上酒醉的人群,来到大门跟前。 她立住脚步,心中仍是挂念夫君,不忍离开。 身后有人切切提醒旁人“这便是江夫人,平日不如何见客的。” 还有人上前惊异道“夫人可是要出门?夜深天寒,待我叫使女拿一件裘袄来!” 众人声音越来越大,吵得她头疼欲裂,她避到门外,又推了推那抓住自己衣袖的手,道“太吵了,让我自己去个安静些的地方。” 抓住她衣袖那女伎见夫人神色恍惚、话语奇异,哪里敢放手? 周围都是男子,不便上前,只那女伎与夏青蝉拉扯周旋,不断哀求夫人先回府再说,突地马蹄声传来,那女伎惊道“夫人快进门内!小心惊了马!” 她怕伤了夫人,心中惊惧,松开夏青蝉衣袖,急切间伸出两手欲拖她进门,没想到夏青蝉挣扎中跌倒在地上。 一匹马冲了过来,这女伎闪身回到门内,眼睁睁看见马蹄践踏到夫人身上。 尖叫声四起,一个酒醉的声音问道“叫怎的?公子我疾驰赶来江府赴宴,万幸赶上了。咦?谁敢闯入我马蹄之下?没眼色的东西!死了活该!哎呦!这女伎怎的自己撞墙死了!” 夏青蝉眼前一黑,浑身疼痛难忍,随即沉入无边黑暗之中。 都城梁州,草市门内,白家巷。 游方头陀长叫道“时已五更,天色晴明”。 时已入秋,白家巷口那一株老槐树缓缓落叶,那头陀站住看了一回。 薄薄晨雾之中,槐树下突然走出一个身着湖绿衫裙的少女,她径直走到这头陀跟前道“请问张守仁张参军家可在这附近?” 她声音轻柔,肌肤胜雪,只是衣衫单薄,裙摆下已有污泥。 这头陀见她姿色夺人,低头不敢再看,连不敢相问,只低声道“张参军家我恰巧知道。请女施主随我来便是。” 两人来到张家大门前,他指给少女便忙忙离开,一路想着那少女绝色,不知是仙是鬼? 有了这一奇遇,这游方头陀亦不欲再来白家巷,只一路向南方云游而去了。 夏青蝉站在张家大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扣响门环。 第二章 花园暗门 一个老婆子揉着眼睛来开了门,夏青蝉怕这婆子逼问,只道“我要见你家老爷张守仁,还有张锦姑娘。你便说是故人之女求见,有话我见了他们再说。” 这老婆子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衣衫富丽,不敢拒绝,带了她到前厅,又很快叫来张守仁与张锦。 家中只她一个粗使老婆子,如今人客到来,她赶紧去厨下烧水去了。 厅上只剩三人,张锦见来客乃是闺中少女,父亲不便开言,便主动问道“这位姑娘,不知你清早找爹爹与我有什么事?” 夏青蝉这方对两人福了一福,说道“张伯伯,张姐姐,我是夏之仪的女儿夏青蝉。我家昨夜被抄,爹爹已被杀死。蝉儿侥幸从花园暗门逃出,如今已无处可去,望府上收留。” 她说完便拜了下来。 昨晚书房窃听之后,她便决意离开江壁川,怎知却在门前遭惊马践踏? 她疼得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已身处夏宅旧时闺房,正诧异间,突然听到前面奴仆们嚎哭“老爷”,又有军士呵斥之声。 这场景她无数次梦到又惊醒正是两年前抄家那夜,父亲被杀之时。 夏青蝉心中激动,来不及多想,打开房门便向前面跑去,虽然猜到父亲已亡,她却仍想试试,想再看爹爹一眼。 这时军靴橐橐声传来,有将士惊声道“江枢相来了!” 他来了。 夏青蝉身体僵住片刻,很快转身逃向花园。 夏宅。 抄家军士已去,奴仆皆已押走,只剩一地狼藉,花园尽头,江壁川冷冷盯着一从深达半米的荆棘,他身旁站着夏宅的陆管事。 陆管事满面鲜血,鼻梁亦歪向一边,眉目间却犹带世家豪仆的傲慢神色。 他先从袖中慢慢掏出手帕擦去唇角鲜血,方缓缓对江壁川说道“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去年老爷请了一位花匠来,说是要种什么女儿桃,结果银子花了许多,树却种不活,那西域花匠不好意思,做了这个,权当赔罪。” 他突地一笑“这事也就老爷、姑娘和我知道,当日皆只做玩笑看,哪想如今竟救了姑娘一命。” 他叹了一口气,用手帕裹住手,按了一下隐藏的机簧,这荆棘丛缓缓分开,面前露出一条窄巷来,立时有兵卒追了出去。 陆管事垂头丧气退至一旁,他一开始本想扛住殴打,为姑娘多争取些时间,但陆家在夏宅为仆已有三代,他从小便是夏之仪的书童,养尊处优,实在受不了疼痛。 如今说出这暗门,陆管事心中愧疚,一边祈愿姑娘顺利逃脱,一边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前这人一眼。 这面色阴沉的俊美公子,便是新升了枢密使的江壁川?京师人都说江枢相翩翩如玉,怎的打起人来如此狠手? 陆管事又轻轻擦了擦面上鲜血。 老爷刚死,这江壁川便带兵闯了进来,开口便问姑娘在哪,使女们无奈带他去了姑娘闺房,结果却空手而回,那时自己便隐约猜到姑娘通过暗门逃走了。 江壁川带来的那铁门般大汉带人在宅中四处搜寻,又如何能找得着? 自己正心中庆幸,那江璧川却直接走到面前问道“她在哪?” 陆管事想起江枢相当时面上神色,不禁打了个寒颤,这时两个军士上前,将他也带走了。 那铁门般大汉脸色沉重,上前回道“枢相,几处城门和码头都已派人去守着了,一旦发现独身女子出行便会查问报回。夏之仪生前稍有来往的人家、常去的地方也都让人守着了。” “我已私自做主,让人通知各保甲,若有新入人口,立时报上,这里面一旦有可疑之人,我与大双会亲自去相看。” 他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江壁川“还有,我已让人散布流言,说京中权贵家有歌伎私逃,让人一旦发现有美貌女子形迹可疑,立即报官,有重赏。这虽是对夏姑娘有些不敬,但能大大简短搜寻时间。” 他擦了擦头上的汗,低声说道“请枢相勿要过于担心。使女们查检过了,夏姑娘逃出之时身上并无银钱,也无首饰,也无御寒衣衫,我想夏姑娘如此情形,实在无处可藏,咱们很快就能找到她的。” 夏宅后巷,江壁川找来之前。 夏青蝉出来后先按动机簧,待荆棘合拢原样,这方急急走开。 走了许久,直到离家甚远,她方茫然停下,如今往何处去呢? 夏家虽是世族,传到如今却只剩了爹爹与自己,爹爹平日不喜与人往来,并无知交故友。 平日父女相伴,倒也不嫌寂寞,如今天下之大,竟无容身之处。 身上越来越冷,她绝望闭上双眼,脑中却突然浮现出一双灵动的圆眼睛来。 是了,前世在爹爹墓前,那少女对自己说的什么? “我叫张锦,你便是夏恩公的女儿吧?我爹爹为收敛夏伯伯遗骨,又要查探你的下落,卖了乡下田地,四处托人,仍是什么也打听不到! 好不容易我哥哥在学里托了知交,辗转打听得夏夫人葬在这儿,哥哥让我先来看看夏恩公是不是葬在夫人墓旁,他让我可先别告诉爹爹,无事不用再让爹爹又失望一次啦。 没想到竟被我把你给找到了!你如今住哪里?咦?那公子是你夫君?他怎的先走了?你……你也要走啦? 你千万记得来我家找我们,我爹爹极是记挂你下落。我家在草市门内白家巷,巷口有株大槐树,你到了问参军张守仁家便是。” 她前世没有去找过他们。 江壁川待她一向温柔,当然没有直接说不许,但她提起想去张家时,他面色微微一沉,随即笑言他会托人先去打听是怎样人家。 他没有再提起过打听得怎样。 她不忍惹他不快,每次要问,总想着来日方长,下次再提。 那张姑娘前世来江府找过她吗?如果有,是不是被挡在了门外? 草市门……年年春天爹爹带自己吃河豚那家小店好像就在草市门内,只是一向坐马车去的,如今还能找到吗? 远远有巡夜声音传来,她矮身躲到了阴影中,巡夜人走过,她出来慢慢辨认路径,向草市门走去。 第三章 守仁张家 张家前厅,寒气侵人。 夏青蝉微微发抖,张锦脱下自己身上大袄给她披上。 张守仁听完她所述,惊得满地乱走,不住道“夏恩公这般善人,家中怎会遭此大难!” 他心中慌乱,又不愿在小辈面前显出,只反复对夏青蝉道“夏姑娘你不要着急,只管在这里安住。” 其实夏青蝉重生之后成功逃脱江壁川,又顺利找到张家,心中已觉侥幸无比,并无着急之意。 张守仁四下一看,见家中简陋,又焦躁道“可恨我家中困窘,要叫夏姑娘受委屈了!” 夏青蝉不意张守仁会提家中困窘,正要谦虚几句,亏得张锦见父亲毫无头绪,拉他坐下,又出门唤那老婆子赶紧去太学,说家中有急事,让哥哥立即回家。 张守仁坐不住,立赶着要出门托人打听原委,张锦拉住父亲道“爹爹,你先这里坐下,凡事等哥哥来了,和他商量再定。这厅上冷,我先带夏姑娘去我房中歇息,她连夜走来,定是累坏了。” 张锦牵着夏青蝉的手出来,边走边笑着解释道“我母亲住正房,她怕冷,不如何出房门,待会她醒了我再带你去见她。 爹爹平日住在外面书房,我么,便是住在这小西院里。我还有一个哥哥,是太学生,住太学里面。蝉儿,你以后跟着我住吧,咱们两人亲热。” 因是第一次见面,张锦并没有说张家四口各自居住是因为张母粗俗吝啬,众人不堪其烦,平日皆尽量避开,只吃饭时见面罢了。 她带夏青蝉走进一个小小院落,又进了自己卧房,夏青蝉见这里虽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齐,只是不知为何没有生火,清晨寒冷,房中冰窖一般。 张锦走到桌旁,解开包裹茶壶的棉布,倒了一杯茶给夏青蝉,又笑道“我隐约记得爹爹提过你家住昭德坊,虽然不远,难为你黑地里走来。对了,你怎的知道我家住哪?” 房中只有一条长木凳,两人并肩坐下,夏青蝉接过茶来,杯身微温,她来前已想好托辞,当下微笑道“我也是依稀记得听谁说过你家住白家巷,来时一打听便找着了。” 夏青蝉不知父亲如何对张家有恩,只是前世张守仁既然卖了田地也要安葬恩人、打听遗孤,想来是仁义人家。 如今又有张锦待自己如此亲热,她放下心来,立时便觉倦意来袭,喝过温茶,身体暖和了些,她将头靠在张锦肩头,不知不觉睡着了。 前厅。 张守仁踱步沉思许久,突然听见有人疾步前来,抬头看时,正是儿子张齐。 张守仁正要开口,张齐已先行叫道“父亲可知皇上昨夜崩了?遗诏宣宁王继位!” 张守仁一愣,但在他心中皇上驾崩可比不上夏恩公家破人亡重要,他大手一挥,示意张齐暂先别管皇帝家的事,正色道“家中也出了一件大事!” 他将夏家昨夜如何被抄,夏之仪如何被刺死,夏姑娘如何从暗门逃脱、前来投奔等事细细告诉了张齐。 正说到家中穷困,怎的方能不委屈夏姑娘,前院突地传来敲门声,家中只用着那一个粗使老婆子,叫得张齐回来后便去厨房做早饭了,张齐只得亲自去开门。 门外是白家巷保甲侯司录,他见开门的是张齐,招呼道“张秀才今日在家呀?”又正色说皇上昨夜驾崩,宁王如今做了新皇帝,让众人将家中新添的人口都报上来。 张齐奇道“怎的你们街市上消息倒和我们学里一样灵通了?只是宁王继位与新添人丁有什么相干?你说的新添人口可是指新生婴孩?” 侯司录不乐道“你做秀才的人尚且不懂,我哪知道?我一大早被军爷拉起来做事,心里好高兴么?军爷说了,新添人口便是亲戚投奔,或是新添姬妾丫环这种。” 张齐更奇了,道“你说的军爷可是驻守京师的禁军军官?”心想怎的禁军管起这个来了。 那侯司录不耐烦起来,叫道“我哪里管什么军!家家都如你这般多话,我要何时方能问完?我衙门中还有事呢!” 张齐突然想通关节,笑道“司录说得是。只是我家嫡亲四口,用着一个老婆子,哪来的新添人口?” 他将大门敞开“不信司录您亲自进来瞧瞧。” 侯司录不耐烦,摇头道“我哪有时间一家一家瞧?你说没有便罢了。” 他正要走开,突然想起一事,转身说道“对了,听说镇国公府有个歌伎私逃,你们最近要是见到可疑的美貌女子,记得上报官府,说是有百两赏银呢!” 张齐回到厅上,张守仁正待与他计议如何托人把夏恩公尸首寻回安葬,张齐却止住道“父亲,夏宅一案实是奇怪,咱们暂时先别打草惊蛇。” 他将侯司录所言告诉父亲,又道“父亲当年在天街冲撞权贵仪仗,夏恩公仗义执言,救了您一命。这么多年来,因着夏恩公不见外人,父亲从未有机会答谢。 如今夏姑娘寻来,我知父亲脾气,张家自然是担着生死也要保住夏姑娘的。只是夏姑娘这毕竟算戴罪潜逃,万一禁军真在寻找她下落,咱们此时托人打听,岂不走漏了风声、害了她? 我看如今咱们最好先别对人提起夏姑娘居住家中,也别告诉母亲夏姑娘的真正身世,对她只说是张家远亲来住一段时间。” 张齐说完,心想还好母亲与街坊不和,彼此不相来往,家中那老婆子也是乡下田庄而来,邻里不与她交言,倒不怕走漏消息。 他又嘱咐父亲道“若侯司录得了什么风声来搜查,让夏姑娘躲入衣箱或床下。侯司录面皮薄,又与父亲交好,定然不好意思认真搜检。” 张齐从小便过目成诵、聪明可靠,如今长成,张家上下更是对他言听计从,张守仁听了儿子所言,心中虽仍惦记恩公尸骨无人收敛,却也点头答应了张齐的要求。 如此夏青蝉便在张家安居下来。 第四章 虎落平阳 京城居大不易,张守仁俸禄微薄,张家平日衣食寒素,火盆也只在入冬后才升起。 深秋天凉,张守仁怕委屈恩公遗孤,拿出私房钱在夏青蝉卧房生了小小一盆火。 一日夜深,夏青蝉发现张锦房里仍有灯光透出,走去相伴,才知好友每晚做女红至夜深。 她问张锦怎的不点火盆,张锦只含糊说不冷,夏青蝉当时未留意,第二天方突地想出缘故。 她从小不知世情艰难,万没想到张家竟困窘至一盆火亦需节俭,一旦明了,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感激。 她想起张伯伯常念叨招待不周,必然不会同意撤走自己房中火盆,便只推晚上孤单,邀张锦每夜同在她房中做针黹。 这夜月色如水,两人并坐闲聊,张锦笑道“你先前家中应该有绣房专做针黹吧?如今天天陪我刺绣到夜半,难怪爹爹总说你在我家受委屈了。” 夏青蝉笑道“在家中确是没有常绣,偶尔给爹爹做个鞋面不错了,后来……” 后来嫁给他。 她喜欢他穿着自己亲手做的衣服,再说,除了朝服和赴宴礼服需绣房专门制做,他日常也不愿再穿别人的针线了。 张锦笑道“你又这样怔怔的!后来怎样?” 夏青蝉心中酸楚,怕张锦疑心,只得打起精神笑道“后来么,遇到一个张姑娘,虽然聒噪了些,我偏就喜欢和她一起做些针黹。” 张锦呸了一声,两人一同笑起来。 月在中天,山西路官道,城外一家驿站。 一道黑影闪进房中。 房中当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两鬓风霜,神色间却满含富贵尊荣之气,他身边站着一个少年,这少年一身闪金红衣,面色闲适自得。 中年男子问道“如何?” 那黑影躬身道“回王爷,先帝九月十三日凌晨在紫宸殿暴亡,亡时身边有何贵妃、掌玺内侍高澄以及承旨翰林庾铉。” “卑职打听得先帝崩后不久,宁王便赶到宫中,江壁川也随后带兵进宫,第二日早朝时,文武百官方知有遗诏。” 那红衣公子长眉一扬,笑道“怎的报信的只说陛下病重,让我们日夜赶路、回京探视?” 那中年男子冷冷道“想是有人怕我得知二弟继位,一怒在西州拥兵自立,难以收拾。” 那红衣公子躬身笑道“还是父亲英明。” 他说完又对着那黑影勾了勾下巴“我且问你,宁王既继位,江壁川想是忙得很了?” 那黑影道“二世子爷猜得不错,新帝让他主持诏狱,处理‘结党营私、弄权误国’的逆臣。江壁川动作极快,平日与咱们府上交好的人家,十有六七已经获罪了。如今朝野上下,真是人心惶惶。” 那红衣公子冷笑一声,道“难道没人治得了他?” 那黑影又接着道“世子爷,这江壁川……他手中本就握有三十万禁军实权,如今朝中政敌也被他借诏狱除去,满朝文武无不唯他马首是瞻,世子爷回京就知道了。” 那红衣公子忍不住大笑起来,说道“如此我记着些,若当街遇见,不与他争道而行,定下马礼让。” 那黑影知二世子惯爱嘲讽,不敢搭话,无声退出去了。 荆王皱眉对儿子道“这种关头,一家嫡亲四口、西军十万尚且前途未明,你还是这么一副看热闹的浪荡样子!你何曾见你哥哥如此?都是你娘把你惯坏了!滚出去!看见你我心中烦闷。” 那红衣公子恭恭敬敬答了一声“是”,出门去了。 月下江府,歌舞升平。 江壁川候于廊下,夜色中看不清面上神情。 突地一个铁门般大汉走来,一头跪下,半晌方道“张豹无用,今日还是没能找到夏姑娘。” 黑暗中好似传来一声叹息,张豹斩钉截铁道“枢相请放心,张豹不惜一切代价也会找到她。” 张家西院,夏青蝉房中。 张锦紧挨火盆坐着,正在给哥哥拆补去年的冬衣,预备来月好穿。 夏青蝉去小院剪了几只菊花进来,边插瓶边笑道“这丛菊花向来无人照料,怎的开得这样好!” 张锦见她冻得双颊发红,更显眼清如水,面容娇艳,又见她身上只着几重旧葛衣,纤腰一束,看着当真可怜,叹道“这大早上的,房中点着炭盆还好,外面那样冷,你怎的不把我大袄披上再出去?” 夏青蝉低头用一把大竹剪剪花枝,并不回答。 她刚来时每天都穿着张锦的大袄,以为张锦自有别的,早晚天寒,她有时问起张锦怎的不穿棉袄,张锦只笑说不冷,又说穿着棉袄做事不便。 直到昨日晚饭时,张母问张锦怎的把唯一一件棉袄让给外人穿,夏青蝉方知道真相。 张锦见夏青蝉神情,猜到缘由,叹了一口气,正待说什么,门突然被推开,张守仁提着一笼黑炭走了进来。 他先将那炭放在墙角,又亲自捡了两块添到火盆中,又嘱咐了两人几句,便起身要去衙门。 张锦叫住他道“爹爹,你待会对母亲说一声,让她支些银子给我。天气越发冷了,蝉儿还没有冬衣呢,再不快点置办棉絮布料,冷下来之前赶制不出来。” 张守仁点头答应着去了。 晚饭时分,张守仁照常外出与朋友饮酒,桌上只张母、张锦与夏青蝉三人。 夏青蝉自从来了张家,饮食不惯,每顿只是略动筷子而已,这晚也草草吃完,坐在桌旁等张家母女吃毕。 房中安静,张母忽地开口道“张锦,这白肉和油饼别再吃了,给你爹爹留些。京城中吃食贵得很,添一口人吃饭不知要添使多少银子。” 夏青蝉从小养尊处优,在夏宅时自不必说,在江府时众人对她也是百般照看、要一奉十,何尝见过张母这等人物?一时竟未反应过来她是在讽刺自己。 张锦恼母亲指桑卖槐,将筷子重重一放,高声道“你说这话有意思么?你既心疼银子,我不吃便罢!你快将制冬衣的钱给我,我好回房去!” 第五章 梅花香丸 张母自夏青蝉寄居以来,心疼花费,一直不乐,若夏青蝉奉承巴结自己,那倒也罢了,没想夏青蝉当面虽极是有礼,成日却只与张锦待在西院,避免与自己相见。 今日张守仁让拿出银子为夏青蝉添冬衣,张母心下已气不过,将张守仁骂了一顿去了,哪经得眼下张锦又提起? 她怒火冲天,敲着桌子大叫道“钱钱钱!哪里有钱!平白无故捡了个孤女回来白养着!还要制新衣!我身上穿的还是前年的旧衣裳呢!” 夏青蝉耳中被震得嗡嗡作响,这方明白张母此前话中的意思。 她天性不喜添人不快,立时站起身说道“张伯母,蝉儿如此寄食,心中已是羞愧难安。平日我只在房中,不需御寒衣物,不必添置新衣。” 张母没想到这孤女会是如此反应,一时愣住,张锦趁机抓住夏青蝉胳膊,愤愤将她带回了自己房中。 她将门关上,一边对夏青蝉解释自己母亲本是乡下佃户出身,粗俗不堪,父亲被媒人骗了才娶她的,一边在床下摸出一个瓦罐来。 她举起瓦罐,得意地对夏青蝉笑道“冬衣在这里了!十两银子多一吊钱!” 夏青蝉笑道“不敢不敢,你天天忙到深夜做女红卖得的嫁妆,我可不能花。” 夏之仪为人冲淡,夏青蝉与父亲相依为命,受他影响至深,性子也如其父宽厚平和,张母既已不在眼前,她也就不再想方才所受委屈,忍住饥饿与张锦说笑起来。 张锦又清点了一遍存下来的银子,果然还是十两加一吊之多,笑道“给你做身体面冬衣足够了!” 夏青蝉心中感激,但想到若需长远如此,不免灰心。 她脑中想起一事,冲口而出道“张锦,不如咱们用这钱做香丸售卖吧!” 原来自从先帝御驾亲征,在西境与狄国一战、签订和约,周国已承平二十年。 二十年来,除了一个小小南召国去年侵扰南境,四海安宁、百姓富庶,京师中产之上的人家更是乐享太平、附庸风雅。 近年来,京中最雅之事便是熏香。 前世江壁川从宫中带回过一种梅花香丸,说是端太妃亲手所制,太妃只在自己殿中点着玩,所制极少,等闲之人更是闻所未闻的。 夏青蝉当日接过,顺手放入香炉一试,果然香清烟少,且顷刻之间梅花香味满室暗涌,笑赞果然好香。 江壁川不便辗转向端太妃讨要,重金买通宫人,抄得一张配方出来。 夏青蝉在江府长日无事,带着使女们按方制过多次,制法已烂熟于心。 张锦听她说有秘法配香,认真考虑起来,毕竟香丸售价高昂,比售卖女红节省精力,当时权贵女眷多有自制香丸的,她便也没有想起问夏青蝉配方从何而来。 她搬出笔墨,让夏青蝉写下配方,两人并头商量了整夜,最后决定一试。 这香丸的主料沉香、乳香价格皆极是昂贵,在张锦坚持下,夏青蝉减少这两样用量,添入各种香草干花,忙了几日之后,香丸晒好了。 张锦亲自去当铺买回一个旧香炉试香,果然梅花幽香满室,夏青蝉也笑道“虽比不上端太妃的梅花香丸,但也有六七分相似了。” 张锦从小热心仗义,张守仁同僚和白家巷众人都极喜欢她,香丸制成,她便亲自带着去这些熟人宅中售卖。 第一次试制的六十丸很快卖出,不久之后,竟有人上门打听要买,夏青蝉与张锦又做了几批,都被一抢而空。 张锦手中从未有过如此多银两,高兴至极,去成衣铺中为自己与夏青蝉各买了一身艳色冬衣,给家中各个房间都生了火,又买了无数吃食送到母亲房中,爹爹、哥哥也皆各有礼物。 过得几日,张守仁偶然提起新政施行,眼下经商开店极是容易,不用与层层官吏打交道,税费也免了大半。 张锦闻言,当晚便与夏青蝉商议不如在白家巷内开个小店算了,她想到爹爹俸禄皆交归母亲,母亲定是不会轻易拿出钱来开店的,难道要为此逼得爹爹去与母亲争吵不成? 想了一夜,第二日找出祖母去世前留给自己的全副银头面,要去当铺赎了开店使用。 夏青蝉温言劝阻,但张锦心意已决,说开店了方能多赚钱,将来方能如哥哥一般,脱离母亲生活。 夏青蝉闻言叹息一声,由她去了。 白家巷内刚好有一家小香烛店要迁走,张守仁正欲出面租下店铺,哪知张母不知如何闻得了风声,在家中撒泼哭闹,说那头面本该留给自己的,如今既用来开店,租契上得写张母之名。 张锦本就觉得母女都是自己人,夏青蝉更是无可无不可,众人轻轻松松依了张母。 张锦尚是闺中少女,夏青蝉又是逃匿之身,两人便只在西院制香,张守仁另请了邻居家一个老婆子在店中照看。 张母让女儿将配方给自己妥善保存,张锦想着母亲横竖不识字,为免她吵闹,将配方给了她。 开业那日,张守仁点了一挂鞭炮,张齐在一张窄长红纸上写下“本店售卖梅花香丸”几字,亲手贴在小店门框。 父子二人见店面齐整,皆不由自主想到若不是新政实施,就凭那一副头面,这小店倒真是开不起来。 每日卖香所得不少,那婆子皆交归张锦支配,夏、张两人怕张母惹事,每日都买些小玩物送到正房,张母贪小利,慢慢怒气平复,怨言稍少。 这日夏张二人正在暖炉边磨香料,那看店的老婆子突然乐滋滋跑进西院叫道“张姑娘,喜事来了!” 夏青蝉闻声赶紧躲到床后,张锦开门放进那老婆子,问是什么喜事。 那老婆子说了半天方说清楚,原来徐侍郎府的一个老嬷嬷今日找来店中,说她家姑娘喜欢这梅花香丸,要买一百丸送人。 张锦大喜,随即想起店中存货不足,对那婆子说道“你去对那老嬷嬷好言好语的,说明今日店中暂无这许多存货,明日新货晒好,东家姑娘凑齐一百丸,亲自送到府上去。好生说着,千万别得罪贵客!” 第六章 侍郎徐府 那看店的婆子答应着离开了,夏青蝉从床后出来,笑道“大主顾来了!也真巧了,这徐姑娘的家事我以前听过。” 张锦忙道“还不赶紧说来听听,我明日上她门也好有准备的。” 夏青蝉想了想,道“这徐姑娘父亲是户部侍郎,也算得权贵,不仅如此,她定亲的人家乃是承旨翰林庾家,庾家诗书世家的,还有,她亲生外祖黄家是开绸缎庄的富商,想来徐姑娘极富贵,当咱们小店大主顾没问题的。” 张锦不识当朝大员,只叫道“哎呦!便是天街上的黄家绸缎庄?了不得!怪道呢,普通商户自然不能和侍郎这样大官结亲的。” 夏青蝉点点头,又道“再说这徐姑娘生母并非正妻。” 张锦道“这倒说得通了,”又笑道“蝉儿你知道的真多。” 夏青蝉并不真的认识徐家的姑娘。 她那时与江壁川新婚不久,难舍难分,一夜他竟天明方归,回来也只为更换衣物上朝,立时便得出门。 她一边助他脱换衣衫,一边听他说起一年多前,徐侍郎的女儿嫁给庾家做儿媳,这女儿虽是庶出,因着是唯一的女孩儿,徐家着实疼爱。 哪知那庾家公子倾心府中养的一个歌伎,婚后竟从未到过新妇房中,昨日庾府为那歌伎生的儿子办百日宴,那徐家儿媳忍气不过,吊死了。 徐、庾两人皆是朝中大员,这儿媳的外祖又是京中绸缎富商黄家,如此几家争执。 徐侍郎、庾翰林皆进宫找皇帝哭诉,皇帝不胜其烦,让他亲自去庾府平息纠纷,没想到竟忙了一夜。 那时她正轻轻为他理正玉带,他突然低头在她耳边道“这才回来得晚了,不然我如何舍得不进我新妇房中?” 那时她心心念念皆是自己那俊美夫君,徐姑娘的事只是听过便罢,没想到也有今日奇遇。 自从开始售卖香丸以来,夏张二人日夜操劳,兼之深秋寒冷,张锦求财心切,白日与夏青蝉制香,晚间冒着寒冷奔波熟人家中兜售。 今日风大,果然她回家便发起热来,张守仁去郎中家里抓了一副药回来,吃了也不大见好。 第二天一早,张锦仍挣扎着要去徐府送香,夏青蝉止住道“你烧得满面通红,还不好好吃了药躺着休息。再说你便这样满面病色的去了,徐家门房也不敢让你进去。” 张锦恨道“难道我就没有发财的命吗!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大主顾。” 夏青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见张锦满面委屈,只得笑道“不用担心,我去送,包你发财就是了。” 张锦使劲摇头道“千万不可!我哥哥说可能有人正打探你下落呢!再说你又认识那徐姑娘,还有,出门万一被邻里看见,报给了侯司录,那又如何是好?” 夏青蝉想了想,道“不妨事,这徐姑娘的事我只是听说,她从未与我见过面。你挣扎着去巷口,悄悄雇辆马车在后门等着,我偷偷上去,谁也看不见。” 张锦仍摇头反对,夏青蝉道“小店如今生意虽好,香丸毕竟不是普通人家常买的物事,谁知能坚持多久?咱们还是拉拢几户徐姑娘这样的主顾方是正经。你放心吧,我决不会有事。” 张锦心中也觉夏青蝉说得在理,再说眼下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便点头同意了。 二人商议片刻,张锦挣扎着出门雇来马车,夏青蝉从后门去了徐府。 下得马车,她上前对门房说明来意,很快一个老嬷嬷赶来,将她带到了姑娘房中。 房中陈设富丽鲜艳,徐淳音虽不十分美貌,但面带娇憨,惹人疼爱。 夏青蝉含笑朝徐淳音福了一福,将装香丸的锦盒给了徐淳音身边使女。 徐淳音见她姿容不凡、十指纤纤,笑道“难为这位姑娘亲自送来。”转头让老嬷嬷除了款银之外,再拿一方新制宫样手帕来送这位姑娘。 夏青蝉笑道“多谢姑娘惠赐。我们店中另有一种香丸,香味更雅致些,只是做起来繁琐,不对外售卖。” 她拿出另一个小盒子“今日带了十丸来,给姑娘赏人”。 这十丸香是按端太妃原方配的,不是店中所售偷工减料那种。 徐淳音笑道“倒是个知情达趣的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夏青蝉笑道“我叫夏青蝉,我亲自为你试这香可好?” 徐淳音见她巧笑倩兮,不忍拒绝,点了点头。 使女搬过一个小小金鸭香炉来,夏青蝉揭盖,轻轻将香丸放于热灰中铜片上。 不过片刻,金鸭头上隐隐冒出轻烟,室中很快充满若有若无的暗香,带着丝丝寒气,像月下雪中梅林。 徐淳音笑道“果然比她们先前买那种雅致!你明日把这样的也带一百丸过来。” 夏青蝉笑道“鄙店不过小本经营,这种香丸造价高昂,我们平日制得几丸,专送贵客赏玩,不出售的。” 领她出去的仍是同一个老嬷嬷,夏青蝉给了她一两银子赏银,那嬷嬷高兴,告诉夏青蝉自己姓许,是黄家陪嫁而来,从小贴身照顾徐淳音。 过了几日,许嬷嬷突然上张家敲门,张锦开门一惊,问是谁时,许嬷嬷说与店中那看店婆子说不清,她来此是为找卖香丸的夏姑娘有事商量。 张锦惊出一身汗,心想亏得大门外无旁人,她已从夏青蝉处知道许嬷嬷身份,笑道“这么冷的天!劳动嬷嬷亲自上门,快进来说话!” 夏青蝉藏匿之身,不便出面,张锦只说夏姑娘不住此处,有什么事告诉自己也一样,亲亲热热将许嬷嬷请到自己房中,让她暖炉边坐下,搬出吃食招待,又将张守仁的好酒热了一钟,让嬷嬷吃了暖身。 许嬷嬷年事已高,平日使女们嫌她啰嗦,都懒得理她,今日酒后高兴,张锦又殷勤知趣,她谈兴大发,自顾自将徐家情况全盘道出。 原来徐侍郎乃是进士探花出身,嫡妻是家乡娶的姨表妹,中探花之后,被黄家榜下捉婿,这才纳了徐淳音的生母,许嬷嬷自己当日便是与小夫人一起陪嫁过来的。 第七章 淳音姑娘 徐府如今虽有嫡妻大夫人,但因小夫人手中着实有钱,家中大小事倒都是小夫人做主。 张锦正奉承徐家、黄家权势富贵,许嬷嬷却低声道“现在也不行了!姑娘可听过那什么诏狱没有?” 张锦见她说得郑重,赶紧点头道“听我哥哥说起过的,我听不太懂,好像就是陛下让江枢相收拾那些结党弄权的坏官。” 她想起前几日哥哥回来说起诏狱,爹爹听完便咬定夏伯伯是诏狱所害,哥哥摇头,说夏伯伯不与人往来,手中又无实权,怎可能因这惩治结党的诏狱而获罪? 许嬷嬷将脸一扭,道“说是这么说,其实不过是借口除掉荆王一派的人罢了!” 张锦作为京师人,从小听熟了荆王、宁王夺权之争,便问道“怎的你们老爷是荆王府那一党?” 许嬷嬷将头凑到张锦面前,低声道“可不是!当日先帝盛宠何妃、中年方得了宁王。想那时,宁王一出生先帝便要立为太子,你猜当日带头上表反对的是谁?” 张锦低声道“难道便是徐侍郎?” 许嬷嬷双手一拍道“可不就是我们老爷!他上表说何妃乃是宫女出身,身份低微,又说荆王十六岁便跟随先帝伐狄,与国有功,又是长子,活活打消了先帝立宁王的念头。张姑娘,你说如今宁王上台做了新皇帝,能放过我们老爷吗?” 张锦一想,新皇帝确实没有放过徐侍郎的道理,转念想起父亲古道热肠,成日在衙门为人说情,便道“我哥哥说这诏狱是江枢相主持,你们老爷何不托人去江枢相跟前说个情?” 许嬷嬷道“怎的没有托人!便是我们姑娘婚事,也是为此!” 她说完自悔失言,只吃瓜子,不再说话了。 张锦好奇心起,叫了几声好嬷嬷,又道“你们这种侯门密辛,便是告诉了我,我们这般小门小户,又上哪告诉人去?” 许嬷嬷想着徐侍郎处境、徐淳音亲事朝野尽知,并不真是什么密辛,说出来也无妨,便长叹一声,道“张姑娘,你可千万别告诉人,我们姑娘自己还蒙在鼓里呢!” 她低声告诉张锦,徐淳音未婚夫如何十四岁时起便恋上庾府一个歌伎,又道“如今这庾家公子整日在家中吵闹,要和我们姑娘退亲、娶那歌伎!张姑娘,你可听过这般糊涂的事?” 徐淳音亲事夏青蝉前世虽听说过,但因涉及情事,不便对张锦提起,是以张锦并不知道。 果然张锦听完大是震惊,说道“当真糊涂!我哥哥说过,庾铉乃是著名的兆康元年响榜状元,这样的人怎容得儿子如此胡闹?” 许嬷嬷叹息一声,道“这庾公子天资过人,小时便有神童之称,庾家上下爱惜不尽,他从小在家中作威作福惯了的。” 张锦道“神童又怎的?这样的人如何嫁得!你们家自是同意退亲了?” 许嬷嬷道“退什么亲?如今老爷催着庾家快娶呢!” 张锦惊道“这又怎的说!” 许嬷嬷叹道“就是姑娘刚说的为了在那江枢相面前卖个好。” 原来庾铉的亲妹妹正是镇国公夫人,镇国公韩家姻亲遍布朝野,又与江府最是亲厚,徐家与庾家联姻,也顺便进了韩家的姻亲网,徐侍郎也不用整日担心自己是不是荆王党了。 张锦暗想这徐侍郎真够无情的,这样的爹爹不要也罢。许嬷嬷似是猜到她所想,叹道“所以此事瞒着我家姑娘。你们女儿家一心只望夫妻恩爱,哪里知道世事? 我们老爷的进士同年,除了庾翰林,大都是荆王一派,现下都遭诏狱降罪。那贬官流放的都还罢了,听说好些人家在路上遇到所谓劫匪,全家一个活口不剩!张姑娘,你说这江壁川手段如此毒辣,怎能怪我们老爷对姑娘狠心?” 她拿出手帕擦擦眼角,又叹道“只是苦了姑娘了。” 一时两人对坐无言,许嬷嬷突地想起来此的目的,说道“是了!今日姑娘让我过来,说上次夏东家给的那十丸香,有个挚友试过后喜欢得不得了,我们姑娘问夏姑娘能不能再做一批送去?香丸做多少随夏姑娘喜欢,价格也随夏姑娘出。” 她说完又低声对张锦道“这夏姑娘运气好,投了我们姑娘的缘,以后你俩这小店多少生意做不得?” 张锦笑道:“多谢嬷嬷提点。我一定把话带到,刚巧我们店中还有二三十丸那样的,明日先送过去,再要多的,就得请徐姑娘稍等了。” 她亲自装了一盒蒸糕,让许嬷嬷带回去给孙子吃,又给了一匹藏青布料给许嬷嬷做被面,许嬷嬷笑着收过,道谢而去。 张锦送客至大门外,又看着轿子抬得远了,方回夏青蝉房中,将与许嬷嬷对话细细说了一遍,又叹道“谁想得到徐姑娘这样的人儿也会有不如意?” 夏青蝉想了半晌,方问道“什么是诏狱?” 张锦道“实在我也不懂,哥哥对爹爹说起时我在旁边听见几句罢了。好像便是陛下指派心腹大臣,私下捉人审问定罪,不必通过什么府尹、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之类的。” 夏青蝉点点头,这方恍然大悟。 她前世在江府时,大双虽以“夫人身体不适”谢掉大部分应酬,但平日与江府交好的庾家与镇国公韩家等,实不便推辞,这些人家的女眷常来江府走动的。 镇国公夫人对她奉承过,说当日诏狱不过短短两个月就结束,江枢相果然天下重臣等等,她那时不留心,连诏狱是什么也不明白,含糊混过去了。 若诏狱当真只有两个月,徐家根本不用如此牺牲徐姑娘的。 张锦见夏青蝉不语,以为她如自己一般,是担心大主顾不行了,便提醒道“好蝉儿,不管那徐侍郎如何失势,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徐姑娘还是咱们大主顾,你明日巴结着些,讨那徐姑娘欢喜。” 夏青蝉笑道“你当真财迷心窍!” 两人说笑,张锦又出门买了些榲桲回来分吃,想到徐淳音亲事,两人整夜皆有些郁郁。 第八章 结识贵人 第二天一早,夏青蝉仍如上次一般,从后门上马车,悄悄去了徐府。 徐淳音一见她便叫道“你这制来送人的香丸叫什么名字?了不得!连我外祖母,林……我好友,这两人平日最是挑剔的,都赞好。” 夏青蝉笑道“这香丸没有名字,姑娘可愿赐名?” 徐淳音笑道“我那朋友管它叫梅魂丸,你说可好听?” 夏青蝉点头笑道“确实好听。” 徐淳音得意道“那是,她最是蕙质兰心的。” 她见夏青蝉这次带了三十丸过来,心情大好,让使女搬个绣墩来给夏青蝉坐着,两人好说话。 如此一来二去,两家交往渐渐多起来。 夏青蝉每次来访,临去都会给许嬷嬷一两银子,许嬷嬷每回去张家,张锦也必定殷勤招待。 这日夏青蝉又上门送香,徐淳音正闲坐抚琴,问她可要一试,夏青蝉欣喜谢过,坐下奏了一曲。 夏之仪琴痴,夏青蝉为讨爹爹欢心,自小苦练琴技,从无一日间断,重生以来尚无银钱买琴,渴念已久。 一曲既毕,徐淳音笑道“我不喜抚琴,于此道钻研不深,但也能听出你这琴音不俗。我们都说你不像商户人家出身,乍一看跟我也差不多。” 夏青蝉道“家父虽是进士出身,但官职低微,再说他被奸人构陷,家破人亡。我怎敢与姑娘相比。” 徐淳音笑道“果然是官宦人家姑娘!我们背后也这么猜呢,只是她们让我避嫌别问。却不知那人如何构陷了你爹爹?” 使女轻云咳嗽了一声,徐淳音不理,仍是追问,夏青蝉摇头低声道“实在我也不知。” 徐淳音猜想总不过是皇权更替所致,起了同病相怜之意,点头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总有人家要倒霉的,你侥幸逃过罪名、保住性命,还算好的了。” 夏青蝉心想自己不知是算“逃过罪名”,还是算“戴罪藏匿”,不过最好不对徐淳音提起。 许嬷嬷含笑劝道“你们年轻姑娘家,说些刺绣脂粉的不就好了?怎的偏要议政?” 徐淳音不悦道“谁要你多话?我现在有些肚饥,你带着轻云去厨房给我与夏姑娘拿些点心来。” 许嬷嬷听了无法,只得与轻云出去了。 徐淳音见房中只剩二人,方对夏青蝉道“她们整日把我当孩子糊弄,这也不告诉我,那也不让说。” 她冷笑一声道“便是我的亲事,也鬼鬼祟祟的,以为我不知庾家歌伎之事呢!对了青蝉,你父亲以前既在朝中,你可听过这事?” 夏青蝉道“爹爹没提过,不过我听……有人说起过庾公子爱恋歌伎的事。倒是你,家中既然瞒着,你如何知道此事的?” 徐淳音得意道“意歌很久以前便已告诉我了。” 她见夏青蝉有困惑神色,解释道“便是林意歌,桐木林家你总听过?” 夏青蝉点点头“听过,我爹爹说他家门前那两株梧桐果然好,我家的树便没有那样出息。他家人丁也兴旺,四五房人家居住。” 徐淳音点头道“你果然知道。不过林尚书如今与我爹爹一样,是所谓荆王党。 我与意歌从小最是要好,如今家中大人却不许我俩往来。 唉,给你香丸起名的便是她,这香丸还是我让许嬷嬷儿媳偷偷送到她家的。” 她说起与好友不得相见,叹息一声,倒把庾公子的事忘了。夏青蝉见她肌肤丰润,面上微微一层绒毛,仍有些女童的稚嫩神色,想到前世她婚后上吊身亡,心中说不出的难过。 她轻声道“淳音,庾家公子听起来不似良人,你嫁过去怕是要受委屈。 徐侍郎堂堂四品官员,为什么这样怕诏狱?我听人说他让你嫁给庾家是为了在……江壁川面前说情?” 徐淳音摇摇头道“我外祖黄家广有钱财,我父亲这许多年来毫无后顾之忧,安心做官,从无错漏,怕诏狱作甚? 他急着嫁我到庾家,不是为了避罪,而是为了表达对江枢相的亲厚忠心之意。” 又笑道“爹爹寒窗苦读几十年,自是为了有朝一日飞黄腾达,江壁川乃是陛下身边红人,自然转弯抹角也要巴结着些。我么,江壁川害了我从小亲厚的好几户人家,我可不喜欢他。” 夏青蝉皱眉道“你真的愿意嫁给那庾公子吗?我总觉得……” 徐淳音打断她道“我们官宦人家的女儿,朝堂大事牵涉终身大事,本是应该,听父母之命便好,哪能挑三拣四?” 夏青蝉见她如此说,倒不好劝了。 徐淳音见她不言,笑道“你家呢?之前可有给你定亲?” 夏青蝉想起在家时从未有人提起过亲事,便摇头道“没有。爹爹也没有说起过,家中仆妇也没有提起过。” 她被接到江府之前,一直以为父女二人会永远相依为命,爹爹那时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 亏得爹爹没有说亲,若说的不是他虽前世被他所负,她仍无法想象自己嫁给除了他之外的人。 徐淳音见她面上有悲伤神色,自悔失言,刚好许嬷嬷端了点心进来,两人说些闲话,将婚事带过不提。 天色渐晚,许嬷嬷领着夏青蝉慢慢走出花园,一边对她叹道“自从老爷不许姑娘与林姑娘往来,亏得夏姑娘时常来陪着我们姑娘说说闲话。” 她微微顿了顿,又道“张姑娘对我那般殷勤,几次亲自上我儿子家嘘寒问暖,夏姑娘你每次来访也慷慨赏赐,我心中真是感激,若不是如此,今日这事我也不敢开口。 姑娘大约不知,我娘家有一个哥哥早死,只剩了嫂嫂带着一个侄子过活,好不艰难,我平日稍稍接济他们,我儿子儿媳便口出恶言。唉,我时常想如何方是长计,却无法可想。” 夏青蝉不知她为何提起家事,只静静听着,许嬷嬷又道“昨日我们姑娘黄家的表姐妹们来访,提起黄家在天街上有一所带工坊的大店,与人谈不拢价钱,白白空着,我想,这不就是夏姑娘的机会么?” 第九章 寒英阁中 夏青蝉面上微微惊异,许嬷嬷见她没听明白,愈加挑明,说道“张姑娘告诉我,这梅魂丸配方本是夏姑娘的,我想着若能撺掇我家姑娘与夏姑娘借用黄家这天街大店合卖香丸,岂不比白家巷小店好多了?” 她笑眯眯看着夏青蝉,又道“我从小将我家姑娘带大,知道怎么做方能让她行事,若是天街大店开成,只求夏姑娘将白家巷小店那一半股份转让给我嫂嫂,她寡妇人家,养个孩子好生艰难!姑娘只当做好事吧!” 她说完抹起眼泪来,夏青蝉自小与爹爹隐居,世情一窍不通,许嬷嬷虽已说得极通透,她却仍未理会许嬷嬷的意思,心想要给一点银子给那寡嫂。 她正要将身上的几两银子全给许嬷嬷,许嬷嬷止住她笑道“天色晚了,姑娘先回去吧。此事张姑娘也知道些风声,姑娘何不与她商量商量?我明日上门讨夏姑娘回话,只望夏姑娘照看着我老太婆些。” 夏青蝉只得客气道“那是自然。” 她回到家中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张锦,张锦哈哈大笑道“许嬷嬷这一个如意算盘,蝉儿你果然不懂。她上次便把这个意思告诉我了,让我先别泄露风声给你,她要亲自与你说。 蝉儿,我想大约这些富贵人家的奴仆都见钱眼开,她见我们这香丸好卖,想占小店一半的股份,寡嫂什么的,不过是托辞。” 夏青蝉皱眉奇道“许嬷嬷在徐家地位不低,怎的如此贪财?” 张锦叹道“谁人不贪财?蝉儿,我倒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她若能说动徐姑娘与你合在天街开店,好过你我在白家巷,你最好应承下来。” 夏青蝉点头道“那我听你的。” 张锦笑道“许嬷嬷认识的人多,与我也相合,我们这白家巷小店有她入股,也不无好处。这嬷嬷当真一石二鸟,老奸巨猾,我喜欢!” 没过几日,徐淳音派人来请夏青蝉过去说话。 夏青蝉刚一进门,徐淳音便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笑道“我想到一件好玩的事,今日请你来商议一下! 前几日几个表姐妹来,说起我外祖家在天街有铺面一间,带工坊、后院,极是便利,空着可惜了。 昨日我去看外祖母,撒娇让她将铺面给我卖梅魂丸,谁知外祖母因喜欢你的香丸,竟同意了! 青蝉,你可愿意与我合开店?不过你得将配方给我,咱们两人占一半股份,极是合适的。” 夏青蝉几日前便已与张锦、许嬷嬷商定此事,闻言爽快笑道“那自然是极好。” 许嬷嬷在旁笑得合不拢嘴,凑趣道“恭祝姑娘和夏姑娘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徐淳音不耐烦,将许嬷嬷与轻云等都支出房外。 等到房间只有两人时,她方得意地对夏青蝉道“亏得许嬷嬷提醒我。我出嫁时家中自然陪嫁丰厚,但这都是过了明路的。 可是如今咱们这店面,家中除了外祖母,别人都不知道。这家店便是我的私房。 出阁后若那庾家公子对我不好,公婆又借故掌管我嫁妆,我爹爹也碍于前途不相助于我,我至少还有这家店。” 徐淳音生母因着手里有钱,在徐府身份倒比大夫人高些,她从小便懂有钱最重要的道理。 如此便定了下来,很快许嬷嬷出面,雇了两个丫头,专在白家巷小店后堂做梅花香丸以供出售,一月也能卖出几百两银子。 天街上的大店,徐淳音起名叫“寒英阁”,店中卖的香丸是端太妃原配方。 掌柜姓陈,本是黄家旧人,去年已告老还乡,如今却被徐淳音外祖母逼着出来帮外孙女管事。 这陈掌柜忠诚而精明,见了夏青蝉虽这般品貌,心中虽起疑,一句多余的话也没问,店伙、账房、工坊伙计都是他寻来的可靠人。 徐淳音第一次开店,极是兴头,每日邀夏青蝉到家中商量,这日两人说到店铺极大,何不再卖点别的东西? 夏青蝉突然想起前世自己成亲后不久,京中出了一个肖六娘,做的胭脂水粉等物大受追捧,只不知现在如何方能找到她? 那时大双如何说的? “夫人,最近她们都说五龙堂旁边肖家六娘,做的好胭脂水粉,今日张豹去每样买了些回来,夫人要不要试试?” 她那夜沐浴之后,欣然试新妆,果然清香服帖,但江壁川一如平时,好似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同。 她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徐淳音奇道“怎么了?又这样发呆。” 夏青蝉赶走念头,说道“我之前隐约听说五龙堂边上肖家六娘,做得极好的胭脂水粉,咱们要不要去打听打听?” 徐淳音立即让许嬷嬷去打探,夏徐二人并坐说了会闲话,夏青蝉又为徐淳音抚了一回琴,许嬷嬷便回来了。 她对着夏徐二人笑道“这五龙堂旁边街巷极多,还好这肖六娘好找,一问人人都知道。” 原来肖六娘父母早亡,她一向依附兄嫂过活,父母亡故前本已定妥她亲事,哪知婚礼前一夜,新郎竟不慎跌入河中淹死了。 兄嫂无法,只得托说媒的又定了一个街市上叫卖水面的,下定不久,这卖水面的也急病死了。 从此人人皆说她命硬克夫,成亲再无望,兄嫂嫌弃,日夜咒骂。 奇就奇在这肖六娘家中虽贫困,兄嫂也邋遢粗俗,她却从小爱调脂弄粉,四五岁时便泞花汁背着大人做胭脂玩。 如今她每日帮人洗衣为生,常攒下些私房制胭脂水粉出售,售得的钱她倒有良心,都拿来贴补兄嫂家中,兄嫂见有利可图,也就随她,她制的胭脂水粉据说倒都不错的。 徐淳音听完皱眉道“蝉儿,这样的人可用得的?” 夏青蝉本以为是寻常商户,没想到肖六娘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故事,一时倒也不好定夺。 许嬷嬷在旁说道“两位姑娘何不让她明日去寒英阁见陈掌柜?先让掌柜的看看人品如何。 若是可以,买上几样材料去工坊试制些出来,两位姑娘试用之后再定夺,岂不是好?” 第十章 迁入新宅 几日之后,陈掌柜通知众人肖六娘已经制得各种胭脂、轻粉还有口脂在店中,请徐淳音、夏青蝉与张锦等人都来寒英阁试用。 夏青蝉到了见各种物事都用小小梅花形纸盒装着,先笑道“这盒子好看。” 肖六娘不苟言笑,恭敬回道“我自己糊的,做得粗糙。若是东家喜欢,以后店中用木盒,漆盒或者瓷盒更好些。” 她虽不多话,但手脚麻利,举止镇定,众人都不由自主按她的指点涂上胭脂,施上薄粉,点上口脂,果然各各红香满颊,细腻轻白,润泽清甜。 张锦拾起一个小盒子闻了闻,笑道“你们闻闻,好像都有点梅花香味。” 肖六娘道“我听掌柜说东家姑娘们的梅魂丸便是梅花香。六娘寒素,买不起香丸一试,自己估摸着给脂、粉调了梅花香味,也不知与店中香丸可匹配。” 夏青蝉也闻了闻,对她笑道“你配得很好,想得也周到。”肖六娘脸上这才微微露出笑容。 不一会陈掌柜来请姑娘们去账房喝茶,肖六娘见机告退了。 徐淳音见她走开,方笑着夏青蝉道“难怪人都说她命硬,我看她说话硬邦邦的,身板也硬邦邦的,脸也绷着。” 张锦已从夏青蝉处听说肖六娘身世,对她很是怜惜,听徐淳音如此说人,心中不悦,道“她寄居哥嫂家,时常挨打挨骂,比不得徐姑娘你,她能如此已是不容易了。” 徐淳音微微挑眉,不再开言。 夏青蝉打岔笑道“咱们且不说她样貌性子如何。今日这三样东西,我用着都觉不错,与寒香阁梅花之意也相合,这肖六娘是个有心的。淳音,不如咱们就雇了她吧?让她在后院小屋子住,免得她哥嫂聒噪她。” 徐淳音拿起小圆镜看了看自己双颊,果然比平日更艳光满面,便说道“也好。” 陈掌柜在旁笑道“恭喜二位东家!我这几日冷眼看着,肖六娘做事认真,脑子也机灵,雇得的。 依我看,她这几样东西咱们不如也叫梅魂罢了,到时让人烧梅花套盒,内装两色胭脂、轻粉、两色口脂与香丸,咱们便售五十两银子一套,东家们看可使得?” 徐淳音拍手笑道“有趣有趣!五十两一套也极是合理。” 张锦正待说出五十两简直是抢钱,夏青蝉不欲她与淳音争吵,何况五十两银子确实合理的,便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开口。 寒英阁一开业徐淳音便亲自通知外祖母与好友林意歌,让两人遣黄家、林家的人来买了极多套盒送人、赏人。 短短一个月之后,陈掌柜差人来张家,问夏姑娘账上已有一千多两银子,是要支出使用,还是如徐东家一般,先存在账上? 张锦没有想到寒英阁赚钱如此之快,对夏青蝉笑叹道“显见得是我没见过世面,白家巷小店每月能带给我百两收入,我已是满足得不行,没想到富商在这里!” 夏青蝉也极是开心,拉着张锦计划在西院装地龙取暖,再装一个暖阁。 张锦赶紧止住她,道“你先别把钱胡乱花了,你住在这里,我母亲整日聒噪,始终不是长计。你等着我让人带信给哥哥回家,我好让他帮你打听可有合适的宅子出租。” 第二天张齐来家,张守仁也在,张锦便在外面书房将夏青蝉暗中结识徐淳音、开寒英阁一事告诉了父兄。 张齐听了只笑道“这夏姑娘运气倒好。” 张守仁口中虽直说胡闹,心中却也欣慰夏青蝉立身已稳。 张锦笑道“还有一事要听听爹爹与哥哥的意见。如今白家巷小店我虽只占一半股份,一月也有百来两收入,虽孝敬母亲不少,她仍是不满足,顿顿苛刻我与夏姑娘饭食,又整日骂我没良心,逼着我如爹爹一般将收入交归她支配,也不顾蝉……夏姑娘在一旁坐着难堪。 母亲的脾气,你们都知道的,我看夏姑娘在我们家实在住着委屈,如今她手中既有钱,不如哥哥留神打听着,有合适的宅子让她搬出居住算了。” 她见哥哥在场,不便直呼夏青蝉闺名。 张齐从小受尽母亲苦头,闻言立即笑道“这有何难?夏姑娘月进一千两,便是在春明坊昭德坊那样的地界,也能租到居所了,我回去便开始打听。” 张守仁皱眉道“你们母亲虽性情暴躁些,到底是老人家,夏姑娘住这里,有她看着,我也放心些,何况一个女儿家搬出去独居,成何体统?” 张齐不待妹妹开口,先劝道“父亲若担心,我便只在这附近寻找居所,到时夏姑娘若有需要,母亲来往照看也方便的。 再说夏伯伯官职虽不大,夏家却是京师世家,几百年来,出了名的清贵。 夏姑娘住在西院,想来甚是不惯,又不好对我们说起,我们少不得替她想着些。” 张守仁见儿子如此说,想想有理,这方答应下来。 张齐转头对妹妹笑道“夏姑娘仍是不便出面,锦儿你问清了租契不写她的名字可行?” 张锦道“不用问,可以,夏姑娘极好说话的,何况我们怎会贪图她的宅子?” 几人计议定了,很快张齐就在附近打听到一所宅子,是南方一个士子上京待考时所购,极清雅的。 这士子前几年高中,已授外州官职,携家上任去了,便由张齐出面,与这士子留在京中的账房管事定下租契。 张齐对保甲只说是那士子表妹从南方来投亲暂住,让张锦假扮表妹。 保甲来看了一眼,见张锦只是中人之姿,不似禁军所找之人,他不欲多事,心中本来也对禁军大肆搜索女子的行为不屑,便没有上报。 这新宅子后园中花木修竹,好生清幽,更喜所在街道极是僻静,统共只有两户人家,隔壁那家是南方商人所置的闲产,长时无人。 虽不比夏宅、江府,倒也过得去了。 张锦前后左右看了一遍,喜得拍掌,对夏青蝉道“蝉儿,如今保甲已来查过,整条街又只有咱们居住,你以后不用再那么躲躲藏藏的了。咱们没事可以出门逛去了!” 她担心夏青蝉一人操持不过来,也搬来一同小住。 第十一章 张锦之难 搬家这日,徐淳音亲自赶来贺喜,三人在桌前坐下,已是晚饭时分,夏家厨娘、使女全无,张锦正待亲自去买些熟食对付,许嬷嬷笑道不用,已准备了食盒在此。 夏青蝉歉道“倒要客人自带饭食,真不好意思。” 徐淳音笑道“无妨!明日许嬷嬷还来,我已让陈掌柜将我账面银子支出五百两给她,让她明日去人牙那里雇几个门房、使女、厨娘什么的。 你家中有需要添置的东西,也让许嬷嬷酌情添上,不必客气,她做这些事最有兴头的,银子下月陈掌柜再从你账上转回给我。” 夏青蝉感激道谢,徐淳音笑道“要谢我也容易,我带来替你暖宅的礼物便是一张桐琴,你给我们细细抚一曲吧!” 第二日许嬷嬷果然仔细挑选了十来个仆妇,报过保甲之后送来,那保甲听说原来这家住的是侍郎家亲戚,更是看也没有来看。 许嬷嬷又说女儿家独居,不便用男仆,连门房园丁等职,亦只是找强健妇人担任而已。 从此夏家上下齐整,乍看之下,有了个体面人家的样子。 这天张锦如常回白家巷看顾那两个制香丫头,回来时满面泪痕。夏青蝉不问便已猜到必是张母又说了什么难听话,拉着张锦劝道“张伯母脾气便是那样,你们总归母女一场,只能你忍着些。 再说如今这里是你家,她惹你生气,你回来便是了。厨房炖了你喜欢的鸽子汤,我让她们给你盛来,快别生气了。” 张锦摇头苦笑道“自从开始卖香丸赚钱,我真是万事满足,从未有这样开心过,但我早该知道自己命苦,开心的日子过不久的。” 夏青蝉听她说得奇怪,拉她坐下问怎么了,张锦苦笑道:“蝉儿,夏伯伯疼爱你,这才不舍得给你定亲,我比你大一岁,你猜我家怎的也没给我定亲?” 夏青蝉想起张家上下皆认定张齐今后会有出息,道“想是要等你哥哥高中,好缓缓选个做官的好人家?” 张锦破涕为笑,道“你平日稀里糊涂,怎的又突然这样精明?” 夏青蝉笑道“旧时家中有一个老嬷嬷喜欢给我讲话本故事,高中之后家里人都要鸡犬升天的,这个我知道。” 张锦摇摇头,道“我家倒不是那种人家。你当是我父亲不想给我定亲?不是的。白家巷周围人家、爹爹同僚、哥哥好友们,谁不知我母亲脾气?是没人敢上门提亲! 那上门提亲的,要么家贫、要么身残,爹爹心疼我,都不许。再有,我母亲舍不得给我准备嫁妆,又贪图我在家劳作抵得过两个粗使丫头,还熬夜做女红售卖贴补家用,所以一直拖着。” 她苦笑一声:“她如今垂涎我小店那一百两收入,为了这注财,要赶着过年之前,将我远嫁。” 租契本是张母名下,配方张母手中也有一张,张锦心中怀疑母亲撒泼要租契些自己名字那时便已有夺店之意了。 张家贫寒无嫁妆,急切之间,又有什么好人选?媒婆只找着了一户人家,是个五十来岁续弦的外放小官,他家中有七十余岁老母,准备赶着成亲,月底好带新妇南方上任去。 张锦满面是泪道“连我家那粗使老婆子都看不过了,偷偷对我说的。那人说什么侍母至孝,什么都听他母亲的,他母亲脾气急躁,动不动便掐打使女丫头,据说前头妻子便是被他母亲折磨死的。我娘怎的如此狠心!” 夏青蝉劝道:“你先别急,张伯伯与你哥哥如何说?” 张锦哭道:“我爹爹自是反对,她却哭闹说我们这样人家,找到一个有官职的已是祖坟冒烟,还指着爹爹大骂,说就是因为他俸禄少,我才不得嫁到好人家! 我哥哥回家劝过几次,倒被我母亲假装被他气病,骂他不孝,威胁我哥哥她要去报官,告他忤逆,三月春闱在即,我怎能拖累哥哥?我还得强颜欢笑劝哥哥别管。” 说到这里,她从小因为母亲所受的种种委屈涌上心头,躺到床上大哭起来。 夏青蝉见好友如此伤心,心中难过,柔声劝道:“不妨事,咱们慢慢想办法。” 她伸手在张锦背上轻轻拍着,突地想到陈掌柜。 掌柜处事圆滑,世情洞然,必定能想出妥当的法子来。 第二天一早,夏青蝉遣仆妇去寒英阁,将陈掌柜请到家中,把张锦定亲一事细细告诉一遍。 张锦本来担心陈掌柜会借故推脱,夏青蝉说完详情之后也笑道“后宅之事本不该打扰掌柜,但张姑娘父兄与我如今皆无计可想。” 没想到陈掌柜爽快笑道“夏东家何必如此客气!东家的烦恼便是我的烦恼,我还怕东家有事不愿让我相帮呢!此事容我想想如何解决方妥。” 他略一思索,问道“夏姑娘方才说这人的母亲残暴,不知家中使女是否常换?” 张锦道“我听说有时一月也要换两三次。” 陈掌柜笑道“如此便好办。请两位姑娘安心在家等消息。” 他说完便告辞去了,张锦与夏青蝉忐忑不定地等了几天,这日张家那粗使老婆子偷偷过来,对张锦说那外放官可能要退亲。 原来与张锦下定后不久,那外放官母亲的身体便开始啾啾唧唧,头疼肚疼不断,又说吃食里面有怪味。 家中新来的使女觉得奇怪,荐了一个极灵的算命先生来算流年,一算不得了,原来是与属虎之人有冲,一年之内性命堪忧。 家中并无属虎之人,最后还是外放官母亲自己想起张锦属虎,立时将那小官叫来,要他与张家退亲。 那外放官贪图张锦年轻,笑辨流年之说乃是无稽之谈,不可相信,母亲身体不适想是天气转凉所致,新妇进门正好照料。 母子正说话,那使女急匆匆跑进来,大叫“老太爷灵位倒了!” 众人匆匆赶到灵位前面,那使女眼尖,叫道“炉中香灰上有字!” 小官早已看见香灰上写着“张”、“凶”二字,瞪了这丫头一眼道“不妨事,写着两个吉利字罢了。” 他母亲不识字。 那使女道“老爷如何说是吉利字?明明写着张、凶二字!”那小官待要骂那使女几句,他母亲已吓晕了过去,众人慌着请郎中,把这使女忘了。 这外放官心中已隐隐猜到是这使女背后使坏,正要叫来打几下出气,没想到那使女倒先闹着他家风水不好,赌气赔了约金走了。 他母亲身体虽无大碍,但吓破了胆,定要退婚。 第十二章 一见倾心 这外放官一向孝顺,如此一来只得垂头丧气来张家,亲自说退亲之事,顺便讨回插定财物以及私下送给张母的二百两银子。 张母贪财,如今且不说那白家巷小店,便只说这已到手的二百两银子,要还回去真是比要了命还心疼。 她死活不同意退亲,那小官无奈,只得愁眉苦脸,先告辞了出去,心想这般丈母,如何也认不得的,那两百两不要了也得退亲。 那日傍晚,陈掌柜亲自来到夏家,笑道“总算不负姑娘所托。” 原来那使女便是陈掌柜所雇,在外放官母亲饭食下药,又对香灰动了手脚。 陈掌柜笑道“毕竟张姑娘母女之间还要见面,我想着让那家退婚好些。好在定亲之事知道的人不多,对张姑娘闺名应无影响。我听说那小官也不想要回插定之物了,明日他们母子便上船下南边去,东家姑娘与张姑娘可以放心了。” 夏张二人正赞陈掌柜设计巧妙,张家那粗使老婆子突然上门,说明日张母乡下侄儿来京中有事,要张锦清早回家,帮着烧茶做饭。 张锦知道退亲已成,心中欣喜,顾不得恼怒母亲,一口答应下来。 她生性慷慨豁达,想着如今自己银钱宽裕,表兄弟平日在乡间哪有好东西吃?趁天色未晚,出门买了两只烧鸭回来,预备明日带去给众人添菜。 第二天一早她便到父母家中,将烧鸭交给那婆子,自己去母亲房中坐下剥松子,预备待会炖茶,张母这日起得早,难得和颜悦色坐着看她剥松子。 不一时,三个表兄果然来了,张锦起身招呼,却无人理她,大表兄对她母亲道“大姑,雇的轿子已经到了。” 张母点点头,说“那你们带她去吧。那母子二人租的船泊在草市码头,别搞混了。” 夏家。 夏青蝉正带着两个丫头将小梅瓶挂在暖阁中,突然远远听见大门一片响,又有脚步声急急传来,张家那粗使婆子跑进屋里嚷道“夏姑娘,不得了了!张姑娘被她几个表兄弟绑去嫁人去了!” 原来小官虽已不再讨还钱物,张母心中却仍是不足只要张锦在家,白家巷小店所赚银钱便不是自己的。 她得知外放官母子即将启程的消息后,一夜未眠,快天明时想出了一个主意。 她让人带信给乡下田庄上做活的侄子们,让他们赶来城中,趁那母子行前,一乘小轿将张锦抬到船上。到时就算他们定要退亲,自己撒泼耍赖,只说生米煮成熟饭,咬定不退。 张锦以后随夫在南边生活,张守仁与张齐二人即便知道了,也不能将自己如何。 再说,有了一月一百两银子收入,她还要丈夫儿子作甚? 夏青蝉闻讯又惊又怒,赶紧让家中的小丫头去叫陈掌柜,自己顾不得别的,带了几个仆妇赶向草市码头而去,还好清早街上人少,几个仆妇围在她周围,暂不妨事。 那老婆子离了夏家,健步往太学通知张齐去了。 夏青蝉来到草市码头,今日不是收草料的集日,码头上只泊着一只小船,一乘小轿停在旁边,三个粗壮乡野汉子站在岸边柳树下,张锦在轿子旁泣不成声。 夏青蝉急急走到张锦身边,家中几个仆妇围成一圈将二人挡住,夏青蝉拉过张锦到自己身边,问道“你没事吧?张伯伯可来了?” 话音刚落,陈掌柜带着几个守工坊的大汉,手持棍棒的赶来了。 他一到便高声招呼众汉子只管打进船上去,那小官母子正叫苦不迭,突然众人远远听见张守仁高声喊道“住手住手!” 原来张守仁赶到码头已有多时,他来时几个妻侄正扯着张锦往船上去,那母子却只管把她往外推,张锦在两拨人中间,哭得喘不过气来。 船家怕惹麻烦,只远远在一边望着。 张守仁喝止众人,将女儿拉过自己身后,几个侄儿皆知姑父一向好脾气,见他来了也不害怕,口中仍大声嚷嚷亲事定是不退的。 那外放官何曾见过这般无赖?见张守仁来了如见了亲人一般,抹着眼泪对他哭诉实因母亲病重,不宜娶亲,已将令爱庚帖退还,下聘头面以及私送的二百两银子只当赔礼了,不用归还。 张守仁大吃一惊,他从未听过这二百两银子之事。再说张母之前对他说这外放官不上四十,他今日亲见这人已有五十岁上下,心中本已不愿意,听得对方要退亲,正中下怀。 他不欲占人便宜,定要归还聘礼与那二百两银子,只是自己从衙门匆匆出来,身上银钱不够,只得将公印押在码头茶楼,暂借了二百二十两银票出来。 他刚走出茶楼,便看见陈掌柜带来那几个汉子举着棍棒要打那小官,赶紧高声止住。 那小官见陈掌柜来势汹汹,侥幸逃命已是欣喜,不意仍能收回银子,便坚持只收下二百两银票,说头面送给张姑娘压惊罢,再三道谢而去。 张齐这时方匆匆赶来,正要拜见父亲,突然听见一个轻柔的声音叹道“事情可算解决了,咱们先回家去吧。” 张锦哭着不知说了一句什么,那温软的声音又叹息一声,说道“好吧,那咱们先去见张伯母。” 张齐抬头往那声音看去,只见妹妹身边站着一个窈窕身影,那身影被几个仆妇围住,面容看不真切。 这时张守仁来到儿子身边说道“先回家再说。你母亲此次实是狠毒!” 那娇柔声音突然唤道“张伯伯,我也一起去可好?” 张守仁道“好,一起回去说理。” 那几个仆妇稍稍让开,让张守仁可以见到那说话之人。 张齐抬头看去,阳光正照到那少女面上,只见她肌肤胜雪,眼如寒星,纤腰一束,混不似凡尘中人,张齐突觉口干舌燥,无法开言。 陈掌柜见这少年士子趁乱看见了夏东家,心中稍觉不妥,咳嗽一声道“小轿只有一乘,还得委屈东家姑娘和张姑娘挤一挤,这里人多眼杂,我看两位姑娘还是快些上轿避开为是。” 他将那几个工坊汉子遣回寒英阁,再让夏家那几个仆妇抬起轿子,自己亲自跟着去了张家。 第十三章 寻得踪迹 到家之后,张守仁嫡亲四口在正房分说今日之事。 陈掌柜与夏青蝉不便在场,退到外面书房喝茶,夏家仆妇们在一旁守着,那三个侄子候在房外。 好半日只能隐隐听见张母哭闹声,突然张守仁怒叫声清晰传来“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平日吝啬刻薄,我只自愧俸禄微薄,念你二十年来为我养育一儿一女,从不忍心委屈了你!没想到你如此狠毒!今日一事我已彻底心寒,从此你我恩断义绝!不必再见!你随你侄儿回去!休书我这就写下!” 那三个侄子闻言紧张起来,口中叫着千万不可,跑进正房了。 良久之后,张守仁来到书房,对两人拱手道“家中出此丑事,倒教陈掌柜与夏姑娘笑话了。多谢两位相帮小女!” 陈掌柜道“不敢不敢。清官难断家务事!”他见事情已解决,寒暄两句便告辞而去。 张守仁又对夏青蝉说道“夏姑娘,锦儿说在家中想起母亲便难受,想要与你接着居住一阵,今后还要劳姑娘费心。” 夏青蝉笑道“张伯伯,你我两家何等相交,怎用如此客气?” 张家当初从未有片刻犹豫是否收留她。 张守仁点点头,微微苦笑着转身走开了。 片刻之后张锦出来,脸上已洗净泪痕,她面带疲色说道“蝉儿,咱们走吧。” 两人仍上了那乘小轿,几个仆妇抬着去了夏家,张锦一路只是思索。 到家之后,小丫头们将炖得浓浓的热茶拿来,张锦喝过一盏,方似谈论别家事一样淡淡道“我母亲几个侄儿不愿意她回去娘家,我父亲也不忍心为难她母家,但实在不愿再见她。最后还是哥哥说将她送往扬州城外一家尼庵,只做是带发修习佛理,那里主持本是落草的女草莽,看破红尘出家的,也得这样的人才镇得住我母亲。” 夏青蝉奇道“扬州路途遥远,你哥哥怎生知道有如此一家尼庵?” 张锦道“京中士子来自五湖四海,我哥哥有个好友便是扬州人,这尼庵的事便是这好友告诉的。” 她叹息一声,说道“爹爹也不会为难了她,到时雇几个亲随好好送了她去,此后每月仍会送上银钱供应她生活,对外也只说她是一心向佛,自愿离家修行。我也不怪她,只当她是死了!” 夏青蝉对她笑着点点头,张锦也浅浅一笑,梨涡隐现,这时门上妇人来报,说张家公子来了。 张锦楞了一下才道“张家公子?你是说我哥哥?他怎的来了?” 她掀开门帘,见门上仆妇,叫宋娘子的,将哥哥带到蝉儿闺房外来了,赶紧放下帘子,以免哥哥看见夏青蝉房中,又将张齐带到前厅去。 张齐却只是叮嘱几句“放下心来,保重身体”等语,张锦一一答应着,张齐突然问道“夏姑娘可安好?没有被母亲惊着吧?” 张锦奇道“我都还没被惊着呢,她怎会被惊着?再说蝉……夏姑娘一向那样淡淡的,当日她避难来我家门上,面上也没有什么惊慌神色的。” 张齐点头道“那就好。”随意寒暄了几句,告辞去了。 张锦心想哥哥在家已温言劝慰过自己,何用又赶来夏家叙这几句寒温?想是哥哥被母亲惊着了。 江府,栝树精舍。 大双端着一盏茶正要送入书房,一眼瞥见张豹正揉着眼睛往院外走,她将茶盘放到石阶上,追上去问道“你等等!我且问你,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张豹摇头道“不记得了。” 大双皱了皱眉,说道“这般辛苦怎的了得!都怪那高澄,他抄夏宅做什么!京师几十万户人家,要找到夏姑娘,谈何容易!” 张豹道“我们辛苦一些算什么?只愿夏姑娘是找到妥善人家藏起来了,就怕……” 大双突然紧张起来,问道“就怕什么?” 张豹低声道“我最近一直在打探夏姑娘可是被忘忧洞的人抢了去,还好,好像没有。” 大双道“那忘忧洞不过是京师中人吓小儿的罢了,难道真有这样地方不成?” 张豹点头道“真有。不过如今也不与我们相干。” 他沉思半晌,又道“枢相最近忙于诏狱,又忙着利农商的新政,再加上夏姑娘这事煎熬,当真心力交瘁,可恨我愚钝,始终找不到夏姑娘下落。” 大双柔声安慰道“咱们耐心找,总能找到的。” 院外突然有脚步声传来,因着栝树精舍安静,两人能听见有人在外哀求道“高内相,不是小人不通报,实在枢相大人这几日脾气暴躁得很,前几次替您通报的人可没少受罪,您饶了我吧。” 大双听见是高澄来了,皱皱眉头,然后方打开院门笑道“高内相来了!这几日总来我们这里,不怕人看见吗?” 来者高澄,正是大内掌玺太监,他与江壁川交好,但内侍与外臣不宜来往过密,两人交往一向避人耳目。 高澄笑道“我从花园偏门进来,无人看见。” 他径直走进门来,又亲自动手,将那拒绝通报的亲随关在外面,这方低声对张豹大双二人说道“我今日得了夏之仪女儿的消息,你们直接带我去见他,无妨。” 大双不再多话,立时带他向书房走去,张豹也赶紧跟了上来。 江壁川正在灯下看什么,高澄见状笑道“最近当真是辛苦你了,亏你也没有露出忙乱之相来,当真难得。” 江壁川头也不抬,对着张豹站的方向道“让他滚。” 高澄也不气恼,笑道“若不是我有好消息,你这两个心腹怎会放我进来?” 他知道江壁川不喜人废话,直接说道“太学中有个极有才的士子,叫张齐,众人皆说明年大比,他定会位列三甲之内。这样的人才,我如何能不替你笼络?便让我太学里那几个可靠人注意着他些。” 江壁川将手中奏章一扔,抬起头来,冷冷注视着他。 高澄见果然得到江壁川注意,心中一喜,接着说道“就在前日,张齐突然向人打听起夏之仪生平来,我听了心中疑惑,将张家上下细细查了一查。” 第十四章 觅踪而来 高澄见房中众人都凝神听着,接着道“我这一查可不打紧,原来三年前,张守仁酒醉后在天街冲撞了赵晙的仪仗,你们想,那赵晙平日里便无事也要生事的人,自然让家丁往死里打。 夏之仪正好路过,这日也来了性子,挡着偏不让打,还温言讥讽,说得赵晙无话可对。夏家世家巨富,夏之仪又是出了名的性情孤僻,最后那赵晙大约不屑与他当街争论,冷笑一声,扬长而去了。” “夏之仪不以为意,见张守仁已无危险,轻飘飘走了。倒是那张守仁,四处打听恩人来历,据说后来还亲自上夏宅求见……” 他话未说完,张豹等不及,插嘴道“张家住哪?” 高澄恼这个副将不知规矩,打断自己说话,横了他一眼,方道“草市门外白家巷。” 张豹摇头道“白家巷保甲乃是一个姓侯的司录,他确实报上来巷中两家新添可疑女子,我亲自去看过,一家乃亲戚来访,一家是换了丫头。” 高澄不理他,对江壁川说道“白家巷住的大都是小吏、商户,你知道这些人平日如何的。这侯司录决然不会撕破脸一家一家亲自进去查探,张家要藏下这夏之仪的女儿容易之极。” 江壁川仍不理会高澄,只是示意张豹备马,立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高澄突然对江壁川后背叫道“你这次若找到夏之仪那女儿,我便不欠你的了。以后不可再如此无礼对我!你忘了你怎的有今日?” 江壁川不答,自顾走远了。 白家巷张家。 父子二人在书房对酌,张守仁对儿子笑道“我一人反而乐得自在,你不必三天两头的回来陪我。明年三月便是大比之期,你学业要紧。” 张齐道“苦读十五年,倒也不紧在这几个月。倒是我在学中听说了夏伯伯一些事,想着父亲也许有兴趣。” 张守仁正苦于儿子不许他查探夏家消息,便道“怎的你自己倒打听上了?你说来听听。” 张齐道“学中有个姓夏的,一向说自己是顾曲夏郎的远支亲戚……”他见父亲面露不解,解释道“原来夏伯伯善抚琴,京师知道的人都叫他顾曲夏郎。总之,前日我约这士子一同喝酒,旁敲侧击,探问了探问。” 张守仁道“你此前说有人在查探夏姑娘下落,不许我去找酒友打探消息,那这人靠得住吗?不会将那些坏人引来家中吧?” 张齐听到父亲提起她,脸上微微一红,道“我后来回想,这人应该并非夏伯伯同宗,只是冒名假装而已,他恨不得对人夸耀知道夏家的底细,我当时没如何开口,想来无妨。” 他仰脖喝尽了杯中酒,张守仁笑道“你今日倒好兴致,喝了不少,平时劝你也不喝的。” 张齐没有理会父亲打趣,接着说道“这人一开始说的只是夏家如何兴盛几百年,又如何广有财富,夏伯伯又如何琴艺高超,膝下一个女儿养在深闺,娇惯之极等等常事。 后来他喝多了醉倒,低声对我说夏家一案好生蹊跷,他一向闻得夏之仪有一个琴童,极通乐理,想要招揽来自己使用,却发现不止这琴童,夏宅所有仆人都好似人间蒸发一般。 还有,夏之仪闲云野鹤惯了,朝野上下都知他脾气,不与他计较,他与人并无深仇大恨,抄家当夜却是被当场杀死。 父亲,我看夏家一案背后尚有蹊跷,只是如今诏狱正烈,朝野动荡,无人留心罢了。” 这时大门被轻轻敲了三响,自张母离开,家中那粗使老婆子也被遣回了乡下,家中暂无下人,张齐站起身来,手中举着烛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面色沉静的男子,一个铁门般的高大军官手持一盏灯笼,立在他身后照亮。 深夜,灯笼幽幽光线下,这男子面容极是俊雅。 张齐见来人虽只着一身玄衫,周身却隐隐透着威严,再看那打灯笼的军官,身上乃是禁军副将服色,也不知怎的,张齐一下便猜到了这男子身份。 他平日为人本极谨慎,但今夜酒后微醺,想到当真是夜半祸事临门,心中升起怒意,随意拱了拱手道“不知江枢相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张豹见这士子一眼便看出江璧川身份,既不逢迎、亦不惧怕,倒像是早料到会被如此查问一般,心中升起希望夏姑娘下落难道真在这里? 江壁川微微一笑,说道“夜深擅闯贵府,多有得罪。只是禁军有一个要紧人要寻,还请张君不要见怪。” 他话音刚落,张豹已闯入门来,直接往后院而去。 张守仁见儿子迟迟不回房中,寻了出来,正听到二人对话,他官职低微,从未见过江璧川本人,没想到这闻名天下的枢密使竟是如此一位年轻俊美的公子。 夏青蝉已经搬出,他心中无挂碍,坦然揖道“下官张守仁参见枢相。” 江壁川一边微笑道“不必多礼。”一边自顾走进门中。 这时门外一辆马车驶来,大双从车上下来,也走进张家,然后把大门关上了。 她一眼便看见张齐眉眼清秀,举着烛台的手指修长,一件青布长衫虽已半旧,却合身整洁。 大双微微皱了皱眉头,心想那夏姑娘可别看上这士子才好。 四人一时无话,突然张豹走来,到江壁川身边低声道“除了张守仁父子,再无他人。西边一个小院子中,两间卧房有年轻女子最近住过的痕迹。” 江壁川凝神听完,转头对张守仁微笑道“敢问张参军令爱现在何处?与她同住西院的客人何在?” 张守仁额上冷汗浸出,正不知如何避祸,张齐却道“回枢相寒舍并无人客。家母前几日决意要去扬州一家尼庵修习佛理,此事街坊尽知,舍妹不放心,陪家母去了扬州,大约过了年方得回来。” 江壁川闻言点头笑道“如此我们来得不巧了。” 他说完转身对着大门,似有去意。 第十五章 闻讯安心 张豹心中着急起来枢相怎能如此轻轻放过张家? 他们来前已去过侯司录家中打探情形,那张守仁之妻确实去了扬州,但他女儿巷内开店,并未如张齐所说与母同行,上月又有邻居见这女儿搬家,显见是搬去与夏青蝉同住了。 他正待开言,大双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说话,他只得忍住了,枢相这么做自然有枢相的道理。 张守仁见江壁川自进门来便亲切谦和、言笑晏晏,听他如此说完要走,想是信了张齐的话。 他酒醉之人,心中一喜,话便多了些“其实我们也听得流言,说禁军要寻一个逃出的歌伎,平日也甚是留意查探,只是实在没有见过那样的女子。” 江璧川笑道:“多谢参军平日留心,我只说明一件小事便走。” 他走到张齐跟前,低声道“江某一向钦佩夏学士为人,夏家遭难,我与府上一般惊异痛心,夏姑娘不用对我藏匿,我绝不会伤害她。” 张守仁听完浑身如被雷击,双手颤抖不止,他竭力镇定心神,捏紧袖口将手藏住。 张齐想这大约便是他们诏狱诱供的手段了,摇头道:“晚生不明枢密话中之意。张家一向秉公守法,哪会藏匿一个姑娘在家中?还请枢密再查。” 江壁川看着他笑道“如此说来你从未见过夏青蝉?” 张齐一愣。 原来她闺名青蝉。 他心中暖意升起,眉梢嘴角不禁微微含笑。 张守仁见儿子不答,微微咳嗽一声,说道“我们从未见过什么夏姑娘冬姑娘的。” 张齐这方心中一凛,收敛心神,发现江壁川正盯着自己,这枢密使面上笑容已去,目光深沉,浑身隐隐透出肃杀之意。 张齐心中也无端升起怒意,昂然道“枢密深夜为了要紧公事前来,我父子不便阻碍禁军公务,方任由搜检逼问,如今既已查明我家并无异样人物,又何用再三逼问?” 张豹与大双见张齐出言顶撞,正欲喝止,江壁川却笑道“确是我们无礼。” 他对张守仁道了一句叨扰,示意张豹开门,转身离开了,张豹大双也紧跟了去。 张守仁待他们离开,上前去关了门,方对张齐道“这可了不得!竟找到这里来了!我明日一早便去夏姑娘新家通知她小心。江枢相虽说了不会加害与她,安知他不是存心骗人?你方才不是说夏家一案有蹊跷么,我们如今还是小心为上。” 张齐心中正责怪自己不该那日惊艳之后沉不住气,在太学打听夏家背景,如今果然走漏了风声。 张守仁生性耿直,不知江璧川张齐之间机锋,见江壁川搜过之后问了两句便离开,心中颇觉侥幸,暗想夏姑娘果然运气好,刚刚好及时搬出。 他对儿子笑道“这江枢相名满京师,人都说他长得好,我一向想着至多不过是个周正些的武官样子罢?哪知是这样一个美貌公子,脾气也温和。” 张齐见父亲轻松说笑,一副难关已过的样子,微微摇头,叹道“父亲,那江壁川行伍出身,当日只身刺杀南召国王,如今又主持诏狱,怎会当真脾气温和?他已经打探到想要的消息,这才没有为难你我父子的。” 张守仁见儿子面色懊恼、言语郑重,奇道“可是我们父子一口咬定了没有见过夏姑娘,他们也没搜出什么来。” 张齐叹道“夏姑娘在西院住了将近两月,她之前住的屋子里多少有些痕迹,那副将既被江璧川带来,想是好手,怎会察觉不出?再说……” 再说那江壁川故意提起她闺名,自己那般失态,江璧川只怕不仅猜出张家藏匿,也已猜出了自己心事。 张守仁问道“再说什么?” 张齐摇摇头,道“没什么,父亲刚说得对,如今还是小心为上。为助夏姑娘继续隐匿,父亲先暂时都不要和妹妹联系,别事我会处理。” 张守仁从未见儿子如此垂头丧气,心中稍稍惊异,又不敢直劝,点头答应了张齐要求,催着他去睡了。 江壁川出门后没有上马,径直进了马车,大双只得坐在车夫身旁,马车驶出。 张豹留在张家门外蹲守,江府远远守着的两个亲兵将江、张来时所骑的两匹空马牵回府中。 到得江家,进了花园,马车停在栝树小院门外,大双轻轻打起帘子江璧川已靠在壁上睡熟了。 第二日清晨,江府另一个稳妥心腹,叫侯小乙的,去换了张豹回来休息。 张豹刚回到房中倒下,大双便开门进来道“可找着夏姑娘了?我看枢相胸有成竹,昨夜睡得极沉。” 张豹困极,含糊说道“张家父子一夜未出门,如何找人?小乙问我何不将那父子捆起来打一顿?如此费事跟踪无聊死了。” 大双啧啧道“小乙果然是南召国来的蛮夷,毫无礼数。” 张豹知大双只是玩笑,笑了一笑,实在困极,翻过身去不再开言。 大双自顾说道“这张家倒也仁义,他们不知夏家祸事是因何而起,竟敢挺身将夏姑娘保下来。” 她想到张齐,冷哼一声道“若不是夏学士新逝,没准还要哄着夏姑娘,让她嫁给那满面春意的秀才呢!” 张豹听她说得难听,迷迷糊糊道“夏姑娘好看,性子也好,那秀才想是倾慕她。听见自己意中人名字,微微带笑也难免,哪如你说的那般不堪?” 大双瞪了他一眼道“不管如何,夏姑娘与张家交好是肯定的,你与小乙要是把张家父子捆起来打一顿,你两自己得罪夏姑娘倒罢了,若是害得枢相也被夏姑娘恼了,你二人可担得起这个罪名?横竖如今慢慢守着张家父子,总能找到她的,倒不急在一时。” 张豹眼睛已困得睁不开,含糊说了一句什么,沉沉睡去。大双替他掖好被子,带上门出去了。 第十六章 蔡河鱼羹 天蒙蒙亮,渔夫们泊船蔡河边,等着鱼贩子来收鱼。 河边柳树下竹棚中,炊烟升起,一对老夫妻已在这里卖鱼羹多年。 张齐领着太学中两个好友缓缓踱进竹棚,三人找了一张小小竹桌坐下,叫了三碗鲜鲤鱼羹。 片刻之后,一个不起眼的白面汉子也走了进来,随意坐到张齐几人旁边桌上。 他似是第一次来,不知此地需客人开言叫餐,那老丈见状,一边剖鱼一边问道“客人要吃什么?” 那汉子道“你随便拿几样上来就行。” 众人都等着那老丈现做鱼羹,张齐一边与友人闲聊,一边不时望向外面。 鱼贩子们都已来到,河边涌起一片讨价还价嘈杂之声,鲜鱼得尽快上市,贩子们买得鲜货,很快散去了。 这时一群嬷嬷媳妇姑娘们方涌过来,原来每日总有些贩子们看不上的小鱼、虾蟹,个头虽小些,味道却好像比市上买的鲜美似的,价格也公道得多。 张齐很快瞥见妹妹挎了竹篮在聚精会神挑小鱼。 刚好那老丈端了鱼羹上桌,张齐对自己身边士子说道“李兄,我这里出去不便,你帮我加点醋在羹中可好?” 竹棚极小,张齐坐的是靠近板壁的地方。 那姓李的士子拿起他汤碗去炉边加了一些醋,正走到小桌旁,张齐突然急急站起来道“哎呦!对不住对不住,内急!” 他捂着肚子,将那姓李士子撞倒在旁边桌上,那士子手中一大碗热鱼羹大半泼在了那白面汉子身上。 那汉子受不得热,一面大声骂娘,一面眼尾余光瞧见张齐出了竹棚,他夺身想追上,那姓李的士子却抓住他胳膊道“你这人怎如此粗鲁?谁人无有身生父母?你这样骂我高堂,可是君子之行?” 他死死拉住那汉子理论,另外那个士子也过来帮腔,店中狭小,那汉子一时竟无法夺路而出,他怕张齐跑得远了,急起来,一把两个士子推倒,跑出一看,柳树下一群嬷嬷媳妇们闹着买鱼,哪里还有张齐影子? 他心下着慌,想着若是跟丢了这秀才,张副将绝不饶我,一地找寻起来。 张齐瞅准了张锦,跑出来之后一把拉过妹妹,张锦惊道“哥哥怎么来了?”旁边众人听见是兄妹偶遇,也都不理会。 张齐拉着妹妹急急走到竹棚后面长片芦苇中,一口气道“江壁川昨夜来家中搜查询问,他已知道我们藏匿了夏姑娘。他说对夏姑娘绝无恶意,但我与父亲不知可否相信他。今日一早我便发现被人盯梢,父亲应该也是一样。你与夏姑娘暂时不要再与家中联系,有事我会再借机通知,千万千万!” 他一口气说完便跑出芦苇丛,又奔至竹棚后茅房中,不一时那白面汉子果然找过来敲茅房木门,张齐不耐烦叫道“稍等片刻!急什么?” 那汉子这方罢了,耐心侯在茅房之外。 张锦从芦苇丛中走出,也无心买鱼了,挎了篮子便往家走,一路想着哥哥的话,越想越心惊,到家立即一字不差告诉了夏青蝉。 夏青蝉闻言,皱眉道“我可不愿再见到他!” 张锦思绪杂乱,没注意夏青蝉直接称呼江壁川为他,点头道“我看哥哥的意思也是让你仍躲避起来。” 她见夏青蝉面色苍白,便道“蝉儿,我心中也有些害怕。你说这江枢相找你做什么?是为了那诏狱么?可爹爹说过夏伯伯没有结党。” 夏青蝉想了半日,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找我。” 这一世两人并无交集。 张锦呆呆想了半晌,方道:“我哥哥说了,让我们不要联系家中就好,有事他会再知会我们,咱们也别东想西想,听我哥哥的就是。那江枢相不是说了没有恶意吗?没什么好担心的。” 夏青蝉平日总听张锦说张齐聪明可靠,眼下照张齐建议去做,总没错的,便也点头称是。 两人如此都放松下来,相视一笑,张锦道“鱼也没买成,怕江枢相的人发现,我也不能回店里看着她们做香丸了。咱们横竖在家中无事,不如为元宵做几个花灯好了。” 夏青蝉想着既然他说了没有恶意,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便也笑道“好啊,让我来画几个好的。” 两人在家中忙了一早上,做得了一个兔子灯,一个大鲤鱼灯。 正互相啧啧称赞时,宋娘子突然掀开暖帘,说徐姑娘来了。 话音刚落,徐淳音已笑意盈盈走了进来,装饰华贵、珠翠满头,轻云在她身后抱着白狐裘。 一见那两盏灯,她便笑道“哎呦!你们好兴致!做得真巧!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吧?”一边拿起来细看。 夏青蝉让人赶紧倒茶过来,张锦又要去做点心,徐淳音摆手道“不用不用,我马上就走。” 她随意坐下,对夏青蝉说道“今日不能久坐,你看我穿成这样,是要去外祖家探病的。我外祖母着了些风寒,太医说她年事已高,需静养一月。 外祖家年年除夕在中隐楼给女眷们包房,看陛下去太庙祭祀的仪仗。如今外祖母去不了,我母亲还有姨母舅母们也懒得去了,就只我和几个表姐妹们去,青蝉你说妙不妙?我到时来接着你一起去。” 中隐楼是梁州城最大的酒楼,东家来头极大,正是尚了五公主的蔡驸马。 近年来京师权贵都以除夕日在中隐楼宴饮为尚,这日不仅包房难定,连一楼散座也千金难求。 夏家父女都没有去过中隐楼,夏之仪说京师人爱一窝蜂做事,矫作不堪,他自己一向不随这些风尚的。 江府更是除夕还不如往日,江壁川夜深方酒醉归来。 夏青蝉本想去看看热闹,但想到徐淳音并没有邀请张锦,难道只自己去不成?便摇摇头,对徐淳音借口道“多谢你相邀,不过我不喜热闹,还是不去也罢。” 张锦原本一直低头在给夏青蝉画的大螃蟹沾上黑豆眼睛,这时突地问道“夏伯伯以前带你去过中隐楼没有?” 夏青蝉摇摇头,徐淳音插嘴道“那你更得去了!我家包房能清楚看见皇家仪仗经过天街!” 第十七章 中隐楼中 她这方想起张锦,转头道“张姑娘,你也一起去吧!” 说完方想起黄家几个表姐妹极是势利,到时欺负张参军的女儿可不好了……不过,去年生日大夫人给的那套藕色锦缎衫裙,自己嫌素淡一直没穿过,到时送来给这张姑娘装门面穿了去,岂不是好? 想到这里,她大为放心,拍手笑道“今年没有长辈们管着,咱们可以让伙计抬一坛酒来喝!你们两人都得去!” 自从上次徐淳音背后刻薄肖六娘,张锦便不太喜欢她,心中不愿去参加她家的宴会,正要开口拒绝,许嬷嬷在旁突然笑道“啊呦!姑娘倒赶在我前头邀了张姑娘。我婆媳二人一直想着过年邀张姑娘来家呢!只怕张姑娘嫌弃我们寒素,不愿意来。” 徐淳音斥道“你又说这些糊涂话!我听她们说你家小得很,张姑娘去你家做什么?” 张锦笑向徐淳音道“多谢徐姑娘相邀,只是我也一向怕热闹。许嬷嬷家孙子与我要好,我过年倒想去瞧瞧他。” 许嬷嬷笑着道谢“多谢姑娘肯来!” 徐淳音听得她们已经说好,也就懒得理她们了,只顾催夏青蝉答应,许嬷嬷也不住口说中隐楼又漂亮又奢靡。 张锦也道“蝉儿你随徐姑娘去玩嘛!一人在家里做什么?” 她在京城长大,一向听说中隐楼除夕宴席最是奢华,蝉儿既说没去过,去看看也是好的。 夏青蝉见张锦除夕已有去处,许嬷嬷也没邀请自己,难道当真一人过年?便谢过答应了。 徐淳音这方笑着起身要去,夏、张二人送她到大门,回来商量起夏青蝉去中隐楼的衣饰来。 寒英阁开业两个多月,所入租了宅子、归还徐淳音垫付之后,尚余一千多两,足够置办不少服饰了,只是搬家以来,杂事不断,夏青蝉一时尚未来得急去做衣服、打首饰。 今日清点之下,两人发现她只有两套成衣铺买来、穿去徐家做客的缎子衣衫,头面也只金玉铺买来现成的几只金钗玉簪罢了。 徐淳音想得到张锦家中清寒、没有衣衫,可她心中夏青蝉好歹是个官家姑娘,倒没有想到需送衣裳头面过来。 许嬷嬷等人也都想着寒英阁所入足够添置衣饰,哪能想到夏青蝉竟没顾得上做? 中隐楼客人非富即贵,如此寒素可真是大大不妙。 张锦道“还有十日方是除夕,现在出去买衣料,倒也能赶制出来。” 夏青蝉道“江枢相昨日刚到你家,我们这几日还是少生事,待在家中罢了。” 张锦皱眉道“你说得也是,不过做客衣服怎么办?” 夏青蝉想了想,道“这身浅绿缎子衣裙,咱们两人这十日刚好可以一起改得更合身别致些,这几只碧玉簪子颜色也配得上,如此便很好。” 张锦笑道“那正好!我如今不能回小店操持,你这儿下人多,家务也不用我做,正怕闲得无聊呢!咱们把这衣裙大改吧。” 堪堪到了除夕那日,傍晚时分,许嬷嬷雇的小轿先来接走了张锦。 片刻之后,徐家马车来了,徐淳音亲自上门来接,她走进房中,见夏青蝉一身素净打扮,先吃了一惊,方笑道“哎呦!你果然不喜热闹!”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夏青蝉几眼,笑道“不过这样也好看,像草木成精,我见犹怜。” 她瞥见夏家小丫头手中只拿着一件大布袄,回头问轻云道“我今日穿那件白狐裘容易染了色,许嬷嬷有没有再包一件备着的?” 轻云笑道“她包了那件灰鼠的斗篷。” 徐淳音道“你赶紧拿来给夏姑娘披上再出门,外面风大。” 轻云让徐家跟来的小丫头快去马车上拿斗篷来,夏青蝉想布袄确实不宜赴宴,倒也没有推辞。 两人上了马车,很快来到中隐楼。 夏青蝉下车抬头一看,原来中隐楼虽称楼,其实是个极大的花园,园中三座三层高楼品字形排开,楼与楼间用飞桥相通。 徐家所定包房便在最前面、紧临天街那楼二层,店中伙计远远见徐家马车前来,早已候在门外。 众人随着伙计缓缓走入楼中,夏青蝉见四周安静,一个客人也无,猜想大约一楼散座另有出入大门,这中隐楼倒想得周到。 上楼之后伙计带几人东弯西绕,穿过了两三个小花园,皆有树有草,有水有鱼,夏青蝉渐渐不识路径起来。 这时那伙计推开一扇门,笑道“徐姑娘请!” 终于到了黄家包房。 室内温暖如春,夏青蝉见对面墙上果然两扇大窗户,虽然仍是紧闭,但想来窗下便是天街。 黄家几个女孩子已经先到了,正围坐桌边聊天,见徐淳音进来,都笑着起身招呼。 使女上来,帮着徐淳音与夏青蝉脱下了外衣。 众人见夏青蝉灰鼠斗篷之下一身素净缎子衣裙,连花纹也无,头上那根玉簪也不是什么名品,都微微一怔。 黄家本是绸缎行发家,在座的四个姑娘都身着蜀锦、云锦之类。 徐淳音见状,上前牵着夏青蝉手,含笑领她到席上,一个老成些的表姐这才反应过来,笑道“淳音,这位姑娘不知怎么称呼?你也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徐淳音道“这是我新认识的好友,叫夏青蝉。” 她想夏青蝉并无可炫耀的身世来历,便加了一句“意歌之外,青蝉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众人皆知林意歌乃是林尚书唯一嫡出的女儿,这样听来,夏家家世应也不差,又都想到那灰鼠斗篷又长又大,大约这位夏姑娘性情古怪,不喜装扮,便都纷纷笑着与夏青蝉招呼,都是年轻姑娘,很快大家亲亲热热说起话来。 众人说起去年除夕也在这里,一个年纪尚小的表妹问道“去年他骑马在先帝銮驾之侧,今年他升任枢密使,不知走在哪里呢?” 一个促狭些的表姐闻言笑道“谁是他?你今年也十二岁了,再这般见人便追着打听江枢相的消息,我可要告诉姑母去了!” 小表妹闻言,脸颊鼓起,圆圆双眼含泪,待哭又不敢哭,夏青蝉见她儿童稚气未脱,心中怜爱,对她微微一笑。 第十八章 王孙公子 那老成些的表姐也瞧着小表妹可怜,对她笑道“江枢相身居高位,总不会离銮驾太远,这里窗户又大,离街面又近,你今年又长高了好些,这次定能将他面容看得一清二楚。” 她本意是安慰小表妹,没想众人闻言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小表妹见众人嘲笑,更是羞恼,这次眼泪也流了下来。 徐淳音见状,只得说道“罢了罢了,你那江枢相……” 众人听到这里又是一笑。 徐淳音接着道“今日早朝时,陛下说你那江枢相新政有功,赐了一把宝刀。那江壁川极得盛宠,不仅能佩刀上朝,听说也被允许佩刀入宫的。如何?我这消息别的地方你可打听不到。” 那小表妹果然破涕为笑,缠着徐淳音问可还有江枢相别的消息? 徐淳音哪敢随便乱说?只摇摇头笑道“实在没了。你放心,他亲倒是还没定的。” 众人又笑了起来。 这时有人轻轻敲门,原来是那伙计在门外提醒,道“銮舆快到,姑娘们可以开窗了。” 徐淳音婚期不远,不便抛头露面,只端坐桌旁。 黄家那三个表姐带着众使女挤到窗前,那小表妹顾念夏青蝉先前对她微笑,倒不急着去窗边,走过来笑道“夏姐姐,咱们两人一起。” 夏青蝉本不欲过去,但见这小表妹满面含笑,睫毛上仍有泪珠,又想这一世江壁川并未见过自己,想来无妨,便点点头,让她牵了自己的手,两人同到窗前。 别的表姐、丫头们知道这小表妹思慕江璧川,也都让开来,让两人站在中间。 夏青蝉向窗下望去,见天街两旁都是人,一些兵卒挡着大家往前挤。 那小表妹说道:“那都是京兆尹的兵卒,夏姐姐,江枢相的禁军个个身材高大,可不是这样。” 她身边那老成表姐道:“陛下的禁军!小丫头别胡说八道的。”黄家上下皆知徐侍郎与荆王府交好,对诏狱也都略有耳闻。 这老成表姐虽有些得意连江璧川也动不得徐姑父,但心中还是觉得小表妹谨慎些好,是以出言警示。 那小表妹吐吐舌头,不再开言。 此时导驾官员们车马已经驶过了,楼下正是鼓乐队,各种鼓、笛、箫吹打得极是热闹,天街两旁众人不住喝彩。 接着乃是各种幡、旗组成的旗阵,天街众人只觉颜色鲜明,好看之极,也大声喝彩。 接下来便是天子銮驾,一时众人都肃静下来。 紧跟在那銮舆之后,绯罗祭服那人,正是江璧川。 那小表妹乃是徐淳音姨母的女儿,芳名顾语心,她在黄家排行最小,冰雪聪明,因着父亲在南方做知州,母亲不耐南方湿气,带她借住在外祖家,外祖父母、两个舅舅及表姐们都极是疼爱的。 自从去年除夕她一见江璧川侧颜,这一年来梦中不知出现那身影多少次。 今日又眼睁睁看他楼下骑马缓缓走过,想来也如去年一般,他不会抬头的。 自己过了今晚便满十三岁,能定亲了,到时只能如徐家表姐一般,坐在桌边,连再看他一眼的机会也没有了,这一生,难道注定见不着那人真容? 她从小备受宠爱,习惯了随心所欲,如今心中激荡,突然对他大声叫道“江壁川!” 这一声叫出,房中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徐淳音也猛地站起身来,碰洒了桌上酒水。 江璧川抬头看了看这边窗户。 夏青蝉赶紧退后一步。 重生三个月来,她以为自己已心如止水,不想一见他面容,思念即倾涌而出。 她胸中大恸,脑中不停想起那夜在书房之外听到的话语,包房拥挤,不知往哪里逃去才好,恍惚中推门走了出去。 房中众人忙乱,没人注意夏青蝉去向。 众使女忙着七手八脚地将窗户关上,那促狭表姐更是上来便是一掌,扇得顾语心面上立时起了五个红印。 那表姐嫌不够解气,指着顾语心骂道“你不要廉耻,我们还要脸面!” 那小表妹自知犯了大错,本已又悔又怕,如今被打了一掌,忍不住大哭起来。 徐淳音头疼之极,想着回家不知如何对长辈们交代?还有,庾家那边会不会听见风声?眼下还得劝住表姐妹相争,一时完全把夏青蝉忘记了。 中隐楼下,天街之上。 铺军周慎很是得意今日被派到天街上挡人,他面对仪仗,虽仍是看不清銮舆中的皇帝,但比众人视野都更好些。 背后人群中突地传来少女呼声“枢相大人!”“江枢相!” 周慎回头喝道“低声!低声!” 他抬头一看,隔着高大的禁军亲卫,那佩着金刀的人就是新枢密使江壁川? 周慎见他果然相貌生得好极,心中正自赞叹,这时脑后一疼,原来是有少女扔了花束过来。 他回头低声骂道“别扔东西!扰了皇家仪仗是要杀头的!” 抬头再看那江枢相时,发现他双眼明亮,嘴角微微扬起,不似方才平和神色。 周铺军心中奇怪难道是自己刚刚看错了? 夏青蝉重生以来,从不去想‘怎的璧川不助我家报仇?’也从不去想‘怎的璧川不愿要我孩子?’ 但这两个念头此时却不停涌上心头。 她不辩路径,随意乱走,中隐楼道路曲折,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一湾碧水之旁,这里三面环水,已无路可去,她不得不停了下来,怔怔看着那水上烟雾。 身后好似有人说话,夏青蝉敛回心神,转过身来。 湖边一小块空地上,几株绿梅开得正好,梅树下竹榻之上,一位红衣贵公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公子见她不答,又笑问道“我方才问你可是这绿梅成精所化?” 夏青蝉听他语调慵懒,背靠软枕,显得极是适意,突然觉得自己也有些累了,走过去坐在他榻旁方墩上,摇头道“公子说笑了。” 那贵公子闻言,含笑仔细看了看她,方道“也是。绿梅不过一味清雅,哪如姑娘这般,清雅之中带着柔媚。” 第十九章 此世初见 夏青蝉见他举止轻薄,微微皱了皱眉,站起身来向来时路径走去。 身后那贵公子声音带笑传来“你来时仓促,想是没能记清路径,如今找得回去吗?” 夏青蝉一怔,想到中隐楼回廊弯弯绕绕,还真不知如何回去。 何况一路行来,回廊皆安静幽深、空无一人,来客大约在室内另有招呼伙计前来的方法,自己甚至无法找到店伙询问回路。 她踌躇之间,那公子已收起轻浮神色,走到她身边道“你是哪家亲眷?我送你回去。” 他见夏青蝉衣着寒素,又无使女跟随,猜想她是依附亲朋而来。 夏青蝉抬头,见他双眉轩长,眼角嘴角皆微微上扬,不笑时脸上亦带笑意。 眼下两人离得近了,她才发现他身上所穿乃是大红金丝云锦,爹爹一见,定要大皱眉头,但穿在这人身上倒只见华贵,并无俗丽。 夏青蝉担心徐淳音发现自己不在房中着急,又见他已收起轻薄模样,便道“我是随徐侍郎小夫人的外家来的。” 那贵公子扬了扬眉,道“听说这绸缎黄家最喜铺张,他家平日又没机会见朝廷要员、皇亲国戚,我猜他家包房紧临天街?” 夏青蝉忍不住微微一笑,又想到对黄家不敬,强敛住笑意,道“正是紧临天街。还望公子指明道路。” 那贵公子笑道“你已误闯入另一栋楼中了,我先带你回临街那楼再说。” 他说完便起身走在前面,夏青蝉道过谢,赶紧跟了上去。 两人走了一会,夏青蝉闻到那公子身上隐隐有梅魂丸香味,心想原来是寒英阁主顾,不禁微微一笑,那公子似是察觉,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跟着他七拐八绕,突然耳中听见水声,两人转过一个弯,面前现出玉带般一条瀑布来,夏青蝉扶着栏杆低头细看,水流倾泻而下,注入一楼花园碧潭中。 那公子在旁说道“蔡家驸马附庸风雅,故弄玄虚,假瀑布无趣得紧,咱们走吧。” 两人又同行片刻,夏青蝉远远看见方才领自己与徐淳音进来那伙计正向这边走来。 那伙计见到两人,快步趋身前来,先向那贵公子拜道“小的拜见世子爷!”然后方对夏青蝉笑道“姑娘回来了。徐姑娘说家中有急事需先走,只将马车留下了,说是给姑娘使用。” 夏青蝉想着那小表妹冒失,可也怪不得徐淳音扫兴先走。她含笑向那公子道谢,那公子笑道“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多礼。”转身走了。 伙计将房门打开,夏青蝉见两扇窗户已被关紧,一桌狼藉也收拾干净,空气中隐隐有脂粉香味,她低低叹息一声,拿过那灰鼠斗篷,走了出来。 那伙计见她没有使女跟着,自己不便替深闺少女拿着衣物,只得假装不见,笑道“我方才已叫他们备好徐府马车。姑娘随我来吧。” 两人走了许久,刚转过一个角落,那店伙眼尖,突然抢上前去,对来人深深一拜,道“小的拜见枢相大人。” 夏青蝉抬眼,果然看见江壁川正站在道中,她立时低头,胸中砰砰直跳,想抬头再看他一眼,但又生生忍住,心中提醒自己这一世务必谨慎,不可再与他有所牵连。 她想起他乃是朝中要员,勉强福了一福,便要随那店伙走开。 谁知江壁川突道“夏姑娘请留步。” 夏青蝉心中惊异,问道“你……你怎的知道我姓名?” 江壁川稍一迟疑,道“黄家管事的几人方才正说起姑娘,我与令尊同朝为官,闻得消息后特意来找姑娘的。” 那伙计心想,江枢相这样的长相身份,原来也得对女人撒谎啊,今夜来的都是黄家的姑娘使女们,管事的明明一个也没有来。 他心中起疑,微微抬头打量江壁川,果然见他面色声音虽如常,但耳根发红,双手紧握,想是紧张,这店伙心想江枢相对这个姑娘倒是上心得很啊,又将头低下。 夏青蝉闻言并不起疑,她不欲与江壁川交谈,微微点头便又要走开,江壁川却走到她身前,轻声道“夏姑娘,在下与令尊往来虽不多,散朝时却也几次蒙他教诲、受益匪浅。姑娘家中遭变,当真让人惋惜,还望姑娘给我机会……” 他话尚未说完,突然谈笑声传来,隐隐伴着环佩叮当声,有人远远笑问道“江枢相不去宫中赴宴么?怎的有空来此?”言语间显得极是亲热。 那伙计见是镇国公府的女眷们到来,赶紧垂手躬身,恭敬闪到回廊之侧。 夏青蝉前世在江府常见镇国公韩缜的夫人,知道江、韩两家交好,江壁川眼下须得应酬这些女眷们,他又性子高傲,必不会当众留住自己说话,便趁乱撇下众人,低着头从那一群衣饰华丽的妇人之侧急急走了。 还好此地离大门已近,她记得来时道路。 出了门,徐府马车果然停在面前,坐上马车,她心想不知他要自己给他机会做什么? 他提起父亲‘教诲’,对自己态度也极亲切温和,对了,定是与张伯伯一般,是因为父亲才好意寻找自己的。 想到自己乍见他时心中激荡,夏青蝉叹了一口气她可不想再看见他。 很快到了夏家,张锦已在暖阁等待,见她进门便笑道“徐家小夫人赏了许嬷嬷好多个头极大的糖栗子,还有极甜的金桔。许嬷嬷一定要我带回来给你尝尝,快过来!” 夏青蝉走到桌边坐下,立时对张锦道“我方才在中隐楼中遇到了江壁川。” 张锦倒吸一口凉气,赶紧要查看外面是否有追兵。 夏青蝉拉住她笑道“你不必担心,我觉得他与张伯伯一样,是看在爹爹面上寻我,是好意的。只是我立身已稳,不用他照拂,咱们不必搭理他。你说这样可好?” 张锦想了片刻,道“少了这么一门权势的熟人怪可惜,不过你的事,你说怎样便怎样。如此瞧来我们不必再躲着了,我明日便能回白家巷了!太好了!” 两人让使女拿几个攒盒,将栗子金桔与别的年节食物装了几盒,预备张锦明日带回家。 夏青蝉边将金桔装到盒子中,边想到与江壁川这一世只能如路人相交,心中痛楚难忍。 但也没有更好的方式了。 第二十章 林氏意歌 夜已深,时闻烟花爆竹响起,中隐楼中仍有守岁客人。 三层一间僻静包房中,荆王府二世子赵昉正在喝茶,对面坐着一个身穿褪红衫的少女,这衣料最近在京中风头正盛,大受权贵女眷喜爱。 寂静中,有人敲门道“世子爷,方才仓促之间,招呼不周,小的给世子爷磕头来晚了。” 赵昉闻言笑道“进来吧。” 门一开,赫然便是方才徐家包房门外的那伙计。 赵昉笑道“老朱你还是如此多礼。” 那伙计老朱恭恭敬敬贺了新正,又跪下整齐磕了三个头。 他本是荆王府下人,五公主的蔡家驸马喜他做事勤谨,死活要了他来中隐楼做伙计。 这老朱家中有一儿一女,小女儿尚在闺中,儿子朱中正,在西州赵昉麾下已升到副将了。 他磕完头之后站起身来,垂手躬身站在一旁,赵昉笑道“好在你儿子没你这迂腐脾气,不然在我身边我可不惯。” 那褪红衫少女闻言微微横了他一眼。 老朱不再说话,只站在一旁伺候,他今日中隐楼事已毕,可在旧主跟前效忠。 赵昉与那少女皆知老朱对荆王府一片忠心,不必避嫌,接着说起话来。 那少女叹道“我爹爹说明日皇帝会宣布大赦天下,诏狱自然也就取消了,如此我们也放心些。” 赵昉冷哼一声道“那江璧川已将眼中钉去得差不多了,诏狱已于他无用,取不取消都一样。” 那少女伸手给赵昉添茶,缓缓道“好在皇帝那里尚有高澄提点着,让江璧川有个掣肘。” 她将茶杯双手捧起放到赵昉面前,闲闲道“这江璧川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他的身世来历,怎的如此难打听?” 赵昉摇摇头,手指在桌面敲击有声,说道“最远只能打听到三年之前,有人说他马球极精,荐他去了宁王府,他很快便成了宁王跟前的红人,升了禁军副将。不过要说建功,还是南境一战,他只身入南召王宫杀了那国王,此事想来意歌你也知道的。” 林意歌叹道“此事天下谁人不知?倒也算得他英勇。” 赵昉笑道“这般不要命的奔前程,想来出身极是微末,憋着劲要往上爬。” 那少女嫣然一笑,道“世子自己打起仗来也是不要命的,怎的忘了?” 赵昉冲她一笑,道“我打起仗来不要命,你心疼么?” 那少女转头不再理他,见老朱面上有些欲说非说的样子,便道“老朱你有什么话?不妨说出来。” 老朱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将在回廊上遇到江璧川之事大致说了。 赵昉听完笑道“我看这镇国公夫人是故意打断江枢相好事,镇国公韩府上不是有个女儿待嫁吗?” 林意歌微微点头道“韩夫人做得出,这江壁川倒也算得如意郎君,京中少女倾心于他的不少。” 赵昉惊道:“难道意歌你也是如此!” 林意歌眼波又微微向他一横,道“我么……只在我家重阳宴会偶然见过江枢相一次,我那时自是按爹爹吩咐行事。” 赵昉笑道“却不知林世伯怎生吩咐的?” 林意歌淡淡道“那自然是竭力巴结,看能不能引得江枢相倾心了。” 赵昉闻言大笑,喜道“我那林世伯果真老奸巨猾。” 林意歌不欲理他,淡淡说了一句“我代家父多谢世子夸赞。” 那伙计见惯两人从小斗口的,知无大碍,又回道“江枢相小的也见过几次,平日极沉着的,我看他对这姑娘上心。 今日这个姑娘他以前应该认识,知道她姓夏,而且这姑娘走了以后他也匆匆去了,我揣度着江枢相也许是为着见她一面,特意来的。” 赵昉与林意歌对视一眼,道“你细细再说一遍。” 那老朱把江、夏见面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赵昉听完低声对林意歌笑道“可恨这镇国公夫人,我正想知道江枢相要那少女给他什么机会?” 林意歌面上一红,又瞪了他一眼。 那伙计提醒道“那少女世子爷倒是见过,便是您送回徐家那位。” 林意歌深深看了赵昉一眼,道“原来你已见过这姑娘。想来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赵昉笑道“我见那姑娘衣饰寒酸,对中隐楼道路一无所知,想是被亲戚欺辱、一时激愤逃出房间,心中起了怜悯之意,这才送她回去,男女有别,我与老朱一般,一直低着头,并没有看见她容貌。” 林意歌自是不信,又不愿显得嫉妒,只淡淡道“平日倒看不出世子有这般好心。” 这下连老朱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赵昉不理她嘲讽,对林意歌道:“听老朱所说,江壁川好像看上这姑娘了。意歌,徐淳音与你从小要好,你刚好可以借机接近这令尊姓夏的少女,她以后会对我们有用。” 林意歌道“世子亲自送她回房,于她有恩,怎不亲自去接近接近她?” 赵昉摇头笑道“罢!罢!江璧川看上的女人,我可不敢去触这个霉头。再说你们女儿家之间容易相熟起来。意歌,你可愿相帮?” 他面露诚挚之色,紧盯着她,林意歌面上又是微微一红,道“好吧,我去便是。这姑娘衣饰寒素,又姓夏,又与淳音同来,我猜定是最近与她合开寒英阁的那个夏姑娘。” 赵昉道“如此更好,你不是最喜她制的香丸?” 两人商议妥当,林意歌起身回家去了。 夏家。 夏青蝉整夜不停梦到江府旧事,醒来时天已大亮,梳妆才毕,张锦突然闯进门来笑道:“我爹爹来了!哥哥也来了!”说完掉头又跑了。 夏青蝉本欲跟去,迟疑片刻,想到张家三口多日不见,想来有好些话要说,便留在了房中。 很快张锦回来,笑道“蝉儿,今日我家大门外不再有人蹲守,哥哥与爹爹四处逛了逛,试探了几次,也再无人跟踪!” 夏青蝉心想定是他昨日见自己无恙、不需救济,决定不再搭理夏家之事了。 第二十一章 谁为芳邻 张锦又道“我爹爹来时遇到侯司录,说禁军要找那个歌伎已经找着了,以后应该不会有人无故上门查问了。 我将你昨日遇到江壁川之事告诉了爹爹、哥哥,哥哥说既然江枢相确实对你无恶意,如今咱们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用刻意避匿,他还说若你不想与江枢相来往,那也不用来往。” 夏青蝉赶紧点点头。 张锦又道“还有,哥哥说你家案子疑点尚多,最好不要随意对人说出身世。” 说完想了一想,再无别事,拍手笑道“蝉儿,咱们今日去哪逛?” 夏青蝉记挂着顾语心昨日穿那一身浅红蜀锦,好生精致,两人定下今日先去徐淳音外祖店中看衣料。 匆匆吩咐使女拿过早饭来,两人吃过便雇了马车去天街了。 午饭时分方回,门上的宋娘子看见,赶紧带了几个仆妇笑着迎上来,把夏、张二人买回的衣料、丝线等物从车中往下搬。 张锦一眼看见邻家门口也停着几辆大车,奇道:“邻家一向无人居住,这几辆车来做什么的?正旦初一的,又不会有人搬家。” 宋娘子笑道:“可不就是新邻居初一搬了来!那管家娘子好生客气,已来拜访过了。我说我们姑娘不在家,那大双娘子说稍后还要再过来拜见呢!” 夏青蝉已走到院中,闻言突地停步问道:“你说那管家娘子叫什么?” 宋娘子笑道:“便是大双二字,我表妹也是这个名字,所以记得清楚。” 夏青蝉道:“她家主人姓什么?” 宋娘子哎呦一声,摇头笑道:“这我倒忘了问。” 夏青蝉心中微微不乐家中仆妇使女虽都和气诚实,做事却不太精细,对主人说话也不分上下,她原本不在意这些事情,但现在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不安这邻居大双会是江府的大双吗? 这时宋娘子笑道:“啊呦!可不是那大双娘子又来了!” 夏青蝉抬头一看,一个鬓发乌黑、笑意盈盈的女子正提着个食盒走来。 正是前世在栝树精舍与自己相伴的大双。 她心中惊愕,脑海转过无数念头,怕人瞧出破绽,面上竭力做出淡然模样。 大双对她盈盈一拜,笑道:“人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我家主人今日入宫朝拜,不得亲来相见,让我送些家中做的粗点心来,还望姑娘笑纳,以后两家多来往照顾才是。” 说完将提盒双手递给宋娘子,宋娘子也不问夏青蝉,伸手便接过来拿着了。 夏青蝉只道了多谢二字,大双又是一拜,也不多话,笑着去了。 众人回到夏青蝉房中,宋娘子将食盒放在桌上便出去了,张锦好奇,打开一看,笑道“哎呦!这么精致的点心!” 夏青蝉走过去看了一眼,道“这是爹爹和我在家时常吃的广寒糕。” 她见这糕被切得方方正正,摆在定窑白盘中,正与夏宅与江府的一样。 张锦笑道“这名字好听,想是极名贵材料做成的。” 夏青蝉摇头笑道“其实也没什么特殊之处,不过是加了桂花,借一缕清香罢了。” 张锦道“那怎的起了个这么刁钻的名字?” 夏青蝉笑道“月亮上岂不是有颗桂花树?月宫又称广寒宫,我家中厨娘本叫它桂花米糕,爹爹嫌不好听,才改叫广寒糕的。” 张锦吐舌道“是我唐突夏伯伯了,”伸手拈起一块,尝了尝,道“倒是隐隐有股子桂花香,不过有些不够甜,蝉儿你尝尝看。” 夏青蝉尝了尝,果然是从小吃惯了的味道,她心中欢喜,对张锦笑道“我尝着挺好吃。” 盘中只小小四块,两人很快分吃而尽。 张锦惋惜地看了一眼空盘子,对夏青蝉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昨日炸了好些鹌鹑肉圆子,又脆又香,装点给邻居回礼怎样?不过咱们不必这么小气,得用个大盘子装得满满的。” 夏青蝉立即摇头道“不必。你我二人尚在闺中,不便与邻居来往过密。我待会告诉宋娘子她们,下次邻居送东西来,不许再收。” 她想着若是告诉张锦大双乃是江府管家娘子,少不得要解释自己怎么认得,还是暂时假装不知为好。 张锦并不深究,随意点点头答应下来,突地想起一事,问道“你家中私下造的点心,邻居家怎的也会做?” 夏青蝉笑道“桂花米糕也不是什么难做的点心。再说我旧时家中仆人尽皆发卖出去了,也许做点心那厨娘正好被邻居雇了去。” 张锦一想有理,也就不再问。 夜深,张锦已回房歇息,夏青蝉心中种种疑问无解,无法入睡。 从墙上取下琴来,想到爹爹说过心思不静时,可抚普庵咒静之,弹奏良久,心思方渐渐平复。 一墙之隔,张豹与大双伫立院中,侧耳倾听,等到琴声止住,张豹道“原来夏姑娘琴艺这般好,听着让人觉得到了寺庙里面,凡俗烦恼都想不起来了。” 大双抿嘴一笑,道“夏姑娘的父亲便是顾曲夏郎,她琴艺自然是绝好。” 又转头问张豹道“你昨日怎的找到夏姑娘的?” 张豹挠挠头,道“不是我,是枢相找到她的,详情我也不知。祭典一结束,枢相便独自骑马走了,也不是进宫,我一路紧跟,可天街人多,如何也追不上,好容易远远跟到了中隐楼前,正巧看见夏姑娘上马车,我顾不上找枢相,立时跟着那马车到了这里,亲眼见夏姑娘进了隔壁宅子,我才打马飞跑回府,余下的你都知道了。” 大双点点头,咂舌道“跟踪了张家父子这么久也没头绪,哪知枢相自己找着了!当真有缘,也不知枢相在那中隐楼中见到夏姑娘没有。” 张豹道“我可不敢问。” 大双道“没见过也无妨,如今做了邻居,以后见面的机会多得是。我今日已上门拜见过了,夏姑娘面上虽淡淡的,她底下的人却都和气,那张家姑娘也是一看就好相处的。” 两人伫立片刻,回房歇下了。 第二十二章 亲访林府 初二日,夏青蝉与张锦正在花园摘梅花渍了夏天泡茶用。 远远听见有人笑道“给东家姑娘与张姑娘贺年!大家发财!” 两人回头一看,是宋娘子笑吟吟带着陈掌柜来了。 夏青蝉笑道“也给掌柜的贺年。” 张锦也贺过年,笑问道“掌柜今日怎的有空来?难不成是来送钱的?” 陈掌柜呵呵一笑,道“可不就是送钱来的!只是要劳烦东家姑娘了。” 原来林尚书家今日打发人到寒英阁,说他家四姑娘指名要夏青蝉亲自送一盒香丸去。 陈掌柜怕夏青蝉不愿意,笑道“这等小事本来不该劳烦东家姑娘,只是林家四姑娘与我们家徐姑娘从小交好,又一向是寒英阁大主顾,我少不得厚着脸皮,亲自来求姑娘跑一趟。” 夏青蝉这方知晓原来是林意歌让自己送香丸去,她总听徐淳音提起,对林意歌好奇已久,立时欣然答应去林家送香。 陈掌柜已随身带了一盒香丸过来,夏青蝉回房整理一下衣饰,雇了马车便去了。 到得林家大门,果然下车便见两株参天老梧桐,虽时值隆冬,仍巍然挺拔,夏青蝉想到爹爹生前特意来瞧过,心中一动,虽尚未见面,对林意歌已觉亲近。 林家乃是四五房聚居,宅第极广,林意歌所住乃是花园湖畔檀乐榭,仆妇带着夏青蝉走了许久方到。 刚一进门,夏青蝉尚未福下去,林意歌已含笑迎了过来,又拉她坐下,极是可亲。 夏青蝉正欲将香丸给使女,林意歌却亲自接过,又微笑道“这般请夏姑娘前来实是无礼,只是我听徐府的人提起你多次,心中觉得与你已极亲近,一直没机会相见,好生遗憾,这才想出了这个法子,你不怪我吧?” 夏青蝉见她举动端庄,面容娴雅,也笑道“淳音总提起你,我心中也早觉与你极亲近了,怎会见怪?” 林意歌虽答应赵昉接近夏青蝉,但见面之前心中仍颇是不愿,想着这夏姑娘父亡家破后,转身便做起商户,又攀附徐淳音开了寒英阁,还在中隐楼引诱赵昉与江壁川,定是那等狡诈妖娆之人。 没想到来人却是这样一位肌清骨秀、娇柔动人的少女。 她微微吃惊,面上却不显出,只笑道“那我便放心了。对了,听许嬷嬷说淳音要邀你去中隐楼,你昨日可去了?” 夏青蝉笑道“去了,淳音的几个表姐妹也在,两个大些的表姐还要了一坛酒,顾姑娘也闹着喝了一些。” 林意歌也跟着笑起来,问道“黄家上下最是疼惜这小表妹的,她平日里时常淘气,昨晚喝醉了没有闯祸吧?” 今日一早,徐府那边过来送礼的妇人已将顾语心昨晚所为告诉了林意歌,她眼下假作不知、故意问起,好引着夏青蝉说江壁川。 夏青蝉一顿,方摇头道“不算闯祸。” 又对林意歌笑道“也怪不得黄家上下都喜欢,昨日她梳双髻,一边戴一朵鹅黄绒球,看着当真让人怜爱。” 林意歌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使女捧上茶来,林意歌对夏青蝉解释道“我不喜团茶,家中平日皆喝清茶,不知你可习惯?” 夏青蝉道“我家中常喝的也是清茶。” 她接过喝了一口,发现竟是爹爹在时常喝的紫笋茶,自己一向嫌这茶太香,自从爹爹去世,有两年多没喝过了。 她心中思念亡父,不知不觉叹道“这紫笋茶其实很好喝。” 林意歌道“我爹爹嫌它太香,我倒喜欢。” 夏青蝉笑道“和我家刚好相反。” 紫笋茶售价高昂,产量又少,京中也并未流行过,想来这夏家是什么清贵人家。 林意歌将近来犯事的夏姓人家脑中过了一遍,猜夏青蝉父亲恐怕就是先帝死那夜被杀的夏之仪。 只是流言说夏之仪父女同被当场刺死,眼前这夏姑娘又是谁? 林意歌想了一想,唤使女道“朱瑾,你将我新得的紫笋茶拿一罐来。” 又对夏青蝉笑道“这是顾渚山阳面采得的新叶,比寻常的更好些,你带些回去给你爹爹,夏伯伯若是喜欢,我下次亲自送上门去。” 她明明猜到眼前这位夏姑娘父亲已逝,仍故意说要她带茶叶去给父亲,希望能从夏青蝉答复中探她身世背景。 果然夏青蝉低头片刻,道“我爹爹已经不在了。” 林意歌假意惊道“却不知夏伯伯因何身故的?” 朱瑾在旁吃了一惊,心想姑娘平日最是周到,怎的初次见面打听起这个来? 夏青蝉也有些吃惊,又想起张齐叮嘱不可泄露身世,便歉道“此事实是扑朔迷离,连我自己也尚且身份不明,一时不知如何说起,还望姑娘谅解。” 林意歌暗想身份不明这几个字已说明许多,便温柔地拍拍她手背,道“我明白。新帝登基,朝野动荡,我家上下又何尝不是战战兢兢。 青蝉,我爹爹官职尚在,你以后不用将我当做外人,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来告诉我。” 夏青蝉心中感激,两人相视一笑。 林意歌见夏青蝉心思单纯、涉世不深,便只闲闲说些闺中女儿私话,她专顺着夏青蝉话头聊,好使两人越说越投机,最终约定初五日林意歌到夏家来访。 傍晚时分,夏青蝉从林家告辞,到家后发现张锦回白家巷看父亲去了。 屋中冷清,她正吩咐使女拿手炉来,突然听见宋娘子在帘外对人说道“娘子稍等,我先进去对姑娘说一声。” 先前夏宅的使女仆妇们自有陆管事和嬷嬷们教导,自己从不用对下人冷言厉色;在江府时下人们也各个循规蹈矩、伺候精心。 但如今自己支撑夏家,宋娘子成日未经通报就直接将客人带到闺房帘外。 她低低叹一口气,实不愿出言训斥人,心想其实也没有碍事,随她们去算了。 宋娘子哪里知道她心中所想?进来便笑道“姑娘,邻居家大双娘子来了。” 夏青蝉想到大双已到帘外,听得见自己说话,只得道“叫她进来吧。” 第二十三章 一刀两断 大双盈盈走进门来,先福了一福,方笑道“昨夜我也不知哪来的清福,竟听见姑娘奏琴,当真仙乐一般,我家主人闻得后,想起家中刚好有一尾古琴,闲置着无人弹奏,白可惜了,今日让我带了来,求姑娘笑纳。” 她唤了一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立时捧着一尾琴从门外走了进来。 夏青蝉一眼便认出那琴正是天下闻名的凤鸣古琴。 她见江府如此刻意地借故结交,微微皱了皱眉,道“多谢你家主人好意,只是两家素无来往,不敢收下这般重礼。” 大双好似没有注意到她脸色,面上仍带柔和笑容,劝道“两家虽尚无往来,但这张名琴需得姑娘如此神技方相配,以后姑娘用它偶尔抚一曲,别说我家主人,连我们底下人听见也沾了光呢。” 她态度殷勤,却隐隐带着一股强硬,不容人拒绝。 夏青蝉突地想起前世刚去江府时的事来。 抄家那夜,爹爹被刺之后她便昏迷过去,醒来时人已在江府,一睁眼便看见大双的温柔笑颜。 一醒来她就记起爹爹死了。 他们父女向来相依为命,父亲一人先去,太可怜了,自己也得死了去陪着他才行。 她那时一心只求绝食速死。 大双端来各种吃食,从清晨劝到深夜,劝到声音发哑。 夏青蝉不是不感激,实在是活不下去。 她不吃不睡,大双也一直守着她不吃不睡,她那时便已隐隐感到大双温柔之下有说不出的强硬,有些不太喜欢。 如此绝食了几天,这日一个铁门般大汉突地走来,伸手捏住她鼻子,强灌了汤汁到她腹中。 夏青蝉又怒又怕,耳边格外清晰地听到大双怒斥那大汉“被他知道你还活不活了!” 那个“他”,她也隐隐知道的,就是每日在大双身后看向自己的担忧视线。 她从未抬头看过那人。 她不喜被狼狈灌食,只得开始每日略微吃些东西,一年之后,神智方恢复如前,不再寻死。 草市门外,夏家。 大双见夏青蝉只是低头不言,笑道“姑娘既不反对,我便将琴放下了。” 说完果然招呼那小厮放下琴,行礼告辞。 夏青蝉心中一沉,她猜大双此后会一直不停的送东西过来,就算自己坚辞,大双也会满面笑容说什么邻里亲近、多多往来。 可是她只想躲开江壁川。 得尽早一刀两断。 夏青蝉打定主意,叫住大双道“这琴我不会收下。你带我去见你主人,我有话要说。” 大双见夏青蝉提出要见主人,眉目间生出喜色,先低声对那小厮道“你飞跑回去告诉他们夏姑娘要过来,让张豹飞跑去将枢相叫回,你们凡事安排妥当。” 说完方回身对夏青蝉笑道“姑娘勿怪,我家主人乃是枢密使江壁川,隔壁院中一向驻有亲兵,我让这小厮快回去通报一声,他们好避让开来。” 她委婉对夏青蝉说明江壁川身份,想着就算夏姑娘不知朝政,至少也该知晓要见的人乃是男子。 她说完见夏青蝉只是点点头,并不推辞不去,心中稍觉惊异,但想到夏之仪一向为人怪诞,夏姑娘行事自然也不能以常理度之。 她亲自给夏青蝉装好手炉,又伺候夏青蝉整理鬓发、又点上胭脂、穿上斗篷,估摸着隔壁准备得差不多了,方笑道“请姑娘随我来。” 夏青蝉没有贴身使女,独自一人随大双去了。 夏家几个老成些的仆妇虽觉不妥,但方才众人明明白白听见大双说自己主人乃是江枢相,都不敢出面阻拦。 夏青蝉走进隔壁大门,江府别院已被灯烛点得透亮。 江壁川正站立前厅廊下等待,新正期间,大约刚拜谒归来,衣饰鲜明。 他见她进来,含笑走到她身前道“多谢姑娘降临寒舍,江某荣幸之至。仓促之间,准备不周,请姑娘不要见怪。” 他话音刚落,便有两个使女走上来对夏青蝉笑道“请夏姑娘随我们来。” 夏青蝉见两边穿堂阴影中似有人影,身前又有大双与这两个使女,江壁川生性高傲,她要说的话还是等私下再说。 她无言随那两个使女而去,江壁川安静随后而行。 正堂中央已安下一张方桌,二人相对坐下,很快便有人流水奉上菜肴,夏青蝉见都是自己在夏宅时常吃的几样,心下微微叹息。 菜上齐,大双使眼色让两个使女退下,自己也走到门外站定,心中懊恼夏姑娘乃是闺中女儿,今日又是初次上门,自己不好将门带上。 房中只剩两人,江壁川低头专心给夏青蝉布菜,道“蔡大娘告诉我,你从小吃不惯外面的饭菜。” 夏青蝉想了想,依稀记得夏宅旧时厨娘好像确实姓蔡。 难怪前世在江家从未觉得衣食不便,想来是他留神打听了,按旧例照看自己。 璧川为人便是这般心细。 她见他神态沉静、语气温柔,正如前世一般,心中酸楚不已若不是那日书房外偶然听见,谁会疑心他欺骗自己? 但眼下不是伤心落泪的时候。 她忍住眼泪、硬起心肠,强笑道“我不认识什么蔡大娘。今日贸然前来,专为亲自答谢枢相两次遣人送来厚礼。 只是……尊府位高权重,我一介商户,不敢高攀,何况男女有别,实是不便,还望枢相谅解,以后两家不相往来。” 她此话一出,不仅江壁川,连门外大双也一时怔住,夏青蝉趁机站起身来,福了一福,转身便要逃走。 江壁川也跟着站起身来,面上仍是温柔神色,说道“姑娘想着内外有别,想要断交,按理原是应当,只是你我两家本有来往,不必如此拘泥世俗礼仪。” 夏青蝉心中大奇,想着前世璧川可没说过两家有来往,忍不住问道“你说与我爹爹本有往来,怎的他从未对我提起过你?” 江壁川微微一怔,然后方对她笑道“我与夏翰林虽只交谈过几次,但心中对他一向敬佩,只做两家来往了。 他那夜被奸人所害,我去得太迟,没能救他性命,心中常怀遗憾,还请姑娘给我机会弥补,让我照顾你。我昨日疏忽,在中隐楼没来得及对你解释清楚。” 第二十四章 枢相之怒 他前世也是这般说的。 夏青蝉一向因他只为着几次交谈便如此顾念夏家而心怀感激,眼下听他又如此说起,心中一软毕竟这一世他又没有负她,柔声道“多谢你。” 但是她不会再给他机会伤害她。 夏青蝉想了想,接着道“但我如今自给自足,不需贵府照拂。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 江壁川向她走近一步,又道“姑娘既坚持不相往来,你我二人以后不再私下相见便是。只是大双既住在你隔壁,邻里相帮本是正理,姑娘意下如何?” 夏青蝉知他平日待人虽温和,其实性子古怪孤傲,最不喜人驳回拒绝,以为他听完断交之意便会立即送客,没想到他竟和和气气、反复攀附结交。 她听他仍要自己与大双往来,心中老大不愿,沉着脸摇摇头,道“我与张姑娘都是闺中女子,没什么好帮助你们的,不好往来。” 说完便要出门。 大双情急,站到门中间强颜笑道“好歹是年节,姑娘又尚未用晚饭,何不尝尝馎饦再走,蔡大娘做的元宝样儿馎饦,好生精致。” 夏青蝉见门被她挡住,只得站住道“我不饿。” 张豹在穿堂下看出大双神情慌张,心下犯疑,几步跃到两人身前,他身材高壮,一下把出路堵死了。 夏青蝉想到前世被他灌食,心中不悦,皱眉道“府上便是这般留客的?” 身后江壁川声音传来“大双送夏姑娘回去吧。” 大双闻言,只得笑道“如此夏姑娘随我来吧。” 夏青蝉走出几步,身后江壁川声音又传了过来“你父亲的遗骸,我已葬在青莲寺。” 到了家中,她草草沐浴歇下,心中难受,辗转到三更方睡着。 大双送完夏青蝉,惴惴回到江家别院,张豹已将院中众人驱走,各处灯烛已灭,只剩正堂明亮,一桌饭菜丝毫没动,江壁川仍站在桌旁。 她在门外示意张豹先进去,张豹缩了缩头,大双瞪了他一眼,只得自己硬着头皮进去,笑道“夜已深了,枢相今日是就便歇在这里,还是仍回府中?我好让他们准备。” 江壁川不答。 大双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战战兢兢笑道“夏姑娘其实……” 她话音未落,突地一声巨响,饭菜泼洒了一地,江壁川径自出门去了。 她连忙与张豹一同跟上,江壁川一路疾走到马棚,翻身上马,转瞬打马去得远了。 张豹见大双看着自己,摇头道“我可不追。枢相自做官后便再没这般发过脾气,你忘了他小时发怒可不许咱们靠近的。” 两人只得回到堂上,里外空无一人,大双蹙眉看着地面那方桌上镶嵌着大理石,本就极是沉重,又被江壁川方才怒极踢翻,将地上青砖也砸出白印来。 张豹知她生性喜洁,道“你送夏姑娘回去时,我将下人都赶去后面睡了。明日再收拾这里也不迟,反正枢相着了恼,这几天应该也不会再来此处。” 大双叹一口气,坐在桌旁锦墩上,张豹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枢相说了什么话惹夏姑娘恼得去了?” 大双道“枢相怎会说话惹夏姑娘生气?这夏姑娘,不是我说她,当真好大架子!” 她说完将江、夏两人对话告诉了张豹一遍。 张豹挠挠头,道“夏姑娘说的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她毕竟是闺中女儿,总要避些嫌疑。我看咱们不如去找那张家透露一下提亲的意思。” 大双道“咱们找张家提亲,张参军敢不应承?只是那样将夏姑娘不情不愿的娶进门,枢相愿意吗?” 张豹道“夏姑娘未必不情不愿,今日或许只是害臊。” 大双摇了摇头,道“她家中下人提起来,都说她性格敦厚,我两次与她见面,她面上虽淡淡的,可从来没有缺了礼数。她今日对枢相,可无礼得很啊。” 两人对视一眼,终是张豹性子直,先问道“难道夏姑娘是专生恼咱们枢相?这却是为什么?” 大双叹道“我哪里知道?少不得我留在这里,咱们慢慢打探情况,那门上仆妇与我已是极好,再等等总有机会的。” 张豹低头想了半晌,道“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第二日清晨,夏青蝉刚用毕早饭,张锦便笑着进了门来,夏青蝉道“你昨日回家,怎的不等我一起去?我也该去给张伯伯贺年的。” 张锦摆手道“罢,罢,过年不禁关扑,他天天喝完酒与一帮狐朋狗友开赌,家里乌烟瘴气,我已代你拜年,你等元宵过后清静下来了,再上门吧。” 她见夏青蝉一身缟素,奇道“平日穿素淡些也罢了,大过年的,你这一身白也太是显眼不吉利些。” 夏青蝉道“我想今日去母亲坟上看看。” 张锦点头赞叹道:“这方是正事,你等我换衣服,陪你一起去。” 她正待走开,夏青蝉叫住她道:“对了,昨日邻家那大双娘子告诉我,她家主人是江璧川。” 张锦叫道“难怪她一个管事的穿得那么好!” 又奇道“江枢相在这里买宅子做什么?草市门又不是什么好地段。” 夏青蝉道:“我也不知道。” 难道是为了她? 果然张锦也问道:“总不会是为了就近照顾你吧?他不是说他与你爹爹有旧?若当真如此,这江枢相算是仁义之极了!” 夏青蝉心中不安,只道:“罢了,咱们不想这事了,反正昨日我已说好两家不往来。” 她将上门断交一节告诉张锦,张锦点点头听过也就罢了张家父子父女三人本都不喜攀附。 两人让仆妇们准备祭奠的物事,夏青蝉吩咐色色都准备两份,张锦想着大约夏家旧俗如此,也没在意。 雇来马车,张锦听夏青蝉隔着布帘对车夫说要去北门外青莲村,心想这地名从未听过,不知是个什么地方。 出发不久,宋娘子便走到江府别院,将夏青蝉去向详细告知,大双亲自拿出五两一锭银子塞到她手中,那宋娘子推辞不过,满面笑容而去。 第二十五章 青莲禅寺 张锦见马车驶了许久尚未到,又见夏青蝉满面忧思沉默不语,轻轻掀起车窗帘子看去马车已驶到城外,梁州城富丽气象消失不见,前面一座小山,树木萧瑟,山脚一个小小村庄,村庄外面一片银光闪烁,是一片大湖。 夏青蝉吩咐车夫驶到山脚,两人下了马车,张锦让车夫在山下凉亭等待,两人各提了一个食盒,走上山路。 张锦见这山路乃是整石铺成,又宽又平,诧异道“这么一个小山村,何用修这样一条齐整山路?” 夏青蝉笑道“你决猜不到这路乃是我爹爹出资修的。” 张锦恍然大悟,说道“是了,想是夏家祖坟便在这山中。” 夏青蝉摇摇头道“夏家在城南另有墓地,只是我双……我母亲葬在这里。” 她低声道“母亲生我时难产而亡,我可从未见过她。”幽幽叹一口气,又道“我听家中老仆说,爹爹当时悲伤难抑,不许人将我母亲下葬。” 又道“那时我祖父祖母已故去,外祖家不仅远在姑苏,与我父母也早就断了往来,再加上我爹爹向来不听人劝,家下人等真是手足无措。 后来还是陆管事想起爹爹母亲都与青莲寺主持要好,亲自将她请来家中规劝,这才劝得爹爹将母亲葬在了青莲寺后园。 从此后我家每年在母亲忌日、我生日那一日来这寺中散福,我从小极是熟悉这里的。你瞧,就在前面。” 张锦抬眼,果见林中一角飞檐透出,檐端悬有铃铎,微风吹过,铃音清脆,更显山中幽静。 路径突转,小小一间禅寺出现在眼前,张锦见匾额只是寻常松木,没有别的装饰,上面黑墨写着三个大字“青莲寺”,她不懂书法,只觉这三个字看着极潇洒飘逸。 夏青蝉道“这寺名还是我爹爹写的呢。” 两人驻足,抬头看了片刻,轻轻推门进去,院宇安静,大殿中有女尼正在佛前给长明灯添油。 女尼听见开门声,仍慢慢将油添完才转过身来,夏青蝉叫道“慧明师太!”语调哽咽,面上带了委屈之色。 张锦从未见她如此过,愣了一愣。 那慧明师太笑道“夏姑娘来了。” 她面容语调皆平和淡然,只眼中透出神采来。 夏青蝉向她走去,慧明将油瓶放下,接过夏青蝉手中食盒,柔声道“来吧,去见主持。” 她对张锦也点点头,张锦立时也跟上前来,三人走出大殿,穿过前院西墙一个月洞门,面前出现一排小小厢房,慧明推开了其中一间。 窗下长榻上放着一张小小矮桌,桌上放着个小陶制火炉,炉上小水壶微微冒着热气,慧音见三人进来,笑道“来得正好,水快开了。” 她上下打量了夏青蝉几眼,见她显然无恙,面上微微浮出笑意,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 张锦见这尼姑长得极是娴静美貌,心想这样的美人为何出家?又见这尼姑倒水的双手微微颤抖,心想这师太乍见蝉儿,明明激动开心,怎的不表达出来? 是了,想是修行的人要节制感情。 那尼姑似是猜到她心思,看了她一眼,张锦见她眼神平静坦然,又充满温柔理解,心中对她好感大起,觉得自己不管做下什么错事,这位师太一定都能原宥。 慧音师太亲自泡了四杯清茶,四人各自坐下,安静喝茶不语。 张锦平日本极是多话,现在却只觉心思宁静,无需多言。 茶水喝完,慧明对张锦道“这位姑娘,我们寺中有几颗梅花,开得极好,你可愿意随我去看看?也有菜地,慧音主持亲自种的萝卜,又脆又甜,拔几个回去给两位姑娘尝尝鲜。” 张锦没想到那美貌尼姑竟会亲自耕种,不过见室中三人都习以为常的样子,不得不信。 她站起身笑道“梅花么,蝉儿家中也有,我随她居住,常常看见。倒是脆甜萝卜难寻,要是能拔几个回家炖羊肉吃,那倒不错,多谢啦!” 慧明见她快人快语,毫无矫揉造作,心中喜欢,笑着拉张锦去了。 室中只剩两人,慧音对夏青蝉道“蝉儿你安然无恙,真是佛菩萨保佑。” 她一向话少,并没有说出自听闻夏家事发,自己如何担忧,大殿上那长明灯,便是寺中几人为夏家所点。 夏青蝉坐在慧音身旁,低声将抄家、亡父、逃亡、藏匿诸事对慧音说了,只没有提起江璧川。 慧音叹道“这张家真是仁义难得。蝉儿,这些事苦了你了。” 说完伸手轻轻抚过夏青蝉秀发。 夏青蝉此前尚能强自镇定,一闻此言,反而伏身哭起来。 她几次想要说出重生,但此事实在匪夷所思,便是慧音师太这等修行之人,也未必理解。 其实她心中难过,大半是为了江壁川。 前世抄家亡父,自己虽生出寻死之意,但那时思念亡父、怨恨仇家,爱恨皆有归处。 哪如重生之后这般相思难灭、爱恨交织、疑虑重重? 慧音轻轻拍着她后背,待她哭声稍止,方柔声道“我们去你爹爹的墓前告诉一声,让他安心。你大约还不知道吧?有人将他安葬在了后园。” 夏青蝉并不想提起江壁川,只点了点头,两人提了盒子,出来走到夏青蝉父母墓前。 慧音不知夏青蝉乃是重生,已有两年多时间接受父亲之死,见蝉儿第一次见父亲之墓竟如此平静,心中惊异。 她心地善良,不愿责备夏青蝉狠心,只想大约是乍逢大变,一时性格有异。 前世夏青蝉神志恢复当日,江壁川便带她来拜父亲,她乍见父亲坟墓,痛哭不止,要将土挖开再见父亲一面。 众人好不容易拉住了,她却又不愿离开,江璧川不得已,让她在青莲寺住了旬日方去。 他此后借口为她身体着想,种种托辞让她无法再来青莲寺,直到两人成婚,方同来她父母墓前告知,便是那次遇到张锦。 慧音见夏青蝉并没有问是谁收敛安葬父亲,便也没有提起乃是当朝枢密使将夏之仪葬在这里的。 两人皆深知夏之仪不屑世俗虚礼,拜完亦不逗留,将盒子放回房中,随意走到大殿上。 第二十六章 心有挂碍 夏之仪不信鬼神,夏青蝉从小便也不跪拜,今日也只坐在蒲团上静待慧音祝祷。 她刚哭完一场,心中空明无事,只闲闲看佛前香炉中轻烟升起,正安泰间,没来由心中一动“昨日我亲自断交,这辈子可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念头一起,心中惊惧疼痛,想来自己始终是做不到对他心无挂碍。 亏得昨日硬下心肠斩断往来,假以时日,总能慢慢淡忘,想到这里,她心中稍觉安然。 这时佛身一黑,原来是有人走进殿中,夏青蝉回头,发现来人正是江壁川。 她不及多想,起身转过佛像出后殿门去了。 慧音见夏青蝉及时避出,心中松一口气。 她生性话少,青莲寺自给自足,无需巴结权贵,虽知江壁川乃朝中重臣,也只是对他一合掌便要走出。 江壁川突道“慧音师太,想来夏姑娘已经祭拜过她父亲了?” 他神色安然,语调温和,让人觉得他问出这个问题真是世上最应当之事。 慧音道“是,夏姑娘刚在双亲墓前祭拜毕。” 江壁川点了点头,又道“有师太开解,想来她没有过于哀伤?” 慧音迟疑片刻,方道“夏学士为人一向恬淡,夏姑娘从小性子也极平和,今日并没有伤心过度。” 说完也转身离开了。 她出门不见夏青蝉,听见厨房有说话声,寻过去方发现张锦与慧明已拔得萝卜去了厨房。 慧明正教张锦如何腌制萝卜,张锦笑道“要说素菜,还是你们寺中人做得好。” 夏青蝉已在这里,慧音见她双目因为哭过仍是红肿,面色却还算平静,微微对她笑了一笑,回自己房中去了。 慧明与夏青蝉皆知慧音好静,也不在意,张锦见慧音离开,说道“蝉儿,你既已与慧音师太谈完了,带我去你母亲墓前拜祭一下吧。” 夏青蝉道“好的。你大约还不知道吧?我父亲也被人葬在这里。” 张锦奇道“哎呦!却不知是谁这样有仁义!我猜定是你家哪个旧时下人,我回去告诉爹爹,让他也来拜祭。咱们快去!” 张锦在夏之仪夫妇墓前恭敬磕了三个头方起身。 慧明见张锦也祭奠完毕,问道“已到中午了,两个姑娘吃些素斋再走吧?” 张锦正要同意,夏青蝉却担心江壁川仍在寺中,摇头道“多谢师太,不过我们回城中还要置办些物事,该走了。” 慧明也不强留,笑道“好,我去给你们把盒子拿来。” 她将食盒中装了一盘子寺中蒸的白馍馍,一盘子腌萝卜,在大门口递给两人,夏张二人告辞而去。 两人并肩走下石头山路,到了山脚凉亭,张锦见凉亭石柱上拴了一匹马,笑道“这马的主人想来也是去青莲寺的,咱们倒没见着。” 那车夫闻言,走过来笑道“两位姑娘刚去不久,就有一个公子骑马来,也随那石头路上去了,好俊一个贵公子!” 张锦闻得是英俊的年轻男子,倒不好意思多问了,与夏青蝉回城,一路无话。 初四日两人在家中裁剪新买得的衣料。 转眼到了初五日,清早起来,夏青蝉正看着小丫头给花瓶换水,徐淳音带了轻云与许嬷嬷来了,说林意歌带信让她这日一同来夏家相见。 谈话间,张锦说起新学会腌萝卜,要去厨下给许嬷嬷亲自示范,徐淳音笑骂许嬷嬷道“张姑娘与我和蝉儿一般的身份,老许你不许成日扭着她一块。” 许嬷嬷笑着不好答话,倒是张锦笑道“你两人说那些琴啊花啊朝中权臣的,我没兴趣。 我家与人相交,只看人品,徐姑娘你看我何时巴结着你,又何时看低轻云与许嬷嬷了? 你也不用怕蝉儿会恼你让下人与她的好友相交,她不在意这些事的。” 徐淳音见她说话直率爽利,笑道“张姑娘你不要在意就好。” 张锦笑道“你堂堂侍郎之女,说我与你是一般的,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在意?” 她说完便招呼许嬷嬷与自己一起出去了。 徐淳音见张锦果真毫不介意,对夏青蝉道“这张姑娘倒是个爽利人,难怪许嬷嬷喜欢她。” 两人说了一回话,宋娘子带了林意歌进来,夏徐两人看见她皆极是欢喜。 林意歌进门坐下,稍稍寒暄之后即笑道“夏姑娘这里当真宝地,我听那门上宋娘子说,隔壁便是江枢相的别院。” 徐淳音吃了一惊,先叫道“哎呦!怎的这么不巧!可别让他们看见咱们在这里!” 林意歌微微笑道“不妨事,陛下现已改国号为嘉祥,大赦天下,前几日已解散诏狱了。 再说淳音你爹爹户部侍郎,江枢相以后尚有倚重他的时候,我爹爹虽不如徐伯伯,但吏部少了他也多有不便,咱们不必担心。” 夏青蝉虽未禁言下人,但想到林意歌进门这片刻之内,轻轻松松打听到江家买下隔壁,果然淳音说得对,林姑娘当真聪慧得紧。 她见徐淳音仍是双眉紧皱,安慰道“不妨事,江璧川并不住在这里,大部分时候是他府上管事的娘子在此居住。” 徐淳音尚自沉着脸,道“爹爹说过让我行事小心些,我家与意歌家,从前可都与荆王府最要好的。” 林意歌托腮笑道“徐侍郎行事果真谨慎,其实林、徐两家再不济,江壁川也动不了的。” 夏青蝉笑道“难怪淳音总夸林姑娘聪明,朝中的事你都清楚。” 徐淳音笑道“青蝉你不用生分,叫她名字便是。她爹爹是吏部尚书,林尚书没有儿子,见她机灵,从小做儿子养的,什么都告诉她,朝上的事她一向都知道的。” 林意歌也不推辞谦虚,只笑道“极是。就说你们那个寒英阁,要不是赶上新政,哪能赚这么多嫁妆?淳音你恼恨江枢相,倒不知你这私房钱也有他一份功劳呢!” 徐淳音道“新政么,我自然感激陛下,关江壁川什么事?” 林意歌眼中微微闪过寒意,笑道“我听说陛下盛宠小齐妃,爱她打马球风姿娇俏,日夜只是与齐妃厮守。朝中文武大事都是江枢相总揽,新政如此井井有条,可不就是江枢相功劳么?” 第二十七章 探得身世 她突然转向夏青蝉,目光炯炯地问道“夏姑娘,想来你也这样认为?” 夏青蝉摇摇头笑道“朝上大事我一向不知的,不过林姑娘你说的想来有理。” 朝上之事爹爹自己尚且从不关心,更不用说对她提起;江壁川对她也一向只说趣闻轶事,从不提正事;江府时常来往的女眷们对她也只是长篇大套、虚夸江壁川而已。 总之朝事少有人提起。 林意歌笑道“你如今有江家做邻居,以后有什么大事,咱们三人中你该最先知道了。” 夏青蝉又摇头道“我们两家不来往的。他们刚搬来时送过一次礼,不过第二天我便亲自上门说清楚了,他家权势,我与张锦又皆是未出阁女子,两家不要往来为好。” 林、徐两人见她神色坦然、不似说谎,皆吃了一惊。 徐淳音一向快语,道“虽说男女避嫌,你也不用这样巴巴上门与江壁川绝交吧?你不知京城多少人要巴结他而不得呢!青蝉你当真有些糊涂。” 她说完见夏青蝉低头不语,又见林意歌微微摇头,似有责备之意,忙岔开话题道“好了好了!这些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对了!我这几日用梅魂用得腻了,青蝉,咱们回头让肖六娘细细的单配几样胭脂口脂,你看怎样?” 林意歌笑道“说起你们寒英阁的胭脂口脂,我倒想起来,你们以前可用过玉颜阁的胭脂水粉?” 徐淳音道“用过,我以前最爱用的就是玉颜阁的,他家价格比寒英阁还贵些。” 夏青蝉也点头道“我也用过。” 林意歌道“昨日玉颜阁贾掌柜亲自上门,送了好些胭脂水粉给我家几个姐妹们,她们不要,说寒英阁的好。” 徐淳音拍手笑道“说得好!” 夏青蝉也笑道“我用着也觉得咱们的好些。” 林意歌微微一笑,道“你们也得小心着些,阻人财路,怕人不乐,你两人心中要有个见识方好。” 徐淳音与夏青蝉胡乱应了一声,便头碰头细细商量起肖六娘给她们单制胭脂的事来,什么香味、什么颜色、用什么盒子装,说个不了,林意歌在旁闲闲喝茶等着。 很快张锦与许嬷嬷也从厨下归来,众人笑嚷讨论,一致说起香味乃是幽谷中瀑布边的兰花香方好,不然便是日出时朝露沾湿的茶花之香,初春雨打梨花的香味亦可,不如让六娘都调出来试试。 林意歌啜了一口茶,摇头笑道“听听你们这些刁钻古怪的要求,亏得我不是那肖六娘。” 夏青蝉见她意态闲适,出言调笑,显是比上次与自己初见时亲热许多,心中觉得两人已是好友,与她对视一笑。 很快午饭好了,林徐二人用过午饭之后便告辞出门,林意歌走前坚持要夏青蝉明日初六再去她家,夏青蝉答应了。 上马车前,林意歌招呼宋娘子过去,含笑问道“你们做了枢相家的邻居,想是经常看见枢相大人了?可有传言中那般俊俏?” 宋娘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江枢相么,我们倒是没见过,好像他平日不住在这里的。大双娘子倒是常见到的,好生和气,可是姑娘不许我们与她家来往。”言罢好生遗憾。 林意歌微微点头,又道“这大双娘子可是容长脸,右边眼角有痣?” 宋娘子笑道“可不就是!姑娘也认识她?” 林意歌摇头笑道“不认识,以前远远看见过她罢了。” 她唤贴身使女朱瑾给了宋娘子二两银子,这才上马车去了。 初七日,城外云静观。 林意歌走进观内,迎面便见太湖石不俗,她一边赞赏一边随小道姑进了房。 开门便闻到若有若无的梅花香,四壁所挂皆是美人图,也有月下祝祷,也有倚栏远眺,也有对镜梳妆等,图中美人都做道姑装扮,神情妩媚生动。 林意歌正看得出神,脚步声传来,赵昉笑吟吟掀起暖帘走了进来。 他见林意歌看画,问道“这云静观中的画皆出自画院名家之手,你瞧着怎样?” 林意歌笑道“瞧着还不错,只是都是道姑装扮,有些不伦不类,你怎的寻到这样刁钻古怪的地方?” 赵昉扬了扬嘴角,并不回答。 林意歌见他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心下虽不解,也禁不住心跳,微微别开脸庞,问道“对了,你可探清夏青蝉身世?” 赵昉点头道“你猜对了,夏之仪的女儿。夏宅当日贴身伺候她的仆役一时竟都找不着,亏得我辗转找到一个花园扫地的小厮,无人处他偷偷看过家中姑娘。 昨日夏青蝉去你家,我带他在你家门外候着,这小厮一见她便认出是旧主。 对了,那小厮还说夏宅抄家那夜,江壁川带兵赶去时发现夏之仪已死,震怒之下当场杀了抄家那将军。” 林意歌困惑道“这么说来,江壁川以前便与夏宅有往来?她怎的没告诉我?她说过不欲与江府往来,我看她神情不像说谎。” 赵昉冷冷道“谁知道江壁川与夏宅有没有往来?他的事一向查不出。” 他来回走了几步,突地又笑道“这夏家一向富贵清高,夏青蝉大约不甘心做外宅,索性不来往。” 林意歌沉思片刻,道“她若是这样心思,那倒容易,正头江夫人她也不是做不得,拜我爹爹做义父就好,林家与她可以互相利用。” 赵昉拍腿笑道“林世伯要是做了江枢相的泰山,岂不是做梦也要笑醒?” 林意歌面色严肃,喃喃道“只是不知那江壁川心思。” 赵昉笑道“大双、张豹都长住她隔壁,我看江枢相是个痴心人,你们林家没准真说得动他。意歌,你心真狠,如今一心要做江夫人的姐姐,荆王府你不顾了?” 林意歌定定看住赵昉眼睛,说道“我想做江夫人的姐姐难道只是为了我爹爹?” 赵昉移开视线,只顾看画,不再理她。 林意歌沉思半日,叹道“只希望江壁川不嫌弃林家的义女。 赵昉笑道“他手握军权,林世伯一向管朝中人事,正好结党。” 林意歌皱眉道“镇国公韩家掌管天下财政,他家也有一个女儿的,还是嫡出,并非义女。” 第二十八章 元宵月夜 赵昉道“那江枢相不是心仪这夏姑娘么?意歌,你这次提起这夏青蝉,倒有些真心似的。” 林意歌淡淡说道“我看她倒有些夏之仪的风骨,不是趋炎附势之辈,我父亲一向暗暗羡慕夏之仪活得自在任性。” 赵昉冷冷道“活得自在容易,只是看看夏之仪下场如何?他这唯一的女儿当日何等娇贵,如今也不过沦为当红宠臣与权贵的猎物罢了。” 林意歌冷冷道“你这样惋惜夏青蝉身世,何不把她收了?省得她流落在外,被我们利用。当日你好心带路,谁知不是看上她了?” 赵昉笑道“我不喜欢长得不利生养的女人。意歌,你猜我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林意歌转过脸不理他。 赵昉见她生气,将脸凑到她跟前道“……意歌,你猜我最喜欢你什么?” 林意歌闻言面上微红,心中想着自己若知廉耻,现在便该起身出门,但依赵昉脾气,自己若起身他定不会挽留,那样便听不见他最喜欢自己什么了。 她面上佯怒,身子却是一动也没动。 赵昉笑道“我最喜欢你这冷若冰霜、对我不理不睬的样子。” 林意歌起身便走,赵昉在她身后笑道“你趁人不注意去了也好,这云静观名声可不太好。” 林意歌这才想起之前听家中女眷们低声说起过,城外一些道观假做清修之地,其实私下做些丢脸的勾当。 又想到此地布置奢华,还有那画中道姑,面上皆妖冶妩媚,再想到赵昉一向为人,这里定是那种地方无疑。 她急怒攻心,忍不住回身骂道“赵昉你真是太不像话!” 赵昉只是大笑,林意歌见他背后转出几个道姑装束、浓妆艳抹的女子来,不敢逗留,急急去了,坐上马车仍是心跳不止,回到家中只说方才出门采买头饰着了凉,晚饭也没吃,草草歇下了。 转眼便是元宵。 虽是国丧,陛下与民同乐,今夜仍如往年,在天街搭设灯山。 张锦自从闻得夏青蝉竟从未看过元宵花灯,便日夜盼着元宵快到,好不容易捱到这日。 天刚泛白她便起床,下厨浓浓点了一盏胡桃芝麻茶,亲自端到夏青蝉房中笑道“蝉儿,你快起来!尝尝我做这盏阿婆茶,晚上也有人卖的,你到时再吃一盏,告诉我谁做的好吃。” 夏青蝉睡得正好被她吵醒,知她性急,不忍心责怪,缓缓起身笑道“怎的这么早就闯进人屋里来了?我不用尝街上的,你做的自然最好吃,待我先洗漱梳妆。” 梳妆毕,两人吃过阿婆茶,又将这段时间制的花灯在院中四处挂上,又让宋娘子等买了无数外面花灯来,将夏家点得热闹之极。 转眼到了傍晚,两人对镜理了理妆,出门而去。 租来的马车慢慢驶近御街,人多了起来。 夏青蝉听外面热闹,掀起帘子,只见街旁廊下被各色花灯照得通明,说书的、卖艺的、卖吃食的、卖玩物衣饰的种种不绝。 以前元宵节都是与爹爹在家中度过,虽也张挂花灯,却不如街市上这般热闹。 她心中喜欢,看得入了迷,张锦见状,道“下车去走着才好玩呢!咱们要不要下去走一会?” 夏青蝉想了一想,夏宅时,家中有个爱听话本的老妇,以前背人处对她和贴身使女说过元宵夜书生与小姐的故事,她害怕登徒子书生,便摇了摇头,笑道“我不下去。马车上看得挺清楚的”。 张锦无奈,只得答应,行人越来越多,马车走走停停,张锦突然叫道:“哎呦!那不是我哥哥吗!” 原来车已行到清风楼前,一楼散座紧临大街坐着一桌年轻士子,上首正是张齐。 张锦见都是年轻男子,不便上前,让车夫去请哥哥过来说话,元宵节男女之防不如平日严谨,她也没有想到夏青蝉需避让。 很快一个修长身影走来,张锦掀起布帘,来人温润有礼、眉目间微带肃穆,正是张齐。 张锦跳下车,夏青蝉也跟着下来,含笑对张齐福了一福,张齐一揖还礼。 张锦用手绢包了一包荔枝递给哥哥,说“这是我和……夏姑娘买着的,你带回去给爹爹尝尝。” 张齐笑道“我待会自己去买罢,你们留着。你二人如今是要去宣德楼看灯山?” 他虽说你们二人,眼睛却只看着夏青蝉。 夏青蝉见他眼神温暖,也笑着回道“对啊,张锦说那里好多好吃的。” 她话音刚落,一个黑瘦汉子却突然从三人中间挤过,一边喃喃说“好不要脸,大晚上勾引黄花闺女。” 张齐闻言正待发怒理论,但他天性淳厚,一向待己比待人苛刻,想到自己确对夏姑娘有意,乃是理亏一方,便没有做声。 夏青蝉见那汉子尖嘴猴腮,眼睛又圆又大,眼珠咕噜噜乱转,心想这人长得像个猴儿,果然张锦一把抓住那汉子骂道“黑瘦猴子!你嘴里胡说什么!” 那汉子双眼一瞪,道“我怎的胡说?我看这太学生笑迷迷地,目不转睛盯着这位姑娘瞧,显是不怀好意。” 他转头对着夏青蝉,语重心长说道“姑娘,京师太学生最坏的,成日只知去勾栏瓦舍,吟诗作词,自称风流,你可得小心些。” 张齐满面红窘,士子中虽有风流的,他为人端方,从不曾去过风月场所,今日在夏青蝉面前被人奚落,他心中着恼,听这汉子说话带着南境口音,皱眉道“南蛮子当真无礼。” 张锦正待与那汉子分辨,张齐示意她不必,那汉子趁机走开了。 张齐对两人道“南蛮粗鲁,不知京师风俗,咱们别放在心上。” 京师元宵这日青年男女多有结伴而行的,略微交谈并不算逾越。 夏青蝉笑着点头,其实她以前与父亲出门,下车之后也从没有刻意避开过男子,偶尔京中有什么新鲜事,父亲带她出去看,从未要她严守男女之别过。 在江府时,江壁川更是一向温和谦逊,从不曾流露过嫉妒之意,当然,江府往来的大都是女子。 第二十九章 林氏姐妹 张锦恼道“这汉子惹人厌,我的亲哥哥便和蝉儿亲哥哥一样的,难道兄妹也不能交谈?” 夏青蝉附和点头,张齐心虚,面上一红,嘱咐了两人几句,回清风楼好友身边去了。 被那汉子一通奚落,张夏两人游玩的兴头大减,草草看了看灯山便回家了,张锦夜宵也不吃,气鼓鼓睡了。 第二天一早,夏青蝉起床见满屋清光,推窗一看,原来昨夜落雪,院中已积了一层,她开门唤人把地龙烧热些,见张锦正笑嘻嘻在门前堆雪人玩。 雪中突然走进来一个妙龄少女,满头金钗闪耀,手腕套了四五只金镯子,走动起来叮当做声,正是林意歌的贴身使女朱瑾。 宋娘子等人都极喜欢林意歌,也知林姑娘与主人交好,朱瑾如今来夏家不必通报,可直接走到夏青蝉闺房。 夏、张二人招呼她进房,朱瑾笑着问候过两人,方道“夏姑娘,我家老爷今日设宴邀请朝中近臣赏雪,姑娘听了说有趣,也在咱们水榭设了一席喜雪宴,只邀家中女眷,并没有外人。 姑娘打发我来请夏姑娘去热闹热闹,夏姑娘到时若不嫌弃,在我们家逛一天,晚上歇在我们姑娘房中,极是方便的。” 她又转身对张锦笑道“我们姑娘说要是张姑娘不嫌弃,也一起来。” 张锦摆手道“罢了罢了,不知道我哥哥昨晚有没有记得买荔枝,我今日要给爹爹送荔枝回去。” 张锦自从上次见过林意歌,喜欢她为人和气稳重,推推夏青蝉道“蝉儿你去吧,今日我回家,你一个人在这里有什么好玩?” 夏青蝉听喜雪宴清雅有趣,欣然答应下来。 朱瑾笑道“我乘我家姑娘马车来的,不如让我帮着夏姑娘梳妆,然后亲自带夏姑娘回去,也让我家姑娘瞧着我能干似的。” 夏青蝉猜这大约是林意歌担心下雪不好雇车,所以让朱瑾亲自坐马车来接,心想意歌真是事事体贴,考虑周到。 两人初一那日去黄家店中买的衣料已赶制出一套新衣来,也买了狐皮斗篷,肖六娘给夏青蝉单制了胭脂,浅浅一抹红晕极是娇媚,可惜头面首饰尚未来得急添置新的,绿玉的上次去戴过了,今日只得戴那几只金的。 梳妆完毕,朱瑾扶着夏青蝉上车而去,这次马车直驶到府中花园门外方停下。 进了花园走不多久,便看见湖上檀乐榭,夏青蝉走上九曲石桥,朱瑾笑道“我们姑娘亲自迎夏姑娘来了。” 林意歌果然正笑吟吟站在石桥尽头,见夏青蝉走近了,伸手牵过她进了水榭。 二楼暖阁中花团锦簇般坐着七八个少女,林家四房同住,四兄弟皆任官职,其中林意歌的父亲林守道乃是户部尚书,官阶最高。 林意歌一进门,众人争着与她说话,见她牵着一个美貌少女,都围过来好奇打听。 林意歌笑道“你们整日说梅魂好,这便是寒英阁的东家夏姑娘。” 室中稍微静了一静,周国一向轻视商人,不过想起林意歌对这个少女如此亲热,不便驳了林意歌面子,便又都做出笑容。 众人中本有嫉恨夏青蝉生得太好的,现在既知她身份低微,反倒都不介意她美貌了,纷纷赞她长得惹人疼惜。 茶房送来金橘茶,林意歌笑道“我不喜这种甜丝丝的茶。”地下使女们忙抢着道“茶房在给四姑娘烧雪水泡紫笋茶呢!稍时我们便去端了来。” 林意歌点点头,站起身来对夏青蝉笑道“茶泡好之前,我带你去看我们家白梅吧。” 几个姐妹也起身要跟着去,林意歌笑道“我们一会就回来,何必打扰你们喝茶。三姐姐也不爱喝金橘茶,不如三姐姐陪着我带青蝉去看梅花好了,使女们也不用跟来。” 三人出了水榭,又穿过石桥上岸,经过几个亭子,眼前突然一大片梅林,白雪映照,暗香浮动,三人站住看了一回。 那三姐姐突然笑道“意歌,你看夏姑娘脸儿像不像白梅花瓣?还是生得动人那种。” 林意歌笑道“三姐姐说得极是。青蝉,我家未出阁的女孩儿多,怕是吵得你头晕?三姐姐与我乃是一房。” 夏青蝉想起听徐淳音说过林尚书膝下只一嫡一庶两个女儿,原来这便是意歌的异母姐姐,她见这三姑娘瓜子脸庞,双眼细长,眼中精光闪烁,比意歌看起来还精明几分,笑着道了一声三姐姐好。 三人闲聊着走到花树下,夏青蝉喜爱梅花,看得入神,不知不觉走到花海深处去了。 林三姑娘见夏青蝉走远,笑道“前几年下雪,大家在雪地找到一只冻伤的鸟儿,都嚷着要带回去救活,偏你嫌脏不许。怎的今日倒把商女带上门来?” 林意歌笑而不答,林三姑娘故意道“别是赵昉养的哪个歌伎假做商户吧?” 林意歌呸了一声笑道“赵昉来往的那些女人我怎会带到家中?青蝉是被江壁川看上了,不过她性子清高,还没让他得手。” 林三姑娘惊呼一声,半晌方道“怪道爹爹说你聪明,比几个表兄弟都强,难为你找了她来。那我回头也巴结着她些。” 她说完深深看了林意歌一眼道“今日倒是巧,爹爹邀请朝上宠臣来赏雪,宴席设在撷芳山庄,离这里倒是近。我说好好地你设什么家宴,你敢是有什么打算?” 林意歌笑道“夏姑娘不知好歹,江枢相买下她家隔壁好往来,她倒亲自上门与枢相断交。亏得后来赵昉查出她是夏之仪女儿,说她断交大约是不欲做外室。所以我今日邀她过来,大家商讨出一个不让她做外室的法子来,顺便让江枢相见意中人一面。” 林三姑娘戏道“了不得,你这番体贴,做得过江枢相的心腹了,只盼枢相他老人家理会咱们这一番巴结之意。” 两人一笑,林守道仕途上极是热心,两个女儿从小就明白需全力支持父亲官场作为。 林三姑娘唤过一个心腹小厮来,让他找机会背人对江枢相说夏姑娘在此处,将他带来这里。她交代完小厮便走到梅林小径的尽头假做赏花,预备着有不相干的人来好拦下。 第三十章 梅林相见 林意歌含笑走到夏青蝉身边道“青蝉,你冷不冷?” 她将夏青蝉斗篷紧了一紧,捡着夏青蝉喜欢的话头,叙了几句寒温。 两人闲谈片刻,林意歌见夏青蝉心情甚好,便轻轻握住她手道“青蝉,你我二人虽只见过几次面,我心中却觉得你已是知心好友,今日有一番话,我说出来你别见怪。” 夏青蝉见她说得郑重,忙道“你说吧,我不生气的。” “你如今虽有寒英阁支撑,衣食无忧,但张家无权无势,我与淳音虽极是关心你,但林、徐两家往日皆与荆王府交好,我那日在淳音面前虽嘴硬,但其实我们两家实在自身难保。” “青蝉,你一个孤女,处世何等艰难。江枢相我看他对你有意,不然他在草市门外置产做什么?又舍得将他江府心腹的管事娘子安置在那里,我瞧他对你极是上心。 青蝉,你难道不觉得江枢相值得倚靠么?你这等才貌,自然不愿做妾,何不拜我爹爹为义父,林家出头斡旋,你从我家出嫁,做正头江夫人岂不是好?” 林意歌说完等了半日,见夏青蝉不答话,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了,你是嫌我不配做你的姐姐。” 夏青蝉赶紧摇头,道“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亲姐姐,心里不知多高兴呢,怎会嫌弃?再说我爹爹与林伯伯乃是同榜进士,我爹爹以前提过一次,说林伯伯是那榜探花,才学不知高过他多少,若说配不上,倒是我配不上做你的妹妹。” 林意歌慢慢道“我爹爹同年的进士大都是荆王党,如今朝中也没剩几个了,姓夏的么,去年深秋抄家的……” 夏青蝉想到已说了这么多,再瞒着也是无益,阻住她话头道“意歌,我爹爹便是夏之仪,我是抄家那夜偷偷逃出来的。” 林意歌听夏青蝉主动说出身世,心中一动,柔声道“其实我心中已隐约猜着了。青蝉,你方才说不嫌弃我做你姐姐,那你便听我的话,晚些我带你见我爹爹,林家出面,风风光光为你定亲,以后我如亲姐姐一般照应你,夏伯伯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诚挚,乃是因为她看出夏青蝉对自己极是信任,心想等林家助夏青蝉做了江夫人,自己一定任劳任怨,对夏青蝉多加提点照料。 哪知夏青蝉仍是摇头,道“我与张锦说好了都不嫁人,如今有寒英阁支撑,每日逍遥自在,为什么还要嫁人?” 林意歌低声笑道“傻孩子,难道你不喜欢那江枢相么?天下比得过他的男子也少。青蝉,以你现在的境况,做得正头江夫人便是上上签了,便是夏伯伯在日,这亲事也配得过的。” 夏青蝉心想我怎会不喜欢他,又怎会以为他配不上自己?是他包庇了抄家的仇人,还不欲要她的孩子。 她心中难过,低声道“我只想嫁给对我一心一意的人,他……” 林意歌插话笑道“你怎知江枢相对你不是一心一意?你若疑惑,何不亲自探探他心意?” 梅林中寂静,两人说话间,远远听见有人踏雪前来,林意歌转头望去,正是江壁川。 她去年家中重阳宴时已与他短短交谈过一次,便不再多礼,只微微一福笑道“枢相好兴致,逃席到这里赏花来了。” 江壁川微笑道“信步所致,扰了两位姑娘清兴。” 林意歌见他并没有当面说出是被叫来,显是愿意承林家的情,松一口气。 夏青蝉虽不愿与他相交,但身在林家、不欲生事,也福了一福,心中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却想不出来。 林意歌想着父亲席上大约很快便会有人来寻他,时间紧急,便直接道“我正与枢相芳邻说起家事,原来夏姑娘父亲与我爹爹乃是进士同年。青蝉家遭大变,孤苦无依,我与她通过寒英阁相识……” 她说到这里伸手牵住夏青蝉,又道“我们两人极要好的,我想让她拜我爹爹为义父,枢相觉得这个主意怎样?” 夏青蝉心想拜义父这样的事何用问江壁川? 突地想起林意歌方才所说让她从林家嫁到江家的话,心想这是意歌在对江壁川替自己提亲吗? 可是意歌只说拜义父,并无一字说起亲事。 江壁川闻言看了夏青蝉片刻,缓缓说道“若夏姑娘有意如此,自是极好。” 夏青蝉心想他这是应承了林意歌的提亲? 他做人精细,自然能听懂意歌言下之意。 他们二人为什么有话不敞开了说? 前世便是拜了一名武将做义父嫁给他的。 她心下紧张,怕两人当着她面将她亲事糊涂定下来,便对林意歌强笑道“我从小一直盼着有兄弟姐妹,若得你做我的姐姐,心中不知多开心,更别提林尚书乃是朝中重臣。只是我家事扑朔迷离,如今又身份不明,只想一个人安稳度日,不敢拜你爹爹为义父。” 林意歌待要再说什么,江壁川止住她道“林姑娘,还请……” 林意歌不待他说完便道“啊呦,我正要折几只梅花插瓶,片刻便回,青蝉你就在这里等着。” 说完便走了。 夏青蝉见她如此刻意借故离开,这方猜出江壁川是她安排而来,难怪方才隐隐觉得不对。 江壁川走到她身前道“夏姑娘,你想是已猜出我为何在此?” 夏青蝉心中羞恼,想意歌当真不该如此,又见他仍在等她回答,只得道“想是林姑娘叫你来的?” 江壁川道“正是她们遣人说你在这梅林等我。夏姑娘,你如今没有父亲庇护,凡事需得尽量小心,若她们叫来的是别人,你又当如何?” 他前世对她一向和颜悦色,何曾如此说教过? 夏青蝉本自羞恼,被他如此一说,更觉惭愧,冷冷道“我便无父亲庇护,也不敢劳枢相挂心。” 她说完便要走开,但他站立跟前挡住去路,周围梅树环绕,再无路径。 江璧川并不动身让开,只含笑道:“是我忘形失言,惹恼你了。” 雪又下了起来,他伸手替她轻轻将斗篷兜帽戴上,两人身体相近,夏青蝉闻到他身上熟悉味道,眼圈一红,前世夫妻恩爱情形种种涌上心头。 第三十一章 嫌隙难除 她抬起头,两人目光相对,见他面上神情,夏青蝉心中一热天下男子不会有比璧川更爱我的了。 只要问清书房外听到那些话,这一世仍可做夫妻。 她目带哀求,问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是谁杀了爹爹?” 江壁川移开目光,迟疑片刻,方问她道“你觉得我知道是谁?” 夏青蝉低下头去,不再说话,脑中已知毫无希望,心中却仍暗暗祈求。 江壁川微微叹息一声,方道“十三日晚先帝驾崩,宫中混乱,我虽一得你家消息便赶去,却仍是到得太晚。” 夏青蝉低声道“我不是指责你没能救我爹爹性命,我是问你仇人是谁?” “我可以去……” 夏青蝉凄然一笑“查探查探?” 正如前世一般,明明知道仇人是谁,却告诉她“毫无头绪”。 她心中绝望,又深悔自己方才心软,也顾不得体面了,冷冷道“你不用如此虚情假意,让人厌恶。从今往后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自小从未对人这般疾言厉色,说完自己也觉后悔,沉着脸便要走开。 她虽在黄家买了斗篷,却忘了添置皮靴,道上积雪,踏上去只觉脚底冰冷。 江璧川在她身后柔声道:“这里积雪太深,怕你着了风寒,我让大双待会拿一点御寒汤剂去府上。” 夏青蝉置若罔闻,快步走开了。 走出不远便见林意歌在道旁等候,见她过来,林意歌笑道:“茶炖好了,快随我喝茶去。吃过饭我带你去见我娘,今夜便歇在我房中。” 夏青蝉心中仍认她为友,不欲有所掩饰,直言道“意歌,淳音说过你家一向与荆王府交好,你利用我去接近江壁川,大约只是想帮助你爹爹,我懂得,但请你下次不要再如此了,我不愿意见到他。” 林意歌盯住她双眼道“青蝉,若你做得江夫人,林家并不是唯一得利的,你可知你的处境?” 夏青蝉想起江壁川说教,又想起被积雪浸透的双足。 重生以来确实没有了父亲和夫君庇护,但先有白家巷小店,又有寒英阁,她不仅为自己了庇护,也多多少少庇护了张锦。 夏家仆妇们虽伺候不精心,比如今日便没人想到提醒她不要穿缎子鞋,不过慢慢过得几年,总会好起来的。 她对林意歌叹道“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意歌,我有些乏了,想回家,下次咱们再喝茶吧。” 林意歌与林三姑娘亲自送夏青蝉到花园门外上车,两人看着马车驶远,林三娘突然开口道“你有没有看见江壁川看她时面上神情?” 林意歌淡淡道“我看见了。” 林三娘道“这江枢相原来是个情种,平日倒看他不出。意歌,只要他仍在高位,咱们便不能放走了那夏青蝉。” 林意歌沉默不语,林三娘挽住她胳膊,两人回水榭去了。 夏青蝉回到家中,想到今日遭遇,双手仍微微发抖。 她叹息一声,至少如今表明了态度,多想无益。 她换过鞋袜,尚觉寒冷,自己添了一件衣裳,拿过一本琴谱看了起来,窗外落雪有声,使女端了一杯热茶进来。 第二日张锦回来,打听起林家宴席,夏青蝉心想事已解决,何苦让张锦担心,便只说昨日自己身体不适先回来了。 张锦叹道:“真是不巧,我倒好生喜欢那林姑娘!” 两人赞了一回林意歌身上好处。 吃过午饭,张锦说起自己已攒下一百多两银子,不如今日买头面去? 夏青蝉拍手笑道:“好极!我一直想去宝缘斋店中看看,以前都是他们送来家中挑拣。” 张锦也笑道:“原来你家有熟习的银楼?也好,那咱们就去这什么斋!” 两人登上马车,车夫在外道:“好叫两位姑娘得知,宝缘斋门前不让雇的马车停下,我停在附近,两位姑娘走过去可好?” 夏张二人不以为意,顺口答应下来。 到了之后车夫指着前面一座三层高楼道:“门前有两层朱红排叉、挡住不让闲人进的,便是宝缘斋了。” 张锦见面前这高楼金碧辉煌,心中忐忑,低声道:“蝉儿,一百两银票只怕不够。” 夏青蝉也低声道:“不妨事,买完让他们去寒英阁找陈掌柜付清就好。” 走进门去,两个身着青缎长衣的店伙将两人客气请到一张方桌旁坐下,很快有人奉上年时应景的蜜糖橄榄茶来。 两人喝过茶,店伙上来问道:“不知两位姑娘想要什么样的首饰?小的好去拿了来。” 张锦心想做工繁复的大约贵些,便道:“你将那简单大方些的拿来我们看看,不要有镶嵌的啊!” 那伙计含笑答应着去了。 店中安静,除了张夏二人,只有一位白衣女子与她的两个使女,那女子听张锦说完,蹙了蹙眉头。 张锦打量了那女子几眼,低声对夏青蝉道:“了不得!蝉儿,那穿一身白的便是花魁娘子何惜惜。除夕那夜你去中隐楼了,许嬷嬷拉我去遇仙楼看花魁唱歌,真是人山人海!我们远远看着,都说与你眉眼长得有些像呢!” 夏青蝉看了那花魁一眼,见何惜惜虽秀眉微蹙,冷若冰霜,仍美艳难掩。她头上戴着几只珠钗,除此别无装饰,钗上明珠颗颗圆润硕大,光辉熠熠。 夏青蝉小时在夏宅便听仆妇们背地说起过花魁们,今日一见,低声对张锦道:“这个姑娘看着倒不像勾栏花魁,一清如水的,想来是生活所迫。” 张锦低声道:“人都说她是一朵青莲误入污泥了,她虽人在青楼,为人却好生清白,好多富商便拿着银子上门也见不着她面呢!” 两人正低声议论,突然一个面团团、员外打扮的老者走到桌前,拱手对夏青蝉笑道:“夏姑娘,多日不见,怕是不记得我老头儿了。” 夏青蝉笑道:“沈掌柜,当真好久不见了。” 上次见面还是重生前的中秋,沈掌柜亲自选了一盘玉雕的石榴送来江府,给她拜月的,雕得好生精细,多子多孙的兆头也好,她摆在夫妻房中很久。 第三十二章 花魁惜惜 沈掌柜笑道:“姑娘怎的亲自降临?打发个小厮来唤一声,我给姑娘送上新居去岂不方便?” 他特意说新居,知会夏青蝉自己已知夏宅祸事。 夏青蝉笑道:“我一直想来看看宝缘斋是什么样的。” 沈掌柜笑道:“鄙店寒酸,姑娘来看笑话么?怕这里人多嘈杂,吵着姑娘不好了,请随我上三楼去,我亲自按姑娘平日喜欢的拿几样来,姑娘慢慢拣。” 夏青蝉点点头,几人向店面深处楼梯走去。 何惜惜突然笑着走过来道:“沈掌柜,多日不见!” 沈掌柜含笑拱手回礼,何惜惜道:“除夕那日我在遇仙楼,头上戴的便是你们店中买的一套珠子,人人见我戴着都说好,要来找你买呢。” 沈掌柜笑道:“如此多谢了。” 何惜惜走过夏张二人,一边上楼梯,一边笑道:“上次买珠子,店伙带我去二楼选的,我倒不知你们三楼也去得。” 沈掌柜含笑道:“何姑娘,今日实是得罪,但店中来了贵客,暂时闭门,还请姑娘下次光临。” 沈掌柜话音刚落,那店伙便上前笑道:“我送何姑娘出去。” 何惜惜本是十余年前东南六路饥荒时,随家人逃难到京师的。 她出身虽卑微,但生得美貌,更难得天生带一股清澈动人的韵味,所以过程虽辛苦难堪,如今却也是京城极富有的女子之一。 她发家全凭姿色,是以最不喜别的美貌女子。 今日一见夏青蝉长得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已暗暗嫉恨,亏得听张锦出言寒酸,她方微微平复。 眼下见到沈掌柜优待夏青蝉,她从小便争胜好强,又如何能忍?只是自恃花魁身份,不便撒泼,冷冷道:“沈掌柜,我一年在你家也花上六、七万两银子,难道还不算贵客?” 沈掌柜不为所动,拱手笑道:“今日实是得罪何姑娘。下次姑娘过来,老头子随姑娘拣一件九凤金步摇做为赔礼。” 那店伙也趁机挡住楼梯口,恭敬又说了一声:“小的送何姑娘出去。” 何惜惜笑了一声,狠狠瞪了夏青蝉一眼,随那店伙扬长去了。 张锦打了个寒噤,对夏青蝉道:“这何姑娘看着有些像你,一开口却不像了,她刚刚瞪你的样子当真吓人!” 夏青蝉想到那笑声和目光中说不出的恶意,心中也觉稍稍不安。 沈掌柜歉道:“夏姑娘,铺中人杂,冲撞了您了。下次还是按旧例,来了好东西,我给您送到府上去吧。” 夏青蝉见沈掌柜不安,笑道“沈掌柜不必道歉,不妨事的。” 想起江壁川与林意歌的话,又道“我如今比不得从前,掌柜你今日别拿太贵重的东西。” 沈掌柜笑道“姑娘说笑了,小店哪有贵重东西?若说贵重,也是姑娘戴了方显贵重。” 三人到了三楼坐下,张锦见这里都是隔开的茶室,确实安静些。 很快沈掌柜恭恭敬敬端了一个盘子来,张锦见月白缎子上放着十几样金银簪子、金钗、耳坠、臂环、手镯等物,虽无宝石镶嵌,设计却繁复精巧。 夏青蝉看了一眼,也笑说别致。 沈掌柜笑道“姑娘说了不事奢华,我便只拿了这几样。” 张锦拿起一只金丝缠的镯子,见金丝比发丝还细些,咂舌道“虽无镶嵌,只这工费怕就是天价了。” 沈掌柜微微一笑,说道“夏姑娘么,自然按重量计价。” 他见夏青蝉欲开口反对,呵呵一笑,道“宝缘斋为姑娘府上做东西也不止一代两代人了。秦东家虽远在江南,但我沈家在京城为秦家守着宝缘斋也不是一代两代了,这点小主我老头子还做得,姑娘若是见外,便是打我老头子的脸了。” 这时有人敲门,原来楼下那店伙也捧着一个盘子来了,上面放着一只紫檀盒子。 沈掌柜赶紧将桌上盘子挪开,郑重接过那木盒来。 那木盒上面镶嵌着一块玉板,张锦好奇,凑过去看了看,又笑道“蝉儿你看,这玉石上花纹像不像柳枝上有一只蝉?” 夏青蝉看了一看,也笑道“果然像!” 沈掌柜道“这是夏翰林去年开春便给姑娘定下的除夕礼物,盒上隐了姑娘闺名。可幸今日姑娘来了,鄙店得以物归原主。” 突然听人提起爹爹,夏青蝉一时愣住。 沈掌柜自顾将盒盖小心揭开,张锦哎呦一声,叫道“什么东西亮得灼人!” 仔细一看,原来是首饰上镶嵌的红宝石光辉夺目。 沈掌柜道“这是蒲甘国缅人采得的宝石,姑娘看是不是红得如火焰燃烧一般?这宝石极是珍贵难得的,我一辈子也只见过不上十次。” 夏青蝉心想怎的前世沈掌柜没有将爹爹留下这礼物送到江府? 哦,自是送去之后江壁川担心自己睹物伤心,暂时扣住了不让人说。 张锦不住赞叹,又伸手拿起一枚戒指,只觉小小一簇火焰在宝石中心熊熊燃烧,心中实在喜爱,便问道“掌柜的,这样一只戒指要多少银子啊?” 沈掌柜笑道“这种红宝石现下店中没有,姑娘若要,也有品相稍差的,一枚差不多一千五百两银子。” 张锦吐了吐舌头,摇头道“那还是罢了,我戴金指环便很好。”轻轻将戒指放回盒中。 夏青蝉道“这盒子我收着无事吗?” 沈掌柜明白她是指这盒子该被官府抄没,昂然道“为着四处搜购这宝石,夏翰林款项早已提前付清,指明是给姑娘的,我老头子只管钱货两清,姑娘怎的不能收?” 夏青蝉点点头,又要了之前盘中所有金银首饰,走前让沈掌柜将账单拿去给寒英阁陈掌柜。 沈掌柜笑道“是,我听过陈掌柜的,他在京中生意场上情面极足。” 他没有再多问,只亲自殷勤将首饰包好,送二人上了马车。 两人到了家中,夏青蝉背人处拿出父亲所送的礼物,想到当日有爹爹疼爱,每日傍晚父女总在他书房闲话,当真如梦一般。 张锦进房,见她对着那紫檀盒子哭泣,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她在门外守候许久,直到哭声稍止,方进门假做无事,笑道“蝉儿,我教她们做了些栗子糕,已经蒸上了,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呢。” 夏青蝉眼圈仍红,笑道“你亲自教的自然好吃。” 第三十三章 捉襟见肘 两人闲话片刻,宋娘子笑吟吟提着盒子来了,打开来果然是一盘栗子糕,还冒着热气,她对两人笑道“两位姑娘快趁热尝尝,凉了吃小心肚疼!” 夏青蝉尝了一尝,赞了一声好便不再吃了,宋娘子对张锦使了一个眼色。 张锦有些为难,踌躇半晌,仍对夏青蝉道“蝉儿,宋大娘说昨日隔壁大双送了御寒的药剂来,你不许她上门,大双把药剂放在门上去了,你也不许使女拿进来。这这是不是不太好啊?” 夏青蝉对两人道“我已对江枢相说清楚了,男女有别,两家不相来往。” 再说昨日梅林他连不敢承认知道仇家是谁,还反过来说她行事不小心。 张锦很少见夏青蝉如此坚持,喃喃道“蝉儿,我觉得邻里之间不用这么隔阂吧?你说男女有别,但江枢相并不当真住在隔壁。” 宋娘子插话道“有几次我们晚上听到马蹄响,都以为是枢相来了,可是隔天大双娘子只说是院中亲兵换防罢了。” 张锦道“是啊,隔壁其实只是大双居住。她每次在门外见到我,总是客客气气的打招呼聊天,我心中想到你们老这般拒她千里之外,总觉过意不去。” 夏青蝉想起前世大双确实对自己周到细心,凡事都能想得到,在江府成亲后,没有一天不舒心。 张锦见她面色稍稍柔和下来,趁机道“不如这样,以后她若是送礼来,咱们让宋大娘收下,再按价回礼,只是不让她家的人进门,你看怎样?如此也不算来往,但至少我不用老觉得对不起大双了。” 夏青蝉心想何必让张锦、大双为难,便点点头同意下来。 张锦吃着栗子糕,宋娘子在地上站着凑趣,聊起街市闲话,夏宅、江府的下人很少说起这样的市井趣闻,夏青蝉听得入迷,与张锦不时大笑。 这时门帘突然掀开,院中小丫头在外道“姑娘,陈掌柜来了。” 夏青蝉忙笑道“快请进来。” 宋娘子赶紧去厨下张罗好茶,陈掌柜笑意盈盈走了进来。张锦记得他因年事已高,一入冬便腿酸,笑让道“掌柜的来炭盆边坐!” 陈掌柜笑道“这屋里地龙生着,够暖和的了,张姑娘不用让。” 他在方凳上坐下,从怀中掏出一本账簿来,笑道“今日上门,特为与姑娘对一对帐。” 夏青蝉笑道“账上的事我不懂的,淳音最爱对账,若是知道掌柜找我对过了,怕要生气的。” 陈掌柜笑道“店中帐昨日我已去徐府对过,这是姑娘的帐。” 张锦对夏青蝉低声笑道“宝缘斋。” 陈掌柜咳嗽一声,点头道“极是。” 夏青蝉与张锦对看一眼,理亏不再开言。 陈掌柜缓缓翻开账簿,笑道“凡过年,生意都要比平日好些,是以姑娘账上该入三千多两银子,只是…… 今日付完宝缘斋送来的三千两银子账单,姑娘账上所剩便不多了。” 他含笑合上账簿,问道“不知夏姑娘府上可有管事?或是账房?” 夏青蝉摇摇头道“我家中只我与张姑娘居住,许嬷嬷说不好雇男仆,我们使着十来个仆妇,只管打扫做饭等事。” 陈掌柜点点头,显然早就知道答案,接着道“老朽做了几十年掌柜,银钱上略懂一二,宝缘斋的首饰头面嘛,自然都是上好的,沈掌柜与我也神交多年了,只是价格上嘛,宝缘斋那些珍惜好料,便单算重量不计工费,也要比别处贵些。” 他见夏青蝉面上无不悦,放下心来,接着道:“寒英阁对面便是聚宝楼,头面打得好不出色,姑娘下次买头面何不去那里?样儿我看都差不多。” 寒英阁开业三余月来,陈掌柜心中已猜到夏青蝉乃是家道中落才经商,见她孤立无援、不晓世情,常怀关照之意,只是夏青蝉毕竟是店主,不好表露出来。 今日知晓她竟上宝缘斋买物事,心中感慨,想着便被奚落一顿,也得上门劝她学会省俭理财,宝缘斋那样地方,普通商户去做什么? 夏青蝉想起梅林中江、林二人关于自己处境的话,低低叹息一声,对陈掌柜道:“多谢掌柜亲自上门提醒,我昨日宝缘斋买的首饰应该足够用一阵子了,暂时不会再买。” 陈掌柜躬身笑道:“甚好甚好。” 他摸了摸长须,又问道:“两位姑娘可听过玉颜阁?” 夏青蝉想起上次林意歌说起的阻人财路的话,点头道:“听过的,掌柜可是担心寒英阁影响了玉颜阁的生意,怕两家伤了和气?” 陈掌柜没想到她倒知道,点头道:“此事我们柜上自会与行会协商,不过我想着还是告诉姑娘一声为是。姑娘暂时不用担心。” 夏青蝉答应着,宋娘子端了茶来,几人闲话片刻,陈掌柜说店中繁忙,告辞去了。 自陈掌柜那日提起账上余款不多,夏青蝉这段时日便不再出门,大都待在家中抚琴、裁衣。 张锦平日需回去照看白家巷小店那俩做香丸的丫头,不常在夏家,这日说起蝉儿一人孤单,夏青蝉笑道“我小时也常这样的,爹爹忙自己的事,”在江府也是这样,“早已习惯了,再说有宋娘子她们,你不用担心。” 张锦走后不久,寒英阁一个伙计突然急急上门,说有人上店里闹事,堵住店门,不许人进来买东西,陈掌柜苦劝不住,只得遣伙计来找夏青蝉亲自出面安抚,幸得来人是年轻女客,夏姑娘不必回避。 那伙计催得急,夏青蝉来不及多想,匆匆登上马车去了寒英阁。 下车一瞧,果然门前站着一帮地痞,寒英阁平日主顾皆是女子,走到店门前一见,都吓得匆匆走开。 夏青蝉心中也有些害怕,但仍定了定神,走进店中。 肖六娘见她进来,赶紧迎上来附耳道:“客人已被掌柜劝到雅间。掌柜让我先偷偷知会你一声这人乃是玉颜阁的东家、花魁何惜惜。 陈掌柜说,想是被我们抢了生意,心中不忿,找麻烦来了,让你今日随和些,花点钱打发她走了是正理,以后再慢慢托行会的人出面,两家协商出一个妥当的办法。 还有,许嬷嬷已来过了,说徐姑娘婚期将近,让姑娘你尽量息事宁人,可千万别将事情闹大,多花些钱也无妨。” 第三十四章 因妒生恨 夏青蝉听见来人乃是宝缘斋中那狠狠看了自己一眼的白衣女子,背上升起寒意,在门外站了片刻,方缓缓走进账房。 进门便见何惜惜一身湖绿,不知是什么轻纱制成,浑身好似笼罩在一片绿云之中,头上只戴了几只翡翠,鲜明剔透,更衬得肌肤白皙。 夏青蝉心想果然不负花魁之名,两人视线相对,却见何惜惜目光满含厌恶,她微微惊异,心中疑惑,这何姑娘怎对自己忌恨如此? 何惜惜已认出夏青蝉来,她见夏青蝉今日穿着浅红蜀锦衣裙,头上红宝石金钗璀璨耀眼,也值得万把两银子,一股怒火腾地冒出。 待陈掌柜介绍这夏姑娘便是寒英阁东家,何惜惜心中更添妒恨,只想上前掐住夏青蝉脖子,她握紧双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方勉强控制住怒意,对夏青蝉笑道 “当日妹妹在宝缘斋中被请上三楼,我看妹妹面有得色,还以为是哪个权贵的女儿,原来妹妹如我一般,也只是商户罢了。” 陈掌柜心想勾栏贱籍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商户,却也没做声。 夏青蝉还在想自己当日并没有面带得色,何惜惜已接着道“我母亲用了妹妹的梅魂胭脂,脸全烂了,如今出不了门。我本要上报官府,关了你这寒英阁,但既然妹妹与我有缘……” 她款款举起茶盏喝了一口,道“你转让寒英阁一半股份给我就行。” 她说完目不转睛接着盯着夏青蝉瞧,想到夏青蝉一介商女,衣饰竟如此华贵,怒火更深,低声道“装什么大家闺秀!” 夏青蝉被她看得全身凉意升起,一时倒不介意她要一半股份一事。 陈掌柜上前一步,带笑道“花魁娘子方才要我们赔银子一千两,每月关店四天,怎的又与我们东家开玩笑,说起做股东来?” 何惜惜咬牙笑道“我可没有开玩笑,我瞧着你们东家亲热得很,想借机和她亲近亲近,一起开店。” 她来时本只想挫一挫寒英阁锐气、拿点赔偿银子便罢,如今得知东家乃是夏青蝉,心中立时决定不要银钱,今日非把这店砸了泄愤不可,是以开口便提让人无法满足的要求。 夏青蝉心想之前听夏宅老仆妇说花魁只有鸨母,却不知这何惜惜怎的有母亲? 她没想到何惜惜说母亲只是托辞,便问道“令堂既然用了我店中梅魂面上有恙,你何不上报官府,让官府秉公处理?” 何惜惜伸手将桌上茶杯扫到地上,叫道“你少给我装傻!不给股份也行,我的人今日便砸了你这破店!” 陈掌柜心中暗暗叫苦,原本他已安抚得何惜惜同意赔银一千两,想着夏青蝉过来好言相商,将每月关店四日改为两日或三日便可,谁知这花魁一见了夏姑娘便和仇人一样。 他赔笑道“花魁娘子母亲面上受了伤,小店赔钱也是应当的。只是股份大事我与夏姑娘都做不得主,夏姑娘名义上虽是东家,其实这店背后乃是绸缎黄家支撑,户部徐侍郎家也极是支持鄙店的。” 他听说过何惜惜如今的相好是黄太后的侄子,所以抬出徐侍郎大名,希望何惜惜顾念朝中官员脸面。 谁知何惜惜一听徐侍郎,反倒放下心来,她见夏青蝉衣饰不凡,想着背后不知是哪个权臣,尚有顾忌,如今听说只是户部侍郎,心中更无忌惮,冷冷一笑,道“陈掌柜搬出大官来吓人,难道我何惜惜是吓大的?” 陈掌柜笑道“不敢不敢,还望姑娘顾念小店。” 他双手捧上一千两银票,道“这点小钱奉上,令堂好滋补身体,小店从明日开始闭店四日,此后每月初四到初八闭店。” 何惜惜冷哼一声,正欲再刁难几句方拒绝,夏青蝉突道“银票不许给,明日也不闭店。” 她对何惜惜道:“你要砸就砸好了。” 她想起沈掌柜那日提过,爹爹留下的宝石值六七万两银子,等这何惜惜砸了店,将宝石卖两件回宝缘斋,所得应该足够赔偿黄家、再行布置。 再不济,若寒英阁被迫闭店,再多卖几件宝石,所得也足以遣散、安置寒英阁众人。 到时她与张锦搬回张家西院去,也很快活,便宝石都卖没了,白家巷小店一百两银子收入也足够两人度日。 不管如何,都好过与这个举止霸道、心地狠毒的花魁娘子牵扯不清。 何惜惜突地大笑起来,站起身来凑到她面上,低声道:“小蠢贱人,我巴不得砸店呢。咱们慢慢来,我有的是手段收拾你!” 夏青蝉道:“我又不是花魁,当不起贱人这一称呼。” 何惜惜只冷冷一笑,出了账房,叫进那几个地痞,一声令下。 四面巨响传来,很快店面与工坊都被砸得七零八落,何惜惜满面得意地看着。 江家别院,夜幕低垂。 烛光闪动,大双心想烛芯该剪一剪了,但侯小乙正在说寒英阁伙计带来的消息,她看见江壁川面色,心想还是站住不动为好。 侯小乙正说道“夏姑娘让她要砸便砸,那些泼皮开始砸店以后的事,张大哥亲见了的。” 张豹立时道:“是!我那时在门外,见那几个泼皮进门,怕他们唐突了夏姑娘,也跟了进去,见陈掌柜和肖六娘守在夏姑娘身边,夏姑娘面上并无惊惧……” 他抬了抬头“我想到夏姑娘上次在这里见过我的,怕出面干涉倒惹她生疑,就暂时先远远站住。” “砸完店,我见那花魁走到夏姑娘身前,夏姑娘满面不乐,显是不欲理她,我便趁乱叫了一声军巡铺的铺兵来了,那陈掌柜也大声叫起屈来,何惜惜便带着那些泼皮去了。” “夏姑娘跟着也出了门,却是去宝缘斋,卖掉了两个镯子……” 侯小乙递上来一个布包,道“就是上次大双听宋娘子说的、夏姑娘父亲留给她那盒红宝石里面的两件,我们已买得在这里。” 张豹接着道“然后她回了寒英阁,拿了些银票给了那掌柜便回家了。” 江壁川将手镯拿出,大双见那红宝石果然如鲜血般夺目,一时看住了。 第三十五章 梅魂遭蔑 张豹轻轻咳嗽一声,大双方回过神来,说道“回来后,据宋娘子说,夏姑娘心情和平日也差不多,没有什么恼怒担心的神色,她听见夏姑娘告诉张姑娘,说那银票是给寒英阁补贴砸店损失的。” “夏姑娘又告诉张姑娘,说陈掌柜说了,生意场上,和气为主,既然何惜惜不喜夏姑娘,以后凡与玉颜阁打交道,夏姑娘皆不再出面,陈掌柜慢慢托人协商解决罢了。” “夏姑娘言下觉得这样解决最好不过,倒是张姑娘恼极,要上何家理论,夏姑娘倒笑劝她,说闺中女儿不可上花魁的门。” 侯小乙直爽,听到这里突道:“夏姑娘这样世事不通的深闺少女,怎的知道花魁是什么?” 一时室中寂静。 大双想起当日夏宅被抄之后,高澄送来一批夏之仪父女的贴身奴仆,说专给枢相与张豹私审的。 张豹后来对她略微提起过,说一个老嬷嬷有时在人后对夏姑娘讲话本,大约夏姑娘是从那里听说花魁的。 那批奴仆,最后也不知枢相把他们怎样了,眼下自然不能对小乙说起的。 张豹突然咳嗽一声,说道“玉颜阁是忘忧洞开的。” 他见众人都望向他,又道“年前我们四处寻夏姑娘不到,有一段时间我查了查忘忧洞的底细,所以知道这玉颜阁。这何惜惜是忘忧洞培养出来的花魁之一,玉颜阁的收入应该大部分是忘忧洞分走的,夏姑娘若是影响了忘忧洞收入,咱们是得小心些。” 江璧川点点头,对张豹道:“忘忧洞既如此扰民,你拿着我的帖子,让郭府尹派周慎去彻查办理。” 张豹迟疑片刻,方问道:“枢相,这周慎可是上月在韩家宴席上,郭府尹提起的那自己去抓赌抓贼的小铺军?” 江壁川点点头,走到门前又道“张豹和小乙最近跟紧些。” 众人看他打马去远了,方回到房中。 侯小乙闷闷不乐道“枢相虽说张豹小乙跟紧些,眼睛却只看向我,想是嫌我不如张大哥做事细致。” 大双笑道“枢相千里迢迢将你从南召国带回京城,自是因为你会做事,怎会嫌你?是你想多了。” 她见侯小乙闻言面色稍缓,方放下心来,慢慢剪起烛芯。她和张豹都知道夏姑娘对他意味着什么,不用格外提醒。 一时室内温暖安静,大双问张豹道“这么晚了枢相去哪里?” 张豹想了想,道“春闱将近,想来是去见庾翰林了?不然便是见那几个‘文章冠绝天下’的人去了。” 侯小乙听了一会,突然道“你们说张家那太学生春天要是中了状元,夏姑娘会不会看上他?” 大双笑道“又这般嘴快胡说。” 侯小乙道“我如何胡说?夏姑娘与他妹妹要好,再说元宵那夜,他一双眼睛可没离开过夏姑娘,若不是我及时冲散,哼哼……倒是咱们,连夏家大门都进不了。枢相难道不怕夏姑娘嫁了别人?” 张豹冷冷道:“夏姑娘跑不了。” 侯小乙嚷道:“那可未必!女孩儿家心思活络,夏姑娘又没看上枢相。” 大双走到他身边推了推他,笑道:“小乙,夏姑娘喜欢枢相,不会跟人跑了的。” 侯小乙只摇头不信,大双对张豹道“你说给小乙听,不妨事,只有我们三人。” 张豹方道:“上次林家梅林,枢相与夏姑娘见面,我在外面守着,她们都不知道我在。夏姑娘看枢相时,面上显见得极是喜欢枢相的。” 大双对侯小乙笑道“我们两人跟在枢相身边久了,常有女子喜欢他,我们一见那种神情就能认出来。” 侯小乙心下仍不信,只当两人戏弄自己,摇摇头走了。 过了几日,陈掌柜亲自上门来,说店面已整修如初,行会出面调节,何惜惜收下一千两银子,答应不再计较她鸨母面上受伤之事。 夏青蝉对张锦笑道“如何?我说若能破财消灾那是最好。” 张锦叹道“你也过于心大了些,好几千两银子啊!而且那两个镯子毕竟是夏伯伯留给你的……” 夏青蝉笑道“银子每月都在赚,镯子的话,我爹爹不在意这些的,他会说红宝石有的话,戴着开心,没有的话也罢了,什么大不了的。” 张锦听了只得一笑,陈掌柜也跟着笑起来。 他想起还有一事,又道“这几日奇怪得很,虽然门前没有泼皮守着了,客人仍少了很多,而且不断有人上门退款,我好言相询,方打听得原来近日有人传播谣言,说我们卖的东西里面掺有附子,会致人不孕。” “我托了好些故友知交也查不出谣言哪里来的,不过……应该就是那何惜惜。” 夏青蝉道“掌柜经验比我丰富许多,依你看这种情况如何为好?” 陈掌柜道“同行嫉妒中伤也不少见,我想若是客人一定要退款,也只得解释清楚之后退他,别的我们还是照常经营,我会托人澄清谣言,不过可能要花一阵子。姑娘觉得可使得?” 夏青蝉问道“徐姑娘如何说?” 陈掌柜道“我送信去了徐府后,徐姑娘打发人来说了,清者自清,不必理会谣言。” 夏青蝉道“如此便按掌柜说的办吧,只是辛苦掌柜和众人了。” 陈掌柜笑道“分内之事,何足挂齿。”告辞去了。 又过了不多几日,夏张二人晚上正在房中下棋,听见外面使女仆妇嬉笑不止,夏青蝉被吵不过,隔着窗户叫道“来人!” 宋娘子满面含笑进来,夏青蝉问她众人吵嚷何事,宋娘子回道“姑娘,她们并没有吵嚷,京师人都说花魁娘子自与王衙内好上,除了除夕那日在遇仙楼唱了一回,再不出来唱了的。没想到近日却开始在几个大酒楼献唱起来,还卖什么玉容霜,她们都想去看,我已经说了不许了。” 夏青蝉见她言语自得,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心想宋娘子什么时候开始成为仆妇之首的? 她不欲深究下人之事,只吩咐道“我喜欢清静,以后院中有一个丫头守着等使唤就好,你们要说话去厨房说,让她们在我房外不许这么大呼小叫的。” 宋娘子答应着出去了。 第三十六章 提刑周慎 时值正月,宜做盐豉。 张锦在白家巷西院里做了好些,这日正提了一小坛回夏家,却见十字路口有个青衣人在四处打量。 她走过去问道“你这人鬼鬼祟祟做什么?” 那人面上微愠,道“谁鬼鬼祟祟了?我来找人的!” 张锦打量了他几眼,见他面色黝黑,剑眉入鬓,眉目间带着正气,想来不是坏人,便道“你找谁?我带你去。” 那人道“我乃梁州府周提刑……” 说到这里微微挺了挺胸膛,“今日为着寒英阁的事来,不知那东家是不是住这附近?” 张锦见他腰牌果然是梁州府衙的,便笑道“巧了!我随她居住,你跟着我来就是。” 周慎心中一喜,立时跟上张锦,又喋喋说道“陈掌柜不愿告诉我寒英阁东家是谁、住在哪里。我好不容易缠住店中一个小伙计才打听到在这附近,又不好贸然一家家敲门去问。多谢姑娘了,不知你怎么称呼?” 张锦笑道“我么,姓张。” 周慎拱手道“多谢张姑娘。”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夏家门前,张锦对宋娘子说明周慎来意,又亲自将周慎带到前厅,宋娘子自去找夏青蝉不提。 夏家只夏张两人卧房有地龙,前厅平日无人来,只生了一个炭盆。 张锦冷得跺脚,蹲下捅了捅炭盆中的炭,又从袖中掏出几颗栗子小心放进去,又将热灰拨过来盖住栗子,周提刑无声看着她,心想这姑娘动作好麻利。 他耳目灵敏,隐隐听见环佩之声,转头望去,果见一个美貌少女缓缓走来。 周慎立时口干舌燥,又想这少女浑身怎的有光?突地又自渐形秽,低下头去,又想起袖口补丁,不知会不会被这少女瞧见? 张锦见他局促,格格一笑,叫道“周提刑,这便是寒英阁的东家夏姑娘,你有什么话要说的?” 周提刑这方想起自己来意,抬头望向那少女,见她目光清澈,神情温柔平静,突地放松下来,说道“夏东家,我乃梁州府周提刑。陈掌柜说寒英阁的事找他就好,让你置身事外,不过考虑到此事有风险,我认为还是应该亲自上门知会你一声。你可知道忘忧洞?” 夏青蝉摇摇头,道“这是什么?是哪里园林景致吗?你说什么事有风险?” 周慎见她显然不知忘忧洞,面上露出失望神色,道“姑娘再想一想,有没有听人提过忘忧洞?是不是自己忘了?再小的线索对我也可能有很大的帮助。” 张锦道“周提刑,这忘忧洞只是京师人吓唬小儿的罢了,你问这做什么?” 周提刑道“可叹这忘忧洞确实存在,我现在便是受郭府尹所托将其查办。禁军已暗中给了我一些线索,我最近倒是捣毁一些小赌场妓那什么。” “但是忘忧洞主要的产业,还有头领,自称龙首的,当真一点线索也无,如何也查不到。” 张锦插话道“他们当真如传言那般无恶不作吗?” 周提刑赶紧道“没有没有,传言大都是假的。忘忧洞据我所知财源主要是秘密赌庄和……和那些个拐卖女子什么的。谋人性命也有,但并不如传闻多。” 夏青蝉与张锦对看一眼,两人面色皆吓得有些发白。 夏青蝉竭力做出平静神色,问道“周提刑,那你刚刚说的对我有风险的是什么事?” 周提刑道“哦,是这样,我最近一直在追踪一小拨忘忧洞喽啰,昨日他们上寒英阁闹事,被我抓回去了。你们大约已经知道玉颜阁是忘忧洞的产业?” 夏青蝉道“不知道,玉颜阁不是何惜惜的吗?” 周提刑道“这何惜惜应该就是忘忧洞从小训练出来的女子之一。只是她如今身价既高,又与王衙内关系匪浅,我没法找她问话。姑娘可知道什么关于她的事?任何线索、任何消息都行。” 他见夏青蝉又摇头,心中好生失望,他今日找来,本是希望从她口中多少问出一点点关于忘忧洞的消息来的。 张锦见他垂头丧气,说道“忘忧洞在京中也横行二、三十年啦,你慢慢查就是,再说不是有梁州府和禁军帮助吗?喂,你刚刚说什么事对夏姑娘来说有风险?” 周提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几个小喽啰说有人让他们找夏东家的麻烦,我亲自来告诉姑娘一声。” 夏青蝉心中升起惧意,但想到江府别院就在隔壁,又觉得安心许多,一时倒忘记自己说过不与他家往来。 周提刑叹息一声,道“总之夏姑娘近日小心些为好,没事别出门了。” 想到上门找线索竟一无所获,周慎有些失望,但他目光看向张锦,又觉得也许并不是全无收获。 夏青蝉道过谢便走开了,张锦留在厅中,对周慎笑道:“周提邢,我亲自送你出去吧!” 周慎正想不知如何方得和这圆眼睛、模样灵动的姑娘私下说几句话,见她主动提出送自己,大喜过望,两人并肩慢慢朝大门走去。 将周慎送至十字路口,张锦喜孜孜回来,跳到夏青蝉房中笑道:“今日亏得这周提邢上门提醒咱们,这陈掌柜怎的什么也不说!” 夏青蝉笑道:“掌柜的不说,自是怕我白白担惊受怕,再说他早与我说好,玉颜阁的事我再不出面的。” 她想起周提邢几次问起可有线索,猜想也许他此来只是试试看能不能查探到消息,并非自己真有危险。 张锦皱眉道:“你说忘忧洞的人会不会害咱们?” 夏青蝉笑道:“应该不会,周提邢不是说了么,主要财源是堵庄妓馆” 两人都不好意思地格格一笑,“寒英阁没有碍着他们多少事,再说他们玉容霜最近把寒英阁风头都抢了。” 张锦一想也是,便放下心来,呆呆坐了一会,突然问夏青蝉道:“你觉得这周提邢看着是好人坏人?” 夏青蝉想了想,道:“看着不像坏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张锦含糊敷衍过去,说栗子该烤好了,匆匆跑了出去。 第三十七章 六娘之劳 自从周提刑来过,张锦坚持可能有危险,让夏青蝉不再出门。 刚好这日大双送了些杏花到门上,宋娘子知道主人喜欢,赶紧欢喜送到夏青蝉房中,进门便笑道“姑娘你看,二月还没到,难得隔壁哪里找来的杏花!” 夏青蝉看了一眼,也笑道“当真烂漫满枝,不像冬天了。” 张锦也赞好看,让宋娘子将自己做的盐豉拿一坛给隔壁回礼。 院中使女拿了几个花瓶来,夏张二人忙着插花,突然宋娘子又进来道“姑娘,店中的肖姑娘来了。” 夏青蝉想着肖六娘大约是新制了什么胭脂送来,便道“快请进来。再让厨房照张姑娘的做法做三盏阿婆茶来。” 肖六娘进门,三人彼此问过好,都在桌前围着坐下,肖六娘见这一明间虽不大,东西也不多,却说不出的舒适雅致,那边墙上又有一帘垂下,想是通向夏姑娘卧室。 张锦见她不语,笑道“六娘,你又做了什么好东西拿了来?” 肖六娘从袖中掏出几个小盒子道“我对陈掌柜说想亲自拿些口脂送给姑娘。不过,”她顿了顿,又道“我这次来并不真为送东西。有件事我想先和东家姑娘商量了再做定夺。” 夏青蝉笑道“什么事?你说吧。” 肖六娘低头道“姑娘想是知我身世的,我当日为摆脱哥嫂,竭尽全力做出了那几样东西来,幸蒙姑娘看得过眼,留下我在寒英阁。” “自得姑娘收留,我再无别事烦恼,只管日思夜想、不断改善梅魂,如今京中市面上,胭脂口脂轻粉这几样,没有好得过寒英阁的。” 夏青蝉点点头,柔声道“我知道。” 肖六娘道“若是何惜惜的玉颜阁正大光明制出更好的来,我也心服口服,谁知她竟使出这等下三滥手段,污蔑我的东西里面有毒。” 张锦心想且不说梅魂丸乃是蝉儿方子所制,便轻粉那几样,如今也算是寒英阁的商品,这肖六娘倒管它们叫“我的东西”。 又听肖六娘接着说道“夏姑娘,张姑娘,不怕你们笑话,自得寒英阁收留,六娘心满意足,此生已不做别想。寒英阁在一日我便活着,寒英阁若没了,我投梁河便罢。” 夏张二人闻言大惊,正要出言抚慰,肖六娘面色一冰,两人立时不敢再开言,只听她接着说道“陈掌柜与徐姑娘一心只想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夏姑娘你为人又敦厚,寒英阁只得我一个人想个主意出来才行。我夜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晚突然想起人都说玉容霜涂了变白,天下哪有这等好事?当真蹊跷。” “我当日在五龙堂居住时,邻居便是一个走街串巷卖花粉的老货郎,他卖了一辈子的霜儿粉儿,最是了解这些物事。第二天一早我借故去了玉颜阁,买了一盒玉容霜拿到这邻居家中让他辩辩。”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盯着夏青蝉道“夏姑娘,这玉容霜里面掺了砒霜,这才能让人面色快速变白。” 夏青蝉吓了一跳,道“砒霜不是有毒的吗?” 肖六娘道“确实有毒,但是他们用量既少,除非有人疑心,便有中毒症状,谁会想起来查这玉容霜?再说我猜原本何惜惜也没打算长久卖这面霜,只是故意膈应咱们一段时间便收手停产。” 张锦骂道“这玉颜阁和何惜惜当真不要脸!” 肖六娘挺直身子,目光热切地看向夏青蝉道“夏姑娘,你说咱们下一步怎么做?” 夏青蝉想了想,道:“这种事想来应该是要上报官府吧?” 张锦也道:“是了!上次那个周提邢专管这些事的。这样,我亲自去梁州府衙门找他送信去,他上次说了他叫周慎,应该不难找到。” 想到可以再见周提邢一面,张锦不知何故高兴起来,一边想着要不要也给他一坛盐豉,一边急急出门去了。 肖六娘站起来道:“出来这半日,陈掌柜该埋怨了。姑娘,我先回店里了。还有……”她迟疑道“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掌柜的是我说的砒霜之事?若他问起姑娘,姑娘就说是周提邢自己查到的行吗?” 周提邢此前去过寒英阁几次,肖六娘知道他。 夏青蝉不解肖六娘此举用意,但见她目光满含恳求,便答应下来。 肖六娘看了几眼那杏花,转身走了。 过了午饭时分,张锦方笑吟吟回来,告诉夏青蝉玉颜阁可要倒霉了。 又过了几日,陈掌柜亲自上门来,夏青蝉与张锦走进前厅时发现他正盯着满瓶杏花看。 见两人进来,陈掌柜捋了捋胡子笑道“姑娘好雅兴,这杏花不知用的什么法子催开的,想来也得值不少银子。” 张锦笑道“你不用拐着弯又说夏姑娘铺张,她如今怕你上门对账,不敢买东西了。这是别人送来的。” 陈掌柜呵呵一笑,道“姑娘家买些花儿朵儿也无妨的。再说玉颜阁因砒霜案发,昨日已被查禁关闭。咱们寒英阁的谣言迟早平息,姑娘账上应该很快又有盈余了。” 张锦惊喜道“我就说那周提刑办事麻利!这么快就把玉颜阁给关了,果真不错!” 陈掌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微笑道“我隐约听说砒霜一事乃是张姑娘亲自上衙门,给周提刑通的信,不知真假?” 夏青蝉想起肖六娘所托,道“是我们觉得玉容霜让人变白,好生蹊跷,方通知周提刑的。” 陈掌柜又缓缓点了点头,半日方道“姑娘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还是先与我商量为好。这般断人财路,总是不吉,而且我看那何惜惜不是个好相与的,夏姑娘你近日门户看紧些。” 夏青蝉与张锦皆答应着,陈掌柜站起身来,又笑道“店中很快应该会忙起来,我该回去准备着了,两位姑娘小心着些。” 看他走得远了,张锦方笑道“没想到这么容易便把玉颜阁扳倒了!那忘忧洞、何惜惜也不过如此嘛!” 夏青蝉想了想,道“想来也是那周提刑果真有些本事。” 张锦突然有些害羞起来,岔开话题笑道“自从上次买了那盘子首饰,你这些日子也算省俭的了。没添置东西不说,前厅这炭盆,也只有来人客了她们才点上,没想陈掌柜还是看见几朵花儿也要念叨。” 夏青蝉笑道“他也是好意。” 两人正闲话间,一声巨响,大门突然被人撞开来,夏家前院并不大,夏青蝉与张锦在前厅闻声往外一看,何惜惜带着十来个泼皮走了进来。 第三十八章 忘忧洞府 深夜,江家别院。 大双正说道“我眼见那何惜惜带了十来个人过来,小乙问我要不要截住他们,我想着不如等他们闯进去,再让张豹以滋事为由一并捉走,我便让小乙在墙头看着,预备着他们一进门张豹便过去。” 侯小乙接着道“何惜惜带来的只是十来个游手好闲的泼皮,不是忘忧洞的人,所以我们心中不怎么着急。我趴在墙头,见夏姑娘也不急,走到何惜惜跟前说起话来,夏姑娘面色虽不悦,态度却也还算客气。” “哪知没说几句,何惜惜抬手作势要打她,亏得夏姑娘及时避开了。我心想大双的法子不妥,保险起见,下次还是得在外面就截住方好。我正要跳过墙去,却听见铺天盖地传来妇人骂街的声音……” 他摇了摇头“原来是夏家那几个健壮仆妇,手中都拿着棍棒柴禾一边大骂、一边挡到夏姑娘身前来了。我看她们打退那些地痞绝无问题,赶紧示意张豹先不要过去。” “果然那群仆妇很快便将那些地痞击退,那宋娘子趁乱要去挠何惜惜的脸,何惜惜惊慌失措,恨恨而去。夏姑娘与张姑娘早已退到前厅,我看夏姑娘一开始尚有惧色,后来却笑个不住。” 他说完自己也笑起来。 大双插话道“你还笑,你当时见夏姑娘在前厅就该示意张豹过去的,我们那时都以为她在房中。” 侯小乙垂首道“你已经说了好几次,我下次晓得了。” 大双接着说道“我见小乙在墙头只是笑,隔壁又有妇人叫骂声,便走过去想看看怎么回事,正巧看见何惜惜出来,怒得脸都歪了。” “我担心夏姑娘不知道轻重,”她抬头看了一眼江壁川,见他面色没变,方接着道“也不管她说过不与我们往来,直接走到她面前,我说何惜惜乃是忘忧洞的人,这忘忧洞平日净做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下次有人上门,姑娘最好待在房中。” “夏姑娘见我自己走了进去,又这样说她,倒也没恼,她说她今日在前厅乃是因为陈掌柜刚来过,下次待在房中就是了,又说吵着我们了,给我赔不是。” “我待要趁机再与夏姑娘多说几句话,那张姑娘却把我拉过一边说起杏花来,夏姑娘自己回房去了。” 她说完看向张豹,张豹道:“周提邢得了咱们帮助,已将忘忧洞各个据点都捣毁了。只是那龙首实在神出鬼没,如何也找不到,我见他日夜不眠不休,魔怔了一般,反倒要劝他不要着急,反正忘忧洞如今大势已去,龙首也不能兴风作浪了,慢慢找吧。” 侯小乙突道“这何惜惜,玉颜阁所赚银钱大半也不是她收着,便被查封了,她何至于亲自上门找夏姑娘麻烦?” 张豹摇头说道“我去年暗查忘忧洞时便听过何惜惜事迹。忘忧洞这批花魁里面,她长得最好、赚钱也最多,但众人都不太喜欢她,就为她生性嫉妒。” “去年忘忧洞高价买来一个女子,姿色比何惜惜稍逊,龙首亲自出面,放在何惜惜处让她用心教导,结果仍被她私下折磨致死。” “她家中使女丫环,有点姿色的自不用说,便那没有姿色、只有几分机灵的,或是爱打扮些的,都常被划伤面皮,或是打折手脚。” “人都说她容颜清丽脱俗,她便自号谪仙,常谓天下无人能及,如今见了夏姑娘风姿” 他不敢说夏青蝉长得像何惜惜“反正夏姑娘还是小心点好。” 江璧川点点头,站起来道:“小乙今天随我回府。” 他起身出门,侯小乙赶紧跟上去了。 夏家,厨房灶中火旺,众仆妇坐在一张小桌上,都在嗑瓜子闲聊。 张锦突然笑着走来,众人慌乱,一时来不及封火收瓜子,还是宋娘子先反应过来,笑道:“张姑娘,今日大家受了些惊吓,晚上睡不着,起来烤火聊聊天,平日我们不总这样。” 张锦笑道:“你们平日怎样与我无干,蝉儿方是你们主人。不怕你们恼我,我以前也对她说过该管你们严些,她不听,我也就罢了。” “我来是蝉儿方才说明日要给你们封赏银,我说不用费事,直接给我银票我拿去给宋娘子分配。这不就是?” 她笑嘻嘻掏了一张银票出来晃了晃,递给宋娘子。 宋娘子看了一眼,满面喜色传给身边仆妇,众人传看了一圈,又交还宋娘子收在怀中。 张锦笑道:“我看你们平时有些不经心似的,没想到今日竟敢拼命。” 宋娘子叹一口气,道:“张姑娘,不瞒你说,虽然姑娘她好性子不说,我们也知道她有时嫌我们服侍得不精细。” “其实我们也不是不想好好服侍,姑娘长得神仙模样,脾气又好,我们都挺喜欢她,”众人都点头,“就是不知怎的服侍才可她心意。” “平日待在厨房,大家喜欢火烧得旺些,整点好吃的吃,聊会天,姑娘从来不过问,难道我们都没良心的不成?今日难得有机会出力,自然都要出力的。” 众人嬉笑起来,张锦心想姜还是老的辣,亏得许嬷嬷当日雇了这么些健壮仆妇。 她站起身来笑道:“我先去了,不妨碍你们聊天。” 宋娘子道:“张姑娘,要用热水时喊我们,已经烧好了坐在灶上的。” 张锦点点头去了。 王衙内府,歌舞宴饮。 何惜惜坐在王衙内身边,她今晚低低梳了一个髻,簪着温室催开的几朵梨花,身上一袭白衣,珠子线制成,微微发光,腰肢收得极紧,细得好似要断掉。 她微微低着头,想着今日下午之事,目光中恨意满盈,转念想到自己这般低首,只怕满席男人只当自己羞涩,又顿觉过瘾,唇角微微一勾,空气一滞,她想应当是满席男人看自己看呆了眼。 何惜惜心中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突然丝竹声止,众人忙乱,有人小跑至王衙内跟前道:“江枢相来了!” 众宾客忙起身参见,地下众人慌着撤席重摆,只她缓缓抬头,慢慢起身,向江璧川望去。 三年前她在宁王府见过他。 第三十九章 枢相之怒2 那时她刚从忘忧洞来到世间,人都惊为天人,将她荐到宁王跟前,而江壁川那时只是一名普通武将罢了,站在宁王身后而已。 她在宁王席前起舞,他几次看向自己,只是他目光深沉,看不出其中含义,她那时已想到他虽官职低微,要她白白与他相好,也是愿意的。 何况如今。 王衙内在先帝一朝,因着姨母是皇后,也算得权贵,但便先帝尚在时,黄皇后的风光也比不上宁王生母何贵妃的。 如今宁王登基,黄太后更是毫无权势,王衙内虽富足,但江壁川这样的权臣平日绝不与他往来,今日江枢相前来,众人如获至宝。 众人见江壁川看着何惜惜,好似有意一般,都渐渐称醉而出,王衙内走前给何惜惜使了个眼色,让她竭尽全力。 室中再无旁人,何惜惜走到江壁川身边坐下,为他倒了一杯酒,她抬高手臂,假做不经意露出如玉肌肤,头仍微微低着,后领开得低,露出一段玉颈。 她双手捧起酒送到他唇边,突然有人从旁伸手夺过酒杯,笑道“你一个千人万人教导出来的忘忧洞花魁,也不怕碰脏了枢相?” 何惜惜一惊,这才发现江壁川身后站着一个尖嘴猴腮的黑衣人,自己怎的一直没有注意到他? 江璧川怎的知道她忘忧洞底细?是了,他自然想知道什么都能知道。 她定了定神,先凄然一笑,方缓缓道“请枢相原谅惜惜一时忘情。” 一滴眼泪静静落下“我本是姑苏城中一个秀才的女儿,母亲早死,父亲受人迫害而亡,我孤苦一身,流落万里,势力微弱,无人怜救,不得从良人……” 她微微扭过身躯假装拭泪,好让他看见她的腰有多么细,多么软。 侯小乙忍不住笑道“你下午带了一帮泼皮去夏家,恨不得杀了夏姑娘,如今在这里说什么孤苦无依、无人怜救?” 何惜惜不理他,想着夏青蝉难道通过徐侍郎辗转托枢密使警告自己?但这种小事江壁川何须亲自出面? 她对江壁川叹道“惜惜被同行嫉妒陷害,不知是谁在枢相跟前如此谗言?那夏姑娘我看她……” 江壁川笑道“还要劳烦姑娘你离她远一些。我今日亲自前来,就是为了当面说这一句话。” 何惜惜低下头去,所以夏青蝉勾搭上了江壁川,而自己却只勾搭上王衙内那样的废物? 何惜惜起身款款跪下,笑道“原来夏姑娘是枢相的人,我若早些知道,怎会如此?”顿了一顿,又道“我其实一见夏姑娘便觉亲热,心中极是疼她,只是她世事不知,被人教唆才不与我亲近的。” 她眼波流动,看着江壁川道“夏姑娘一看便容易被人哄走了。” 江壁川微微一笑,道“还望姑娘不要忘了我说的话。” 他起身去了,王衙内等苦留不住。 何惜惜真的很生气。 江壁川如果托人传话警告自己,那也罢了。他不该亲自前来,她不喜欢他如此重视那姓夏的女人。 他太小瞧自己了,枢密使也罢,皇帝也罢,何惜惜从未惧怕过任何人。 她下定决心让夏青蝉付出代价。 秋香谷是王家一处园林,枫叶闻名京城,二月天气尚寒,少有人来,何惜惜随王衙内暂居此处。 她站在二楼栏杆,看见楼下枫树一派破败之相,心中恨恨。 使女上来道:“娘子,龙架儿来了。” 话音刚落,龙架儿已到跟前,他一揖笑道:“惜惜,多日不见。这座园林俊得很啊!不愧是黄太后家的。” 何惜惜一哼:“这不过是他们秋天偶尔来小住的地方罢了。你少废话,查出来什么没有?” 龙架儿一笑:“我亲自出马,什么查不出来?何况宝缘斋认识她家的人不少。”又笑道:“难怪你恨她,她家是有名的顾曲夏家,这夏家去年九月被抄,她父亲当场被杀死。” 惜惜从小最恨家世好的美貌女子。 何惜惜冷冷道:“什么夏家?我没听过。” 龙架儿笑道:“惜惜你贵人多忘事,你我一起在龙堂受训时学古琴,琴师总提当世操琴名家只两人,一是夏之仪,一是那写词的晏休。” “你既忘了,那我便提醒你一下,那夏之仪二十岁便中了进士,哪知同年他父亲便亡故,他丁忧出来,只做了个校正古籍的闲散官。夏家广有财富,他长得清秀,琴道造诣又高,京师人想着话本上那句‘曲有误,周郎顾’,管他叫做顾曲夏郎,这夏青蝉,便是他的女儿。” 何惜惜冷笑一声道:“活该被抄!活该被杀!那她和江璧川什么关系?” 龙架儿摇头道:“没有关系。她家仆妇说邻居乃是江家,但其实只是江府仆人在那置产罢了,江璧川并不住那里。” 何惜惜皱眉道:“不对,若是没有关系,江璧川怎会亲自为她震慑我?” 龙架儿笑道:“这点我大约猜到了。夏之仪乃是兆康元年的进士,户部徐侍郎与他是同榜,寒英阁徐家姑娘有股份,这夏青蝉与徐家联系着实不少。江枢相最近在整顿茶税,与户部很是亲近,大约是看徐侍郎面子。” 何惜惜摇摇头不信,龙架儿笑道:“你从小就是这般疑心重。” 两人进房,何惜惜拿出一包金子,道:“忘忧洞近来遭难,龙首想是急需用钱。只是王衙内吝啬,我有心无力,这点金子你先拿去吧。” 龙架儿接过去道:“多谢了。若有生财之道,还望你看往日情面” 何惜惜笑道:“那是自然。” 她突然想到了查封玉颜阁的周提刑。 二月初二,春雨如油,夏家。 张锦与夏青蝉对坐围棋,听见窗外雨声,叹道“今日龙抬头,不能动针线,下着雨又不能出去玩,气闷!” 夏青蝉笑道“你不是说要蒸枣糕么?” 张锦道“枣糕哪一日都能蒸,我想坐船湖上玩去。” 夏青蝉叹道“我没有坐船玩过,我也想去。可惜我们不小心得罪了那何惜惜,还有那忘忧洞,周提刑和大双都劝我们暂时不出门。” 第四十章 引蛇出洞 张锦皱眉道“那何惜惜当真可恶!蝉儿,你觉得咱们得避到什么时候啊?” 夏青蝉想了想,道“也得等到她气头消了吧?我猜下月?或者清明?” 张锦往后一仰,躺倒在榻上,叫道“到清明那我得闷死了!” 夏青蝉笑着拉她起身,这时宋娘子进来笑道“姑娘,那周提刑又来了,说是有公事商量。” 张锦面色一红,夏青蝉看了她一眼,方对宋娘子笑道“你快请到前厅奉茶。” 宋娘子出去之后,夏青蝉对张锦笑道“周提刑说公事我也不懂,还是你去与他说就好了。” 张锦面上又是一红,道“毕竟内外有别,我怎好一人与男子说话?” 夏青蝉笑道“怎的一人了?前厅上难道没有服侍的使女?你什么时候这么拘泥起来?” 张锦想了想道“也是,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又匆匆点了些胭脂,独自去了。 夏青蝉正慢慢收拾棋局,没想张锦很快笑吟吟回房来,又道“我知你不愿见男子,但周提刑说有重要公事,得亲自与你商量。” 夏青蝉问道“是什么事?” 张锦摇摇头道“他还没告诉我。蝉儿,他最近不眠不休忙着忘忧洞龙首的事情……” 夏青蝉忍不住笑道“他是谁?你说周提刑么?” 张锦脸上又是一红,但又忍不住笑起来,道“他……周提刑说前几日去我家了,见到我爹爹和哥哥了。” 夏青蝉笑道“周提刑可说上你家做什么去了?” 自然是提亲。 张锦这下真的扭捏起来,转过脸不再开言。 夏青蝉笑道“我自是不愿见外人,但周提刑既然去过你家倒也不算外人了。” 她上前牵着张锦,两人一起前厅去了。 周提邢正在厅上来回踱步,茶也没有喝,张锦面上现出担忧神色,让使女出去,将门关上了。 她让周慎先坐下,方道:“你有什么事要与夏姑娘商量?” 周提邢对着张锦道:“你哥哥也知道的,这段时间来,我与禁军一名张副将一起,将忘忧洞连根拔起” 张锦插话道:“忘忧洞为害多年,连我哥哥都说你这一举真是大大的英勇!” 周提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其实主要靠郭府尹和张副将的支持。张姑娘,如今江枢相与镇国公等人主持新政,整顿梁州市面便是新政的一部分,天时地利人和,忘忧洞方被如此快速扳倒。我么,没怎么出力。” 张锦柔声道:“我爹爹与哥哥都说你日夜辛劳,怎的你还说没出力?你最近憔悴许多。” 夏青蝉这方仔细瞧了瞧周提邢,果见他面容憔悴,眼圈深黑,便也点了点头。 周提邢对着二人苦笑一声,道:“可是龙首仍是毫无下落。” 他站起身来,对夏青蝉一拜,说道:“我已想得一计引蛇出洞,只是此事还需夏姑娘相帮。” “我们昨日抓获了一个喽啰,他是跟在龙首身边的人……”他先看了一眼张锦,方道:“他说玉颜阁查封之后,龙首恼怒,查了查夏姑娘身世,打听到夏姑娘是顾曲夏郎的女儿。” 张锦一声惊呼,周提邢问道:“还望两位姑娘告诉我此事可属实?” 张锦低头不言,夏青蝉道:“顾曲夏郎是什么?我爹爹叫做夏之仪。” 周提刑道“便是夏之仪,姑娘原来不知京城人如何称呼令尊?那这喽啰所说的消息是真的了。夏姑娘,如今忘忧洞虽有何惜惜等人私下支援,但龙首若想东山再起,需得有大量的银钱。” 张锦奇道“你说这些和夏姑娘有什么相干?” 周提刑道“我想用计引诱龙首出面。” 他见夏张二人好奇地看着他,说道“人人都知夏家广有钱财,虽是抄没了,但夏姑娘若说有什么隐藏起来的财产,龙首穷途末路之人,想来是会相信的。” 夏青蝉道“可是我不知道什么隐藏起来的财产,爹爹也从未说过我家广有钱财。” 周提刑接着道“这喽啰愿意与我合作,是他想出了这个法子的,我昨夜来回想了一夜,觉得这个法子极是妥当。” 他要求夏青蝉假做知道城外一处金矿所在,邀龙首出来商讨私下共同开采。 张锦道“金矿哪能私下开采?” 周提刑道“忘忧洞有过私下开矿的经历,龙首能雇到合用的人手,他们正是需要钱财的时候,金矿一定能引得龙首亲自出面。” 张锦皱眉道“你们衙门里面不拘哪个人假做发现金矿不就好了,做什么来找夏姑娘?决计不行!太危险了!” 周提刑道“龙首性子向来极是多疑的,若不是现在走投无路,便是金矿也未必能引他出来。必须要夏姑娘亲自出面方可信,你想啊,夏家富贵,以前方能知此密辛而不开采。如今夏家……遭难,夏姑娘自然想起这桩来。张姑娘,我已安排人手在城外将一座小丘布置成可能有金矿的样子,此事万无一失。” 他转身看着夏青蝉“夏姑娘,你可愿相帮?” 龙堂。 一个光头男子正闭眼听龙架儿汇报。 他虽已年近七十,但面容只如四十许人,龙架儿正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才查到夏青蝉就是已故夏之仪的女儿,顾曲夏郎您想是听过的。” 光头男子没有答言,龙架儿便接着说道“这夏家也不知是几百年的世家了,人都说赵家得天下才一百多年,夏家做官可都做了四五百年了,想来有点家族密辛,知道金矿之所在也是有的。” “这夏姑娘抄家时不知怎的逃了出来,她一介孤女,立身不稳,开个寒英阁度日却断了本洞财路,大大得罪本洞。” “上次何惜惜上门一闹,她更是惊惧,如今吓得只在家中不敢出门,所以她宁愿说出金矿所在,与忘忧洞合作,只是……具体的细节她说只愿意亲自与龙首商量。” 那光头男子便是龙首,他突然睁开眼来,眼仁比一般人的大而黑,几乎看不见眼白,龙架儿虽是从小习惯了,仍吓了一跳。 第四十一章 龙首其人 龙首悠悠道“世家小姐,有点性子也正常,她既如此说了,我与她见一面就是。只是那周慎仍是穷追猛打,你安排见面的时候用心些,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龙架儿躬身道“后路。” 龙首点点头,挥手让龙架儿出去,他想到金矿此事听着疑点甚多,叹了一口气,但他一生若从不冒险,又怎会有忘忧洞? 江家别院。 大双回道“枢相,周慎只说是公事相关,张锦把门关上,宋娘子虽在外潜听,但周慎说话声音极低,听不见。只听见张姑娘叫绝对不行,又隐隐听见张姑娘说危险,宋娘子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江壁川叹息一声,另外三人皆不再开言。 室内安静,江壁川对张豹道“你说周慎昨日抓获了一个忘忧洞喽啰,那喽啰现在在哪?我有话要亲自问他。” 蔡河边,刘家缕肉店。 附近居民都知道这里鱼肉羹最好吃,虽店面小,只能容下四五张桌子,食客也整日不停,近年慢慢有富人闻得名声来尝鲜,店主刘二便勉强隔了一个单间出来,专待这样的贵客。 缕肉店对面是一家茶楼,这茶楼生意冷清,虽有二层,平日却只用一楼,二楼窗户总是闭着的。 今日二楼一扇窗户后面,周慎转过身去,对手握强弩的捕快们低声道“待会切记要等到夏姑娘出门后方动手。” 众人沉默点头,周慎看向缕肉店,龙首刚刚已经来到,现正在唯一的单间中。 他眼皮直跳,心中隐约觉得不吉,但想到缕肉店前后皆埋伏了人,夏姑娘绝无危险,龙首也绝对无处可逃。 一辆马车驶来,夏青蝉走了下来,龙架儿早已候在缕肉店门前,迎上去将她带入店中。 夏青蝉走入单间,见这里倒还干净,乍见龙首,她吓得微微一顿,方含笑问候。 龙首也含笑请她对面坐下,又道“今日天寒,劳动姑娘亲自前来,老头子心中当真不安,姑娘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他提起茶壶,亲自给夏青蝉倒了一杯茶。 夏青蝉见他既无眼白,也无头发,是有些吓人,但好在态度亲切、语调慈祥。 她心下稍安,道过谢喝起茶来,果然很快便觉暖和。 少时刘二送缕肉羹进来,龙首笑道“姑娘大约没有吃过肉羹?”见夏青蝉摇头,又笑道“这刘二一辈子只做肉羹,好味道,姑娘尝尝,小心烫。” 夏青蝉当真尝了一尝,果然好吃。 龙首慢慢聊了些京师景致、故老传说,夏青蝉听得入迷,慢慢忘了来此目的,心想龙首真是个有趣之人。 两人肉羹吃完,龙架儿进来笑道“人来了。” 龙首闻言,对夏青蝉笑道“姑娘可知私下采矿是要砍头的?”他方才一直言语温雅,突然说出砍头二字,夏青蝉一愣,然后方点点头。 龙首又笑道“那就好,如此姑娘定能明白我用心。我私下另请了一人合作,这人与朝中权臣关系匪浅,若是不幸事发,能照应你我,更喜是姑娘熟人。” 龙架儿一笑,将门大开,何惜惜款款走了进来。 她对夏青蝉一笑,在她身边坐下殷勤道“此前两次冲撞了妹妹,皆是我一时糊涂,以后我们二人还要多多亲近方好。这里鱼肉羹极是好吃,妹妹尝过了没有?” 夏青蝉心想怎的周提刑没有提何惜惜也会过来? 她不欲破坏周提刑计划,想到何惜惜喜怒无常,不便与她争执,便只说道“我已吃过肉羹。还有,我不是你的妹妹。” 何惜惜和颜悦色道“瞧我糊涂,我看着你喜欢,不知不觉叫出妹妹来。夏姑娘,你与龙首做得成这金矿生意,还得感谢我呢。 龙首知道你我认识,问我你可信得过,我给你打了包票,说绝对可信。我还自愿与你二人合作,王衙内在床上虽无能,但朝中还是认识一些人的,我多少还能有点用。” 夏青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出来。 周提刑已与她说好,那喽啰说了龙首眼仁有异,她进门确认龙首本人在场后,稍事周旋借故出店即可,余下的事情捕快们自会料理。 她既已确定龙首本人在场,再在这里无益,便站起身说道“我的手炉掉在了马车里,我去拿过来,请二位稍候。” 龙架儿笑道“不劳动姑娘,我去拿吧。” 夏青蝉道“无妨,还是我去吧。”便要走出去。 何惜惜笑道“今日之事需做得隐秘方好,夏姑娘最好不要来回走动,你走了出去,落下我们在这里,我心里害怕。” 龙首看了何惜惜一眼,眼神突地精光四射,慈祥之意尽去,夏青蝉吓了一跳,站住动不了身。 何惜惜收起笑容,对龙首道“老头子,我十岁便跟随你,若没有你,便没有何惜惜今日。所以我得了消息之后,不顾凶险,亲自赶来通知你。” “那周慎现正守在外面。城外金矿根本就是谎言,这小贱人是周慎这招引蛇出洞的诱饵。王衙内有交好认识周慎,我才知道的。” 夏青蝉心想不对,今日计划除了自己与周提刑,再无人知晓,连周慎下属也不知是来捉龙首的,张锦虽知这个计划,但不知是今日,何惜惜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周慎在茶馆窗后看见何惜惜下了马车,心中奇异,怔住想了些时,突然叫道“我太蠢了,上了人的当!夏姑娘被我害了!”跑下楼去。 单间内,龙首笑道“是我老了,竟被个小姑娘骗了。” 龙架儿沉着脸走过来,将夏青蝉拖到了后院,夏青蝉自从前世抄家那夜以来,心中未曾如此害怕过,她假做镇定,暗暗希望周提刑能尽快发现计划有变。 龙首与何惜惜随后跟来,众人瞧着刘二搬开角落一个大腌菜缸,下面露出一条地道来,那刘二又去柴房拿了一个火把点上,递给了龙架儿拿着。 龙首对他笑道“我本来希望这辈子也用不着这条地道的。” 刘二沉默着摇摇头,他生来话少。 龙首看着何惜惜道“你先进去。” 何惜惜笑道“那周提刑见我进来,估计很快就会起疑心,我在这里帮你们拖住他。” 第四十二章 枢相在此? 龙首笑道“你先进去,今日之事我看与你有关。” 他盯住何惜惜,眼白全无、射出寒光,何惜惜脸色发白,战兢兢道“也好。” 她走进了地道,龙首也随后进去了。 龙架儿押着夏青蝉正欲进去,夏青蝉道“你不用抓着我,我自己进去就是。” 龙架儿仔细看了看她,确定了不是说谎,笑着放开了她胳膊。 他等着夏青蝉下了地道,自己方走进去。 刘二上前,正将腌菜缸搬回原位,突然后脑一疼,晕了过去。 周提刑将腌菜缸搬开,也跳了下去。 梁州府的捕快们匆匆赶来,正要跟随周提刑而去,一个俞捕快嗅了嗅空气,闻到火药味,急忙喊道“快退开!” 众人急忙退后,一声闷响,地道塌陷了,只留人人面面相觑而已。 周提刑耳边嗡的一声,额头已触到地面,他神志尚且清醒,记挂着是自己上了何惜惜的当,才害得夏青蝉身陷险地的,挣扎着爬了起来。 周围一片漆黑,他一边摸索一边尽量放轻脚步向前跑,很快前面传来了女子骂声“若不是你这小贱人,我怎用在这里?我绣鞋上镶的珍珠都掉了!” 接着一个年轻男子声音笑道“惜惜,龙首不喜人大声吵闹,你出忘忧洞也不过几年,怎的忘了?” 何惜惜压低声音仍不知说着什么。 周提刑屏息又跑了一阵,看到火把光线,松了一口气,放缓脚步跟着。 地道中,何惜惜仍低声不停抱怨,夏青蝉充耳不闻,只是深思,龙架儿笑吟吟听着,最后还是龙首喝了一句噤声,何惜惜方安静下来。 周提刑发现地面越来越潮湿,很快前面有白光照进,大约是到了地道终点。 他将身体贴住墙面,待得前面声响平息,方慢慢往前走去,摸索一阵之后发现头顶是一块大石,缓缓推开大石,视线中不见有人,他快速爬出,又仔细将大石放回原处。 周提刑打量四周,见这里只是蔡河边寻常渔家后院,竹架上挂着鱼干,一堆渔网堆在地上待补,四周并无人影。 他正不知往何处走,院门外传来船只划动的水声,他快速跑出去,正看见一只小船飞快驶远了。 周慎急得跌脚大骂,正想这下可如何追上,一只小船突地滑来,停在他眼前。 他认识的那张副将跳上岸便跑开了,船上有人沉声道“周慎上来!” 他不及多想,跳了上去,船很快驶出,追赶龙首的船而去。 船尾有两个艄公,船头站着一名公子,方才让自己上船的正是他。 周慎见他面容俊美,正是除夕那日自己在天街所见的江枢相。 他觉枢相看向自己的目光中隐隐有责怪之意,果然江璧川道“你立功心切,想要擒获龙首,被何惜惜瞧准弱点,让那喽啰故意被捕,献计引你上当,这也都罢了。 龙首今早提出在刘家缕肉店见面,你亲自潜入店中查勘,竟然没有发现后院有密道,实是大大的不应当。” 周慎不敢问他怎的知道许多,跪下道“卑职失责,请枢相从严惩办。” 江壁川看了他片刻,方道“起来吧。先把人救回来再说。” 周慎答应着站起身来,此时他方发现江壁川身后站着一个黑衣人,心想这人长得这么像猴子,自己方才竟然没有注意到他。 这像猴子的人一路做标记,周慎见他胳膊只微微一抬,不知使的什么法子,嗖的一声便有物事飞出到岸边树干。 想到夏青蝉被龙首抓走,他心中愧疚,喃喃道“他们可别杀了夏姑娘才好。” 江壁川淡淡道“不会,她活着比死了值钱。” 周慎想起这段时间查禁忘忧洞所听到的种种事迹,心中更是沉重,想着若落得和忘忧洞别的女子那样下场,夏姑娘还不如死了的好。 他见江壁川面色温和,好似脾气不坏,大着胆子道“卑职愚钝,不知枢相怎会在此等候?” 江壁川看了一眼那黑衣人,那人笑道“你今早在店中偷偷查勘时我也在,周提刑,你以后做事该当更加用心啊。” 周慎自以为今早已仔细周全至极了,不想人外有人,便拱手诚心道“兄台说得极是,还请兄台以后多指教。” 那人笑道“不用如此客套,叫我小乙就是。” 周慎称了一声小乙哥。 他不敢再与江壁川搭话,但心中实是好奇,便问侯小乙道“小乙哥怎的今早也在刘家缕肉店?” 侯小乙笑道:“我这几日一直跟着你啊。” 周慎觉得后背一凉,战战兢兢道:“敢问小乙哥跟着我做什么?” 侯小乙笑道“给你献计那喽啰仍关在大狱,前几天我们把他提了出来,枢相亲自又审了审,他抵不过,说出了缘故,我们跟着你,好抓龙首啊。” 周慎道“当日他们那般拷打,他方抵不过献计,献计之后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他再不改口供,不然我怎会毫无疑心?可见他是条汉子,却不知枢相用的什么法子让他吐露真言?” 他身为提刑,对审问手段极是好奇,是以一时忘情问出。 侯小乙并不多言,只微微一笑道“枢相自有枢相的法子。” 周慎突然想起关于诏狱的种种传言,微微一颤。 江壁川对船尾艄公道“放慢速度,贴岸而行。” 周提刑打量四周,已到城外人迹罕至之处,河面船只稀少,还好春来树木繁盛,这艘小船贴岸而行,尚能藏住踪迹。 很快他看见远处那船停了下来,龙首一行人上岸而去。 周提刑等三人追到岸上,这一带不知是谁家祖坟,墓园旁立着一个小院子,想是后人来拜祭时歇息所在。 周提刑想难道龙首一向的藏身之处便是此地?眼前黑影闪过,侯小乙已跃墙进去。 周提刑随江壁川破门而入,见四处冷清,并无人影,他耳边突然听见侯小乙低声道“这里。” 两人走到一间厢房,周提刑能闻到女子脂粉香味,侯小乙已搬开地上青砖。 周提刑心中正想怎的又是地道,侯小乙已笑道“这龙首想是属耗子的。” 第四十三章 身处险地 三人下去,周提刑见这里通道宽敞,乃是石板整齐铺成,每隔几米便有风声,想是通风所在。 他直觉这里定是龙首老巢,虽知忘忧洞大势已去,仍难止心中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一路墙上点着油灯,守卫并不多,想来忘忧洞如今已是人手不足,侯小乙握着一把匕首走在前面,一遇哨卫便挥手刺倒,周慎见他身手如此利落,暗暗心惊。 周慎弓弩早在缕肉店地道晕倒时丢失,他见一个倒地大汉身上佩着一把大刀,俯身捡了起来。 三人向地底深处走去,侯小乙身躯突然一动,周慎定睛细看,发现他是擒住了一人,手正按在那人口上。 原来是一名女子。 周慎见那女子面色极其苍白,眼珠乃是琥珀色,头发颜色也极淡,梁州城中胡人女子也不少见,没想到龙首老巢中也有一个。 那女子目光中露出哀求神色,江壁川道“我们有话问你,他很快会将手从你嘴上移开,你能答应不要大声呼叫么?” 那女子急切点点头。 江壁川示意侯小乙放开她,那女子挣脱开来,一眼看见周慎腰牌,问道“你们是衙门的人?” 周提刑道“我是梁州府周慎。” 那胡女面露喜色,说道“周提刑!我听他们说过你,他们现在都在龙堂,快随我来!越往下地道会越复杂,你们跟紧我。” 周慎与侯小乙皆看了看江壁川,见他点头,方跟上那胡女,侯小乙仍一路标识。 龙堂。 灯光晦暗,龙首坐在椅上,似有倦色,他打量四周,忘忧洞大乱之后所余不过二十来人,除了守卫地道的,堂上只有十二人了。 他看向何惜惜,冷冷道“你浪费我的时间,我老头子最缺的便是时间。” 何惜惜声音发颤,强笑道“老头子,这夏姑娘也比得做一座金矿了,你让下属好好教导教导,清明时她便能做上花魁。有我与她姐妹二人为忘忧洞卖命,年底龙堂便能恢复往日盛景。” 龙架儿笑道“惜惜你当真太过嫉妒了,你看你为害这夏姑娘绕了多少弯子?惹了多少麻烦?你也不想想,今日若是那周慎得逞,忘忧洞从此便不复存在了。” 何惜惜昂然道“我便拼上性命,也要这小贱人尝一尝我当日所受过的折磨。” 龙架儿道“你直接让我们去绑了她来,也是一样,何苦牵扯龙首在其中?” 何惜惜冷哼一声道“让你们绑了她来,万一龙首图方便把她卖给哪家富户了事,我怎能泄恨?我就要这小贱人来这龙堂上,如我当日那般,当众受尽折磨!” 她双眼发红,颜面抽搐,对着夏青蝉尖声笑道“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对不对?你等着!有你受的!” 夏青蝉此时已大致猜到来龙去脉,看向何惜惜道“周提刑说这引蛇出洞的计策是一个忘忧洞的喽啰建议的,是你买通的人吗?” 何惜惜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夏青蝉缓缓道“你一早就知道龙首一定会逃脱?” 何惜惜摇摇头。 龙架儿笑道“惜惜你当真狠心。” 何惜惜冷哼一声道“龙首逃脱,你刚好可以来龙堂做客,龙首逃不了,他死前也不会放过你。不管怎样你都不得好死就是了。” 夏青蝉奇道“你亲自前来提醒龙首周提刑埋伏,想来还是想让他逃脱,让我陷落此地。你宁愿自己身陷险境也要害我?这却是为什么?” 何惜惜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龙首突然对众人道“你们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心腹,这段时间大家都受了些惊吓,还好今日有点盼头。惜惜你们一向都喜欢的,这新来的夏姑娘我看也是个绝色,大家今日先就她两人放松放松吧。” 他说完便闭上眼睛,似是睡着了。 夏青蝉不喜欢龙首下属们看着她的目光。 何惜惜脸色苍白,双手微微颤抖,显得极是恐惧。 胡姬带着周慎等三人来到龙堂之外,刚好听到龙首这一番话。 周慎心想夏姑娘之事因我而起,我便拼了性命也不能眼睁睁让她受辱,他紧紧握住刀柄,正欲冲进去,一只手将他拉了回来。 江壁川在他耳边道“噤声”,周慎低声问道“咱们不要现在冲进去?” 江壁川摇了摇头,侯小乙低声道“他们人多,怕误伤了夏姑娘,或者让她被挟为人质。此事还得借助这位胡人姑娘帮助。” 龙堂上,众人商讨一番,让龙架儿第一个。 门突然开了,胡姬含笑走进来道“等等!龙架儿,我且带这新来的姑娘去洗一洗脸,片刻便回。” 缕肉店地道入口炸毁后,尘土腾起,夏青蝉面上也染上一些。 龙架儿笑道“多谢竹香,不过这姑娘这般也够美的了,不用洗。” 竹香笑道“呸!她要在这里待到你嫌腻为止,哪里连洗脸的时间都等不得?你别驳我的面子。老头子,你说说他们,不解风情。” 竹香乃是龙首的贴身侍女,众人少不得给她面子,再说还有何惜惜,她面上是干净的,便都笑着让开来,让她带出夏青蝉。 竹香与夏青蝉刚出门,侯小乙闪身便进去了,周慎也握紧大刀冲了进去。 竹香安慰道“这位姑娘,你别怕,有人救你来啦。”说完将夏青蝉推到江壁川身边。 江壁川含笑道“夏姑娘,不用担心,我在这里。这一路地道中行来,你可有伤到?” 夏青蝉抬头见到亲人,满腹委屈涌上心头,抱住他哭了起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他突然伸手扶住她背心,侧身挡住她。 夏青蝉看不见他身后,只听见跑动声与兵刃声响,心中正奇,江壁川对她笑道“援兵来了。” 他并没有回抱她,这一世璧川不是她的夫君。 夏青蝉朝后退了退,见他衣襟被自己泪水浸湿,知他喜洁,正欲道歉,却仍是哽咽,说不出话。 江壁川柔声道“不用害怕,我在这里,地道黑暗,还望姑娘恕我冒昧……”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第四十四章 我嫁的人 前世不知多少次与他紧扣双手,如今被他这样松松牵着,她心中稍觉不惯,手指一动,江壁川好似与她心意相通,两人突然十指紧紧交握。 夏青蝉脑中虽仍混沌,心中却安定下来,身上颤抖渐止,依附他而行。 一到地面,江壁川便松开了手,两人到了船上,他吩咐艄公开船。 夏青蝉任他将自己送到家门前,江壁川逼她视线与自己相对,正色道“夏姑娘,你回去好好休息。我明日会再来,你不要忘了。” 夏家众人皆以为她是去寒英阁了,宋娘子开门,见有年轻公子送她归来,又惊又疑,待要问时,那公子长得那般好,又衣饰华贵,不敢开口。 夏青蝉回到房中,不理张锦询问,只推说身体不适,不想说话,躺下很快睡着了。 傍晚时分周慎方亲自上门,背开仆妇使女,低声将来龙去脉细细告诉了张锦,张锦惊怒后怕不已,跳起来打了他好几下,周慎也没敢哼声。 大双送了些朱砂镇神丸到门上,张锦进夏青蝉房中轻轻唤她起来,吃过药丸,两人低声说话。 夏青蝉仍伏在软枕上,张锦坐在床沿叹道“蝉儿你也太糊涂了些。周慎他这段时间不眠不休,头脑不灵才上了当!我当日便极力反对,你怎的阴奉阳违,也跟着他胡闹?你放心,我绝不饶了他!” 夏青蝉吃过药,精神已大恢复,笑道“我又无事,不用你给我报仇去。再说你的周提刑英勇得很啊,一路追踪到了龙首老巢。” 张锦恨道“他英勇什么!他是刚巧碰到了江枢相!” 将周慎经历对夏青蝉说了一遍。 她说完又道“周慎说那侯小乙好生厉害,你出来之后,他一人进去轻松就将那十二人杀了大半,这时张副将带兵赶来,张副将亲手杀了那花魁娘子……” 叹息一声,又道“周慎插不上手,见龙首不动,走到他跟前,才发现龙首已死,蝉儿你说奇不奇?周慎说他椅下还有地道,可惜没机会用了,他本来也七八十岁了,大约是老死的。” 夏青蝉听张锦说忘忧洞,惧意又起,正努力不去想龙堂上的事,张锦却自言自语道“所以这何惜惜她是嫉妒你,想让你和她以前一样在龙堂受辱。她买通那喽啰,对了,原来那喽啰与她和龙架儿都是在龙首身边长大的,难怪那等经得住拷打。 那喽啰对周慎建议让你出面引龙首出来,她知道龙首必会安排后路的,所以亲自来通知龙首金矿是骗局,好让龙首恼怒于你,将你带到龙堂惩罚。” 夏青蝉道“我昨天在龙堂也猜到了,她应该就是这样计划的。周提邢可知道江枢相怎的会在那里?” 张锦笑道“江枢相主持新政,也想捉住龙首啊!枢相听说了那喽啰之事,也提去审了一审,竟审出何惜惜真正的计划来。 他派侯小乙跟着周慎,昨日可不就找着了刘家那地道?他们在地道尽头等着,果然见到你们出来,这才救了你们,又将龙首下落找到。 蝉儿,亏得你和周慎运气好,江枢相刚好在整顿梁州市面,要管忘忧洞的事,不然昨日当真不堪设想。” 夏青蝉摇摇头,不是她运气好,是命中注定她就是会遇到江壁川。 夏宅时,她的贴身使女叫桐儿。 桐儿家已在夏家服侍过两三代人,她年纪与夏青蝉差不多大,两人都没如何出过夏宅,是以虽老嬷嬷们看见便要皱眉说教,她两人私下却极是要好。 抄家前不久,一夜两人听得嬷嬷们睡熟了,低声说悄悄话。 桐儿道:“姑娘,我今天听见爹娘商量要给我定亲,我不愿嫁人,姑娘帮我求求老爷吧。” 夏青蝉低声问道:“你怎的不愿嫁?是因为那人不好么?” 桐儿摇头道:“我不知来说亲的是什么人家,只是天下难道还有好过咱们这儿的地方?” 夏青蝉轻声笑赞道:“好丫头。” 又道:“不然我明日让爹爹打听是什么样人家,你再定嫁不嫁,如何?” 桐儿道:“不管什么人家我都不嫁。姑娘前几日不是说要一辈子在家中陪老爷么?我陪姑娘。” 夏青蝉笑道:“那也好。” 两人又分别躺下,半晌桐儿突然问道“姑娘,如果真要嫁人,你想嫁什么样的男子?” 夏青蝉已快要睡着,听了这话,迷迷糊糊道“像爹爹这样待我的。咱们现在不是每天都挺开心吗,我想要嫁了人以后,日子也如现在一般。” 桐儿点头同意,又问道:“就这样?” 夏青蝉从床上坐起身来,想了想,又笑道:“还有,他自然是要长得很俊,最好是我见过的最俊的男子。还有,他说话要很温柔,我可不喜欢粗声粗气说话的人。还有,要总是笑眯眯的,我可不喜欢人沉着脸。哦对了,爹爹喜欢穿松花色,我一直觉得太是鲜艳了些,我嫁的人得穿石青色吧,而且不能是团花纹,得是黑色珠儿线缠枝纹。” 桐儿点头道:“极是极是,我也不喜团花纹的。” 这时外面老嬷嬷翻身,竹床响动,两人立时噤声躺下,毕竟年龄尚小,很快便睡着了。 不久之后夏宅遭难,夏青蝉寄居江府一年,她那时仍一心想死,除了每日贴身照顾的大双,目不见外物。 她到江府不久便隐约察觉大双身后总有人担忧看向自己,可是从来没有兴趣抬头看过那人。 第二年深秋,抄家已过去一年。 一日她早上起来,突然闻到满室桂花香味,问起大双,大双笑道:“姑娘能闻到味道了!那一株大桂花树已开了将近一月,倒也没如何残,姑娘不如去院中看看?” 她点点头,洗漱穿戴,这才发现胭脂水粉、头面服饰虽都是新制,却与家中用惯了的相差无几。 早餐吃的西域糖奶粥,京师人多有不惯,爹爹常笑说只有夏宅胡人厨子能做,原来这江府也有。 她尝了一口,甜甜的,这方想起自己已许久没有尝到过食物味道了。 第四十五章 命定之人 大双伴她走到桂花树下,她抬头看去,树枝间,天空澄明,微风吹动发丝到脸上,自从爹爹身亡,她第一次觉得也许独活也是可以的。 不知过了过久,有人轻轻来到身边,夏青蝉不用看便感到这就是一年来大双身后每日看向自己那人。 她抬头向那人看去。 她从未见过长得这样好看的男子。 那男子含笑对她道:“在下江璧川。姑娘今日果然好多了。” 他声音温柔,一袭石青色衣衫,黑珠儿线缠枝纹。 夏青蝉那一刻就明白两人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 谁想到后来他竟如此负她? 张锦见她只是怔怔,想着大概是那安神丸起效了,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夏青蝉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起来,夏青蝉果然觉得已大好了,张锦见她如此,放下心来,笑道“你好好吃东西,我回去白家巷嘱咐那两个制香丫头一句,很快就回来。” 夏青蝉见天气晴暖,开窗就着阳光缝那件鹅黄衫子,预备下次去林府或徐府做客时穿。 家中寂静温暖,颇让人安宁平和。 这时宋娘子闯进门笑着叫道“江枢相来看姑娘了!” 夏青蝉想起他昨日说了今日要上门的,果然来了。 她点点头道“你带他到前厅奉茶,我就去。” 宋娘子面色尴尬,向外看了一眼,道“姑娘,前厅并没有生炭盆,冻得透透的。” 夏青蝉见她神情,想到宋娘子一向想巴结隔壁,猜她已将江壁川领到小院中,窗户开着,两人对话院中也能听见,便道“那你请江枢相进来这里吧。” 她站起身来,宋娘子打起门帘,他头一低,走了进来。 宋娘子急急炖茶去了。 夏青蝉见他正穿着前世桂花树下那件石青衣衫,心想人都说恍如隔世,我却与璧川实在隔了一世了。 因是闺房,她并没有请他坐下,江壁川好似没有注意,只道“你今日有没有觉得好些?心中可仍害怕?” 夏青蝉笑道“今日好多了,多谢枢相赐药。” 想到昨日神志恍惚,没想起道谢,又道“多谢你昨日相救。” 江壁川看了看她,方道“不必客气。” 两人一时无话。 夏青蝉心想,璧川一向这样难说话的吗?前世自己怎会觉得夫妻夜话说也说不完? 她想起前世他有时会说起朝事,正欲问起诏狱或新政,江壁川突道“张姑娘想来也被惊吓得不轻?” 夏青蝉松一口气,朝政她实在不明白,家常事倒是好聊,便笑道“昨日我回来便躺下,没来得及告诉她。后来周提刑上门,将来龙去脉说清,她自是后怕,不过当时已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又笑道“她将周提刑好一顿打骂。” 江壁川点了点头,随意走到窗前长榻上坐下,她见他神态闲适温和,不知不觉朝他走近几步。 他抬头含笑看向她,带着淡淡探问神情,好像还想知道更多张锦与周慎的事情。 夏青蝉便又笑道“她说还好我与周提刑运气好,你审问出了何惜惜的诡计,那侯公子又找到缕肉店地道,否则真是不堪设想。” 江壁川问道“周慎昨日舍身救你,你回来后可见过他?” 夏青蝉摇摇头道“周提刑昨日傍晚来过,但我可不想见外人。张锦说他是心中愧疚,想要道歉,可这事也不能怪周提刑,是何惜惜太奸诈了。” 想到何惜惜竟然不惜自家安危也要害自己,当真难解,她心中一凛,不知不觉也在长榻上坐下。 江壁川不再说话,只看着墙上所挂古琴,夏青蝉见了笑道“爹爹说我抚琴天资不高,只能勤练,不过图一个勉强听得过罢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手指因为从小练琴,肌肤不如别的地方娇嫩,昨日两人双手紧扣,他定是感觉到了。 她坐下时并未多想,是以两人隔得很近,能看见他衣衫缠枝纹微微有光,是黑珠儿线。 她想起那次与桐儿夜话,心想难道璧川真是自己命中注定要嫁的人?所以这一世她即便想要避开,也还是不断遇到他? 她微微抬头,见他也正看着自己,璧川长得那样好看,让人一见心中便生欢喜,她不禁微微向他靠了靠,突然身上一紧,原来是江壁川将她抱住。 她耳边传来他呼吸之声,两人前世夫妻一场,她知道他接下来会亲自己,赶紧将脸转开。 这一世她不想再嫁给他,却也没有勇气拒绝,特别是昨日之事后。 这时窗外宋娘子声音响起“姑娘,我忘了问,枢相大人是要清茶还是末茶?” 夏青蝉突然警醒,双手推开江壁川,站起身来走开几步,对外道“不必备茶,江枢相正准备离开。” 他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是我鲁莽,你不要生气。” 夏青蝉摇摇头,是她自己先坐在他身边,又将身体靠向他。 她低声对他道“江枢相公事繁忙,我这里已无事,以后枢相不必亲自上门,有事也不用私下相见,遣大双过来吩咐就好。” 江壁川立住片刻,说道“好。” 他语调平静,夏青蝉听不出情绪。 宋娘子送江枢相至门口,回到夏青蝉房中,假意收拾许久,方走到她跟前道“姑娘的事,我们下人哪里配插嘴,只是姑娘年纪幼小,又无亲眷……” 夏青蝉红着脸止住她道“我知道了。” 宋娘子见她惭愧,松一口气退了下去,她可不愿自家姑娘这样不明不白被人占了便宜。 果然青年男女不能私会,夏姑娘平日这般单纯持重,竟然被江枢相几句话哄到如此。 宋娘子立住脚,想到他面容,唉,也是那江枢相长得太好了些。 张锦从白家巷回来,听到江壁川上门的消息,懊悔没见到那江枢相一面,夏青蝉和宋娘子不约而同,都只说他来问了一声便去了。 傍晚时分,周提刑带着一个姑娘到了门上,宋娘子如今得了教训,将他带到了前厅,叫了个小丫头去叫姑娘们,然后叫厨娘搬了一个炭盆过来,自己亲自守在厅上。 第四十六章 胡姬竹香 张、夏二人很快过来,张锦见周提刑带着一个女子,心中不悦,沉着脸问道“这是谁?” 夏青蝉觉得这个姑娘有些面熟,细细看时,见她高鼻深目,眼珠琥珀色,想是胡人。 果然周提刑道“这便是在龙堂引出夏姑娘那胡女。” 又说“她四年前被忘忧洞西州的分舵拐来,龙首喜她做事勤谨,留在身边伺候。她父亲的商队早已离开大周,眼下她无处可去,苦苦求了我,要来服侍夏姑娘,今日我带了她来,让夏姑娘自己定夺。” 又道“她和何惜惜她们不一样的,她就是龙首的侍女而已。” 那胡女走上前来,跪倒在夏青蝉身前,道“若不是姑娘引来江枢相与周提刑,我今生也难得再见天日。我父亲商队想已离开西州,千里迢迢,如何找寻?实在无立足之处,求姑娘好心收留。” 夏青蝉想到自己逃出那夜也是如此,幸得张家收留,便道“你快起来,以后在这里安住就好,你叫什么名字?” 那胡姬道“我们商队那时在西州停留,有个香料行掌柜给我起了周国名竹香,姑娘看可使得?” 夏青蝉笑道“极好,就叫竹香吧。” 宋娘子闻言,叫来一个仆妇,让她引竹香去安置,两人正在门外说起这新来使女的衣饰被褥等事。 夏青蝉怜惜竹香身世,特意出来吩咐道“让竹香睡在我明间榻上吧,晚上我一个人住院中怪害怕的。被褥衣饰、动用物事都用好的,别忘了。” 她说完走回厅上,张锦正提起江壁川今晨亲自上门探视,周慎叹道“江枢相日理万机,其实何用如此,他果然亲民。” 张锦笑道“你又怎的知道朝中大员亲民不亲民了?” 周慎道“我上次不是告诉过你吗?我娘年纪轻轻守了寡,我长到十八岁,亏得邻居帮忙,托人情做了一个铺军,从小娘就让我要争气,我自从讨得这个差事,那是日夜不停苦干。” 张锦柔声道“你自然是这样的人。” 周慎又道“他们有次拿我开玩笑,说我做个铺军也如此巴结,我生气与人争吵,被人听见了当笑话告诉府尹。” “郭府尹那晚去江府赴宴,在席上又对人做笑话讲了,也不知枢相怎的听在耳里了,后来不就提拔了我? 江枢相他因着升迁迅速,又主持诏狱,有些遭小人忌恨,依我看,他其实为政公正,行事极有法度。” 张锦笑道“你倒批评上大官了。那江府的宴席,你也去过么?” 周慎笑道“江府的大门我还没见过呢!不过据说江家的歌伎最是美艳的,郭府尹倒去过两次,但他平日不怎么和我说话。” 张锦怒道“他没怎么和你说话,你不也记住了歌伎极美艳吗?” 周慎见她恼了,只是笑而不言。 很快宋娘子回来,说晚饭快好了,周慎知闺中女儿独居不便留饭,起身告辞而去。 夏家上下吃过晚饭,天已不早,突然有人敲门。 宋娘子开门一瞧,正是众人都极喜爱的林四姑娘到了,赶紧满面含笑,将她往夏青蝉房中带。 林意歌亦笑问道“宋娘子,你最近可如愿瞧见江枢相真面了?” 宋娘子不意桐木林家的女儿还记得她姓名,受宠若惊,笑道“江枢相今日早上亲来探视我们姑娘,不过他没久待,问了一声便走了,茶也没喝。” 到了夏青蝉院中,林意歌对她笑道“你去忙吧,你们这里我已来得熟了,自己进去就行。” 宋娘子笑着去了。 林意歌走到门前,朱瑾替她轻轻掀起帘子,她见夏青蝉正低头拿着一把小铜熨斗熨衣,冷冷站住看了一会,方笑着进屋道“青蝉真是美人,便这般家居日常熨衣,我看着心里也爱。” 夏青蝉抬头见是林意歌,叹了一声,方笑道“宋娘子又把人直接带到我房中!亏得我这里只有你和淳音来。” 林意歌抿嘴笑道“江枢相今日早上不是才来过么?”说完自己在桌旁坐下。 夏青蝉将熨斗递给竹香,坐到林意歌身旁笑问道“天下到底有什么事可以瞒过你?” 林意歌笑道“这事我来前确实不知,是宋娘子说的。” 又打量了竹香半日,赞道“你哪里找来的新丫头?好白!” 竹香福了一福道谢,知道宋娘子已倒茶去了,自去接着熨衣服。 夏青蝉这阵子相交下来,已多少视林意歌如大姐姐,见了她,不觉撒娇道“意歌,我昨日差点死了。” 她将近日经历对林意歌细细说了一遍,只略过了与江壁川亲近的部分。 说起龙堂上经历,她犹自心惊。 林意歌道“我说呢!前段日子听徐府的人说你们得罪了何惜惜,今日我听说何惜惜已死,这不是正赶着来告诉你么?没想到倒与你有关! 幸得外面只说是京兆尹的人捣毁忘忧洞,没人提起你与江枢相。 青蝉,你也是淘气,何惜惜那日上门闹事,你怎的没来告诉我?我爹爹可以遣人去对王衙内说一声的。” 夏青蝉笑道“我们都以为她气头过了也就罢了。” 林意歌摇摇头,又道“那周提刑真是鲁莽!险些害了你性命。你下次千万不可如此冒险,有事与我先商量。” 夏青蝉笑着应道“我知道了,以后再不敢。” 两人闲话一回,林意歌突地问道“江枢相昨日救了你一命,如今你们两家不能不往来了吧?” 夏青蝉想了想,道“我自然感激他救命之恩,可是……反正我还是不想和他往来。” 救命之恩也好,命中注定也好,这一世她不会让他再有机会伤害自己。 林意歌微微一笑,转过话头,问竹香可是胡人? 刚好宋娘子端茶过来,众人闲话家常,不再提昨日之事了。 江家别院,夜深人静。 大双推了推身边张豹,道“今日枢相穿了那身石青衣裳去隔壁,不知后来怎样?我找宋娘子打听,她平日最是热心的,今日却只支支吾吾,说枢相去问了一声夏姑娘身体如何便走了,她今日仍只在门上与我说话,没有请我进去。” 张豹不欲私下多说枢相家务,只道“我也不知道。” 第四十七章 淇园密话 大双幽怨道“夏宅被抄之后,你们审贴身仆人,我可从没胡乱打听过你审出来的结果。今日你道我为什么问起?原是枢相平日穿着上没这么上心,这石青衣裳他吩咐得仔细,可是有什么说法?” 张豹仍不理她,大双笑道“咱们两人与枢相一起长大的,我为了枢相卖命也愿意的,难道竟不能告诉我一件衣裳有什么说法不成?” 张豹叹道“这事还得从夏姑娘以前的贴身使女说起,桐儿,你记得吗?你也去套过她话的。” 大双道“是,夏姑娘平日起居习惯,爱用的、爱吃的、爱闲聊什么都是她告诉我的。怎的?这衣服与她有关?” 张豹叹息一声,将从桐儿嘴中审出的、夏宅主仆那场关于夏青蝉想嫁什么人的夜话告诉了大双。 大双听完喃喃道“怪道呢!穿上那石青衣衫,枢相可不活生生就是夏姑娘想嫁的人!后来你们把那桐儿怎么样了?” 张豹翻身对墙,不再理她了。 大双想了想,又自言自语道“不过……看宋娘子神色,今日这身衣裳没起作用啊。” 张豹对着墙道“昨日在地道里,我明明看见夏姑娘紧紧搂着枢相哭,枢相却只虚扶着她背心。 唉!我心中着急,昨日枢相若是把夏姑娘带去咱们府中或者这别院……还愁她不是枢相的人?” 大双嗔道“枢相与夏姑娘的事,咱们这般偷偷闲话已是不敬,你还想做主枢相该如何做了?!” 她知张豹只是一味愚忠,替江壁川担忧,又宽慰道“你不知,枢相是要夏姑娘全心全意喜欢,怎能趁人之危?若只是要她的人,多少机会不得?” 两人又嘀咕几句,皆睡去了。 淇园。 林意歌起身走到栏杆前看鱼,见环湖林木苍翠,回头对赵昉笑道“怪道你这茶馆只唤做淇园,也当得一处园林了。” 赵昉本不喜她主动前来,但听她如此说,也只客气笑道“你难得主动前来,自然带你来最好的雅间,这样的也只有四五间而已。” 林意歌笑道“多谢你了。我今日来,是因着昨日听说龙首与何惜惜被一个提刑带兵杀了,心中奇怪,所以去了夏家探消息。赵昉,你决想不到我探到的消息有多精彩。” 她细细将何惜惜设计周提刑,夏青蝉亲见龙首被擒,江壁川追踪到龙堂救人等事告诉了赵昉。 赵昉听完,摇头笑叹道“这夏姑娘不知世情、行事任意,若不是江壁川庇护,真不知下场如何。夏家延绵几百年,何等大族!沦落至此,当真使人心惊。” 林意歌笑道“她以为江壁川是因为公务才在那里的,我也没说穿。” 赵昉一笑,不再说话,神色间颇有倦意。 林意歌猜他大约因着夏家陷落,感伤身世、担心荆王府下场连夏家也不如,心中不禁升起怜惜。 她想说些话引赵昉高兴,想到赵昉平日最喜奚落江壁川,便道“这江枢相也奇,他既从那喽啰处审得知何惜惜要设计青蝉,怎不出言提醒青蝉,倒仍让她去见龙首?” 赵昉盯着湖中群鱼,冷冷道“他胜券在握,不论如何都能保得住她的。再说这夏姑娘,也该得人给她一个教训。” 林意歌不意他会如此作答,笑了一笑,想起一事,又道“对了,你定是见过那何惜惜的,她果真与青蝉长得很像吗?” 赵昉只道“不像。” 林意歌等了半日,不见他再说话,方笑道“你今日怎的如此话少?何惜惜怎的不像青蝉了?你倒说来听听。” 赵昉只道“你出来这半日,家中不找吗?” 林意歌第一次主动找他,没想到他如此意兴阑珊、浑不似平日说笑模样,只得自己强笑道“多谢提醒,我家里自然要找,是该走了。” 她满腹失望,缓缓走出了淇园。 赵昉避嫌,并没有亲自送她出来。 寒英阁。 自从玉颜阁被查封之后,寒英阁生意又渐渐好了起来,近日肖六娘忙中抽闲,给两个东家调制了画眉的螺黛粉。 徐淳音与夏青蝉今日亲来试色,都极是喜欢。 趁肖六娘出去装盒子,徐淳音低声道“青蝉,你多拿几盒,回头好多送些去林府,意歌家中姐妹多,不都分到的话,背后又该有人抱怨她了。” 夏青蝉答应了,又笑道“你还是不敢去她家?” 徐淳音摇摇头,道“还是小心些好,再说……” 低声道“我婚期定在今年七月,最近杂事颇多。” 夏青蝉惊道“这样快!”心想难怪淳音今日无精打采的。 徐淳音叹息一声,点了点头,正要去时,想起一事,道“对了青蝉,我想你新居花园尚未改造,让我家的老花儿匠去你家看看,你要添什么告诉他就行,种树、栽花、做石头山子他都会的。” 夏青蝉道过谢,又笑道“难为你还记挂着我花园。” 徐淳音对她笑笑,匆匆去了。 徐家花儿匠第二天果然上门,这之后十来日,夏家上下忙着布置花园,仆妇们皆亲自动手帮着移花栽树,连张锦也每日从白家巷小店回来就去看众人种花、搭亭子。 这日一早,夏青蝉正在房中抚琴,张锦突地匆匆跑来道“陈掌柜拿着账簿来了!我猜是说布置园子的花费!” 做了个鬼脸,道“蝉儿你自己应付,我先去躲一躲!” 她说完便跑了。 夏青蝉刚让竹香将琴收起,陈掌柜已捧着一沓册子,含笑走了进来,又道“今日好天气,特来与姑娘对一对账簿。” 夏青蝉含笑请他坐下,竹香端茶过来,陈掌柜喝了一口茶,笑道:“姑娘园子布置得怎样了?” 夏青蝉道:“今日花儿匠找来一批苔石,铺成小径,想来应是不俗。” 陈掌柜笑着点点头,缓缓翻开账簿,说道:“姑娘家的园子,自是要雅致些方好,我极是支持的。不过账面嘛……又有些入不敷出了。” 他自顾对着账簿念道“白鹤一只,一千两银。” 转头对夏青蝉笑道“却不知姑娘为何买了一只白鹤?” 夏青蝉心想白鹤确实该买一对,便歉道“我本要买一对的,张锦听说要一千两银子一只,一定劝我只买一只。” 第四十八章 焚琴煮鹤 陈掌柜捻了捻胡子,点点头道“这就是了。姑娘何不将这一只白鹤卖给那另一只白鹤的主人?如此白鹤仍是一对,姑娘账上也能有些盈余,还能多买点花儿、树儿、石头子儿的。” 夏青蝉想起家中仆妇不懂如何照顾仙鹤,那鹤已是奄奄一息,确是卖给能好好照顾它的人比较好,便点头说好。 又问道“只是京城人这么多,却上哪里去找那只白鹤的主人?” 陈掌柜笑道“姑娘不用担心,说来也巧,那白鹤主人昨日找到寒英阁,问我愿不愿意出卖这一只,他愿高价买回。”又道“我建议姑娘开价一千五百到两千两。” 夏青蝉道“价格掌柜你做主就好。” 又好奇问道“不知那另一只白鹤的主人是谁?” 陈掌柜捋了捋胡子,道“是一个叫晏休的年老隐士,姑娘也许听过。他虽号称归隐,却为…勾栏歌伎写词,一首也卖得上一千两银子。便是他,昨日打发了一个老仆上门问我们可愿出让白鹤。” 夏青蝉点点头,道“那我们便出让给他吧”。 她记得前世在哪里听过晏休的名字。 陈掌柜见夏青蝉愿意卖出白鹤,松了一口气,正要辞去,夏青蝉却道“陈掌柜,劳烦你把晏公的地址给我,我明日亲自将白鹤送去。” 陈掌柜摆手笑道“这点小事,我让店中伙计去做就行,姑娘快别操心。” 夏青蝉摇摇头,说自己可以送去,陈掌柜虽觉奇异,但想到晏休年老,夏青蝉上门无妨,将地址给她后,辞去了。 陈掌柜刚走,张锦便笑嘻嘻地进来,问道:“是不是又被绵里藏针的说浪费了?” 夏青蝉也笑道:“掌柜的劝我把那一只白鹤卖了。” 张锦道:“我就说白鹤买来无用,如今卖了也好,一千两银子,能买多少花树了!” 两人正说着,夏青蝉突地问道“张锦,你哥哥明年春试准备得如何?” 张锦奇道“你怎地问起这个来?这种事可说不清,要看命的,不过么……人人都暂我哥哥极有才学的,中个进士,我想总没问题。” 夏青蝉道“那你可知道他文章是写得花团锦簇呢?还是质朴直白?” 张锦想了想,道“这我可不知道了,不过我哥哥一向端方朴素,只怕文章也如人一般?” 夏青蝉点点头,与张锦有一搭无一搭闲话,两人又一同去花园看铺苔石小径。 直到夜幕降临,众人都睡下了,她整日来极力压抑的回忆方涌上心头。 前世江府,静夜。 夜明珠柔光下,她在璧川怀中盯着床板壁的石榴纹,听他心跳从剧烈慢慢变缓。 她虽疲乏,但想到一旦睡着,明日醒来时又该是他上朝时候,心中不舍,便道“多谢你今日让人送了那么些白鹤、白兔、白鹅来,是专给我养着玩的么?” 江壁川笑道“是我让中门上的人寻了送人的,他们大概趁便多寻了几对,好带回来给你。那人只要白色的。” 她笑道“是谁这么刁钻?” “一个翰林学士,算是文坛之首,叫晏休。” “他是你的好友?” “……他是去年春试的主考官,当时他已告老归隐,是我一力推荐,皇帝方才起用的。” “他已经很老了吗?” “倒也没有。先帝好大喜功,这晏休一向主张简朴实用,不为先帝所喜,无奈归隐。 朝中文章向来尚富丽,如今新帝登基,刚好可以整顿一番,他去年主考,只取了文风质朴的士子,朝中上下闻风而动,如今不仅天下文章,连朝臣奏章都言简意赅许多。” “你也不喜人言之无物,难怪要送礼给他。” 江壁川应了一声,又笑道“蝉儿,我只顾自己说话,忘了你不爱听政事。” 夏青蝉笑道“不,你说吧,我爱听你的声音。” 她突然想起一事,从他身上抬起头,笑道“你怎的不哄我说是专为我寻的?我又发现不了。” 他低声道“我不愿骗你。” 可是他明明一直在骗她。 夏青蝉摇摇头,不再想江璧川,只凝神思索如何方能帮助张齐与晏休结交。 张家对她恩情极深,若她能助张齐明年春试高中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她吩咐宋娘子,说要亲自带白鹤出门售卖,让她准备好那鹤。 宋娘子众人与夏家常雇的马车夫都不知该如何搬运白鹤,众人商量许久,几个仆妇现缝了一个大口袋,将白鹤强装进去,塞在马车上。 夏青蝉心中稍觉不妥,可是她也想不出除此如何方能将白鹤带到晏家,便也罢了。 张锦与竹香本欲一起去,但马车上已无余隙,只得作罢。 夏青蝉上了马车,蜷缩躲开白鹤袋子坐着,很快到了昭德坊一条僻静小巷。 车夫停住马车,问了巷口玩闹的几个孩童,又驶到巷子尽头停下,方在外面道“姑娘,姓晏的人家到了。” 夏青蝉下车,见青砖铺地,眼前一扇清漆木门,墙头透出幽竹,映得墙也绿了。 车夫将布袋从车上拖下,放出白鹤,那白鹤悲鸣扑腾不止。 突然身后有人笑道“姑娘此举,当真深得焚琴煮鹤真意。” 转头一看,原来是中隐楼中所遇那言语轻薄的贵公子,他怎的也在这里? 夏青蝉见他今日亦一袭红衣,满身光芒闪烁,不知是否用寸锦寸金的朝霞锦制成? 她皱了皱眉,又望见他束发金冠上所镶红宝石璀璨生辉,想来如她今日所戴的一样,是沈掌柜所说那种缅人采得的珍稀宝石。 这公子当真浮华。 她恼他出言讥讽,转身不理,佯做没有认出他来。 谁知那白鹤仍是不住挣扎,车夫怕它飞走,紧紧按住,那白鹤受惊,愈加悲鸣不止。 赵昉大笑不住,夏青蝉微微皱了皱眉头,横了他一眼。 幸得此时木门开了。 一个老仆见地上白鹤,对门内叫道“鹤童快来!陈掌柜所说卖鹤的姑娘到了!” 那老仆开门时,赵昉本已收住笑意,此时一听卖鹤,又笑出声来。 很快一个清秀童子走出门来,安抚住白鹤,引它进去了。 第四十九章 荆王世子 那老仆见夏青蝉与赵昉相貌出众,又皆着红色,连所佩宝石亦交相辉映,心想“好一对璧人。” 他面上浮起微笑,道“两位请随我来。” 又止住赵昉身后小厮“从人请在门厅稍侯。” 两人随着老仆走进木门,果然满庭幽竹,中间一条小径,走了不久,听到有人奏琴。 琴声静澹高远,夏青蝉不觉立住,赵昉见状也停下脚步,连那老仆亦在一旁耐心等待。 半晌琴音方止,夏青蝉心想自己从小得爹爹亲自教导,自谓琴艺不俗,如今方知人外有人。 她微微叹息一声,赵昉在她身后问道“再不走不怕卖鹤的钱收不回来?” 夏青蝉皱了皱眉,很快两人随老仆来到花园中。 夏青蝉一眼便看见松树下矮几上放着一尾凤鸣琴,琴前香炉袅袅冒着轻烟,一个须发皆白的清癯老丈坐在蒲团上,精光满目,正打量自己与身边这贵公子。 那老仆上前回到“老爷,荆王府二世子与寒英阁卖鹤的姑娘来了。” 他说完又搬过两个蒲团放在地上,请赵、夏二人坐下。 夏青蝉心想难怪中隐楼店伙叫这公子世子爷,原来是荆王世子,她重生这几个月来不断听说荆王党消息,好奇心起,不禁抬头看向那公子。 大约是当着长者之故,赵昉面上轻浮神色已收起,他恭谨一拜,道“晏公方才一曲,当真让赵昉神清心安。” 晏休回拜道“世子谬赞。这琴谱老朽亲自去取即可,竟劳动世子亲自送来,当真让人不安。” 夏青蝉心想这二世子原来叫赵昉,而且他竟然会好好说话。 赵昉笑道“家母定要我亲自送来。” 晏休点点头,思索片刻,问道“西线可还平安?” 赵昉道“近来雨水充沛,狄国水草丰茂,无有进犯,西线还算安宁。不过,”他嘴角一扬“便狄国举国来犯我大周,我西军十万将士也抵挡得住。” 晏休笑赞道“好!老朽也闻得世子有沙场英勇之名,果然虎父无犬子。” 这人看着好似轻浮纨绔,竟亲自上场杀敌? 夏青蝉忍不住又看了赵昉一眼,发现他长得倒也算英气勃勃。 晏休见二人衣饰相仿,又同时到来,联想赵昉平日名声,猜夏青蝉定是他哪个新相好,不好与她直接交言,只问赵昉道“陈掌柜对我说好了,白鹤乃是两千两银子,银票是送到世子府上,还是寒英阁?” 夏青蝉正待解释,赵昉却已坦然笑道“送到寒英阁即可。” 晏休点点头,不再开言,面上微露送客之意。 夏青蝉心中恼怒赵昉插话,想到此行目的尚未达成,心中着急,忙道“晏老丈,我家中还有白兔、白鹅,皆是遍体雪白,今日不便送来,过几日让我表哥送到府上可好?” 这是她想了一夜方想出的让张齐接近晏休的法子。 晏休摇头道:“多谢了。不过我这里一向不放闲人进来。” 若不是遍体纯白的白鹤难求,他才不会让卖鹤的人进门。 夏青蝉心中一沉,不过都到了这里,又怎好随意放弃? 又道:“我表哥常叹如今天下文章皆忘于教化之道,以妖艳为胜,他行文清顺质朴,因此在太学不得师长赏识。他常说天下文章他只佩服晏公一人,当真好想亲见晏公一面。” 其实张锦常说张齐文章在士子间极有声望的,想来不至于不得赏识,夏青蝉也不知道张齐是否听闻过晏休之名,只是既然晏休会做春试主考官,替张齐奉承一下也是应当。 赵昉闻言笑道:“那你这表哥与晏公倒是见地相投。晏公一向最是提携小辈的,”转头对夏青蝉道:“你让表哥明日此时将白兔白鹅送来吧。” 果然这次晏休并没有出言反对,夏青蝉心中庆幸,目的已达,她起身告辞,那老仆知她已知路径,便也没有送出来。 刚走到竹林中,便听见赵昉在身后笑道:“今日又帮了姑娘一个大忙,姑娘准备怎生谢我?” 夏青蝉恼道:“你先是出言讥讽,后来晏老丈误会我二人同来,你又顺口应承下来,怎的帮忙了?” 赵昉笑道:“我怎的没有帮忙?晏休那老头子古板,要是知道你一个女子独自上门,才不会让你推荐表哥前来。” 夏青蝉不欲理他,转头走了。 想起现下已是午饭时分,明日此时张齐便需将白兔白鹅送来,她叹一口气,喃喃道:“急促之间,上哪里寻白兔白鹅去?” 赵昉追上来笑道:“我家中尽有,都是遍体纯白。” 夏青蝉迟疑问道:“你可愿卖几对给我?” 赵昉摇头道:“家母极是喜爱,定然不愿出卖的。” 夏青蝉心想确实不能夺人所爱,只能去寒英阁找陈掌柜想办法。 哪知赵昉又道“不过我母亲极是疼我,若是我让她出售,她定然愿意。只是如此我便前后帮姑娘三次了,姑娘准备怎生谢我?” 夏青蝉见他松口,心中高兴,便道“随你要什么谢礼。” 赵昉道“咱们先说好价格,白兔白鹅我便宜卖给姑娘,算两千两银子。谢礼么我想好了再告诉姑娘。姑娘可是答应了?” 夏青蝉点点头,道“好,我答应了。银票你明日再让人去寒英阁取可好?白兔白鹅今日是你送到我家,还是我去你家拿?” 赵昉思索片刻,道“我在城内开有一间茶楼,叫淇园,你车夫定是知道的。你何不在那稍侯?我让人将白兔和白鹅送到那里。” 他说完又对夏青蝉笑道“咱们彼此不用上门,免得有人疑心你我私下往来。”说完便走开了。 夏青蝉去茶楼坐下不久,果然很快有人上前询问可是寒英阁东家,又送了两对竹笼装着的白兔、白鹅来,皆是玉雪可爱,夏青蝉大喜,小心翼翼带着上车回了夏家。 在前院放下竹笼之后,众仆妇都围着赞叹,只张锦笑叹道“我猜你又花了上百两银子?陈掌柜又该皱眉头了。” 百两银子?夏青蝉微微吃惊,想到那赵昉当真奸猾,讹了自己一笔。 第五十章 蒲甘红宝 她不敢告诉张锦实花了两千银子,只打岔笑道“这是送给买白鹤那位老丈的。张锦,明日我送去不便,让你哥哥去可好?” 张锦笑道“没问题,我马上便去找他。”说着便要出门。 夏青蝉拉住她笑道“那老丈名字叫晏休。你千万记得告诉你哥哥,晏老丈喜欢文章自然质朴。” 张锦奇道“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怎么说?” 夏青蝉道“你就原话告诉他,你哥哥那么聪明,有了这一句提醒,明日应酬想来没问题。” 张锦闻言只得去了,直到掌灯时分方才回来,对夏青蝉道“我哥哥说他明日无事,一定谨慎送去,让夏姑娘放心。他还说,他知道晏休的,一直想要上门拜访,只是晏休不见外人,他让我多谢你给他这个机会呢。” 夏青蝉闻言松一口气,只是不知道张齐是否只是出于客气才如此说。 过了几日,张锦从家中回到夏家,提起家事时突然笑道“对了!我哥哥与那白鹤老丈好生投契,认识才几日,已经去拜访过两三次了。” 夏青蝉这方放下心来。 江家别院。 大双最后巡视一遍书房,见各事妥帖,方关上门出来,江壁川虽不是每日都来,但总要凡事周到她方安心。 她正走到院中,门上小厮一路小跑而来,见了她立时立住,道“枢相来了!” 大双赶紧急步上前,与众人将江壁川迎进书房,然后急急亲自去厨下看着炖茶,片刻之后茶好,她又亲自端了进来。 江壁川在桌前低头不知看什么文书,张豹与侯小乙在地上垂手立着,侯小乙正在说隔壁卖白鹤之事。 她不敢打扰,只将茶轻轻放到江壁川手边,退到一旁站定。 侯小乙正说到“前天寒英阁那伙计带信来,说有人出价买夏姑娘家中那一只白鹤,昨天大双果然告诉我夏姑娘要带了白鹤出门,我跟着夏姑娘马车一路去,原来便是之前枢相也去过那晏家。” “我见荆王府的二世子也等在门前,便没有跟得太近,远远看见那二世子笑嘻嘻地不知说了什么,夏姑娘听了面上着恼,转身没有理他。” “很快晏家让夏姑娘与荆王二世子进门,我绕到后巷爬上墙头,晏家竹子虽然多,还好夏姑娘与二世子都穿的红衣服,所以一眼便能看见,我见他两人站在竹林中不动也不说话,心中好生奇怪,这时耳边隐隐听见有叮叮咚咚的声音,才知道大约他们是在听曲子。” “后来他两人到了一个老头跟前,那老头好生无礼,只与荆王二世子说话,没有理夏姑娘。后来夏姑娘说了什么,那老头摇头不答应,夏姑娘又解释了一番,那二世子也笑着说了什么,那老头方罢了。” 江壁川抬起头来。 侯小乙又道“夏姑娘先告辞了出来,那二世子随后也告辞,疾步走了出来,两人在竹林碰见,不知说了什么,二世子先出来上马走了。我跟着夏姑娘,一路到了淇园。” “我心中着急,这赵昉名声一向大大的不妙,正想不知如何方能及时通知张大哥与枢相,却发现淇园并没有那赵昉人影。夏姑娘独自在一楼散座坐了片刻,荆王府的人拿了几个竹笼过来,夏姑娘带着竹笼回家了。” “今日晚间,寒英阁的人带信来说,夏姑娘卖白鹤的二千两银子转手便买了荆王府的几只兔子,我才猜到大约竹林中所说的便是此事。” 侯小乙心想这夏姑娘使钱也太过散漫,不过不敢说出,只接着道“今日一早,元宵节被我奚落那个太学生来了隔壁,不过我见他只在门前等候,很快夏家的人拿了那几个竹笼出来,他拿着竹笼走了。” “大双让我跟着去看看他拿到哪里,我跟着去,发现又是那晏家,我在墙头一看,那太学生与那老头笑嘻嘻谈得挺高兴,心中无聊,便回来了。” “夏姑娘她们今日只在花园,我在家左右无事,想起昨日那二世子戴的红宝石也亮得刺眼,与夏姑娘戴的一样” 张豹与大双怕江壁川听了不悦,都不安地动了动。 侯小乙直肠子,哪里想得到那么多?只接着道“我便去宝缘斋问人,那伙计一开始死活不说,我将他臭打一顿,他方说出大约是二世子前几年回来,他婶母,也就是当今皇后,送他的红宝石金冠。 我问他怎的知道得这么清楚,他说这红宝石极是珍稀,出处去处都清楚的。我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他不许说出去,便起身走了。” 江璧川听他说完,点点头,站起身来出去了。 三人无声送他去远了方回书房。 大双与张豹想到赵昉与夏青蝉戴一样的红宝石,皆觉不吉,只不做声。 侯小乙心思单纯,笑嘻嘻道“还好这荆王二世子没勾搭夏姑娘,他和夏姑娘两人穿着红衣服,戴着红宝石,看着可般配得很啊,我们枢相怎的不爱穿大红大绿的衣服?” 大双对张豹笑道“这南蛮猴子胡说八道,不想活了。” 侯小乙见两人不好好搭话,自顾自去睡了。 淇园。 林意歌拿了一块胡饼掰碎喂鱼,闲闲问道“上次青蝉来,也是来的这雅间吗?” 赵昉在她身后皱了皱眉,方笑道“我家去了,不知道。店伙不认识她,应该是领到散座的。” 林意歌笑道“我听你们府上下人说,你几只兔子便卖了寒英阁二千两银子。你也太黑心了些。” 赵昉笑道“夏家广有财富,夏姑娘从小锦衣玉食,出手大方得很,两千两银子,她又不放在眼里。” 林意歌只专心喂鱼,过了一会,又低声问道“夏之仪被杀,你可查出什么没有?” 赵昉摇头道“什么也查不出,所有牵涉到的人都消失了。我上次只做贴身仆人是一时匆忙间找不到,但后来细细查探之后,伺候夏家父女的奴仆仍全部无迹可寻。” 林意歌微微吃惊,道:“夏之仪不过是一介闲官,何至于如此为他大费周章?想是为财?夏家倒是有钱。” “不是为财。抄得的财物收归官库,并无人动用。夏家宅第也仍封着,并没有给人。” 第五十一章 状元之仪 两人沉默片刻,林意歌见赵昉态度淡淡的,只得道:“那咱们再慢慢打听好了。” 要走时,又转身问道“赵昉……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主动来找你?” 赵昉只笑道“不,再主动一些我更喜欢。” 林意歌面上一红,这方微微放心。 她告辞出来,上了马车,闭上眼将头靠在软壁上,突地让车夫改道去夏家。 夏青蝉带她去看了新园子,林意歌心中有事,只敷衍笑赞了几句,便问道“陈掌柜如何说?” 夏青蝉笑道“掌柜说姑娘家花园该漂亮些好,还亲自上门,劝我将那只白鹤卖了好买花儿、树儿。” 林意歌笑道“这事我听说了的,你卖白鹤得了两千两银子,转头便拿着从赵昉那买了几只兔子。” 夏青蝉笑辩道“不是几只兔子,是纯白的白兔白鹅!不是寻常常见那种的。” 她说完见林意歌不为所动,低下头来啊,道“好吧,其实就是我被骗了。意歌,谁想到那荆王府的二世子如此奸诈?陈掌柜听我将两千两这般花了,连叹气都叹不出。” 林意歌笑道:“这二世子从小在西州长大的,每年回京都惹出几莊韵事来,他没有撩拨你吧?有的话你告诉我,别害臊。” 夏青蝉想了想,道:“没有,他言语虽偶有轻薄,但举动尚知避嫌,这些都罢了。主要还是他讹人钱财,非君子所为。” 林意歌笑道:“钱财你下次讨回来便罢,我帮着你讨。既然他知道对你避嫌,那我就不用担心你了。青蝉,赵昉惯会哄女子开心的,你不要上了他的当方好。” 夏青蝉想到赵昉行事轻浮,言语无礼,失笑道:“我怎会上他的当!” 林意歌立时笑道:“也是,他可比不上江枢相长得好。” 夏青蝉点点头,天下男子哪有比得上璧川的? 林意歌暗暗松了一口气,拉着夏青蝉坐在床沿,两人并头闲闲说起闺中私话来。 傍晚时分,林意歌辞去,她坐上马车,能感到双肩放松赵昉和夏青蝉之间彼此豪无情愫。 可是为什么最近两次见面他都比以前冷淡呢? 她突然想起云静庵中,他说过他最喜欢自己对他冷冷冰冰、不理不睬的样子。 林意歌叹一口气,将头靠在软壁上,疲惫不已。 烟花三月,春试已完,金榜开过。 主考官晏休终于可以接待门生,不用避‘请托录取’之嫌了。 他含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道“我不许外人上门,这里太清静了些,你高中状元,又蒙陛下厚爱留京任职翰林院,又获赐状元宅第,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不用每日过来这里。” 张齐恭敬道“晚生有今日,全凭恩师指点教导,晚生只愿长侍恩师身前。” 晏休摇头笑道“你我二人一向只说乐理,我对你何来指点教导?我虽是主考官,但士子考卷皆糊名誊录,何况我晏休不是那等只提拔自己门生的人。 众考官皆赞你诗文清畅,又学识渊博、见解深邃,你我二人如今同朝为官,你不必再如此拘泥。” 张齐应了一声是,方放松身体,苦笑回道“就因恩师这里清静,我这是上门避难来了。” 晏休一愣,随即想起榜下捉婿的风俗。 张齐年轻清秀,又尚未定亲,京中富贵人家想是抢破了头争夺他做女婿,他哈哈一笑,道“也罢,那你在我这里吃过午饭再去吧。” 师生二人吃过饭,清谈片刻后,张齐想起晏休每日午后需小憩,告辞了出来。 他让车夫将马车驶到夏家,心中紧张不安、掌心汗湿。 但此事不可再拖了。 宋娘子等人见他来,满面带笑迎上来贺喜,张齐自得唱名,对此等情况已极有经验,轻松便应付过去,又说求见夏姑娘。 宋娘子见他神情,隐约猜到来意,急忙让小丫头将张齐带到正厅,自己喜气洋洋叫夏青蝉去了。 夏青蝉一向感激张家人,很快便出来相见。 宋娘子已有经验,只直直站在正厅,想着若是这张家状元也如江枢相那般动手动脚,自己可不会顾状元面皮,一定出手警示。 夏青蝉虽已送过贺礼去张家,但这是开榜后两人首次相见,少不得一番贺喜寒暄,然后方静静看着他,等他说出召见缘由。 张齐乍见几月来日思夜想之人,心中突突直跳,想立刻拔足逃走,又舍不得。 他记起近日各家争抢自己做婿的境况,又有了信心,抬起头来朗声道“此事本该让官媒人来说,但是我怕她们说不清我心中所想。今日过来……” 他突地看着夏青蝉双眼,昂然道“姑娘若愿下嫁,荣华富贵虽不敢谈,但张齐可保你一生安稳无忧。” 终于说出心中所想,只看她的意思了,他身子微微颤抖,等待她回答。 夏青蝉立时想起前世她的夫君。 璧川没有求亲,他们成亲之前便已有夫妻之实。一夜他突地说起镇守南线的黄将军回京述职,让她去黄家住一阵,然后作为黄将军义女嫁到江家。 她从不违逆他的意思,就这样稀里糊涂做了江夫人。 她看着张齐,眼前这年轻人显得志得意满。 又如何能怪他?他刚打败天下士子,夺得状元之名,正是‘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时候。 璧川和他差不多年纪,也一样是少年得志,怎的璧川眼中从不曾有过这样的自得神采? 想起江壁川,她从张齐面上移开了视线。 张齐一开始见她满面温和看着自己,想到她可能会答应做自己爱妻,心花怒放。 等了良久,见她面上渐渐浮起悲伤神色,又转开视线,他猜到大约是没有希望了,心中如有人用大锤猛击,却仍不愿放弃,只怔怔等夏青蝉亲口说出。 宋娘子听完张齐所言,心下虽有些怪他鲁莽,但仍止不住激动快活。 她为照顾家人,不得不贪财,常偷听夏、张二人私语传给大双,已知夏青蝉乃是落难世家小姐。 眼前这一幕简直和说书人说的一样,落难小姐和贫寒出身的新科状元结为夫妻,生生世世永团圆。 不过……怎的姑娘一开始神情平和,最后却变得满面悲戚?宋娘子心中升起不详预感。 第五十二章 枢相之怒3 夏青蝉对张齐一福,道“多谢张大哥,只是……我已有想嫁的人。” 张齐抹了抹脸,赶紧道了几声“无妨、无妨”。 他走到门前,心中到底难平,问道“你……你意中人可是那江……” 周慎说过,是江枢相将她从忘忧洞救出的,女子想来总是喜欢英雄救美。 夏青蝉打断他道“我意中人是谁,不与张大哥相干。” 说完见他失魂落魄,想到张家对自己有恩,心中不忍,柔声道“张大哥你先歇一歇再去吧。” 张齐又走进厅中,恍惚坐下。 他毕竟为人端方,心思常保澄明,片刻之后便恢复神智,想到夏之仪救了父亲一命,自己却如此唐突夏姑娘,颇觉惭愧。 他见夏青蝉面色平和,并无责怪之意,心中感激,但一时尴尬,不知说什么好。 这一阵他一直想着一事,便冲口说出,道“其实我这状元来得侥幸,一乃江枢相改简天下文风,对陛下建议由我恩师晏休出任主考官;二乃姑娘你当日让我送白鹅白兔上门,得拜恩师门下,文章多得指点。” 夏青蝉见他拉起家常,悬着的心放下,笑道“状元之名哪有侥幸?自是你才学过人。” 张齐不好意思,他平日少与女子往来,眼下便也只捡着平日士子间常谈论的话题,议政道“先帝好大喜功,执政几十年来,国库所余不多,如今亏得施行新政、改革税务,不过短短几月,国库已颇有盈余。” 夏青蝉不意他竟说起国库、税务来,她不懂朝事,只含糊点头。 说起新政,张齐不觉又想起江壁川,心中苦涩。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偏想在她面前提起那人,又道“江枢相执政谨慎勤恳,只要不专权,天下有望得以生息。” 他苦笑一声,又道“不过江枢相颇能自持克制,想来不会有专权之事。” 夏青蝉因为爱慕江壁川而拒绝张齐求亲,心中有愧,想要让他觉得好受些,忙道“江枢相毕竟武将,治理天下,自然还得晏公与张大哥这样的文官方可。” 张齐摇头道“常理是那样。只是江枢相主持的这新政哪像粗莽武官所行之事?再说他才学不输文官。 别的不说,便是本榜进士的琼林宴,陛下当日因身体欠佳不能参加,江枢相携了陛下御诗前来,他所和之诗,人都赞雄劲如惊涛拍岸,才气不下进士三甲。” 他说到这里,心想夏姑娘毕竟是亲见过江枢相那般人物的,难怪她拒绝自己求亲,愈发垂头丧气。 夏青蝉本欲安慰张齐,谁想竟引得他越发低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两人闲闲话了几句家常,张齐见她似有倦意,起身告辞。 宋大娘心中惋惜,送张齐到大门外,又看他马车去得远了方关门回来。 江家别院。 江璧川已去,大双等三人在书房闲话。 侯小乙道:“我一直担心夏姑娘会给这状元郎哄走了,还好夏姑娘说她心有所属,想来便是枢相了。”言下颇自得。 大双笑戏道:“小乙如今总算可以放下心来了。” 她说完便只低头沉思,实在想不出缘故,只得抬头问张、侯二人道“为什么枢相方才让我叫镇国公夫人邀请林意歌与徐淳音赴宴?” 侯小乙也想不出,倒是张豹道“我猜定是与张齐今日求亲有关?但我也想不出如何有关来,咱们走着看就知道了。” 侯小乙呆呆道“枢相听了那状元求亲,好像也没如何生气啊!” 大双笑道“枢相心里想法,看他面色可看不出,也无妨,横竖过一阵子咱们应该便能知道他到底生没生气了。” 夏家。 花园已完工,这日春雨如油,夏青蝉亭中练琴,张锦一旁坐着听。 一曲既完,她对夏青蝉笑道“这雨打在芭蕉叶上,和着你琴声,当真雅得很,我觉自己好似戏台上的千金小姐,倒不好意思吃这烧饼了。” 夏青蝉笑道“那我待会再弹,你先请吃烧饼。” 两人正说笑,远远见轻云撑着一把伞,伞下徐淳音正带笑走来。 她先到芭蕉前看了看,方走到亭中坐下,笑道“这小园子倒也别致。” 又见桌上烧饼,拍手笑道“这饼也好!”自己拿了一个来吃着。 夏青蝉亲自动手,给她倒了一杯茶。 徐淳音道了谢,又埋怨道“我最近真是忙死了!谁知成亲这么麻烦!青蝉,你可知送给未来公婆的鞋面要我们亲自绣的?” 张锦也在置办嫁妆,笑道“我明白的!” 两人低声抱怨了一回,夏青蝉插不上话,只在一旁看雨。 半晌徐淳音方叫道“啊呦!差点忘了今日为何事前来了!” 她转头对夏青蝉道“青蝉,我爹爹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咱们合开了寒英阁,他老人家竟没有生气! 昨日还亲自找了我去,和颜悦色地问咱们寒英阁如何经营的,我对他说了你本是官宦人家女儿,我爹爹说既如此,明日镇国公府海棠宴,让我带你一起去。” 她亲自将绣墩往夏青蝉身边挪了挪,突地皱起眉头,道“这镇国公家最是势利的!平时不如何与我家来往,这次不知怎的送了请帖来,我心里倒有些紧张呢。” 说完又笑道“还好意歌也会去,有她在就没那么害怕了。” 夏青蝉想到林意歌体贴稳重,也点点头,又道“镇国公夫人最是慈爱心善的,她明日若在,咱们什么也不用担心。” 徐淳音惊道“你怎的说镇国公夫人慈爱?” 因为前世在江府,镇国公府韩夫人便是最常与她来往的女眷。 她有一阵子胃口不好,镇国公夫人亲自下厨,做松子糖粥给她吃,还说天下除了她,再无人吃过这亲制的糖粥。 眼下自然不能如此对淳音解释,夏青蝉只得含糊道“我恍惚听谁说的。” 徐淳音笑道“哎呦!听错了!你家想是四品以下官职?镇国公家不与四品以下的人家来往,也难怪你不知实情。这镇国公夫人最是趋炎附势的,青蝉你明日小心些。” 徐淳音想到夏青蝉商女身份上门,心中就大是不安,明日大约青蝉得有点苦头吃了。 也不知爹爹为什么要坚持让自己带她去。 第五十三章 京师牡丹 雨停了,三人走出来看了一回杏花,徐淳音便告辞去了。 回房后,竹香问道“姑娘明日穿哪套衣裳?我好预备着。” 夏青蝉笑道“我做客的衣裳,总共也就那套浅红蜀锦的,还有那套新制的鹅黄云锦,明日穿鹅黄那套好了。 首饰倒是容易,戴得出去的横竖只有一套爹爹给的红宝石,倒不用挑拣了。” 竹香答应着自去料理准备了。 张锦见状,笑道“还好不用天天做客,不然你这两套不够穿的,最近又弄花园,账上无银子做衣服。” 夏青蝉笑道“下月银子入账,我要去做一套月白银丝的!” 张锦摇头笑道“做完陈掌柜又该来对账了。” 两人闲聊、针线至晚间方各自歇下。 夏青蝉想到明日林意歌与韩夫人都在,心中轻松,一夜无梦。 转眼到了第二天,徐淳音如除夕那夜,亲自来接,夏青蝉见她穿的轻粉色,笑道“果然似一朵海棠!” 徐淳音也打量了她几眼,道“你这红宝石便是宋娘子所说你爹爹留给你的?当真名贵!也得你这样的样貌才配得上。” 两人互相赞了几句,携手上了马车,向镇国公府而去。 这是她第二次来韩府,前世多是韩夫人上江府来,她只在韩夫人生日时来过一次。 下得马车,夏青蝉见门上匾额仍金碧辉煌,门前一对石头狮子也仍是威武。 她尚来不及感慨今昔,一个使女笑着迎上来,请二人去花园。 夏青蝉转头,见镇国公夫人正如前世亲迎自己一般,在迎接不知哪家女眷,她面上都是慈祥笑意。 夏青蝉看见心中升起亲切,想要过去问好,只是被徐淳音催着走,只得随那使女先去花园了。 那使女刚将两人带到海棠苑,便被一个管事的娘子有差事叫走了,夏、徐二人与竹香、轻云站在当地,一时竟无人照应。 幸得不久后奉茶使女捧上茶来,两人接过茶盏,走到一株垂丝海棠下,石凳上坐着闲聊,虽无人搭理,却也颇惬意。 徐淳音见平日常往来的女眷们都尚未到来,低声喃喃道“不知庾家那几个姑娘什么时候过来。” 轻云低声道“姑娘那几个未来小姑子都牙尖嘴利的,不来才好呢!” 徐淳音道“镇国公夫人毕竟是她们亲姑姑,她们来了,咱们面上也有光彩些。” 夏青蝉心想淳音明知庾公子不喜欢她还要嫁过去,难道就是为了面上有光彩些吗? 正想着,远远看见林意歌款款走来,身后跟着朱瑾和四个丫头。 夏青蝉与徐淳音心中皆大喜,招呼林意歌在石凳上坐下,三人笑着闲话几句,直到轻云出声提醒“姑娘,庾家的女眷们来了。” 果然一大群仆妇围绕着一个贵妇人和几个姑娘来了,徐淳音见未来婆婆和姑子们来了,因着避嫌,不便立即迎上去,却也不敢坐着,只含羞站起身来。 庾家对树下三人视而不见,自顾走远了。 朱瑾笑道“庾家女眷们既来了,韩夫人应该也快出来了,毕竟庾夫人是她亲嫂子。” 林意歌让朱瑾不要多话,又含笑端详了端详夏青蝉,问道“这便是张锦说的你爹爹给你留的宝石?真好看,赵昉也有一个这种红宝石的金冠。” 朱瑾又笑道“韩姑娘看见该闹着要买了。” 这回连徐淳音也道“是,韩玉奴的东西都是天下最好的,最费工的衣料,最珍稀的宝石,她以后要嫁人,估计也得嫁最好的男子……” 正说时,使女们一地跑起来,原来是镇国公夫人与女儿韩玉奴来了。 众女眷皆站起身来,夏青蝉见镇国公夫人仍是前世那般雍容华贵、满面温煦,心中升起暖意。 夏家花园所植的石榴花,还是按前世她教给自己的秘法种下的呢,以后若是有机会,可以邀请她上门观赏。 不过,商户人家怎好邀请命妇上门?想到这里,心中隐隐遗憾。 镇国公韩夫人双眼扫过园中众人,见夏青蝉姿容出众,格外多看了她一眼,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她多看的这一眼充满了蔑视与敌意。 韩夫人对林、徐二人略一点头便走开了,这一副傲慢做派,全不似前世那般亲和热心。 夏青蝉心中惊奇,徐淳音附耳道“如何?我就说镇国公夫人最是势利的!咱们几人不是荆王党便是商户,今日想是要受她冷落了。” 林意歌也低声提醒道“青蝉,夏伯伯不喜应酬,你想是对韩家不熟悉?镇国公名叫韩缜,韩夫人娘家姓庾,便是淳音的未来公公庾大学士的亲妹妹,她嫁到韩家之后,生了一儿一女,女儿韩玉奴,最是美貌娇纵的。” 徐淳音听林意歌赞韩玉奴美貌,点头道“京师人都管她叫国色牡丹,倒是也比得过。” 夏青蝉不欲管韩姑娘闲事,只想怎的京师人成日无事给人起名号? 这时竹香上前提醒道“姑娘,韩姑娘看了你头面好几眼呢,现下走过来了。” 夏青蝉抬头望去,果见韩玉奴正看着自己。 韩玉奴穿了一身轻粉衣衫,想来也是借西府海棠颜色,长得果然国色天香,只是面上微带傲色。 夏青蝉想起前世听到的关于韩玉奴流言,说她与表哥私通,被逐出家门,心中暗暗惋惜。 片刻间,韩玉奴已走到三人跟前,因着徐家与她母亲庾家联姻,先对徐淳音微笑道“好久没见着你了,你最近怎的也不出来?” 徐淳音性子直,笑道“没有人邀请我啊。” 林意歌目带警示,看了徐淳音一眼。 韩玉奴皱了皱眉,不再理徐淳音,转身笑问林意歌道“林三姑娘,这位姑娘是府上哪位姐妹?恕我忘了。” 林意歌笑道“我们林家哪有长得这样出色的女孩儿?这是夏姑娘。” 她一向不喜韩玉奴性子跋扈,又恼韩玉奴暗示林家女儿多,故意不说出夏青蝉身份。 韩玉奴既被介绍给夏青蝉了,便也不再理林意歌,直接对夏青蝉道“夏姑娘,你这红宝石是哪里得的?真好看。除夕何太后赐了几个宝石戒指给我,成色倒不如你的。” 第五十四章 公侯夫人 徐淳音待要说什么,见林意歌死死盯着自己,只得住口。 夏青蝉道“这是我爹爹生前托宝缘斋搜购而来的。” 韩玉奴既打听得来源,转身便去了,她身边的使女代她道了一声谢。 徐淳音见她走了,方道“韩玉奴还是这么样!架子好大!我说她如何愿意屈尊与我们说话呢,原来是想要打听青蝉这几件宝石! 你们不知,去年过节,我外祖家让金陵的织户用心单做了几匹锦缎,给我们几个表姐妹做衣服穿,用料设计皆极是精致,她不知怎的听说了,定闹着要,我娘亲自拿了几匹送过来才罢休。” 林意歌见徐淳音渐渐高声起来,连忙宽慰道“她长得好看,父亲又是权臣,从小被众人拱星捧月惯了,你何必和她一般见识?等你过门,少不得叫你一声表嫂的。” 徐淳音这方气平,三人说起韩玉奴今日衣饰果然昂贵艳丽。 宾客渐渐到来,林、徐二人各自走开,与相熟女眷闲聊。 夏青蝉正看海棠花,突然林意歌快步走来,道“住你家隔壁那管事的娘子来了。” 果见大双衣饰富丽,带着四个捧盒子的使女们来了。 韩玉奴微笑着款款迎上去。 江府并无女主人,女眷应酬一向由府上管事的娘子们暂理,其中大双权势最重,众人不敢小觑怠慢。 很快韩夫人也来到大双身前,笑道“枢相近日可好?怎的劳烦娘子亲自送东西来?”语调亲热,满面关切。 大双拜过韩夫人,方笑道“多谢夫人关心,枢相近来极好的,他今日闻得府上花园设宴招待女眷,遣我来送些新制的糕点。” 她说完脚步不停,接着往前走。 韩夫人心下疑惑大双今日怎如此无礼,又怕别的宾客看出端倪,赶紧含笑跟上。 大双走到夏青蝉身前方止步,对她福了一福,转身揭开江府使女们手上盒盖,韩府的使女们赶紧上前,将盒盖从她手中一一接过。 待盒子都揭开,大双对夏青蝉笑道“夏姑娘,这些都是我们府上粗制的点心,还请姑娘看看可有合口味的。” 韩夫人察言观色,见大双极是尊敬夏青蝉,虽一时不知这夏姑娘来路,仍走到她身边,亲热笑道“我借花献佛,也劝夏姑娘用些点心。” 又看了看那几个盒子,赞道“好精致点心!难为江枢相想得周到。” 夏青蝉见韩夫人突地慈爱满面,惊叹她变脸之快。 她谢过大双与韩夫人,见几个盒子里面都是自己爱吃的,一时不知选哪个,想了片刻,拣了一块松仁糕。 大双见她拿过,示意使女们将盒子递给韩府的下人,由韩府的人拿去招待别的宾客了。 韩玉奴远远冷眼瞧着,倒是韩夫人满面笑容,浑若无事。 夏青蝉尝着松仁糕果然清香,正要叫徐淳音尝尝,可惜她不知去哪了。 林意歌倒在一旁含笑,也吃着一块松仁糕,并不做声。 竹香上前低声提醒道“姑娘,韩家母女一开始不欲理会咱们,如今少不得要给江枢相面子,姑娘心中想着些应酬的话儿。” 她说完便退开一步,夏青蝉手中突觉温软,一看原来是韩夫人慈爱地牵住了自己的手。 韩夫人不知如何称呼夏青蝉,含笑先问林意歌道“林四姑娘,这位姑娘可是府上亲戚?” 林意歌起身回道“夏姑娘乃是寒英阁的东家。” 韩夫人眼中闪过不屑,不过很快又带笑对夏青蝉说道“好孩子,难为你生得柔弱,竟撑起偌大的家业。” 仍拉着夏青蝉的手,缓缓与她闲话家常起来,态度转变之快,让夏青蝉不安。 韩夫人前世对她好,只是因着她是江夫人吗? 夏青蝉从小丧母,前世极依恋信任韩夫人,总觉她是天下最慈爱的人。 想到此,她胃中作恶,正欲托辞头疼而去,却见意歌对她摇头,示意她不要逃。 夏青蝉心底敬重、甚至些微惧怕林意歌,只得强忍不快,与韩夫人周旋应酬。 亏得此时宫中最受宠的小齐妃外家到来,韩夫人对夏青蝉道了歉,带笑过去迎接新到宾客了。 夏青蝉这方松了一口气。 林意歌走来,将她拉到海棠苑外,找了一个亭子坐下,柔声道“在这里坐一会,等你面色如常了方回去,你虽强笑,面色太苍白,人也知你心中不喜的。” 她见夏青蝉面上仍有委屈之色,轻声劝道:“青蝉,趋炎附势也是人之常情,你来时人都不知你底细,自然不好结交,待得大双那样优待你,韩府的人自然也不好怠慢你的。毕竟江枢相权倾天下,人人都想要找机会巴结他。” 两人微微一顿,皆想到下雪那日,林家姐妹安排江壁川来梅林中私见一事。 夏青蝉低声道“我不是小孩子,怎会无故恼人趋炎附势?你梅林那次那样,我也没有恼你。只是韩夫人……唉!原来她不是真的喜欢我。” 林意歌点头同意,但也没有多言,只道“我看你平日待人最宽厚,今日怎的有些怪责韩夫人似的?想是那韩夫人太老练?” 是的,韩夫人太老练了,前世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她本来面目。 夏青蝉叹息一声,道:“罢了,多说无用。咱们快些回去吧,宴席应该快开了。” 韩夫人自见大双那般对夏青蝉,一面应酬宾客,一面心中暗暗推算这少女来历身份,突地想起在哪里见过夏青蝉正是除夕那日,在中隐楼廊上与江壁川说话那衣着寒酸的少女! 这少女竟众目睽睽之下勾搭上了江枢相,心机想来极深啊。 这一点一旦想明,韩夫人立时不再掉以轻心,坚邀夏青蝉与自己同桌,还要她坐齐妃母亲与庾夫人中间。 夏青蝉坚辞,几番推脱,又有林意歌相助,最后坐了韩玉奴所在那一桌的上首。 韩夫人见她与林、徐交好,带笑将林意歌与徐淳音也亲自叫过来坐这一桌。 这么一来,这一席虽都是深闺少女,席间却不如何亲热。韩玉奴始终不如何说话,庾家姐妹虽礼遇夏青蝉,却不与徐淳音搭话,林意歌只做出专心吃饭的样子,没怎么抬头。 第五十五章 当众示宠? 饭后韩夫人嘱咐女儿与侄女们带夏姑娘去花园走走,韩玉奴便将众人带到了花园高楼上。 徐淳音眼尖,发现这里看得见男宾们宴饮的长闲轩,便趴在栏杆上细细看了一回,又扯了扯林意歌衣袖,低声道:“你那赵昉!” 夏青蝉定睛细看,果见赵昉又是一身红衣,正与倒酒的歌姬笑谈,头上红宝石熠熠发光。 她眼角瞥到上席坐着一个玄衫男子,猜到是他,连忙转开头不敢细看。 徐淳音却探出身子叫出声来“那江璧川也来了!上席那人就是他吧?我这里看不太清。” 说完又探出身去。 林意歌笑道“江枢相与镇国公交好,韩府宴席他自然在的。” 韩玉奴闻言面上微有得色,对林意歌浅浅笑了一笑。 徐淳音听完也就罢了,想到林意歌与赵昉要好,盯着赵昉看了一回。 她心思单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突地张口便对夏青蝉道“青蝉,那赵昉将卖兔子多收的钱退给你没有?” 众人一时安静下来,庾家七姑娘不耐烦地哼了一声道:“春和景明,草长莺飞,绸缎商户的心中却只有银钱!” 徐淳音今日与未来姑子们同席,本想借机亲近,不想一时不慎,倒出言让她们奚落,懊恼不已。 夏青蝉见状心中不忍,想着要陪淳音一起,便坦然道“没退,我还没机会对他说,退得的银钱正好买块大白石放我花园中。” 庾七姑娘正要张嘴奚落她,被几个表姐妹暗暗拉住,众人见大双亲自送糕点来给夏青蝉,不知她底细,皆不欲生事,假做没有听见夏青蝉与荆王府有银钱往来。 只韩玉奴冷冷笑了一声。 众人各怀心事站了一回,庾七姑娘突地笑道“徐姑娘,你挤在这里看男子宾客,被人看见只做我们也与你一般,倒让我们不好意思待在这里了。” 徐淳音竖起眉毛,道“谁特意挤在这里看男子宾客了?这楼刚好可以看见长闲轩而已,何况不是我自己跑来的,是韩姑娘带我上来的。” 庾七姑娘见徐淳音说话不仔细,语意可以被曲解,心中大喜,高声道“瞧了荆王府世子又瞧江枢相的人难道不是你?你这还怪上韩姑娘了?这难道还是韩姑娘的错不成?” 徐淳音大急,道“我才没有怪韩玉奴!我是说我没挤在这里看男人!” 林意歌立时走开,假做没有听见对话。 夏青蝉见这庾七姑娘爱惹事,不欲应对这样的人,便对徐淳音道“淳音,咱们不在这里了,走吧。” 拉了徐淳音下楼。 两人刚下楼梯,听见庾七姑娘低声笑道“玉奴,你的江枢相今日也俊得很呢。” 又有人低声笑道“玉奴吃穿用度一向都是挑天下最好的,郎君么,自然也得是江枢相这样的人。” 夏青蝉闻言惊骇失色,若不是竹香一把拉住,险些跌下楼梯。 韩玉奴前世不是与表哥偷情被当众发现吗?怎会喜欢璧川? 那书房中奇怪声音建议璧川该娶的“权贵嫡出的女儿”,难道就是韩玉奴? 夏青蝉从未想过嫁给别的男子,也从未想过江壁川可能和别的女子有关,连听到他姓名与他人并提,心中都觉惊异。 幸得徐淳音与轻云皆因庾七姑娘的奚落而心绪不宁,并未留心她神色。 夏青蝉对韩家愈发不喜,走到徐淳音身边低声道:“淳音,那庾家七姑娘说话难听,咱们回家去吧。” 徐淳音叹道“再等等吧!再过四个月我就过门,到时整日和她们相对,难道也逃走不成?” 夏青蝉心想前世淳音婚后自尽,可不就是逃走吗?心中甚觉此话不吉,赶紧道:“不逃不逃,你有我呢。” 徐淳音嘻嘻一笑,道“再说事情哪有那么严重?” 又低声道“等我过了门,在庾家上下大施银钱,难道还比不过一个歌伎?” 夏青蝉想庾铉乃是状元出身,又是二品大员,他家中女眷大约不是大施银钱就能对付的,不过庾家详情她也不知,不好开口。 胡思乱想间,竹香轻轻走上前来,笑着道“姑娘们小声些吧,韩姑娘和庾家几个姑娘跟了来了。” 两人转身,果见一群使女仆妇围着韩玉奴与庾家几个姑娘,环佩叮当,走过来了。 夏青蝉与徐淳音对看一眼,心中皆想自己已下了楼,难道她们竟特意追过来再奚落一番? 这时众人皆向她两人身后行礼,又有庾七姑娘嘴快、年纪又小,不需太过避嫌,笑着呼道“江枢相怎的到这里来了?” 江壁川从两人身后走出,对夏青蝉温柔微笑道“我来找夏姑娘。” 夏青蝉突觉无数目光射向自己,哪怕在忘忧洞龙堂,也不曾感到过这般恶意。 她喉咙突地发紧,心想江壁川一向谨慎知礼,眼下为什么当众与自己说话? 又想到小时嬷嬷们总说不论如何也不可失了法度,她强自按下心跳与疑惑,福了一福,笑道“不知江枢相有什么吩咐?” 江壁川含笑看着她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姑娘家中花园新植了石榴花,我席间想起韩夫人有秘法打理,特来提醒姑娘,待会别忘了打听。” 他才不知道她家石榴花的事!何况那石榴已经按韩夫人秘法打理了的。 但众人如何知情?听了这一番话,心中都暗想原来江壁川常去夏姑娘家,而且他赴宴时仍挂念着她家中花园小事,显见她极受宠。 连徐淳音也低声问道“青蝉你如何瞒着我与江枢相有染?” 林意歌只抿着嘴笑,不说话。 夏青蝉见韩玉奴扬着小脸瞪视自己,又见连淳音也生了疑惑,心中恼怒江壁川让自己人前失态。 她沉下脸来,不屑对不相干的人解释,立时便要拂袖而去,可是韩玉奴等人正站在通向园门的路径正中,无处可逃。 夏青蝉心中着急,正要责骂江壁川,当众揭露他并未来过自家花园,让他人前丢脸一番,林意歌突地不知从哪走来,对江壁川笑道“亏得枢相提醒,咱们待会便问韩夫人,枢相再不回去,要被他们罚酒了。” 江壁川笑着去了。 第五十六章 外宅流言 夏青蝉见他就这么扬长去了,想到自己无故受这糊涂气,心中不忿,对林意歌抱怨道“意歌,江家与我家根本毫无来往,你知道的,他这么做却是为何?” 韩玉奴冷冷道“他自然是怕我们吃了你,让大双来了还不够,又亲自赶来示宠。” 韩玉奴身边使女冷笑一声,道“姑娘,江枢相一向温文有礼,倒不像会如此行事的人。我看是有人存心在今日海棠宴上出风头,不知吹了什么风,让他特意来给自己长脸的。” 这使女虽假做低声,在场众人却将她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夏青蝉见人冤枉自己,急着分辨,道“我没有!我才不会理他!” 庾七姑娘见夏青蝉不是那等口尖舌利的,江壁川已走,乐得欺负她讨好韩玉奴,便学舌笑道“夏姑娘如此急着假撇清,这么做却是为何?” 在场众人都是十几岁的少女,虽顾忌江壁川,也有好几个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夏青蝉满面涨得通红,转头对竹香道“竹香,这里的人不喜欢咱们,咱们不理她们,回家去吧。” 走了几步,听见韩玉奴声音冷冷传来“那人既这般有野心,安心要压过众人风头,城府又这样深,支使得男人团团转不说,事后还不承认。这样人物我倒不敢领教,以后有她的地方便不必有我了。” 夏青蝉正待说如此最好,韩夫人突地远远出现在小径尽头,正笑意盈盈地对众人叫道“我们都以为你们在楼上看风景,没想你们都在这里!夏姑娘,快过来,齐夫人有话要对你说呢!” 宫中最受宠的齐妃本是江府歌伎,当日江壁川见她娇俏,将她送给了宁王,不想她一路专宠,青云直上,如今连母亲也被封为命妇,众人都称齐夫人。 已有仆妇低声告知众夫人江壁川方才一事。 齐夫人绣娘出身,一向自傲女儿与江府有渊源,听得是枢相宠姬,赶紧上前抓住夏青蝉胳膊,让她动不了身,又亲热笑道“夏姑娘,你明日上我家玩去!咱们花园好大湖,姑娘们都喜欢乘船看鱼!钓上来让厨子现做了鱼丸给你吃!” 夏青蝉挣脱不过,只得道“我不爱吃鱼丸。” 齐夫人又不停说起别的厨房拿手菜来,夏青蝉见她热心,不好拒绝,耐着性子听她报菜名。 韩夫人见无人注意,冷着脸对女儿狠狠一瞪。 韩玉奴赶紧低头,走到母亲身边侍立,韩夫人低声训道“她再有风头,连个妾的身份尚未挣到呢!值得你如此兴师动众,当面给她没脸? 你如今第一要务,是趁她身份未明,将你二人此后如何相处定下来!” 母女二人低声说了片刻,韩玉奴突然对夏青蝉笑道“夏姑娘,我有些渴了,你去端一杯茶给我吧。” 夏青蝉正耐性听齐夫人从厨房说到奴仆们如何忘恩负义,听韩玉奴要茶,见奉茶使女果然正站在自己身边,心想受韩姑娘奚落也好过听抱怨使女们偷吃,便顺手端了一杯茶,走过去递给了韩玉奴。 递完方发现林意歌与竹香皆对着她摇头。 韩玉奴接过茶便递给身边使女,又和颜悦色,问起夏青蝉籍贯来,夏青蝉想起张齐嘱咐暂不要泄露身世,只答父亲京师人,母亲姑苏人。 幸得林意歌及时走来,说起枢相问石榴花一事。 韩家母女听得江壁川被提起,收敛起得色,韩夫人拉着夏青蝉的手,低声告诉她秘方乃是使用马溺,又笑道“若不是夏姑娘与江枢相关系匪浅,我可不会随意说出。” 夏青蝉道“我与江枢相并无往来。” 韩夫人面色一寒,片刻之后方淡淡一笑“那是自然,姑娘说是如此,那便是如此罢。” 她转头对身边众仆妇道“虽已到三月底,到底是有些轻寒,突地觉得身上乏了。” 她对众宾客道过歉便离开了,众人知趣,皆渐渐辞去,徐淳音与庾夫人说过几句话后,终于也愿意离开。 她上了马车便大叫道“累死我了!” 又拉着夏青蝉让她看自己的脸笑僵了没有。 两人忙了一会,徐淳音突地正色道“青蝉,江壁川怎的逃席来找你?就为着提醒什么花儿朵儿的事?” 夏青蝉叹道“我当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我们私下并无什么来往,他当众说了那么一席话,怎能怪别人以为我与他有私情?也奇了,他来时刚好赶上韩玉奴她们都在那里。” 竹香抿嘴笑道“也可能是韩姑娘她们在楼上看见江枢相走过来,方才下楼的。” 徐淳音不怎么关心别人的事,既然夏青蝉说了并无往来,也就丢过不管,只说道“韩玉奴当真跋扈!园中一地的使女,她偏使唤你给她端茶过去,你也糊涂,当真端了!” 竹香也笑道“姑娘当时该唤我端去的。” 夏青蝉笑道“奉茶的使女刚好站我身旁,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平日来我家,我有时也亲手给你倒茶。” 徐淳音点点头,靠在软垫上快要睡着,很快车到夏家,夏青蝉下车,对张锦略说了几句今日遭遇,她心中已决定不再去韩家,便也没把今日事太过放在心上,早早沐浴睡下了。 过了几日,林意歌上门来了。 她先让朱瑾将宋娘子引到院外说话,待房中只余夏青蝉与竹香,方道“青蝉,最近流言说江璧川养了一个夏姑娘做外宅,他没有否认。” 夏青蝉皱眉道“定是那日韩家那些女眷们传出去的。” 想了想又道“流言毕竟只是流言,过些时日自会平息,咱们不用理会。” 竹香见林意歌不再说话,想起这林姑娘凡事一提之后便不再管的,赶紧道“姑娘,林姑娘说江枢相没有否认呢,我看一时平息不下来。林姑娘,您说江枢相这样是什么意思啊?” 林意歌笑道“江枢相的意思我们哪里敢随便猜的?” 喝了一口茶,闲闲道“你们姑娘不愿理他,想来此事少不得是为了多接近青蝉。” 夏青蝉微微皱眉,道“我横竖不如何出门,又无应酬,流言与我不相干。他做什么也没用,只让我更恼他罢了。” 第五十七章 争风吃醋 林意歌赶紧笑道“我也不过是说说罢了。江枢相没有否认,可他也没有承认啊,他可能也和你一样想法,觉得不用管流言。” 夏青蝉点点头,竹香没有做声。 林意歌又笑道“还有一句闲话,也一并告诉你,你只做笑话听罢,可别着恼。 韩家母女自上次海棠宴,人前皆赞你温顺懂事,又暗示你好生奉承韩玉奴,不过我辗转闻她们府上下人说……” 其实是赵昉打听得的,不过不能告诉青蝉,“韩夫人说你心怀不轨,侍宠操控江璧川,连个妾的身份尚且未挣到,却不要脸地想出风头、要往上爬呢!” 夏青蝉脸色沉下来,蹙眉抱怨道:“我当真不喜欢她们。她们如此说我,想来是因为韩姑娘喜欢江璧川?意歌,那日她们调笑,你也听见了的。大约她是不忿江璧川与我说了两句话。” 夏青蝉一向不屑与人争辩,何况韩家母女此等人品? 是以她抱怨完又道:“罢了!咱们不理她们就是,说点开心的事好了。” 转身让竹香去取南方运来的金杏子给林姑娘吃。 林意歌止住竹香道:“我不爱吃酸甜的东西,不用去取。” 又对夏青蝉道:“你老实让竹香丫头在这里听着我说,我看她做事倒细致,她心里有数,平日也好看着你些。你忘了此前你稀里糊涂得罪忘忧洞一事?青蝉,你凡事多上上心吧。” 竹香谦道:“我哪里懂什么?咱们姑娘多亏得林姑娘照顾。” 夏青蝉笑道:“你们说的我不爱听,宋娘子说过‘恶人自有恶人磨’,我无事不用人提点照顾。” 林意歌摇头笑道:“想得太开了些。”回头见竹香只是低着头思索,问道“竹香在想什么?” 竹香笑道“我心想韩姑娘长得真是娇花软玉一般,比我们姑娘也不差多少。上次林姑娘说江府与镇国公府交好,这韩姑娘又倾心江枢相,难怪上次给我们姑娘下马威,让给端茶。” 夏青蝉面上有些委屈,道“可惜我当时没看出来是示威。”又叹一口气,问道“意歌,那韩姑娘当真喜欢他?” 林意歌摇头道“我看未必,对韩玉奴来说,江枢相不过是一件让人羡慕的物事罢了,就如一件上好的衣料,或者一块上好的玉石一般,她想要江夫人这个头衔,不过因为人人都想要而已。” 璧川前世是非常温柔体贴的夫君呢,这韩姑娘只是贪图那‘江夫人’身份? 夏青蝉不悦道“听起来这韩姑娘最喜欢的是她自己。” 璧川性子那样孤傲,这样的人做了他妻子,能疼惜守护他吗? 但也不关她的事了。 她不欲再提江壁川的事情,邀林意歌去花园,四月初夏,枝上已结了小小梅子,朱瑾也来了,笑道“牡丹花也快开了。” 夏青蝉想到韩玉奴国色天香,会不会真的会如愿嫁给他?突地心中悲戚,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她梳妆才毕,竹香正将镜子收起,突地房门砰一声响,宋娘子慌慌张张跑进来,喜得笑喊道“姑娘,镇国公家的韩姑娘来了!还带来一大群仆妇,抬着两大盆石榴花!那花瓣,又大又红!每片边上都有一条白边,美人似的,了不得!” 夏青蝉正站起身,韩玉奴已走了进来。 她今日刻意装扮过,一进门,满屋人皆觉眼前光鲜夺目,宋娘子心想以前听人说镇国公的姑娘是绝色,果然如此,比自家姑娘还艳丽些似的。 韩玉奴盯住夏青蝉,皮笑肉不笑道“夏姑娘既如此看重石榴花,我母亲便将她珍爱的送了两盆过来。” 夏青蝉道过谢,她虽不喜韩家母女,但见韩玉奴毫无去意,总要有待客之仪,暗暗叹一口气,请韩玉奴坐下,又让竹香去倒茶。 韩玉奴知道江壁川新政若想顺利,少不得韩家帮助,何况他升迁虽速,却无家世背景,需镇国公府名声锦上添花;何况京城闺秀,再无一人出身、容貌胜过自己,这江夫人只要自己愿意,是做得稳的。 只待新政稍歇,他的公务稍轻松些,爹爹与娘暗示一下,他定会上门提亲。 她今日上门送花,已是大给夏青蝉脸面,若不是母亲反复劝说,自己才不愿意来笼络一个外宅,谁知夏青蝉只淡淡坐着,没有任何奉承之意,她心中渐渐火起。 韩玉奴打量四周,说道“你这里地方也不大,他平日过来凡事都方便吗?” 夏青蝉听她提起江壁川,心中没好气,道“敢问韩姑娘说的是谁?” 韩玉奴冷笑一声,道“这里只你我二人,你何必假撇清?有人当面问了他可是养了你做外宅,他没有否认。” 夏青蝉心想我便是外宅,又与你何干? 便皱了皱眉,道“姑娘若说的是江枢相,我与他平日并无往来。姑娘上门若为这事,那当真是上错门了。” 韩玉奴眼中不屑如此之深,眼珠几乎变成深碧色,冷冷笑道“那日在我家花园,他对你那般亲热,难道是我们都看错了听错了?若不是你教唆,他平日那等繁忙,怎会巴巴来女眷中间说什么石榴花!” 夏青蝉叹息一声,此事她也想不明白,不知不觉脱口而出道“我实在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难不成是为了让韩玉奴上门欺负自己? 韩玉奴冷笑一声,道“蠢妇!你撒谎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如何自圆其说?你连江府大门在哪还不知道呢,也敢如此放肆猖狂?” 夏青蝉听她骂自己,也恼起来,冷冷道“韩姑娘不是也没进江府的门么?又做什么管江府的事情?” 她说完后悔,想着这话听着倒像自己争风吃醋一般,赶紧打定主意不再开口。 韩玉奴闻言笑道“江府的事我管不管与你无关。我告诉你,就算得男人宠,没有家世后台撑腰,日子也不会那么好过的,你等着瞧。” 说完扬长走了,一群仆妇雄赳赳也仰着头跟了去。 夏青蝉哭笑不得,又想到此事始终是江壁川所起,不知他什么心思?难道是因为她时冷时热,果然将他得罪了?这才借韩家母女给她点苦头吃? 只是这也太睚眦必报了些,不似他前世为人。 第五十八章 全福姐弟 宋娘子与竹香端了茶和点心过来,见客人已去,宋娘子惋惜道“这画儿上美人一般的姑娘怎的不多坐一会就去了?”又笑道“张姑娘回来,知道没见成京师这朵牡丹花儿,该吵着闹了。” 傍晚时分张锦回来,宋娘子等人对她说起韩玉奴怎的生得美,又富贵,果然听得她跌脚惋惜,直到稍后夏青蝉悄声将自己与韩玉奴之间详情说出,张锦方恨恨骂起韩家母女来,也不再闹着要见京中牡丹了。 很快晚饭摆上来,张锦见有自己喜欢的烧肉糜,这方开心起来。 两人正吃饭间,宋娘子过来道“打扰姑娘们吃饭了,只是门前来了一对儿姐弟,面黄肌瘦、又无父母,可怜巴巴的站着不走,我们都不忍心撵他们。那小丫头要找江枢相,我让他们去隔壁,她又只是摇头,又说是要找夏家。” 张锦一向心软,立时跳起身道“谁家孩子这么可怜!我去带进来问问父母去哪了。宋娘子,劳烦你再拿两碗饭来,哦,我今天带过来那炊饼,你们反正都不吃,也都拿了来吧,待会给他们带了回去,可怜见的。” 她站起身就去了。 竹香心中觉得不妥当,待张锦一出门便对夏青蝉道“姑娘,他们来夏家找江枢相,想是听得了那无稽流言?要不要我去止住张姑娘?省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夏青蝉心中不觉是大事,只道“不妨事,只是两个孩子罢了。再说谁止得住张姑娘?” 张锦片刻之后便带着两个孩子走了过来,宋娘子打得一盆热水在门外,给两人洗了手、脸,竹香靠着门打量了打量,笑道“倒是长得挺清秀的!” 夏青蝉已吃完饭,一边在使女端来的盆中洗手,一边见那两个孩子看着机灵,便笑问道“你们两人叫什么名字?” 那大些的女孩儿,瓜子脸眼神灵动的,脆生生回道“江家的娘娘,我们姓李,我便叫做全福,我弟弟叫做东华。” 宋娘子笑斥道“这是夏姑娘!江家乃是我们隔壁邻居。” 张锦见那两个孩子被宋娘子训得害怕,赶紧示意宋娘子软和些,又见那小男孩躲在姐姐身后,柔声问他道“你叫东华?梁州城有东华门你可知道?” 东华点点头,不敢回话。 全福已有十岁,胆子大些,替弟弟回道“爹爹听人说京城中进士的都在东华门外唱名,这才管他叫东华的,原本今年该送他读书去的,以后好中进士呢!” 夏青蝉闻言甚觉有趣,笑道“果然好名。” 想来爹娘皆极是疼爱这叫东华的孩子,寄予了很多期望呢。 众人正要招呼姐弟两人吃饭,全福只是摇头,一把拉着弟弟跪下,对夏青蝉道“夏娘娘……” 竹香纠正道“夏姑娘。” 全福也不理众人拉她起来,一边磕头一边哭道“夏姑娘,我家本在淮南路卫州城外,我爹爹一生辛劳,挣得了几亩田地,一家四口,日子好不红火。谁知有恶霸不忿我爹爹上进,强占了我家田地,爹爹报官,官大人倒帮着那恶霸将我爹爹打了一顿撵出来了。 我爹爹生性气硬,将家中粗细全部售卖,接连找人打官司,哪知官司没打赢不说,一家四口倒落得贫病交加。爹爹与娘染了时疫,一病死了。 写状子的老爷爷告诉我,梁州城中有一位江枢相,他主持诏狱,专管坏官,让我去京城找江枢相告状。我们姐弟一路乞讨来到京城,哪知江府门外有亲兵护卫,根本进不去。 我姐弟正在春明坊哭泣不止,又有人来撵我们走开,这时亏得一个老婆婆走来,说江府门禁森严,一般人哪里进得去?江枢相那般位高权重,一般人哪里见得着?你们姐弟去见他的相好吧……” 宋娘子本来一边听着一边擦眼泪,听到这一句,斥了一声“呸!小丫头胡说八道,我们夏姑娘还是未出阁的闺女呢!” 全福从小伶俐,立即改口道“那婆婆说我姐弟可以来见夏姑娘,让她替我们给江枢相求情,将我家那几亩地要回来。 夏姑娘,好姑娘,我弟弟读书、娶亲全靠这几亩地了!若得姑娘相帮,全福愿做牛做马报答姑娘恩情!” 她说完又咚咚咚磕起头来,东华见状,也赶紧咚咚磕头,宋娘子与张锦急忙招呼众人上前,将两个孩子使劲拉起来。 竹香精细,听完便问道“全福,那婆婆长得什么样子?穿的什么衣服?” 这当口张锦见东华盯着炊饼不住咽口水,递了一大块炊饼给他,东华掰下一大半塞给姐姐,自己几口把手中剩的吃了。 全福捏着炊饼,想了想,说道“那婆婆长得慈祥精明,穿的衣服是黄黄的淡树皮色,绣着些弯弯曲曲的黑线,好像天上云一样。” 竹香笑道“倒也巧,韩家的嬷嬷们都穿沉香色衣服,绣的黑丝线祥云纹。” 众人一愣,宋娘子眼泪水也忘了擦。 夏青蝉想了一想,问竹香道“你是说韩家指点这两个孩子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竹香摇了摇头,道“横竖没安好心!姑娘赶紧打发他们出去了吧!” 张锦已知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也道“那想嫁江枢相的韩姑娘……她要你等着瞧的便是这件事?” 夏青蝉摇摇头,在姐弟两人面前不欲多说,嘱咐众人喂饱两个孩子肚子,便起身欲去。 全福往前一跃,死死抓住了她的裙摆,哭道“姑娘不愿帮助,全福也只能死了罢了!” 姐弟两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夏青蝉没想到十来岁的小丫头力气竟这样大,紧紧抓住腰带,方不致裙子被扯了下来。 竹香费了好大功夫,狠狠将全福拖开,又低声对夏青蝉道“姑娘,这个小姑娘带着弟弟一路乞讨而来,我看她眼神狡诈,谈吐伶俐,不是个省油的灯。 姑娘眼下需好好对她说清无法帮忙,让她死心方好,不然这般纠缠,姑娘面皮又薄不会拒绝,如何得了?” 夏青蝉叹了一口气,坐下耐心道“全福,诏狱已结束好几个月,江枢相已不管这些事了,即便他管,我与他私下并无交往,也无法帮你。你该去找……” 她也不知地方朝官品级,顺口道“找你们淮南路的巡抚。” 第五十九章 苦主来袭 全福一路历经艰辛而来,决心甚坚,怎会因为几句话而放弃?只定定盯住夏青蝉,盯得眼珠发酸也不移开。 夏青蝉被她看得寒意升起,又见两人又瘦又冷、可怜兮兮,只得叹道“罢了!你们先吃饭,在这里睡一觉,明日再说吧。” 全福拿起东华塞给她的炊饼,恶狠狠的吃了起来,仍是紧紧盯着夏青蝉。 姐弟两将一桌子饭菜兼炊饼吃光,张锦带着他们去洗浴换衣,然后安排他们在门房睡了。 张锦忙完,又与宋娘子说了一回话,方走到夏青蝉房中问道“蝉儿,你准备怎么办?” 夏青蝉刚卸过晚妆,正拿着把小象牙梳子梳一头青丝,闻言皱了皱眉,道“那小姑娘盯得我害怕,我想明日给他们一点银子,让他们回家乡再买几亩地好了。” 张锦点头道“这样也好,毕竟都遇见了,哪能不帮?可惜江枢相家搬走了,宋娘子去过几次都无人,不然咱们倒可以让他们去隔壁大双那里求求情的。” 隔壁搬走了吗? 夏青蝉心中一酸,险些将那象牙梳子跌落在地,亏得张锦手快接住了。 第二日宋娘子拿了二百两银票去劝全福姐弟起身,全福却换了嘴脸,说感激夏青蝉接济,不愿离开,要留在这里伺候夏姑娘。 宋娘子众人都心软,没有怀疑此话,赶着来回夏青蝉,只竹香听了道“那小丫头若想留在这里慢慢等机会,可是没有的!我们不与江府来往的!” 夏青蝉听得头疼,只想快点了结此事,便道“那留他们住几天,他们自然就知道我们与江枢相确无来往,到时自然自愿就去了。” 反正就两个小孩子,养着也没什么。 这日起全福姐弟便在夏家住下了,对夏家众人来说,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全福有眼色、嘴又甜,夏家仆妇年纪皆不小,都喜欢带着她做事。 只是众人都注意到一件奇事自从那日这两个孩子上门,慢慢开始有冤案苦主在门前聚集起来了。 没过几日,张锦便吓得不敢出门起来,对夏青蝉抱怨道:“原来这才是韩家耍的心眼!想来天下要找江枢相求情的极多,见不着他的人,知道了还有你这么一个门路,可不都上门来了? 若是忘忧洞那样的大恶人,难道我还怕他们不成?带着周慎和仆妇们打走便是。 问题如今上门的这些苦主,要么失了亲人,要么失了财,要么被人打断了腿脚,哎呦,哪里忍心又去欺负他们!罢了,我还是躲着不出门吧!” 夏家众人都只得闭门不出,任人如何打门哭嚎也不理。 宋娘子安排四个粗壮仆妇,每日结伴出门采买日用。 这四人回来时总带来一些悲惨故事,众仆妇一开始还听一听哭一场,最后连宋娘子也摇头拒绝听,说太惨了,听完晚上睡不着。 夏青蝉自然更是一点不敢听。 一日这四人出门不久却急急叫着跑回来,都嚷着“大家今日能出门了!” 原来是禁军的张豹副将带了江府的亲兵来守着,将那些人隔得远远的。 张锦大喜,立时去白家巷小店查账去了,又去哥哥新宅看望父亲。 晚上她回来,对夏青蝉说道:“我今日去找了周慎商量此事,哪知他说江府的人不出面还好些,如今张副将来守着,倒坐实了咱们和江枢相有交情。 我哥哥也说实在不行咱们搬去他新居避一避也好。蝉儿,你还没去过我哥哥新居呢,比咱们这里还大!不如今日就搬过去好了!” 夏青蝉摇摇头,张齐求亲一事她与宋娘子都没有对张锦提起过。 反正张豹在门外守着,这事他既然知道了,想来很快便会无事的。 她虽心碎不欲与他来往,不知为何,心中却仍信任他可以予以庇护。 过了几日,她正在花园剪新柳枝插瓶,突然听到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道:“你可以帮忙的对不对?” 夏青蝉吓了一跳,回头发现全福又是那样诡异的紧紧盯着她。 她四处张望,仆妇们都不在面前,全福见状,说道“你总躲着我,但是今日我特意选了无人的时候才过来找你的。 夏姑娘,我在门里听外面的人说话,那挡人的张副将,他就是江枢相随时带在身边的心腹。 你明明与江府有关系,可以帮忙,为什么不帮? 我与弟弟也不是让你仗势做坏事、欺负人,我们只想要回我家的地!我父母都为了那地而死,我也没有要人偿命,只想要回那地而已!这难道有错吗?” 夏青蝉叹息一声,想着这两孩子父母已亡,确实难以生存,便道“全福,你既然只要地,怎的我给你银子让你回去你不回?” 全福大声吼道“我爹爹辛苦一辈子挣下来的地,凭什么要让人白白占了?我要的是明明白白地归还我家的地!” 夏青蝉被她叫得头疼,心想这小姑娘性子怎的如此强?无奈摇了摇头,道“那你要的便不止是地,你想要的是公道。这世上哪里有公道可言?” 前世她不也如全福一般么?以为江壁川能帮她讨回公道,多可笑。 她见全福丝毫听不进去公道之说,想了想,换了一个方式劝说道“你这样伶俐,难道没有听过’枢密主兵’?这些事不归江枢相管的。” 全福摇头道:“我只听过‘官官相护’。天下谁不知江枢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说话作数的。” 夏青蝉不喜与人当面争辩,何况全福只是一个孩子,便只说“全福,世人并非非帮你不可的。” 她转身快步走开了,全福在她身后仍狠狠盯着她。 夏青蝉回房将此事告诉了张锦,又说“全福这般固执,让我心中怪害怕的,还是把这事快些解决了好。” 张锦迟疑片刻,道“隔壁虽搬走,但大双一向和气,我们若上江府找她,也能见得着,不如我明日去江府试一试,帮李家求求情?” 竹香赶紧摆手道“不行的张姑娘!这头一开,咱们姑娘可永无宁日了!千万不可!” 夏青蝉心中不欲与江府有往来,也赶紧说不可不可。 第六十章 青莲禅寺2 三人商量半晌,下定决心。 夏青蝉唤进宋娘子来,让她明日出去雇人送姐弟回乡,又单给二百两银子供他们买地,此事就是如此解决,没有转圜。 宋娘子摇着头去了,找到姐弟两人,将明日安排说了一遍,又道“我们姑娘说了,此事再无转圜,你们好生歇一晚,明日一早就起身,我这就去替你们雇个和善的长随。” 东华怯怯道了谢,全福没有吭声。 张锦去后,竹香为夏青蝉卸妆,边摘下金钗一根根仔细排好,边道“姑娘,我想了这半日,觉得周提刑说得极对,苦主一事,若得张状元或周提刑出面,甚至陈掌柜,要解决都容易。 反而是如今江府出面,把事情变难了。 张副将若为那些人伸冤,或是赶走他们,也都罢了,他如今就这么干守着,让周提刑他们插不了手,倒将咱们搁在一个上不得、下不得的处境了。” 夏青蝉想起前世大双总说张豹忠厚,这一世怎会这样陷害自己似的? 她今日下午被全福一吓,已极困倦,只想快些歇下,便道“罢了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些人已遭遇不幸,我也不忍心用强将他们撵走。暂时先这样吧,苦主们过一阵发现无望,自然就都散了。” 竹香不再说话,只轻轻梳着夏青蝉头发。 寂静安宁间,外面突然传来仆妇们尖叫声,竹香猜着大约是苦主们闯了进来,急道“姑娘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怎么了,姑娘,你可千万不要出门啊!” 夏青蝉想起上次何惜惜来闹一事,赶紧点点头,待竹香出去便将门紧紧闭上。 等了一回,隐隐听见东华大哭声,她心中终是不忍,虽明知可能有危险,仍开门向杂乱声传来的前厅走去。 前面厅上,众人围了一圈,正乱着不知做什么。 竹香注意到她来了,见她神色担忧,迎上来先笑着安抚道“姑娘,不妨事的,全福上吊,亏得宋娘子听见响动,及时救了下来。已遣人去请郎中了,仆妇大娘们在这里看着,我陪姑娘回房去吧。” 众人这方都注意到姑娘来了,便都安静下来等姑娘示下,只东华仍是啜泣。 夏青蝉对竹香摇摇头,道“我毕竟是此间主人,还是在这里等着郎中来了再走吧。你们让开,我看看她怎样了。” 众人赶紧让开来,夏青蝉见全福正躺在张锦臂弯,双目紧闭,脖子上青紫一条痕迹,张锦因街上婆子说过掐人中可以续命,正紧紧掐着她人中。 夏青蝉想起全福毕竟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又新近失去双亲,心中后悔下午对她说出那般无情的话,害这小小孩童险些丧命。 她正自愧疚,这时出去请郎中的仆妇回来了,夏青蝉避到屏风后,待郎中诊断、施针离去,她方出来,见全福果然脸色红润些了。 厅外去请郎中那仆妇正低声告诉众人,说外面等着的人不知怎的知道了此事,都在说江枢相这外宅好生狠心,逼个孩童上吊呢。 竹香喝止住了那仆妇。 全福姐弟被张锦带去歇下,竹香将夏青蝉劝到房中,安置她躺下了。 夏青蝉一夜未眠,想起小时随爹爹生活,那时才无忧无虑呢。 前世书房窃听之前,她也以为自己是天下最幸运的女子。 想到此,深觉人心复杂,叹息一声,难怪爹爹不愿与人相交。 她虽不信鬼神之说,此时心中却无比思念父亲,想去他墓前说话。 第二天一早,她起床匆匆梳洗后便欲出门,张锦与竹香大惊,待闻得是要去青莲寺,又都要一起去。 夏青蝉只想与爹爹私语几句,摇头拒绝了。 两个仆妇雇来马车,大门一开,苦主们远远看见一个美貌少女走了出来,皆猜到这便是那外宅,都大喜过望,一起喊冤涌了过来。 夏青蝉忙转开头,不敢看那些人,又怕他们上前,亏得张豹亲自带着兵卒挡住了。 夏青蝉见状方匆匆低头上了马车,又紧紧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估摸着车驶得远了,才将双手放下。 到了城外,她心跳方放缓下来。 那老车夫是夏家雇熟了的,上次送夏、张二人来青莲寺的也是他,他已知路径,直接将马车停在了山下石板路径前。 夏青蝉下车,走上那小路,一路清幽无人,她很快走到了寺门前,看见爹爹亲笔所写寺名,心中安宁许多,站住看了一回,这才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慧音正在厨房外小菜园中劳作,慧明等人都出去捡柴火了青莲寺周围都是树林,寺中为节省,一向自己捡柴。 夏青蝉知青莲寺众人平日皆辛苦劳作,不欲惊扰她们,只轻轻走到后园爹爹墓旁坐下,将头靠在碑沿。 昨夜她本想了许多话要对父亲倾诉,一来这里却已觉心中安定,不再有话抱怨。 她整夜未眠,此时倦意袭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朦胧间,她梦见自己被江壁川抱住,这拥抱温暖而真实,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气息、江府专用来为他熏衣的乌木香。 她梦中亦知是梦,提醒自己前世被负,不可沉沦他带来的虚假温暖,挣扎着逼自己醒来,睁开双眼,果然仍是孤身,方才是靠着墓碑睡着了。 双脚被冻僵了一般,她动了动,发现身上披着一件长衫,一抬头,果然看见他站在身前。 两人目光相对,他含笑解释道“是我唐突。但虽至四月,山中仍寒冷,你又坐在地上,怕你着了风寒。” 她站起身来道谢,又将他的衣服递还,乌木的香味仍隐隐笼罩着她,难怪梦中他拥抱感觉如此真实。 在夏之仪墓前,两人中间好像隔着千万里,一时无话。 山风吹来,夏青蝉又觉寒冷,江壁川柔声道“这样下去当真要着凉了,还是快去慧音师太房中暖暖吧。” 两人并肩从墓边走开,江壁川低声问她道“张豹说住在你家中那孩童昨夜自尽,你还好吗?” 夏青蝉道“我无事。那孩子叫全福,才十岁,还好及时救了下来……” 她突地想起此事缘由,心中恼怒起来,责备道“此事说来还是因枢相而起……那日在韩家,不知枢相为什么当众莫名对我说话?” 第六十一章 搬入江府? 江壁川微微笑道“姑娘觉得莫名?我只是听说府上植有石榴,那日席间想起韩夫人有秘法,特意赶来提醒你一句罢了。” 夏青蝉立住,抬头直面他,恼道“这还不算莫名?我们平日并无往来,何须你巴巴提醒我如何种花儿?再说你明明知道韩姑娘她……” 江壁川打断她道“我们平日并非毫无往来。忘忧洞底、姑娘闺房中发生的事情,难道在姑娘看来都不算往来?” 忘忧洞底与他十指交扣,那日房中无人两人相拥,确实是不矜持了些。 夏青蝉心虚着急,道“可是那次之后不是就说好不再私见吗?以后就没有往来了。” 江壁川客客气气笑道“那敢问姑娘现在在做什么?” 夏青蝉见都是他说得有理,一时语塞,想了半日方叹道“不管怎样,那韩姑娘她……” 又想到不该泄露韩玉奴心事,改口道“她很是敬重你,你那日不该当着众人的面与我那般说话。” 江壁川闻得此言,面色一寒,转身去了。 夏青蝉前世与他夫妻一年,深知他平日看似温和谦虚,实则固执孤傲,一向不喜人拂逆,更别说责怪他不该如何。 她暗暗皱眉,心想璧川还是这样小孩儿脾气,心中却不知怎的,觉得对他比先前亲近了些。 两人原本正走过一道窄窄穿堂,他外衫仍拿在手中没有穿上,山风吹过,夏青蝉怕他寒冷,一时情急,叫道“璧川……” 江壁川突地立住,转过身来。 他眼中有光、眉目含笑,更显面目俊朗,夏青蝉一时看住,心中突突直跳。 江壁川走到她身前,笑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夏青蝉仍是盯着他,喃喃道“江枢相,你的衣服……” 她话音未落,他已揽住她。 夏青蝉情急之下,伸手想要将他推开,哪知他只穿着一层中衣,隔着薄薄衣料,她双手能感到暖意。 前世的记忆铺天盖地涌来,她想念他曾带来的安定与温暖。 她不知不觉将他拉近了一些,江壁川一笑,将外衫远远扔出,双手搂住了她。 夏青蝉只觉脑中空白、耳中轰鸣,一瞬间,天下只剩二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有人叫“……蝉儿!” 她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倚墙而立,慧音师太站在离两人不远处,面带惊诧责备之色。 夏青蝉情急之下一把推开了他。 江璧川这方注意到慧音。 慧音师太痛心疾首道“清修之地,你二人……当真淘气!慧明她们就快回来了,蝉儿还不速去我房中整理头面!” 夏青蝉又羞又愧,低头随慧音师太去了,知道他跟在身后,却不敢回头看他。 穿过月洞门,到了那一排厢房前,慧音对夏青蝉道“我们几人房中都没有镜子等物,边上那间乃是给施主们留的客房,蝉儿去那里将头发整理一下吧,慧明就快回来做午饭了。” 夏青蝉走开之后,慧音迟疑片刻,方问江壁川道“你方才可……?” 江壁川道“没有。” 慧音松了一口气。 江壁川见她满面庆幸,冷冷道“师太不必担忧我蓄意引诱。她怪我不愿告诉她杀父仇人是谁,一向不愿与我亲近。” 慧音心想你二人方才那般,难道还不算亲近? 不过她大概能明白他话中含义,夏之仪被杀一事,她心中一向来回思索,并无答案,见他自己提起,便问道“江枢相,你知道她杀父仇人是谁吗?” 江壁川转开脸,没有说话。 慧音盯着他看了许久,突地颤声道“难道是高澄?可他并无理由杀夏翰林。” 江壁川沉默许久,方道“高澄是个疯人,师太难道不比我清楚?” 又道“我有一事想求师太已经很久,一直没有机会开口此间往事,还请师太不要对她提起。”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寺外一棵高大槐树,并没有看向慧音。 慧音摇头叹了几声“孽缘”,转身缓缓走了。 房门作响,夏青蝉走了出来,她衣衫头面都已整齐,只是面上仍微微发红,双眼似两泓秋水。 她低头走到江壁川身前,说道“刚刚我也不知为什么那样……但不可以的。我知道这样的话我已说过很多次……” 江壁川柔声道“我知道。以后不能与你私下相见,也不能当着人与你说话。” 夏青蝉抬头看了看他,见他面上并无嘲讽之意,点了点头,道“多谢你体谅。” 她正要走开,江壁川伸手挡住她,柔声问道“你要不要搬到我家?” 所以她说的话他果真没有听? 夏青蝉奇道“江枢相,我方才刚说完,以后不想与你相见,今日不留神唤了你名字,是我的错,以后再不会了。” 她心中惭愧,正要匆匆逃开,慧音却已去过穿堂,将方才震惊之下掉落在地的一篮菜捡起,放到厨房,又走了回来。 她见江、夏仍在,命二人随她去方丈室中。 江壁川没有多话,立时随慧音去了。 夏青蝉见他在师太跟前这般温驯,心中微微惊讶,不过上次张锦来时也举止大异平常,大约慧音师太一举一动皆能教化人心? 她不再多想,也进了慧音室中。 江壁川言简意赅,将夏家门前苦主聚集一事告诉了慧音,又道“这般打扰夏姑娘,我心中过意不去,夏姑娘若愿搬到我家中暂居,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师太意下如何?” 夏青蝉心想慧音师太方才明明看见穿堂中一幕,怎会同意让她搬去江府? 室中一时寂静,她心中讶异慧音尚未表示反对,看向师太时,却见她也正看着自己,眼中充满怜爱担忧,还有一丝……恐惧? 夏青蝉心想定是自己看错了。 这时慧音对她微微一笑,面色温柔,眼中也恢复往日暖意,夏青蝉放下心来,正想师太说不搬的话他大约更听得进去些,却听得慧音道“蝉儿搬去江府也好。” 夏青蝉惊道“师太说什么?” 是她听错了? 第六十二章 难以违抗 夏青蝉正等着慧音说自己口误,哪知慧音说完让她搬进江府那一句即不再开口。 她只得道“师太方才可是劝我搬入江枢相府中?我自是感激江枢相好意,但全福此事乃是因我对她恶言相向而起,我总不能一逃了之。再说夏家上下十几口人,还有张锦,都需我照拂……” 江壁川温言道“全福之事乃是因我而起,还请姑娘让我来处置此事。” 夏青蝉正要婉言谢绝,江壁川又淳淳劝道“我家中花园深处有一座小院,栝树环绕,极是清幽,又另有偏门出入,你住那里,不必与江府众人打交道。 全福姐弟我会让人妥善送回原籍安置,也不会计较她试图‘以尸讹诈’。 姑娘方才提起需照顾张姑娘,但张齐最近搬入新宅,张姑娘何不随兄居住?夏家众仆妇我亦可亲自出面,体面打发。姑娘觉得这这样可妥当?” 他神态安适、声音柔和,却隐隐带着不容拒绝的态度,夏青蝉想起前世自己从不敢违抗他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连慧音师太也帮着他? 夏青蝉看着他,她身上被他双手碰触过的地方仍隐隐发烫。 他神情总是平和谦逊,也很少流露悲喜,连自得闲适也很少。 前世她虽猜不透他心思,却也因爱生怜,不忍惹他不快,在他身边万千体贴、小心翼翼。 和璧川打交道太累了。 夏青蝉疲惫摇摇头,道“我住在家中就很好,不想搬出。” 江壁川闻言只微微一笑,柔声道“姑娘若要如此亦可。” 慧音听了此话,身体微微一颤,坚定道“蝉儿,我听江枢相方才所言,这栝树小院自有偏门出入,并不算住在江府,何况你又只是暂居,想来无妨。” 夏青蝉凄然笑道“师太,有的人生来软弱……” 若她住在江府,要不了多久又会对他言听计从,正如今日在穿堂。 她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喜欢他他是那命中注定的人。 慧音面上露出悲悯神色,道“蝉儿,人人皆……” 江壁川却淡淡截道“我家中随时各处都有一群人,姑娘不用担心会与我私见独处。再说……” 他看着她“若不得姑娘首肯,我自然不敢亲近。” 他这是暗示几次见面都是她主动做出逾礼之举? 他说的倒也是实情。 夏青蝉本仍想拒绝,但这方丈室中不知为何,充满了悲伤气氛,慧音与江壁川皆是她最在乎的人,她怎能拒绝他们? 她无奈站起身来,说道“多谢江枢相。只是还请容我缓几日,亲自安置李家姐弟与家中仆妇……” 她看着他,璧川双眼发亮,长得真好,她忍不住面色温柔,道“然后再搬到贵府。” 江壁川含笑颔首道“好。如此我让她们准备妥当,大双随后会上门与姑娘商量如何安排。” 他说完对二人道了告辞,起身去了。 夏青蝉怅然若失,也不知将来是福是祸? 她想起江壁川与慧音今日态度离奇,问道“师太,你与他以前认识么?” 慧音道“我以前是见过江枢相。” 说完又是闭口不言。 夏青蝉心想不知是否他来安葬爹爹那次? 她心中挂念全福,又怕张锦竹香担心,也匆匆辞去了。 到了家中,她先让竹香叫来全福,冷冷说道“去年九月十三日深夜,有人带兵来到我家,说奉先帝驾崩前口谕抄家,我父亲据理力争,被当场刺死,我从花园暗门逃出,至今仍不敢对人亮明身份。” “我曾与江枢相过往甚密”,前世那般恩爱夫妻,“他知道我抄家仇人是谁,但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世人都想要公理,但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公理?” “你姐弟遇到张锦与我,已是万幸。宋娘子已寻得一可靠人在外,这人会带你们回乡,我还会给这人两百两银子,替你姐弟在故乡买地,条件是你立即离开。你这次再不接受,我也只能任江府的人来将你带走。” 全福与她对视片刻,嘶哑着嗓子道“多谢姑娘,我姐弟这就离开。” 她自尽时伤到嗓子,从前的清脆声音尽失。 夏青蝉点点头,仆妇们上前,将全福带出去了。 张锦从白家巷小店回来时闻得全福姐弟已去,叹息良久。 夏青蝉亲自给张锦端来一盘时鲜青李子,又故作轻描淡写,说道“我今日在青莲寺偶遇江枢相,他已知我家中困境,说我可以去江府借住一段时日避难,我答应了。” 张锦与竹香皆是一惊,张锦大叫道“要搬也是搬去我家,去江家做什么?” 竹香也极力点头赞头。 夏青蝉一顿,道“你哥哥才搬入新居,想来诸事不便。” 张锦摇头道“哪有什么不便?我家白家巷故居那等狭小简陋,你也住了,如今我哥哥新置的大宅好大的,爹爹常遗憾你没住成呢!我之前不愿问你,是因为这里才改建了花园,你如今既然要搬,自然搬去我家的。” 竹香也点头道“这话本不该我说,但姑娘自然和张家比江家亲的。” 白家巷旧宅是张伯伯长辈家,自然住得。 状元赐第乃是张齐家,自己已拒绝他提亲,怎生住得? 夏青蝉见两人皆紧紧盯着自己,一副不罢休的架势,往后退了一退,又分辨道“我去江家住的这处小院,另有门出入,其实算不得江府,又极是舒适方便……” 张锦仍是噘着嘴摇头,夏青蝉只得道“张锦,我已答应下来了,推脱不了。” 张锦仍是极力摇头,竹香想了想,奇道“怎的江枢相刚好也在青莲寺?” 夏青蝉这方想到璧川也在,当真巧了,想了想,道“不知道,按理他平日极繁忙的,不过……也许今日休沐,他不必上朝?” 竹香答了一声是,低头思索,不再做声。 张锦仍是苦劝,夏青蝉叹道“我若有别的法子,也不会答应江枢相的。” 张锦不知她愁肠百结,以为她是指苦主一事江家出面解决是最好的法子,心想也有道理,又见她神态坚决,便低下头来,不再看她。 第六十三章 念念不舍 过了半日,张锦终是想通此事,心中筹划片刻,问夏青蝉道“你实在要去江家,我自然搬去哥哥家居住;竹香呢,是你贴身的丫头,自然跟着你进江府,只是宋娘子她们怎么办?” 六个月相处下来,又经过何惜惜那一闹,众人皆有了感情。 夏青蝉奇道“我只是去江府暂住,又不是一去不回了,宋娘子她们自然在这里为我守着屋子就好,待流言散去,我仍回这里来的。” 张锦心下稍安,正待说好,但又立即想起花费,摇头说道:“不妥。你这屋子当日是为着离我家近才租下,如今我家搬走,你还住这里做什么?草市门这么偏僻! 几个月后你从江府回来,最好是另租个离我新家近的地方,再说了,这房子你不住还让她们守着,太贵了!” 竹香闻言也道:“张姑娘此话有理,这房子一空几个月不住,又要养着十多个仆妇,两、三千银子白浪费了,这么些银子,都能买所宅子了!” 张锦也笑道“如何?我从小帐上的事最精明的!” 夏青蝉点头笑道“极是,极是,不然如何攒的这么些嫁妆?” 张锦呸了她一声,三人皆笑起来,笑完却不知怎的,空气中更添惆怅,满室萧索。 张锦似有所感,突地叹道“这六个月以来,先是我母亲逼婚、何惜惜闹事,如今又是外宅流言…… 我刚搬来这里时,心中别提多开心了,老想着等风波平息,我与蝉儿便能好好逛逛梁州城,又好好在这宅子里享享福,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晃到今日,我快要出阁,蝉儿也不会再在此居住了,唉!” 夏青蝉见她惆怅,笑着宽慰道“江府离你新家也不远,咱们以后还能常在一块儿的,何况我在江府是独门独院,你不必避嫌不上门。” 张锦这方罢了,又道“对了,你既然要搬,那就趁早。家中这十几个仆妇如今都以宋娘子为首,蝉儿,你最好现在就叫进她来说清,她们也好收拾的。 我知你出手大方,每人给五十两银子打发你觉得怎样?宋娘子单再加五十两?” 夏青蝉点点头,道“都可以的。” 宋娘子来后,夏青蝉缓缓将苦主越来越多、自己要搬走避难的打算说出,只是没有提是搬入江府。 她说完见宋娘子只是低头听着,心中不忍,又笑道“这半年来多亏了你们照应,何惜惜那次上门,若不是你们挺身护住,不堪设想。” 江壁川那次在她闺房抱住她,也多亏了宋娘子出言惊散。 想到这宅子正开始慢慢变成家,却不得不告别,她心中伤感,又对宋娘子道“可惜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不知此次避难需要多久,张家已搬离草市门这一带,我以后也不想在这附近居住了,这房子准备退还原主,所以……” 她说不出辞退的话语,竹香见状,上前道“宋娘子,此次搬家甚急,姑娘明日或后日便需离开,她顾念你众人情意,今晚散给每人五十两银子,你单再加五十两。你们等姑娘走了之后便可收拾细软各自离开。” 宋娘子呆呆立了一回,方瞠目道“姑娘怎的走得这么急!” 她低头想了想,又叹息一声,道“不过也怪不得姑娘,那全福突地上吊,把我们的魂也吓得去了九天!何况姑娘这样娇嫩。” 她反应极快,见事已无转圜,又道“我自出来做工,就没见过姑娘这样宽厚的主人家,主仆一场也是缘分,我给姑娘磕个头再走。” 说完便跪了下来,夏青蝉赶紧让竹香扶她起来,宋娘子反复念叨希望姑娘此次投靠的人家可靠,念念不舍,拿了银票去了。 很快仆妇们都来道谢,又都七手八脚帮着夏青蝉收拾细软。 吃晚饭时,夏家上下皆怀心事,连张锦亦觉蜡烛的光比平时黯淡许多。 饭后宋娘子过来说大双来了,夏青蝉知道是来商量搬家一事的,便让请进房中。 大双进来拜了一拜,笑道“夏姑娘,栝树小院已布置得差不多了,只是我们以前没服侍过姑娘,不知能不能借竹香姑娘亲自过去看看?如此我们也好放心的。” 夏青蝉知道大双做事一向最是仔细周到,栝树小院不会有不妥当的地方,便道“多谢你们布置,竹香不必去看了,请转告枢相我们明日一早便过去。” 大双喜道“那极好的,我让车夫明日清早赶车来等着。这话本不该我说,但听得姑娘愿来暂居,我心中真松一口气。这些冤案苦主,姑娘又不好用强,只能躲得一时是一时罢了。” 张锦见大双好似不愿管冤案似的,插嘴道“我已与周慎说好,等张副将撤走他就来问问情况,若真是冤枉了人,那自是不能坐视不理。” 大双忙笑道“那是自然,张姑娘说得极是。” 她又寒暄几句,便道歉微微转身,低声与竹香说起要带去的物事来,又问仆妇们是否跟去等。 两人在屋子里忙完又去屋外,夏青蝉走到张锦身旁坐下,将头靠在她肩上,正如重生那日逃到张家时那般。 张锦突然道“蝉儿,我心中无缘无故难受得很,总觉得咱们两人一直希望过上的逍遥日子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夏青蝉心中也有些忐忑,但不欲增加张锦忧愁,便笑劝道“哪里结束了?两三个月后,我搬出江府,你到时仍未出阁,咱们租一处好地方,四处好好逛逛,将陈掌柜账上攒下的银子都花没了才罢休。” 张锦听完只笑了笑,两人不再说话,只静静听周围众人匆忙收拾。 第二天一早,大双果然带了几辆马车来接,夏青蝉低着头匆匆上去,想到门前聚集的众苦主,心中惭愧。 大双看出她所思,劝道“夏姑娘,张豹仍在这里等着,稍时周提刑会过来,他们两人会商量好如何妥善解决麻烦的,只是得花些时间罢了,姑娘只管安心在栝树小院居住等待就行。” 第六十四章 有所图谋 夏青蝉携竹香登上马车,很快车夫驶到一处深巷,巷口守着的人识得是府中马车,并未阻拦。 马车又驶了一阵,到了一处隐蔽偏门,穿过这偏门不久,方才停了下来。 大双走过来打起车帘,夏青蝉一眼便看见前世熟悉的高大栝树。 她心中竟然觉得到家了。 大双下车在前面引路,院门洞开,夏青蝉有些担心江壁川会在院中,但走进去只见中间正是那颗高大桂花树,芭蕉仙鹤一如前世,院中站着十来个衣饰一致的使女。 夏青蝉没来由的眼圈发红,赶紧低下头,随大双走向精舍。 终于站在前世夫妻房中…… 她头晕目眩,一瞬间忘记身死重活,只希望他快些回来。 竹香正四处查看,开窗见精舍不远处又有一所小小所在,指着笑问道“大双娘子,不知是谁居住那里?想来是府上亲戚?” 夏青蝉抬眼望去,竹香正指着江璧川书房,她突地脑中清醒,镇定下来。 大双笑道“那里原本是枢相书房,不过也已腾出来给夏姑娘使用了。” 竹香惊道“原来这里是江枢相原本住的地方!特意腾出来给姑娘住?”心中惊疑。 大双微微一笑,不再开口。 江府诸事齐备,院中那些使女又熟练灵巧,不到午饭时分,夏青蝉已安置下来。 午饭过后,竹香一面捧过茶来,一面笑道:“姑娘在这里倒是比在家时自在似的,午饭也比平时多吃了两口。” 夏青蝉没有说话,只埋着头绣香囊。 竹香在她跟前徘徊不去,面上犹犹豫豫有话要说的神情。 夏青蝉终于放下针线笑道“这丫头今日怎么了?有话便说出来。” 院中有使女往来,竹香将窗户关上,走到夏青蝉身边低声道“姑娘,我怀疑这江枢相是有什么图谋。” 夏青蝉笑道“我们主仆二人身上有什么他好图谋的?” 竹香面色不变,道“姑娘就值得图谋啊。” 夏青蝉想到青莲寺中一幕,脸一红,道“你随时守在我身边,江家奴仆又极多,又能图谋了什么去?不过,你怎的如此说?” 竹香道“姑娘,这事起头就是江枢相在韩家当面对姑娘说话,韩姑娘对江枢相有意,自然不会轻饶姑娘你。 但韩玉奴要对付姑娘这样的商户,什么手段使不得?怎的想出苦主上门这么麻烦的法子? 我怀疑这个主意其实是江府的人给韩玉奴出的!” 夏青蝉正要反驳说江枢相可不是这样的人,见竹香神色严肃,且听她说下去。 竹香便说道“姑娘若不信我,不如深想想苦主上门,周提刑来一趟也就解决了,张副将为什么要来守着让姑娘不得别人相助? 还有,全福上吊,姑娘难过,去了父亲墓上,江枢相怎的那么巧也在那里?我打听了,那日并非休沐,他想是为了见姑娘将公务置之不顾。” 夏青蝉有些失神,璧川会将公务置之不顾? 竹香苦着脸喃喃道“也不知他在青莲寺中如何花言巧语劝得姑娘答应搬到这里的,姑娘以后可要小心,别稀里糊涂给人占了便宜了。” 她在忘忧洞见多了世情,对男人并无好感。 夏青蝉心中疑惑,但想到连慧音师太也劝自己搬进江府,便不再多疑,只对竹香道“别担心,他又不来这院中。” 竹香点头道“来也不怕,我会日夜守着姑娘。” 又低声笑道“江枢相若当真有心,将姑娘娶回家倒也不错,就是这般偷偷搬进来,有些不合适。” 夏青蝉不欲多解释,只道“我不愿嫁给他。”低头接着绣起香囊来。 竹香点点头道“是,女儿家嫁了人可苦的很啊!”也自走开忙碌去了。 离栝树小院不远,又是一处厅堂,江壁川便是搬到此处居住。 大双瞧着堂上匾额皱眉念道“至善堂……这里虽大,没了那偏门,以后枢相出入也不方便了。唉,只望夏姑娘回心转意,两人成婚,枢相也好搬回去居住。” 又对张豹道“当日那状元亲自提亲,果然是惹恼了枢相,难怪他那日得知经过便让我去镇国公府安排,又找韩府的郑嬷嬷来吩咐。你瞧,这才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夏姑娘便已搬到咱们这儿了。” 张豹本自话少,没有答言,大双又接着道“当日我便说了,得找个法子不让这些无关的人接近夏姑娘,如今住在江府,至少是不会有人敢贸然提亲了。” 这话一出,连张豹也默默点起头来。 张锦当晚过来,见凡事妥当,确实另有偏门出入,又得知江壁川并不出面,心中也喜欢起来,四处瞧了瞧,说道“蝉儿,这个小院子好得很啊,果然是江府。” 又低声道“就是这些使女穿得好了些,又太有礼,不敢和她们说笑。” 她找了一个方凳坐下,叹道“我爹爹极是担心你一个女儿家独自住在江家,我哥哥听了消息更是脸色都变了。不过我待会回去将你情况一说,他们应该不会再反对了,本等你的事情该由你做主,他们可管不着。” 竹香走过来,说大双送来了一些樱桃,也如旧时,送到院门上便去了,并没有进门。 张锦听闻江府的人不相干扰,更是放心,极力赞扬江壁川为人仗义。 夏青蝉心中不想再提江壁川,将樱桃端到张锦面前,道“你尝尝这樱桃甜不甜?要不要让竹香拿点糖浆浇上?” 张锦立时忘记江壁川,让竹香拿糖浆来。 张锦走了之后,夏青蝉沐浴歇下,竹香白日已让大双找来一张黄花梨长榻,也躺下睡在这一间房。 月光透进来,夏青蝉看着床板壁上的石榴纹,不知不觉伸出手来,轻轻拂过纹饰,很快便安宁地睡着了。 镇国公府,韩夫人正在卸晚妆,镜中瞧见女儿笑吟吟走了进来。 韩玉奴走到母亲身边,说道“今日爹爹问起他的‘如夫人’,他笑说并无妾室。郑嬷嬷她们告诉我,今日一早来了几辆大马车,认不出是谁家的,那姓夏的商女装了一些细软,只带了随身丫头走了。 郑嬷嬷她们追上去,只是不知怎的追丢了,她们仔细打听了一番,毫无下落,想是她搬出梁州城了。” 韩夫人惊疑道“当真?那她倒也不贪念权势,毕竟江枢相虽不出面,却让张豹在她门前守着的,对她倒也不算毫无心肝。” 韩玉奴笑道“商女没见过世面,懂什么?想来是那小丫头上吊,给吓破了胆。” 韩夫人笑道“当日郑嬷嬷撺掇你找苦主纠缠那外室,我还不信,没想到倒真有用。如此也好。” 她闭上眼睛,让使女轻柔的梳开头发,韩玉奴知道母亲私下脾气极暴躁的,见她如此便不再多说,轻手轻脚离开了。 第六十五章 树篱琴阵 夏家主仆从此在江府安居下来。 不知不觉,时已端午。 张锦这日带了粽子来,几人吃过,她见夏青蝉仍在绣那一个香囊,奇道“你这个香囊绣了好久,费了好些心思,是给谁绣的?” 夏青蝉笑道“意歌的生日快到了,我想着用心绣一件什么物事给她做寿礼,这香囊做好,再让六娘配点香料装在里面,你说可好?” 张锦笑道“这主意极好的!林姑娘见了肯定不知怎么高兴呢!再过两月便是我生日,到时你也给我做一个。” 夏青蝉笑道“那是自然。” 两人闲闲说了一回张锦准备嫁妆的事情,夜幕渐深,竹香突然过来笑道“大双娘子来院门前,说因着江府占了一整条街道,怕张姑娘待会不好雇车,偏门外她已吩咐人备好马车,到时送张姑娘回家。” 张锦叹道“这大双娘子当真周到体贴!蝉儿,你们白白住在江家,怎的还是这么样不让人进来?” 夏青蝉正要说什么,竹香笑道“如今住在一起,江枢相与姑娘皆尚未定亲,自然还是多避嫌方好,只等周提刑那边苦主事了了,姑娘早日搬出去方好。” 张锦点点头,又叹道“到时要找到像这小院这样好的地方倒难。” 几人又闲闲说了几句,张锦辞去了。 转眼到了林意歌生日,夏青蝉带着竹香亲自上门拜寿,林府众人已熟知夏姑娘,赶紧将她迎到林意歌房中。 林意歌屏退使女们,只留朱瑾在房中,上前牵着夏青蝉道:“到处都打听不到你的消息!你这十多日去哪了?” 又笑道:“且慢回答,我猜又是江枢相出手相助?” 夏青蝉点点头,将前事说了一遍,林意歌点头道:“你去江府避避也好,不然门前一批人哭哭啼啼的,多不吉利。 只是你一向对江府清高,江枢相在青莲寺中怎的劝得你同意的?” 夏青蝉含糊笑道:“不过是暂居两三个月,又是独门独户,我难道便那般不识好意?再说此事本因他而起。” 夏青蝉亲手拿出香囊来,前日竹香已带到寒英阁让肖六娘配了香料装入,果然林意歌一见极是开心,立即就佩上了。 过了些时,林三娘上门贺寿,寒暄之后对夏青蝉低声笑道:“夏姑娘,我们姐妹也听得府上的麻烦,可惜有心无力帮助,幸得姑娘及时避开,却不知姑娘如今住在何处?” 林意歌笑道:“蝉儿现在暂居江府,等苦主一事平息再搬出。” 林三娘心中有些吃惊,面色却丝毫未变,笑道:“如此甚好,江府自然无人敢上门的。” 说完又抿嘴笑道:“韩玉奴脾气也是跋扈了些。” 夏青蝉点头同意,又道:“横竖我以后不与她往来,不妨事。” 林家姐妹顺着她话头闲聊,林三娘又大大夸赞了一回她做的香囊。 不一时门外有使女示意朱瑾出去有话说,朱瑾回来在林意歌耳边说了几句,林意歌起身笑道:“爹爹叫我有事,你二人先说着。”说完出去了。 林三娘与夏青蝉闲闲说了些针黹女红等事,林意歌笑吟吟回来,问道:“青蝉,我家中有个树篱琴阵你可听过?” 夏青蝉笑道:“知道,我爹爹说过的,是个树篱做的迷宫,要按琴理推断走向,不然许久也绕不出来。” 林意歌笑道:“哪有夏伯伯说的那般神奇!不过是我祖父爱琴,做出来让孩子们玩迷藏的地方罢了。对了,夏伯伯琴道造诣极高,你家学渊源,想是一走便通,要不要去试试?” 夏之仪生前几次提起过这琴阵,夏青蝉立时便答应下来。 三人到花园走了不久,很快夏青蝉便看见面前现出一片比人稍高的树篱墙,只一个窄窄入口。 林意歌道“这琴阵我与三姐姐从小逛熟了的,你一人进去吧,找到中间有个小亭,到时你再原路返回即可。” 夏青蝉与竹香正待进去,林三娘笑道“竹香在这里陪我们吧,规矩是得一人进去,两人商量作弊可不成的。” 夏青蝉一进去,见路径分左右两边,乍看完全一致,只是左边植着一颗梧桐,右边乃是柳树,她想到古琴可不是又被称作桐琴?正确的路定是左边。 这么一想通,心中大大兴奋开心,忍不住拍手笑了一笑,又接着往下走。 入口外,林意歌吩咐使女们道“这树篱阵便一个错不犯,也得小半个时辰才能走出,我与三姑娘先回去,时辰差不多了再回来,你们守着。” 竹香不愿离开,林家姐妹也就随她,让家中使女拿来绣墩与茶水点心等招待。 待走远了,林意歌方奇道“三姐姐,你怎的知道需把竹香支开?” 林三娘挑了挑眉,道“爹爹最近助江枢相整顿税务,调理人事,正是忙的时候,没事唤你做什么?别事你用不着在那夏姑娘面前鬼鬼祟祟撒谎,所以定是江枢相让你安排机会让他见美人一面。” 林意歌点点头,又道“青蝉如今搬到他家,横竖逃不出他掌心的,我不过推波助澜罢了。他说他答应过青蝉不与她私见,只能通过我帮忙,做成偶然遇到的样子。” 林三娘点点头,姐妹二人慢慢走回房中,刚进门几个表妹便上来笑道“赵昉亲自来贺寿,我们说你去花园了,他说我们家他横竖熟习,自己寻你去了。” 林家与荆王府一向亲厚,赵昉与林意歌一样年纪,从小不如何避嫌,小时每次赵昉回京,总凑在一起淘气的。 如今荆王府虽凋零,众人却一时难改旧时习惯。 林意歌与林三娘对视一眼,林三娘笑道:“那我们花园找他去,让他赶紧给意歌拜完寿好走,如今大家都大了,比不得小时候,下次他来,不让他进意歌房中才是。” 两人走到树篱迷宫外,见竹香不见了,问起时,使女回道:“夏姑娘进去后不久,二世子也进去了,二世子脾气姑娘知道的,我们不敢拦他。竹香担心她家姑娘,也跟了进去。” 林三娘低声问林意歌道“江枢相怎的没进去?” 林意歌道“江枢相与我说完话我便亲自带他来这里,他已进去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林三娘皱眉低声道“那咱们是不是闯祸了?” 第六十六章 妒意初生 夏青蝉完全被这琴阵迷住,一心一意找路径,几次走错到死胡同,又原路退回路口再选,她心中快乐,不知疲惫。 不知走了多久,又到了一个路口,左边植着开得绚烂的牡丹,右边却仍是树篱毫无装饰,夏青蝉想琴道重归真,自是不能选择牡丹,便走向右边路径。 尽头果然豁然开朗,露出一座小亭来。 她开心极了,正待进亭子中看看有什么,却见小亭一角有红衣闪过赵昉走了出来,仍是那副闲适自得的样子。 他开口便道“我比你进来得晚,但比你早找到这亭子。” 夏青蝉琴理上一向颇自得,闻言不忿,随即想到林府与荆王府交好,便道“你从小总来林府,想来已不是第一次来这迷宫,重走自然不算的。” 赵昉笑道“我只五六年前来过一次,早已忘了路径了,难道只许你家中有人擅琴?还不让旁人赢你了?” 夏青蝉想起当日他去晏休家送琴谱,也许他家中确实有人知琴?但想到自己琴道钻研竟然不如这赵昉,不禁气恼,别过头不再理他。 赵昉得意洋洋,正要扬长走开,夏青蝉突地想起端午时张锦说过,若要另租房屋,又是一笔花费,这赵昉上次白白讹了自己一笔,需得讨回方可。 她伸手拦住他道“你等等!” 赵昉扬了扬眉,笑道“夏姑娘,如今京城权贵皆知你是江壁川的女人,你不要拉拉扯扯,给我惹来麻烦。” 夏青蝉闻言皱眉,但想到何需对赵昉解释?眼下讨回公道要紧,便道“你少说别事,上次那几只白兔白鹅,你讹了我两千两银子!陈掌柜说即便是……是我这个花钱法,也只该付五百两,你今日立时将那下剩的一千五百两还给我。” 赵昉奇道“好姑娘,当日你我二人钱货两清,生意场上,哪有追还一说?再说江璧川有钱有势,你何须找我要钱?”说完又要走。 夏青蝉急了,恼道“你站住!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当日乘人之危,讹了我一千五百两银子,怎好意思说东说西不愿归还?” 赵昉嗯了一声,思索片刻,方道“你说得倒也有理,可是荆王府如今无权无势,我没钱。” 夏青蝉冷冷道“你怎会无钱?你这件衣服便值五百两银子。” 她与淳音熟习后,些须知道些锦缎的价格。 赵昉低头瞧了瞧自己衣衫,笑叹道“那也无法,好吧,我脱下来押在姑娘这里便是。”说完便要伸手解衣。 夏青蝉又是一急,赶紧背过身去叫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才不要你这衣服!你……你不要解开它!” 她闭上眼等了些时,身后一片寂静,并没有传来衣物窸窣声,她微微转身,一眼便见江壁川站在近前。 赵昉立在远处,仍是一副笑吟吟、漠不关心的样子,见她转过头来,他对江壁川拱了拱手,不再理她,扬长去了。 江壁川仍是平日沉静模样,安静看着她,目光深邃,看不出他所想。 一时好像有云遮住日头,光线变暗,夏青蝉突觉得有寒风透过树篱吹了过来。 一片寂静。 她不知为何先自窘迫起来,寒暄笑道“我倒不知枢相也在此处。早该当面感谢枢相让我们主仆二人搬到贵府的,只是一向听闻枢相公务繁忙,不敢打扰。” 她不欲两人独处,说完这一句便要走开,江壁川突然问道“你很喜欢和赵昉说话?” 夏青蝉不意他会如此发问,奇道“倒也没有,方才只是问他一句,讨还银钱。” 江壁川道“六句。” 嗯?夏青蝉脑中仔细想了想方才与赵昉的对话,好像并没有六句那么多。 她心下惊异,但不想露出少见多怪的样子,只微微笑道“枢相原来早就到了,怎的没有作声?” 江壁川微微一笑,道“并没有,我说笑的,你不觉得好笑?” 夏青蝉不觉得好笑,但……璧川长得那么好看,不会说笑已经很好了。 她假意笑了笑。 江壁川慢慢走到她身前,夏青蝉想起青莲寺中两人逾礼,忙退后几步,问道“枢相忘了几天前答应过我的事?” 两人说好不私见的。 江壁川仍是紧紧盯着她,轻轻道“记得,二十二天前。” 他在数两人不见面的日子? 他前世可没有这般古怪。 想来这也是说笑的话? 夏青蝉再也假笑不出,只淡淡道“枢相没有忘记就好。” 她福了一福,快步走开了。 树篱迷宫入口处,林府姐妹仍在等待。 林三娘低声道“荆王妃深谙琴道,赵昉从小耳濡目染,又来过这里,虽去得最晚,想来应该是最先到亭中。 夏之仪人都叫他顾曲夏郎,夏姑娘又从小苦练琴艺,应该不会晚于赵昉许久。 倒是江枢相,虽最先进去,但想来并不精通乐理,大约与常人一般,要半个时辰左右,最后才到。” 她看了林意歌一眼,道“希望赵昉不要与那夏姑娘说起话来忘了时间,被江枢相撞到吃醋,那咱们真是得不偿失。” 林意歌淡淡道“他心中明白,不敢兜揽青蝉的。” 两人正说着,果见绿色树篱入口,红衣一闪,赵昉先走了出来,周围使女仆妇众多,不便说话,他上前为林意歌贺完寿,告辞去了。 片刻之后,夏青蝉出来,林家姐妹迎上来赞她找得好快,又让她回房喝茶。 夏青蝉问起竹香,林意歌笑着解释缘由,又道“竹香姑娘若是不通乐理,那得花上一些时间了,我让朱瑾在这里等着,青蝉你先随我回房去吧。” 因是林意歌生日,整天人客来往不绝,晚上家宴之后,夜色已深,林意歌已微微带醉,坚持要夏青蝉留下来。 夏青蝉不欲与喝醉的人分辨,笑着答应了,又让林家遣一个小厮去告诉栝树小院使女们一声,让不必等她。 卸过晚妆,竹香服侍夏青蝉沐浴,林意歌趁机叫过朱瑾来问江枢相出来时情形。 朱瑾回道“姑娘们走了不久,江枢相就出来了,他面色还是平日那般,温文尔雅……” 突地脸色一红,忸怩起来,道“我问他可要我带路,他说不必,还对我微微笑了一笑。” 林意歌冷冷道“江壁川惯会做出平易近人的样子。” 朱瑾叹息一声,心中仍想着江枢相俊美容颜,见林意歌冷冷盯着,方又回道“我等了许久,竹香方出来,我赶紧招呼她回这里喝茶,剩下的事姑娘都知道的。” 林意歌点点头,不再开言,朱瑾为她卸下首饰,预备沐浴去了。 第六十七章 荆王父子 灯烛已灭,林意歌帐中挂着一颗夜明珠,光线晦暗,不如前世江府挂在夫妻帐中那颗柔和明亮。 夏青蝉除了与江壁川,从未与人同塌过,此时正盯着那夜明珠睡不着,突地听见林意歌问道“你在迷宫中可撞见赵昉?” 夏青蝉看向林意歌,见她正趴在枕上,目光炯炯瞧着自己,夏青蝉笑道“喝醉了的人,眼睛总是比平日亮些似的。”璧川前世偶尔也带酒归来。 然后方叹道“我可不正是在迷宫小亭旁撞见赵昉?他那得意洋洋的样子当真让人气不过。我问他讨还买白兔白鹅的银子,他说无钱,正要把锦缎衣衫脱下来给我抵债,江枢相来了,他这才去了。” 林意歌听完皱眉道“赵昉还是这样!没个正形。” 过了一会,觉得还是解释一下为好,又对夏青蝉笑道“江枢相今日本是去我爹爹书房有正事,谁想到他也会有兴致去迷宫?也是巧了。” 夏青蝉因喜爱林意歌,一听即信,心想难怪璧川会在那里,又想起赵昉,问道“怎的赵昉也在那迷宫?” 林意歌叹息一声,方道“青蝉,我家与荆王府多年相交,赵昉来我家一向没人拦他的,反正随地都是下人盯着,也不会有什么不才之事。他今日过来给我贺寿,我房中使女说我去了迷宫,他就跟去了。” 夏青蝉点点头难怪赵昉在那里,又低声笑道“意歌,三姐姐今日对我说,你与赵昉曾经差点定亲,此事可当真?” 林意歌笑斥道“三姐姐撒谎!我们两家从未有过定亲一说的。” 夏青蝉见她面色红起来,觉得大有可疑,笑道“我不信,我瞧你对赵昉是与别人不同些,再说淳音在你面前提起赵昉,态度也不同的。你们是怎么回事?我绝不说出去就是。” 林意歌笑道“这又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我与赵昉年纪只差几个月,他虽长时在西州,但每年也会回京一两遭,他与他哥哥感情不怎么好,一回来就喜欢来我家,我们一块长大的。” 夏青蝉奇道“既如此,你们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又情意相投,怎的家中大人没说起过亲事?” 林意歌沉默许久,方道“先帝宠爱何妃,自从宁王出生,朝中便暗暗分成两派…… 青蝉,我家一向虽与荆王府交好,但也没有远着宁王的人的,比如何妃宫中出身的太监高澄,他如今已身居高位,他与我家私交一向也不错的。 我爹爹……他志向远大,又只有我一个嫡出的孩子,大约不想押错筹码。” 夏青蝉见她面上浮起悲伤神色,柔声问道“意歌,你心中喜欢赵昉?” 林意歌仍带醉意,点头承认,又笑道“你与他不熟,想来如别人一般,只当他是寻常纨绔子弟,其实他……他心思跟个孩子一样的。如今荆王府失势,青蝉,赵昉很可怜的。” 夏青蝉完全不觉得赵昉可怜。 林意歌说完自己情事,突然笑问道“青蝉,你的心上人又是谁?” 夏青蝉并未饮酒,有些害羞,只笑道“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么?” 林意歌笑道“如此说来果然是江壁川!也难怪。” 她想了一想,摇摇头道“那我真是不明白了,若赵昉要娶我为妻,我刀山火海也跟了他去的……” 夏青蝉笑起来。 林意歌不理,接着说道“江壁川愿意从我家娶你做正妻,你却拒绝了,还处处躲着他,想来果然是嫌弃我家?” 夏青蝉摇头道“你明知不是嫌弃你家。” “那却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为了韩玉奴,那可当真奇了!江壁川若对她有意,早就娶了她了。” 夏青蝉不知如何解释重生前在江府书房外听见的消息,只低头不语。 林意歌惊讶笑道“这丫头还瞒上我了!亏我方才连爹爹的顾忌都说了出来!” 夏青蝉想了一想,只得道“因为他不愿告诉我杀我爹爹的人是谁。” 林意歌想起赵昉说过夏家抄家一案涉事的人皆无处可寻,疑道“他知道那人是谁?你问过他?” 夏青蝉道“那次在你家梅林,他没有否认自己知道。他知道的,他只是坚持不告诉我。” 林意歌沉思片刻,方道“其实你家的事我也瞒着你打听过,涉事的人一概都找不到了,连贴身伺候的奴仆们也都不见。青蝉,朝中事纷繁复杂,这事也许怪不得江壁川。” 夏青蝉道“那他也可以说有苦衷,不能说出那人身份。难道我不能理解吗?就是他这般固执瞒着,我才介意。” 她想起前世他对自己所为,愤怒委屈涌上心头,脱口道“反正这一辈子,我决不会嫁给他!” 她态度如此坚决,林意歌一惊,酒醒了大半,缓缓安慰她道“你横竖有寒英阁支撑,如今张家出了状元,更是一大靠山。等韩玉奴散布出的流言稍稍平息,便可搬出江府,快别如此大动肝火,小心肋骨疼。” 便夏青蝉做不了江夫人,单凭江壁川对她的情意,将来也还是可以有所图的,眼下仍需贴恋住青蝉。 林意歌安静躺着,双眼盯着夜明珠,心中想着不知赵昉现在何处。 荆王府。 父子三人夜话,正谈到今日西州那边传来密报,狄国国君病重将亡。 赵昉道“父亲,狄国国君没有儿子,他若病故,想来便是罗皇后与耶律大将军争夺大权?” 荆王缓缓点了点头。 赵晙笑道“这正是夺回我大周国被占去五州的大好时机!我们父子也得以趁机回归西军,不需再顾忌江壁川!” 荆王又点了点头,目中有赞许之意。 赵昉却只道“只是不知皇帝是否会同意开战?” 荆王脸色一寒,赵晙瞪了弟弟一眼,又顿足恨道“这皇帝若是父亲做得,此时御驾亲征,何等威风!好过眼下被人说我们父子三人皆有勇无谋!” 荆王闻言似有所感,叹道“去年中秋我回宫,父亲说起宁王好色,耳根又软,拍着我的背,说还是大儿子好,” 赵昉闻言垂下眼帘,睫毛闪动了一下。 荆王接着说道“哪知九月父亲便突然驾崩,遗诏竟传位宁王。” 赵晙朗声道“父亲,当夜紫宸殿中二人,庾铉起草,高澄盖上玉玺,按理要伪造一份遗诏也不是不可能的。” 赵昉心中叹息一声他不得不提醒父兄,但这样势必惹恼他们,说道“父亲,那遗诏便是伪的,如今皇帝势力已稳,我们仍不得不韬光隐晦。再说当日先帝驾崩,江壁川假说是先帝病重,让我们急速回京探视,正是为了出其不意,将我父子与西军分开,如今他又怎会支持开战、放我们回去?” 荆王冷哼一声,赵晙面上也浮起不屑神色。 半晌荆王方沉声道“只要开战,江壁川便不得不让我父子回去,毕竟西军只听荆王府指令。” 赵晙连声称是,赵昉也点头同意。 荆王想了片刻,又道“若江壁川同意开战,我便将你们两人之一留在京城做人质,好让他放心。” 两个儿子面上皆稍稍变色,烛光闪动,更添寂静。 第六十八章 人世艰险 淇园。 赵昉专心看着湖中群鱼,听林意歌失声尖叫,皱起眉头。 林意歌尚自不觉,仍道“你爹爹一向便是这般偏心赵晙!他虽说其中之一留做人质,但谁不知说的是你! 到时荆王去了西州,军权在握,一旦拥兵自立……你在京城……你在京城……” 她眼泪流下,话说不下去了。 赵昉瞧着群鱼追随自己手掌影子而动,淡淡道“那我在京城可就大大地不妙了。江枢相诏狱的手段我也略有耳闻,我是宁死也不愿落在他手中的。” 林意歌心中浮现赵昉沦落诏狱景象,吓得顿足哭道“如今却如何才好!我立时便回去,让我爹爹震慑荆王死心,又让爹爹说服江壁川无论如何不可开战、不可让你父亲回西州!” 赵昉冷冷道“可是我想要开战,想要回西州。这梁州城气闷得紧,哪里比得西州天高地远?” 林意歌见他对梁州毫无眷恋,心中不知怎的失落下来,在房中来回走个不停。 赵昉见她如此失态,心中不喜,又不好指责,只笑劝道“林姑娘略坐坐吧,你一地绕得我头晕。” 林意歌突地立住道“江壁川痴恋青蝉,为她做什么都愿意的,我要让青蝉去劝江壁川开战,送你回西州。” 又柔声道“赵昉,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夺了给你。” 赵昉假做没有听见她第二句话,只闲闲道“我看江枢相野心大得很,每日为朝事忙个不停,不像是为了女人开战那种人。” 林意歌摇摇头道“不对。他那等警觉之人,那日在梅林,我与三姐姐偷偷走得极近,他都没有注意到。那时我看见了他看青蝉时面上神情……。” 如果有一天赵昉也那样看着自己就好了。 赵昉笑着摇头,说道“江枢相最喜对人装出亲切面色,他面上神情做不得准的。” 林意歌冷冷道“你不相信人会为了爱做出一切,只是因为你没有真正爱过谁。” 赵昉又假做没有听见,笑问道“你今日来找我,就是为了说江枢相痴恋夏青蝉?” 林意歌道“我来原本是要说起一件昨日打听到的事……” 本要告诉赵昉夏青蝉是因为江壁川隐瞒杀父仇人才不嫁他。 “只是……眼下不说也罢,赵昉,夏青蝉她极易受人操控,我有主意让你回西州,你放心。” 她说完急匆匆出门而去,不及看见他面上尴尬神色。 赵昉与林意歌一同长大,他一向喜爱她端庄聪慧,这两年她情窦初开,也开始对他生出情意来。 他一开始也觉甚好,想过告知母亲、上门提亲,但是这几个月来,他渐渐察觉她的爱意太多了。 太多的爱、太多的束缚,让他突然不再想娶林意歌。 林意歌出了淇园,登上马车,吩咐车夫去江府。 她不知夏青蝉所用的偏门开在哪里,径去大门亮明了身份,说要拜访栝树小院暂居的客人,门房恭敬请她去了一个小厅。 不一时,茶奉上来,她还未来得及喝,大双已赶来,林意歌含笑说起想找夏青蝉闲聊,大双忙应承道“好的,请林姑娘随我来。” 栝树小院离大门尚有一段路程,需坐马车过去。 到了之后,林意歌下车一看,果然花园深处一所小小院落,四周大树掩映,苍翠清幽。 大双敲了敲门,竹香亲自来开了门,大双与竹香说了一句什么,又对林意歌一福,自去了。 林意歌对竹香奇道“你们姑娘在江府住着,还是不让江家的人上门?” 竹香笑吟吟的,没有回答她问题,将她请了进去。 夏青蝉正嫌冷清,一见她来,上前牵住手,笑道“我因寄居江家,不敢邀你上门,你倒亲自来了,我正想有人陪我说话呢!淳音与张锦婚期皆近,不得空闲。” 她说完发觉林意歌面色微红、双眸精光四射,有些舍生取义的决绝似的,全不是平日庄重模样,不禁奇道“意歌,你没事吧?” 林意歌低声道“此来是有要事,咱们进你房中再说。” 两人进房,林意歌笑称想要竹香亲自泡茶,遣出了竹香,又闭了窗户,这方低声对夏青蝉道“青蝉,你还记得昨日我说背着你打探过你家消息?” 夏青蝉闻得是家中消息,紧张得心中砰砰直跳,问道“怎么?” 林意歌见她如此,心中暗喜,故意叹息一声,又道“那还是几个月前,咱们刚认识不久时候的事,我当日托赵昉打听,他说急切间打听不到消息。昨日听你那样一说,我心中始终放不下,今日去淇园找他,才发现他当日所托之人已打听出你杀父仇人是谁。” 夏青蝉惊呼一声,立起身来,绣墩重重跌在青绿雕花砖石上,使女们在外问道:“姑娘还好吗?” 林意歌高声笑道:“无妨,我们说笑玩呢。” 她扶起绣墩,又牵夏青蝉坐下,方缓缓道:“我自然立逼着他说出那人身份,谁知赵昉宁死不说。 青蝉,这事都怪那韩玉奴,如今京城权贵家中人人都说你是江璧川宠妾,赵昉说他说” 她说到这言语迟疑,似是不知如何开口。 夏青蝉浑身颤抖,问道:“他说什么?他要什么?” 林意歌道:“他说若得大周与狄国开战,荆王与他本人回西州统领西军,便告诉你仇人是谁。” 夏青蝉以为自己听错了,惊道:“开战这种大事只有陛下能做主吧?我尚是罪臣之后,这种朝政大事如何干涉得了?” 林意歌笑了一声,道:“青蝉,江璧川听你的话啊!枢密院本就是专管战事的,你想法子劝他支持开战就行。” 夏青蝉只是摇头,林意歌心想难道青蝉其实比看起来聪明,知道开战不利于江壁川? 便道“你也不必担心西军军权的事,赵晙自愿留在京城为质,江枢相并无后顾之忧的。” 夏青蝉仍是皱着眉摇头。 林意歌又劝道“青蝉,大周失去五州已有二十年,举国上下无不以此为憾,若得收复五州,百姓们不知如何欣喜,你又能得知杀父仇人是谁,岂不是皆大欢喜?” 夏青蝉叹息一声,方说道“我心中恨不得立时能交换到仇人姓名。但赵昉这个条件没用的,他以为江枢相会听我的话,但其实他几乎从不与我说朝堂上的事。” 前世夫妻恩爱,他也很少提朝事,提起的也都是琐事、趣闻而已。 第六十九章 以证心意 林意歌笑道“他以前不说,也许只是以为你不喜欢听,青蝉,江枢相喜欢你,只要让你开心的事,他应该都会做的。” 夏青蝉坚定摇头道“不会,他若果真是这样,早已告诉我杀父仇人是谁了,他看着温和,性子其实极古怪固执的。” 前世也一向是自己迁就他。 她见林意歌闻言满面失望,以为是为了自己,反为安慰道“意歌,你也不用着急,赵昉过一阵没准会要我用别的物事交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可以等。” 林意歌见夏青蝉竟随分从时到这个地步,心中又是失望又是迷惑。 她低头想了半日,方又劝道“蝉儿,你便不为自己,为了周国百姓,也该劝江枢相开战的。此事世人尚且不知,我告诉你,你别说出去其实眼下狄国国君已快要病亡,罗皇后和耶律大将军已开始争权了,狄国朝野混乱。周国不趁此时开战、夺回二十年前被占去的五州,那这五州怕要永远夺不回来了!” 夏青蝉只摇头道“肯定打不起来的。”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前世没有开战。 林意歌气得笑道“你又怎知打不起来?依我看倒未必!江枢相自新帝登基便整顿税务,如今国库充足,此其一; 自从禁军大权归他一人,他整顿军务,禁军上下齐整,颇可助西军战狄国,周国大军四十万人好生齐整,此其二; 江枢相完人一个,若说有不好的地方,便是升迁过速,外加诏狱恶名在外,这种时候夺回五州,算是他枢密使的功劳,让人心服口服,此其三……” 夏青蝉笑着插嘴道“罢了罢了!总之在你看来,只有开战的理由,没有不开战的理由。” 林意歌正色道“蝉儿,咱们总得以天下苍生为重。” 夏青蝉听她如此一说,心中惭愧起来,她自己一向只顾眼前日子过得好不好,从不想天下苍生。 林意歌见她面色犹豫,心中大喜原来说服青蝉需得引她心软。 林意歌将头一低,不再说起开战,只缓缓叹道“青蝉,我觉得赵昉不喜欢我,这一阵子每次都是我主动去找他,他对我却都爱搭不理的。” 她说此话原意本是要引得夏青蝉同情自己,好答应开战的交易,但此事乃是她心中最刺心之事,说完之后,眼泪竟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夏青蝉见林意歌突然满面泪水,吓了一跳意歌这么懂事,竟然也有哭泣的时候? 她走到她林意歌身前,柔声道“你不是说他们在考虑开战的事吗?想来二世子他最近很忙,暂时没有时间主动找你。” 林意歌摇摇头,笑叹道“你不用安慰我,我心中其实明白的,赵昉他其实就是不那么喜欢我罢了。” 夏青蝉叹道“这么说起来,咱们两人是一样的,他……他可不也是不够喜欢我吗?” 林意歌急忙道“咱们如何一样?青蝉,江壁川很是喜欢你的,你若是要他开战,他一定会主战的。” 夏青蝉摇头道“他不会的,在他心中权势最重要,朝事他决不会受我影响。” 林意歌将头抵在夏青蝉额头,央求道“青蝉,求求你为了自己、为了我试一试好不好?一旦开战,你便可知杀父仇人了。” 夏青蝉无奈,见林意歌泪眼朦胧的,只得点头道“也罢,明日我便去问问他意思。” 又怕林意歌期望太高,道“我真的觉得打不起来。” 突地想起一事,又问道“意歌,你怎的这么希望开战?是林伯伯主战吗?” 林意歌笑道“我爹爹中立的,我还不是为了你?青蝉,你用心些,记着,待得荆王与赵昉回西州作战的旨意发出,你便可得知杀父仇人是谁了。” 夏青蝉点点头,林意歌突地想起江壁川疑心极重,又叮嘱道“青蝉,我与赵昉有往来之事,不想外人知道,这事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特别是江枢相。” 想到竹香看着精明,又道“最好连竹香也别说,不然下次我来了不好意思的。” 两人正说着,突地外面传来一阵咯咯笑声,竹香与朱瑾皆奔进屋内,叫姑娘快出来看。 原来是使女们在院中放风筝玩,将陈掌柜前几日送来的一串宝葫芦风筝放上天去了,每只葫芦上都有风铃,在空中呜呜作响,好不热闹。 夏青蝉拍手笑称有趣,林意歌也赶紧凑趣,让使女们再去拿风筝来放,两人跟着众人一起玩起来。 这时栝树精舍里间小琴房内走出来一个江府使女,她面色发白,趁众人不留心,快步走出大门找大双去了。 深夜,至善堂书房。 大双对江壁川重复了一遍那使女告诉自己的话。 江壁川听完只是沉默,张豹以为他是担心,赶紧回道“枢相,当日夏宅抄家的人都已处理了,奴仆们也皆除去,世上除了我们,绝无可能有人知道幕后主使是高澄。 赵昉这么做,想来只是为了多拉拢一个人为开战造势,只是不知他想没想过,一旦开战,到时他拿不出仇人姓名,又如何敷衍夏姑娘?” 大双一向精细些,这时突然道“这事荆王二世子未必知晓,我看他虽不学无术,却也不像这般糊涂,此事定是那林姑娘想出来取悦赵昉的主意,她一向喜欢利用夏姑娘。” 江壁川点了点头。 这时外面有人低声回道“高内侍来了。” 大双赶紧开了门,高澄进门便抱怨道“你们要安置夏之仪那女儿,不拘把哪一处庭院给她也罢了,何必定要栝树小院?如今来往更要遮遮掩掩,让人不快。再说她既搬进门来,何不娶了她算了?省得众人管她叫外室,以后生个孩子出来,好听得很吗?” 江壁川充耳不闻,大双张豹不敢开口,默默退出门去了。 高澄自顾自坐下,豪气道“今日我让御史台众人放胆,给我参所有主张开战的人!” 江壁川将桌上地图摊开,闲闲问道“开不开战与我们关联不大,你这么积极做什么?” 高澄奇道“怎的与我们关联不大?镇守狄国边界的西军上下,除了荆王父子,还会听谁号令?难道听你的不成?开战了必得他们回西州,正谓放虎归山。” 江壁川道“荆王父子回去,也未必能赢,那耶律仁荣的大将军之名并非虚得。” 高澄冷哼一声,道“那耶律仁荣据说是个奇才,把荆王父子一箭射死才好!” 江壁川低头看地图,不理他了。 高澄又道“你怎的看西线地图?难道心中真有开战之想?璧川,一旦开战,若是众人推举你做统帅又如何?” 江壁川目光仍在地图上,淡淡道“众人自然要推举我做统帅,那又如何?” 高澄拍了一下身边高几,站起身叫道“那你丢了性命又如何?战场上刀剑无情!” 第七十章 大河决口 高澄见江壁川不为所动,心中急躁,立起身来回踱步,又道“当日南召叛乱,我便极力反对你亲上战场,哪知你背着我说服宁王,让你随范普父子平乱。 江枢相,你也是当真糊涂!便立功心切,当日你也不该只身入南召王宫行刺,你活着回来当真奇迹。 如今你威高权重,不比当日只是一个小小武将,切记不可再冒险!你我二人按眼下这般缓缓图之,过得十来年,璧川,这天下便是你的啊!” 江壁川只缓缓道“西军总归是我们心腹大患,何不趁此机会,借狄国之手除去?” 高澄摇头道“不必,京城是你我二人天下,迟早有机会除掉荆王父子。到时西军群龙无首,何患之有?再说三十万禁军在你手中,西军十万,何足为忌?” 江壁川只是不语,高澄见他深思,不便打扰,安静坐下。 良久,方听见江璧川道“不论如何,你且让你的人暂缓上表,你我二人不用急着表明立场。” 高澄幽幽道“江枢相,荆王府和范家都极力为出战造势,赵昉今日还亲自去了范将军府。你我二人不表明立场,也算主战。” 江璧川道:“你让人暂缓上表便是。我乏了,高内侍请回吧。” 高澄定定站着眼前人虽是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但如今羽翼已丰,不便再针锋相对,何况江璧川一向不喜人驳他,只得起身离去了。 一出门,大双笑吟吟走过来道:“我亲自送高内相出去。” 花木掩映中,高澄假做随意,问道:“对了,那夏之仪一向不理朝政,这夏姑娘可也是那般?” 在书房时他脑中已将这几日与江府有往来的人梳理了一遍,并没有发现能改变江壁川立场的人事。 大约事出内宅?难道江壁川突然改变主意和夏青蝉有关?若果是如此,这夏之仪的女儿不可留。 大双猜到他心中所想,想到高澄若因夏姑娘与枢相心生嫌隙,那真是大大的不好了。 她笑着回答道:“夏姑娘别说朝政,连日常世事也一概不理的。” 高澄生性多疑,听完并不相信,又含笑问道:“她与你们枢相少年爱侣,想来平日极是恩爱?” 大双摇头笑道:“我们底下人不敢说,不过这一阵枢相公务繁重,也有好些日子没见过夏姑娘了。” 高澄面色稍缓,微微笑道“想不到他如此自持,果然不错。” 第二日乃是休沐日,夏青蝉知江壁川一早去马场骑射,回来沐浴早饭之后会有一段空闲,便让竹香去至善堂问可否见枢相一面。 没想到江壁川亲自跟着竹香过来了。 栝树小院的使女赶紧奉茶进房,见夏姑娘并没有请枢相坐下,稍稍惊异,但也很快退出门去。 房中只余竹香在一旁垂手侍立。 江壁川自顾走到桌旁坐下,对夏青蝉含笑道“你找我有事?” 夏青蝉想不出如何方能委婉提起求他开战,便直接道“江枢相,我听说你能左右大周与狄国开战与否,此事可当真?” 江壁川道“开战一事不是一人两人便能左右的,我也只能推波助澜罢了。” 又盯着她笑问道“你何时对朝事这般热心起来?” 夏青蝉被他盯得心中紧张,一时不慎,脱口而出道“我替人问的。” 说完怕江壁川猜到是林意歌,又急忙道“是替张锦问的。” 竹香立时悟得林意歌昨日前来是求姑娘说服枢相主战。 她陪夏青蝉去过林家几次,已知林意歌与赵昉极亲近,天下皆知一旦开战,最得利的乃是荆王府。 想通关节,竹香摇了摇头姑娘撒谎可不高明,连自己也骗不过,何况江枢相? 果然江壁川笑道“张姑娘欲知开战之事?何不问她长兄?张齐近来几次与我见面,开战与否他极有见地的。你想是记错了?” 夏青蝉登时脸红。 竹香见姑娘窘迫,她近来已察觉江壁川迁就姑娘、必不敢当面责备自己多言,便插话解围道“张状元知道的哪有枢相这般多?” 江壁川充耳不闻,只对夏青蝉道“托你打听的那位姑娘,她是支持开战,还是反对?若我果然能左右战局,你又如何?” 夏青蝉正自低头胡思乱想,抬眼见江壁川仍紧盯自己,心中又是一慌,道“她想要开战,还要赵昉回西州……” 竹香闭上眼睛不忍再看林姑娘已被姑娘出卖了。 江壁川笑道“好,如此她是想要开战。若我推波助澜,使赵昉得回西州,你又如何对我?” 前世大部分时候,她要什么他都奉上,夏青蝉没有想到他会提条件,一时怔住。 竹香心中长叹不止姑娘这是白白为了林姑娘把自己卖了? 夏青蝉想起何惜惜闹事时,陈掌柜只是一味拖延,迟疑片刻,道“那要等开战了再说。” 江璧川爽快道:“好,姑娘到时不要忘了。开战所需准备尚多,凡事还需姑娘一力支持,姑娘可愿意?” 夏青蝉想也没想便答道“那是自然。” 江璧川没有多言,起身去了。 夏青蝉原本今日只想探探他意见,没想到他轻易便答应支持开战,心想璧川果然性子随和。 竹香将江枢相恭敬送到院门外,回来微微笑道:“姑娘可要我去给林姑娘说一声枢相已应了此事,让她放心?我对外只说是送香粉去,无人疑心的。” 夏青蝉长叹一声,道“你们怎么都这样精细?你猜出来了,想来他自然也猜出来了。” 她想到连父亲也一向说自己‘天资有限’,不禁心灰意懒,说道“我也懒得问你如何猜出的,罢了,你去给林姑娘报个信吧,随你用什么理由搪塞外人。” 林意歌闻讯自是喜之不尽,本欲亲来相见,竹香担心这般太过明显,万一激怒江壁川不好,挡住了。 竹香回来,见姑娘在窗前练字,阳光照在她脸上,肌肤晶莹,眼神清澈,一望而心思澄明干净。 她叹息一声姑娘怎么活下来的? 她走到案前,对夏青蝉低声道“姑娘,我瞧着江枢相的意思,一旦开战需你答谢,若是提了什么不好的要求,那可怎么办?姑娘何须为了林姑娘如此折损自己利益?” 夏青蝉不以为意,只道“江枢相人好,不会为难我的。” 接着练字,不再理人了。 竹香叹息一声,自去了。 第七十一章 驿站私语 转眼五月将尽,雨仍下个不住,夏青蝉也无兴致出去游玩,长时待在家中,这日喜得张锦亲手做了冰糖绿豆来瞧。 待众人吃过糖水,房中只余两人,夏青蝉将头靠在张锦肩上,叹道“张锦,我爹爹一向不喜揣测别人心思,也不喜使用心机,我与他也一样,你说我们父女是不是很傻?” 张锦笑道“我最不喜使用心机,按自己意思活得快活就好,你瞧我每日不也挺高兴的?那么聪明做什么?” 夏青蝉心中一喜,点头道“我也一样的!” 但想起前事,又怅然道“可是先有何惜惜,后有韩玉奴,如今又有这开战一事……” 若她有些机心,能不能都做得更好? 张锦奇道“什么开战一事?” 夏青蝉盯着地面,想起林意歌嘱咐,只缓缓道“我……我对江枢相说开战好,他说愿意推波助澜。” 张锦拍手笑道“如此极好啊蝉儿!我哥哥也支持开战呢!这江枢相心怀五州百姓,当真是个好人!” 夏青蝉听张锦如此说,心中又快活起来。 两人说话间,望见窗外雨水不断从屋檐下流出,水晶一般。 张锦突地想起一事,说道“蝉儿,最近出了好大一件事呢!你听说没有?” 见夏青蝉果然摇头,又道“今年雨水多,前些时大河又决口了!合州一带那个民不聊生啊!我哥哥说陛下已封江枢相为安抚使,要他去合州治水呢!” 夏青蝉啊了一声,记起前世璧川确实有过治水一事,但那时两人尚未成婚。 张锦又自顾接着说道“蝉儿你既支持开战,我哥哥说了,开战必先治水。水患不除,银子、粮食都赈灾去了,打仗没有钱粮,会输的!不过哥哥有信心,他说江枢相能治好大河的。” 不对,璧川婚后一次对她提起过治水,说没有成功。 难怪前世没有开战,原来是治水不成啊。 两人本是并肩坐在窗前长榻上,夏青蝉听着张锦喋喋不休,觉得安心,将头枕在张锦腿上,听张锦说着家中琐事,不知不觉睡着了。 竹香见姑娘睡得香,正担心张锦叫醒姑娘,却见张锦招手示意她过来,又示意她动手,两人将夏青蝉轻轻挪到长榻上。 张锦亲自找来薄被给夏青蝉盖上,又低声对竹香道“我还要回家给哥哥做豆沙,先去了,明日再来,蝉儿醒来你对她说一声。” 竹香答应过,撑伞送张锦出门,回来拿了一个矮凳坐在榻前守着,一边做针线。 过了些时,雨声中突然传来院门敲响的声音,她起身向窗外一看,是使女带进江壁川来了。 江枢相虽身着斗篷,却并无雨具避雨,竹香赶紧起身,打开了房门。 使女们上前除去枢相身上斗篷,又赶去拿热茶,竹香见无事了,这方快步走进卧室,轻轻推醒夏青蝉道“姑娘,江枢相来了!” 夏青蝉慢慢坐起身来,耳中听见外面使女们对来人说姑娘就来。 她整了一下鬓发,出了卧房,一眼瞧见他站在正中,面上微微被雨水淋湿,她一时忘形,道“这样大雨,你有话遣人说一声即可,何苦自己过来?” 江壁川只一笑,对她道“大河决口,皇帝让我去合州,明日一早出发,竹香可以跟你一起去。我眼下还有事。” 转身便要出去。 夏青蝉急道“我不去!你治水我去做什么?” 江壁川顿住脚步,道“你不是要我为开战推波助澜?治不好水便无法开战,你自然要同去合州的。” 夏青蝉奇道“我又不会治水,去了也无用。” 江壁川盯住她看了片刻,笑道“你怎知你去对我无用?姑娘别忘了,你当日答应过会一力支持我为开战筹备。” 夏青蝉想到确实自己答应过的,虽心中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却无法反驳。 江壁川笑道“如此说定了,明日一早,你随船队一同去合州。”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柔声道“路上可能会有些辛苦。”这方去了。 夏青蝉知他不喜人拂逆,眼下有事求他,反对也无用,叹一口气,吩咐竹香准备行李。 竹香一边收拾,一便叹道“治水虽是好事,但打起仗来要死很多人呢,想着怪让人心疼的。” 夏青蝉一怔,转开脸不再开言,她不想让人不快的事情。 第二日清晨,主仆二人坐马车到码头,上了一条小船,依附安抚使船队而行。 夏青蝉从未出过远门,也未乘过船,新鲜欢喜,倒把正事忘了,也丝毫不觉辛苦,连竹香也笑言“我还担心姑娘旅途不惯,哪知姑娘如此自得其乐。” 行了两日,河道渐拥堵,占道的都是南边来赈灾的运粮船,江壁川不欲与赈灾船争道,船队一行人皆弃舟奔岸。 此时离合州陆路只一日行程,路上夏青蝉不时掀起帘子,果见路上灾民不断,状皆悲惨,亏得江府的人沿路搭设粥棚,百姓皆感念江枢相恩情。 晚上主仆随江府众人歇在驿站,所住乃是一处独门院落,连日奔波下来,竹香已累极,很快便睡熟了。 夏青蝉想到一路灾民惨状,她虽经历抄家,但一见爹爹被刺即晕了过去,从未当真直面过人世残酷。 今日一见,反复不成眠。 她起床走到外面,张豹本亲自守在院中,见她出来,不便单独相对,退到院门外去了。 她一人伫立院中,想到小时一向只道世上只有父女,嫁人后又觉世上只有夫妻,别人别事一概不关心。 却原来世间极大,可经历的事情极多。 她正想着,听见有人走近,想来是别的寄宿驿站之人回来了,她不欲生事,低头正要走开,突地听见江壁川柔声问道“旅途辛劳,怎么还不去休息?是驿站住不惯吗?” 是了,想来他也歇在这院中。 夏青蝉想起他前世总是啰嗦操心她日常起居,忙抬头笑道“我并不觉旅途辛苦,这驿站很好,我只是睡不着。” 这还是上路以来两人首次相见。 江壁川温柔问道“是有让你担心的事情吗?” 夏青蝉见他问得认真,想了一想,道“我只是发现很多事情不是自己一向所想那样罢了。” 江壁川点头道“你从小随父避居,连夏宅亦少出,这一年来变故不断,也难怪会这样想。不过” 对她笑道“一切有我,你不必担忧。” 第七十二章 生辰金环 他轻轻牵过她手,夏青蝉能感到他将什么物事戴在自己无名指上。 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枚金色指环,不知如何炼成,光芒四射,照透指骨。 他神情专注替她将指环戴好,低头轻轻亲了一下那指尖,突地用力将她拥入怀中。 夏青蝉听得见他心跳,本想退缩,心中却已神魂震荡,任他紧紧搂住自己。 半晌江壁川方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的生日。” 是了,她自己倒忘了。 想来是慧音师太告诉他自己生辰的。 她心中感动,想起重生以来自己反复思索之事,低声问道“璧川,你到底是谁?” 江壁川在她耳边低笑道“这一问却是从何而起?你知道我是谁。” 乌木沉香笼罩,夏青蝉轻声道“我知你官职,也多少知你性情。可是你的父母……” 她能感到他身体一僵,“你的过去,我一概不知,你从不提起。” 前世夫妻一年,她几次委婉问起他身世,他只做不懂,从不回答。 他也从不问她过去,而且一向不喜她提起爹爹,提起夏宅。 江壁川微微松开她,含笑看着她道“你从不曾问过。” 难道他今日会说起往事? 夏青蝉升起希望,认真道“我现在不是在问么?” 江壁川又盯住她看了片刻,他眼中热情渐褪,半晌方淡淡回道“我没有过去。” 夏青蝉笑着争辩道“每个人都有” 江璧川打断她“我没有过去。” 夏青蝉道“你不说也罢了。” 轻轻挣脱他双手。 他任她退开,两人对视片刻,江璧川又柔声道“可是我有未来,而且你一直在我设想的未来中。蝉儿,我会尽我所能,让未来充满让你开心快乐的事。” 包括不让她生孩子吗? 夏青蝉绞尽脑汁,思索如何回答方能不让两人的未来牵扯在一起,又不致在开战前惹恼他。 她正低头沉默间,突然听见江璧川冷冷对着背后问道:“怎么了?” 她回身一看,才发现张豹不知何时已走进院中。 张豹退后几步,面带难色,回道“枢相恕属下打扰,只是镇国公府韩姑娘求见。” 夏青蝉大惊,脱口而出道“韩玉奴?” 她怎么会在这里? 张豹恭敬道“回夏姑娘,正是那韩姑娘。” 江璧川只道“你说我已睡下。问清她怎的在此,以后好对韩缜交待。” 张豹站着不动,为难道“枢相,她好像是……私逃出来找你的。这韩姑娘得了咱们去合州治水的消息,假扮做一个过世京官的女儿,谎说扶灵回合州。” 夏青蝉心想这谎言真是大大的不吉利,镇国公以后听见定会大怒。 韩姑娘找璧川做什么? 张豹接着道“水道拥堵,她一直没有赶上我们船队,今日我们上岸,她得了消息也跟了来,刚刚赶到驿站。” 哦,是为了接近璧川,韩玉奴为了他竟如此冒险。意歌那时说错了,韩玉奴喜爱他显见是多过喜爱一件珍贵衣料。 夏青蝉正想着,听见江壁川道“你对她说为她清誉着想,男女孤身相见不宜。明日一早你亲自将她送回京中,她父亲自然知道如何处置。” 张豹答应着出去了。 已是夜半,夏青蝉困意涌来,见江壁川已妥善解决此事,正要告辞回房,突然听见院门外有人大声道“我家姑娘好意来赈灾,此事夫人也知道的,便是江枢相,也不好做主让她回京的。” 想来是韩玉奴身边的使女,夏青蝉心中叹息,姑娘们的贴身使女有时脾气倒大过姑娘们,桐儿当日架子也极大的。 她困极的人,正胡思乱想间,江壁川突然摸了摸她脸颊,柔声道“你累了,早些回房歇息。明日一早出发,晚间便能到合州,不用再这般劳顿了。” 夏青蝉答应着正要走开,却听得院门外那使女叫道“这驿站只这一间院落干净些,外面客房皆肮脏杂乱,我们姑娘千金之躯,被不相干的男子觑见怎么办?” 门外的人不知说了什么,那使女又大叫道“那夏姑娘难道一人住得了院里这么多房?她自己占了好房,将堂堂镇国公府千金挡在院外,成何体统?” 夏青蝉听这使女说得句句在理,倒站住了。 这使女一向跋扈惯了,亮明身份后,见江府众亲随不便对自己无礼,张豹语气虽坚决,话语却温和在礼,便趁张豹对韩玉奴说话时,一溜烟跑进院中。 进来一眼便见到夏青蝉,她心中得意,叫道“夏姑娘,我们姑娘望你行个方便呢!” 说完先对夏青蝉一福,方对江壁川行礼。 张豹见事已如此,也不再拦着门,韩玉奴得便,款款走进来,她主仆二人又拜过江壁川,韩玉奴方斥那使女道“翠烟,不得对枢相宠爱的人无礼。” 江壁川面色不动,对韩玉奴道“不知韩姑娘深夜造访,有何要事?” 夏青蝉见他面色虽已换为平常沉静模样,目光中却微带寒意,心想不知韩姑娘知不知道他已发怒? 这怒气虽不是对她,却也使她无端害怕,想要快些离开。 她低着头正走出几步,韩玉奴却提着姓名叫道“夏姑娘,今日一路上可也见到逃荒饥民了?” 夏青蝉恼她散布外室流言,又引来苦主,不欲理她,只站住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韩玉奴又道“我此来便是为了这些饥民。我假做运送灵柩回合州安葬,其实那口棺材中装的满满的银子,到了合州便买粮赈粥。” 夏青蝉闻言,心想张豹方才以为她是为江璧川而来,却原来是赈粥,这韩姑娘倒也并非毫无心肝。 她不觉对韩玉奴微微一笑,赞道“韩姑娘,你这主意甚巧妙,我们来时水路上见着了好些运粮船,想来合州买粮极方便的,银子又不占地方,运输便利。” 那使女笑道“是夫人说要来赈粥,叫了你寒英阁的徐姑娘和陈掌柜来商量,陈掌柜出的主意。” 啊,果然陈掌柜什么都能解决呢。 夏青蝉被这使女一提,又想起徐淳音下月过门后,便是韩玉奴的亲表嫂,叙起来大家都是亲朋。 这么一想,倒不好对韩玉奴太过冷淡,正待攀谈时,眼角却瞥见江壁川仍微带怒色,心中一凛,想起世人好坏难辨,暗暗叮嘱自己不可再糊涂了。 她收起亲热神色,微笑道“陈掌柜一向最是周到的。夜已深了,韩姑娘,我先回房了。” 第七十三章 范家子野 竹香被众人说话声吵醒,睁眼发现夏青蝉不在,立时赶了出来,一见韩玉奴主仆,她面上一沉,也没有行礼,只迎上来对夏青蝉道“姑娘,咱们回房吧。” 主仆二人对江壁川拜了一拜,正要走开,韩玉奴突道“夏姑娘,你既说我这主意极好,那我们同行如何?” 夏青蝉想起方才又与江壁川那般亲近,这一路若都是那般,可大大不妙,有韩玉奴在,自己与他便绝不会再有机会独处了,便笑道“好啊!” 他刚说完要让她开心快乐,想来不至于驳回她的意思。 院中众人同时看向他,果然江璧川对张豹道“你让人将韩姑娘物事搬来吧。” 他对夏、韩两人冷冷道了告辞去了。 夏青蝉走回房中,幸得这次韩玉奴没有再叫住她,她实是困极,竹香尚在替她轻轻盖上被子,她即已睡熟。 第二天天不亮,竹香叫醒她,一面为她梳妆,一面笑道“姑娘怎的同意与那韩姑娘同行?” 夏青蝉尚自睡意昏沉,只迷糊道“她来赈灾,总是好事。再说咱们已经知道她心术不正,以后防着她些,想来无妨。” 竹香沉默了一会,又笑道“姑娘,你昨晚得的这新指环真好看,是江枢相给的?” 夏青蝉笑道“是,我也觉得极好看,不知他哪里寻来的。” 说起新指环,她困意顿时消了大半,举起手来让竹香看那金环光芒如何照透指骨。 竹香本想提醒姑娘这算私相授受,见夏青蝉这般喜爱,也就罢了,她一介胡人,本不大将周国礼教放在心上。 这日夏、韩二人同车而行,说起闺阁琐事,倒也相合,不知不觉天色渐晚,车停了下来。 竹香与翠烟皆在外笑道“可算到了!” 上前扶两人下了马车。 合州城前些时刚被决口的河水冲过,江府一行人所居乃是腾出来的知州府,冲毁各处虽已仓促补起,却不知何故,仍处处透着残破之相。 夏青蝉下得车来,见江璧川远远正与谁说话,他听见这边动静,突地看向她。 夏青蝉见他面色有些担忧警觉,立时记起他几次提到旅途辛苦,想是在看她可嫌弃这府衙。 她也不看他,只带笑对竹香道:“我喜欢这里,看着怪有趣的。” 他自然听不见,但他心细,看竹香反应也能猜出她说了什么。 再看他时,果然已专注与人说话,不再望向这边了。 其实住哪里都无碍的,她并不介意这些小事。 夏青蝉心中叹息,前世也是这样,璧川精细,有话又不说出,事事需揣测他心意而行,真的太累了。 正想着,韩玉奴皱眉道“偏远州县府衙果然破败,怎的一股子怪味?” 夏青蝉笑道“合州离京城陆路不过三日路程,也不算偏远了,我带了香炉香丸,待会让竹香给你送去。” 韩玉奴笑道:“难为你伶俐,倒想得周到。” 竟是对使女说话的口气,夏青蝉此时心思不在此处,浑不在意,倒是竹香皱了皱眉。 到得房中,很快这府中的仆妇端来晚饭,主仆吃过饭,竹香铺设房间妥当,又将香炉香丸给隔壁韩玉奴房中送去了。 她回到房中,见夏青蝉正将一件穿着睡觉的丝质中衣在熏笼上烘暖,赶紧道“我来吧!姑娘累了一天了。” 上来接过,又笑道“姑娘,这府衙热闹得很呢!” 夏青蝉走到镜前,自己慢慢卸下钗环,漫不经心道“想来合州城大半被水冲毁,权贵都挤在这里居住?” 竹香笑道“那倒没有,那样还了得!这里除了咱们和江枢相、韩姑娘,还有合州此地的都水监,他也是决口后从京城派来这里的,就是我们下车时与江枢相说话那人。” 夏青蝉摇头道“我没注意,你又如何认识这都水监的?” 竹香道“出发那日清晨,姑娘尚在早饭,我与大双闲聊,她说起治水若成功,乃是极大的政绩。这都水监是大将军范普唯一的儿子,决口后特意安排他来这里,好博个大好前程的。” 她将衣服仔细铺好在熏笼上,赶过来给夏青蝉卸妆,又道“大双说这范都监与江枢相平定南召国时并肩作战,好像是江枢相的朋友。” 他有朋友? 夏青蝉立时问道“这都水监叫什么名字?” 竹香立住想了半晌,方道“不知道,肯定姓范就是了。” 夏青蝉笑道“范将军的儿子自然姓范!他看着是个什么样的人?和江枢相差不多吗?” 竹香噗嗤一笑,摇头道“差远了。这范都监虽是将军之子,却生得苍白瘦弱,看着没有什么精神不说,我看他神情还有些怕江枢相似的。” 想了想又道“他们年纪倒差不多大。” 夏青蝉点点头,心想同住这府衙中,以后横竖有机会能见着他的这个朋友,倒也不急。 主仆二人又闲闲说了几句,府衙中仆妇提过热水来,夏青蝉沐浴后睡下,竹香也如平日,在夏青蝉卧房置一条长榻,铺设齐整而眠。 第二日一早,韩府的几个小厮与年老仆妇出门买米赈灾,韩玉奴与翠烟因着连日辛劳,仍在休息。 竹香拿出更多行李、尽力安置房间更舒适些,夏青蝉一时无事,走出房来。 四周并无可看景致,她摸索路径,走到后面花园,见花坛皆被冲毁,杂草倒是长得极是旺盛,高可齐膝。 她心中担忧治水不成,信步乱走,突地脚下有人叫道“你踩着我了!” 夏青蝉一惊,赶紧后退,又连声道歉。 今日晴朗,园中长草柔软干燥,原来有人躺在上面晒太阳。 夏青蝉见那年轻人面色苍白,身躯窄瘦,不知是否竹香所说那都水监? 她心中好奇,将他细细打量一番,见他双眼细长、黑白分明,眼神澄明,想来不是坏人,便问道“你是范都监么?” 那少年脱下鞋,揉着被她踩到的脚跟,恹恹道“我叫范子野,确实是来治水的都水监,不过治水的事我可一概不知。” 言下似是颇为气恼竟有人让他来治水。 第七十四章 旧时世交 夏青蝉见他袜子乃是丝缎制成,绣满五彩蝴蝶,心想这公子怎么和小姑娘似的穿花袜子,便赵昉那般浮华,恐怕也不会穿这样的。 范子野见她盯着自己的脚,便也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突地问道“你和顾曲夏家什么关系?” 他站起身来,夏青蝉见他身上只是青布衣衫,鞋子也只是寻常布鞋,心中更觉奇怪。 范子野见状,叹道“你长得这般脱俗,原来却也如常人一样浅薄。你盯着我衣饰做什么?岂不知人心才重要?你想是奇怪我装扮,告诉你吧我爹爹不喜浮华,所以我外衣都是布的,里面才穿丝缎。” 又追问她道“夏之仪翰林,你可认识?” 夏青蝉讶异他提起父亲姓名,只是不敢随意说出身世,便道“你问这做什么?” 范子野指着她头上那单颗镶嵌的金钗道“你那一大颗红宝石,乃是我爹爹镇守南境时,蒲甘国的商人卖给他的。 本是给我母亲做寿礼的,谁知宝缘斋沈掌柜不知哪里得了风声,托了人上门来做说客,死活要买。 我母亲正好不喜红色,她喜欢青金石那种……总之,夏翰林高价将这颗宝石买了去,如今不是正戴在你头上?” 夏青蝉小心翼翼试探道“你认识这……夏翰林?” 毕竟是抄家身亡的罪臣。 范子野点点头,又打量了她几眼,谨慎道“嗯……说过几次话吧。” 江壁川也这样说过,‘散朝后说过几次话’。 夏青蝉便问道“可是散朝后说过几次话?” 范子野笑道“非也,我官职小,不上朝。是我有阵子喜欢琢玉,夏翰林也喜欢,我们在宝缘斋玉工作坊中偶然碰见过,说过几次话。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夏青蝉喜道“原来你就是那琢玉的年轻人!我爹爹可提过你好几次呢!” 范子野面带疑惑,道“你爹爹?我听说夏之仪父女抄家当夜皆被刺死了。” 他目含怀疑看着她,微微带些惊诧与不屑,显然认为她是那种冒认世家身份的人。 夏青蝉忙道“我没死,我从荆棘墙暗门逃出来了。” 范子野闻言立时不再起疑,释然笑道“哦!是,那西域花匠给你弄的玩意儿,我倒忘了。” 爹爹连暗门也告诉他了?那他们不可能只是‘说过几次话’而已。 范子野不知她心中所想,赞叹道“你竟逃过大祸,很是聪明啊!你来合州做什么的?” 他不待夏青蝉回答,突然恍然大悟道“哦!原来你就是江壁川那姓夏的外室!你想是跟了他来服侍的?” 他顿时目中满含惋惜,又道“你爹爹当日,可是很疼你的,必舍不得你……如此。” 夏青蝉听他言下颇有同情之意,自从外室流言传出,第一次觉得懊恼,赶紧分辨道“我不是江壁川的外室!” 这时远远有人高声道“范都监,原来你藏到这里来了!江枢相与知州说完了,立等着你呢!” 范子野匆匆将身上碎草拍落,低声喃喃道“要治水也得有专精治水的人方成!江璧川一介权臣;我呢,武将之子,我们两人哪知治水!叫我也没用,赶紧找个祖传治水的人方好!” 他抱怨个不住,但仍屈从于江壁川威严,对她一拱手,急急去了。 六月暖阳照在身上,地上升起青草香味,夏青蝉瞧着范子野背影,觉得很是温暖开心。 除了青莲寺的师太们,她又找到了一个和她的过去相连的人。 这人与爹爹交往好像还不浅,爹爹提过这范都监的。 抄家前那个夏末,陆管事带着人腾空湖边小厅,她与桐儿和嬷嬷们去看热闹,陆管事得意道“这厅腾出来,待老爷把那水凳装上,咱们都来瞧老爷如何用水力琢玉!天下第一遭!” 夏青蝉本想详问,可是嬷嬷们皆面色淡淡的,她知这几个老嬷嬷一向暗暗觉得爹爹玩物丧志,便没敢开口。 下午爹爹回来,说起近几月偶然识得一位小友,极聪明俊秀,他两人一同改造了琢玉的水凳,大大方便了玉工们。 后来又提过这人几次,说他谦逊平和,又说他心思淡泊,又叹他可惜生在武将之家。 想来这小友便是范子野了。 爹爹说的这些优点,她方才怎么都没看出来? 这范子野懒洋洋的,不似江璧川做事克己尽责。 不过,他刚才提起祖传治水……这几个字她隐约觉得很重要,却想不起为什么。 她一路思索,回到房中,没有发现侯小乙一路远远跟着她,方才便是侯小乙高声唤走范子野的。 她回到房中,听见隔壁韩玉奴房中众人不知在高声说什么,竹香见状,解释道“姑娘,韩家的人都说城中大半冲毁,不如就在这府衙前面宽敞处设粥棚,晚上也可容人栖身。” 夏青蝉奇道“粥棚如何栖身?” 竹香笑叹道“姑娘不知,灾民们无片瓦容身,粥棚至少有个顶挡雨,算不错了。” 夏青蝉听了竹香所言,想了想,点点头道“这些人无家可归,甚是可怜,你也去帮着赈点什么好了,我不用人服侍也无事的。” 两人正说着,房外有人高声问道“夏姑娘可住在此处?” 这声音有气无力,带着点不确定,应该就是那草丛中晒太阳的范子野。 夏青蝉让竹香将他请进来,竹香站着不动,笑道“被韩姑娘的人看见,不知又要说什么了。” 夏青蝉因着爹爹生前与范子野交好,心中已然待他与别人不同,何况爹爹一向不屑礼法,想来范子野也一样,否则也不会与玉工们混在一起,便对竹香道:“问心无愧即可,什么大不了的?” 难道还要为了韩玉奴不理爹爹好友? 竹香答了一声是,出去叫进了范子野来,果然隔壁帘子掀起,翠烟向外望了几眼。 范子野走进夏青蝉房中,两人坐下,他一开口便抱怨,说合州府衙下人糊涂,江璧川明明出去看堤坝了,方才在后园却有人说江枢相寻自己。 他喋喋抱怨完,方说起来意,问夏青蝉抄家后生活如何维持,可需要帮助? 第七十五章 妒意初生2 夏青蝉将寒英阁一事告诉了他,范子野连连点头赞许,直说有趣,两人聊起制香来。 夏青蝉正对范子野细细解释,教给他肖六娘的朝露茶花秘方,突地听竹香道“拜见枢相。” 范子野也站起身来。 原来竹香为避嫌,将房门大开,江璧川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夏青蝉立时起身行礼,竹香也忙忙厨下炖茶去了。 范子野亲自为江壁川搬来一张椅子,夏青蝉请他坐下,心想不知他来有何事? 江璧川对两人微笑道“范都监怎的在这里?你们二人是旧识?” 夏青蝉回道“也算也不算,今早我才在后园第一次见到范都监,不过他与我爹爹相熟,也是世交了。” 江璧川含笑点点头,面色极是随和亲切。 范子野也笑道“这天下说小也小,夏姑娘大约不知,我与江枢相也是旧识。” 夏青蝉忙点头道“这我知道的,竹香昨日说起你们在南召并肩作战过。” 范子野有些扭捏,挠挠头笑道“不算。” 江壁川只一笑,范子野更是不好意思,只得道“罢了!说也无妨。我与江兄那年皆是第一次上场作战,我本想偷奸耍滑一阵也算了,哪知大军刚到南境,父亲便让我二人带一小队精兵,趁夜突袭一座关隘,我…… 哼!我可从小不喜打打杀杀的,那夜也不知怎的,呕吐不止,江兄无法,只得将我寄在一处农家,自己带人去攻下了那关隘。 我听见消息,心中难受,想着父亲定要责骂我,哪知江兄只字不提我临阵脱逃。真是多谢多谢!” 他说完对江壁川拱了拱手,心想此事已过去快两年,也不知江璧川用的什么法子,竟一点风声没透出,京城都说两人并肩作战,父亲也从未起疑。 想到这里,他郑重对夏青蝉道“夏姑娘,你父亲是我忘年好友,我知他与世人不同,他看人不看这些,才将此等丑事说出,你千万别说出去啊!我爹爹知道的话……” 夏青蝉正待让他放心,张豹此时却急急进门来,说道“枢相,城外合拢的堤坝方才又决口了!损失了不少人口,黄知州他们在前面立等着回话。” 江壁川站起身来,对范子野道“灾情紧急,范都监与我同去吧。” 范子野摆手笑道“罢!我已说过治水我一概不懂,等你们商量出来,我照做就是,我与夏姑娘正说制香呢。” 江壁川盯住他,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去了。 夏青蝉看惯父亲散漫,见范子野也如此,心中亲切,想这范都监倒与爹爹很像,难怪范将军管教严厉。 范子野见江璧川走远,肩膀方放松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道“他平日忙极,今天怎么几次找我?” 夏青蝉奇道“想来不过是找你说几句话儿罢了,怎么你很怕见他么?” 范子野奇道“难道你不怕见他?” 夏青蝉想了想,道“有时候说不出为什么,是有些怕他,但仔细一想,其实他性子很温柔的。” 范子野想了想,道“对,他人前倒是一向和气。” 又笑道“他以前几次找夏翰林攀谈,两人虽话不投机,你爹爹却也赞过他俊美机敏。” 夏青蝉笑道“爹爹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两人笑起来,既提起夏之仪,范子野心想也许该安慰她丧父之痛,正待开口,夏青蝉不欲人同情,先抢着道“对了,你还没说你怎的这么怕江枢相。” 范子野笑道“我倒不是为了我自己怕他,江壁川一向挺愿意和我往来的。” 夏青蝉思索片刻,点头道“确实是……方才他让你随他去,你大大咧咧拒绝了,他也没生气,自己去了。” 范子野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竟承江枢相高看。但……我还是怕他。可能是因为他给我讲过一个很可怕的故事吧…… 那年在南召,他正要出发刺杀那国王,我们二人同在军帐中,他大约是想着自己可能有去无回,这才给我讲了那个故事。” 江壁川讲的故事?夏青蝉立时好奇心大起,问道“他讲的什么故事?” 范子野想了想,道“我那次临阵脱逃的事,他从未泄露过半句,还设法让他麾下精兵也不泄露,他这个故事,我自然也不能泄露的。” 夏青蝉很是失望,可是范子野说得在理,便不再勉强。 她突地想起自己来合州的目的,正色问道“治水这样的大事,你当真不帮忙?” 范子野笑道“我如何帮忙?治水我是一窍不通,我整日在这里不乱出主意,便是帮忙了!按理这都水监一职该由会治水的人担当,可惜我父亲热心我前途,倒误了江枢相大事。” 夏青蝉想起听林意歌说过,林尚书在助江壁川改革吏治,脱口问道“江枢相不是在革清不作为的官员么?” 范子野笑嘻嘻道“是,我这样的本不该上任。不过我父亲求了陛下,江枢相也无法,再说我与他私交毕竟不错。” 夏青蝉叹一口气,想着难怪治水不成,心中有些怪罪范子野,皱着眉不再说话。 爹爹散漫,可爹爹只是校对古籍罢了,误不了大事。 范子野见状,不好意思起来,说道“我也没有添乱嘛!我让都水监的人都四处出去找治水能人呢,如今每日我也会见好些号称会治水的人。” 夏青蝉突地立起身叫道“卢牧之!” 竹香此时正端了茶进门,闻声吓了一跳,险些打翻茶盘,急急问道“姑娘怎么了?” 夏青蝉没理她,对范子野道“有个叫卢牧之的人,他家一向便是治水的,你可见过?” 范子野想了想,道“来见我的人姓名我都记得,没有姓卢的,你要举荐他?我倒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两人正说着,张豹进来道“范都监,枢相有请,有要事相商。” 范子野见他说得郑重,不敢再推脱,拖拖拉拉的去了。 房中只剩主仆二人,竹香笑道“这范公子脾气倒是真好,姑娘一惊一乍的,他也没责怪,还说帮着打听。” 第七十六章 治水能人 夏青蝉笑道“我爹爹也是这样的!无事老责怪人做什么?” 又将范子野各事告知,竹香听了笑道“这倒真不错!咱们又多了一个靠山了,再说他既是夏老爷的知交,咱们凡事可信任他。” 夏青蝉点点头,道“他看着也不像坏人。” 竹香低声笑道“就是老有些心不在焉似的。对了,姑娘怎的认识会治水的人?” 夏青蝉不欲多提,只含糊道“以前在家时听人说起过。” 前世,江府,也是六月时分。 房中放了冰盆,清凉宜人,她坐在他膝头,懒懒靠着他,夫妻夜话。 她抬手轻轻拂过他眉毛“我喜欢你的眉毛……” 真好看。 拂过他眼睛“你的眼睛……” 真好看。 “你的鼻子……你的嘴……” 真好看。 轻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笑道“大双说今日是灌口二郎生辰,几个使女去庙中看热闹,回来说二郎神还没有我们枢相长得俊。” 他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夏青蝉又笑道“我在家时……” 两人间空气突地一冷,她已历过这样的情况几次,连忙道“这里才是我家。我刚刚是说,我在爹爹家时,桐儿的干妈偷偷给我们说过灌口二郎神的故事。 我与桐儿听得着迷,可是爹爹不信鬼神,知道了以后很是恼桐儿的干妈,从此不许她在内宅伺候了。” 江壁川漫不经心应了一声,揽住她腰肢的手松开来。 夏青蝉想起他不喜她提夏宅旧事,眼下果然惹他不快,不禁暗暗懊恼。 可是她常日待在栝树小院,不如何出门,又有什么好说的? 她想让他开心起来,想了一想,刻意奉承道“韩夫人前些时来看我,说你公务这般繁忙,却事事处理得一丝不错,真是难得。” 江壁川冷冷道“韩夫人这是曲意奉承,不必当真。” 是在怪她无话找话、格外讨好他? 两人之间的柔情蜜意突地荡然无存。 夏青蝉不愿再坐他膝上,假做倒茶,起身走到桌前。 她心中疑惑,想着他性格当真古怪,这般区区小事,又何以值得他恼怒的? 夜已深,江璧川起身解衣,自去躺下了。 当真让人为难。 但难道为了几句话赌气不成? 她见他并未睡着,想到毕竟只有说朝事最安全,便走到床边坐下笑道“你说韩夫人曲意奉承,难道你公务上有过什么错处么?” 江璧川并不回答,只低声问道“蝉儿,你在这里可觉开心?” 夏青蝉奇道“那是自然,我最喜欢和你在一起。怎的突然这样问?” 江璧川笑道“你不是也突然问起朝事?” 夏青蝉见他神情已复平日温柔模样,心想果然还是说朝事安全,便在他身边躺下,笑道“你还没回答我呢,朝事你可有错处?若是没有,不许你说韩夫人曲意奉承,她待我极好的。” 江璧川盯着她看了片刻,方道“去年大河决口,我治水没有成功。” 夏青蝉笑道“不对。我听韩夫人说,自从大河改道,五年来,合州年年雨季都决口,亏得你去年治水,今年才无事,怎的还不算成功?” 江璧川道“年年治水都是高筑堤坝,我亲自去了,也不过银钱充足些,筑得高些罢了,治标不治本。今年没有决口,只是今年雨水少罢了。” 夏青蝉叹息一声,想起他每日四更便起床习练骑射,风雨从不间断,贴过身去,叹道“璧川,你凡事对自己也太严了些,这事换谁也不能做得更好了。” 没想到江璧川道“可以的,若我当日用了那世代治水的蜀人,想来治水该有成效。” 夏青蝉伏在他胸口,手指轻轻划过他身侧,缓缓道“这蜀人叫什么名字?我下次提醒你。” 江璧川轻声道“他叫卢牧之……” 翻身过来,道“我们别再说他了。” 合州府衙,这一世。 竹香将琴案放好,因着将香炉给了韩玉奴,只得放了一盘鲜桃在案上,借点果子香。 铺设完毕,这方笑道“姑娘,练琴的时间到了。” 夏青蝉点点头,收敛念头,专心抚琴。 午饭后主仆无事,竹香去外面瞧了一趟回来,笑道“众人七手八脚帮忙,粥铺已搭好了。今日下午造册,明日一早便开始施粥,姑娘,你上次说咱们也赈点什么,我已让人找成药去了,回头咱们施药吧。” 夏青蝉听了笑道“如此甚好!你们做事好快!” 竹香被夸,有些不好意思,笑道“这事多亏得韩府、江府的人都伶俐,再说范都监也找了好些人来帮忙……” 说到范子野,竹香摇摇头笑道“这范都监说话也太直率些!他说横竖治水也治不好,不如做点实事,没人敢附和他的话,大家都说江枢相定能治好水的。” 夏青蝉笑出声来,心想范子野性情古怪,说话一时体贴、一时直率,难怪合了爹爹的脾性。 正要接着问赈药的事,却见竹香冲着门外皱眉道“这范都监做事忒大意!今日第二次上门了,外面的人不知道会怎么说呢!” 夏青蝉往门外一看,果然范子野正慢悠悠走向自己房间,赶紧对竹香道“我爹爹从未对我说过男女避嫌之类的话,你不必如此拘束。再说他来时咱们大门开着,人来人往,无妨的。” 其实周国市井间,男女之防并不甚严,张锦与周慎便不如何避嫌。 只是夏青蝉出身世家,范家也是高门大户,竹香不得不提醒着些。 范子野走到门外,又是高声叫道“夏姑娘可在房中?” 竹香笑对夏青蝉低声道“叫得整院的人知道了!” 说完走出门,将范子野唤进房中。 范子野进门便对夏青蝉道“你爹爹对我说过,你家不如何避嫌,京师若有新鲜事他会带你去看。 合州大河决口,天下奇观,你要不要去看看?这附近有座小山,爬上去就能看见被水淹没的地方。” 夏青蝉大喜,笑道“极好!我今日无事,现在就去么?” 她从小最喜爱之事便是爹爹带着她去看新鲜,可惜京师很少有爹爹认为值得一看的事情发生。 。 第七十七章 游帽儿山 竹香见姑娘欣喜,叹道“姑娘别这么高兴,那淹没了的地方都是民居、良田啊!” 夏青蝉正愧疚间,范子野笑道“淹都淹了!还不如咱们看一看,图个一乐。” 夏青蝉进卧房换上软皮靴,竹香为她披上斗篷,主仆二人随范子野出了门。 翠烟自范子野进门,便搬一个凳子坐在院中刺绣,见三人出来,假做没有看见,并不招呼。 倒是张豹突地从外面走进来,对范子野笑道“敢问范都监这是要去哪里?” 范子野与张豹在南召战役时也熟识的,便笑道“我带旧友的女儿去帽儿山看决口。” 张豹笑道“正巧,江枢相今早说他明日去帽儿山,好看看水淹的情况,不如明日大伙儿一起去。” 翠烟闻言,也走来道“如此甚好!我们姑娘也想去呢,明日会齐了大家一起去,岂不热闹?” 范子野一想也是人多有趣,便道“我今日明日都可以的,只是不知夏姑娘……” 夏青蝉笑道“我想早些去,不过既然明日人多,那就明日众人一起去好了。” 既已说定,夏青蝉仍回房去了,范子野本要跟着去闲聊,张豹却说起今日又来了一个号称会治水的半仙,约着范子野同去探探底细。 一日再无事。 夏青蝉出发前,陈掌柜闻讯给了两千银票以备不时之需,竹香拿出一千两搜购成药,不想一夜之间,购得许多回来。 这日竹香便杂在粥棚施药,江府特地拨过来几个小厮帮着她。 府衙前面空地上挤满人群,外面人人匆忙,府衙内宅却甚是冷清,翠烟一早过来,请了夏青蝉去韩玉奴房中,两人说话解闷。 夏、韩二人正一边低头刺绣,一边闲聊,突然竹香进来,说有个乡下人带着两个孩子,打了几只野鸡来,定要亲自谢过施粥施药的人。 按理不该带进来,不过,竹香笑道“那两个孩子实在让人喜爱,这里怪无趣的,姑娘们何不见见那两个孩子,给她们些点心?” 夏青蝉自经过全福姐弟一事,听见孩子便有些害怕,连连摇头,说“你不拘怎的打发了他们就是,再说,韩姑娘与我总不好见外人的。” 韩玉奴冷冷道“我倒无妨的,哪里装这些正经?范都监不也是外人么?我明日还不是会见到他?” 竹香听她说话含沙射影,知道夏青蝉敦厚,怕她听不出来自己被嘲讽了,正要亲自讥讽韩玉奴几句,却闻得夏青蝉道“韩姑娘说得对,正经不正经,倒也不在见了什么人。若是见了外人便是不正经,韩姑娘那夜亲自上门找江枢相,也该被那不知底细的人造谣说不正经了。” 夏青蝉说完,见翠烟双眉竖起要开口说话,她不欲争吵,截道“竹香,韩姑娘既然不在意,你将人带进来吧。” 竹香出去招呼了那家人进来。 原来是一个浓眉大眼的乡下汉子,身后跟着眼睛明亮、面色微黄的两个孩子。 这乡下汉子虽不知礼数,也听过大户人家的女眷不能看的,进来便只盯着地面。 他拱拱手,对着两人坐的方向说道“我家本是合州城外山上种田的,大水今年特别发得高,连山上的田地也都淹了。多亏得你们来施粥,两个孩子眼见得能活下来了。 我与几个兄弟今早摸黑上山,打了几只野鸡,烧着吃稀嫩的,我们想着好东西自然要先送给施粥的菩萨们,谁知这大姑娘嫌东西脏,不收。” 竹香笑着分辨道“我不过是说了一句我们不吃这些,你带回去自家用吧,孩子正是需要吃食的时候。” 提到孩子,那汉子有心疼神色,但随即说道“我们吃了粥了,不饿,我陈七为人顶天立地,不能白白受人恩惠。” 他转头问两个孩子饿不饿,姐姐犹豫片刻,强说不饿,妹妹本吸着手指,见状也连忙学姐姐,摇头说不饿。 夏青蝉见这汉子眉眼间颇有傲气,想是不愿意受人施舍,便让竹香收了野味。 韩玉奴没见过这么憨直鲁莽之人,暗暗发笑。 陈七跟着粗使仆从去厨下放野鸡,房中几人逗两个孩子玩,夏青蝉见陈家姐妹纯真清澈,不似全福那般精明固执,也放下心来,让竹香找些吃食给她们带回去。 不一时陈七回来,带孩子去粥棚找她们母亲去了。 午饭时分,范子野从外面回来,经过空地见众人赈粥,摇头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们何不买来木头竹篾泥灰等,让每日领粥的男子们将冲毁的道路房屋修好? 如此每日按工给银子,他们自去买粮,如今运粮船每日不断,粮食既多粮价也公平,不比每日发粥好?” 众人听他说得有理,禀过江壁川,韩府的管事与嬷嬷们便开始忙起这事来。 竹香正在夏青蝉房中伺候她午饭,闻讯笑道“姑娘,这倒都是韩姑娘的功德,帮了这么些人,她便担上个不正经的名声,也值得了。” 夏青蝉笑斥竹香言语刻薄,但也没有反驳。 午饭后,竹香说山上风大,让姑娘换过暖和些的衣衫,很快主仆准备停当,与韩玉奴、翠烟一同去门前上了马车。 范子野与张豹骑马在车旁随行,江壁川今晨亲自与人去测河道水深,尚未返回,稍后会与众人在帽儿山汇合。 到得帽儿山下,江壁川仍未赶来,众人一时不知如何方好,夏青蝉想难道这一世也要战战兢兢顾虑他喜怒无常不成? 她想韩玉奴定是宁愿等江壁川过来,不过范子野可不一定,便对范子野笑道“山脚什么也没有,怪无趣的,不如我们去山上等江枢相。” 范子野道“也好。这帽儿山地势高,往年山上的花都开得比城中晚,今年大约是……离世的人多了,虽是六月初,山上却已开了好些桔梗花,挺好看的,你们随我来吧。” 他说完便转身上山而去,夏青蝉立即紧紧跟上,以免韩玉奴与张豹有机会推脱不去。 近日多雨,山道泥泞,幸得众人皆穿了皮靴,裙摆虽脏污,夏青蝉并不在意,韩玉奴也只是不言。 只翠烟一路喃喃,怨言不断,倒也无人理她。 。 第七十八章 子野逃生 果然周围慢慢多起了许多蓝紫色小花,帽儿山山脚地势高,所以没有被淹,其实山脚到山顶距离不远。 很快众人便爬到了山顶,韩玉奴扁着嘴今日为见江壁川,特意打扮过一番,哪知他一直没有出现,让她心中好生失望。 翠烟找了一块大石头,铺上手绢请姑娘休息,又摘了好些花儿来给韩玉奴玩。 范子野走到悬崖边,招呼夏青蝉过来,示意她道“你看。” 夏青蝉极目远眺,远远见大河奔腾,水涛漫漫。 天高水阔间,她心中突地一动,想到“他便是在那里测水深么?何用如此凡事勤勉?其实今日他便如范子野这般出来游玩,也无人敢说什么。” 范子野见余下众人都忙着看风景,低声问夏青蝉道“青蝉,我昨日忘了问你,你既不是外宅,跑来合州做什么?江壁川是不是对你有意?怎的昨日每次我与你说话都被他或他心腹打断?” 夏青蝉见他说得直白,便也老实答道“我觉得他好像是对我有意,他之前与林四姑娘起过让我拜给林尚书做义女嫁给他的主意。” 梅林中他是这个意思吧?她没理解错吧? 夏青蝉面上露出不太确定的表情。 范子野见状,问道“你确定?……江壁川为什么想娶你?他那样热心权势,按理该娶高门嫡女,或是公主,方于仕途有益。” 前世那声音也是这般说的。 夏青蝉道“对啊,所以我不会嫁给他。” 范子野挥了挥手,好像此事不值一提,道“你自然不想嫁他,你从小熟习的人乃是夏翰林那样的,江壁川与你爹爹不是一类人。不过……” 他思索片刻,正色道“娶不娶另说,他既看上你,你与他又已有外宅流言传出,你以后想要别嫁也难……” 夏青蝉忙道“我不嫁人的。” 范子野低头思索半日,方苦着脸道“青蝉,他若对你有意,那我以后实是不便与你相见。 请你不要以为我不念世交之情、有意疏远,实在是我心中有些怵他。江壁川的想头,我这种普通人实在有些猜不透……” 两人正说着,张豹走过来对范子野道“范都监等得不耐烦了吧?江枢相应该很快就会赶来了。” 范子野笑道“我不急,张副将,来,我指给你看旧河道。”拖着张豹走远了。 夏青蝉知道范子野这一去,以后定然不会再如昨日一般与自己亲热往来。 她与爹爹的联系又一次断掉了。 她心中胡思乱想,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往悬崖边走得近了些。 张豹不知何时已走回她身后,出言提醒道“夏姑娘,小心危险。” 竹香也急急赶到她身边,拉住她道“姑娘当心跌了!” 夏青蝉赶紧笑着解释几声,走到韩玉奴身边坐下,两人闲聊起来。 范子野见天气晴和,嫌众人声响,走到山后,找了一块悬空的大石坐下来,半闭双眼,悠悠看风景。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突然有人坐下,他转头一看,笑道:“江兄赶来了。” 江璧川微微一笑,范子野不知为何,突地觉空气一紧,他责怪自己多心,寒暄道“江兄,今日这测河道的新法子可有用?” 江璧川道“比旧法准确多了,还要多谢你找到这人。” 他将手放到范子野后背拍了拍,似是嘉勉,拍完却迟迟没有收回手去。 范子野后背慢慢浸出冷汗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悬空的双腿江璧川轻轻一推,自己小命便没有了。 意外身亡,死无对证,父亲也无法的。 山风吹来,已是六月,范子野却打了一个寒噤。 江璧川含笑道“夏之仪在世时极是喜欢你,难得你有故人之谊,照拂夏姑娘。” 范子野结结巴巴道“我整日不务正业,夏翰林将我做个玩伴看待,哪如你这般?他时常赞你机敏的。说我照拂夏姑娘,那更是谈不上,我连自己尚且照拂不了呢!再说,夏姑娘有你这样的熟识,哪里还需要旁人照拂?” 江璧川漫应了一声,手仍在范子野背上。 范子野擦了一下额头汗珠,笑道“江兄当日成人之美,知我不欲上阵厮杀,全我临阵脱逃之意,我心中一直极是感激敬仰……” 江璧川淡淡截住他话头道“你不也如此么?你说不懂治水,但这新法测水的人不正是你找来的?你其实极聪明,范将军逼你习武,耽误了你。” 范子野觉得后背手劲好像加大了些,心砰砰直跳,强笑道“若说聪明,天下哪有人比得过江兄你?我父亲亲口对我说过,愿意折寿十年,换一个你这样的儿子。 对了,江兄,你方才说我虽寻得测水能人却不居功,你当我是为甚?” 江璧川没有回答,范子野又擦了擦汗珠,正色道“自然是因为我范子野从不夺人所好!我知江兄想要治水功劳,立时自觉躲过一边。江兄,只要是你看上的物事,范子野哪里敢动?我难道是活腻了么?” 江璧川拍拍他后背,笑道“当日上战场,你说见不得生灵涂炭,不去。今日治水,总算是造福生灵的大事了,你竟说是为了把功劳让给我,又要偷奸耍滑?” 他说完收回了手。 范子野喜不自禁,笑道“不敢不敢,明日我便整日跟着你,一定好好治水!” 江璧川站起身来,闲闲道“众人想是等得急了,咱们过去。” 范子野正待起身,却发现双脚酸软,站不起来,江璧川抓住他胳膊一提,助他站起身来。 范子野走下那大石,发现侯小乙正站在道旁,讶异道:“这……这南召猴子怎的也来山上了?” 侯小乙笑嘻嘻道“范都监,你猜?” 范子野知道侯小乙本是南召国王跟前专管杀人的,他来这里是杀自己的么? 所以江璧川方才并不是见机起意,而是来前就安了杀心? 他想起南境时江璧川讲给自己的那个故事,后背又出了一层汗。 江璧川淡淡道“这里无事了,小乙回去。” 侯小乙笑嘻嘻地去了。 。 第七十九章 赴宴黄府 江璧川与范子野并肩而行,两人说起河底泥沙淤积、难以根治等事,很快来到众人跟前。 竹香与张豹先察觉两人来到,赶紧迎上前来行礼问好,夏、韩与翠烟也赶紧起身。 江壁川含笑道歉,说让众人久等了。 夏青蝉见自他来了,大家反倒不自在竹香与翠烟垂手侍立,不敢再说笑;范子野也收起心不在焉的神色,面上有些担忧和讨好;张豹不知去了哪里;连韩玉奴也有些焦虑神色,趁人不注意时正了正珠钗。 夏青蝉意兴阑珊,不觉叹了一口气,除了范子野,众人皆看向她,韩府主仆面上皆带些不屑,疑她故意引起注意。 竹香走到她身边道“姑娘,可是山上风大,有些倦了?不如我们下山?” 夏青蝉感激竹香猜到自己心思,立即点点头,竹香笑对众人道“江枢相、韩姑娘、范都监,我们姑娘有些不适,先下山在马车中等候各位。” 夏青蝉含笑告了罪,正欲与竹香先走,江壁川道“我也还有事要回去。” 韩玉奴笑道“正好,我也乏了,那大家一起回吧。” 范子野赶紧道“我倒没有累,我过会再回去。” 江壁川笑道“范都监,韩姑娘昨日向我打听治水之事,我当时正得了合拢处决口的消息,需立时出门,没有时间详解,你何不趁一同下山,细细说与韩姑娘?” 韩玉奴一向知江壁川不好闲聊,来合州前特意请教过韩府一位年老清客,将治水各事牢牢记住。 哪知江壁川竟将自己推给范普的儿子,她本欲发怒,但是不知为何,却不敢反驳他。 范子野立时走到韩玉奴身边,两人一边向山下走去,他一边滔滔不绝说起五年来大河如何决口,如何治理等事来,韩玉奴满腹气恼,却也无法可想。 夏青蝉想着只要待在人多的地方便无事,紧贴范、韩二人身后而行,江壁川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问道“听说你昨日想要举荐一位治水能人?” 韩玉奴听见身后两人也在说治水,不知怎的气倒稍稍平复了些。 夏青蝉本想今日找机会对范子野详细说起的,眼下再无机会了,不过对江壁川说更好,便道“是,可惜我只知他是蜀人,名叫卢牧之,家中世代治水。还请枢相不论如何找到他,他应该可以治水成功的。” 你自己前世亲口说的。 江壁川问道“你怎会知道这人?” 夏青蝉昨日已想好托辞,立即道“我爹爹有一阵子迷上河图洛书的传闻,四处打听治水的消息,我便是那时听见这卢牧之大名的。” 江壁川不再说话了。 果然这一世也是一提起爹爹他就不喜? 幸好这一世不用再顾虑他感受了。 她怕他不将她举荐当真,又笑道“枢相,我爹爹官职虽不高,但他极喜猎奇,又不惜工本,这卢牧之既被爹爹打听到,定然是有可取之处,还请枢相慎重考虑。” 江壁川只道“那是自然。” 她本不欲与他多言,正为难不知如何方能既不亲密多话又不得罪他,不想他倒自己沉默下来。 前世让她坐立难安的事,这一世竟帮了大忙。 慢慢的范子野也不再开言,一行人安静走到山脚。 马车上,韩玉奴并没有如前几次那般、假做体贴下情对她说话,夏青蝉说话时她也只爱搭不理。 夏青蝉无法,只得住口,她觉得很失望,这样晴和的日子,去看大河决口,山上都是那漂亮的小花,为什么倒每人都心情低落? 马车驶到府衙大门外,竹香下车便见有一群人在毕恭毕敬等着,领头那人穿着官服,她赶紧回身道“姑娘们且别下来!” 说完自己也回到了马车上。 原来是黄知州府上设家宴,邀请江壁川与范子野。 这黄知州见眼前又有马车,又有西域使女,猜到是女眷,便对江璧川道“容下官告知枢相今日乃是我私宅家宴,我已是胡子苍白的老头儿了,内人也列席,还请枢相大人开恩,将赈粥的姑娘们也劝了去寒舍,内人见着神仙一样的姑娘们,不知如何高兴呢,请枢相千万赏脸开恩。” 这黄知州本是四品京官,因着荆王一案稍有牵连,才外放合州做了知州,朝中官员都知他迟早会起复,他自己亦知众人少不得给他面子,这才敢邀请女眷。 江壁川当着众人,亲自走到马车外,低声问道“今日因我上山太迟,扰了姑娘兴致,黄知州府上养着一班耍百戏的小孩子,姑娘可要去看看?” 原来他也知道他扰了众人兴致? 他说的姑娘,不是姑娘们。 韩玉奴沉着脸不说话,夏青蝉心里很想去看看,但不便兜揽,倒是竹香瞧出来了,笑道“韩姑娘若去,我们姑娘也沾光跟着去瞧瞧。” 翠烟笑道“我们姑娘今晚也无别事,不如去瞧瞧吧?姑娘,你说怎样?” 韩玉奴松一口气,笑道“也罢,那就去看看吧。黄知州倒是来过我家的。” 她想江壁川所说的姑娘未必是自己,便又问道“夏姑娘,你觉得如何?” 夏青蝉笑道“我觉得极好。” 她话音刚落,马车便缓缓驶动,想来是车外的人示意车夫出发,黄知州不住声道谢奉承,幸得马车很快驶开,不再能听见他感激涕零之言。 到得黄知州私宅门外,黄宅的丫头仆妇上前,围绕夏青蝉与韩玉奴进了门。 外面街上仍有人声,竹香问黄宅仆妇是何人在外,那仆妇答是来修补道路的灾民,竹香正想着不知陈七是否也在外面,那两个孩子在哪,突然丫头们大叫起来“拿住了!打她!不长眼的臭丫头!” 韩玉奴与夏青蝉皆吓了一跳,翠烟连忙喝止住众人道“低声!别吓着我们姑娘!” 众人安静下来,夏青蝉这方看见大门内一个胖大仆妇扭住了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不住口带着哭腔道“我认识这两个姑娘的,我认识她们的,我给她们送东西来的!真的!” 。 第八十章 小女铃铛 竹香定睛一看,原来是陈七的小女儿。 夏青蝉也认出来了,她见仆妇拧那小姑娘胳膊,皱了皱眉,道“你这么拧人怕伤着她,快松手吧。” 那仆妇讪讪退过一边。 夏青蝉见那小姑娘害怕得浑身发抖,又对她道“你站我身边来,好好说清怎么回事,不必害怕。” 翠烟在旁看见,心中不耐烦,想这商女惯会假做好人,便对韩玉奴道“姑娘,这里人杂,不如我们先进去?” 韩玉奴点点头,主仆先去了。 那小姑娘不过六七岁年纪,话还说不大清楚,竹香耐心询问,这方明白来龙去脉。 原来陈七今日凌晨上山猎野物,无功而返,只在松树下捡回两支山鸡尾羽给女儿们玩。 他回到粥棚时,大女儿已跟着母亲出门浆洗赚钱,只余小女儿一人在家。 陈七今日需在黄宅门外修路,便将小女儿带过来在路边玩耍。 小姑娘怕尾羽遗失,仔细放在怀中方随父亲出门。 父女整日没有吃饭,自洪水以来,一家四口本就每日晚间吃一餐而已,小姑娘倒也习惯了,并不喊饿。 傍晚时分,她正饿得头晕、默默蹲在墙角,突地黄宅的人过来将爹爹等做活的人赶开,说赈粥赈药的姑娘们要来了。 她记起那日见到夏青蝉与韩玉奴,小孩子不知世事,只当那尾羽是极珍贵的物事,想送给那两个每日施粥、又搭粥棚给自家居住的姑娘,便钻进仆妇丛中混进大门,哪知刚进门便被捉住喊打。 夏青蝉听完,弯腰对她笑道:“那羽毛在哪?我看看。” 小姑娘从怀中拿出羽毛,又对夏青蝉笑道:“你先挑!不过爹爹说两根都挺好看的。” 她抬头有些紧张又有些骄傲地看着夏青蝉。 夏青蝉怕她失望,格外仔细地看了看,笑道:“果然都好看,好生难决定,不过这一根更亮些,我就要它吧,多谢你了!” 那小姑娘面上立时露出又是羞涩又是快乐的神情。 周围仆妇叫道:“行了吧!还不快出去了!怕姑娘不耐烦了!” 夏青蝉拦住道:“无妨,我横竖也无事。” 竹香见那小姑娘面颊凹陷,问道:“你今日可吃过饭了” 那小姑娘摇摇头,垂下眼帘,欲哭不哭的。 仆妇们笑戏道:“是要饭来了!” 那小姑娘立时小脸涨红,大声道:“你才要饭呢!” 夏青蝉想起陈七傲气,不受施舍,想来两个孩子也学样。 她想起自己也从小也学父亲,心中一动,对那小姑娘道:“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有些怕生,不如你随我去坐席吧?” 小姑娘本有些害怕,但不欲拒绝夏青蝉,便点了点头。 竹香知江壁川对姑娘有意,姑娘叫个小孩子上席无妨的,便拜托仆妇们去告诉陈七一声,三人一同去了席上。 先到的众人皆已坐定,戏台前一人一席,围了半圈。 夏青蝉刚坐下,耍百戏的便上来,菜也流水递了过来。 她这方想起,笑问那小姑娘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七小女儿低声道:“铃铛。” 夏青蝉见她不动筷子,问她怎的不吃东西,铃铛低头道:“姐姐没有。” 夏青蝉一时不解,竹香想起家中妹妹,明白铃铛是心疼姐姐没吃上这里的好东西。 她心中赞叹,掏出手绢道:“你把那没有汁水的包些回去给她,这不就成了” 铃铛这方大喜,先捡了些干果蜜饯糕点包起来,看了看竹香,见竹香点头赞许,方吃起饭来。 她年纪幼小,又饿得久了,吃相有些狼狈,韩玉奴远远瞧见,皱了皱眉头。 夏青蝉元宵那夜与张锦远远瞧见过耍百戏的人,只是那时人多,无法细看,心中一直暗暗遗憾,今日难得有机会,便盯着戏台看得入迷,只在知州夫人过来添酒时应酬了几句。 这耍百戏的班子乃是黄知州到了合州后新组的,会的不多,很快便耍完退下了。 黄知州想着虽养了歌舞伎,只是不知这两个姑娘是何来头,不敢请出来。 原来合州虽不远,黄知州暂时仍未听过江枢相外室流言。 他见耍百戏的退下之后,席间冷清,又已察觉范子野对江壁川殷勤,便笑着对范子野道“老朽早就闻得都监箭术高明,今日幸得都监亲临寒舍,我让他们寻几个箭靶来,还请都监一展箭法,让我们偏远州县的人开开眼。” 范子野平日最恨习武,但今日刚被江壁川威慑,正欲格外显得亲切,推辞了几句便答应下来。 黄知州正要遣下人去找箭靶,范子野却笑说不必,他从身后墙上取下弓箭,调适合度,突地对着厅外三箭连发。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远远院门旁装酒的木桶上,酒字三点,已各射穿了一个孔洞。 黄知州喝彩道“果然将门虎子!” 席上众人也皆惊叹,夏青蝉回头对竹香低声笑道“这范都监看着懒懒散散,上战场又临阵脱逃,倒让人猜不到他原来箭法奇精。” 房中突地一静。 是江壁川下席,走到了范子野身边。 众人眼见着范子野双手递过弓箭,正要看江枢相如何出手,哪知瞬息之间,院中突地传来仆人哭叫声。 原来那木桶被范子野射穿后,两个仆人怕浪费了上好羊羔酒,正抬起运到厨房重装,正走时,风声传来,木桶微微动了一动,再看时,木桶上射穿的孔洞已被三支箭堵住。 那两个仆人受了惊吓,虽惨叫几声,知羊羔酒价极高昂,没敢放下酒桶,仍抬着去厨下了。 范子野最先反应过来,赞道“江枢相当真神技!” 又笑嘻嘻道“现下黄知州不用心疼酒都流到地上了。” 江壁川看了他一眼,面上并无表情,范子野立时又出了一背冷汗。 众人这方明白过来,纷纷惊奇枢相出手这般快,黄知州更是领头不住口地叫好,又大夸大赞,说咱们大周国的禁军天下无敌等语。 夏青蝉心想难为他每日早起骑射,不觉看向江壁川,见他也正看着自己,面上表情她看着熟悉,但一时想不起哪里见过。 片刻之后才想起刚才铃铛拿出羽毛让自己挑选时,面上正是他眼下这般神情,她立即对他点头赞好,又对他一笑。 。 第八十一章 你我二人 韩玉奴瞧见两人神情,冷哼了一声。 她此次听母亲建议、私自前来合州,便是因为外室流言传开后,江壁川再来韩府时对母女态度冷淡。 这本也怪不得他,娶妻娶贤,自己需得做出贤淑的样子才是。 母亲让她跟来合州,对他服软示好,以免将来婚事不谐,哪知夏青蝉也在这里? 她从小众星捧月的长大,已习惯走到哪里众人皆宠她疼她,谁知自来了合州,江璧川与范子野对夏青蝉的关注都多过给她的,让她心中多有不忿。 席上,铃铛这时方反应过来,原来江壁川是射出三支箭堵住了范子野射穿的孔洞,她见过爹爹打猎,箭术远远不及,便拍手赞道:“凡人哪有这般厉害?这位将军定是后羿托生的!” 韩玉奴心中正恼怒夏青蝉方才当众与江壁川眉来眼去,只是正妻不便欺压外室,见夏青蝉喜爱铃铛,便冷冷对铃铛道:“江枢相的箭法也是你随意评断得的?” 范子野正坐在韩玉奴身旁一席,听见她责备铃铛,笑道“那不巧了,我方才也随意评断了江枢相的箭法。” 又促狭笑道“黄知州也评断了。” 黄知州方才已大致瞧出江、夏、韩三人关系,不欲生事,只笑呵呵道“江枢相如此神技,真乃我大周国之福,天下苍生无不感激敬仰,下官一时激动忘情,妄自评断,实该赔罪。” 他转头对下人道“快去把春鸿叫来,好好唱一曲,且算我赔罪之意。” 黄知州这么一搅,韩玉奴倒不好多说了。 竹香低声对铃铛道“你不必以为自己犯错,你瞧,黄知州不也与你一般?不然他如何要赔罪?” 铃铛本极惶恐害怕,但想着黄知州那样大官也会犯的错,自己犯也应当,立时放心,又吃起饭来。 很快歌童过来唱起曲子,范子野与黄知州说起测水深的新法,一时席上和睦。 江壁川神情温和,始终未发一言。 知州夫人也瞧出三人关系,猜韩玉奴是起了妒忌之意,见她沉着脸,想要缓和席上气氛,便对韩玉奴道“姑娘这般美貌,心地又如此善良,施粥施药,如今又雇人修补路道房屋,若不是亲见,我是定不信世上还有姑娘这般的妙人的。” 铃铛听见了,也极力点头,道“爹爹说,若不是两位姑娘,我与姐姐怕是已经饿死了。” 韩玉奴冷冷道“你今晚吃得那么多,足够接下来一年都不会饿死的了。” 铃铛闻言,顿了一顿,眼圈立时红了。 她们姐妹从小极受父母疼爱,何时被如此奚落过?再说农家姑娘,最忌讳被人说贪嘴,以后会找不到婆家的。 夏青蝉笑对韩玉奴道“铃铛才六岁,何用如此说她?” 又对铃铛道“韩姑娘瞧你吃得香,心里喜欢,逗你玩呢,快别放在心上。” 范子野也笑道“黄知州府上伙食甚丰,我也吃得香。” 黄知州拍着大肚子哈哈笑道“我这里才真是装了足够一年不饿的粮食。” 夏青蝉、竹香与铃铛皆笑起来。 韩玉奴不知范子野一向怜惜弱者,见他两次为铃铛解围,只当他是讨好夏青蝉,她心中不忿,偏要格外欺负铃铛,让夏、范两人难堪。 她自上次见过陈七,已知道陈家傲气,最忌讳被说受施舍。 她心中想着要说便捡最能伤人的话说,便款款对铃铛道“你已六岁,不小了,可以懂得道理了。范都监多吃可以,他本是客人,黄知州呢这是他家中,但你只是一个混进来的小讨饭,让你上桌已是救济你,你怎好多吃?” 铃铛满面通红,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韩玉奴这一番话正触着孩子心事,一时哭得抽噎不止,喘不过气来。 竹香气得双手发抖,心想世上怎的有韩玉奴这般被宠坏了的、无端恶毒之人?只是顾忌有高官在场,不敢插言。 夏青蝉心中也怒极,只是顾忌黄知州主人的脸面不便直言责备,只强笑道:“韩姑娘想是忘了?你我二人方才也是在府衙门前遇到黄知州邀请江枢相与范都监,刚巧混了来的。” 韩玉奴听见她说“你我二人”,倒像两人不分大小一般,又说混进来,正巧触动她心事:江璧川在马车外只提姑娘,不知是韩姑娘,还是夏姑娘? 她心中大怒,涨红了脸,指着夏青蝉道:“你说谁是混了来的?你也不瞧瞧自己身份!说什么‘你我二人’?” 翠烟也高声道:“都怪我们姑娘平日性子太好了些,待人和气,那起小人得势便蹬头上脸,自以为与姑娘同等。” 黄知州不欲掺和江壁川内宅之事,对夫人使了眼色,夫妻二人立时变成泥雕木塑一般,不说话也不抬头。 倒是范子野低声笑道:“夏姑娘身世倒也未必比不过镇国公府。” 镇国公不过是武将封了公卿,比不得夏家在京师绵延几百年,代代为官,家史比周国还长些。 夏青蝉无端受辱,也恼了上来,道“若不是你邀我同行,我才不愿和你‘你我二人’呢!你这样的性子,好讨人喜欢的么?” 韩玉奴与竹香皆要出言,江壁川抬手止住了众人,又对韩玉奴道:“韩姑娘既已不饿,何不先回去?” 韩玉奴待要反驳,想起母亲反复交待过,万万不可违逆江璧川,便沉着脸扬长去了。 夏青蝉经这般一闹,已兴致全无,也起身谢过黄知州夫妇辞去。 黄宅分开准备了两辆马车送两人。 黄家门外,陈七不放心铃铛,正蹲在墙根等候,见女儿出来后小小脸上满是委屈,心中一紧。 他心知贫家孩子本不该去巴结富贵、自取其辱,可惜女儿还小,不懂,面上不觉浮起心疼神色。 竹香拉着铃铛上前,将席上各事大致说了,道:“我们姑娘好生过意不去。” 陈七拉过铃铛到身后,极力答谢,又道贫家孩子上不得台面,不怪那韩姑娘。 竹香又道:“对了,我们姑娘乃是京城寒英阁的东家,店中工坊正缺劳力,问你可愿相帮?路费我们可以代为先出,以后从你工钱扣除。” 陈七正为差事难找,每日担忧,闻言大喜道:“我自然愿意去!请姑娘放心,劳力我尽有的!一定好好干!” 竹香身上已有一包碎银子,递过去道:“如此京中再见了。” 陈七父女自去了。 竹香回到马车上,相伴姑娘到合州府衙,见韩玉奴房门紧闭,冷冷哼了一声,叫来热水,服侍姑娘梳洗睡下。 夏青蝉很快睡着了,竹香躺在竹榻上,隐隐听见隔壁房中有说话声传来,可惜听不清。 。 第八十二章 翠烟之计 韩玉奴房中。 翠烟倒比姑娘更恼些。 她恨恨对韩玉奴道“这姓夏的商女着实不要脸!姑娘可看见?在山顶上她走到悬崖边蓄意勾搭范将军的儿子。” 韩玉奴迟疑道“她不敢吧?她虽跟来合州,倒也知羞耻,与他分房而居的。再说,那范子野也不敢吧?我瞧他们说了几句话就散开了。” 翠烟冷笑道“姑娘,那是张豹走过去惊散的!” 韩玉奴皱眉惊异道“她怎的这般!” 翠烟恨道“姑娘不知,男人就是喜欢她这种不要脸的,今晚席间,明明是她带了个讨饭的来让众人看着厌恶,又几番对姑娘出言不逊,范子野维护她不说,连江枢相也反为让咱们离席!” 韩玉奴被翠烟说得怒气升起,紧咬银牙道“我与母亲只当她被苦主们吓走,没想到她仍是这般阴魂不散!翠烟,这可如何是好?我以后嫁入江家,定会被这坏女人欺负了去!” 翠烟正等着姑娘问,听了这话忙道“姑娘不必担心,我已想了一个极好的法子在这里。” 第二日早饭后,竹香去粥棚施药,夏青蝉正觉房中寂静,不意韩玉奴竟然亲自走来闲话。 夏青蝉从小被嬷嬷们教导需得宽厚,何况眼下与韩玉奴同居一处,不便失礼,见她走来,便也淡淡陪伴闲话。 只是她心中仍在意韩玉奴刺伤铃铛心事,待韩玉奴不似待张锦等人那般。 不一时,董嬷嬷从门外搬进一套茶具,好似要在这里炖茶。 夏青蝉这几日已熟悉了韩玉奴的贴身下人,知道董嬷嬷是庾家陪韩夫人嫁过来的心腹,便对她笑了一声“有劳董嬷嬷。” 董嬷嬷客气几声,将茶炉火点上,却退到一边。 韩玉奴笑对夏青蝉道“你大约不知我会点茶?” 夏青蝉笑着摇头,心中惊异韩玉奴今日怎的如此和气? 韩玉奴点起茶来,夏青蝉心想韩姑娘这般娇花软玉一样的人,烘茶饼,研末,注水点茶样样灵巧,当真如画。 点好后,韩玉奴亲手奉上一盏,夏青蝉虽不喜末茶,却也不便拒绝,接过来慢慢啜饮。 正想着要不要虚赞几句,却听得翠烟在外叫道“姑娘!” 董嬷嬷闻声立时出门,与翠烟低声说话起来。 夏青蝉不想喝这末茶,又不欲惹韩玉奴不快,便趁她焦虑看着院中说话二人时,将茶水倒入了桌旁大花瓶中。 董嬷嬷很快走了回来。 夏、韩两人接着闲话,夏青蝉察觉韩玉奴几次注目打量自己,微觉奇怪,正欲深究原因,倦意袭来,觉得连眼睛亦睁不开了。 她担心失礼,对韩玉奴笑道“昨日爬山劳累了些,想是没歇过来,有些困了……” 话尚未说完,突觉身子一沉,往后一倒,她正怕跌着自己,董嬷嬷已出手接住了她。 韩玉奴紧张道“董嬷嬷,她……她无事吧?当真无妨么?有人看见怎好?” 董嬷嬷道“没事,众人都在粥棚忙呢,这院子一向没人敢来。若有人看见,只推说是房中丫头病了就行。” 她将夏青蝉背上肩头,急急去了。 韩玉奴心中稍觉不安,站在当地,翠烟进来将茶具收走,催着她回房去了。 董嬷嬷走得匆忙,没有看见门后躲着铃铛,她是跑来对夏青蝉道别的陈家今日便要上京去了。 夏青蝉朦胧间觉得有人背起自己走到房中,又将自己放下。 身下软绵绵的,想来是被褥。 这人又将自己衣衫除去,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她心中恐慌,感到身边有动静,竭力睁开双眼竟是范子野半坐在自己身边。 他双目发红,紧盯她身上,正要凑过来亲她,却又硬生生转过脸去,喃喃道“不……不行,父亲大计未成,若是得罪了江壁川,父亲绝不会饶我。不行,不行!” 夏青蝉正要出言训斥,却困得无法出声,身体也无法动弹。 她见范子野满面通红,双目迷离,全然不似平日模样,心中疑惑,突地想到韩玉奴今日态度奇异,正思索间,范子野双手伸到她身上摸索。 夏青蝉心中焦急,幸得此时门外传来争吵声,一声巨响,门被推开,竹香急急闯了进来。 她见到面前景象,惊叫失声,立时转身将董嬷嬷关在门外,又挪过一张桌子堵住门。 在忘忧洞待过几年,竹香对这一类药的性状极熟悉,一见即知。 她知合州府下人每日送茶来众人房中,赶紧找来范子野房中茶壶,一摸果然茶水凉透,赶紧将冷茶分别灌入两人口中。 夏青蝉的药乃是下在那末茶中,幸得只啜了两口茶,很快便恢复气力了。 竹香见状急道“姑娘快穿上衣服!董嬷嬷在外喊捉奸呢!我给范都监穿衣服!快快!” 夏青蝉来不及害羞,赶紧站起身来,拾起地上衣物穿戴起来,手脚仍稍稍发软,动作稍慢,幸得夏日衣衫不多。 她正拿出袖中小镜整理钗环,听见范子野在身后有气无力道“夏姑娘,多有冒犯了!想是有人在我早饭中下了药。你不必担心,我与你父亲忘年知交,定会全力保住姑娘清誉。” 竹香对他喝道“你赶紧抬手让我穿上这中衣吧!先别急着说话!” 范子野中衣刚被竹香套上,大门被人踢开,江壁川走了进来。 竹香已知江壁川对夏青蝉有意,急忙上前,沉声清晰道“禀告江枢相我家姑娘遭奸人陷害,亏得我及时赶到,她丝毫未被玷污。还请枢相做主,保住我家姑娘清誉!” 她先声明夏青蝉无事。 江壁川看了看众人,董嬷嬷本欲开言,一时却不敢做声。 江壁川仍看回竹香,示意她接着说,竹香这方缓缓回道“江枢相,我家姑娘与范都监极有可能是被人下了青楼中常用的那种药,幸得铃铛看见董嬷嬷背着姑娘来这一边,赶来告诉了我,又带我及时赶来了这里。” 江壁川听完仍不做声。 夏青蝉从未见过他面上这般戾狠,心中惊异,又不知何故升起恐惧。 她从小习惯了身边人人温和有礼,最不喜别人情感激烈。 见他如此,一时忘却范子野与自己皆是苦主,轻轻走到江壁川身边,想要缓和气氛,却不知如何开口。 。 第八十三章 大事化小 竹香见状,怕姑娘又稀里糊涂大事化小,在旁提点道“姑娘,这药离奇,今日可有人给你吃了什么古怪物事?” 夏青蝉早已想到韩玉奴态度离奇,立时道“早饭后韩姑娘来坐了一坐,亲自点了茶给我喝,除此再没入口别的东西了。” 待会可要狠狠与那韩姑娘对质。 张豹在门外听见,转身去了。 董嬷嬷如今不得不开口了,在门外高声道“夏姑娘想是记错了?我们姑娘便是老爷要她点茶,她也不愿的。” 范子野见江壁川神情不善,兼之冷茶起效,吓得清醒大半,也赶紧走近,拱手道:“此事当真古怪,还请枢相做主,证明我与夏姑娘清白。 我今早所吃汤饼稍稍带些苦味,想来正是那药,亏得我及时发现,没有多吃,不致酿成大祸。” 他与竹香一般,极力说明夏青蝉未被玷污,夏青蝉此时也听出两人意思来。 门外脚步声响,是张豹带过韩玉奴与翠烟来了,江壁川将视线移向韩玉奴。 韩玉奴见他面上一层黑气,心中害怕,但想到父亲权势,心中稍定,只昂着头一言不发。 董嬷嬷见翠烟来,拉着翠烟,两人皆一口咬定姑娘今日并未出房门,想是夏姑娘记错了? 董嬷嬷本待说出看见夏青蝉不着一缕,但不知何故,只觉房中有股黑气压身,不敢出口。 张豹见韩家那两人异口同声,心中不耐烦,伸手将翠烟拖到一块大石背后,很快两声惨叫传来。 除了江壁川,在场众人听见皆面色吓得一白。 张豹独自出来,走到江璧川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范子野皱起眉,低声喃喃道:“你们这诏狱的手段真是” 他见江壁川仍盯着韩玉奴,趁机向夏青蝉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将此事揭过算了,毕竟牵涉江、韩、范三家,闹大了父亲定要责打他的。 夏青蝉一向懒待生事,她又没有被伤着,又见众人此时皆面色肃穆,还是大事化小算了,回头再私下找韩玉奴说理。 她走近江壁川一步,伸手握住他手,笑道“合州府衙冷清,韩姑娘想来是闲极无聊。 她年小,不知轻重,我既无事,不敢劳你拔兀处理这般小事,回头我亲自罚她罢了,枢相说如此可妥当” 范子野也笑道“我本来极是委屈,想立时回京找韩姑娘父亲理论,但想到镇国公韩缜乃国之重臣,韩家姻亲遍布朝野,治水、开战尚需韩家支持,我倒不忍心添镇国公的麻烦。” 他本意是提醒江壁川韩家权势,见他不为所动,又笑道“何况别说夏姑娘衣衫完整,便是不整,其实今日亦不会有事,我所喜不是女人。” 他此言一出,房中众人倒是都盯着他了。 张豹心想难怪范公子从无逸闻传出,原来是有龙阳之好。 夏青蝉也心想不知爹爹可知小友这秘密? 范子野见江壁川面色稍缓,笑道“此间事宜既已说清,还请枢相恕我先行,枢相吩咐下来那卢牧之已找到,我需得去会见他。” 竹香也笑道“哎呦!粥棚不知如何忙碌呢!咱们快去吧!” 董嬷嬷赶紧强笑着称是,拉着韩玉奴去了。 夏青蝉听见卢牧之已找到,心中大喜,她抬头见江壁川正望着自己,问他道“你心里不高兴?” 下药一事已化为无事,治水也有眉目了。 江壁川微微一笑,道“我没有不高兴。” 夏青蝉放开他的手,笑道“我看你脸上神色好像有些不高兴似的。” 她想了一想,又道“其实此事细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意歌对我说过,韩姑娘生得美,从小家中又疼,横竖烦心事都有别人操心,她不知自己行事的后果。” 她顿了一顿,道“我也是一样的,不过我经历比她多,所以比她好些。” 张豹心想夏姑娘难道还不是把烦心事都扔给别人操心? 不过还是不反驳她为好。 她低下头来,自言自语道“韩姑娘经过此事,自然会懂事许多。若是我,也希望别人给我机会成长的。” 张豹禁不住摇摇头,世上哪有这般好事?若不是枢相庇护,夏姑娘早死过几次了。 倒是江壁川闻言笑道“你世事精通,不必担心。” 夏青蝉听他夸赞,心中高兴,又想起卢牧之一事,催道“对了,你何不去见那卢牧之,听他有什么治水的好法子?范都监整日说他不管治水的事,我当真不太放心。” 江壁川点点头,告辞去了。 竹香一直等在院外,见他出来了,方走进来扶着夏青蝉回房。 待得房内只剩主仆二人,竹香低声道“今日之事如此轻轻揭过,只翠烟挨了两下子打,当真便宜了那韩玉奴。” 夏青蝉想起范子野所说,叹道“不然还能如何?开战在即,镇国公与范将军难道是好惹的?再说多亏了铃铛,我也不算吃亏。明日见了她,我少不得讥讽她几句出气的,你放心。” 竹香点头叹一声,想了一会,又低声笑道“当真奇了,我替范都监穿上小衣的时候,看见他肩头有一个刺青,周人很少刺青的。” 夏青蝉也低声笑道“我也看见了,想来是因为他的……喜好?” 又道“咱们最好别提这事,省得人闲话说我们看见男子身体。” 竹香答应下来,又去厨下要茶,出来时正看见董嬷嬷出门,她狠狠瞪了董嬷嬷一眼,正要上前争吵,董嬷嬷却急急走开了。 董嬷嬷走到范子野房前大石后,不见翠烟,四处寻了一遍亦不见,想到此事乃是韩府理亏,不敢声张,只得先回房。 韩玉奴见她一人回来,以为翠烟挨了张豹两下子打,恼了故意不来,怒道“翠烟小婢子呢?江枢相……他……他方才那么恶狠狠地看着我,我心中还不够难受的?这小婢子也要气我不成!” 她想到从小未曾受过这般委屈,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董嬷嬷知道姑娘一向如此,不敢提翠烟不见,只缓缓道“她面上打伤了,怕姑娘看见害怕,自己找郎中去了。姑娘若要她来,我去叫吧。” 韩玉奴赶紧道“不用不用,我看着会害怕。” 。 第八十四章 脾气相合? 韩玉奴心中想起合州一行,本以为会有许多机会与江壁川相处,不想他整日在外,这两日更是对自己有些嫌恶似的,当真索然无味。 她嫌恶地看了看墙上霉痕,对董嬷嬷道“嬷嬷,咱们明日回家去吧,我好久没见到娘了。” 董嬷嬷正想着江壁川闯来时面上神色,今日之事怕是做得过火了些,喜得回去都推到翠烟头上,只说翠烟畏罪私逃即可,忙道“我早就想求姑娘回去了,这合州住着,实在委屈姑娘,那江枢相又整日不见人影。” 她怕韩玉奴舍不得离开江壁川,回头变卦,又道“既要走,还是得知会江府的人一声,赈灾的银两如何处置,也得交割停当。姑娘稍后,我吩咐他们一声就来。”急急去了。 到得晚间无人,张豹方禀告江壁川韩府一行要回京之事,江壁川道“知道了。” 又道“小乙跟着去。” 张豹与侯小乙对看一眼,应了一声。 韩玉奴起身后,合州府衙更见冷清。 范子野再不见踪影,江壁川偶尔来夏青蝉房中看望。 竹香总守在一边,幸得江壁川只是嘘寒问暖,并无逾礼之处。 过得几日,快到日暮,夏青蝉刺绣倦了,让竹香陪自己去花园走走,两人不觉走到花园深处。 夏青蝉突地停住脚,竹香正奇怪,却见面前远远有一丛白花,日色偏西,薄雾升起,花儿若隐若现,不似凡物。 竹香伺候这几个月来,已知姑娘性子便是如此古怪,便静静站在一边,等姑娘看完花再走。 她对花儿不感兴趣,何况天色渐晚,怕有危险,便只一心留神周围,听到有人轻轻走来,正要拉走姑娘,却远远认出来人是范子野。 她对范子野印象已极好,又知他是夏家世交,便笑道“范都监来了!”对他福了一福。 夏青蝉闻声也转身,含笑招呼过,想到前几日下药一事,尚有些难为情,正待走开,却听范子野道“这丛花儿我还当只我一人发现,怕它们寂寞,每日来看看,不想你也知道,果然是夏翰林的女儿。”说着笑了。 夏青蝉也微微一笑,尴尬之意消失无踪。 她心中已好奇良久,借机问范子野道“总听他们说那卢牧之以水治水之法,你可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范子野奇道“我听下人们说江枢相几次去你房中,他没有对你细说?” 竹香心想江枢相不过是匆匆来过几次、询问姑娘饮食起居罢了,这些下人不知背后如何编排。 姑娘此来合州,坐实了外室之名,此后再难嫁人了。 她微微皱眉,转念又想姑娘不嫁人才好呢,主仆二人依附寒英阁亦能生存,久在忘忧洞,她对男子并无好感。 夏青蝉哪知竹香心中所想?只摇头对范子野道“他不如何对我说起正事。” 范子野笑道“大约只是怕你听着嫌闷。” 又道“说来也着实无趣。大河难治,乃是因为河沙太多,淤堵难通,寻常治水不过年年加高堤坝罢了。 这卢牧之建议移近堤坝,变窄河道,这般好加大冲力,他又带人在上游蓄水,一次放出,那水裹着泥沙,如刷子一般将淤堵的河道刷通,岂不是治了本?” 竹香笑道“范都监解释得清,原来平日说不懂皆是假装的。” 范子野嘻嘻一笑。 夏青蝉也笑道“这么说来,我们很快便能回京?” 范子野道“想来应是如此。江枢相已将治水一事交由卢牧之负责,我与他如今只鼓励南方运粮船继续前来,在合州一带储粮。” 他见两人不解,解释道“合州离西州不远,万一开战,从合州运粮不比从南方运粮又快又便宜些?” 夏青蝉喜道“这么说,是定了要开战了?” 范子野见她乐得开战,心中疑惑,皱眉道“陛下还没有说。不过,合州一带灾民甚多,江枢相遣我在灾民中招募禁军新兵,想来一是为了民生,二来也是为了开战。 夏姑娘,你想要开战么?很多人会死的。” 夏翰林决不会支持战争的。 竹香也沉默下来。 夏青蝉讪讪道“我当然不希望很多人死,不过开不开战也不是我说了算,是陛下的主意。” 范子野嗯了一声,又想到虽说自己那日已撒谎不喜女人,但江壁川脾性难测,还是避开夏青蝉为好,匆匆告辞去了。 果然过了几日,江璧川便亲自上门,说治水事已毕,让夏家主仆准备明日动身回京。 竹香一听明日便需起身,心中焦急,立时开始盘算如何收拾行李,她见张豹亦在房中,想来暂时离开姑娘亦无事,便先匆匆赶去绣房好拿回熨洗的衣物。 房中一时寂静,夏青蝉能感到江璧川目光,有些不自在,笑着客套道:“大河祸害这一方百姓多年,亏得枢相” 江璧川突地起身走到她身前,夏青蝉不觉往张豹看去,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出去了,她退开两步。 江璧川见状笑道:“你不用躲开……” 伸手揽住她后背“我不过是想郑重答谢你,若不是你举荐卢牧之,治水未必能成功。” 夏青蝉立住脚步道:“人是范都监找到的,我不过刚好记得这个名字罢了。” 江璧川低头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拂过她指上金环,他眼帘低垂、若有所思。 璧川怎的这般好看温柔? 夏青蝉心中一软,任他握住了自己的手,没有躲开。 江璧川突然问道:“你父亲与范子野乃是好友,你可觉他们脾气相似?” 夏青蝉想了一想,笑道:“有一点,我知道有人背后说爹爹散漫,范都监我看也有些懒洋洋的。” 想起范子野护着铃铛,又道“他两人都见不得弱者受欺辱。” 江璧川应了一声,笑道:“你与他家世交,想来极是相合?” 夏青蝉想了想,摇头笑道“他只是一味散漫,没有爹爹身上傲气,又恼我主战,相合可说不上。” 外面传来人声,她轻轻推开了他。 第二日一早众人启程,这一次走的乃是陆路,三日便抵京,一路上仆从众多,两人每日见面皆极客气,一路无话。 。 第八十五章 玉奴之亡 夏青蝉一回京中,立时遣人去请张锦过来。 亲自嘱咐了仆妇们去后,她正看着人将从合州带来的各种物事分拣,好送到张、林、徐三家,张锦说笑声突然从门外传来,正对竹香抱怨怎的两人去合州没事先告诉她。 竹香含笑解释,说夏翰林传了治水秘法给姑娘,姑娘需得跟了去亲自相助,水灾重大时间紧急,来不及亲自通知张姑娘。 夏青蝉起身到门口迎张锦,两人携手坐下,张锦仔细看了看她,笑道“有些瘦了!还好我带了豆沙小馒头来!快吃!” 竹香亲自端上茶来,两人闲话,张锦先笑道“了不得!我哥哥说治水竟成了,江枢相果然国之栋梁! 听说陛下各种嘉奖,京城上下也夸得了不得呢。眼见着要开战,想来又得他出征。” 夏青蝉点点头,只笑赞馒头好吃。 张锦问起合州见闻,夏青蝉想到韩玉奴乃是私逃出来,何苦提她败她闺名?只当她死了也罢,便只对张锦捡些无关紧要的事说了说。 闲话一回,张锦面上犹豫,问道“蝉儿,你还是当日咱们同住草市门外时的想法么?” 夏青蝉奇道“什么想法?” 张锦忸怩道“就是咱们两人说好都不嫁人。你还是不想嫁人么?” 夏青蝉放下手中那个小馒头,道“我这辈子也不会嫁人的。” 竹香站在二人身后,听了这话由衷地点了点头。 张锦道“既如此……那也罢了。不然你这般与江枢相同行,若是传出去,哪里有媒人敢上门?” 张锦从不觉得她该为了江壁川权势而委身。 夏青蝉笑道“你平日老嚷着爱财,我还怕你劝我嫁给江壁川呢,你果然大事上倒看得极清,周提刑好福气。” 因着张锦如姐妹,说话也可以直接一些。 张锦一听周慎,面上不觉浮上笑容,又道“他也说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说完噗嗤一笑。 两人挽着手低声说起心腹话儿来,张锦又说起周慎寡母待她如亲女儿一般,了了自己从小心愿。 她婚期乃是下月中旬,与徐淳音婚期相近,两人说了有一顿饭时,想到亲事凡百琐事尚需准备,张锦念念不舍告辞去了。 夏青蝉送完张锦,正待练琴,院门敲响,竹香走了出去开门。 这一阵在外,江壁川每日过来打听她起居,夏青蝉心想定是他来,抬头盯着窗外,却看见林意歌含笑走来。 竹香正色将林意歌带了来,不似对张锦那般亲热。 林意歌进门也将皇帝嘉奖治水众人,连街市说书人也写了故事赞江枢相治水等事说了一遍。 她想着现在正是开战关键时机,怕夏青蝉反悔,又道“青蝉,果然你一说江枢相便放在心上了。” 竹香冷哼一声,她虽不知道夏、林二人的交易内情,却知正是因着林意歌哀求开战,姑娘如今才有求于江枢相的。 让姑娘这般做人不得自由,种种不便! 夏青蝉见林意歌面上尴尬,命竹香去炖茶,闲闲说起闺中事来。 林意歌突地叹道“你今日才回,大约不知镇国公府那件事吧?” 夏青蝉立时想到韩玉奴私逃,含糊道“镇国公府什么事?” 林意歌叹一声,道“想来你是不知了。也不过十来日前吧,韩玉奴因着马匹失控,马车冲入河中……” 声音低了一低“就这样淹死了。” 夏青蝉大惊,立起身失声道“怎会如此!” 竹香在外闻得,急急跑进来道“姑娘怎么了?” 林意歌将韩玉奴身亡一事又说了一遍,竹香也一时怔住。 林意歌道“可见生死有命,不知何时大难便会临头,要活得肆意,方不负此生。” 竹香闻此言又吃一惊,想着林意歌一向稳重,怎的突然转性? 倒是夏青蝉点头道“你自小认识韩姑娘,自然会感触颇深。只是不知那马怎的会失控?” 林意歌皱眉道“这事说起来也奇,说是那日韩玉奴出城游玩,回来路上,外城街市上一条流浪狗突地无故撕咬那马儿鬃毛,众人拉它不下来,马儿受惊,带着马车冲进了河里。” 夏青蝉低头半晌,叹道“韩夫人不知怎的伤心呢。” 林意歌点头道“韩夫人已多时没有出面见人了。镇国公更是怒极,那一带不管流浪、家养的狗,全被韩府的人杀净了。 那日跟去的仆人们也多被打死,亏得江府、庾府出面斡旋,方没有闹出人命官司来。” 夏青蝉听她提起仆从,连忙问道“那翠烟呢?” 林意歌奇道“你倒记得翠烟?好像她与韩嬷嬷当时也在那马车上,不过好像没有找到她……她尸首,大约不知冲到哪里了。” 众人欷歔良久,夏青蝉自父亲故去,深谙人世无常,先恢复过来,与林意歌说起治水新法,房中悲哀气氛这方渐渐平复。 傍晚时分,林意歌说不便在江府留饭,起身告辞,竹香送她出院门。 大双已在外等着,又含笑将她送到马车上。 林意歌笑道“大双娘子整日繁忙,还亲自送我,让我怪惭愧的。” 大双笑道“林姑娘说笑了,盼着姑娘来还不得呢。” 两人寒暄几句,林意歌上车驶远了,大双这方回到至善堂。 她回房热上酒,又摸了摸菜盘:仍温热,这时张豹走了进来。 二人本是表兄妹,从小就定了亲,那一年饥荒,两家随众人逃至京城,哪知路上两人却与亲人失散,幸得遇见江壁川。 相视一笑之后,张豹坐下吃起饭来,大双给他倒了一杯酒,两人皆已将公事推后,只慢慢闲话别后见闻。 大双听完黄府家宴一事,叹道“怪道呢,我们原本只想设计她与表哥私通的样子,不嫁枢相也就罢了。若得那样,她虽名声受损,至少以后父母照拂,也得富贵平安一世,哪知她竟得罪夏姑娘送了命?” 张豹点了点头,接着吃喝,大双又道“镇国公府难道没有怀疑?” 张豹道“一开始应该有的,不然不会那般拷打跟去合州的仆人,不过什么也问不出来,本等此事也只有翠烟与董嬷嬷知晓,如今两人都死了。 范子野闻得这讯息更不会泄露消息,夏姑娘从不背后说人不是,想来不会说出去,竹香也稳重,何况她两人行止我们都知道的。” 又道“小乙做这种事倒是利落。” 大双身上微微一颤,道“罢了,不说这些。合州府饮食不好吗?我看你瘦了,多吃些。” 外面下起雨来,两人接着吃起饭来。 。 第八十六章 恩断义绝 江府,夜已深,雨仍下个不停。 因着高澄来访,不相干的人都已被遣去睡了,张豹亲自守在江壁川书房外。 大双检查过各处门窗,也走到书房门前静静陪他站着。 书房内,高澄与江壁川已经讨论了很久,仍不时有高声争论传来,想来还是没有意见统一。 院中只有两人,夫妻之间偶尔会背后谈起府中公、私事务,张豹看着雨幕,低声道“让荆王与赵昉回西州岂不是放虎归山?” 大双道“荆王府毕竟大势已去,禁军三十万掌握在枢相手中,十万西军又能如何。再说……” 她叹道“这么多年以来,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一向都是夏姑娘,不是吗?” 张豹愣了愣,又摇头道“开战怎会只是为了夏姑娘?枢相决不会如此。想来是做了充分准备,要趁机将荆王府赶尽杀绝,只是这一招也太险了些。” 大双皱眉道“夏姑娘上次不是对林意歌抱怨枢相不够喜欢她么?我觉得他这是为了讨夏姑娘欢心,好证明给她看他有多喜欢她。” 张豹摇头奇道“你们女人家想得古怪。” 又道“横竖枢相去哪我去哪,我的命是他的。” 大双点点头,两人不敢多说。 大双凝神听了一会,又道“枢相如今可不用再听高澄的话了。” 张豹点点头,两人静静在雨下屋檐守候。 栝树小院。 夏青蝉听着窗外雨声,无法入眠,她翻身朝里,一眼望见自己指上金环。 竹香听见姑娘声响,起身走过来,轻声问道“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么?” 夏青蝉见她来到床前,索性坐起身来笑道“我无事,只是不知怎的,心中烦忧。” 竹香坐到床下脚踏上,笑道“想是听了韩姑娘的消息,心里难受。我在合州那般厌恶她,如今知她死于非命,心里也过意不去。” 竹香本欲细细劝说一番,但见姑娘神情怔怔,想起之前大双送来的朱砂镇魂丸,遣使女去要了一丸来。 她倒水给夏青蝉服下,直到姑娘睡去了,方回到竹榻上躺下。 第二日一早,竹香正伺候梳妆完毕,外面使女领了江壁川进来。 夏家主仆起身问好,心中都有些疑惑他一向不如何进这院子的。 竹香想着定是利用开战挟制姑娘,以后若每天来打扰那可真是糟了,不禁暗暗又恼了起来。 江壁川却只是含笑柔声问夏青蝉道“我听说你昨日睡不安稳?” 夏青蝉愣了一愣,起身笑道“不过是昨日雨大罢了,哪里敢劳烦枢相挂心。” 江壁川点了点头,又道“韩玉奴是自食其果,你不必为她难过。” 竹香瞧了他一眼,心想江枢相心倒细,猜着姑娘睡不着的原因了。 夏青蝉礼貌谢过,江壁川走前,又道“那林意歌,你不要相信她。” 转眼已入七月。 栝树小院后园那一池子荷花开得正好,江府的使女小满捧着茶盘站在池边,预备夏姑娘要茶。 小满早已听过夏姑娘乃是枢相外室这一传闻,不过两个月伺候下来,枢相可从未留宿夏姑娘房中,每次来访也都匆匆。 外室一说自是无稽之谈。 近日陛下已下旨让枢相统领大军、收复五州。 夏姑娘昨日也与竹香姑娘说起另寻宅子居住,这栝树小院到时该寂寞了,小满想着,暗暗叹息一声。 衣裙窸窣声传来,她回头一望,原来是竹香带着林家四姑娘来了,小满赶紧福下去、问了好。 林意歌对她点点头,见她要去倒茶,又笑道“小满,不必你来回跑,我使夏姑娘的杯子,她不介意的。” 见夏青蝉也点头,小满笑着应了一声。 林四姑娘出手大方都罢了,栝树小院的使女难道没见过银钱? 难得林姑娘处处体贴,众使女都喜欢她。 林意歌走近池边,望了望荷花,笑道“哎呦!那边远远好像有一枝并蒂的,真难得!” 竹香也过来看了看,笑道“小满妹妹,不如咱们去摘了来,回头放姑娘房中可好?茶水便先放这大石头上吧。”引开了小满。 待得两人走远了,林意歌方低声对夏青蝉道“昨日我去淇园,仍找不到他,我家中小厮打听得淇园已易主,连掌柜都换了,荆王府么,我家的人都不好上门的。” 夏青蝉心中砰砰直跳,自开战旨意传出,林意歌便推联系不上赵昉。 自从那日江壁川提醒,她最近日夜难安,来回思索,心底已猜到几分真相。 夏青蝉静静瞧着荷花,道“意歌,不如我带竹香去荆王府求见二世子。” 林意歌急忙摇头,道“荆王一家如今韬光养晦,你这样乍然上门,又无引荐,门上根本不会通报的。你又不好通过江壁川去找赵昉,还是我慢慢打听着吧。” 夏青蝉叹息一声,又道“我听说皇帝七夕赐宴江府,想来赵昉也少不得要来的,到时我看看能不能趁机找到他亲自问问。” 她见林意歌闻言突地双肩绷紧,叹息一声,道“意歌,杀父仇人这话,你是骗我的吧?这件事,赵昉其实不知情吧?你只是为了助他回到西州。” 林意歌没有想到夏青蝉竟能猜出,一时愣住,没有再说话。 这时竹香、小满果然摘得了那支并蒂莲,兴高采烈地过来了。 夏青蝉转身面对林意歌,认真地说道“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你,我们也不再是朋友。” 她吩咐小满送客,又对目瞪口呆的竹香道“我饿了,让她们开午饭上来吧。” 吃过午饭不久,张锦带了些应时瓜果过来,进门便对夏青蝉高声笑道:“我从小最盼着七月来,因着我生日便在七月,年年爹爹与哥哥都给我买好吃的。” 夏青蝉托腮笑道:“今年的七月盼得更是心切。” 张锦一愣,问道:“今年怎的格外” 突地省得夏青蝉是在说她出阁的日子也近了就在生日过后一天。 她呸了一声,笑道:“蝉儿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刻薄了!那周慎有什么好盼着嫁的?” 竹香在旁忍不住格格一笑,张锦假做恼怒,扔了一个李子核过去,竹香笑着躲开了。 。 第八十七章 天神般人 桐木林家。 吏部尚书林守道能感到额上青筋暴出,又头疼难忍,但仍压住怒气,冷冷问女儿道“你方才说的什么?再说一次。” 心中希望女儿知难而退,不再提起。 林意歌规规整整立在地上,淡淡道“我来对父亲说一声,我准备追随大军去西州,望父亲代为遮掩,我已放出风声说自己身体不适,父亲只说我暂时静养即可,我身边的仆从也都交待好了的。” 林守道大喝一声,将桌上镇纸狠狠摔在地上。 门外传来朱瑾低声惊呼,林意歌面色不动,仍恭恭敬敬站着。 林守道冷笑道“你这桩心事,我一向也猜着一些,只是没想到你竟如此不要脸。你随了他去,以为他就会娶你?” 林意歌闻言面色微红,但仍道“父亲,所有开销皆由我那租出的邸店出,父亲毫无损失,何不让女儿一试?” 林守道长叹一声,道“女儿啊,我林家如何毫无损失?你们表姐妹七八个,你一旦名誉有损,她们如何能找到好归宿?便那嫁出去了的,以后在婆家如何抬得起头来?” 他挥了挥手道“快别糊涂,回房去吧。我知你是担心他安危,但赵昉乃是皇帝亲侄儿,总不至于随便丢了性命,等他回来,为父定会慎重考虑你与他的婚事,如何?” 林意歌颤抖着声音说道“父亲,这哪里上场打仗那样简单?宁王之位若果真是篡得,江壁川岂能容荆王三父子活着?这西线……” 她话未说完,已狠狠挨了父亲一掌,脸颊立时辣肿起来。 林守道气得颤巍巍道“你要随男人私奔,我打死你也罢了,我林家仍是清白人家。不想你竟说这种大逆不道、罪及九族之言!你是要林家上下几百口为你陪葬吗!” 林意歌哭着跪下,抓住父亲长衫下摆,哀求道“爹爹,我从小战战兢兢,凡事只为林家、为您老人家的仕途着想,您岂有不知? 只是赵昉从小不得荆王疼爱,战场上一向逞强,只为博他父亲一声夸赞,此去西州,又有江壁川虎视眈眈,一旦开战,刀箭无情……” 她擦干眼泪,盯住林守道眼睛道“赵昉若活着,我也罢了;他若死时,我一定要在他身旁,我要亲见他入土。” 林守道冷笑一声,目中透出鄙夷不屑神色,低声喃喃道“我林家怎会有这样的女儿?” 林意歌跪了些时,见父亲仍毫不动心,只得站起身来,冷冷道“父亲不让我去也可以,不过……若我将宁王篡位一事传出,说是父亲私下告诉我的,不知江枢相可会着恼?” 林守道双目升起寒意,冷冷道“好个女儿!威胁起父亲来了!你要传便传去,看江枢相能让你活到几时。” 林意歌想到父亲尚不知夏青蝉与自己决裂,又道“那我找夏姑娘说去,夏姑娘关心我安危,我让她常打听着我些,江枢相想来不好杀了我。” 林守道冷冷道“他不杀你,把你与那夏姑娘一般的软禁起来,也好得很啊,省得我林家丢人现眼。” 又沉着脸道“你回房去吧,不要再起糊涂念头。以后不要再来见我。” 林意歌见父亲毫不动摇,只得站起身来,出门去了。 栝树小院。 七夕将至,宝缘斋沈掌柜亲自送了一批应节陈设来江府,大双将那精致些的挑了一批,亲自送过来让夏青蝉挑拣装点房中。 众人正围住笑赞怎的刻得这般鲜活,小满进来回道“夏姑娘,朱瑾来了。” 夏青蝉面色一沉,但仍让请进来,大双知趣,告辞退出了。 朱瑾笑道“我们姑娘遣我来说那日来看夏姑娘,在日头下站久了,有些着了暑气,这一阵子皆卧床不起,好生严重呢!她心中想与夏姑娘聚聚,让我来求夏姑娘上门一叙。” 林意歌正焦急等在房中。 自五月在淇园一会,两个月来,不论她如何设法,赵昉总是避而不见,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冷淡对她。 林意歌方寸大乱。 她从小一意盼着父亲仕途光明,其实只是为着一旦荆王继位,林家的姑娘足以做赵昉王妃;一旦荆王失势,父亲也可庇护自己与赵昉夫妻不致落难。 若做不成赵昉之妻,她一生算计又是为了什么? 房门响动,朱瑾带进夏青蝉来,又带上门出去了。 林意歌松一口气,走上前拉着夏青蝉的手,笑道“青蝉,我就知道你不会当真不理我了!” 夏青蝉见林意歌左脸高高肿起,五个指印清晰可见,心中诧异,但也只挣脱林意歌的手,淡淡道“你有什么事么?” 林意歌并不如平日那样微笑,也不客套,直言道“青蝉,你可不可以带我去西州?” 夏青蝉心中虽恼林意歌,也根本不想去西州,但也忍不住奇道:“西州遥远,我也不知路途,如何带了你去?” 林意歌见她瞧破杀父仇人谎言之后仍来,也不欲遮掩了,只直言道“我爹爹不许我去,但你与江府的关系匪浅,只要是你出面,他会同意的,别事你不必担心我会处理。” 原来意歌还是只是利用我与江壁川的关系。 林意歌夏青蝉没有反应,上来拉住她的手,又道:“青蝉,开战在即,我实是不知他是否会战死沙场,心中焦灼,每夜睁眼至天明,觉得世界一点一点的陷落……” 夏青蝉冷冷道“我不去西州。告辞了。”说完转身要去。 林意歌见她如此,先是一愣,又道“青蝉,你不怕江壁川战死沙场,你连最后一面也见不着?” 她要利用夏青蝉对江壁川的感情。 夏青蝉奇道“他又不会死。” 江璧川天神一样的人,怎么会死? 林意歌一时语塞,夏青蝉又道“璧川他自己会得照顾自己,不需要我。” 一向都是他照顾她,他不需要人照顾的。 林意歌仍不死心,又哭又求,又是劝说,夏青蝉已心死,凭她如何只是一口咬定不去。 林意歌终于死心。 不能操控的夏青蝉,对她来说没有价值。 她站起身来,冷冷道“青蝉,你既如此无情,你我二人以后恩断义绝。” 夏青蝉本想提醒是林意歌几次欺骗、利用自己在先,但临到头也只是开了门出去罢了。 她不屑与这样的人争执、讲理。 。 第八十八章 旧仆桐儿 转眼到了七夕。 张锦这日一早就来了,神色凝重,大改平日说笑模样,正色对夏青蝉道:“蝉儿,今日我来是有正事要说。” 她见夏青蝉温柔脸庞,突地心中惭愧,喃喃道:“蝉儿……你不知周慎那人偏要说什么匹夫有责,要跟着江枢相去西州收复故地。 我爹爹与哥哥也极支持他,哥哥同榜刚好有人也在军中任职,便安排他入了禁军。 我……亲事虽在开拔之前,不过成亲之后几日,他便要随大军出发。” 她又扭捏道:“我爹爹说,我若是不怕辛苦,追随而去也好,不然他一人在西州,无人照顾怎好?” 夏青蝉一向看待张锦与世人不同,突地听闻两人月内便得长时分离,心中难受,一时竟做不得声。 竹香见状,心中虽也难受,但知姑娘平日最是知礼,轻轻提道:“如此听来,周提邢当真是好男儿,对吧姑娘?” 张锦闻言笑道:“你不是成日说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竹香道:“大部分男人确实都不是好东西,张姑娘你运气好。” 三人都笑起来,夏青蝉心中虽不舍,但经竹香这一打岔,又想起夫妇相随,周慎如此忠义,张锦终身有靠,自己该为她开心才是。 张锦见她笑起来,悬着的心方放下,又道:“蝉儿,前几日你说要找房搬出江府,我看不如等大军凯旋归来再说,周慎与我到时可能也会另寻住所。” 竹香心想京师人对战事这般轻描淡写,都以为大军一出、所向披靡,定能轻松收回五州,唉,也是周国的人承平太久,连那些说书人也满嘴胡吹大周必胜。 夏青蝉心中虽觉住江府多有不妥,但想到江璧川这一阵仍如前,从不侵扰,便随意答应了张锦。 两人又说了一回话,张锦惭愧道:“蝉儿,我该走了,周慎的战服,我想为他将针脚再缝密些,他穿着舒服些。” 夏青蝉摇头笑道:“这周慎到底前世做了什么好事,得了你做他妻子。罢了罢了,你去吧!” 她让竹香将陈掌柜送过来的新鲜吃食给张锦装上,又让将徐淳音送过来的一匹衣料也包上,又将林意歌带来的极大的几个莲蓬也装上,亲自送张锦到院门外,看着她上了马车,这方回房。 竹香见姑娘落寞,也不便多劝,只坐在姑娘脚边安静刺绣陪伴。 夏青蝉闷闷看着她一点点使用青色丝线绣出梧桐树叶来,中间还夹着小小黄花,突地大惊失色,问道“你!你是谁?这是谁教给你的?” 竹香赶紧起身回道“姑娘怎的了?这花样是一个洗衣的小丫头手帕上的,我见着雅致,学着绣起来,姑娘若是不喜欢,我立马拆了它。” 夏青蝉面色稍缓,道“你没错,是我大惊小怪了。巧了,我在爹爹家时,有个从小与我一起长大的贴身使女,名叫桐儿的,你绣的这花样乃是她自己想出的花样儿,世上再无别人知道的,你瞧,这叶子和真正的桐树叶子不一样的,比真正的叶子有韵味多了。” 又笑道“没想到她如今在这里洗衣,咱们找她去!回头问大双讨了她来,我们三人一起。” 竹香想起那洗衣丫头姿色平平,也不甚机灵,没想到竟是夏青蝉从小一起长大的使女,赶紧道“好!我去叫了她来!姑娘等着。” 张姑娘月底走了,有桐儿与自己陪着姑娘也好啊。 竹香大步奔到后院,不一时便拉回来一个粗使丫头。 夏青蝉见那丫头大手大脚,头发蓬乱,神情间带着惊诧愚笨之相,奇道“竹香,这不是桐儿啊。” 竹香立时想清关节,问那丫头道“上次我看见的你那方帕子,是谁给你的?” 那丫头呆呆道“是此前在这里住过的一个漂亮的姑娘给我的,不过她才来陪大双娘子住了一天便去了。我说她长得好看,她开心,赏给了我那方帕子,我哪里舍得用?累的时候拿出来看看罢了。” 竹香让她掏出那块手帕,又接了过来,递给了夏青蝉。 洒金白丝帕,青色丝线绣着桐叶,树叶与真的叶子稍稍不同,夹杂几朵小小黄花,正是桐儿当日常用的几块手帕之一。 夏青蝉捧着手帕,沧海桑田,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竹香又问询了几句,给了那丫头一两银子,将她打发出去了。 她见夏青蝉只怔怔握着那帕子,柔声道“姑娘,那小丫头说这手帕的主人与大双在这小院相伴过一日,我问了一下,正是去年九月中旬……” 抄家是去年九月十三深夜。 “要不要我去请大双娘子过来?咱们打听打听桐儿姑娘如今所在,也好请她来与咱们一块住着,姑娘说可好?” 大双很快便赶了过来,夏青蝉将洗衣小丫头一事说给她听,大双低头思索片刻,这方笑道“桐儿姑娘在这里只待了一日,她如今下落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既是夏姑娘旧时的心腹使女,枢相自然妥帖安排了的,姑娘不如随我去见枢相?他现在在家中。” 夏青蝉迟疑片刻,道“好,若是枢相有时间见我……” 今日赐宴,会不会很忙? 大双笑道“姑娘随我来吧。” 江壁川如今所居的至善堂与栝树小院相隔不远,夏青蝉与竹香跟着大双,很快便到了他新搬入的书房门外。 大双敲了敲门,叫了一声“枢相,夏姑娘来了。”直接推开了门。 江壁川站在案前,夏青蝉见案上摊开一张地图,上面标着城池山岚等,只是不知是哪里的地图。 大双将桐儿一事告诉一遍,然后退到一边等待。 夏青蝉抬头见江壁川正看着自己,他目光中充满暖意。 璧川定能助她找到桐儿的。 她对他笑道“这等琐事本不该打扰枢相,只是桐儿家是夏家几代的旧仆,我与她一起长大,若能找到她……” 江壁川仍是温柔地看着她,过了一会才低声道“桐儿已经染病死了。” 夏青蝉听见竹香充满怜悯地低低叹息了一声,不知道是叹桐儿命薄,还是叹息夏青蝉连一个可追忆旧时生活的机会也失去了。 。 第八十九章 并非注定 夏青蝉低下头,见自己仍攥着那方手帕,突地想起年年春日好天气,她总坐在台阶上等爹爹归来。 桐儿总在一旁陪着,有时摘花玩儿,有时满地跑,有时刺绣,那日桐儿正绣这方手帕。 爹爹回来,夏青蝉笑着迎上去,桐儿也过来行礼,爹爹瞧见桐儿手帕,笑赞道“姑娘聪明,丫头也伶俐,这桐叶绣得好,像有微风吹过叶间。” 爹爹总这么会说话。 她看见自己眼泪滴到地上方砖,又见璧川衣衫下摆,抬头时发觉他已走到自己跟前。 他满面关切看着她,微带担忧之色,双眸深不见底。 夏青蝉不欲当人哭泣,赶紧擦干眼泪,强笑道“却不知……却不知生的什么病?葬在何处?” 江壁川道“肺痨不可下葬,是火葬。” 一把火烧了尸骨不留吗? 她与桐儿那时总以为会长长久久在夏宅自在度日,没有尽头。 她怔怔看着他衣上缠枝纹花样,他今日也穿着石青色。 她突地想起一事,惊得退后一步道“你的衣服!是桐儿告诉你的!” 尚在夏宅时,那夜主仆夜话,桐儿问她要嫁什么样的男子,她说了许多之后,提到衣饰,当日如何说的? 是了‘爹爹喜欢穿松花色,我一直觉得太是鲜艳了些,我嫁的人得穿石青色吧,而且不能是团花纹,得是黑色珠儿线缠枝纹’。 前世在桂花树下,这一世在她闺房中,让她觉得与璧川是命中注定的那件衣服,原来只是桐儿将两人私语告诉了他? 大双倒吸一口冷气,当日夏宅抄家后,高澄将所有贴身奴仆灭口,只将桐儿送了过来,说是知道枢相对夏姑娘心意,让他拷问桐儿,探得夏姑娘喜好,事半功倍。 竹香发现大双脊背突地变得僵硬,心中诧异,想着什么衣服这般要紧? 江壁川微微对她一笑,道“你说的想是桐儿姑娘为我代制那件石青衣衫? 那时我尚在四处寻你,桐儿姑娘已染重疾,只在我家中静养,一日她要求见绣娘,我也不知她为什么要制一身新衣给我,但盛情难却。” 竹香心想江枢相虽是武将,声音倒难得的柔和悦耳。 他微微含笑,面上带了一点羞涩,对夏青蝉道“衣服制好后我很喜爱,所以时常穿着。你既然问起,想来是你旧时家中有人穿过?那我以后不再穿就是,免你看见伤心。” 竹香心想江枢相平时看着威严,原来也会在意衣饰?也难怪,他本还是年轻公子,他平时那般沉稳,现下稍带窘意,倒让人怜惜。 她精力一时被江壁川吸引,倒把大双方才紧张之色忘了。 夏青蝉见他窘迫,忙道“不必不必,你喜欢便穿着。” 原来只是桐儿喜欢璧川,怕自己活不到见到姑娘那日,用这种方式提醒她啊。 夏青蝉叹息一声,傻桐儿。 她轻声道“想来只是桐儿很喜欢你。” 江壁川只是凝视着她,没有回答。 原来不是命中注定,但至少……夏宅有人喜欢璧川。 想到已叨扰他半日,她赶紧道谢告辞,江壁川亲自将主仆二人送到门口。 晚上,众人都歇下了,竹香见夏青蝉仍在灯下枯坐,心中不忍,提议两人去花园中走走。 因怕遇到七夕宴宾客,主仆只捡僻静处行走,经过一处玲珑石壁时,夏青蝉突地想起前世来过,这里面别有洞天,心血来潮,领着竹香侧身从那石壁一处缝隙中穿了过去。 果然那几株高大合欢树开花正盛,想来是七夕设宴之故,这里虽人迹罕至,仍挂着几盏灯。 合欢树下,一所小屋全是圆木围成,树皮未去,极是朴实古拙,屋中有光亮透出。 主仆二人行走良久,正欲走到那小屋歇一歇,突地房门响动,里面走出一人来,衣饰夺目,正是赵昉。 夏青蝉见他面上神情疲惫落寞,一时不惯,正不知如何招呼,赵昉却已一眼见她站在身前不远,一揖便要离开。 竹香已得夏青蝉告知林意歌事,心中不忿,正好遇到赵昉,便止住他道“世子爷可知林四姑娘打着你旗号所做之事?” 赵昉扬了扬眉,对夏青蝉道“哦?什么事?说来听听。” 夏青蝉摇头道“事已过去,我也没心情说。” 要走时,赵昉拉住她袖子,笑道“姑娘,既是与我有关的话,自该说与我听。” 见竹香瞪着他,笑着松开了夏青蝉衣袖。 夏青蝉道“那也罢了。”随赵昉进了那圆木屋中。 一进门便见桌上摆着红菱角与带壳鲜荔枝,一旁小泥炉上只一把粗陶茶壶、几个茶杯。 江府的人当真周到。 赵昉倒了茶,一言不发,听夏青蝉将前事说了一遍。 听完劈头问道“夏姑娘,你自己那时难道豪不起疑?” 竹香狠狠瞪了他一眼。 赵昉一笑,起身对夏青蝉一揖,夏青蝉赶紧避开,奇道“这是为何?” 赵昉叹道“开不开战,对林家并无影响,林意歌欺骗姑娘,应是为我,姑娘助我得偿心愿,我自该感谢。” 夏青蝉只摇了摇头。 赵昉突地问道“所以你跟去治水,也是为了林意歌这所谓的交易么?” 夏青蝉点点头。 赵昉正要说什么时,外面人声嘈杂起来,竹香侧耳听了听,道“江府要在这附近放烟花了,人多嘴杂,姑娘,咱们走吧。” 赵昉没有再多言,几人客气辞过,夏青蝉与竹香先走了出来。 竹香见姑娘仍有些悒悒不乐,凑趣道“听小满她们说这烟花是天下最大最全的,姑娘要不要去看看?” 夏青蝉摇了摇头,道“怕人太多吵得慌。” 主仆胡乱行了一阵,走到一条河边,河水阻隔道路,两人停下,发现对岸众小厮正在搭建烟花架子,背后已有女眷们聚拢起来。 竹香喜道“姑娘怕人多,人都在对岸,这里清静,又近,岂不是好?就是怕姑娘劳累着了,等我去那圆木屋中拿凳子来坐着!” 她想着对岸那么多人,夏青蝉不会有危险,急急跑去拿凳子了。 夏青蝉本欲阻止,见竹香兴头,也就罢了。 。 第九十章 烟火受惊 河对岸,大双正盯着小厮们忙碌,女眷们在她身后笑谈。 突地有人道“谁家姑娘跑到那水边站着?也不怕潮气,生得倒好,怕不是荷花精吧?” 大双闻言向对岸望去,见是夏青蝉站在水边,心下惊奇,又见夏青蝉身边并无使女跟随,急忙吩咐了小厮们几句,急急向最近的小桥而去。 女眷们见夏青蝉呆立水边,都有些生疑,其中有几个去过韩府海棠宴的低声道“好像那便是那外室,姓夏的。” 有好事者去寻了韩夫人过来。 这时小厮们支好了烟花高架,请众女眷退避得远远地,然后点燃了火引。 今日烟火乃是内府所制,不惜工本,果然极其绚烂,韩夫人盯着满天烟火,想到女儿一生本该也如这烟花璀璨,如果不是因为河对岸那姓夏的女人的话…… 庾家七姑娘年纪尚小,凑在最前面看烟花,一面笑看一面惊叹,韩夫人走上前去,烟火声音极大,牵住她手附耳大声道“好孩子,走近些看得清。” 庾七姑娘也附耳大声笑道“姑姑,他们说走近了危险呢!” 韩夫人摇摇头,仍拉着她往前走,庾七姑娘见姑姑神色凝重,不敢拒绝。 两人方走出几步,烟火声愈大,人声不可闻,一个小厮上来笑着摆手,示意两人不可再往前,韩夫人下巴一扬,面色桀骜,那小厮知韩府与江府交好,不敢再拦,只紧紧跟住两人。 走得只离五六步远时,庾七姑娘吓得双腿战栗,双眼哀哀看着姑姑,死活不再上前,江府一位管事也带了一群小厮也围了一圈过来。 韩夫人止步不再往前,众人正松一口气,却见她用尽全力一推,将庾七姑娘推向那烟火高架,架子吃重,被推倒在地,烟花冲着河对面射去。 韩夫人本人因着使力太大,摔倒在地。 众女眷、使女、小厮们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迎上前来相帮,庾七姑娘头发衣衫着火,幸得周围小厮手中已提着水桶,立时灭了火。 韩夫人与庾七姑娘皆无大碍,众人放心。 那管事遣一个小厮飞跑去回江壁川,这方带领众小厮扑灭烟火架上的烟火。 这时人群中有人道“这烟火本是冲天上去,如今架子倒了,那火冲着河对岸去,刚刚那少女不会被伤着吧?” 人声嘈杂,没有人听见她的话。 河对岸,夏青蝉也望着天上烟火,有一年夏月中,爹爹也着意花重金寻了上好的来放,但比不得今日的。 突地面前一热,耳边又有人叫“夏姑娘危险!快蹲下!” 她向声音看去,只见大双满面恐惧,好似大难临头。 夏青蝉隐隐觉得自己应该遇到了危险,只是眼前太亮,她嫌烦,便闭上了眼睛,也并没有蹲下。 突地肋下一紧,有人托住她,将她移出了这片灼热光亮。 夏青蝉心中隐隐厌烦自己不知又给谁添了麻烦?若活得过来,还得报答这人。 她觉得很累,晕了过去。 大双远远见侯小乙移开夏青蝉,转身立即遣人打马寻王太医来,又要江府常驻的郎中立时前来。 栝树小院。 王太医开过药来,竹香放下床帐,将膏药细细敷上姑娘身上烧伤处。 幸得侯小乙及时救助,伤得不重,王太医说若治疗得当,并不会留痕。 夏青蝉仍是未醒,大双迟疑片刻,终是对江壁川与王太医低声提起夏姑娘当时并未躲避烟火,也无惊慌,好似欣然受死一般。 王太医沉吟片刻侯门深深,这般愿意欣然受死的少女,他见过的也不少,这是心病,难以救治。 只是眼前这位少女既然是江枢相宠姬,倒不好直言。 他想了想,道“我随身带着一丸安神丸,极是难配的,既是贵府……” 摸出一丸药来,对大双道“烧酒化开喂下去,若明日这位姑娘精神好些,这安神丸枢相只管打发人来再拿了使去。” 这药丸吃下能让人一时忘记烦忧,只想好事,只是药效甚短,一旦服用习惯了,极是难戒,当然以江府权势,长期服用亦无妨的。 江壁川亲自送王太医到院门,王太医见他眉宇间微有忧色,想大约这少女极受宠的,安慰道“江枢相,这位姑娘烧伤并无大碍,她心中郁结却极有可能引起大病,需得让她远离让她不快的人、事一阵。” 张豹耳力极精,闻言心想,惹夏姑娘不快的人?不知枢相算不算? 江壁川回到栝树小院,看着竹香与大双二人将安神丸化开喂下,仍无去意。 竹香先对大双笑道“大双娘子不用去看那位侯郎君么?他救下我们姑娘来,想来自己也受了不少伤。” 大双笑道“小乙已有郎中看视,并无大碍,只是皮肉伤罢了。” 竹香无法,只得笑道“我守着姑娘,万一有需要,立时会请小满她们去回枢相,姑娘若知道如此惊动贵府,心中定会不安的。” 两人仍无去意。 竹香心想寄人篱下当真诸多不便,恼起来直言道“我家姑娘尚是闺中少女,夜已深,枢相在此多有不便,恕我无礼……” 张豹走进来,一掌击下,竹香软绵绵倒了下去。 大双赶紧上前接住,因着江壁川在前,不便出言嗔怪,只狠狠瞪了张豹一眼。 张豹自将竹香抬出房门,另寻房间放下,大双也带上门出去了。 一夜忙乱,房中蜡烛燃得只剩半截,使女们不敢进来添换,江壁川走到床沿,轻轻坐下。 烛火慢慢燃尽灭了。 夏青蝉睁开眼睛,心中觉得空明轻松,身子也比平日轻些似的,帐中夜明珠发出光来,璧川正坐在床沿。 她伸手握住他手,笑道“怎的还穿着赴宴的衣裳?” 想来是大双不知何故自去歇息了,自己又睡着,无人服侍夫君。 她睡意深沉,起不来,只往床内靠了靠,示意他躺下,又将枕头让给了他。 怎的大双今日只放了一个枕头? 两人对面躺下,她钻进他怀中,叹道“你不知我做了如何一个噩梦。” 她梦到书房外窃听,被马蹄踏死重生,处世困难重重,与璧川不得相聚。 他衣上金丝纹饰有些硌人,还好乌木香深沉熟悉,夏青蝉心中庆幸噩梦已醒,很快又睡着了。 。 第九十一章 张锦寿礼 再醒时,账外透进光亮来,她心中欣喜夫君竟仍躺在身边,忐忑问道“可会误了你上朝?” 要是今日他能陪着自己就好了。 江壁川摇摇头,夏青蝉疑惑他目中为何有担忧之色,又不似平日那般与自己亲近,极力思索缘由,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两人沉默片刻,江壁川方道“那日合州城外驿站,我说想让你从此快乐开心,你可还记得?蝉儿,我能理解你忧郁父亲之亡,可是一个夫君能做的事情,比父亲还多,你为什么宁愿不快乐,也不给我一个机会?” 夏青蝉奇道“什么合州驿站?我又没有不快乐。” 江壁川道“那你昨日怎的不避开烟火?合州时张豹也说过,帽儿山顶,你故意走向悬崖边。” 夏青蝉如被雷电击中,重生以来种种事情一瞬间涌入脑海。 昨日是怎么回事?受惊了脑子糊涂了么? 她坐起身来,挂起床帐,又高声唤竹香。 幸喜她与他两人衣衫俱全。 她心想此次又是自己孟浪,需得解释,转头对江壁川道“昨日受了惊吓,这才如此举止无礼,望枢相恕罪。我种种小事,难为枢相挂心。” 还耽误了他上朝。 见他仍微带忧色,她又道“昨日我只是没来得及避开;那日悬崖上的事我不记得,想来我当时只是看风景,一时不注意罢了。” 又道“枢相请回吧,使女们看见不便。” 江壁川置若罔闻,只问道“月底你可愿随我去西州?” 夏青蝉摇头道“我不去。” 江壁川道“当日你说过一旦开战便有谢礼给我,你随我去西州就是我要的谢礼。” 夏青蝉摇头道“开战一事我是被人骗了,你将计就计,谢礼自然也没有的。” 江壁川笑道“夏之仪的女儿竟然会毁约?” 夏青蝉道“以前不会,现在会了。你快走吧,我不去,我一见你……心中就……就……” 她不知如何解释,只得亲自去开门唤竹香。 大双含笑迎上来道“竹香姑娘就来,我去叫她。” 夏青蝉站在门边等着江壁川出去,他一言不发去了。 很快竹香沉着脸赶来,也没理大双,进房后呯地一声将门关上,这方跪下对夏青蝉哭道“是我疏忽!当日我就该以死相逼,力劝姑娘不可搬进来!如今果然遭贼人玷污!” 夏青蝉拉她起来,笑道“你仔细看看,并没有你说的事。” 竹香仔细看了看她神色,确实不像受了欺负,但心中仍是有些不信,知姑娘好性子,又当面去床上查验了一番。 这方皱眉回来道“此次虽是侥幸躲过,下次可不一定,姑娘,咱们还是早日搬出去是正经。你烧伤的地方还疼么?” 夏青蝉摇头道“不如何疼。” 主仆说了几句,竹香昨日隐约听见大双说姑娘欣然受死的事,心知姑娘面上虽淡淡的,心中却不知如何煎熬。 她怕勾起姑娘烦忧,便也不提起自己被张豹打昏的事,匆匆去打水伺候夏青蝉洗面去了。 夏青蝉静坐房中,突地想起前世自己那般盼望醒来时夫君仍在身边,原来他是可以做到的。 又想到何必介意这种小事,摇摇头卸起钗环来。 竹香回来,伺候夏青蝉洗漱毕,只捡着让夏青蝉开心的话问道“姑娘,要不要我问问陈掌柜账上攒下多少钱了?也不知宝缘斋沈掌柜找到那蒲甘红宝石做指环没有?张姑娘婚期近了。” 夏青蝉笑道“沈掌柜找到么,便是张锦与那宝石有缘,找不到么,也无妨,我横竖只尽着账上所有给她添嫁妆罢了。” 又道“若不是我父女命数不好,把爹爹留给我的红宝石给张锦几件是最方便的。” 毕竟乍然抄家人亡,夏家的东西怕是多少都带了不吉。 竹香奇道“姑娘也信这无稽之谈?” 夏青蝉笑道“我本来不信的,可是……” 可是毕竟是张锦,她不愿最好朋友的幸福有一点点不详。 转眼到了张锦生日,竹香捧了礼盒,夏家主仆二人去了张齐的状元赐第。 门童衣饰虽朴素,却浆洗得极整洁,应对也恭敬有礼。 夏青蝉见这宅第白墙青瓦,隐隐有喜气透出,一见便是兴旺人家,心中为张家欣喜。 门童恭敬请她到正堂上,又说主人随后便到。 自上次张齐求亲,夏青蝉本不欲与他私见,但眼下只得坦然前来,幸得过来的‘主人’是张守仁。 夏青蝉许久不见张伯伯,极是欣喜,行过礼后坐在下首闲谈。 张守仁近日已从张齐处得知江壁川有求娶夏青蝉之意,不敢怠慢,今日对她也不敢再似从前那般亲切,多少带了些拘谨恭敬之意。 夏青蝉心中奇怪,却也只想着大约是许久不见罢了。 幸得张锦很快便盛装前来,在父亲前说笑几句后,拉了夏青蝉去自己房中。 竹香这方奉上寿礼。 夏青蝉边看着张锦接过,边笑道“明日你大喜日子,我热孝在身,不便过来,这既是寿礼,也算是我给你添的嫁妆。” 张锦解开包袱布,打开盒子便叫了一声“哎呦!使不得!”要将盒子推回竹香手中。 夏青蝉拦住,笑道“只最上面一件戒指是红宝石的,底下都是金的,你收着无妨。” 又笑道“你不收着我就恼了。” 张锦无法,想了一想,方又摇头道“便我收着,我爹爹与哥哥也不许的。” 夏青蝉道“当着张伯伯,我已送了你寿面、香囊了,这盒子你要是愿意,可以自己偷偷藏着,连周慎也不知。这法子是淳音告诉我的,她总说婚后要有私房钱才行,这就是你的私房钱。” 张锦侧着头想了一想,道“也罢,你花钱不仔细,这盒子算咱们二人的私房钱,周慎我也不告诉他。” 说罢嘻嘻一笑,与夏青蝉头碰头闲话起来。 夏青蝉本欲多待些时,但张齐好友、同年等家中姐妹不断前来为张锦拜寿,她不便久留,只得先辞去,临行前说好月底张锦离开前定会再见一次。 出了张家大门,她方想起忘了对张锦说被烟火灼伤一事。 。 第九十二章 淳音亦去 第二日喜得天气晴好,栝树小院清幽,连地上树影都做碧色。 夏青蝉立在园中看鹤舞,想到张家周家办喜事,现在不知如何热闹,心中寂寞,突地也想去一个很热闹的地方。 她转头对竹香道“你还没有去过寒英阁吧?不知陈七一家怎样了?咱们今日去瞧瞧好了。” 竹香恨不得日日出门,省得姑娘想起烦心事,立时拍手叫好。 须臾间备好马车,大双在院外对竹香低声道“夏姑娘伤势未好全,也不知连着两日出门可有妨碍?” 竹香只冷冷道“我家姑娘身子无妨。” 她本不欲理会江府的人,可是姑娘将银钱全数买了首饰给张姑娘,无钱贸房,主仆还得叨扰江家一段时日,不得不低头。 马车刚在寒英阁门前停下,陈掌柜带笑的声音已传来“东家今日来了!也没遣人先来说,好茶也没有炖上!” 他已几次去江府送过银票,知这江府马车中定是夏东家。 他笑吟吟将主仆二人引进账房坐下,又打趣道“徐东家如今没精神查账,亏得夏东家查账来了。” 夏青蝉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帐下次再查吧。掌柜,陈七他们一家安顿得如何?你上次来,说要给他们贸几间房屋居住,可找到合适的?” 她来只想和人聊聊天,不想查账。 陈掌柜说了一番陈七一家如何在京城贸房安顿下来的事,他见夏青蝉消瘦,兼之神情落寞,故意添油加醋,说得极有趣,逗得众人几番大笑。 他说完见夏青蝉已复柔和单纯神色,方道“夏东家,我看这陈七为人倒可靠,如今大军出征在即,陛下传令所有商人凡运大量军粮至西州,皆可按一定比例换得茶叶经营权。我有门路可走,咱们何不让陈七运一批军粮去西州?” 肖六娘本在一旁聆听而已,闻言也点头道“我听人说拿着这茶筹方能去东南一带茶山收茶,一运到京城便能百倍价格售出,陈掌柜若有门路那是最好的了。” 夏青蝉无可无不可,便笑道“你们问问徐姑娘,看她怎么说好了。” 众人正说起自婚期定下,已许久不见徐淳音,突地门帘被人掀开,许嬷嬷身后盈盈立着的,不是徐淳音是谁? 夏、徐二人自三月韩府海棠宴后便没再见过,一见面自是又惊又喜,叙过寒温便聊起天来,渐渐声音低下来。 陈掌柜与肖六娘见机,忙禀过运军粮一事,徐淳音满口支持,两人便辞去了。 徐淳音见室中无旁人,问道“青蝉,你怎的这般不明不白搬入江府?当日若得我与意歌说合,决不至于如此身份不分明。” 竹香皱了皱眉,这是说姑娘连个妾也没挣上? 夏青蝉只简略将苦主上门、避入江府暂居,所居乃是独立院落等事淡淡说了一遍,徐淳音有些待信不信的,夏青蝉也不在意。 徐淳音生平对他人之事不甚关心,木木地听过夏青蝉所述,只叹息一声,想起自己亲事,道“其实只要夫君疼爱,名分有什么要紧?有些没有名分的人,地位倒比正经夫人高得多。” 竹香不知徐淳音婚事,以为她出言讥讽夏青蝉,正待开言,许嬷嬷已察觉,赶紧笑叹道“夏姑娘还不知道吧?庾家那歌伎已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子了,九月临盆。” 前世便是这孩子百日宴时,淳音自尽的。 这么快吗?夏青蝉心中担忧,面上只对徐淳音笑着宽慰道“那些没名分的歌伎舞女,你自不必理会她们。等你过了门,闲了无事来找我就好,不论如何我总在你身边。” 徐淳音笑道“那自然是极好!只是我月底便去西州,咱们两人又要有好些时不能见面了。” 许嬷嬷凑上来笑道“夏姑娘想是比我们更清楚的如今众人都想跟了江枢相去立战功。庾家与江家交好,庾公子自然也谋得禁军中一个文职,成亲之后我们姑娘便随姑爷去西州。” 与张锦一样啊。 夏青蝉一时失语,半晌方道“大军出征,倒好似要将整个京城都带走似的。” 徐淳音道“意歌仍在京城啊,”又叹道“可惜她沾染时疾,已有好些时没出来见人了。” 夏青蝉含糊点点头,此时陈掌柜已换得徐淳音所需银票进来她此来便是为了携带寒英阁账上私房,婚后好去西州花费的。 许嬷嬷接过银票,徐淳音很快告辞去了。 徐淳音去后,肖六娘又进来陪伴闲话,对夏青蝉说起荷露胭脂,是她入夏以来,每日清晨采得荷叶上露珠配成。 夏青蝉笑赞别致,肖六娘道“其实擦了与普通胭脂也一样,夏日里借个荷花的意头罢了,露水难收,只制得了两盒,徐东家已带走一盒,这是夏东家的。” 几人闲谈片刻,竹香想起夏青蝉伤势尚未痊愈,劝着她回去了。 晚间夏青蝉早早睡下养伤,竹香仍毫无困意,正欲在院中稍稍走动、舒活筋骨,开门出来,却见月下众使女坐在竹墩、竹榻上乘凉。 众人见她过来,都起身低声笑道“竹香姑娘来了!想是我们在这里,吵着夏姑娘休息了?下次不敢了。” 说着便都笑着起身要走。 竹香赶紧笑止众人,说清缘由,有人殷勤搬来一张凳子,竹香谢过坐下,也与众人闲聊起来。 众使女已知夏青蝉并非传言中的外室,对夏家主仆是何身份来头皆有些好奇,但忌惮大双厉害,怕多嘴惹祸,只敢拣闲话说起,问竹香怎的做出来胡饼比街市买的松软些? 竹香笑道“说出来也不过如此和面的时候加些羊奶。” 小满听了一惊,皱眉道“哎呦!羊奶最腥的。” 竹香笑道“才不腥呢!羊奶做的奶皮子最好吃,可惜梁州城买不到。” 众人想起竹香乃是胡人,便都含笑不以为意,纷纷说起别事来,直到夜深露重,渐渐凉起来了,方各回房歇下。 第二日一早,王太医又来诊脉,见夏青蝉伤势不如预想中恢复得快,问过这几日起居后,嘱咐她在房中静养几日,暂不要出门。 竹香送王太医到院门外,刚关了门,小满笑盈盈跑过来,高声对她叫道“竹香姐姐,你快谢我!” 。 第九十三章 竹香辞去 竹香闻言笑道“大清早的,我谢你什么?难道你给我们姑娘做了什么好东西?” 小满摇头,嘻嘻笑道“与夏姑娘无关的,你只想昨晚你说了什么。” 竹香想了片刻,笑道“难道你是做了胡饼给我?” 小满笑道“比胡饼好多了!告诉你吧我今日一早便偷偷跑到花园东边,去找跳舞的惊鸿姐姐,她也是胡人,我问她可知在哪里能买到绝好的奶皮子,她告诉我了。” 说完得意地看着竹香道“你还不谢我?” 竹香知道江府东边一排院子中住着身价高昂的歌姬舞姬,想来自然也有胡人,便笑着谢过,小满细细说给地址,这方笑嘻嘻去忙了。 竹香回房,仍在夏青蝉床下脚踏上坐着女红,夏青蝉好奇问道“方才小满闹着要你谢她什么?窗子开着,我隐约听见,没听清。” 她喜欢小满,前世总是让小满给她梳头小满的姐姐是住在东边院子中的歌伎,歌伎们总知道最新的发髻,小满也总是第一时间学了来。 竹香正怕姑娘躺着无聊,赶紧把整件事详细说了一遍,又着重说了一番奶皮子如何香醇好吃、回味无穷。 夏青蝉笑道“说得我也想吃了,你现在去买点回来如何?横竖我只是遵医嘱静养,外面有她们,无事的。” 竹香知姑娘一向嫌羊奶腥气重,连掺了羊奶的胡饼也不吃的,怎会要奶皮子?自是借口让自己去买罢了,便笑道“我不过是随口胡说,姑娘又信了。羊奶性温,吃了不知会不会对烧伤不好,不如等姑娘好些,咱们再一起去买。” 她可不愿将姑娘一人丢下在江府,韩夫人七夕设计杀死姑娘,之后也并无惩罚,听使女们说她只推说是烟花过响,自己一时头晕,还有脸要求亲自上栝树小院道歉,竹香也没问过姑娘,直接婉拒了。 夏青蝉笑道“你去吧,好不容易有件我想要的物事,你还不巴巴去买了来?再说她们说了,江枢相今日下朝后会去蔡驸马家,不到夜深不会回来的,你不必担心我被占了便宜去。” 他前世说起过,蔡家的夜宴有时陛下也来,所以不得推辞。 这一世林意歌也说过,陛下尚是宁王时便常与蔡驸马来往,亏得这蔡驸马毫无野心,虽是状元出身,却整日只知追欢买醉而已,他与江壁川倒一向交好。 竹香闻得江壁川不在,果然大大放心,经不得夏青蝉几次催促,站起身笑道“那我去了。姑娘自己当心些,我很快便回来。” 她这一去却去了许久,直到午饭后方回来。 她问过夏青蝉无事,只在房中伺候,轻轻拨弄香炉中热灰,夏青蝉见她双目红肿,奇道“你可是哭过?什么人欺负你了?” 竹香摇头笑道“没有,大双让我坐着他们府上的马车出门,谁敢欺负?” 夏青蝉仔细瞧了瞧她,想来是见着小时吃食,触景生情?又奇怪她怎的没买回奶皮子来,但见竹香神情,未便再多言。 竹香整日怔怔,一夜未曾睡着。 第二日换过药,她为夏青蝉轻轻梳顺青丝,叹道“当真是鬓发如云,姑娘是个十全的美人儿呢。” 夏青蝉对镜笑道“咱们倒自卖自夸起来了。” 竹香一笑,默默梳了半日,又道“姑娘,等张姑娘西州回来,你千万不可拖延,立时搬去她家附近居住。有张姑娘、张状元和陈掌柜这几个人看护着,姑娘总不至于吃什么大亏的。” 夏青蝉听这话说得奇怪,道“你且慢梳头,昨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说起这些话来?” 竹香突地跪下,夏青蝉拉她不起,只得由她跪着,听她道“自得逃出忘忧洞,又遇到周提刑这样的热心人,又得姑娘这般仁厚的主人收留,本该死心塌地、以命相报……” 原来竹香昨日在那卖奶皮子的店铺中偶遇一位西域客商,那客商正与人闲话,说起一位萨宝正在西州寻找女儿。 竹香听着像自己身世,着意问起细节,那人谈兴正高,便又细细说了一番这萨宝与女儿相貌经历等事,竟与竹香父女丝丝相合。 自被人在西州贩走,又被辗转卖到忘忧洞,竹香早已绝了希望,只谓父亲早已率商队远离周国,不想他却仍在西州找寻自己。 她只想立时起身去西州寻父,奶皮子亦忘了买,转身便上了马车,预备回江府便辞行夏青蝉两人并未签订契约,何况周国并无卖身之说,仆从要辞去,只需赔偿主人约金即可。 回江府一路上,再见到父亲的兴奋渐冷,她突地想起夏青蝉孤身一人在京城,身边并无一个值得托付的心腹,又围有一群心机极深又虎视眈眈的人,比如林意歌、江壁川、韩夫人。 她心中愧疚担忧,是以昨日回来并未立时辞去,但辗转整夜,想到夏青蝉尚有张家与寒英阁可倚靠,又想到父亲年迈,终是决定离开。 夏青蝉听完,替竹香又惊又喜,道“你自然是要去寻父亲的。” 若有人说爹爹未亡,她无论如何也会找了去的。 竹香心下大慰,道过谢,又道“倒也不急在一时,等姑娘伤势好了,搬出江府了,我再去。那客商这几日便要上路,我待会便去托他带话,让父亲在西州稍侯。” 夏青蝉想了想,离了竹香自己一人在江府确实不便,便答应下来。 这日正值张锦三朝回门,夏青蝉不顾王太医嘱咐,出门去了张家。 张锦正在厅中看着婆子们将周家带来的赠礼一一分发,见夏青蝉进来,招呼时面上竟微有羞色,片刻之后方恢复如初。 虽只一瞬,却显见得是人妇,不再是闺中少女了。 夏青蝉心中惆怅,她前世不曾有过这种转变她并不曾回门,也并没有亲友可分发夫家赠礼,也无知心好友可诉说闺房私语。 她前世只有他一人。 在正厅闲谈片刻,张守仁便推说有事先离开了,好让夏、张二人自在说话。 张锦一向对夏青蝉无话不说的,今日却一时无话可说怎好与闺中少女说起新婚事? 。 第九十四章 边城西州 夏青蝉见张锦突地拘谨起来,缓缓先说起竹香父亲尚在西州寻她、竹香要辞去一事,又道“周慎随军出发,你与竹香何不结伴同行?你二人互相照顾,我也放心些。” 张锦低头半日,虽然喜欢竹香,终觉不妥,只道“我们都去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多无聊,徐淳音也快要成婚了,林姑娘倒是……” 竹香叹道“徐姑娘婚后也要随夫去西州呢,林姑娘近来听说是病了,在家静养不见人。等我们一去,姑娘真是单下来了。” 夏青蝉见那两人担心起来,赶紧笑着打岔道“难道张伯伯、陈掌柜便算不得人?” 张锦眉头竖起,想了半日,斩钉截铁道“蝉儿,你随我们去西州!” 夏青蝉摇头笑戏道“你与周慎新婚,我才不去闹你们。” 张锦红了脸,呸了一声,道“你又不随我们居住,再说周慎便是你亲姐夫一般的,无妨。” 竹香也附和道“姑娘一起去吧,等……等月底一起出发。” 她不知夏青蝉上次是忘记提起伤势,以为她是故意隐瞒,所以也刻意不提起。 夏青蝉仍只是摇头而已。 张锦奇道“你平日最是听人劝的,怎的今日偏不去西州?西州虽边远,有竹香与我,也不至于多艰苦。” 夏青蝉笑着推辞道“这段日子出了这许多事,我只想安静在京中待一阵子,前些时江枢相也劝我去西州,我对他也说了不去的。” 张锦一抬下巴,道“那时你以为我与竹香皆会待在京城,自然与此时不同。” 夏青蝉心想这倒也是,本打算待外室流言平息一些后,与张锦、竹香好好逛逛梁州城的。 竹香知道自家姑娘从小幽居,所以最喜欢看热闹,猜出夏青蝉心中所想,笑道“姑娘,横竖你是自由身,没人管着,咱们三人不如趁此去西州好好逛一逛!我爹爹商队极大的,西境各国皆有知交,姑娘想是还没见过沙漠?到时我让爹爹带咱们一块去。” 张锦拍手笑道“极好!极好!我要去沙漠吃骆驼肉!” 夏青蝉果然听得心神向往,笑道“当真?骆驼京中有时能见到,沙漠倒没见过,别说我,连我爹爹也没见过,那我也跟着去好了。” 张锦与竹香见她被说动,皆忍不住笑起来。 张锦又摇头道“蝉儿心思当真奇怪。” 大约也是从小在夏宅关久了,夏伯伯性子也古怪,才生出这样的脾气。 夏青蝉既愿意跟去西州,当下几人便商议行程,又去知会张齐、周慎好安排车马随从住宿等事。 竹香担心姑娘伤势,坚持要大军走后方出发,张锦也不勉强,如此说定了日期。 夏家主仆回到江府,竹香问可用将此事告诉大双,夏青蝉想到既是客居在他家,自然该知会主人一声,让竹香去说了一声。 大双从此整理行装时也留心夏家主仆所需,多备一份;竹香在西州住过一阵,也留神提醒大双西境之风俗气候,两人倒比从前亲密些。 夏青蝉自是静养而已,只望伤势在出行前好全,毕竟西州遥远,路上需将近一月。 这日她灯下抄佛经,竹香见了笑道“姑娘信起菩萨来了?” 夏青蝉笑着摇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抄经,她近日心思定下来许多,亦未如何想起过江壁川。 竹香并未深究,只凑趣道“抄经也好,保佑咱们一路到西州平安,说起来,也不过十来日便得出发了。” 说完想起明日正是大军出征,姑娘抄经大约是为了江枢相、范都监、周提刑一行人吧? 她见夏青蝉神情专注,不再多话,低头磨起墨来。 至善堂,高澄与江壁川对饮。 高澄举杯笑道“明日皇帝亲自送行,文武百官、京中百姓自不必多说,你这大军统领也做得过了。” 他将酒一饮而尽,两人沉默对坐片刻,高澄又沉声道“你不听我劝阻,执意要开战,又亲自出征……” 见江壁川面露不悦,忙呵呵一笑,圆道“自然,你是等得没有耐心了,不过这天下……” 江壁川冷冷打断他,道“我很有耐心。” 高澄一愣,联想江壁川为人,又想确实不算没有耐心,又道“那是自然,不过……只愿你莫再身涉险地,切记小心谨慎,千万保住性命回来。” 江壁川道“多谢高内侍关心。夜已深了……” 他站起身来,有送客之意。 高澄也起身,他久在宫中,面上常有谦逊笑容,此时便带着那笑说道“你嫌此话不吉,不爱听。只是你便不听我劝,也该想想夏之仪的女儿,你若战死沙场,她又如何?” 他说完伸手拍拍江壁川肩头,出门去了。 夜深,大双看着使女们熄灭各处灯烛,又检查过四处门窗,方回到房中,张豹仍在灯下磨一把短剑。 她对张豹笑道“你只尾随夏姑娘而行,明日并不随我们出发,何苦巴巴的夜深还磨它?不如早些休息,明日再磨罢了。” 又叹道“夏姑娘当真狠心,今日没提送别一事,也没说要见枢相。” 张豹道“她不是也去西州么?慢慢来吧。” 两人待得张豹将那短剑磨得锋利了,方熄灯歇下。 周国,西州。 侯小乙喜欢西州,他不喜欢自己的故国南召,瘴气重,又穷苦,他当日虽是国王身边当红的杀手,却也不得多少享受。 他也不喜欢梁州,那里每一样物事都隐隐标了价钱,人与人之间多是虚情假意。 西州因在边境,各国客商常聚于此,民风豁达开明,兼之气候干燥,空气干爽,有种清明之意,虽然起风时会吹来尘土,但侯小乙不介意。 大军陆续到达,带来的不止将士们,也吸引来一大批生意人。 似乎一夜之间,西州城便繁华热闹不下京城,底子却仍是边城的荒凉淳朴,很合侯小乙心意,枢相无事找他时,他便整日在城中游荡。 这日他又到那家胡人开的酒铺中,正喝得有些醉上来,平日里伺候他起居的小厮急急跑过来,老远便高声喊道“可算找到了!侯爷,赶紧回去吧,枢相找你!” 。 第九十五章 潜入狄国 侯小乙听得主人唤他,立时起身去了,那小厮跑至铺中,付了酒钱,也追随主人而去。 回到西州江府,正值范普将军来访,在江壁川书房中说话,侯小乙只得先无声站在门外,待范普辞去方进去。 江壁川见他进来,只吩咐道“小乙,今夜你我二人渡河去狄国。” 侯小乙答了一声“是”,见江壁川并无别话,自回房打点准备去了周国大军压境,流言说狄国的耶律大将军正带大军前来,此去狄国,自然有风险。 夜色已深,大双亲自拿来一套长随服饰让他换上,又嘱咐若有人询问,只说是淮南一带商人,偷渡去狄国售卖布帛的。 侯小乙换好衣饰,在马车外坐好,很快江壁川走来进了马车,身上已是商人们常穿的绸缎衣衫。 侯小乙心想怪道都说枢相聪明,眼下已是一副富商公子相,周身一团和气,毫无平日枢密使的威严神色了。 马车在夜色中驶到界河边,有人接应,熟练将布帛卸下装到一只小船上。 江、侯主仆渡到对岸,那边亦有人接应将布帛搬出,马车也是现成的,侯小乙发现这些人皆动作熟练,毫无声息,显是常常如此。 接下来几日,江、侯二人便一同在周、狄边界这几个城池做起布匹生意来。 侯小乙一开始还想着也许是要刺探什么消息,随时警戒着,几日下来,他见江壁川一副一心一意做生意的样子,也就开始四处找门路卖布。 几天下来,两人赚了好几千两银子。 这日两人进了蒿州城。 周国被占去的五个州,一向要属蒿州最富,侯小乙假做了几日客商,已装了满脑子的生意经,见满大街店铺林立、人群熙攘,对江壁川奉承道“公子,今日我们主仆又能大赚了!” 江壁川漫应了一声,竟让赶车的直接到客栈,说要休整一日。 侯小乙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留在房中凝神等待使唤。 果然半夜江壁川过来敲门,唤他跟随出门。 如今备战,蒿州城晚上多有将士拿了灯笼巡城,两人一路小心避开,到得城中心一处大酒楼门前,趁人不备,闪了进去。 侯小乙心想亏得门没有上锁。 进门便有人恭敬迎上来问道“来人可是江枢相?” 江壁川答复后,那人点燃一张纸折,照亮楼梯带两人上了楼,推门进了一个敞厅。 侯小乙顿觉眼前一亮,原来这敞厅门窗皆糊了黑布,外面看来只是一片漆黑,里面其实灯火通明。 当厅立着几个眉目肃穆的大汉,又有一个少年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那老者颤巍巍走到江壁川身前,跪下道“罪臣陆明德拜见江枢相!请枢相责罚!” 房中众人闻言也立时跪下。 满地寂静,只听那老者哭道“当日皆因我昏庸糊涂、自大轻敌,方致蒿州城破,河山被夺! 老朽二十年来苟且偷生,将那有志气的周国人建得一支军队在此,苍天有眼,终于盼到我大周国枢相来此!” 他说完便要撞墙自尽,周围众人无一阻拦。 侯小乙见这老头当真要撞死的样子,心想枢相还没说让不让你死呢!动手扯住了那老头。 江壁川这方亲自上前扶起那老头,含笑道“陆太守,当日蒿州粮绝,又无援兵,你坚持守城一月,正是我大周英雄。 何况如今又有这许多兄弟追随你,大周今后还多有倚重你处,请保重身体,我此来是有几句话要问清。” 众人识相,皆纷纷退出门去,只侯小乙巍然不动,那老者身边少年也有些欲动不动的。 江壁川笑问那少年道“你想是陆丰?听说你箭法极精。” 陆太守代孙子谦道“枢相谬赞了。” 江壁川转头示意侯小乙出去,侯小乙这方走到门外,他平日只管江壁川安危,并不管军务或政事,眼下既见众人对江壁川并无威胁,便只坐在地上闭目凝神而已,并不多想那陆家祖孙来路。 过了许久,那敞厅的门被推开,陆家祖孙恭敬送出江壁川来,侯小乙走到江壁川身后,跟着他仍回客栈去了。 第二日,江、侯主仆仍如常找本城布庄推销布帛。 两人回到客栈时,突地有一个胡商远远招呼道“夏公子!”江壁川此行伪姓夏,“明日我们去城外猎野雁,你可要同去?却不知你们周国商人可会骑射?” 这胡商也与他们一般,这一阵在狄国边境几州贩卖香料等物,和气生财,有时也一同饮酒闲谈,算是熟识。 侯小乙心想此来狄国不便多生枝节,正欲代主人婉拒,江壁川却笑道“在下略通骑射,猎野雁听来甚是有趣,若无不便,倒想同去。” 侯小乙心想枢相在家一向每日习练骑射,这一阵没有机会,想来是技痒,便笑嘻嘻退到一旁,听江壁川与那胡商说定了时间。 果然当晚半夜众人便骑马起身,天色微明时,到达了城外湖边。 侯小乙见眼前全是芦苇,并无大雁,已有许多人安静等候在此,本以为是埋伏,却并没有察觉任何杀气、兵气。 胡商示意二人不要出声,众人又等了片刻,人来齐了,前面有人发出一声古怪叫声,突地芦苇荡中飞出无数大雁来。 侯小乙来这里并不为打猎,便只留神冷眼观察众人,见这里西域各国、周、狄两国服饰的人都有,众人皆身着常服,看不出来历,个中有好几个箭法好手。 侯小乙注意到自家主人动作敏捷,最先射中大雁,可惜无人注意,只有一个老者微微冲主仆这边点了点头。 侯小乙见那老头十指皆戴了华丽宝石戒指,头上还戴着一顶狼皮帽,想是沙漠中哪个部落的首领,与周国、狄国无干,便也没在意。 大雁飞远,众人策马追去,打下的大雁皆被一群牧民模样的人抢上来捡走。 到了午饭时分,日头毒辣,众人找了一个地方暂歇,带两人来那胡商早已不见,想是累了先回城中去了。 那老者模样的人下了马,他的从人在旁边一块空地上忙碌一番,很快一顶毡房搭了起来。 。 第九十六章 猎得狼王 侯小乙眼瞧着那老者缓缓走进毡房,一个随从提着长嘴金壶,一个随从捧着金盆,伺候他净了手。 洗完手,这老者盘腿坐在花毡上,慢慢端起茶碗,开始喝茶。 侯小乙见那花毡乃是波斯一带来的,价值不菲,颇觉这老头过于讲究排场。 枢相大人眼下吃的也只是街市上买来的寻常干粮而已,周国可比别国都富裕。 正想着,突然有几个牧人神色慌张跑了过来。 侯小乙按住袖箭机簧,不动声色挡到江壁川身前。 这些牧人却不是冲他们而来,而是径到那老者毡房外,对守门的随从说了什么。 老者闻声,招呼他们进去,神情专注听起他们的话来。 侯小乙支起耳朵专心倾听,好像说的是这几个牧人发现了狼的踪迹。 沙漠中出现野狼有什么大不了的? 侯小乙立时失了兴致。 很快却见那老者神情郑重走出,上马疾驰而去,他的从人中除了留下拆卸毡房的,也都追随而上。 众猎手迟疑片刻,低声传了一遍野狼之事,有一小半兴致高的听见可以猎狼,立时跟了去;大部分人仍留在绿洲接着打大雁。 江壁川在老者上马时便已翻身上马追去了。 侯小乙见主人一副要打狼的样子,也笑嘻嘻打马追了上去。 这绿洲并不大,很快便已行到沙漠,侯小乙是南召国丛林一带而来,不惯沙漠中行动,渐渐落后于众人。 他一边摸索沙上骑马窍门,一边尽力不跟丢主人,饶是如此,仍越跟越远,落下一大截。 渐渐一路可见狼尸,侯小乙留神看箭头,一大半倒是江壁川在蒿州随意购得的那种短箭,想来都是江壁川所杀。 到了黄昏时分,沙漠渐渐变成戈壁,马蹄踏出血来,侯小乙远远瞧见众人纷纷在一座大山前下了马。 驶得近了些,他才注意到这大山其实是一块充满洞穴的巨大石头,山顶有黑色烟雾冒出。 这山看着近,侯小乙却在夕阳下打马跑了许久方跑到跟前,下马时见江璧川正与那老者站在山脚抬头张望。 他快步跑到主人身后。 众人一路行来,已察觉江壁川箭术精湛,对他起了尊重之意,知侯小乙是江壁川仆人,并不阻拦。 侯小乙见众人皆神色凝重盯着石山上方,便也向众人视线所在看去,除了烟雾,什么也看不见。 他四处张望一番,又瞧见地上许多箭头,心中便已猜到大约这石山中洞穴相通,众人此番在山脚洞穴点火,好使烟雾熏出藏在顶上洞穴中的野狼。 此地只见箭头,并不见野狼尸体,想来前几次围猎都失败了。 那老者神色凝重盯着那烟雾看了半日,转头对江壁川道“好孩子,自从这狼王咬死我儿子,我已追踪它多年,但我老得比它快,猎它不着,你不必特意将杀死它的机会留给我,下回它出洞,你只管出手。” 说完想到周国人重孝悌,又道“还是说……你不出手是因着顾忌它怀有身孕?不欲刺死将做母亲的狼?” 侯小乙心想这狼王还是母的?了不得,想来个头极大?心中好奇心起,支起耳朵,却听得江壁川冷冷道“母亲不母亲的倒是无妨……” 风声一响,众人齐声惊呼,远处一团黑影掉下,砸地地面灰雾升起。 侯小乙仔细看时,发现掉下来的是一只银白色毛发、腹部突出的大狼。 那老者从人立时围了过去。 江壁川这方转身对老者道“我从不理会孝悌之说。我母亲已死,她生前也只是一个自私又无·耻的贱·人罢了。” 那老者一笑,低声道“我母亲也是。”这才哈哈大笑起来,与江壁川同去看射下来的狼王。 侯小乙也跟上去,见那狼被射穿了眼睛,别的地方并无伤口。 方才出手的人虽多,这狼身上的箭却既短又小,正是江壁川所用那种。 那老者仔细看了看,对江壁川笑道“孩子,你倒心细,留下一张整毛皮。” 众人自是交口称赞不提,回到戈壁边缘,道不同需分路而行,那老者让从人提来一袋金子答谢,江壁川含笑婉拒,也不要那狼尸。 那老者笑了笑,摘下一只青金石戒指,说道“我在沙漠中还算有许多朋友,这戒指众人皆知是我的。好孩子,你拿去吧,我看你也未必是布商,难保没有有用得上它的时候。” 江壁川淡淡谢过,收下临别赠礼,那老者一行渐渐去得远了。 此时已是日落之后,月亮慢慢升起,戈壁上许多石子闪闪发光。 侯小乙心中奇怪,捡了一些起来细看,方发现是玛瑙石,成色普通,不如何值钱的,便都仍了回去。 江壁川住马在月下看这些石子看了许久,心中不知在想什么,侯小乙无言候着。 第二日布料售罄,江、侯二人启程回周,主仆回到西州,夏青蝉一行仍未抵达。 侯小乙在西州城中又闲逛了几日,这晚回房时,被大双叫住,吩咐道“明日张豹便到西州了,改换你去盯着夏姑娘。” 侯小乙笑嘻嘻道“我不去,枢相没吩咐我。” 大双瞪他一眼。 果然侯小乙这方假做想起来,笑道:“是了!我忘了你两口儿需团聚。不过张大哥得买两坛好葡萄酒谢我。” 大双笑道:“那是自然!” 她聊起侯小乙狄国之行,侯小乙自不敢说出陆太守等事,只打哈哈笑道“我们枢相不做大官,做个布商也做得过的,这一趟赚了好些银子!” 大双笑道“那是自然,枢相有什么做不好的事?其实这枢密使有什么好做?处处受制。想当日我们跟着他贩盐,日子过得多自在!可惜夏姑娘不能嫁给盐贩子。” 侯小乙嘴紧,又是江府核心的成员之一,大双张豹在他面前并不隐瞒江壁川往事。 侯小乙神往了一番贩盐生活,最后皱眉叹道“盐贩子抓住了要砍头的,夏姑娘确实不像盐贩子老婆的样子。” 两人随意说了一回,各自散开了。 西州城外官道,疾驰的马车中。 夏青蝉本以为路途漫长,想着大约九月方能到西州,不意张锦思念丈夫,竹香也盼着早日见到父亲,一行人早起晚眠,连中秋那日也是一路疾行,这般赶路,八月便抵西州城外。 。 第九十七章 初来西州 昨夜那车夫说起明日便到西州,今日一路上,张锦开心说个不停,竹香倒是安静下来。 夏青蝉知竹香离开父亲后经历极苦,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想到去了西州两人便需分开,心中很是不舍。 马车驶到城门外,因备战,富家女眷虽不搜身,但也得下车亲自走入城门。 夏青蝉从未出过京城,下车乍见西州天高地广,心中升起壮远之意,暗暗思忖此来果然是对了。 进城人多,她看了一眼景致便低下头来,眼角瞥见一个青年将领站在守门军士身后,正在凝神查看进城众人。 那将领好生眼熟,夏青蝉一时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待得上了马车,她忍不住又张望了那将领一眼。 那人见她认不出自己,得意地笑了笑,夏青蝉认出那神情,失声叫道“是赵昉!” 难怪要穿名贵的红衫,原来穿普通服色便泯然众人。 不似江璧川长得好,穿什么都能让人一眼看见。 张锦闻言,问道“便是那西军的少将?”伸头打量了一番,坐回来对夏青蝉笑道“你除夕那日丰乐楼见他,回来对我说是个纨绔子弟,我瞧着倒觉得看着挺英气的。” 人多起来,竹香伸手放下车帘,马车驶进城去了。 张齐虽任职翰林院,按品级却只是七品,俸禄不高,兼之平日为人端方,不接受友人馈赠,手中钱财不多;周家更是一向清寒,夏、张二人此次便也只在离城墙不远处租下相邻的两个院子居住。 夏青蝉见院墙乃是黄土夯成,心中便先新鲜起来,待进了房中,见睡的是炕,此前从未见过的,大喜起来,啧啧称奇。 竹香见状,笑叹道“姑娘就是这样!看新鲜倒比正经事重要些!” 张家、周家已雇下一个每日送柴的老头与一个烧火煮饭的妇人,这妇人此时正笑吟吟提了供洗漱的开水来。 竹香忙接过水来,亲自服侍夏青蝉洗浴,待夏青蝉睡下后,她又开始忙碌诸般琐事,待得闲洗浴,已是夜深。 她如常在夏青蝉房中一张凉榻上躺下,想到也许明日便能见到父亲,如何能睡着?轻轻叹了一声。 夏青蝉帐中声音传来“竹香,明日我陪你去可好?” 竹香忙笑道“不用了,这一路辛苦,姑娘烧伤才好了不久,明日还是好好歇歇吧。西州好些胡人掌柜认识我爹爹,姑娘不必担心我。” 夏青蝉嗯了一声,房中安静下来,两人心中皆伤感。 竹香翻了一个身,又道“姑娘,我总要等你找到合适的使女了再去的。” 夏青蝉笑止道“不必,你路上也听张锦说了,当日我在白家巷她家旧宅居住,那时一个使女也没有的,我可以照顾自己。” 竹香想起夏青蝉将账上余钱全换了首饰赠给张锦,又叮嘱她陈七不久便会运粮前来,若要银钱,记得找陈七让寒英阁汇银到西州票号,凡百琐事叮嘱许久,夏青蝉皆答应着,直到三更主仆方各自睡去。 第二日一早竹香便出去了,直到傍晚时分,张锦正在这边院中与夏青蝉下棋,木门被推开,竹香双眼红肿走了进来。 张锦沉不住气,先惊异问道“是不是你爹爹的事有变?” 原来上月竹香在奶皮子店所遇见那胡商,他是过年前见到竹香父亲的,谁知他一走,竹香的父亲便离开了西州。 竹香见夏、张二人露出悲戚神色,连忙道“无妨的,我爹爹此去只是为了一件要紧的事,他说了要回西州来的,爹爹一向说话算话,我在这里等他就是。再说我到西州的消息很快会通过商队们传到爹爹耳中的。” 夏青蝉这方放下心来,竹香去厨下烧水炖茶,夏、张二人仍是下棋。 半晌茶端过来,张锦边喝边叹道“咱们这样悠闲,他们不知如何忙碌呢!” 竹香知她又思念丈夫,在旁打趣道“周虞侯再忙待会也要回来的。” 张锦摇头噘嘴道“他今日不回来!我已与蝉儿说好了,晚上在你们这里住。” 又皱眉道“他昨晚说起西州局势,很是复杂呢。虽大家都是大周人,但江枢相的禁军与荆王的西军却颇有对峙之势,范普将军带来的南线军队又是另一股子势力。” 又压低声音道“说是江枢相与荆王互不同意对狄作战的策略。蝉儿,江枢相乃是大军统领,这荆王不听他的话,也是坏,对吧?” 张锦因着周慎在禁军中,江壁川又收留夏青蝉在江府居住,兼之张齐佩服江壁川,虽未见过江壁川,对他印象却很好。 竹香闻言,也凑过来道“依我看,周国人自然该一起打狄国人,什么策略之类,有什么好同不同意的?” 张锦拍手道“我也这么说呢!真是不懂他们。周慎还说,江枢相最近极是忙碌的,前一阵才去了一个矿山看矿,大约要做铠甲?前几日方回西州的。” 江壁川与侯小乙去狄国,对外只说是去了矿山。 三人又说了几句,因着那雇来烧水的妇人厨艺不精,竹香与夏青蝉会做的菜又有限,张锦只得亲自下厨做饭,余下众人都去帮忙,很快将军中大事忘了。 接下来几日,周慎每日在军中操练,不得回家,张锦便每日来夏青蝉院中作伴。 夏青蝉有好友整日陪伴,长久以来第一次不觉得孤单,心中对西州又多生了几分好感。 夏、张二人早已说好要去城外看沙漠,哪知自到了西州,张锦便水土不服,整日觉得昏昏欲睡,又恶心呕吐,她担心周慎知道着急,并不请郎中,也不告诉人,只自己吃些平肝养胃的丸药,在家静养。 这日一早起来,张锦又止不住反胃,夏青蝉在隔壁房中听见,叹了一声,对竹香道“今日可顾不得张锦反对了。竹香,你立时去请个郎中来看看她到底如何吧。” 竹香应了一声起身,想了想,又抿嘴笑道“姑娘别担心,我瞧周家娘子这些症状也未必是病了。” 竹香很快请来住这附近的一位郎中,那郎中诊脉后起身道喜,张锦错愕羞涩,一时手足无措,还是竹香反应过来,拿了一两银子,打发那郎中出了门,又打发家中那帮佣的妇人急急去找周慎回来。 。 第九十八章 拓跋素素 待郎中出去,夏青蝉方走出来,笑着说恭喜恭喜,喜得贵子等话。 张锦仍是含羞,半晌方自己低声道“怎么这么快就有了……” 两人对面噗嗤一笑。 夏青蝉想到前世那般想要一个孩子而不得,心中很是羡慕,先扶张锦坐下,嘱咐道“别累着肚子。” 又去厨房洗了一盘子白梨,又亲自在橱柜找出了一盘子奶糕,都端到张锦房中,想到不知多吃好还是少吃好,迟疑道“你如今算是两个人了,是不是得多吃些?” 张锦摇头道“不知道,那郎中没说,但我整日胃里难受,吃不下啊!”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张锦方叹道“那还是吃点吧。” 夏青蝉正监督着张锦吃完一只梨,突地哐当一声,有物事跳进了门。 两人一惊,定睛细看时,原来是周慎急急赶来,被门槛绊倒了。 张锦心疼丈夫,赶紧起身要过去查看,周慎却一跃而起,道“你坐着!快别过来!” 他扶妻子坐下,又低声对她说着什么,张锦又笑着打他。 夏青蝉见周慎夫妻二人满面喜色私语,不欲打扰,轻轻退了出去。 接下来几日,周慎带人在西州城外筑高塔,无法回家,幸有夏青蝉主仆照顾张锦,凡事妥帖。 竹香还托人从大食国商队中买来极软的羊毛,几人给张锦腹中孩儿织小衫。 陈七这阵也带了军粮抵西州,夏青蝉担心张锦母子需用银两,让竹香找陈七支了五百两银票出来。 这日几人正一边喝茶,一边谈笑着裁剪小儿鞋面,突然听见外面有人高声问道“可有个夏姑娘在此居住?” 竹香边与张锦说着“这来的不知是谁?”边走出去,认出是徐淳音身边那许嬷嬷,赶紧请了进来。 许嬷嬷与张锦一向交好,又一同开着白家巷小店,寒暄之后得知张锦有喜,坐下说了半日孕期如何保养等语,张锦与夏青蝉、竹香皆凝神听着。 许嬷嬷说完了话儿,喝了半日茶,这方想起来此目的,一拍手笑道“瞧我这记性!我们夫人在西州开了一家茶楼,我今日来是专为请夏姑娘、周娘子赏脸去瞧瞧的。” 夏青蝉笑道“还是淳音有兴头,我们自然要去的。她近来怎样?” 许嬷嬷笑容微微一僵,道“我们做下人的,一时也说不清,庾家姑爷在禁军虽只是文职,平日好像也忙,不如何见面。夏姑娘下次见了夫人,亲自问她吧。” 许嬷嬷说完稍坐了片刻,便去了。 张锦既知是怀孕而不是病了,心中大石放下,又凡事兴头起来,第二日一早就吵着要和夏青蝉去徐淳音那茶楼逛。 竹香出门雇来马车,西州城小,依着许嬷嬷所给地址,很快就来到了那茶楼。 三人下车一看,两层楼门窗皆是新置,前面新漆的朱红排叉,又挂着大红绸花,夏青蝉忍不住笑戏道“淳音好大排场。” 突地想起赵昉的淇园来,倒是淇园清幽。 楼下散座人已不少,那店伙见她们衣饰昂贵,将三人带进二楼一个包厢,张锦见包厢也大半有了客人,笑道“庾少奶奶不愧是黄家的外孙女儿,这茶楼生意看来极兴隆的。” 三人叫了几色茶水点心,正说要不要去叫淳音来聚聚,门一开,正是徐淳音闻讯亲自过来了。 她面上并没有张锦那般又羞又喜的新嫁娘神情,夏青蝉以前喜爱的脸蛋鼓鼓、好似女童的稚嫩神色,也都已然消失不见。 她成亲也不过一月有余而已,倒憔悴这许多,众人想起庾公子与歌伎的传言,心有揣揣,一时皆无言。 半日夏青蝉方笑道“淳音长大了,看着懂事了好多。” 她发现徐淳音连眼神也比以前深幽。 徐淳音打量了夏青蝉几眼,也笑道“青蝉,自我去年十月第一次见你,不到一年时间,你也懂事了不少。” 两人相对苦笑一声。 徐淳音走到夏青蝉身边坐下,道“西州气闷,我开个茶馆,如此不用在家中待着。” 张锦笑道“你怎说西州气闷?这里风大,我倒觉得比京城爽快些呢!” 几人闲话些时,徐淳音瞧了瞧日头,喃喃道‘差不多是时间了’,走到窗前张望,问道“对了!你们还没见过拓跋姑娘吧?她今日也过来,应该就快到了。” 夏青蝉奇道“这又是谁?” 徐淳音笑道“你与江府关系匪浅,怎的不知拓跋家?拓跋将军是西军官阶最高的番将,西军上下除了荆王父子,就属拓跋将军最有威信的……” 她话未说完,指着窗外远处笑道“这不就是她!” 夏、张二人起身走到窗前,远远看见一个戎装少女骑马疾驰而来,转眼便到茶楼窗下。 她感到楼上目光,抬头向众人一笑。 这少女大方明朗,身上透着一股利落的妩媚,夏青蝉与张锦皆赞道“也得西州才出这般明艳的美人。” 徐淳音笑道“她为人极爽利的,你们一定喜欢她。”探头招呼拓跋素素赶紧上楼。 不一时拓跋素素进房,徐淳音介绍她与众人相识,夏青蝉在窗前站着,正好看见店伙牵走拓跋素素骑来的马,便赞道“拓跋姑娘,你这马儿长得真惹人疼,全身白,只四蹄乌黑,像穿着皮靴。” 拓跋素素道“是我爹爹四处搜寻了来的。夏姑娘也骑马?” 西州民风豪爽,街市上偶有年轻女子骑马。 夏青蝉遗憾地摇摇头,张锦也叹息一声,道“我也想像拓跋姑娘似的,哪里都能骑了马去。” 拓跋素素笑道“那我教你们好了,很容易的。” 徐淳音先摇头道“我可不去,晒黑了如何是好?素素,可不是人人都似你白。” 拓跋将军是番人,白面深目,拓跋素素母亲虽是周人,肤色却与父亲一般,极是白皙。 张锦道“不知有身子的人……” 许嬷嬷插嘴笑道“周家娘子,你身体不便,不能骑马。” 徐淳音闻言,面色好像沉了一沉,但很快又强笑道“张锦这么快就有喜了?恭喜啊!” 拓跋素素不欲说这些养孩子之类的事,转头问夏青蝉道“她们都不去,你呢?西军原本的马场极大,军中将领可随意使用,不过他们都早上去,下午长时无人,咱们可以下午去练马。” 夏青蝉今日一见,极喜爱拓跋素素,又想到会骑马的话,可不是哪里都能去了?赶紧答应下来。 。 第九十九章 父女往事 拓跋素素与夏青蝉约好之后又回了桌上,众人吃了些点心,又闲聊些时,徐淳音突地笑道“咱们已坐了这么半日了,那范子野怎的还没追来?” 拓跋素素也忍不住笑起来。 夏青蝉奇道“你们说的是合州治水的范都监?哦,他自然也在西州的。” 范普将军带了范家南路的军队来了的。 徐淳音大笑道“他整日怕上战场,连素素亦不如,也不知素素你看上他哪里?” 拓跋素素笑着替范子野分辨道“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他人极聪明的。” 徐淳音低声道“这些都罢了,我之前还听不知谁说起过,说他好男风,没想到只是京城没有他看得上眼的姑娘罢了。” 又问夏青蝉“青蝉,你可听过这个流言?” 夏青蝉笑答“听过。” 想起合州下药一事,范子野当日说自己好男风,想来是撒谎,为了不激化当日矛盾吧? 江壁川知道吗?哦,他自然什么都知道的。 又有马蹄声传来,徐淳音去窗边张望,回头拍着手笑道“可不是范子野来找素素了?” 范子野抬头见到众人,也笑着挥了挥手。 拓跋素素从小军中长大,并不避见男子,见情郎前来,施施然出门与他相见去了。 夏、张二人与徐淳音闲聊,因着张锦在,徐淳音并不多说婚后琐事,张锦午后困倦上来,夏、张便辞去了。 从此每日午后拓跋素素便带夏青蝉去马场骑马,竹香寻到妥当人,替夏青蝉买得了一匹性格温驯的马儿。 夏青蝉每日咬牙苦练,连拓跋素素也常笑说看不出她来。 夏青蝉也没有解释,其实是母亲生她时难产而亡,爹爹因着悲痛,她五岁时他仍因着悲痛,避而不见。 夏青蝉始终记得那个春日午后。 嬷嬷们以为她午眠睡着,自去外面偷懒睡了,她听见窗后花园有好听的声音,轻手轻脚下了床,循声而去。 花园中有个面容清秀的男子在奏琴,这男子她以前远远见过,嬷嬷们说过是爹爹,她虽不知爹爹是什么,但也隐约猜到这人与自己关系非常,便走过去讨好他道“这声音真好听。” 爹爹抬头,打量她片刻,问道“你可要学?” 她赶紧点头,从此爹爹每日唤她过去授琴。 可惜她天资平常,爹爹常摇头叹气,又说资质平平的人,只剩下勤练一道。 爹爹悟性极高,和璧川一样,都是聪明绝顶的人,夏青蝉比不上他们,只能学什么时,多努力一些罢了。 如今学习骑马,她便也按从小的习惯忍痛苦练。 这日拓跋素素见夏青蝉已能纵马随意跑动,叮嘱她多跑几圈之后,便自去旁边练习射靶了。 夏青蝉在马场跑了几圈,远远对着一排草垛勒定了马儿拓跋素素可以骑马跨过这排草垛,她一直非常羡慕。 身后有马蹄声传来,她想大约是军中哪个将领来了,正要避嫌走开,那人却纵马前来,用力拍了一下她的马! 马儿吃惊,向那草垛冲去,急促之间,夏青蝉瞥见赵昉与自己并骑,她惊慌失措,连骂也骂不出,只失声叫了一声。 耳边朦胧听赵昉道“腹部用力,坐稳,相信你的马,可以跨过去的。” 风声呼啸,果然跨过去了,比想象中的容易。 夏青蝉又惊又喜,立时打马又试了几次,开心得说不出话来。 拓跋素素听见方才那一声叫喊,跑过来时正赶上夏青蝉跨过草垛,急忙出言警示“夏姑娘当心跌倒!马背上跌下来可不是玩的!” 赵昉笑道“这有什么好当心的?我六岁时父亲便是这般教会我跨栏的,我看她骑得已极熟练,这才帮她一把的。” 拓跋素素父亲也在西军,她自小与赵昉相熟,见夏青蝉不介意,懒与赵昉理论,便只道“跌了人可不与我相干。”仍射靶去了。 夏青蝉骑回赵昉身边,见他今日仍是戎装,她心情好,便对他笑道“这样的装束倒比大红金丝云锦适合你些。” 赵昉笑道“西州也比京城适合你些。”又道“对了,你敢不敢骑马上山?我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 夏青蝉惊喜笑道“好啊!我来西州这许久,也没如何逛过。” 沙漠也一直没去成,骆驼也没看见过几次。 两人对拓跋素素说了一声,并肩打马去了。 夏青蝉一向是乘马车来马场,马儿自买得便寄养在此地马厩,此是第一次在街面骑马。 她心中忐忑,赵昉与她并行,街市上人不少,一路常有人叫“世子爷”,赵昉似是已惯了,一路答应着笑嘻嘻行过。 慢慢走到城外,两人一路闲聊走上了一座小山,赵昉问得她学骑马不过十余日,大赞她聪明。 夏青蝉心中欢喜,又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谦虚道不过是勤练罢了。 赵昉笑问道“腿不疼吗?” 夏青蝉双腿这一阵已在马肚子两侧磨得青紫,但她并没有告诉人,也强忍着没有说难受。 张锦、竹香没想过这事;拓跋素素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不知骑马对新学的人来说这般难,也没想到。 竟是赵昉猜到了。 她只笑道“也还能忍受。” 迟疑片刻,对赵昉说了如何五岁方才第一次与父亲说话,父亲如何说自己资质平平,教导自己凡事苦练等语。 这些事她前世一直很想对江壁川说起,但是他那样忙,又那样不喜她提起夏宅的旧时生活。 对张锦倒是说过,张锦却只说好似张齐狠命读书一般。 其实不是的,张锦得张伯伯疼爱,不能理解夏青蝉那时努力是为讨好父亲。 今日不知为何,觉得赵昉可以理解她。 果然赵昉凝神听完,只道“我小时父亲总说我轻浮,不如哥哥,我偏更要做出轻浮样子来。其实我在战场不顾性命厮杀,也只为博他欢心。你与你父亲至少亲近,我与我父亲……” 水声隆隆,赵昉住口不再言往事,只笑道“快到了!” 两人策马沿山路向上,柳暗花明,转过一条瀑布来,含着水汽的凉风吹到身上,夏日中极是相宜。 。 第100章 城外瀑布 赵昉回头对夏青蝉笑道“当日你在丰乐楼中看那假瀑布,我便猜到你没有见过真的瀑布,如何?真的总胜过假的。” 夏青蝉仰头看了半日,笑道“果然是,果然像天上银河掉下来了。” 赵昉指着前面道“那瀑布前方有块天然生成的巨石,站到上面可以摸到瀑布,我每次来都爬上去的,你要不要上去?” 夏青蝉见那石上虽有落脚处可攀爬,但看着滑溜溜的,正迟疑间,赵昉笑道“不难的,我六岁便来过,你若上不去,我可以帮你。” 夏青蝉点点头,两人下马,向那石头走过去。 赵昉先攀上去,夏青蝉今日着窄袖骑装,也比平日方便敏捷,有爬不上去的地方,赵昉便伸手拉她。 他的手非常温暖,指腹也如江壁川,有苦练骑射留下的旧伤。 爬到大石上,赵昉示意她先去接水喝,面上有通情达理的神色,好像是将什么要紧的物事先让给了她一般。 夏青蝉心中觉得赵昉小孩样儿,笑着将手伸进瀑布边缘,水冲得手掌很疼,吓了她一跳。 冰凉的水,骑了这么久的马,喝起来有些甜味。 她小时候孤单,一直祈盼有一个一起玩的伙伴,桐儿虽好,毕竟是使女,她觉得赵昉就是那个她童年一直想找到的小伙伴,虽然来晚了十年。 水声轰隆,无法交谈,喝完水只安静坐在大石上看落日。 赵昉转过头来看她,晚霞给她浑身镀了一层金红色,他突然笑道“你长得很好看。” 隔着水声,夏青蝉仍听见了,正自心中有些不安,赵昉又笑道“难怪江壁川喜欢你。” 自从那次烧伤之后她便再没见过江壁川,说了那么多次不再相见,想来他终于听了进去。 赵昉见夏青蝉听了江壁川姓名便神情恍惚,有些索然无味,起身示意回去。 两人攀下大石,上马折回,赵昉送她至院门外方离开。 竹香开门见是夏青蝉,忙上来迎接,又牵过她马儿拴在院中一棵树上,记起夏青蝉说过这军官是赵昉,特意打量了他好几眼,赵昉冲她一笑去了。 周慎今日仍在城外筑塔,晚间灯下,夏青蝉一边帮着张锦裁剪小衣小帽,一边告诉了一遍今日之事,又说起赵昉好像小时候一直盼望的玩伴。 张锦笑道“我难道不是那个玩伴?还需要这荆王府的世子?” 夏青蝉笑道“你本来是,认识了周慎以后便不是了。” 竹香本在一旁默默熨衣,闻言笑道“玩伴还是周家娘子好,毕竟姑娘可不是小时候了,与那赵昉一起出去,怕人闲话。” 夏青蝉含笑应了一声。 第二日她本想骑马去马场,竹香笑止说使不得,那拓跋姑娘是将军的女儿,跋扈些无妨,姑娘不好那样,仍雇了马车过去,马儿让那砍柴老头儿牵了去。 拓跋素素见她来了,笑道“昨日你们去哪里逛了?都说赵昉带着一个美貌少女招摇过市,我爹爹听见还以为是我。” 夏青蝉提起瀑布一事,拓跋素素笑道“原来去了那里!我小时候也和赵昉去过,水声太大,石头又滑,没什么有趣。赵昉倒是最喜欢去那里,他有些古怪。” 两人说了一回,拓跋素素自去射靶,夏青蝉一人来回在马场练习跨过草垛,午后漫长,并无人来,她慢慢只觉天地寂静,世上好似只剩自己一人。 练箭场传来说话声,她停下马,想着也许是范子野来找素素。 好久不见范子野了,如今他有了素素,也许不用再怕江壁川,可以与自己聊聊父亲旧事。 她下马走了过去。 原来是他。 也是,这里原是大军马场。 拓跋素素正在说战场上准头不如平日,夏青蝉沿那两人视线看向箭靶,每一箭都在红心。 拓跋姑娘原来箭术也极精啊。 她听见江壁川对拓跋素素道“放缓心跳就好。” 又听见拓跋素素笑起来道“枢相,战场上不拔腿而逃已经不错了,如何放缓心跳?” 江壁川也笑了笑。 原来他对谁都是这样温柔啊。 夏青蝉虽知拓跋素素与范子野之事,可是拓跋姑娘那般美貌,他对她又这样和气…… 她心中莫名升起不安,不知不觉向两人走去。 拓跋素素不知江、夏二人相识,见她走来,忙笑道“夏姑娘,这便是江枢相,咱们这一向用着他下辖的马场呢。” 夏青蝉含笑先谢过,又道“在京城时也一向蒙枢相照拂,多谢了。” 拓跋素素笑道“原来你们在京城时便认识的,难怪大双那般忙不迭地同意照看你那马儿。” 她看出两人神情有异,无心打探生事,说完便立时走开,仍射靶去了。 夏青蝉觉得空气凝固,搭讪着正要走开,江壁川微笑道“你昨日与赵昉去看瀑布?” 夏青蝉心想西州城小,赵昉又是从小这里长大的,大家都认识他,一举一动被人注意,今日人人见她都问起,笑道“是,拓跋姑娘方才也提起。” 江壁川仔细看了她些时,又问她烧伤伤势,又问起在西州可居住习惯,没有再提瀑布一事。 这时拓跋素素过来,说爹爹今日还等她回去,问夏青蝉要不要一起离开,夏青蝉如释重负,借机辞去了。 这日傍晚,侯小乙正守在夏青蝉院外,远远看见张豹过来,心中已猜到大约江壁川唤自己有事,张豹来了果然说枢相找他。 侯小乙回到主人书房,江壁川只简单说起自己今夜要去狄国,侯小乙应了一声,见江壁川低头思索,以为无事,正要退出去收拾行礼、准备出发,江壁川却笑道“这次你不用去。” 又问道“上次高内侍给你那药丸还剩几丸?” 江府不带名字只称药丸的药只有一种是高澄不知哪里找来的无色无味、立时见效的毒药。 侯小乙遗憾地回道“只剩一丸了。” 诏狱前后用了不少,太可惜了,制造这丸药的人极有杀人天分。 江壁川点点头,道“一丸足够了。这次我若在狄国身亡,你便将那丸药给大双,帮她设法让夏姑娘服下。” 侯小乙心中稍稍惊异,但见江壁川再无别话,便只答应了一声出去了。 。 第101章 开战在即 侯小乙出了书房,想到夏青蝉处现有张豹守着,明日再去换他不迟,便去那胡商酒铺喝点酒。 大双这时却不知从哪里出来,挡住他道“你等等,我有话问你。” 她拉着侯小乙到了平日少有人去的小书房,问道“枢相怎的要杀夏姑娘?” 侯小乙笑道“枢相说他自己死了才让咱们杀夏姑娘,他还没死呢!” 大双啐了他一口,又赶着问道“我觉得是为着赵昉吃醋了,应该不是真的要杀夏姑娘,所以想问清楚了好找机会劝劝枢相。瀑布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侯小乙道“就是骑马去看瀑布啊,我回枢相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吗?” 难道枢相就为这点小事让人给他殉葬? 他见大双仍是愁眉苦脸,又接着道“按理这事需怪不得夏姑娘,我若是像她那样整日在家,也闲出个鸟来!谁让我去看什么新鲜我都去!” 大双呸道“你们南蛮子不知礼俗,你看周国谁家大姑娘跟着男子单独出去的?夏姑娘若是嫌无聊,可以让枢相陪她嘛。唉,可惜自从那王太医说夏姑娘心思郁结,要远离让她烦忧的人事,枢相便一直远着她。” 侯小乙奇道:“你说这是周国风俗,倒也有理。不过那日我回枢相这事,你怎的在一旁说夏之仪不理世俗礼仪,夏姑娘如此也无妨?” 大双笑叹道:“还不是我因为枢相听了你的话面色不好,说出来宽慰他的。你也是,当日元宵夜知道冲散张齐,那日怎的没有出来搅局?” 侯小乙笑道:“冲散张齐乃是因为那张齐对夏姑娘显然有意。赵昉对夏姑娘并无什么痴心妄想,他都没如何看夏姑娘,我想难得夏姑娘高兴” 大双笑骂道:“还说夏姑娘高兴呢?那日就是你说夏姑娘难得高兴,枢相才面色一变的。” 侯小乙急着去酒铺,道了一声‘我懒得解释’,扬长去了。 又过了几日,夏青蝉正与张锦灯下晚餐,周家那边院子的仆妇过来说周慎回了。 张锦立时便要过去,夏青蝉按住她道“你们那边又没做饭,不如让周提刑来这里吃。” 张锦笑道“如今是周虞侯了。” 夏青蝉笑道“我一向搞不清官职。” 家中嬷嬷使女们说起的官职都是话本上的宰相、太尉之类,可是大周并没有宰相,也没有太尉。 竹香去请了周慎过来,此时夏青蝉已用毕晚饭,只在一旁椅上坐着。 周慎一开始有些拘谨,但见到妻子的快乐很快就淹没了别的感受,旁若无人地与张锦滔滔不绝起来。 几日不见,夫妻各自有许多话要说。 张锦说了一遍近来的吃食,早晚呕吐,又说起做了几件小衣服,说完问周慎外面情形。 周慎道“壕沟挖好了,高塔也筑好了,真正上场厮杀应该不久了。” 说完他面色一灰,想到腹中孩子,从前的信心一时消失无踪。 张锦伸手握住丈夫的手,柔声道“有江枢相,又有荆王与范将军,大周的军队总无事的,我横竖与孩儿就在这里等你。” 周慎听完,想了想,又眉飞色舞起来,道“也是,锦妹,我大周军队极是齐整的……” 张锦对夏青蝉眨眨眼,抿嘴一笑,夏青蝉想起张锦说过若要周慎说话,夸大周即可,也忍不住笑起来。 周慎没有留意两人,仍滔滔不绝道“江枢相么,他是陛下指定的统领,大事都是他做主,他麾下亲兵都是骑兵,和他一样,骑射极精湛的。 荆王父子的西军,大都是铠甲兵,与狄国人交战极有经验的。 范家父子麾下锁子甲队,征讨过南召国,也极英勇的……” 张锦托着腮看着周慎笑迷迷道“还有一个周虞侯么,整日盼着上战场将狄国人打得落花流水,把五个州早日收复回大周国。” 周慎有些不好意思,笑了起来。 夏青蝉在见张锦夫妻相视而笑,突地流下泪来,赶紧擦干。 西州城备战气氛一日重似一日,拓跋素素忙碌,夏青蝉开始每日独自去马场练习,幸得从来无人打扰。 有时她在马车上掀起车帘,街上行人都有些焦急神色,陈七上次过来,说起虽街市秩序如常,但战事在即,世人都有些心神不宁,叮嘱两人门户紧闭,不要随意出门。 夏青蝉有时想起林意歌所说战场刀剑无情,也会心惊。 但璧川不会死的。 她一日去马场,拓跋素素与范子野也在,范子野果然不再刻意避免与她交谈。 夏青蝉说起战事不知几时开始,悬心不安。 拓跋素素说周国粮草充足,军纪严整,已经准备好了,只是周国战马比狄国的瘦小,又不惯沙漠行走,这一阵正在搜购战马。 范子野只笑嘻嘻听着,这时突道“再说你们西军想保持实力,只想让江枢相的禁军与我家带来的军队去做当头炮……” 他话尚未说完,啪的一声,拓跋素素已重重给了他一掌。 夏青蝉眼睁睁看着范子野半张脸肿了起来。 范子野却没有生气,只笑嘻嘻道“素素,你下次生气,劳烦你打我身上,这样打到脸上,我父亲问起来还得撒谎,不然怕他不给我娶一个刁蛮妻子。” 夏青蝉松一口气原来他两人平日就是这样,拓跋素素从小就上战场的,大约性子是鲁莽些。 拓跋素素哼了一声,转头对夏青蝉道“夏姑娘,自从先帝与狄国签订合约,西军已镇守西境二十年,内中不乏周国腹地举家迁移而来的人,这些人背井离乡只为守着国土,这人竟如此侮辱我们!说西军想要保存实力!” 说着生气,又一掌向范子野击去,这次倒记得打在身上了。 范子野笑道“是我错了!西军自然极英勇的,江枢相与荆王的神机妙算,咱们猜不透,下次再不说了。” 范子野在京中冷眼瞧过诏狱,知宁王江壁川党与荆王党结怨极深,如今荆王自然想要保持实力,不论是为了以后有所依仗,还是为了举事…… 不过他也不愿多想,眼下与素素相守就好。 第102章 购得战马 过了几日,城中一个胡商亲自来夏青蝉院中报信,说竹香的父亲已到了离西州不远的一个小国境内,正在设法赶来与她团聚。 如今周、狄两大国开战在即,商队过境都要慢些,但眼下至少是有了切实的盼头了。 众人都极为竹香高兴,张锦不顾恶心,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庆祝。 过了几日,那胡商又上门找到竹香,在厨房说了许久方去。 午饭后张锦困倦去歇下了,夏青蝉在房中切西州甜瓜张锦醒来可以吃。 西州这里院中仆役不足,很多事得亲自动手。 她切完甜瓜摆好,抬头正巧看见竹香偷偷拭泪,问她时,竹香只低声说父亲行程延迟了,不知何时方能团聚。 原来竹香的父亲多年前于戈壁深处一个部落有恩,今年晚春时节,那部落派人来告诉他,说戈壁上有一大群野马经过,看起来像是纯血马。 西州乃是多国交界之处,马匹一向是最抢手的货源之一,西域诸国虽也产好马,纯血马却极是少见,连游牧的狄国亦少有的。 纯血马如此珍贵,竹香父亲虽心系女儿,但闻讯后考虑再三,还是带着商队去了戈壁深处。 那胡商说萨宝已找到这批马驯服,但如今由于周、狄战事一触即发,两国皆在寻找战马,竹香父亲怀璧其罪,一时不敢贸然现,只等着商讨出一个稳妥的法子来再说。 夏青蝉想起范子野说江壁川正四处搜购战马,便道“不如我让拓跋姑娘去告诉江枢相一声,战马卖给周国好了,江枢相做事,价格自是公正的,如此你父亲也不用躲着不出来。” 竹香想了想,道“姑娘是周国人,我理当帮着周国。只是我爹爹一向生意为重,我的话在他面前算不上什么……姑娘,这事你先暂时别告诉了人去。” 正说着,床那边传来张锦侧身的声音,两人立时住了口。 夏之仪一向不太关心国事,对他来说,日常生活的诗意比为国忧患重要得多。 夏青蝉受父亲影响,也一向不把国事放在心上,在江府居住两年,江壁川虽处权力中心,她也只在栝树小院中隐居而已,眼下既见竹香不欲告诉人,想着也只能慢慢劝解她。 那晚刚好周慎回来,灯下只主仆二人,夏青蝉又劝竹香带信给父亲,让他联络江壁川,但竹香忌惮父亲严厉,仍是不愿,只说等父亲来了当面再求情。 竹香在忘忧洞中见过很多无恶不作的周人,出了忘忧洞后虽遇到夏青蝉,但她对周人并无好感,并不愿为了帮助周国增添父亲麻烦。 第二日,夏青蝉与张锦去徐淳音的茶楼闲坐,回来时却不见了竹香,两人前后找了一回,夏青蝉心中焦急,正要去几个竹香熟识的胡商处找寻,张锦却伸手挡住了她。 夏青蝉心中奇怪张锦平日最是热心的,与竹香也要好。 张锦道:“蝉儿,昨日你与竹香闲话,我当时并未睡着,都听见了,我想竹香大约是私逃找她父亲去了,你想,那胡商昨日来,应该就是来约定时间的。” 夏青蝉摇摇头,道:“竹香跟了我也有一阵了,知道我脾气的,只要她说要走,我定会好好送她去的,何必私逃?” 张锦叹道:“利益当前,人心自然就变了。她大约想着江枢相对你有恩,如今周国需要战马,她想是怕你以后逼她找父亲说情。” 夏青蝉听完,缓缓点了点头,但仍有些不敢相信。 张锦又叹道:“我当时不该装睡,该起来求着她帮忙的。周慎说这批战马要是让狄国买了去,咱们可就遭了。” 夏青蝉正要问周慎如何知道,又想自然是张锦告诉他的。 如今也无法可想,两人自己动手做了晚饭,吃完在灯下女红。 两人自此后几日心中皆忐忑,害怕听见狄国买到这批好马。 亏得几日后周慎回来,说起江枢相亲自出面,买得一批纯血马回来,不仅眼下战场可用,将来也可配种,改善周国本国的马匹。 夏青蝉这方放下心来,不那么自责了。 她这日去马场,范子野与拓跋素素也在,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面上神色沉重,见了她便噤声,不似平日有说有笑。 夏青蝉想着大约是在说什么军机大事,便没有打扰,自己骑马去了。 夜深众人都睡下了,夏青蝉想起今日范子野与拓跋素素神情,不知为何,反复不成眠。 也不知过了多久,枕上突地听见有人轻轻敲了几下院门。 她坐起身来,凝神细听,一片寂静。 是她听错了。 但这样一闹,让她睡意全消,想到小时念过的出征诗,想来西州月色比京城荒凉,便披衣起身,走到院中。 院门又有人轻轻敲响。 难道是周慎晚归来接妻子?她打开了门。 是江壁川在门外。 两人对望,一时无话,半晌她方侧身示意他进门,又将门在他身后关上。 江壁川低声道“今夜寅时,周国会兵分四路攻进翼州。” 夏青蝉知道翼州是只与西州一河之隔的失地之一。 她点了点头,江壁川又道“拓跋英会率他的部属先攻打耶律雄光亲自镇守的西门,不过除非有人相助,拓跋一部应该会全军覆灭。” 夏青蝉立时想到下午时拓跋素素与范子野面上神情,难怪如此。 她不知攻城总要有炮灰先上,问他道“既然知道会全军覆灭,为什么还要拓跋将军去?” 是因为拓跋将军是番人吗? 江壁川笑了笑,只道“总需有人先去的。我明日攻下南门,便会带人疾驰去西门相助,他也未必会有事。” 夏青蝉放下心来,笑道“那就好,不然拓跋姑娘不知多伤心。” 有璧川在,什么事情都会解决的。 她看着他,爹爹不信鬼神,不许她跪拜神像,她也不相信那些塑成的神像,她相信的,是眼前这样天神一般的人。 江壁川柔声道“蝉儿,你没想过我这一支军队也许也会全军覆灭吗?” 夏青蝉突地记起,他们前世也有过类似的对话。 。 第103章 月下道别 前世,江府。 一入秋,夜晚便格外的凉了起来,夏青蝉倚着熏炉,已是困得昏沉,但睡去的话,今日便见不着他了。 大双换了热茶过来,见状低声笑道“夫人也是太惯着枢相了些。” 夏青蝉也忍不住笑了。 大双从小跟着璧川,平日最是卫护他的,今日这般发话,可见确实是看不过眼了。 喝过茶,夏青蝉起身,走到绣架前接着做一件他冬日家常穿的长衫。 大双正待收起茶具,听见江璧川脚步声传来,她心中也欣喜起来夫人等了整日,人总算到了。 夏青蝉一直在凝神听着外面响动,知他回来,欢喜起身,迎到他身前。 江壁川进门便笑道“今日天凉。”揽过她去,仔细看了看,又笑问道“什么事这般高兴?” 大双正端着盘往外走,闻言笑道“还不是终于等到枢相回来了?” 夏青蝉一向待下人宽厚,众人不如何怕她,大双在江府也不完全算下人,这种时候随意插话并不会被责备。 房中三人皆一笑,大双带上门出去了。 夏青蝉凝视着自己的丈夫,喃喃道“天神一样的人……” 她倚在他胸前,一路缓缓沿他身体溜下,直到跪在他身前。 江壁川轻轻叹息,低声道“蝉儿,若有一天你发现……” 说了一半却止住她解开了他腰带。 西州月色下。 若有一天她发现什么?发现他也只是一个凡人而已吗? 夏青蝉如醍醐灌顶,前世自己虽恨不得五体投地拜他为神,可是璧川当然不是神。 他也会死。 四更大军便会出发,他很可能去了就不再回来。 恐惧像一团黑雾一般,浓墨重彩地将她笼罩起来,夏青蝉觉得喘不过气来。 她一直知道父亲会先自己而亡,父亲之死虽意外,但那时有璧川;重生之后她虽打定主意不再见他,但世人口中说他,她知道世上仍是有他这人。 在失去他的这种恐惧面前,别的事情突然都变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江壁川轻轻扶住她双臂,柔声道“你脸色发青……” 又笑道“我也未必会死。不过战事难测,想着今晚还是来道别为是。” 夏青蝉强自镇定,抬头笑道“只愿枢相小心保重,千万保住性命回来。” 又颤声道“我总归在这里等着就是。” 她觉得她的命没有他的重要,被他这样一吓,也不去想从前的事的,只愿他平安归来。 江壁川一笑,好像并不如何惊讶,只低声问道“不用‘不再私见’了?” 夏青蝉摇头道“不用。” 江壁川笑着拥她入怀,夏青蝉靠在他胸前。 他当然一直知道自己爱他,所以能耐心等待。 前世他对自己的欺骗和辜负正要涌上心头,被她硬生生压下去了。 两人相拥片刻,江壁川又低声道“战时婚事不便,待得回京……” 门上又传来敲门声,张豹在外道“枢相,时候不早了。” 夏青蝉这才发现他如赵昉与拓跋素素平日一般,身着戎装,想来原本就打算直接从这里去战场。 她急忙退后一步,笑着道别。 夏青蝉倚在门边,看着他与张豹上马走远,又看着他几次回头,直待看不见人影方闭了门。 她站在门后,前世被璧川欺骗的阴影又升了起来,她不安地转动手指上金环,将那阴影又强压了下去。 她不想再去想这件事,再想的话,也许又会变成爹爹刚死时她的样子行尸走肉、一心寻死。 她回到房中,躺下逼自己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张锦正立在井边看新来的使女择菜,木门被推开是徐淳音带着轻云与许嬷嬷来了。 自从那次在草市门外夏家花园一同聊起婚事,每次见面徐淳音总要与张锦说些家务琐事,这次却只哑着嗓子问道“张锦,青蝉可在家中?” 张锦见她双目红肿,显是哭过,心中一惊,赶紧道“在的!就在她房中。” 她亲自领着庾家主仆三人过去,夏青蝉今早起得晚,此时仍在梳妆。 徐淳音见到她便哭道“青蝉,意歌急病死了!” 张锦在门边听了心中大惊,呆呆立住了。 夏青蝉也惊道“什么!哪里来的消息?” 徐淳音哭道“七月初便听说她着了些暑气,需要静养,我本想着养一阵便好了的,早知如此,该多去看看她!” 说完又哭起来,许嬷嬷见状,对张、夏二人叹道“谁想得到林四姑娘这般命苦?今日京城家中遣人来西州看我们夫人,说起林姑娘前阵染了时气,调理不当,慢慢变成痨症,中秋节前不久便一命呜呼了!” 她说完也抹起眼泪来,林意歌从小时便常在徐府往来,对下人又慷慨,许嬷嬷一向很喜欢她。 夏青蝉身子一软,跌坐在妆台前的方凳上。 林意歌虽利用‘杀父仇人’为饵骗了她,但绝交之前那一段时间,她是真心将林意歌作为姐姐来尊重与喜爱的。 徐淳音本欲过去劝解,却见到张锦先走了过去。 她转念想到张锦与自己几乎同时嫁人,如今张锦已有了身孕,自己却仍是处子之身,娘家又忌惮庾家权势,只假做无甚不妥。 徐淳音越想越是悲从中来,借着林意歌逝去的由头,走到夏青蝉卧床上痛哭起来。 夏青蝉知徐淳音心中最重林意歌的,起身走过去轻声安慰。 张锦在一旁见徐淳音哭得如此伤心,拉了许嬷嬷和轻云去自己房中喝茶,让徐、夏二人说知心话。 夏青蝉待徐淳音抽泣稍止,柔声劝道“淳音,死生有命,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徐淳音拿出手帕来压了压两颊,道“以前总想着,至少还有意歌这么一个姐姐般的人提点照顾,如今……庾家这样的情况,我也只有我自己了。” 夏青蝉道“你还有我啊。” 徐淳音叹了一声,并不说话。 两人并肩坐在床沿,夏青蝉低声问道“淳音,你方才说庾家这样的情况,是说的什么情况?” 徐淳音只是低头不开口,半日方问道“青蝉,那你与江壁川到底怎么回事?” 夏青蝉想了想,说道“我与他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但我已对他说过在这里等他回来。” 第104章 平安归来 徐淳音见夏青蝉总算松口,松一口气,笑道“你之前还一直不认,说与他没有来往。其实我早已猜到,若他只是顾念与你父亲旧友情分,去合州治水何必带着你?” 夏青蝉心想自己与璧川情事复杂,说了淳音也未必明白,便只胡乱点了点头。 徐淳音倒满面欣慰,说道“你跟着江枢相,自然不会吃亏,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了。” 既然夏青蝉已先说出秘密,徐淳音便也道“青蝉,实不瞒你,成亲将近两月,我仍是处子之身。” 她说完见夏青蝉并没有露出惊异神色,以为她不相信自己,苦笑道“也难怪你不信,但庾郎他除了那歌伎,从没有过别的女人,檀儿不许他那样做。” 又对夏青蝉惨然笑道“她只叫檀儿,连姓亦没有的!不知哪里来的低贱女子!” 夏青蝉奇道“此事关乎庾家香火,难道庾翰林与夫人竟坐视不理?” 徐淳音摇头道“他们说庾郎还年纪轻不懂事,过两年就好了。唉,庾郎三岁便会作诗,京师都知他是神童,我公婆从小对他寄予厚望,百依百顺,哪里会管他房中事?何况那檀儿又有了身孕,大约就是这几日临盆。” 夏青蝉正待宽慰,却不知如何说起。 想了半日,只道“淳音,既如此,你也不必生闷气,今后无事便来这里找我,咱们两人常常作伴,只当没有嫁人就好了。” 想起前世徐淳音自尽,又叮嘱道“千万不可冲动做傻事,不管发生什么伤心事,万万先来找我商量。” 徐淳音苦笑一声答应了,又道了谢。 夏青蝉唤使女进来倒茶,两人闲聊了半日,快到日落徐淳音方去,幸得庾郎不如何理会她行踪。 夏青蝉正待告诉张锦昨夜与江壁川说定等他之事,那新来使女却烧糊了午饭,众人手忙脚乱地帮忙,良久方开出一桌能吃的饭来。 饭后张锦在院中晒太阳,夏青蝉见她疲惫欲睡,正要催她去休息,有人敲门,那新使女,名叫小桃的,慢腾腾去开了门。 张锦心想大约是许嬷嬷回来拿什么落下的物事,闲闲向门外望去,却立时坐直那里站着一个男子,着禁军高级将领服色,面容俊美、神威凛凛。 她呆呆盯着那男子,耳边却传来夏青蝉一身惊呼,她眼睁睁瞧着蝉儿喜笑颜开奔到那男子身前,一把抱住了他,那男子也含笑将蝉儿拥在怀中,面上竟微带羞色。 蝉儿长得虽美,平日总心事重重的,这一刻笑得这般快乐,平添十分丽色,将这小院都点亮了。 这男子是谁?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张锦站起身来,走到两人身前,将夏青蝉拉回自己身边,道“蝉儿快进来,怕邻里看见闲话。这谁啊?” 夏青蝉这方含羞笑道“我本来要告诉你的,淳音来,又烧糊了饭……这是江壁川。” 又对江壁川笑道“这是张锦,周虞侯的妻子。” 江壁川对张锦微笑道“周娘子有礼,周虞侯好臂力。” 张锦本待客气两句,转头见夏青蝉笑迷迷盯着江璧川,又还牵着他手,急道“蝉儿你再这般,我要告诉爹爹去了!” 夏青蝉这方记起这世自己仍是未嫁身份,又当着旁人,松开手来,延江壁川进门,又让目瞪口呆的小桃去倒茶。 张锦也这方记起江枢相身份,赶紧行礼。 江壁川仍是平日和气模样,走进院中。 夏青蝉见他安全回来,也没多想便将他带进了自己闺房中。 张锦脑中仍浑噩,没来得及反对,待反应过来,赶紧也追了过去。 三人坐下,那新来使女搬上茶壶茶具,转身便去了。 这使女本是砍柴老头的外孙女,父母双亡,从小随外祖父住在山中,如今突地来到西州,只觉此地太过繁华,处处不适,很是想家,夏青蝉与张锦怜惜她年纪小,也不多加苛责。 张锦坐定,方问夏青蝉道“蝉儿,你忘了对我说的是什么话?” 江壁川慢慢为两人斟茶,夏、张皆未在意。 夏青蝉道“此事说来话长,我自家破以来,江枢相看在我父亲情面,一向多有照拂,你知道的。” 张锦点点头。 夏青蝉有些迟疑起来,若是说出昨夜月下私约,张锦会生气吗? 她支支吾吾道:“昨晚我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周虞侯回来,开门却原来是他,他说他们要去翼州城” 张锦跳起身来叫道:“昨夜大军攻城去了?!” 江璧川道:“翼州城已破,周国除了拓拔将军一部,并无太多损伤,拓拔父女亦无恙。我出城路上见到周虞侯,他也正疾驰往西州方向来。” 他话音刚落,院门便被敲得山响,周慎在外大叫:“锦妹!翼州城被大周收复了!可惜那耶律仁荣臭狗头跑掉了!” 张锦不知周慎是否受伤,对江璧川匆匆告了辞,起身去了。 很快夫妻皆过来拜见江枢相,周慎一反平日多话,只拘束站着,房中一时氛围肃穆,幸得江璧川很快托有事,告辞去了。 张锦见周慎不住对自己使眼色,知他第一次上场厮杀,不知多少话儿要说,夏青蝉也会意,催着夫妻二人回去了。 她想着璧川方才大约是见周慎窘迫,特意避开,大约很快还会过来,便等在门后。 果然很快有人敲门,她亲自开了门果然是他。 小桃在厨下垂泪,并未注意外面动静。 夏青蝉牵着他走到房中,心中欢喜,觉得有许多话想要说。 她想如前世那般坐在他膝上依偎闲谈,但想到这一世自己仍是闺中少女,行事不可孟浪,一时倒不知如何是好。 茶已凉了,她正要去换,江壁川伸手一拉,她依旧时习惯,顺势坐上他膝头。 本想着不要孟浪的。 还好他只闲闲问起琐事,问那使女可是新换的?是西州人么? 夏青蝉笑着说起砍柴老丈与他这外孙女之事,说这老丈年轻时可砍死猛兽,又说山上云雾变换莫测,那使女相信是因为住着神仙。 第105章 檀儿其人 夏青蝉从未对人说过,但自抄家后,除了第一年她一心寻死,后来她有时也会觉得想要呕吐或是哭泣,当然生活中也有很多安宁的时刻,但并不是太多。 帽儿山她走到悬崖边是真的故意走过去的;七夕烟火也是真的故意没有躲开。 她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并不知道什么能让她快乐,但江壁川虽有事瞒着她,至少他将凡事照顾妥当,性情温和,也能察觉她的心情。 而且她觉得他好像真的很喜欢她;她今天看见他平安回来,也是真的很快乐。 她坐在他膝头,头靠在他肩上,房中安静下来,听得见璧川呼吸。 她牵他进门时便已知道会发生什么,璧川抱她走向卧床,她并没有惊讶。 躺下时突然想到张锦总闯进门来,对他轻声道“门没有闩。” 床帐自己落了下来,不用再理会门关没关了。 但过了不久,门还是被推开,有人闯了进来。 夏青蝉听见徐淳音走到桌前坐下呜咽,还好没听见许嬷嬷与轻云声音。 她见壁川现出怒色,心中有些不惯前世他很少露出不悦。 不过前世在栝树小院,从未有人打扰过他们。 她起身将衣襟掩上,幸得裙子尚未褪下,走到徐淳音身旁挡住她视线,示意壁川先走,他沉着脸去了。 徐淳音边哭边说个不停,夏青蝉叹息着听,果然是檀儿今日生下了儿子。 不一时张锦也过来,两人劝解多时,许嬷嬷与轻云也找了来,原来徐淳音是闻讯私自跑了出门的。 许嬷嬷好说歹说,规劝徐淳音做出正妻模样,回去恭喜夫主、慰劳檀儿、打赏下人。 徐淳音不听,只对夏青蝉道:“青蝉你瞧着,如今少不得要正式纳她做妾,有了儿子,今后她更要猖狂了,以前是把拦着庾郎不近我身子,以后不知如何呢!” 许嬷嬷道:“快别说这样的话!好姑娘,快回去吧,我已找得头面、锦缎在房中,等你老人家回去看过了,好送去给檀儿做贺,新生的哥儿也单有重礼。” 许嬷嬷一急,用起了徐淳音小时候自己劝她的语气。 轻云也叹道:“夫人既知少不得抬举她做妾,不如今日亲自提出来,也算在姑爷面前做个人情。” 夏青蝉身子微微一颤:难怪淳音自尽,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她对徐淳音道:“淳音,不如你以后和我一起住,不再回那庾家去” 许嬷嬷斥了一声,想起夏青蝉攀附上江璧川,不便得罪,又笑道:“夏姑娘如今也跟了人了的,江枢相那般谨慎,怎的夏姑娘说话还是孩子一样?我们夫人与姑娘最是要好,姑娘劝着她好好回去,夫人怕还听些。” 两人又劝了半日,徐淳音最后长叹一声,跟着她们回去了。 张锦默坐半日,方道:“徐姑娘嫁得不好。” 又道:“蝉儿,我听许嬷嬷意思,好像你连江府的妾也不如似的。可惜咱们远在西州,又值开战” 夏青蝉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必理会。” 张锦摇头叹道:“我知你心中想着两人倾心便好,名分有什么要紧?但蝉儿,你不知世人坏的可也不少呢!说话难听。” 夏青蝉不欲多说,前世也是先有了私情方成亲的,她从没要璧川给过名分。 突地想起张锦如何在此,问道:“周慎呢?” 张锦叹道:“回来说了几句话儿便急急去了,说是偷着回来的,遇到江枢相好生泄气,怕被责罚呢!” 又笑道:“咱们两人比淳音运气好些,西州与翼州相距也不近,江枢相与周慎都赶着回来见咱们一面。” 庾郎因是文职,常驻后方西州。 她又跳起来道:“我去写信告诉哥哥江枢相上门找你的事,爹爹也能放心了。蝉儿,这桩婚事,想来夏伯伯也极是同意的,江枢相人长得好,脾气又好,又是大官。” 夏青蝉含笑问道:“你觉得我爹爹会同意吗?” 又道:“可惜爹爹生前没对我提过他,只提过范子野。” 张锦笑道:“你要嫁得更好,也难了。”起身拿纸墨去了,自己拿比唤使女拿要快些。 夏青蝉这方有机会去整理床铺,挂帐子时发现帐勾跌落在地,难怪方才帐子自己垂了下来。 很快西州城市面便传开了,都说江枢相势如破竹,攻入翼州南门,又疾驰救援西门的拓拔将军。 说书人绘声绘色,说江枢相“有勇有某,处事冷静,思虑深远”,与众人并肩作战,深受喜爱。 夏青蝉并没有机会听到这些故事,张锦呕吐更严重了,而徐淳音心情也一日坏似一日。 这日徐淳音又来做客,说起檀儿身世。 原来那檀儿本是济慈院中的孤儿,因着生得灵动,八岁便被人牙子拐走,教给一些基本的歌舞后,加价卖入庾府。 她小时畏缩,歌舞亦平常,众人都说她老实,哪知养到十七岁,被她不知怎的勾搭上了庾公子。 庾公子那年才十四岁,自两人相好,对檀儿百依百顺。 庾府上下倒都说檀儿不忘本,这檀儿也自明身份低微,对人仁厚,嫉妒她的人虽多,却也一路有惊无险。 庾铉夫妇想着儿子年轻,恋上一个歌女算不得什么,也不如何理论。 谁知这檀儿只是看着老实本分,其实野心极大,她本就比庾郎大三岁,人前看着是主仆,人后若庾郎惹了她不开心,她便掐得他大腿青紫,人发现时,庾郎总是自己应承下来,说是摔的。 庾府的歌女都幼年时便开始服避孕丸,檀儿虽停了药,但身体已难受孕,多方调理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颇觉一生有靠,近来渐渐面有得色,猖狂起来。 徐淳音与许嬷嬷等徐府的人,与黄府一些老成些的下人虽瞧出端倪,谁敢生事说出? 夏青蝉仔细听完,想了半日觉得不对,淳音既已知这檀儿如此心黑,前世又怎会绝望自尽呢? 她直接问道:“淳音,这檀儿如此坏,你不会为了她做什么伤害自己的傻事吧?” 徐淳音恨恨道:“若是个好人,与庾郎倾心爱恋,那也罢了,这般一个无·耻之人,我怎么会为了她损伤自己的利益?自然要与她争斗到庾郎回心转意为止!” 。 第106章 淳音遇险 两人闲话半日,徐淳音又道“青蝉,庾家与江府极要好的,你以后有空了只管来看我。” 夏青蝉点头道“好,我一定经常去。” 要天天去,确保淳音安全。 从那之后夏青蝉几乎每日去庾家,因着庾郎平日只在偏院与檀儿同住,徐淳音一人住着正院,夏青蝉亦不必避嫌。 这日夏青蝉正与徐淳音两人房中闲谈,轻云坐在门外做针线,看见檀儿走了过来,高声提醒徐淳音道:“檀儿来看夫人了!” 她让檀儿进门,又让院中小丫头去倒茶,那檀儿老老实实笑道:“轻云姐姐,不必麻烦,我来看看夫人便走。” 夏青蝉闻言,心想这檀儿好像性子不坏啊,又见她一身鹅黄衣衫,衣料并不十分华贵,长圆脸,肌肤白皙,一笑两个梨涡,极是让人可亲,就是眼神犀利了些。 檀儿先向徐淳音行了礼,徐淳音冷冷受了,并不介绍夏青蝉,檀儿毫不介意,陪笑道:“这便是住在江府的夏姑娘吧?总听人说是天仙似的美人儿,今日总算给我见着了。” 说完对夏青蝉行礼,夏青蝉见她说话和气,又算是淳音夫君的宠妾,自己身份未明,只算商女而已,本欲回礼的,徐淳音使眼色不许,便只微微颔首而已。 房中空气一冷。 那檀儿站在徐淳音身前,柔声道:“夫人也该保重身子,我这几日听人说夫人以泪洗面,心中好生难受。其实我每日规劝他来正院” 许嬷嬷冷冷问道:“谁造谣说夫人以泪洗面的?姑爷新近得了儿子,我们夫人开心还来不及呢。又不知檀儿姑娘规劝的他是谁?可是我家姑爷?嬷嬷们没有告诉你需尊称主人?” 檀儿面上一红,眼泪涌上来,房中再无人理她,她自己讪讪站了一回,告辞去了。 夏青蝉见她一路走一路抹眼泪,倒有些怜惜。 徐淳音见状,叹道:“青蝉,我刚进门时也被她这般做戏骗了!她来套了我的话,晚间好对庾郎告我的状,你瞧我们如今都不敢兜揽她,就是怕被她白陷害了!” 轻云也恨道:“今晚她想是要说夫人欺负她没名分、让她站着不理她,又要说夏姑娘不回礼,想来是要哭半夜、打半夜了。” 夏青蝉奇道:“你们怎么能知道他们这些私语” 徐淳音道:“我钱多啊!家中上下除了庾郎,都被我买通了的。” 轻云想了半日,奇道:“姑爷已经写了信去京城家中,定要抬举她做妾了,今日这一出又是做什么?难道还想做夫人不成?” 徐淳音啐了一口,皱眉道:“管她呢!也不知怎的,她这几日见谁都说自她生了儿子,我整日以泪洗面,寻死觅活,我哪有那般?亏得府中下人都知道我性子的,没人信。唉,就怕庾郎信了,说我不贤。” 众人都安慰她不会,徐淳音这方又高兴起来,笑道:“对了,我从陈七那里支出些银子,改了改花园,虽比不得京城,在西州也算不错了,咱们花园里逛逛去。” 夏青蝉所住的院子并无后花园,前院中也只一口井、几棵树,并无景致,闻言便笑着称好。 许嬷嬷还有别事,夏、徐两人带着轻云去了。 花园正中有座小丘,已是傍晚时分,夏青蝉想起与赵昉看过的西州日落,雄壮荒凉,好景致,想走上去看夕阳。 徐淳音嫌累,与轻云只在湖边等着。 夏青蝉一路上了那小丘,走进山顶凉亭,夕阳晃眼,她避到一根柱子后面。 远远瞧见淳音主仆走到湖边看鱼,淳音又使唤轻云去拿什么,轻云走开了去,淳音一人伏在湖边栏杆上。 游廊上有人快步走向淳音,鹅黄衣衫,正是檀儿,夏青蝉心想内宅之中何须走得这么快?仔细瞧了瞧。 檀儿面向这小丘,夏青蝉瞧见她神情狰狞扭曲。 她要做什么? 她走得离淳音越来越近,淳音乃是正妻,这檀儿该出声行礼了才是。 夏青蝉心砰砰直跳,突地淳音前世自尽、下午淳音说起檀儿对人说她寻死觅活等事电光火石闪过脑海。 檀儿难道要杀死淳音? 她心中恐惧,在亭中探出身子,高声叫道:“淳音!淳音!” 徐淳音闻言看向她,神情含笑又带着些嗔怪,大约怪她无故高声呼喝。 夏青蝉见檀儿开口说了什么,又见淳音发现檀儿了,方急急跑下那小丘。 她下来时,徐淳音只冷冷坐在栏杆旁瓷墩上,檀儿垂手立在一旁,极是恭敬。 见她匆匆走来,檀儿先对她笑道:“夏姑娘好兴致,不知在山顶看见什么好景致没有?” 夏青蝉见她满面含笑,几乎疑心自己方才看错。 檀儿走后,夏青蝉心中仍是突突直跳,直到轻云拿了饼来喂了鱼,方觉得好些,她怕花园中说话被人听见,牵着徐淳音回房去。 到房中方将刚才一事讲给徐淳音主仆三人听,轻云气得浑身发抖,直骂:“这贱婢!” 倒是许嬷嬷疑道:“敢是夏姑娘看走眼了?檀儿杀了夫人于她自己有什么好处?便夫人不在了,她檀儿要想扶正做正经夫人,那也难。” 徐淳音也点点头,道:“我被她欺压得死死的,要杀也该是我杀她。” 许嬷嬷笑道:“夫人快别这般说话。” 夏青蝉想了想,道“想来她有她的原因?总之淳音还是小心为上。” 回到家中,她将此事也对张锦说了一遍。 张锦惊道:“哪有人随便起杀心的!蝉儿你怕果真是看错了?” 夏青蝉无法解释前世徐淳音就是自尽死的,只一口咬定看清了檀儿面上的狰狞杀意,又说:“我明日起要天天去庾家,好看护淳音。” 张锦皱眉道:“这如何能防?我估计她们也不相信你的话。” 又道:“至少淳音以后不会再去湖边,蝉儿,你想那歌姬会用什么法子杀人?” 说到杀人,话音一颤。 夏青蝉听见杀人二字,也后背寒气升起,此事她来时路上已想过,说道:“她四处散播流言说淳音寻死觅活,想来是要伪造淳音自尽。今日她若是得手,众人只会说淳音一时想不开投了湖。” 张锦奇道“不对啊,徐淳音说庾家下人都被她收买了的,这些下人哪里会听檀儿的话?” 夏青蝉想了半日,方道“下人不听,庾郎听就好了啊,只要淳音的丈夫相信檀儿,檀儿就能保住性命。淳音的公公不是是个大官吗?” 张锦怒道:“若是如此,那这檀儿当真心狠!” 。 第107章 淳音遇险2 夏青蝉仍天天去庾家。 庾郎前几日亲自抱了儿子来徐淳音房中,说是让他亲近母亲,摆正了徐淳音主母的位置。 徐家三主仆都极是高兴,从此之后新生的哥儿大半时间倒是在正院度过。 偏院那边的下人递来消息说是檀儿苦劝庾郎方才这般,徐淳音这几日对檀儿面色也温和许多。 夏青蝉仍满腹疑惑,但又猜不出檀儿此举意图。 这日午后她去庾家,徐淳音主仆几人正逗那孩子玩,说起奶娘今日有些肚疼,轻云与许嬷嬷怕过了病气给哥儿,打发奶娘去歇着,两人亲自看小哥儿。 夏青蝉这几日总见到那孩子,心中也喜爱他,今日奶娘不在,众人轮流抱着他玩,她不觉多待了一会。 待得快日落时,她方告辞出来,快到家时方想起给那小哥儿制的一顶小帽子忘了给他,又让车夫驶回庾家。 门上都熟识,她畅通无阻走到淳音房中,悄无一人。 门外粗使的使女笑道“夏姑娘,哥儿有‘黄昏闹’,每日这时分都哭,得人抱着跑才好些,许嬷嬷与轻云抱着哥儿去了。” 夏青蝉奇道“你们夫人也去了?” 淳音这么好心? 那使女笑道“夫人去了花园了。” 夏青蝉又奇道“天快黑了去花园做什么?” 那使女笑道“谁知道呢?夫人不让人跟着。” 太奇怪了。 夏青蝉让那使女指了方向,一路寻了去。 花园门口遇到许嬷嬷与轻云抱着哥儿回来,夏青蝉心中有些不安,一定要拉了她们一起去。 许嬷嬷也觉有些奇怪,把哥儿交给一个稳妥的丫头先抱回房去,与轻云两人跟着夏青蝉一路寻去。 庾家花园并不大,很快众人便发现花坛后一间小屋亮着灯。 夏青蝉先快步跑到近前,门推不开,她心中焦急,叫来许嬷嬷与轻云拼命推,门缝中隐约见到有人吊在半空。 夏青蝉脑中轰然一声重生有什么意义?淳音还不是死了。活着不是不停地遇见失望,就是不停地让人失望。 亏得许嬷嬷身材壮大,又从小最疼徐淳音,拼命撞门,竟给她撞开了,徐淳音挂在半空中挣扎,许嬷嬷赶紧过去托起她身子。 轻云灵活,爬上凳子撕咬那白绫,很快徐淳音被救了下来,尚有气息,轻云赶紧出去大声叫人过来。 夏青蝉四处寻檀儿不见,心中正奇怪难道真是淳音想不开?却见墙上窗户格子有些歪了,正看时,那窗户在移动,好似有人在外面试图将它安好。 周国风俗,好些人家窗户是可拆卸的,夏日拆下,只挂一层纱帐,好让房中凉爽。 原来是这样。 她不及多想,转身走了出去,想到檀儿狰狞模样,又在花坛捡了一块尖角大石在手中。 远远听见庾家的人跑来的声音。 她走到那窗户外面,檀儿已将窗户安好,正要走开,见到夏青蝉走来,冷冷看着夏青蝉。 夏青蝉劈头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人?” 檀儿冷笑道“要你管么?你连个妾还没挣上呢!” 夏青蝉想不到这种时候檀儿还在说这些没用的事,只冷冷瞧着她,又问了一声“你为什么要杀人?杀了淳音你也做不了庾夫人。” 檀儿面上露出轻蔑神色,说道“那可未必,只要庾郎能做主……” 又斜着眼睛瞧着夏青蝉道“你虽与我一般毫无名分,但你以后走得未必有我远……也是,你出身官宦之家,不知贫穷滋味,所以懒惰不知进取。” 夏青蝉狠狠瞪了她一眼。 檀儿笑了一声“夏姑娘,你可知冬日中手脚生疮有多难熬?可知饿的滋味?不是三天没吃饭那种饿,是从出生就没有吃饱过……你可知歌舞姬们要将身体练到柔软,需下多少工夫?” “我的过去太苦了,只有做了庾夫人才算得体面的补偿,老天欠我的,我杀人也算不得什么。” 夏青蝉又一次提醒道“淳音便死了,庾夫人也轮不到你做。” 檀儿摇摇头,道“你不知道,庾郎自十四岁遇到我,从未亲近过别的女人,他很听我的话。 当然……我知道这种听话不会持续多久。 我年纪比他大,再过几年他去参加春试,做了官,那时还会不会受我控制,那就难说了。我必须在自己还能影响他的时候做上庾夫人,他保证过我的……” 这时远远有人叫“夫人可以说话了就是没事了!阿弥陀佛!” 夏青蝉冷冷道“淳音没死。” 檀儿将徐淳音下药挂上良久之后方从窗户逃出的,不意徐淳音竟然没死。 一生打算毁于一旦,她眼中突地升起狂意,恨声道“都怪你这贱·人领了人来!” 她愤怒如狂,走上前来掐住夏青蝉脖子,庾家不会放过自己,她至少也要夏青蝉陪葬。 夏青蝉慢慢觉喘不上起来,双手够不着檀儿,挣扎中摸到了方才惊落在地那块尖角石头,举起来用力一击。 檀儿瘫软在地,太阳穴被砸出一个洞,脸色灰白,瞳仁变得很大。 夏青蝉吓得浑身战栗,哭着跑了出去,幸得马车还等着,庾家上下乱极,无人注意她。 夏青蝉下车到得自家院中,发现自己仍紧紧握住那块石头,她觉得那石头发烫,烫得手掌疼,走到井边,将石头扔了进去。 张锦听见声音,走出门外,见她神情古怪,问道“蝉儿,你还好吗?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夏青蝉喃喃说了句头晕,模模糊糊回房,将房门闩上了。 半夜清醒,方发现裙子上都是檀儿的血,亏得是红裙,没有人注意到。 不知道璧川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不喜欢血腥味,幸得小桃在厨房灶上坐了一大壶温水,她沐浴之后又将那红裙洗干净,这方在桌前坐下,想起今日之事,犹自心惊。 不知淳音还好吗? 檀儿呢?流了那么多血,是不是需要休养很久? 她很想有人陪伴,走到张锦门前,想到许嬷嬷说孕妇需好好休息,又走了回自己房中。 璧川不知道在哪里? 她去床上躺下,将带着金环那手贴着脸,慢慢睡着了。 。 第108章 荆王之死 第二天一早,庾家派了一个小使女来,夏青蝉仍在沉睡,那小使女对张锦说夫人遣自己来问夏姑娘可好?昨日怎的没打招呼便走了? 又说夫人昨日虽有小恙,今日已大好了,只是偏院的檀儿在花园中不小心摔倒,头撞到石头上,郎中到时已死了多时了。 又说夫人让我告诉夏姑娘,原来姑爷小时戏说过死了老婆就能扶正檀儿,想是檀儿当真了。 张锦听着不解,送走那使女后便敲门唤醒了夏青蝉,将使女的话告诉了她,又问这都说的是什么意思? 夏青蝉听见檀儿已死,险些吓得晕了过去。 她心中害怕,打定主意谁也不告诉这事。 张锦尚在感慨,夏青蝉推说心中不适,出去马场了,那是她能想到唯一可以让自己不受打扰的地方。 在马场跑了几圈,她觉心中明了多了。 当时她若不出手反抗便会被檀儿杀死,她那样做并没有错。 “夏姑娘,喂!说你呢,夏青蝉” 有人在叫她? 是赵昉。 他见她终于听见,不耐烦道:“你停一停!你这般失魂落魄转圈跑,我看着头晕。” 夏青蝉心中正委屈,闻言怒道:“你头晕便自己走开啊!” 她第一次这般凶人,凶完竟觉得好受多了。 赵昉亦怒道:“我为什么要走开?这原本是我家的马场!” 夏青蝉道:“我才不管这是谁家的马场!” 赵昉见她今日举止大异,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回事?你家死了谁?” 夏青蝉斥道:“你家才有人死了!” 赵昉冷冷道:“我家是有人死了。我父亲昨日在洱州城外战场上被人杀死,我是扶灵回来的,还没告诉我母亲。” 夏青蝉尴尬呆住,怒气全没了。 见他神情悲哀,本想安慰,但想起自己父亲去世时众人的安慰皆苍白,张了张口,只说“不如我们去瀑布那里看看?” 远远有沉香色衣衫一闪,是大双笑盈盈走来。 赵昉皱了皱眉头,低声道:“青蝉,你可记得那日我们出城,途中路过一个染坊,你指给我看的?” 夏青蝉点点头,赵昉道:“咱们先一路骑到那里。” 他说完挥鞭一击,打在了夏青蝉的马上。 很快两匹马疾驰而出,不久就到了染坊前。 夏青蝉随赵昉下了马,又被他牵着手穿过装满颜料缸的工坊与挂满布匹的后院,开了后院门,柳树下栓着一匹马。 赵昉叫了一声“得罪”,提她上了马。 两人共骑,到了一条小溪边方停住。 晨雾未消,溪岸树木都隐在一层白雾后,赵昉找到一块大石头,两人坐下。 夏青蝉见他眉目间忧愁,轻声问道“你可知道是谁杀了你爹爹?是狄国那耶律大将军吗?” 赵昉道“我心中大概有个嫌疑,只是没有证据,不好指认。当时周、狄两军在洱州城外激战,我父亲一向有一批忠心部属护着他周全的,那日竟全数被冲散,父亲身中数箭而亡,我见到他时箭都已被拔出,他身上伤口看起来倒都是狄国的箭头所致。” 他迟疑片刻,又笑道“告诉你也无妨”,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打开,俨然是一只很小的短箭,道“我费劲周折,找来了这么一个东西,应该就是杀死我父亲的凶器”。 夏青蝉惊道“狄队竟用这么小的箭!” 赵昉道“这箭头是狄队用的箭头,不过箭身短小,大约不是用弓射出,而是什么机簧。青蝉,你见过这样的东西么?” 说完炯炯看着她。 夏青蝉摇了摇头,她只见过拓跋素素他们平日练习的那种箭,比这只箭长多了。 日头升高,晨雾消散,林木间洒下点点金光,赵昉见她认不出,说了一声罢了,便将短箭收起,向后一倒,枕着手臂,好像睡着了。 林中鸟儿叫了起来,溪水潺潺。 夏青蝉低声叹道“真想每天都来这里。” 身后传来赵昉声音道“那你就每天都来好了。” 夏青蝉想了想,道“在磨坊换了马之后的路程我记不太清。” 两人合乘一匹马,她虽尽力往前探着身子,赵昉也直直往后坐,她仍能闻到赵昉身上的味道,与璧川身上的乌木香味不同,赵昉闻起来很温暖,好像阳光照在很软的草地上。 与别的男子这般亲近让她觉得内疚,所以记不清路程。 她转身问赵昉道“我们为什么要在磨坊换马?” 赵昉眼睛仍闭着,闲闲道“怕有人跟着,说话不便啊。” 夏青蝉想了想,道“难道有狄国的探子跟着你?” 赵昉坐起身来,笑道“不,是怕江府的人跟着你。” 夏青蝉往身后看了看,仔细想了想,笑道“没有的,若有人跟着,我自然会察觉,再说江府为什么要人跟着我?” 赵昉大笑道“就是为了防止你我这样的情形啊!你毕竟是江壁川的禁脔,如今你又不随江府的人居住。” 夏青蝉摇头笑道“他不会这样的,他不是这等度量狭小之人。” 又道“我又不会有异心,他知道的。” 江壁川一向都知道她喜欢他的。 赵昉只笑道“如此极好。”不理她了。 两人并肩坐了片刻,夏青蝉低声道“你什么时候去告诉你母亲?” 赵昉不答。 夏青蝉叹息一声,道“不然我陪你一起去?” 赵昉牵着马,两人沿着小溪走了不久,缓缓上了一个植满松树的小坡,面前竹林清幽,一条石头铺成的小径因着年深日久,已有破裂,裂开处长出青苔,说不尽的清幽,竹林深处隐着楼阁数层。 夏青蝉对赵昉道“我旧时家中也有差不多的这么一个地方,爹爹总在那里抚琴。” 好像在应答她的话一般,楼阁中传来琴声,音色清婉。 赵昉去了荆王妃房中,夏青蝉在门外小厅等待。 使女奉了茶便退下了,荆王妃住在二层楼阁,夏日厅中四壁隔子门皆卸下,只剩栏杆,好让清风徐来,坐在其中满目苍翠,风中传来好闻的松针香,夏青蝉心中颇觉安宁。 。 第109章 飞驰来访 房门响动,母子二人走了出来。 赵昉长得那么普通,母亲竟然是个美人。 荆王妃双目红肿,笑着谢夏青蝉陪赵昉过来。 王妃肌肤如玉,双眼如两泓秋水,身段婉约窈窕。 赵昉见夏青蝉看母亲的神色,得意地对她眨眨眼,笑了一笑。 已是午饭时分,荆王妃邀夏青蝉一同用饭,赵昉坐在下首,不时为二人布菜,并无下人伺候,只一个使女远远站着。 赵昉对夏青蝉解释道“我娘亲好静,一向都是父亲住在西州城中,娘住在这里。” 又笑道“娘不喜人来,这里好些年没来过客人了。” 荆王妃闻言也笑道多时无人来访,今日怕是招待不周,怠慢了夏姑娘。 吃过饭三人喝茶,夏青蝉这方注意到赵昉眼睛也红红的,想是方才哭过,她心中不禁起了同情之意,但自己毕竟外人,在此久留不便,便起身告辞。 走前荆王妃嘱咐赵昉好生送夏姑娘回家,又笑言仓促之间,不及备礼,将手上戴的玉镯摘了下来,亲自给夏青蝉戴上。 长辈随手赏赐一点物事,也是平常,但是荆王妃面色有些过于温柔了。 连赵昉亦是一怔,这时楼下来人说车已备好,荆王妃在楼上栏杆含笑注目二人上车,赵昉挥手示意几次,她方去了,马车这才驶走。 车上一时寂静,半晌夏青蝉方问道“你娘以为你是特意带我给她……” 赵昉也道“给她瞧瞧,是……我娘平日不见外客,我们从不带人上她那里去的,难怪她会如此误会。” 夏青蝉赶紧摘下手镯递回,又道“最好还是你收回去。” 赵昉也接过那手镯,笑道“若是平常金玉首饰也罢了,这是黄太后当日初见我母亲时,腕上摘下赐的。” 黄太后乃是先帝皇后,荆王妃的正经婆婆。 夏青蝉连忙道“是,你收好了。” 两人一路再无别话,马车将夏青蝉送回了家中。 马车驶远后,树荫下跑出一人,打马将夏青蝉到家的消息报给了大双。 侯小乙闻讯笑道“如何?我说无事,据我看夏姑娘不像那等轻薄之人。” 又笑道“既是有惊无险,这事也不用告诉枢相吧?” 大双冷冷道“晚了,已放了信鸽去洱州。再说夏姑娘与赵昉一去两、三个时辰,谁知道做了什么?” 若当真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妇人……那可如何是好?枢相又这般纵容她独自住在外面。 西州夏家小院,张锦亲自过来开了门,说起正担心焦急,不知她如何练马练了如此之久,夏青蝉将遇到赵昉,同去拜访荆王妃等事说了一遍。 张锦先出去唤砍柴老头去磨坊牵马,然后方进门坐到夏青蝉身边道“蝉儿,你这样私自会见别的男子,江枢相若是听见,恐怕不妥,下次还是谨慎些好。” 夏青蝉本不觉有什么逾礼之处,但想到连荆王妃亦误解,想来确是不妥,便解释道“今日也是凑巧……” 张锦道“我知道,你因着淳音的事烦心,赵世子又刚死了父亲。唉,荆王一死,西军还不知如何呢!” 两人说了一回,午后张锦因着孕期困倦,回房休息。 夏青蝉一夜不曾睡好,困意袭来,走到床边正要躺下,却见床底什么东西莹莹有光。 夏青蝉叹息一声,想来是小桃不小心将什么首饰掉在床底了。 她移开脚踏,伸手将那物事捡起。 不是首饰,是一只短箭,与赵昉溪边给她看的那只几乎一样,只有箭首稍稍不同。 帐勾不是自己坏掉的,是璧川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用这短箭击落的,想来当时两人情浓,他不愿起身闩门。 她用手帕将那箭包好,心中明暗不定。 如今两国交战,璧川没有理由杀死西军之首。 但她记得徐淳音所说的诏狱,又想起意歌说起先帝尚在时朝中便已有宁王、荆王党争,璧川自来便是宁王的私人。 他藏着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前世的阴影正要升起,夏青蝉摇了摇头。 眼下无需多想,下次见到他当面问清好了。 她困极睡去,直到傍晚时分方被张锦叫起,两人晚饭时听小桃说西州今日全城上下戴孝为荆王送行,满城皆是哭泣之声。 夏、张二人欷歔良久。 晚上二人灯下做些针线,说起洱州已收复,不知江壁川与周慎现在如何,皆有些忧心,夜已深了方才各自回房。 侯小乙在墙外树上看见夏、张二人各自回房,正想不知接替的人几时到,自己好去喝酒;又想到今晨那人无用,跟丢了夏姑娘,若是自己哪会那般? 远远有人骑马疾驰而来,侯小乙正想战时这般夜半飞驰不怕责问,来人想是非富即贵,转眼那人已来到夏家门外下马。 是枢相。 大双说大军在洱州城外驻扎,不日便会攻入蒿州,洱州路途遥远,枢相怎的夜半前来? 他不敢多话,过去行了礼,跳进墙去给江壁川开了院门。 夏青蝉独自坐在桌前,想起檀儿,心中害怕,留了几只蜡烛燃着。 正胡思乱想,房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饶是一向不信鬼神,她心中也是一震,举着烛台走到门前颤声道“是什么在外面?” “是我。” 是璧川,是他来了。 小桃忘了锁院门吗? 夏青蝉急着将门打开,烛泪滴到手背尚不觉。 门开了,她又是欣喜,又是委屈,正要抱住他,江壁川轻轻道“小心烛火。”将她推开了些。 两人进了门,江壁川面色平和如常,房中空气不知何故却很凝重。 夏青蝉摸到茶壶冰凉,正要出去换茶,江壁川止住她道“这里居住不便,你何不搬到我家中?至少茶水饮食不必担心,出门也有人跟着。” 怎么突然说这话? 夏青蝉摇头道“周家租下隔壁这院子,租金已付清,张锦定是不会搬走的,她如今身体不便,我得住在这里陪她才好。再说我们那时在白家巷居住,也没有什么下人的,并不觉得有多少不便。” 又笑道“横竖张锦她什么都会的,可以教我。” 第110章 嫌隙横生 江壁川自进门后一直没有看她,此时却看着她闲闲道“听说今日西州百姓送荆王下葬,此事你可知道?” 夏青蝉点点头道:“我知道啊,还是赵昉亲口告诉我的。” 她将在马场遇到赵昉一事说了,说起荆王死后尚握在手中那短箭,又将自己拾得那只拿出还给璧川。 他只淡淡接过收起,并没有解释什么。 夏青蝉安静等了一会,见他无话,猜想其中大约牵涉军国隐情,璧川不便多说。 她本对大事无兴趣,便继续说起今晨如何陪赵昉去荆王妃处,有些怕江璧川生气,隐去了玉镯没有提起。 她刚说完,江壁川便微微笑道“难怪我听说二世子今日带了心上人去见母亲。” 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生气。 空气中的凝重感,大约只是檀儿之死与战争带来的。 夏青蝉想起今晨连张锦亦说私会赵昉不妥,心中升起感激璧川与她心心相印,自然知道她不是那等孟浪之人。 她托腮笑道“哪里是什么心上人?只是刚好碰到罢了。” 她笑吟吟瞧着他,又想到可不要让他以为自己总会这般行事,赶紧表明道“不过此事也实是我与赵昉考虑不周,别说传话至你耳中那些外人,连荆王妃也误会了。” 这方将荆王妃赐给玉镯,她还回赵昉,赵昉欣然收回一事也说了一遍。 又道“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被荆王妃那般误会,当真难堪。” 赵昉一事她本不如何放在心上,既已说完,便正色道“昨日在庾家……” 要说起她最害怕的误杀檀儿一事。 江璧川突地截住她道:“你既不愿搬去我家居住,明日大双搬过来亦可,下次你再这般与男子一去两、三个时辰,至少有她跟着。” 夏青蝉只急着说误杀之事,并未深想,脱口道:“不必大双过来,拓拔姑娘不也出门不带使女的么?” 江璧川冷冷道:“拓拔素素可不正是每日骑马私会范子野?” 夏青蝉正待说我又不会骑了马私会男子,想起璧川今夜神情冷漠,言语不似平日温柔,这才醒悟原来他自进门便已开始恼怒她。 她心中吃惊,奇道:“璧川,你难道疑心我与赵昉有私?方才怎的不直言问我?” 江璧川冷冷道:“我何用问你?外面都传荆王妃给了你那赵家儿媳的玉镯,这还不够证明?” 夏青蝉道:“荆王妃只是外人,她的误解怎做的真?再说玉镯我已经归还了。” 又道“今日之事实在是我考虑不周,我已说了以后再不会。璧川,我对你的情意,你一向深知,怎会这般疑心?” 软语之下见江壁川仍不为所动,这般态度她以前从未见过,夏青蝉心中不惯,有些恼了,道:“你那短箭与刺死荆王的一样,我也并没有不分青红皂白疑心你。” 江璧川冷冷道:“荆王是我让人杀的,你不必与赵昉背着我揣度,你若当真不疑心,眼下又如何会提起?” 夏青蝉见他误解愈深,急道“今晨赵昉问我时我尚未发现房中短箭,只说没有见过。眼下虽见过了,此事事关重大,我自不会背叛你,绝不会随意告诉外人去,你放心。” 江壁川面色稍缓,道:“我也不过是助了赵昉一臂之力罢了。” 夏青蝉以为自己听错,惊道:“什么?” 江璧川道:“我已尝试暗杀荆王许久,但他身边一向有一支亲卫,无法近身,那日多亏了二世子调度失策,亲卫方在战场被冲散,不然小乙怎的杀得了荆王?” 夏青蝉想起赵昉哭红的双眼,本欲反驳,又想到璧川既已疑心自己与赵昉,何苦为了外人再激怒他? 便只含糊道“这般父子相残的故事,听着让人听着心惊。” 江壁川道“你说‘故事’,想来是不信我说的话?他是富贵王孙,你闻他助我杀了他生父,自然信他不信我。只是荆王一向偏爱赵晙,赵昉没有告诉你么?” 去瀑布那日赵昉好像说起过,但最好不要提了。 夏青蝉便只是安抚道“我自然信你。赵昉的事我可不想管,也不想知道。只是你又为什么要杀荆王?张锦说西军现在群龙无首,又正值攻下蒿州前夕。” 听说蒿州城物资丰富,城墙高筑,恐怕是易守难攻。 江壁川冷冷道“我自然有我的原因,此事做得极隐秘,你该问赵昉为什么故意透露给你。” 夏青蝉见他仍不悦,虽自己心中亦委屈,却难改旧时习惯,顺着他的话头道“他为什么透漏给我?” 江壁川冷笑道“好让你知道我就是那杀了西军之首的坏人,离间你我啊。大约你让他觉得有机会一亲芳泽?” 夏青蝉一惊,顺口道“我怎会让他觉得有机会的?” 江壁川冷冷道“我如何知道?也许你亲昵唤他姓名?或是是故意将身子靠近他?或是奔过去扑到他身上?这些事情你不是一向做得极熟的?” 她在青莲寺中一时忘情唤他姓名,几次私下相见亦忍不住靠向他身体,翼州之战后见他平安归来,心中欣喜,当众搂住他。 原来璧川并不知道自己只是情难自持,原来他是觉得自己孟浪。 夏青蝉涨红了脸,强忍住眼泪道“璧川,你做人精细,细想自知我为人到底如何。今日虽是我一时考虑不周,随了赵昉去见他母亲,你也不需这般重话说我。我只是……我只对你才那样。” 江壁川叹息一声,盯着她道“我不知道。你与张齐,与范子野,与赵昉独处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对他们如何。” 夏青蝉突地觉得有一道鸿沟隔开了二人。 她颤声道“我也不知道。你的过去、你的家人……我也从未听说过他们,但我从未把你往坏了疑心。” 江壁川冷冷打断道“我的家人……我可没有母亲可以给你皇后赏赐的玉镯的。” 夏青蝉见他说这话时面色阴沉,想起自己不久前还以为他没有生气,惨然道“璧川,我连你喜怒亦分不清,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第111章 只在家中 江壁川移开视线,没有说话,半晌方问道“据说荆王妃琴艺不在你父亲之下,你今日可听见她奏琴?” 夏青蝉奇怪他突地转移话题,但见他神色稍缓,仍回道“听见了一点,琴音清瀍,和爹爹确实同一个路数。” 江壁川道“你和赵昉一同听过两次琴了。” 夏青蝉不敢多话,仔细想了一想,确实是两次,上次是梁州城中在晏殊家竹林。 她不欲总说赵昉,正要说起别事,突地想到晏家听琴她从未告诉过人,璧川怎的知道? 赵昉的话突地传入心中,他说江府的人跟着她。 若果真如此…… 夏青蝉立起身来,皱眉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晏殊家中遇见赵昉?你让你家中下人跟着我?” 江壁川看了看她,道“没有。晏殊的事我忘了听哪个士子随口说起的了。” 也说得通的,大约是那老仆告诉了谁。 她不想疑心他,爹爹总说猜忌非君子之行。 夏青蝉坐下,见江壁川神色稍稍缓和,想此时正是和好机会,便问道“那只短箭是用什么机簧射出的?那日我竟没有察觉你击中帐勾。” 问这种事情,璧川总会回答。 江壁川果然道“是我一个南召国来的仆从所制……” 又卷起袖口,给她看那机簧,夏青蝉仔细看了看,笑道“像西域胡女戴的宽镯。” 他袖中露出一角月白丝巾,像女子常用那种,夏青蝉心中奇怪,问道“这是谁的丝巾?你怎的带在袖中?” 江壁川将那方丝巾拿了出来。 果然是女子所用带滚边的丝巾,但应该不是定情信物,因为中间绣着一个狼头。 夏青蝉觉得自己见过这狼头。 江壁川待她看过,将丝巾收起,道“是探子绘来的狄国皇族纹身,”又微笑道“我不过是预备着,好找机会证实长久以来的一个猜测。不过这些事很无聊,蝉儿你不会有兴趣的。” 夏青蝉见他又恢复往日温和模样,便也笑道“你一说纹身我才想起来,范都监身上有一个差不多的。” 那时竹香也注意到了的。 她见璧川只“哦”了一声,又道“你忘了么?合州时,韩姑娘淘气下药……” 江壁川道“我记得。” 夏青蝉正要问他怎的范子野身上会有狄国皇族差不多的纹身,江壁川却突地站起身柔声道“我该去了,有要事需准备。” 为什么突然要走? 一定是因为自己提起范子野,他方才话中不是连范子野、张齐也疑心么? 这一世璧川比前世还要难以相处。 她无精打采送他至门边,江壁川牵起她的手,在烫伤的地方轻轻亲了一下,又道“我待会让人告诉大双,带点药膏过来敷上,很快会好的,下次若又拿着烛台开门,自己小心些。” 原来不是生她的气,是真的有事。 夏青蝉点了点头,江壁川含笑将她搂入怀中,在耳边低声道“蝉儿,我会让大双明日搬过来居住,只要有人照看你,以后我们便不用再这样互相猜疑,我不喜与你争执。” 他说完顺着她耳后轻轻一路亲下来,又将手伸进她衣内,夏青蝉止住他,摇头低声道“我这几日身体不便。” 又低声道“下一次。” 江壁川笑道“那你不要忘了。” 仍是搂住她。 过了很久,夏青蝉觉得自己好似要在他怀中睡着,突地听他含笑道“真的该走了,我找范普还有要事相商,越早越好。” 夏青蝉轻轻推开他双手,他这方离开,走了两步,又回身温柔道“蝉儿,西州毕竟临近战场,你这几日最好只在家中,不要出门。” 这话听着耳熟,她关门后怔住片刻,方想起前世璧川也常这般叮嘱。 总有各种理由,太热了,太冷了,有风,有雨,太晴,有灾民,有热闹看人太多,天气晴好人太杂,有时疫,她身体小恙…… 总是“蝉儿,你这几日最好只在家中,不要出门。” 细细想来,在江府两年,除了璧川陪着自己去过青莲寺两次、镇国公府一次,她从未出过江府的大门。 夏青蝉突然觉得眼前发黑,模糊走到桌边坐下,房中尚有乌木香味。 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第二日一早,她正准备找张锦告诉昨夜之事,开门出来,觉得院子变得顺眼许多。 进入小厅,也觉比平日明亮,空气中有令人垂涎的香味,她心中疑惑:难道小桃突然开窍了? 厨房有人说笑,夏青蝉一路循声而去。 大双这么早就已经在这里了!江府的人都不睡觉的吗? 本想和张锦商量之后,找个理由婉拒她搬来的。 大双一直注意院中,一见夏青蝉走过来便笑道“夏姑娘来了!急切间没有新鲜桂花,我用桂花香露做了些米糕,就快好了。” 张锦对她笑道“你来就好,你先帮着大双吧,我这恶心一日坏过一日,这米糕虽香,我闻久了也难受,得去院中坐会儿。” 夏青蝉赶紧让张锦先出厨房,大双笑道已做好蒸上了,没什么可帮忙的,夏姑娘还是去看着周娘子吧。 夏青蝉点点头,走到了张锦身边。 张锦低声笑道“江枢相着实体贴,战事这般紧急,他竟还想得到咱们这里缺人使。大双今日一早过来,吓了我一跳,她说是江枢相吩咐她搬来暂居的,我本要叫醒你,她说枢相已知会过你。” 夏青蝉点点头,道“他昨晚来过,你已睡下了,我便没有惊动你。” 张锦知夏青蝉正值月信,不太可能有不才之举,但仍似笑非笑地警告道“蝉儿,江枢相可是有两次半夜过来找你了,你昨日可提醒他下次白天里来?夜半私会,传出去好听的么?再这样我要写信告诉爹爹了。” 大双正好捧了蒸熟的糕过来,闻言笑道“说起枢相昨夜回西州,我们也是日出前后方才知道。” 张锦拈了一块糕来吃着,道“你们想是睡着了?” 大双笑道“枢相若是回府,我们伺候的人哪里敢睡?” 张锦大笑道“原来是来了这里一趟就走了,真是……好吃!” 咬了一口糕,直说好吃,又叫夏青蝉与大双吃。 第112章 茶馆听书 夏青蝉重生之后已知大双在江府算是管事,不便如前世一般只当她是使女,便招呼她一同坐下吃桂花糕。 大双坚持站着,见夏、张二人只絮絮说起别事来,心中想引着张锦在夏青蝉面前赞江壁川,又笑道“枢相此时想来还未到洱州呢,也得午饭时分方能到达。” 张锦这方想起前事,啧啧对夏青蝉道“疾驰一天一夜,就为见你一面,难怪你不好因着夜深不让他进房。” 张锦不知自己昨夜心情随璧川喜怒时上时下,有多辛苦。 夏青蝉因着大双在,不好多话,只笑劝张锦多吃而已。 吃过午饭,她将之前为张锦孩儿所裁的好些布料拿了出来,趁着九月秋高气爽,在院中与张锦同做针线。 缝了片刻,抬头时方发觉小院多了好些各色菊花,不似先前那般光秃秃地粗粝了,想来也是大双寻了来的。 是将这院子布置安适,好让她不外出吗? 她叹息一声,张锦奇怪地看着她,大双也含笑看向这边,夏青蝉一时正想不出如何遮掩,亏得此时门外传来马车响动,又有许嬷嬷说话声。 张锦笑道“是小庾夫人来了!” 大双上前去开了门,徐淳音吓了一跳,很快想起夏青蝉上次已承认与江壁川有染,赶紧笑道“这不是大双娘子吗!也得是青蝉这里才得你亲自来开门,有劳了。” 徐淳音笑吟吟走了进来,许嬷嬷赶紧上前扶住门,笑道“大双娘子,让我来让我来!” 徐淳音坐下便喜滋滋笑道“那歌伎才死了两天,庾郎已经愿意和我说话了,以前他从不理会我的。” 许嬷嬷在旁笑叹道“亏得这里没有外人,那檀儿死得蹊跷,夫人说话还是小心些吧。” 夏青蝉心砰砰跳起来,想问又害怕,听见张锦奇道“那檀儿如何死得蹊跷了?” 许嬷嬷道“说是跌倒了,头刚好撞在石头上死的,找到她时尸体旁边却没有石头,仵作说大约是她摔倒后,爬起来又自己行走了一回才晕倒,但附近也没有血迹……” 夏青蝉微微打了个寒颤。 徐淳音不悦道“瞧你吓着青蝉了!这晦气话别说了,人都烧化了,还要怎样?便是有人杀她,也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徐家主仆三人都在那小屋中,人人都看见我差点死了!” 许嬷嬷立即道:“夫人说得极是!府中上下都说檀儿刚好跌死,正说明老天有眼,她得了该得的报应。” 徐淳音本来使钱慷慨,府中上下都极喜爱她,庾郎偏爱歌伎、不去正妻房中本也不该,檀儿一死,众人乐得巴结徐淳音,匆匆了结了此事,从此再无人提起檀儿,竟似世上从未有过如此一人般。 张锦见夏青蝉面色青白、手微微发抖,止住徐淳音道“你们说得我们怪害怕的,快别说了。” 大双也仔细地看了看夏青蝉。 徐淳音笑道“哎呦!我倒忘了,今日是特来答谢青蝉的救命之恩,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定被那檀儿害死了。” 她站起身,郑重对夏青蝉一拜,夏青蝉笑着不受,又道“若都这么客气起来,当日若不是你起兴开了寒英阁,我立身也难。” 正退让间,大双在旁笑道“怎的夏姑娘命案时也在那里么?” 张锦道“可不是她在那里!蝉儿那天傍晚回来,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我一大跳!” 徐淳音与张锦争着将檀儿一事对大双说了一遍,大双不住啧啧,说好险好险。 说完又吃了一回甜心,众人都有些倦起来,徐淳音笑着邀大家去茶楼喝茶提神,张锦因着身孕,午后困倦不去。 夏青蝉本不欲去,徐淳音定要拉了她起身,大双见状立时笑吟吟跟了上来,夏青蝉知婉拒无用,也就任她跟着。 徐淳音车上趁大双不注意,双眼亮晶晶地,低声对夏青蝉道“青蝉,大双乃是江壁川的心腹,怎的来了你这里做丫头使?” 夏青蝉面色沉重,道“我也不知道。” 前世模模糊糊总觉得大双在管束监视自己,细想时却总是没有证据。 其实大双就是璧川的看守人。 徐淳音又低声笑道“你若是做了江夫人,那当真了不得,我得对你另眼相看了。” 夏青蝉本想说你做了庾夫人,我也还是当你是淳音,我便做了江夫人,也仍是青蝉,但不知为何,并没有开口。 大双抿着嘴笑了笑。 很快到了茶楼坐下,徐淳音开心道“今日好玩!你们不知吧?如今茶楼每日有人来说书,听着极有趣的。” 让许嬷嬷将房门开着,好听得见楼下说书人。 夏青蝉坐下来,说书人中气十足,声音郎朗传来“……那耶律大将军抬头一望,这员大将身穿锁子甲,手拿长枪,眉目清秀,勇不可当,正是大周国范普大将军的嫡子范小将军。” 徐淳音大笑起来,夏青蝉知淳音一向有些低看范子野,听不得说书人如此夸赞他,笑着骂她淘气,叫她噤声。 又听那说书人道“原来范家军乃是锁子甲队,专管侧翼掩护、火力支援等事……” 徐淳音转头笑问大双道“你们江府消息比我们外面灵通些,这人说的这些可有道理?” 大双笑回道“我们平日只管服侍枢相起居,这些大事一概不懂的。” 众人又凝神听道“那耶律大将军打不过范小将军,稀里糊涂一路逃到了周国大军中路,眼前只见明晃晃铜墙铁壁,你道是甚?原来便是咱们西州二世子麾下的铠甲兵,二世子见到杀父仇人,分外眼红……” 夏青蝉心中一跳大家都觉得荆王是耶律大将军杀死的吗?难道没有人疑心过璧川? 徐淳音又大笑起来,原来是笑那说书人说赵昉“眉冠日月、长身玉立”。 夏青蝉笑斥道“淳音怎的还是这般爱笑话别人?” 正想说这形容赵昉也当得过,见大双站在一旁,硬生生没有说出口。 又听那说书人道“耶律大将军中了二世子一刀,夺路而逃,正逃到周国骑兵之中,眼前突然骏马驰来,马背上坐着一个普天之下最最俊美的男子……” 徐淳音笑得茶也喷了出来,对夏青蝉叫道“青蝉,定是你那江壁川!” 。 第113章 逃奔琴舍 夏青蝉也猜着大约是要说江壁川了,忙侧耳听着。 果然那说书人道“耶律大将军见了这员大将,心中叫起屈来,想着定是周国做法,找来天上神仙相帮,他不知其实是我大周国运昌盛,老天才降了江枢相这般人物来助我大周……” 底下喝茶的人都喝起彩来。 夏青蝉触动心事,想到前世自己也只当璧川是天神一般的人物,起身将门重重关上了。 房中众人一惊,都转头看着她。 夏青蝉一时慌张,定了定神,方笑道“这人胡说,咱们不听他的,范子野最痛恨上战场的。” 徐淳音也笑道:“极是,庾郎说那耶律大将军极有权谋,哪里会那般狼狈?何况大周尚未攻下蒿州,如今还算不得占赢面。” 众人闲聊片刻,徐淳音说要回去亲自下厨给庾郎蒸螃蟹,几人方才散了。 夏家西州小院,夜半。 众人都睡着了,大双房中烛光在窗后闪了几闪,侯小乙跳进墙内,大双开了门让他进来。 因是半夜男女独处,侯小乙虽仍是平日笑嘻嘻模样,却只隔得远远地不过来。 大双低声道“前天夏姑娘去庾家你可也跟了去了?有没有看见那歌伎如何死的?” 侯小乙道“这话问得奇,我只管夏姑娘,歌伎如何死的与我不相干。” 大双冷冷道“你这么说,想来是不知道了?我觉得那歌伎可能是夏姑娘杀的,而且她没有告诉枢相,这事若枢相知道,定会吩咐我们小心留意后续。” 侯小乙想了一想,道“你猜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那日夏姑娘本已离开庾家,半路又返回去,我跟着她一路进了花园,因着庾家人多,梁州庾府跟来的老仆人里面还有见过我的,我只能遮遮掩掩、远远跟着。” “夏姑娘叫上那嬷嬷与使女,到了花园一所小屋前面撞门,撞开了以后尖叫四起,吵得我耳朵疼,接着夏姑娘独自走了出来,转到那小屋另一边,我正要跟过去,庾家上下蜂拥赶来,里面可不是有好几个梁州与我喝过酒的老仆?我怕他们招呼我被夏姑娘发现,只得躲了起来。” “没过多久夏姑娘又走了出来,一看便是受了惊吓,我跟着她一路走出庾家,上了马车,见她到家方才放下心来的。” 大双沉思片刻,道“那歌伎可不就是在屋子那一边被杀的?难道果然是夏姑娘?” 侯小乙不在意,只道“多半是失手误杀,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庾家那边也只说歌伎跌死,都已烧了,没听见什么风声。” 大双喃喃道“那夏姑娘怎的没把这事告诉枢相?” 难道夏姑娘与枢相方才定情便已起了嫌隙?不行,她与张豹需得将这嫌隙补上! 侯小乙道“我怎么知道?”出门去了。 荆王妃琴舍。 素樱待得曲罢,方走过来轻声回道“王妃娘娘,外面有个女子求见。” 荆王妃正欲说不见,素樱又道“是大家都说得急病死了的林四姑娘。” 林意歌在小楼前抬起头,九月早晚已有秋意,二楼四壁隔子门已安上了,赵昉说过,天气暖和时会拆下的。 正想着,素樱走过来,含笑将她带了进去。 果然不用上楼,赵昉说过,秋冬寒冷,只在一楼居住。 她环顾四周,虽从未真的来过这里,但站在此地却觉回归故乡她从小无数次梦中来过这琴舍。 荆王妃缓缓走了出来,柔声让她坐下。 素樱捧了茶来。 林意歌知荆王妃不喜应酬,便先开口笑道“听得说娘娘这里晴暖时二楼通透,景致极好,可惜我错过了。” 荆王妃笑道“昨日方装上的。” 林意歌在京城时已见过荆王妃多次,但总是正式参见,从未见过她这般素雅家常装束。 只是一身湖绿长衫,系了一条玉带而已,怎会温柔婉约,不似凡尘中人? 连她袖中微微露出的指尖,也白皙如玉,指甲微微泛着粉光。 当日荆王随先帝击退狄国皇帝父子,回京受封时才二十岁不到,立志要娶天下最美的女子,万般求索方寻到她。 两人喝茶,荆王妃只是含笑闲谈,并不问她怎的死而复生,也不问她所来何事。 林意歌想到眼下已无退路,鼓起勇气,将抛家弃父、来西州欲见赵昉一事说了一遍。 荆王妃早已知林意歌对赵昉情意,闻言面上露出为难神色,良久方柔声道“林四姑娘,赵昉他已有两相爱恋的人了啊,你不知道吗?” 林意歌眼前一黑,仍强自镇定,道“我不知道。却不知赵昉定下了哪家的姑娘?” 荆王妃见她双手颤抖,心中愈起怜惜,柔声道“他两人来时倒也没说亲事,吃过饭便去了。林姑娘,你父亲既不许你回去,你暂时在这里居住亦可的。” 林意歌强笑道“却不知那人是谁?” 因着喉咙发紧,声音尖利。 荆王妃见她如此失态,自是因着她对赵昉情真意切,需得报之以实情,便道“那姑娘姓夏,名字叫做青蝉,我并不知是哪家的女儿,那日并没有问起她家世。” 林意歌心中登时大怒,又疑云丛生,但想到此时需得谨慎,只道“青蝉不是江壁川的外室吗?赵昉也知道的。” 说夏青蝉是外室,眼下至少得让荆王妃不要太喜欢她。 荆王妃听了一惊,想到儿子为人,又道“若是江枢相外室,赵昉自然不会妄为,想来是我误解了。” 又想起那玉镯送出,赵昉当时并未阻拦,事后也并不讨回,好生奇怪,心中隐隐担忧起来。 两人皆满腹心事,喝过茶荆王妃便起身离开,走前让林意歌只管在此安居,林意歌谢过之后答应下来。 如此两人相安无事,每日清晨林意歌在竹林走动,等待赵昉战场归来,有时遇见荆王妃闲谈几句,大部分时候两人并不相见。 林意歌深知荆王妃喜静,也不以为忤。 这日林意歌正在房中将荆王妃给的衣裙改合身虽都是荆王妃未曾穿过的,但王妃身量较林意歌小。 素樱不知几时走到房前,哽咽叫了一声“林姑娘,”又道“军中有人送信来,说蒿州一战,西军主力净亡,二世子爷虽得朱中正等人拼死救护,逃了出来,现在却仍下落不明。” 第114章 西军之陷 林意歌起身扶住几案,心想如今不是软弱的时候,又想起他一向最是孝顺,先问素樱道“王妃她现在怎样?” 素樱道“娘娘在房中,说不让人打扰。” 林意歌让素樱叫了那送信的人来,原来是朱中正的亲随小厮。 朱家在荆王府已有三、四代人了,除夕那日中隐楼的店伙老朱,正是朱中正的父亲。 朱中正从小是赵昉的书童,长大了又是赵昉的副将,一向最是忠心的。 这送信的小厮并没有上战场,得来的消息虽准确,细节却不多,只知道昨日凌晨大周进攻蒿州,又言耶律大将军也知蒿州地势险要,重兵守城。 赵昉带领西军大部从蒿州北面山上袭入城中;江壁川带禁军骑兵迅速攻破南门入城,正面与耶律大将军对峙;范家一支穿插作战并支援。 不知何故,周国竟没有探到狄国后援二十万大军赶到蒿州城北门外镇守的消息,西军攻到城外,方发现狄国二十万后援军严阵以待,赵昉立时后撤,又派人拼死疾驰,要求范家速速赶来支援,范家大军却如凭空消失了一般。 林意歌奇道“狄国后援大军二十万,那么多人怎会没有被周国发现?探子们都是死人吗?” 那小厮摇头,说自己也不知,又道“江枢相也正激战,无法来支援,再说……禁军也未必愿意支援西军。” “世子爷带领大家一路战一路逃,如今尚且消息不明。” 林意歌埋头想了半日,叹道“蒿州攻不下来,战局要变了。” 那小厮奇道“蒿州攻下来了啊,江枢相攻下蒿州,耶律狗贼败逃。我今日来时已有流言说狄国要求和,原本狄国也只有耶律仁荣主战的,战局变得对大周有利了,只是苦了西军,十万主力全没!二十年来镇守西陲……” 那小厮嚎啕大哭起来。 林意歌不耐烦斥道“如今可是哭的时候么!江壁川既攻下城,有没有让人去支援赵昉?” 那小厮仍是哭哭啼啼,道“耶律仁荣逃入沙漠,江枢相率兵追了去了,现在江枢相也与我们世子爷一般,下落不明。范家军队也不见踪迹,周国大军现在是几个老成些的将军们维持着,幸得蒿州城内还算平稳。” 林意歌咬紧牙关,道“你先出去吧。” 待那小厮与素樱皆去了,她方重重坐倒,赵昉、江壁川与范普皆不见踪影,战局会如何发展?西州城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带着他的母亲离开? 想到赵昉,顿觉心中充满勇气,站起身来,唤素樱带自己去厨房亲自做了酪浆,是西域一种甜食,赵昉说过极是滋补母亲爱吃,林意歌十五岁时便找来胡人教会了自己。 在素樱惊异的注视和帮助下,林意歌做好酪浆,亲手端到荆王妃房门外。 荆王妃生性柔和,不欲拂了林意歌好意,擦干眼泪,开门含笑吃了几口,林意歌柔声劝慰些时方告辞回房去。 当夜秋雨绵绵,林意歌知道自己不会入睡,只在灯前坐着。 半梦半醒之间,她恍惚听见了赵昉的声音,睁大眼睛坐直倾听,果然外面传来走动、低语声。 大约又有人送来新的讯息,林意歌安静等待,她已告诉素樱一有消息立时通知她。 房门敲响,林意歌站起来整了整衣裙,挺直脊背走过去开了门。 不管是什么坏消息,她都必须承受。 站在门外的是她一生收到过的最好的消息:赵昉笑嘻嘻看着她。 林意歌忍住眼泪,笑道“世子爷福气大,死里逃生。” 赵昉嘴角一扬道“娘说你在这里,遣我来亲自告诉你一声,说我还活着。” 林意歌让他进来,见他走过地上有脚印,方发现他身上被雨淋透了,她想与他多待一会,装作没注意到,没有催他去换衣服。 她坐下立即笑道“你娘说你定下了夏青蝉,吓了我一跳,赶紧对她说不是。” 赵昉哈哈大笑起来,道“当日我也吓了一跳,娘还摘下手上玉镯送给她,亏得她还我了。” 林意歌注意到他只说她,而不是夏姑娘。 她微微笑道“那日中隐楼若不是老朱提醒咱们江壁川对她有意,那玉镯说不定现在也戴在她腕上呢。你那时对她不是挺殷勤的么?” 赵昉将头埋在桌上,一言不发。 林意歌一开始以为他默认,妒意熊熊升起,冷静下来方发现他肩头起伏。 她心中立时大恸原来赵昉在哭。 也是,这种时候,如何能只想着儿女情长? 她走过去轻轻抱住他,正不知如何开言安慰,却听他哽咽道“意歌,朱中正死了,我回去如何对老朱交待?” 她眼泪也立时流了下来。 朱中正性格敦厚温顺,虽是家仆,也是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 林意歌将额头与赵昉相抵,低声道“我也不知如何方能对老朱交待。但是事已至此,赵昉,至少你还有我,你见老朱的时候我会陪在你身边。不管如何,你还有我……” 她心中对他疼惜之至,忍不住亲他脸上眼泪,慢慢亲至他唇边,两人皆是一愣,赵昉突地en住了她,片刻后,又将她抱到了卧床之上。 第二日她醒来,他已不在身边。 早饭时素樱过来,说世子爷回蒿州去了。 林意歌虽失望他不别而去,但心中也清楚江壁川与范普皆下落不明,蒿州形势复杂,他需得回去。 她让使女过来铺床叠被,又亲自将染有落红的床单珍重收了起来。 西州城中一开始只知大军攻下蒿州城,满城沸腾,但这几日慢慢有流言传出,说江枢相与范将军下落不明,西军更是十去之九。 蒿州一城,得来的条件也太高了些。 周慎回了一次西州,说蒿州城外,两队呈对峙之势,耶律仁荣下落不明,狄军也是群龙无首,不敢轻举妄动。 派出去寻江壁川与范家军队的人,要么有去无回,要么空手而返。 夏青蝉担忧日深,但想起小时父亲常训话恬静淡然,深深隐藏焦虑,平日仍如常作息,只有越来越深的眼圈与苍白脸色无法隐藏。 。 无题 林意歌起身扶住几案,心想如今不是软弱的时候,又想起他一向最是孝顺,先问素樱道“王妃她现在怎样?” 素樱道“娘娘在房中,说不让人打扰。” 林意歌让素樱叫了那送信的人来,原来是朱中正的亲随小厮。 朱家在荆王府已有三、四代人了,除夕那日中隐楼的店伙老朱,正是朱中正的父亲。 朱中正从小是赵昉的书童,长大了又是赵昉的副将,一向最是忠心的。 这送信的小厮并没有上战场,得来的消息虽准确,细节却不多,只知道昨日凌晨大周进攻蒿州,又言耶律大将军也知蒿州地势险要,重兵守城。 赵昉带领西军大部从蒿州北面山上袭入城中;江壁川带禁军骑兵迅速攻破南门入城,正面与耶律大将军对峙;范家一支穿插作战并支援。 不知何故,周国竟没有探到狄国后援二十万大军赶到蒿州城北门外镇守的消息,西军攻到城外,方发现狄国二十万后援军严阵以待,赵昉立时后撤,又派人拼死疾驰,要求范家速速赶来支援,范家大军却如凭空消失了一般。 林意歌奇道“狄国后援大军二十万,那么多人怎会没有被周国发现?探子们都是死人吗?” 那小厮摇头,说自己也不知,又道“江枢相也正激战,无法来支援,再说……禁军也未必愿意支援西军。” “世子爷带领大家一路战一路逃,如今尚且消息不明。” 林意歌埋头想了半日,叹道“蒿州攻不下来,战局要变了。” 那小厮奇道“蒿州攻下来了啊,江枢相攻下蒿州,耶律狗贼败逃。我今日来时已有流言说狄国要求和,原本狄国也只有耶律仁荣主战的,战局变得对大周有利了,只是苦了西军,十万主力全没!二十年来镇守西陲……” 那小厮嚎啕大哭起来。 林意歌不耐烦斥道“如今可是哭的时候么!江壁川既攻下城,有没有让人去支援赵昉?” 那小厮仍是哭哭啼啼,道“耶律仁荣逃入沙漠,江枢相率兵追了去了,现在江枢相也与我们世子爷一般,下落不明。范家军队也不见踪迹,周国大军现在是几个老成些的将军们维持着,幸得蒿州城内还算平稳。” 林意歌咬紧牙关,道“你先出去吧。” 待那小厮与素樱皆去了,她方重重坐倒,赵昉、江壁川与范普皆不见踪影,战局会如何发展?西州城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带着他的母亲离开? 想到赵昉,顿觉心中充满勇气,站起身来,唤素樱带自己去厨房亲自做了酪浆,是西域一种甜食,赵昉说过极是滋补母亲爱吃,林意歌十五岁时便找来胡人教会了自己。 在素樱惊异的注视和帮助下,林意歌做好酪浆,亲手端到荆王妃房门外。 荆王妃生性柔和,不欲拂了林意歌好意,擦干眼泪,开门含笑吃了几口,林意歌柔声劝慰些时方告辞回房去。 当夜秋雨绵绵,林意歌知道自己不会入睡,只在灯前坐着。 半梦半醒之间,她恍惚听见了赵昉的声音,睁大眼睛坐直倾听,果然外面传来走动、低语声。 大约又有人送来新的讯息,林意歌安静等待,她已告诉素樱一有消息立时通知她。 房门敲响,林意歌站起来整了整衣裙,挺直脊背走过去开了门。 不管是什么坏消息,她都必须承受。 站在门外的是她一生收到过的最好的消息:赵昉笑嘻嘻看着她。 林意歌忍住眼泪,笑道“世子爷福气大,死里逃生。” 赵昉嘴角一扬道“娘说你在这里,遣我来亲自告诉你一声,说我还活着。” 林意歌让他进来,见他走过地上有脚印,方发现他身上被雨淋透了,她想与他多待一会,装作没注意到,没有催他去换衣服。 她坐下立即笑道“你娘说你定下了夏青蝉,吓了我一跳,赶紧对她说不是。” 赵昉哈哈大笑起来,道“当日我也吓了一跳,娘还摘下手上玉镯送给她,亏得她还我了。” 林意歌注意到他只说她,而不是夏姑娘。 她微微笑道“那日中隐楼若不是老朱提醒咱们江壁川对她有意,那玉镯说不定现在也戴在她腕上呢。你那时对她不是挺殷勤的么?” 赵昉将头埋在桌上,一言不发。 林意歌一开始以为他默认,妒意熊熊升起,冷静下来方发现他肩头起伏。 她心中立时大恸原来赵昉在哭。 也是,这种时候,如何能只想着儿女情长? 她走过去轻轻抱住他,正不知如何开言安慰,却听他哽咽道“意歌,朱中正死了,我回去如何对老朱交待?” 她眼泪也立时流了下来。 朱中正性格敦厚温顺,虽是家仆,也是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 林意歌将额头与赵昉相抵,低声道“我也不知如何方能对老朱交待。但是事已至此,赵昉,至少你还有我,你见老朱的时候我会陪在你身边。不管如何,你还有我……” 她心中对他疼惜之至,忍不住亲他脸上眼泪,慢慢亲至他唇边,两人皆是一愣,赵昉突地en住了她,片刻后,又将她抱到了卧床之上。 第二日她醒来,他已不在身边。 早饭时素樱过来,说世子爷回蒿州去了。 林意歌虽失望他不别而去,但心中也清楚江壁川与范普皆下落不明,蒿州形势复杂,他需得回去。 她让使女过来铺床叠被,又亲自将染有落红的床单珍重收了起来。 西州城中一开始只知大军攻下蒿州城,满城沸腾,但这几日慢慢有流言传出,说江枢相与范将军下落不明,西军更是十去之九。 蒿州一城,得来的条件也太高了些。 周慎回了一次西州,说蒿州城外,两国军队呈对峙之势,耶律仁荣下落不明,狄军也是群龙无首,不敢轻举妄动。 派出去寻江壁川与范家军队的人,要么有去无回,要么空手而返。 夏青蝉担忧日深,但想起小时父亲常训话恬静淡然,深深隐藏焦虑,平日仍如常作息,只有越来越深的眼圈与苍白脸色无法隐藏。 第115章 范家身世 您的看书管家已上线,前往各大商店搜索“快眼看书”领取 陈楠心中惊慌,表面不慌。 看到蓝雨琴气势汹汹的出现以后,他眨眨眼睛,一脸不解的看向魔女老师“蓝老师,你来这里干嘛?也是午休么?困了就赶紧休息吧,累坏了可不好,毕竟你是我们的班主任……” “放屁!” 蓝雨琴一声咆哮,直接打断了陈楠的话,怒道“你刚才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清清是你的表妹,你还这样对她?” 话音未落,门外,柳甜甜也跟着跑了进来。 一进门,这个二货丫头就睁着自己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向陈楠说道“表哥,你刚才说让我不许男生进来,可是我看到蓝老师是女的,所以就没拦她……” 陈楠差点儿喷出一口老血。 这个胸大无脑的脑残妹子,一定就是传说中的猪队友! 要不然,她怎么会这么坑爹! 果然,听了柳甜甜的话后,蓝雨琴更加愤怒,咬牙切齿的盯着陈楠“还不许男生进来,你到底是想干什么?姓陈的,你简直是只禽兽了!” 就在这时,黑毛鸡也不知道从哪里找了过来。 扫了一眼屋里,这货很贱的大叫三声“喔喔喔……陈小子,你刚才又干什么好事了?是不是躲在这里欺负妹子?擦,简直比鸡爷我真正的禽兽都要禽兽啊!” “滚你丫的!” 陈楠正郁闷呢,自己本来就说不清楚,这货还来添乱,真是找抽! 一拳头砸出去,直接把黑毛鸡砸出了房间。 可砸飞了贱鸡,他还是郁闷,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想了想,陈楠只好把目光投向苏清清,希望这丫头能给自己主持公道。 可让他无语的是,这死小妞躲到沙发后面,穿好了衣服后,居然一脸委屈害怕的模样,低着头抽泣起来“表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可是你的表妹啊,呜呜……” “你你你……” 有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 刚刚苏清清气得“你你你。”现在,陈楠自己也“你”上了。 “这死小妞!” 陈楠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的嘀咕着,心里盘算回家以后,要怎么教训这个臭丫头。 可不料,蓝雨琴却听到了他的嘀咕,更加愤怒的咆哮起来“混蛋,你不反省也就算了,还敢骂人!” 陈楠简直欲哭无泪了,赶紧澄清“我没骂你。” “那你骂谁?” 陈楠没好气的盯着苏清清,恨得牙根直痒痒“我骂一个恩将仇报的家伙,肯定没骂你。” “你欺负了人家女生,现在还敢骂人!”蓝雨琴指着陈楠,声嘶力竭的吼道“简直是个混蛋!” “晕,我没欺负这死小妞啊。” 陈楠差点没郁闷死,只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略说了一遍。 随后,为了加强说服力,他还拿蓝雨琴举例子“蓝小妞……不对,老师,以前你受了伤的时候,是我给你治疗的吧?还有蓝爷爷的病,也是我治好的吧?刚才,我真的是给这丫头治疗。” 蓝雨琴听完后,脸色渐渐缓和了一点,但还是冷哼着怀疑道“你说的是真的?” 陈楠竖起三根手指,一脸的信誓旦旦“我发誓,绝对是真的。” 可就在这时,一旁的苏清清还嫌不够热闹似的,忽然插嘴道“不是,你刚才明明把甜甜骗出去,然后想要对我,对我……” 说着说着,苏清清委屈的缩成了一团。 陈楠看到她这幅装模作样的样子,险些没一头栽倒在地。 知道这死小妮能装,没想到她这么能装。 惹不起啊! 听到苏清清的“控诉。”蓝雨琴果然又爆发了,满面怒容的盯着陈楠“姓陈的,你混蛋!江小米,柳甜甜,霍欣雅,还有外面那个不清不楚的女人,脚踏四只船也就算了,可你竟然还对自己的表妹起了坏心思!说你是色魔,一点都没冤枉你!” 陈楠彻底无语了。 女人这种一个月流血一星期都死不了的神奇生物,果然都是奇葩,跟她们没法儿讲理啊! 看陈楠满脸郁闷的模样,苏清清眼珠子转了转,冲他暗暗比划了一个口型做早饭,一个月,我说实话! 陈楠眼前一黑。 尼玛,自己是保镖,不是保姆! 还给不给人尊严了! 想了想,他回过去一个口型三天。 杀价这么狠,苏清清当然不会同意,嘴角勾出一个坏笑,无声道二十天,不干拉到! 陈楠现在只想痛快哭一场,这死小妞,简直是要反了天啊! 不过面对苏清清,他还真是无可奈何,只能郁闷无比的点点头,一脸算你狠的表情。 见陈楠屈服,同意用二十天早饭收买自己,苏清清咳嗽了一声,站出来对蓝雨琴不好意思道“呃,蓝老师,刚才表哥的确是在给我疗伤,我就是想逗逗他,所以一开始没说实话,您别怪他了。” 蓝雨琴楞了一下,“苏清清,你是不是担心陈楠事后报复你?你放心,有老师给你做主,你别怕。” 陈楠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没被蓝雨琴给气死,自己人品有那么差吗? 这蓝小妞,也和柳甜甜一样,开始往胸大无脑的脑残方向进化么? 苏清清自己都说是开玩笑的了,她还在这儿瞎搅和什么? 旁边苏清清也异常无语。 知道自己惹了祸,她赶紧来到蓝雨琴面前“蓝老师,我没有害怕,表哥怎么会报复我呢。是我一开始没说真话,让您误会了,您要惩罚,就惩罚我吧。” 听了苏清清这话,陈楠心里总算安慰了一些。 这死小妞,虽然平时总爱捉弄他,时不时的使点儿坏,可关键时刻,还是知道要分清立场,帮他说话的。 倒也不枉自己对她那么好了。 可是苏清清的这一番澄清,让蓝雨琴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扫了眼苏清清,又扫了眼陈楠,蓝雨琴一言不发,双眼就像是两把刀子一般,令人不敢直视。 苏清清心虚“老师,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乱说。” 蓝雨琴脸色稍微有点好转,但看上去依旧很冰冷,“一句不该乱说就完了?” 苏清清挠了挠头,可怜兮兮的看着蓝雨琴,“那您说该怎么办?” “怎么办?你说该怎么办!”蓝雨琴没好气的道“亏我还担心,你被陈楠这个色魔欺负,结果倒好,你们兄妹两个,合起来玩我!” 听到最后这句,陈楠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兄妹? 玩你? 这话听着咋这么怪呢? 陈楠脑子里不由浮现出一幅画面,温软的大床上,蓝雨琴衣服被扒的精光,苏清清摁住她双手,嘴里喊道“傻蛋你别愣着了,快上,快,降服她!” 第116章 又见子野 这日徐淳音过来,见夏青蝉无精打采,苦劝她出去散心,要拉她去茶楼坐。 张锦这阵子见夏青蝉日渐消瘦,也怕她担心出病来,直说想去茶楼,一定要夏青蝉一起去。 众人到了茶楼,近几日因着西军惨剧,虽蒿州收回,亦不再有人听说书。 几人在房中坐下,一时无人说笑,徐淳音强撑着暖场,笑道:“咱们以后还得抓紧多来这里几次,庾郎最近却开始管起我来,说我抛头露面不便,不许我再来这里了,哼,其实我每次来,也只在包房中坐坐罢了。” 夏青蝉见她面上又羞又喜,又有自得,知如今淳音夫妻和睦,对她笑了笑。 徐淳音见仍无人说话,又问道:“青蝉最近还去骑马么?素素父亲急病死了,她扶灵回来安葬,这几日天天来这里。” 张锦接话道:“是了!我前几日听说拓拔将军急病去世了,还与青蝉说呢,如今范家父子又失踪,拓拔姑娘怕是难过得紧。” 正说着,拓拔素素果然来了,众人坐下,大部分时候是徐淳音与张锦聊着。 拓拔素素坐在夏青蝉身旁,突地问道:“夏姑娘,淳音说你家做的桂花糕好吃,我可不可以尝尝?” 夏青蝉有些吃惊,觉得不像素素行事,但也笑道:“那是自然!明日你来我家,或是我让人送到府上去。” 拓拔素素道:“我现在就想吃。” 众人听了一惊,都安静下来,又都想起她父亲去世、情郎失踪,举止一时失常,怪不得她。 夏青蝉与张锦同时道:“那我现在回去拿。” 大双想着侯小乙在外守着,房中又都是女眷,想来无事,笑道:“我这就去拿了来。”说完转身去了。 张锦与徐淳音低声说起如何雇奶妈等事来,拓拔素素扯了扯夏青蝉衣袖,将她拉到包房另一头的榻上坐着。 她劈头便对夏青蝉低声道:“夏姑娘,你整日出门都有人盯梢,自己知道吗?” 夏青蝉道:“你是说大双?” 拓拔素素道:“大双是,现在这茶楼外也还有一个。你仔细听好了,待会我假装伤心,你坚持送我回去,咱们进我房中,你将大双遣出,有人有要紧话对你说。” 正说着,徐淳音对两人笑道:“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两人都满脸凝重。” 拓拔素素道:“说那时练马时哪想得到今日。” 张锦闻言,点头叹息道:“说得是。当日在京城,我只谓开战便是来一趟西州便回去,哪想得到会死这么多人?” 徐淳音见气氛又凝重起来,赶紧圆场笑道:“咱们不说这些了,我让她们换甜点心上来吧!” 正吃着点心,大双拿了桂花糕来,徐淳音笑道“你们的马车倒且是快!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来了!” 拓跋素素道过谢,吃了一块桂花糕,眼眶红了。 张锦见她可怜,心中怜惜,劝道“拓跋姑娘,人已去了,你自己想开些,保重身体要紧。” 拓跋素素叹道“爹爹若是战死沙场,那我也罢了,这般急病而逝,我怎的不难过!想起来晚上睡也睡不着!” 说完呜咽起来。 众人皆温言宽慰,拓跋素素却越哭越伤心,夏青蝉见时机差不多了,起身道“素素,你说晚上睡不着,我送你回去歇息一会吧,你便睡不着,躺一会儿心里也好受些。” 拓跋素素不愿,张锦与徐淳音也劝,都说既是睡不好,不如先回去休息。 拓跋素素却不过众人盛情,答应让夏青蝉送她回家。 临出门前夏青蝉又对徐淳音道“张锦身子不便,淳音你送她先回去可好?” 如此大双陪着夏青蝉送拓跋素素回了家中。 拓跋素素卧房简单朴素,墙上挂着宝剑等物,正是戎装女将该有的房间那样,夏青蝉赞了几句。 很快拓跋家的使女端来温水给姑娘净脸净手,夏青蝉亲自展开被褥,让拓跋素素除去外衣躺下,又掖了掖被角,方转身对房中众使女与大双道“我在这里陪着素素就好,你们先出去吧。” 待得众人出去,夏青蝉闩上门,拓跋素素也起身穿上外衣,敲了敲床架子,又对夏青蝉做了个手势说下面有人,不要惊叫出声。 夏青蝉点点头,眼睁睁看着范子野从床下爬了出来。 原来他没有失踪! 范子野见到夏青蝉惊异模样,抬手示意她前往别出声,又让夏、拓跋二人坐在床沿,自己坐在地上,低声道“夏姑娘,我父子无恙,不必担心。今日时间紧急,你先安静听我说,二十年前周国皇帝征狄你可知道?” 夏青蝉点点头。 范子野道“好。政狄最后一战,天下皆以为狄国皇帝父子皆亡,其实那太子活了下来,逃到西州城中,被一个南边来的茶商收为义子,带到了南境,便是我的父亲。他那年已有十二岁,国仇家恨都记得的。” 夏青蝉倒吸了一口冷气,拓跋素素赶紧低声道“噤声!大双就在门外,范子野被发现的话就糟了!” 范子野笑了笑,示意无妨,又接着道“二十年来,我父亲行事谨慎,从未有人怀疑过。但江壁川自南召一战后,不知怎的开始疑心我父亲身世,幸得我父亲精细,江壁川四处打听亦无果。 谁知洱州城攻下后,他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我身上有狄国皇室纹身的消息……” 他探询似的看着夏青蝉,夏青蝉歉道“是我不留心说出的,我不知道这刺青关系重大,对不起,真的不是故意的。” 拓跋素素立起身来,逼到范子野脸上,奇道“她怎知你身上刺青?” 范子野拉她坐下,道“说来话长,等我以后慢慢给你解释。” 又对夏青蝉道“总之,江壁川既得了确实的证据,那日他便直接找到我父亲,不知怎的两人谈成了一个交易,若我父亲助他除去西军,他便除去耶律仁荣,为我父亲登位铺路。 对了青蝉,狄国有兄死寡嫂嫁弟的风俗,罗皇后原是我父亲生母,我的亲祖母,她与新帝并无所出,定会支持我父亲登基的。 何况我父亲麾下有两万绝对忠心的兵卒,足够稳固皇位。我今日便是要问你……” 夏青蝉止住他,颤声问道“他……他们如何害了那十万西军的?” 十万人命。 第117章 旧日故事 范子野看向拓跋素素,拓跋素素长叹一声,道“说来话长。夏姑娘,翼州一战,江枢相火速支援,救了我爹爹一命,你可还记得?” 夏青蝉点点头。 拓跋素素叹道“我猜我爹爹便是从那之后开始偷偷效力于江壁川的。” 她接着又道“蒿州北门驻进狄国援兵二十万的消息,江壁川早已知道,西军中并不是无人知晓,不过我想…… 唉!我想知道的人都被我爹爹除掉了。 赵昉从小与西军众将领感情极深,我爹爹更是性格耿直,二世子大约从没有想过要怀疑我家。 西军陷落之后,我爹爹整日惊惶,你当他当真急病而死么?不是的,他是愧对西军,自尽而亡的,只是西军陷落一时让人人心惶惶,我家不敢对外说出爹爹身亡实情。” 夏青蝉想到拓跋将军死前心中不知受尽多少折磨,心中不忍,又觉不敢面对拓跋素素。 范子野见状,劝道“事情都已发生,如今再说这些已无意义。再说战争哪有不死人的? 青蝉,如今且说正事我已得到消息,我父亲不久之后会在燕州登基,我与素素今夜会潜回狄国,你可要同往?” 拓跋素素知情郎心中希望夏姑娘离开江壁川,也劝道“夏姑娘,子野他冒险留在周国,就是为了问你这一句。 我们知道江壁川看护你极严,不敢上门找你,我近来每日去徐淳音茶馆,就是为了偶遇你。夏姑娘,子野他为着你爹爹,极是替你忧心,你别辜负他的好意。” 夏青蝉仍在震惊之中,闻言只问道“我?……我去狄国做什么?” 范子野长叹一声,说道“你不去狄国,难道当真要嫁给江壁川?青蝉,你是不是被他那副温和样子骗了?你知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人?” 他将合州时在帽儿山顶,江壁川手放在他后背、险些杀了他等事说了一遍。 又正色道“青蝉,在合州时,我因着他威胁我性命,不敢接近你,如今境况不同了。 江壁川这人野心勃勃、暴戾凶残,我与夏老伯那般相交,怎会任由他的女儿落入江壁川那样的人手中?” 又道“他如今深入沙漠追踪耶律仁荣,正是你逃走的大好机会。” 说完紧张地看着她。 拓跋素素见夏青蝉仍迟疑,劝道“夏姑娘,江壁川长得俊美,又有权势,对你也极是上心,我知道你难以割舍。但他确实并非良人。” 她转头催范子野道“你快说那个故事啊!说了她定会随我们去的。” 范子野迟疑道“那故事真假也未必,若是假的呢?” 夏青蝉看向范子野,璧川的事,她都好奇,便道“你说吧,我想知道。” 范子野道“好吧,不过这故事耸人听闻,我一直怀疑不是真的。南召国之战你可记得?” 夏青蝉点点头。 范子野接着道“那时江壁川尚在宁王府当差,副将品级,那年南召国王拒绝进贡,先帝让我父亲征伐南召国,江壁川寻了路子,与我父子一同去了南境。” “我那时已知道自己乃是狄国先太子的儿子,父亲总说我们狄人能征善战,可我还是痛恨杀人。” 拓跋素素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范子野对她一笑,接着对夏青蝉说道“南召京城外最重要的关隘设在一个山顶,父亲想要奇袭,让我带着江壁川与三百骑兵火速攻破那关隘,夏姑娘,此事我在合州时告诉过你。” 夏青蝉点点头。 范子野对她道“接下来的事我就没告诉你过了。那夜我们到了那山下,埋伏在丛林等天黑,也不知怎的,我头晕恶心不住,见江壁川镇定自若,问他不害怕死么?” “他说很害怕,可是他没有别的选择,我听了笑起来,觉得他很有趣,与他攀谈起来。” “你们都见过他,知道他这人若愿意,极讨人喜欢的,很快我便对他熟悉起来,厚起脸皮对他抱怨心中害怕得紧,他见我太紧张,问我可愿意听一个故事放松放松。” 范子野皱着眉头叹息一声,道“我当时不该说想听。” 夏青蝉心中好奇,催道“到底是什么故事?你快说。” 范子野道“他说要给我讲一个乡下孩子的故事听,说从前乡下住着一个孩子,他没有父亲,母亲给人洗衣缝补过活,每日只能得三十枚铜钱,有时还不够母子吃饱的。 这孩子心疼母亲,很小就懂得四处寻吃的,补贴家中。 日子过得快,转眼这孩子九岁了,突地时常发烧起来,乡下没有郎中可看,有也看不起,有次他实在难受,哀求母亲不要出去做活,陪伴在他身边。 母亲虽埋怨,但也抱住他照料了他一整天,那日母子无钱吃饭,这孩子肚子虽饿,心中却觉得非常快乐。 过了不久,这日他正在帮母亲在院中做什么杂事,突然那病就发了起来,他倒在院中地上,难受中仍能看见母亲惊惧、厌弃的模样。 他想母亲一定要不喜欢他了,吓得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已躺在家中床上,母亲却已不见踪迹,他四处寻找,再也找不到她。 又过了几年,这孩子长成少年,贩盐为生,去哪里都打听母亲消息,终于被他辗转打听得母亲嫁给了一个货郎。 他得知消息,立时起身,一路寻到母亲新家,到了后见门前小河边有个五、六岁男童正在玩耍,眉眼很像他的母亲。” 范子野停下来,迟疑地看了看两人,嗫喏道“江壁川说这少年走上前去,不分青红皂白就把这孩童按在水里淹死了。” 夏青蝉“啊!”了一声。 璧川会杀死自己异父的弟弟? 她立起身来,浑身颤抖。 大双在门外问道“夏姑娘还好吗?”推门欲进来。 拓跋素素忙沉声道“无事!我房中有蜈蚣,夏姑娘看见吓了一跳,我外衫已除去了,你们别进来。” 又推夏青蝉,示意她回话。 夏青蝉也赶紧道“无事,就是被蜈蚣吓了一跳。” 大双在外笑道“姑娘真不用我进来看看?” 夏青蝉与拓跋素素皆连声说“不用。” 大双这方罢了。 第118章 周慎之难 敷衍过大双,夏青蝉与拓跋素素又回头等着范子野接着往下说。 范子野扭了扭脸,又低声道“这故事可怕的还在后面呢。这少年淹死他的异父弟弟之后,走进这货郎家中,先去柴房找了一把砍刀。 进了厨房,果然见到他母亲正做饭,他母亲认出他来,又见他如此形状,吓破了胆,对他解释着什么,这少年听也不听,一刀将他母亲砍死了。 那货郎闻声前来查看,也被他几刀砍死,邻舍赶来之前,他扬长走了。” 夏青蝉脑中纷乱,说不出话来。 范子野见状,沉着脸道“就是这么一个倒霉故事。青蝉,你爹爹绝不会允许你嫁这么一个人的,更别说是做他的外室或是妾。你与我们去狄国,自由自在的,有什么不好?” 两人盯着夏青蝉,等着她做决定。 两人眼睁睁瞧着夏青蝉脸色虽苍白,举止却镇定,都觉她定是已下定决心答应出逃了,谁知夏青蝉起身对范子野一福,只说“多谢你冒险来找我。” 范子野笑道“这算什么?士为知己者死。你爹爹与我当时常见面的。” 又笑道“如今实说了也无事其实有一阵他很希望我会上门提亲,只是我知道自己身世复杂,怕连累你家,只得假做不懂他的意思。” 又道“这些江壁川应该也知道,所以他格外痛恨我接近你。” 拓跋素素听见夏青蝉父亲原想拉拢两人,心中不乐,止住他道“你别说这些废话。” 又催夏青蝉道“夏姑娘,你快些定主意!” 夏青蝉摇头道“我不走。” 至少不会在没有当面问清他之前走。 范子野半日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叹息一声,道“罢!罢!女大不中留,我已经尽我所能了,夏翰林怪不得我。” 也不再理会夏青蝉,钻回床下去了。 拓跋素素不死心,低声问道“夏姑娘,你真的愿意和那样的人在一起?” 夏青蝉低着头,轻声道“若他当真是如此凶残,我自然不愿意。可是我与他纠葛极深,就算要离开他,也要与他当面说清方能走开。” 拓跋素素急道“当面说清还如何能走开?范子野说常跟着你的应该就是南召国王以前养的杀手,江壁川不知怎的弄了他来效力,你不怕吗?” 夏青蝉摇摇头。 她从来不担心江壁川会伤害她。 拓跋素素叹息一声,说道“我真不知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去吧!大双留在门外,我怕夜长梦多。” 说完脱了外衣,钻进了被褥中。 夏青蝉对着两人又说了一句多谢,打开门回去了。 又过了几日,许嬷嬷来找张锦闲聊,说起拓跋姑娘也凭空消失了,夏青蝉心中知道是与范子野逃到狄国去了。 她这几日一直在等这消息,好没有后顾之忧地遣出大双璧川说清西军、弑母、跟踪等事前,她暂不欲与江府有牵连,省得以后闹翻决裂,伤了与大双的情面。 大双闻言虽惊异,知夏青蝉一向对江壁川态度犹豫,眼下又不好得罪她,只得收拾去了。 又过了几日,周慎托可靠人回来带话,说军中有流言,出去寻枢相的人在沙漠中发现了耶律仁荣的尸首,也有周、狄两国兵士的遗骸,但找不到江壁川尸首,也许是被风沙掩埋了。 张锦将这消息缓缓地告诉了夏青蝉。 夏青蝉心中不信。 他若身死,老天定会先启示她,可是没有,她不觉得璧川死了。 虽是如此,夏青蝉仍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不再对任何事情有兴趣。 与张锦在西州的生活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两样,张锦很是气愤徐淳音最近来得少了,态度也比之前跋扈。 夏青蝉也只是淡淡的江璧川下落不明,别的什么要紧? 许嬷嬷这日过来,说听见流言,大军不日便要攻打鄯州,她与张锦又闲聊片刻,说起江枢相既死,夏姑娘身份倒尴尬了,说完见张锦面色一沉,讪讪去了。 又过了几日,张齐在禁军中任文职那好友亲自上门,对张锦说起周慎被编入先头功入鄯州的营队。 率先攻城,一般都是全没。 张锦大急,想到腹中孩子,恳求这人设法调出周慎,那人道自己人微言轻,实在无法,又叹如今要远在京城的张齐设法也是迟了。 那人临行前,禁不得张锦哭求,只得低声指点,说如果军中大将你家有认识的,可以去探探消息,切记要赶快,攻城应该就在不久之后。 张锦与夏青蝉皆想起了赵昉。 荆王妃那里应该有可以和他联络的方式。 她的马如今已不再寄养江府,只系在院中一棵树下养着,夏青蝉上了马,张锦泪流满面,满含期待地看着她打马去了。 先到染坊,再走到后院从后门出去,她一路行一路努力辨识路径,竟给她走到了那小溪边,顺流骑过去,一眼就看见那天与赵昉坐下休息的大石头。 林中寂静,她几次回头,并没有发现有人跟踪,心中轻松许多至少范子野说的关于璧川的话,不全是事实。 到了松坡,她将马系在树上,走了上去。 荆王妃那么温柔,一定会帮助张锦与周慎的。 但是还没走到竹林,就被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挡了下来,那两人倒也客气,只说这是私人府邸,不让闲人出入。 夏青蝉赶紧赔笑道“我是来找王妃娘娘的,她认识我,我姓夏,还劳烦二位通报一下,我有急事求见。” 那两人见是美貌少女,不便发怒,皆笑道“姑娘既认识,便该知道娘娘不见外人的。姑娘快去吧,省得我们呵斥不雅。” 夏青蝉想着张锦腹中孩子,心中大急,她出来甚急,身上并无银钱,便将手上镯子摘下两个,递过去道“还望两位通报一声,王妃不会责怪。” 其实她也不知道赵昉的母亲会不会责怪。 那两人见这金丝镯子做工繁复,不是寻常可得那种,对看一眼,其中一人对同伴道“林姑娘倒是宽厚……” 那同伴对夏青蝉道“我们去报给林姑娘,看她如何说。不过……你今日见不见得着王妃,镯子可都是不还的。” 夏青蝉赶紧点头,那两人去了。 第119章 林氏意歌2 夏青蝉站在原地等待,心想这林姑娘是谁?是大双那般管事的人物么? 远处竹林中影影绰绰走来一个女子,身上穿的正是荆王妃上次那样的长衫,腰间也系着玉带,只是身段稍微丰满些。 夏青蝉心想这人看着好生熟悉,不知是谁? 待得那人走近了些,她方发现这是林意歌。 夏青蝉心中惊异,浑然忘记两人决裂之事,想要奔到林意歌面前问清‘已死’一事,脚步刚跨出,突地两边冒出五六人来,都伸出刀剑阻拦。 夏青蝉连忙后退,林意歌也含笑高声止住了护卫们。 林意歌款款走到夏青蝉身前,夏青蝉仍是难以置信,喃喃问道“这真是你么?” 林意歌笑道“是我。我爹爹怕我私逃的事传出去不好听,索性说我死了,我如今随王妃娘娘住在这里。你有什么事?” 夏青蝉想到与徐淳音闻得林意歌死讯后的种种遗憾,笑道“淳音知道不知有多么高兴!你怎么不来找我们?我们哭了好久……” 林意歌挣脱她的手,含笑淡淡道“你来有什么事?” 夏青蝉这方想起两人最后一次相见,已说定‘恩断义绝’。 她讪讪退开一步,本要转身离去,但想起正事,仍说道“今日我来看看可能联系得上赵昉……” 林意歌狠狠道“哦?你找他做什么?” 夏青蝉见她面色狠厉,禁不住后退一步,想起林意歌与张锦也熟悉,而且一向厚待张锦,便道“周慎不知怎的被编入攻城的先锋营,张锦腹中已有孩儿……” 林意歌一双眼上下狠狠打量夏青蝉。 她发现夏青蝉虽然面色苍白,但身量苗条,面容娇美,眼神纯洁,竟有些荆王妃年轻时的样子。 想起赵昉上次提到夏青蝉只说“她”,又想起荆王妃说“两相爱恋”,林意歌怒气升起,冷冷打断夏青蝉道“富贵险中求,攻下城来周慎便能加官进爵;再说攻城就在这几日,你要托赵昉也晚了;何况军令如山,你怎好这般让他为难?” 夏青蝉听林意歌说的在理,低头半晌,又道“意歌,你也认识张锦的,难道要她的孩子生下来便没了父亲?” 林意歌冷笑道“你不是一向看不起权势?连枢密使夫人亦不屑做的?现在怎的又要为了张锦的孩子攀附、借用权势?” 她从袖中拿出那只金丝镯子扔回,又道“你毕竟世家出身,身上戴过的东西怎好随意给人?”转身走了。 林意歌走出不远,听到夏青蝉呜咽之声,转身见她梨花带雨,哭起来也一副让人怜惜的模样,心中着恼,狠声恨道:“你自谓清高善良,不与人争,你如今想让人将周慎换下,焉知换上去的人是不是另一个孩儿的父亲? 夏青蝉,你一向造作,不过是前有你父亲、后有江璧川庇护罢了!可笑你只做寒英阁的银子便能让你衣食无忧,哼,如今总算明白了吧? 你看不起我趋炎附势,但当日你若听我劝嫁给江璧川,便江璧川失陷沙漠,你也不至于如此。你这蠢货!” 说完恨恨去得远了。 夏青蝉从未见过林意歌这等泼辣,怔了一怔。 待得林意歌走远,她见那金镯掉地沾了污泥,想起张齐远在京城,陈七又已启程收茶去了,正是用钱时,蹲身捡起那金丝镯子,骑了马回去。 无精打采走在溪边,想起重生后逃去白家巷,吃不下张家的饭菜,又不敢说,张锦发现了偷偷花私房钱给她买零嘴吃,被张母发现,追着满院子打骂。 如果平日不是这般惫懒,本可以帮到周慎的。 韩家,庾家,拓拔家,荆王府,江府本都有可能结交能帮忙的能人的。 她勒住马,放声大哭起来。 侯小乙在她身后远远看见,又叹又笑:这夏姑娘也该受受气了,省得她总以为别人对她好是应该的。 夏青蝉回到家中,张锦早已侯在大门前等信息,见了夏青蝉神情,立时知道无望,也滚滚流下眼泪来。 两人进门,夏青蝉道:“我明日还去,后日也还去,大后日也还去,直到见到荆王妃为止。” 从此果然每日过去,又带了爹爹留下的红宝石去贿赂下人,哪知连林意歌也见不着了。 后来还是蒿州那边传来讯息,狄国派来使和团,暂时不用攻鄯州了,张锦与夏青蝉方双双松一口气。 琴舍。 荆王妃温柔看着儿子,道:“如今大军群龙无首,正是繁忙的时候,你不必想着回来陪我。林四姑娘在此也颇住得习惯,不必挂心。” 赵昉笑道:“我倒也不是挂心,是想吃娘做的鱼了。” 荆王妃高兴起来,二儿子从小总是最喜欢她做的吃食,忙道:“好,让他们去寻了新鲜好鱼来,我这就去做。” 母子又闲话片刻,荆王妃问道:“你知我一向不管你,但那林姑娘你预备如何?” 赵昉沉默不语,荆王妃又道:“这几日当真为难,下人说夏姑娘来要见我,被林姑娘几句话说得哭着去了。后来又来过几次,林姑娘吩咐不让她进来,下人来问我,我想着你与林意歌已已有夫妻之实,我倒也没什么好见夏姑娘的了,便命他们不放夏姑娘进来。” 又正色轻声道:“再说若夏姑娘真是江枢相外室,咱们与她来往,也甚不相宜。” 赵昉只是点点头,荆王妃在旁默坐,等他说如何安置林意歌。 哪知道赵昉却突地对她道:“娘亲,我还有事,去去就来。” 他出门打马去了夏家。 正欲敲门,一个尖嘴猴腮的黑面男子走过来笑道:“世子爷,这里住着我家主人未过门的妻子,世子爷若进门,多有不便。有什么要事还请告知在下,在下好让我们府中使女去回这位姑娘。” 赵昉冷冷道:“你主人想是江璧川?我怎么没听过他定亲的消息?夏姑娘乃是我的朋友,她有事找我,光明正大,有什么不能进门的?” 那黑脸汉子不再说话,只笑嘻嘻挡住门。 赵昉不欲与江璧川的下人当街争执,正要大声叫夏青蝉出来,突然车轮滚滚声传来,一辆马车疾驰而来,林意歌未等停稳便掀帘跳下了车。 第120章 自小苦恋 林意歌急急走到赵昉身边,笑道:“青蝉前几日是为了周慎被派去攻鄯州的事来找我们,如今两国和谈,事已过去。何苦打扰她?咱们回去吧,你娘已做好了鱼。” 侯小乙也笑道:“这位姑娘说得极是,小的也怕主人回来后责怪,说小的放了男子进门,还请世子爷体谅,随这位姑娘回去吃鱼吧。” 赵昉狠狠瞪了侯小乙一眼,想到林意歌在,与青蝉说话不便,只得去了。 侯小乙仍跳回树上,晚间接替的人来了方回家,他洗浴之后,换好衣服正要出门,大双与张豹两人来到他房中。 侯小乙见两人面色郑重,赶紧让两人进房中坐下慢慢说。 大双坐下便道“小乙,枢相之前说给夏姑娘那药丸,你给我吧,我明日掺着做点什么吃的去,看着她吃下。” 侯小乙奇道“枢相还没死呢,你杀夏姑娘做什么?” 大双不再说话,低下头趁人不注意很快抹掉涌出的眼泪。 张豹只淡淡道“找了又找,都没有他的踪迹,总要面对现实的。” 侯小乙奇道“这也不过二十余日而已,枢相在南召国有瘴气的丛林中都能靠自己活下来的人……” 大双道“这是沙漠之中的二十余日啊!我听牧民说,没有人能在沙漠中独自存活这么久的。跟着他去的人都死了,尸体也找着了,耶律仁荣也死了……” 侯小乙摇头道“枢相能挺过来,喂!我说你们,至少也要等找到了尸首再说吧?背着枢相把他老婆杀了,你们不要命了?” 大双叹息一声,道“你不懂我们的过去……枢相从小最担心的就是夏姑娘跟了别人。小乙,我听说赵昉今日回来西州,他可有去夏家?” 侯小乙一瞪眼,道“来了啊,不过被我拦下了。” 大双看着他道“你觉得还能拦下几次?难道我们就该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另投怀抱?” 侯小乙被噎得不知说什么,自知辩不过大双,只看着张豹道“张大哥,你觉得呢?江枢相回来若发现夏姑娘被我们杀死,那可……” 大双道“那我一死以报。” 张豹道“我也一样。” 侯小乙目瞪口呆,半晌方道“你们疯了我可没有!随你们如何,药丸我是不会给你们的,这事枢相回来需怪不得我。再说,你们要杀她,也用不到这药丸,多少别的毒药、刀剑,还不够使?” 他说完扬长去了。 大双张豹知他性子古怪、不受拘束,也懒得再劝他,两人怕夜长梦多,自商讨明日如何杀了夏姑娘,需得不让她受苦的。 第二日下午,张锦如常一到下午便昏昏欲睡,去房中休息。 夏青蝉独自默坐,想到重生已过一年,一年前的此时只望避开璧川,谁能想到如今又在望穿秋水地盼他回来? 她正自沉思,小桃将大双带了进来。 大双手中亲自提着一个盒子,进门先问过好,方走到夏青蝉跟前揭开盒盖,轻声道“小桃方才说姑娘这几日不如何吃东西,我早上摘来菊花煎了水,加上新鲜的藕做的粥,熬得软软甜甜的,最是清火滋润,姑娘喝一点吧。” 她说完将装粥的盅从盒中取出,又拿出一个洁白莹润的小碗,盛了几口在那碗中。 夏青蝉本无胃口,但见只是一点点清淡的粥罢了,吃完好打发大双回去,便接了过来。 正欲吃时,一个黑瘦汉子笑嘻嘻在桌前冒了出来,夏青蝉一惊,险些将碗掉落在地,仔细看时,这人有些眼熟。 侯小乙一把接过那粥碗,笑道“夏姑娘且慢着用饭。” 夏青蝉心中有些害怕,唤小桃进房中来,哪知却无人应答,她不知侯小乙已将小桃击晕。 大双冷冷道“小乙,你来做什么?” 侯小乙不理她,只对夏青蝉道“夏姑娘还记得我么?元宵那日是我冲散了姑娘与张状元。” 他这么一说,夏青蝉立时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像猴子的人,仔细一看,今日也还是有些像,她心中觉得好笑,惊惧大减。 侯小乙似是看穿她心事,也笑起来,道“我名字么,叫侯小乙,是江枢相从南召捡回来的亲随,姑娘不认识我,但我自旧年十二月就已在姑娘隔壁盯梢,这九个多月来,姑娘出门时也大都是我跟着的。” 璧川上次说过没有让人盯梢。 她心中又疑又怒,冷冷道“你胡说,他怎么会盯梢我?” 侯小乙笑道“枢相心思我们哪里知道?大约只是挂心姑娘安危罢了。” 夏青蝉不理他,只冷着脸让两人快出去。 大双见夏青蝉神色,想起江壁川多年来为了夏青蝉各种苦心经营,又想到江壁川已死,夏青蝉还是这般无情无义,这一阵从来也没有去江府打听过一句他的下落,心中也恼起来。 她对夏青蝉冷笑道“姑娘看不惯我们盯梢鬼鬼祟祟,当日怎的又自己去惹恼了忘忧洞何惜惜?若不是枢相出面提拔周慎捣毁忘忧洞,又多亏了小乙找到那条地道,姑娘如今怕是生不如死呢!” 夏青蝉与侯小乙都没见过大双发脾气,一时都愣住了,呆呆盯着她。 大双见夏青蝉流露惊异神色,不知她是惊异自己发怒,以为她不信江壁川所为,对夏青蝉道“难道你以为你运气当真那么好?若不是枢相,你死亦死过不知多少次了!如今他死在沙漠,你竟如此狠心,已想着要另寻他人了!” 壁川他已死了?! 侯小乙见夏青蝉面上血色全失,赶紧圆场道“大双是猜测枢相死了,但我觉得枢相还没死呢,我的直觉从来没有出错过。” 原来只是大双急坏了胡思乱想,夏青蝉放下心来。 大双见她如此,想着她连说到江璧川死没死这种话都无动于衷,更是怒极,也顾不得别的,一股脑将心中的话都说了出来。 “夏姑娘,你还不知道吧?你想没想过,你父亲夏之仪不事生计,做着个闲散官,枢相怎会单单瞧在夏之仪面上照看你?还不是因为他从小就痴恋你!” 夏青蝉与侯小乙又是一惊。 第121章 自小苦恋2 夏青蝉喃喃问道“你说什么?我小时没有见过他,我小时不如何出家门的。” 难道璧川将她错认了别的女子? 大双冷笑道“我们这样的乡野孩子,你自然见过也忘了的。” 她盯着夏青蝉看了一会,方道“夏姑娘,你母亲生你时难产,你每年生日都去青莲寺散福,你难道忘了?” 夏青蝉恍然大悟,难道璧川是那时见过自己? 她努力回想,小时确实在青莲寺亲自散烧饼、铜钱给年龄差不多的农家孩子。 可是没有见过璧川这样清秀的孩子。 那些孩子都穿得很脏,她忙着散福,很少看他们的脸。 她盯着大双看了一回,这才发现前世今生,她其实也很少认真看大双的脸。 夏青蝉喃喃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她自己也不明白,但只觉得抱歉。 大双没有听见夏青蝉的话,她自己找了一张椅子,在夏青蝉对面坐下来。 她觉得很累,江壁川死了,她觉得有一部分的自己也跟着他死了,张豹也是一样。 原本他们三个人的生命,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连在一起的。 她盯着侯小乙,梦呓一般说道“你总说我与张豹排挤你,其实不是的,我们实在是与枢相熟极。 张豹原本就是我表哥,那年大旱,庄稼都死了,村里人活不下去,我们两家人一路讨饭上京城,好不容易都到了梁州城外了,我与张豹贪捡树皮屑,与家人失散了。 那时我们尚不知这里便是青莲村,两人牵手一路去人家问可见过我们家中大人,但总被认作乞儿,尚未开口便被呵斥出来,这时我看见有一家大门开着,院中有个孩子躺在泥地上。 我与张豹大着胆子走进这院中,走近了方发现那孩子在呜咽,我见他年纪比我们还小两三岁,心中起了怜悯之意,问他时他却什么也不说。 我与张豹四处瞧了瞧,发现这孩子家中极是穷困,米缸中一粒米亦没有,张豹将他劝起来,我们三人坐在地上,一筹莫展,张豹去厨房将我两收集得来的树皮煮了煮,又分给那孩子吃。” 说到这里,大双笑了一笑,道“张豹虽话少,一向最是好心……” 又接着道“谁想那孩子鄙夷地看了一眼,拒绝吃煮树皮。我与张豹乐得独享,这时我发现他长得极好看,想起我家中一个漂亮的表妹从小也最是娇惯的,心中顿时不怪他看不起树皮了。 吃完后我与张豹聊起困境,正欲分头去找家中大人,那孩子却冷哼一声,说我们家中大人定是嫌弃我们拖累,抛下我们走了。 我仔细想了想,确实是我爹爹让我与张豹去很远的地方收集树皮的,心下有些信了,但太过害怕,不敢说出来,怕一旦说出,就成了真的。 那孩子好似看出我心中所想,说他收留我们就是,定会让我们有饭吃有衣穿。 我与张豹大笑起来,觉得这小人儿口气真大,他却打来一盆水,让我们洗干净手、脸,说要带我们去接福。” 她看向夏青蝉,道“你瞧,夏姑娘,那天正是你的生日。” 她看向半空,又怔怔道“我们又都尽力理干净了衣服,这才去了青莲寺。张豹个子高大,那年虽然才十一岁,她们却也不让他接近你了,只我与枢相去接了福,你的嬷嬷们都说枢相长得俊,单单多给了他好些小烧饼,你也给了我们一人一大把铜钱。” “我们回到枢相家中,他站到桌上,从房梁上拿下来一个瓦罐,将得来的烧饼不胜怜惜地放了进去。 从此我们三人在青莲村生活,因着张豹长得高,我们说他已十六岁,有时有农家雇他去打短工,能赚回一点米来吃饭,没短工时,枢相去大妈、大娘们家中讨饭,总能讨回一点锅巴来。” 侯小乙原本奇怪枢相怎会那样好心收留别人,听到这里恍然大悟是为了利用张豹做工。 他偷偷瞧了一眼大双,决定还是不把这个推测说出来为好。 大双想起往事,对夏青蝉笑了笑,道“枢相长得好,从小就讨女人们的喜欢。” 顿了段,又道“每年你生日我们都去青莲寺看你,我那时只觉得你如天上仙人一般,与我们不相干,也不知枢相是什么时候对你生出情愫来的。 过了两年,因着张豹身材高大,有些挑私盐的人叫他去帮着挑,这是砍头的勾当,一开始我们不愿意,可是枢相说要去,那时我与张豹已经事事听他的了,如此我们便开始跟着贩盐。 过了一年多,枢相与张豹趁黑在山林里杀了我们附近几个村的贩盐小头目,枢相自己做了头目,那真是我们最开心的日子!又有钱使,又不用瞻前顾后,好过做这些劳什子枢密使、副将、管事娘子!若能一辈子那样活,方不负此生。” 她恶狠狠看向夏青蝉,道“可是他却喜欢你。就连我与张豹这样的乡下粗鲁孩子,也知道那做官的夏大人可不会将女儿嫁给盐贩子。 那年又是你生日,枢相将我们这些日子贩盐的钱全部攒起来,也如你父亲那般,买了一套锦缎衣衫穿着,其实自满过十岁,师太、嬷嬷们便不许他再靠近你了,他穿得那么好,也只是在寺外一棵大树上坐着看你罢了。” 夏青蝉低呼一声,心中痛楚,眼泪涌出来。 大双没有理会,低头半日,方道“之后发生的事情是枢相心病,我不提也罢。总之,就在这日,机缘巧合枢相遇到了一个朝中权贵,那权贵不知为何,愿意帮枢相飞黄腾达。 唉……接下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枢相拼了命一般努力,不到一年便改头换面,骑射也会了,读书写字也会了,连诗也会写了。 很快那权贵安排我们进了宁王府,那时枢相虽只是禁军一个副将,却也打听得了你家的所在,常去你家附近,有次你父亲带你去吃河豚,他也跟着去了那家店外。 第二天他问我与张豹要了身上所有银钱,也去了那里。” 大双看着夏青蝉,道“夏姑娘,你与你父亲一顿饭钱,便是我们三人在宁王府作死做活几个月的俸银,这你大约不知道吧?” 第122章 沙漠寻踪 大双叹息一声,道“我那时也常暗自担心,你年纪渐渐大了,枢相再做不了大官,你被定給别的人家,那可如何是好? 枢相大约也是这样想的吧?所以南召国一战他那般拼命,名声大振,提到了殿前都指挥使,那时我真觉得这么大的大官,可真是做到头了,不说娶你,便驸马也做得了。但接着便是宁王继位的风波……” 她话未说完,侯小乙止住道“罢!罢!皇帝家的密辛你别告诉我们,我还要命呢!” 大双冷哼一声,倒也没有接着说宁王的事,只对夏青蝉道“且说你家抄家之后,那时你下落不明,枢相如何我不知,我与张豹真是日夜担忧,好不容易找到了张家这条线索,才放心了些,不想枢相除夕却自己寻到了你。” 她抬头瞧着夏青蝉“我与张豹那时都说看来是注定的缘分,枢相如今又有权势,样貌又好,对你又贴恋,总该能如愿娶你了吧,唉,你却又千金小姐脾气,不搭理他。” 她又道“捣了忘忧洞一事都罢了,本来枢相那时也在整顿梁州市面,只是韩家……当真为难枢相,韩玉奴下药迷晕你与范子野,枢相怒极,让小乙杀了她的,你可知韩家本是枢相最重要的同盟?镇国公如今对枢相可是起了异心了的。” “又有开战,本等那位权贵与枢相都无意开战的,却是你被林意歌骗了,劝他开战,如今他可不是把命丢在了战场?” 夏青蝉低头,将大双所说的事在脑中想了又想。 璧川对她这般情深,她还能因着西军、弑母、盯梢等事与他决裂吗? 他小时为她吃了这么多苦…… 如何是好? 她喃喃道“韩姑娘下药,范子野与我皆没有生气,为什么他要杀她?” 大双冷哼一声,不理会她,侯小乙对夏青蝉笑道“杀了韩玉奴算什么?大双眼下还要杀你呢!” 夏青蝉惊得跳起,不觉看了看那粥碗,侯小乙道“对,我估计这里面下了毒,对不对大双?” 大双道“不毒死她,等着喝她和赵昉的喜酒吗?” 夏青蝉颤巍巍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他仍是疑心我吗?” 大双正待要说什么,愣了愣,道“这是我的主意。” 侯小乙笑了一声,也不揭穿大双,只道“我要去沙漠找枢相,夏姑娘,你去不去?” 大双双眉竖起,呵斥道“侯小乙!枢相不在了,府中虽仍有序,谁知能维持多久,正是要用人的时候,你倒跑了?再说要是夏姑娘被人掳了去,那可如何是好?” 侯小乙道“你既相信枢相已死,又维持江府做什么?随它乱去,夏姑娘你只当她死了就好了啊。” 大双怒道“枢相的心血难道就……” 侯小乙一拳向大双挥了过去。 眼见着大双身体倾斜,夏青蝉赶紧伸手想要接住,动作却太慢,眼睁睁看着大双重重倒在地上。 侯小乙见她担心,说道“没事,一会她自己就能醒来。你去不去?我看你马术不比我差。” 夏青蝉心中疑惑甚多,正恨不得立时找到江壁川问清,便道“你知道他在哪里?你能找到他吗?” 侯小乙笑道“你不问我他死没死?” 夏青蝉道“我觉得他没有死,你稍等,我收拾一下,和你一起去找他。” 她先将张锦从床上叫醒,说侯小乙打探得确实的消息,知道江壁川在沙漠中某处,自己需去寻他。 张锦苦劝她不要去,夏青蝉只是摇头,张锦无奈,呆呆坐了一回,只得叹息一声,道“若是周慎失踪,我也会万水千山寻了去。罢了,我给你做点干粮带了去。”说着便要起来去厨房。 夏青蝉怕耽搁久了,大双醒来会阻拦侯小乙与自己,忙按住张锦道“时间紧急,我现在就走。不久就能回来,你千万别担心,也不用告诉张伯伯此事。” 她去房中收拾了几套衣饰包起来,又将银票带走一半,将另一半塞给张锦。 张锦已匆匆在厨下做得一晚甜汤,说出远门前喝点甜的,旅途顺心,夏青蝉虽不信,也喝了几口。 张锦又嘱咐了几句,扶着大门看夏青蝉与侯小乙并骑得远了,这方忧心郁郁回到房中,她与小桃皆没有注意到夏青蝉卧房中晕倒的大双。 两人骑了不久,侯小乙将马停在一个成衣铺前,对夏青蝉笑道“夏姑娘,你包裹中带的想是平日去马场那几套衣裳?颜色、质地太显眼了些,咱们先给你添置点别的衣裳。” 两人进了成衣铺,当着掌柜与店伙,侯小乙只称她为夫人,因已至十月,建议她买了几套胡人常穿的素色皮袄骑装,又买了牧民常穿的皮靴,沙漠中风沙大,又买了面纱,以免肌肤受损。 快出门时,侯小乙又笑道“还要劳烦姑娘将头发也再梳一次,一根银簪足够了,还有,口脂胭脂也请暂不要用。” 夏青蝉虽极是不惯这般打扮,但细想又觉如此方是有理,便默不作声,都按侯小乙建议改了。 两人一路北行,为避嫌,侯小乙当着人面只称她“夫人”,礼数恭敬,路上不如何与她说话。 很快到了沙漠中。 夏青蝉一直想要看到沙漠,来了这里方才发觉凡事不惯。 吃的只有干馍馍与肉干,还有侯小乙专给她买了几罐子蜜饯,幸得几天下来,干馍与干肉她也能吃得下去了,腥味极重的羊奶茶,也能喝了。 晚上她住帐篷中,侯小乙在外守着,有时夏青蝉探头出来,能看见星星比平日看见的更大,也更亮。 这日两人赶路,走过一片长长的戈壁滩,夏青蝉见这戈壁上有的石子闪闪发亮,正好奇时,侯小乙看出她神情,道“夫人,这是玛瑙。” 夏青蝉心想若不是赶路,定要跳下马捡几颗回去分给张锦、淳音她们玩。 正低头细想如何镶嵌这些玛瑙,侯小乙突然策马走到她身旁,递过来一个钢环,道“戴上这个,” 夏青蝉正想这钢环看着眼熟,喀嚓一声,侯小乙已给她合在手腕上,大小正合适,想来是什么巧妙的机簧。 第123章 再遇竹香 侯小乙指着一个地方,道“按这里便会有短箭射出。” 夏青蝉见钢环表面一片平整,奇道“按哪里?” 侯小乙道“你轻轻触摸一下看看。” 她轻轻拂过钢环表面,果然感到一个地方微微不平,只是看不出来罢了,夏青蝉笑道“这真有趣。” 侯小乙点点头,又道“若是我命保不住,这短箭不是让姑娘杀人的,是让姑娘未免受辱自己了断的,如此我方不负枢相深恩。姑娘别忘了,将手腕冲向自己。你瞧那边,人很多……” 夏青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地平线那边远远来了一个商队,人数极多,好像要将地平线遮满似的。 侯小乙道“是栗特商队,按理不会为难我们。面纱带上吧,不要说话。” 那商队来得近了,戈壁上,两队人马交错而过。 夏青蝉胆战心惊,她这些日子已见识了几次侯小乙的身手,但这商队人数众多,若是起了歹意,任侯小乙使劲浑身解数,也无法抗衡。 她心中不安,摸了摸腕上的钢环,那栗特商队突有一声“噫!”传来,似是有人惊异什么。 侯小乙背部僵直,想着定是有人发现夏姑娘绝色,起了歹意,袖中握着短剑的手紧了紧。 果然商队中有一匹马停了下来,一个胡女掀起面纱下马,匆匆跑过来,侯小乙认出这人,退到了夏青蝉身后。 这胡女大叫道“姑娘!是我!竹香!” 侯小乙叹息一声,心想枢相需要对夏姑娘解释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夏青蝉认出竹香来,跳下马也跑了过去,两人乍见,开心极了,竹香道“好险,好险!亏得方才姑娘手露出袖子,我见着了那枚金环。” 那金环因是江壁川送的,夏青蝉没有舍得摘下。 夏青蝉心中也想好险,两人险些错过,突地想起竹香当日乃是私逃,眼下怎会主动来相见? 此时一位衣饰华贵的胡人老者走来,说天色已晚,这一带以前一向有狼群出没,这段时间虽不见了狼群,但也偶有独狼,邀夏青蝉二人与商队共同驻扎。 夏青蝉心中正想要与竹香说说话,喜得一口答应下来,侯小乙见商队众人没有异样的,也没有反对。 众人又行了一阵,找了一块合适的地方,都纷纷下马,搭帐篷、搭毡房,也有生火的,也有做饭的。 竹香邀夏青蝉走到一僻静处坐下,方叹道“我看姑娘方才神色,想来以为我是私逃吧?亏得今日偶遇姑娘,不然竹香当真冤死了!姑娘可还记得?那天我说爹爹不会为了我将战马卖给周国?” 夏青蝉点点头,那时两国尚未正式开战,周国急需一批战马,竹香的父亲正好找到了一批好马,想要在周、狄两国之间周旋,卖个好价钱。 竹香叹息一声,道“第二日一早,姑娘出去了,张姑娘在厨房不知做什么,突地两个汉子跳进墙来,我尚来不及呼救,他们便已将我击晕过去。 醒来时我正在一辆马车上,身旁坐着的正是那江枢相!他不知如何联系上了我爹爹,又将我带到沙漠深处,用我要挟爹爹将战马全数给周国。” 竹香见夏青蝉面上露出惊异厌恶的神色,赶紧道“是卖给周国,江壁川开的价若在平日也极合理的,只是当时正值大战前夕,按理涨价十倍也不是不行。 总之……姑娘,我从未想过背主私逃,只是来到爹爹身边后,爹爹说两国交战,暂时不要回周国为好,让我等战事平息再去找姑娘解释。天可怜见今日遇到姑娘,可算解释清楚了。 对了姑娘,那跟着你的仆人是谁?他怎的叫你夫人?你来沙漠做什么?沙漠中艰苦,姑娘哪里过得习惯!” 夏青蝉将江壁川攻城前月夜来见,两人定情一事说出,又道如今江壁川失陷,自己与江府的亲随来寻他的。 竹香沉吟片刻,问道“姑娘,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这江枢相吗?” 夏青蝉想了想,道“其实我也不是不喜欢他,我只是觉得他不够喜欢我,而且和他在一起很累,可是……” 她想起大双所说的江壁川从小就痴恋自己,又道“可是我想他毕竟还是喜欢我的,我也毕竟还是喜欢他的。” 何况璧川的坏处都是别人告诉她的,他在她面前一向都是温和谦虚。 竹香点点头,心想姑娘既已安心与江枢相定情,何苦说煞风景的话?便道“姑娘你自己愿意就好,江枢相挟持我要挟父亲虽不是正人君子所为,但战争期间,凡事难免。” 想了想,又笑道“再说江枢相那般俊俏的男子……告诉姑娘可不许生气,当日他出了城便下车上马,我与他在车厢中同乘的时间并不久,但就是那么短短一会,我虽没看他,也忍不住心跳,难怪姑娘喜欢他。” 竹香说完笑起来,夏青蝉也笑了,她自己接近璧川时也常心醉神迷到不安。 竹香站起身来,道“你既然要找江枢相,这般在茫茫沙漠慢慢找总不是个办法,我爹爹在大漠中朋友极多,我求他帮帮你,只是不知爹爹愿不愿意。” 她说完便走进刚搭好的大毡房中找父亲去了。 很快竹香回来,对夏青蝉道:“爹爹他可以让人打听打听,可是他可不会亲自去找,他心中仍恼江枢相,只是看在姑娘的面子上,愿意打听些须罢了。” 夏青蝉喜之不尽,忙道“你爹爹愿意打听已是天大的恩情,怎敢劳烦他去找?多谢了!” 竹香先招呼夏青蝉去了自己毡房,又遮上门帘,笑道“姑娘,沙漠中沐浴不易,我这里也只有这一点热水,虽比不得在家时,但在这儿,只得凡事将就些。” 夏青蝉见地上盆中有大半盆水,足够她与侯小乙喝四、五天的,又惊又喜,问道“真的可以用来沐浴?” 竹香笑着点头,又上前要帮助夏青蝉更衣,夏青蝉笑道:“我自己可以的,你是萨宝掌上明珠,怎好让你伺候?” 竹香笑道:“姑娘打趣我,我横竖仍是竹香。” 夏青蝉仍是笑着摇头,竹香只得出去守在门外,心想姑娘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娇惯了。 第124章 沙漠温泉 从此夏青蝉与侯小乙依附这栗特人商队而行,以便等待萨宝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使者回来。 也不过几天之后,便有消息回来,说有一个周国的统领在沙漠深处一个部落中。 那萨宝亲自叫了夏青蝉去他毡房中,对她道“姑娘,你的情郎在布里汗的部落,布里汗为人古怪,平日与我来往不多,我帮不了你出面讨人。我已让向导将这部落所在细细告诉了你的仆人,神会保佑你的。” 夏青蝉心中感激,道了谢出来,侯小乙已将帐篷等物装到了两匹骆驼上,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了。 夏青蝉匆匆找到竹香道别,两人执手哭了一场,竹香又给了她一个小包裹,道“我知你去见情郎,这衣裙是大食国染料染成的丝缎做的,碧蓝色,晴天一般美丽,这几日我已做得大半,只剩一点就能做完,你拿去吧,做完穿上见江枢相。” 夏青蝉接过来,两人心中皆想到这大约是永别,又都哭了一场,竹香想到沙漠中行路难,硬起心肠催着夏青蝉走了。 沙漠中本来方向难辨,亏得侯小乙天赋异禀,这几日又多得商队中的向导指导,又有萨宝给的地图。 行了十来日,这日远远的看见沙丘之后、地平线上有一座绿洲。 侯小乙指着笑道“天老爷可怜见,总算到了。” 夏青蝉仍不敢相信,迟疑问道“会不会又是海市蜃楼?” 侯小乙笑说不会,两人打马向那里走去,身后牵着两匹满载各种物事的骆驼。 因着快到行程终点,侯小乙今日不似平日拘谨,话也多些,对夏青蝉笑问道“夫人可知这绿洲的首领布里汉是什么意思?” 夏青蝉摇头道不知,侯小乙笑道“便是狼王的意思。那商队中的人告诉我,这狼王骁勇好战,时常带部落中人打劫过往商队、小国,广有财富,只是他不如何与绿洲外的人交往,平日只是猎狼为乐,却不知为何救了枢相?” 夏青蝉摇摇头,心中七上八下,一时担心璧川不在这里,还需继续寻找他,一时又担心他在,在得知这么多往事后,她不知如何面对他。 绿洲看起来近,走起来远,日暮时分两人方赶到,侯小乙见有人巡逻,走过去说了几句什么。 夏青蝉戴着面纱,远远望着,那巡逻的人听不懂周国话,又叫来另一个人,这人与侯小乙说起话来。 很快侯小乙走了回来,道“夫人请先过来,他们说最近是救回了一个周国人,这就叫那周国人过来。” 他迟疑片刻,又道“那日遇到栗特商队时,我说的话夫人可还记得?” 他这一路叫习惯了夫人,便只两人时有时也唤夫人。 夏青蝉知道侯小乙说的是袖箭一事,迟疑着点了点头,心中不是很想用这个法子。 两人走到稀疏的草地上等待,侯小乙身体僵直、有些紧张,夏青蝉也微微颤抖,不知来的人会不会是他。 却确实是他远远走来,身边伴着一个威严的老者。 江壁川走到两人身前,侯小乙跪下行礼,江壁川只点了点头便不再理会两人。 他转身对身旁老者含笑歉道“在下平日管束不严,以致内子行事任性,竟敢带了一个家仆就闯来这里,多有得罪。” 那老者笑道“枢相多虑了,我这里平素虽不许人来,江夫人自是例外的。” 两人笑着客套,又自顾走开了。 夏青蝉风尘仆仆找来,见他虽称自己为内子,但对自己未发一言,又转身便去,还说她行事任性,心中很是失望。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若是赵昉,一定会远远地飞跑过来抱住自己,又对自己大说大笑,夸赞自己这么远找了来。 她深觉索然无味,暗自庆幸没有穿上那碧蓝色的衣衫,不然一定会觉得更委屈。 侯小乙将行李、马匹、骆驼等交给绿洲中的仆人,见夏青蝉怅然若失的样子,想了想方笑道“枢相见到咱们倒高兴,那老头子在,他不好说的。” 夏青蝉听完心中虽好受些,但不知是不是侯小乙哄自己的,仍有些疑惑。 再说,璧川与她本该心心相印,若需外人开解,那也太过让人心寒。 很快四个白衣女仆上前,恭敬将她带到一座毡房前面,夏青蝉问她们可否能拿一些热水来,女仆们却不懂周国语,夏青蝉无奈,只得作罢。 大漠深处,夜晚非常寒冷,所幸这毡房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正中点着一个巨大的火盆,盆边还有一张极大的狼皮,想是供人坐下取暖。 夏青蝉环顾四周,也有桌、椅,也有床,四周挂满金线织成的羊毛软毯,她在西州城也见过,只是这里的看着更柔软,金丝也更明亮。 她见被褥看起来又厚又软,困上心来,走过去想要躺下。 一个女仆突地格格笑着上前,示意她去毡房那头,夏青蝉进来时已瞧见那里挂着帘子,以为是隔出来的书房或是厨房,没有留心。 那女仆领她走了过去,掀开帘子,原来竟是一个圆形冒着热气的温泉,夏青蝉开心得惊叫起来,房中几个女仆也格格笑了。 她与侯小乙这一路来,有时也听说沙漠中有温泉,可是从未见过,她对带她过来的使女笑道“我从来没有见过真的温泉。” 那使女似是猜出她说了什么,对着她点点头,又笑起来。 夏青蝉立时解衣走了进去,在温泉中呆了很久。 每日冒着严寒骑马,她身上总是又冷又僵,泡过温泉,这才觉得舒服多了,心中也高兴起来,决定原谅江璧川方才不理自己一事。 明日见他,一定要问清范子野与大双对自己说的那些事。 夏青蝉从温泉出来,擦干身体,见那白衣女仆已将竹香赠的碧蓝色衣裙放在旁边,这几日虽赶路辛苦,夏青蝉却也将这衣裙做好了。 温泉洗过的肌肤极滑,难道还要穿上侯小乙带去买的麻布骑装? 夏青蝉穿上了那碧蓝色衣裙,丝锻柔软,非常舒服。 出来时见桌上已有饭食,更喜得水晶杯中有鲜血般红的饮品,她尝了尝,很甜,淡淡有些酒味,她想大约是西域人爱喝的红色果酒。 第125章 毡房情定 夏青蝉虽困倦,却也略微吃了几口食物。 温泉后颇觉口渴,又喝完了那一杯果子酒。 那白衣女仆捧来洗漱用具,夏青蝉洗漱之后,去床上躺了下来。 被褥极软,虽闭上眼亦能感到盆中火光微微闪动,夏青蝉自离开西州,风餐露宿,难得这里舒适,很快就睡着了。 她梦到在一团白云里面午睡,耳边能听见爹爹、陆管事与嬷嬷们低声说话的声音,觉得很安心,沉沉又睡去了。 又梦到前世在江府,她的生日,璧川回来得格外早,她奔过去想要抱住他,却先被他一把紧紧搂住,她禁不住格格笑起来,璧川也微笑看着她,眼中有温暖爱意。 有人来到床上。 一瞬间惊惧之后,她闻到璧川身上熟悉气息,放下心来,睁开眼睛,果然是他。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道“你的头发还shi着。” 他只笑道“很快会干。” 他眼睛很明亮,比沙漠中最亮的星星还要亮,也许侯小乙是对的,璧川确实很高兴看见她。 他将手伸过来,夏青蝉触痒不禁,笑出声来。 江壁川停住,端详了她片刻,又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笑问道“你喝了她们给你的酒?” 夏青蝉点点头,江壁川迟疑片刻,将手拿出,只是微笑看着她。 夏青蝉将身体凑过去紧挨着他,叹道“璧川,我从未见你这样开心,是因为见到我吗?” 江壁川笑出声来,道“很是。” 他的手又伸了过来,夏青蝉又笑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停。 阳光从毡房顶部圆形气孔透进来,刚好照到夏青蝉眼上,她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璧川臂弯,他仍在沉睡。 巨大的幸福感铺天盖地而来。 夏青蝉一动不动,怕惊醒了他。 她看见眼前的火盆,方觉察两人正躺在那狼皮上,想到昨夜种种情事,不禁微微脸红。 朦胧中又要睡去,这时毡房厚重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两个白衣使女进门打起了帘子,好让另两人搬了酒、食过来。 四人轻手轻脚将吃食摆在桌上,又悄悄退出门去,几人皆没有朝她与璧川这边看。 昨夜虽一直醒着,却始终没有机会喝水,夏青蝉自醒来便觉口渴。 可是起身会吵醒璧川。 正想着,头顶有人轻轻亲她,想来是女仆们进来吵醒了他,他一向睡得轻。 夏青蝉笑着起身,也轻轻亲了一下他额头,方摸索过一件衣衫来,掩上身子去倒水。 还好今日女仆们除了果酒,还送来了一罐水,夏青蝉倒了一杯,先走过去递给璧川喝了,方又走回去倒给自己。 两人吃过早饭,江璧川伸手开始慢慢拂过她后背,夏青蝉笑着躲开,问要不要去外面走一走。 若又在房中痴缠起来,便没有机会询问他了。 穿衣时,夏青蝉发现她行李中的衣物已被侍女们洗过熨干放在一边,开心极了,捧起衣服笑道“好久没有人对我这样好了!” 自来西州,便有竹香在日,因家务繁重,有时也需自己动手洗衣,竹香走后,小桃根本使唤不动,更是几乎凡事皆需自己做了。 江壁川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两人穿好衣服出了毡房,眼前有一条很小的小溪,几乎没有什么水,浅浅流过,远处星星点点几处毡房,有人好像在牧马,并没有人格外注意他们。 夏青蝉溯流而上,江壁川跟在她身后依附而行。 夏青蝉唇角弯了弯,有些止不住笑意前世只有两人时,璧川也时常会这样小孩儿般柔顺。 她心中顿时对他充满柔情。 范子野说他残暴杀母,陷害十万西军,大双说他贩私盐,又杀了韩玉奴,都是他们的一面之辞,她只会相信璧川亲口说的话。 两人很快就走到一个小湖边,湖对岸一座高大的泥山,毕竟是大漠,这里又已是小绿洲边缘,山上并没有树木。 夏青蝉看着湖水,想到不知从哪里开口问起,不知不觉坐在一块石头上面。 江壁川走过来,轻轻搂住她,一时两人都没有开口。 她想到弑母罪最不可恕,范子野又说可能只是璧川说来吓他的故事,先问母亲好了。 她转头对他笑道“上次在合州驿站,你说你没有过去,如今我们两人既已如此……” 想到昨夜,面上微微一红,收敛心神,又笑道“至少你可以告诉我你娘是什么样的?” 她怕江壁川疑心范子野已告诉了她那故事,又笑道“我从小没有娘亲,所以想听听别人娘亲的事。” 江壁川抱住她没有动,只柔声道“我也从小没有母亲。” 夏青蝉正在盘算如何再发问,却听他低声恳求道“蝉儿,我们不要再说过去了好不好?” 夏青蝉听他说得郑重,仔细打量,这才发现因着自己坐在石上,璧川是跪下来抱住她的。 她心中大觉不妥,仔细回想,前世若她坐着,他好像也常这样跪下来抱住她。 重生之后,在草石门外的夏家,在合州,好像有几次见面时,他也跪下来与自己说过话,他做得这样自然,她从未注意到过。 夏青蝉一时心烦意乱,觉得不吉,站起身来,走到湖边。 她心中宽慰自己毕竟两人这样亲密,又不是真的跪拜,只是他想要抱她,或是平视她便于说话而已,她前世也不是没有跪着为他做事过。 这样一想,心中轻松很多,见江壁川也跟了来湖边,她想了想,改变问法,笑道“那你有没有瞒着我什么事?或是骗过我?” 江壁川微微皱眉,笑道“你今日问题很多。” 想了一想,又道“我确实骗过你。” 夏青蝉能听见自己紧张心跳的声音,哪知他却只笑道“我方才骗你说愿意出来走走,但其实今天想整日与你待在毡房中。” 他还是不愿意说,怎么办? 夏青蝉只得笑了笑,待悟过来他话中含义,又有些羞意。 江壁川笑着牵她走回毡房去。 回路上两人远远看见一辆满载家当的马车,那马车与两人并行,也向绿洲中心驶去。 第126章 回到西州 夏青蝉好奇,多看了几眼,对江壁川笑道“沙漠中牧民与咱们周人不一样,你瞧,妻子赶车,丈夫在后面悠闲走着。” 按理该是丈夫赶车,妻子在车中坐着才是。 江壁川看了看,道“他大约心疼妻子。” 夏青蝉正要发问,绿洲中道路坑坑洼洼,那马车车轮突地卡住了,眼见着车中堆得高高的家当要掉下来摔坏,夏青蝉哎呦一声。 亏得那丈夫立时上前用肩头顶住马车,家当一件也没有掉下来,妻子看见,也在前用力挥鞭打马,尽管如此,马车仍纹丝不动。 夏青蝉见那丈夫满头大汗,脖子上青筋亦挣扎出,正要唤璧川相帮,那丈夫一使劲,马儿长嘶向前,马车从坑中出来了。 妻子极高兴,下车奔到丈夫身旁大笑着搂住他。 夏青蝉笑道“原来是走在后面预备着推马车,果然是心疼妻子。” 那一对夫妻好似远远听见她笑声,也立住向两人看来,夏青蝉对他们挥了挥手。 那妻子含笑点点头,又不住地打量她,那丈夫瞧了瞧妻子,突地满面不悦,催着她上车,直到两人走远了,那妻子仍时时回头看夏青蝉。 夏青蝉不乐道“她不住看我,是想和我说话,为什么她丈夫不愿意?” 江壁川淡淡道“她是看你的衣裙。” 夏青蝉惊讶笑道“这一身裙子也值得看!” 她穿的是在成衣铺与侯小乙买得的骑装,昨夜那碧蓝衣裙已污了。 夏青蝉仔细回想,那妻子身上衣裙已打了很多补丁,确实自己裙子好些,便笑道“早知道送给她也罢了。” 江壁川微微笑道“她露出羡慕神色,已让她丈夫为难,何况送她新衣?蝉儿,我们回去吧。” 回到毡房,缱绻之后。 两人相拥而眠,璧川在她耳边喃喃说了句什么,夏青蝉想了一想,方悟说的是“不要离开我”。 她正要笑答那是自然,见他已沉睡,便也靠着他睡着了。 日暮时分,两人在温泉中休息,有女仆在外说了一句什么,江壁川应了一声,对夏青蝉笑道“布里汗有急事找我”,亲了亲她,又道“我会尽快回来。” 他起身穿衣,很快离开了。 夏青蝉穿好衣衫,擦干头发,在桌旁等了许久,待得晚饭吃过,江壁川方回来,已换了骑装。 他对她抱歉笑道“蝉儿,范普今日在狄国都城登基了,我得尽快赶回蒿州,否则周、狄两国的和谈会生事故。” 夏青蝉急忙站起来,道“你的身体,连夜骑马不妨事吗?” 昨夜璧川告诉她,他在这里逗留这些时日乃是为了养伤他带兵追逐耶律仁荣时中了几箭,来不及包扎,待得一场恶战之后,耶律仁荣与部署虽被赶尽杀绝,他身旁禁军部属也已死尽,他失血过多、气力不支倒下。 布里汗绿洲的牧人经过,搜索‘死人’身上可有值钱物品,发现他身上那枚青金石戒指是大汗的,赶紧将他驮到了这里,布里汗认出是那猎了狼王的周人,这方全力救治的。 他在夏青蝉到的前一日方苏醒。 江壁川盯着她笑道“我身体不妨事,很多事都已做得了,你知道的。” 她见他看自己那般神情,一时羞赧,江壁川却瞧着她,淡淡笑道“范普本是周国大将,你听见他做了狄国皇帝,好像并不惊讶。” 因为范子野来劝过她去狄国,好逃开眼前这目光炯炯盯着她的人。 夏青蝉想起范子野说过因着爹爹中意范子野,江壁川最介意他亲近自己,一时不敢说出实情,只道“拓跋将军去世后,一次我去拓跋姑娘家安慰她,她告诉我的。她说范家本是狄国皇室的后代,又说范将军很快便会登基,此事大双亦知道的,她当时在门外,没听见这消息罢了。” 江壁川这方嗯了一声,又柔声道“你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仍是小乙送你回去。” 又含笑问道“这一路行来,你想来也熟悉小乙许多,他的袖箭从不随意给人的,你们一路可要好?” 夏青蝉想了想,笑道“要好可说不上,你这个亲随很古怪,虽然总是笑嘻嘻的,但从不与我说话,有时我想聊天,他也不理我,好难让人亲近。” 大约因为本来是杀手?她摇了摇头。 江壁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匆匆搂了搂她,转身去了。 第二日一早,侯小乙与夏青蝉又牵上骆驼,上路向西州行去。 此次很是顺利,因为布里汗派了一个向导领他们出沙漠,这向导搭帐篷速度很快,又会赶骆驼,三人带了八匹骆驼,水与食物都非常充足。 出了沙漠,拜别那向导,侯小乙仍是骑马,夏青蝉换乘马车,车内豪华舒适,更是完全算不得行路辛劳了。 快到西州时,侯小乙突地问道“夏姑娘,大双要杀你的事你告诉枢相没有?” 夏青蝉摇头道“没有,我只对他说是你不相信他死了,找上门来问我要不要一同来寻他。” 侯小乙点头道“我就猜你大约会如此说,我也没有告诉枢相。夏姑娘,您瞧……不如咱们别说了吧?省得他们三人都为难,毕竟那天大双说他们三人从小认识的。” 夏青蝉想了想,道“不说也行,但我以后不想再见到大双。” 侯小乙侧着头想了想,道“这个应该不难,我对枢相漏一句口风,只说你不喜欢大双,回头若枢相问起,劳烦您也说一声想换个服侍的人就行。” 到西州之后,夏青蝉与张锦再见皆是欣喜不已。 张锦每日缠着夏青蝉,让她将沙漠中见闻说了又说。 回途经过那戈壁时,夏青蝉下马捡来的许多玛瑙,两人每晚也拿出来把玩。 江壁川未死的消息一传开,徐淳音也带了几匹极品锦缎过来瞧夏青蝉,又坐下闲聊说笑,张锦挤挤眼睛,对夏青蝉低声道“小庾夫人前几次来坐也不坐,今日坐下就不走了。” 夏青蝉也只笑笑,心想本来自己也知道淳音就是如此的,既做朋友,接受她缺点就是,心中知道她不如张锦亲就好。 第127章 寒凉渍梅 前几次徐淳音来去匆匆,夏青蝉又是行尸走肉模样,没有想起来提林意歌仍在世,今日见面,她便将在荆王妃琴舍见到林意歌一事对徐淳音说了。 果然徐淳音听完又惊又喜,坐立不住,很快辞去了。 这日晚间,夏青蝉与张锦又将玛瑙从锦袋中倒出细看,张锦正感慨沙漠中长得出这样好看的石子来,这时小桃进来,说江府有人送了东西来给夏姑娘。 夏青蝉正担心来人会是大双,却只是侯小乙引着一个身量魁梧的管事娘子来了。 侯小乙先笑道“夏姑娘,这是顾娘子,枢相托她从蒿州带了物事来给您。” 顾娘子上来行了礼,含笑将手中物事奉上来,道“枢相嘱咐,说多食怕肝火旺,每日一颗便好,又说切记。” 夏青蝉接过打开,原来只是一罐蜜饯梅子,张锦走来看见,也笑道“一罐梅子,这么大老远让人送来!” 那顾娘子只顾笑,不似大双要替江壁川辩解,夏青蝉立时喜欢她多过大双,拿了一两银子给她,让她与侯小乙去了。 夏青蝉闻着这梅子有股特殊的寒香,与市面上买来的不同,想是什么内制上好的。 张锦也道“什么好东西!先给我尝尝!” 拈过一颗细细吃了,笑道“果然好吃!就是隐隐有些回苦似的。” 夏青蝉尝了尝,也道“是有些回苦,不过我喜欢这个味道,比只有甜味那些品格高些。” 张锦笑道“好吃便是好吃,不好吃便是不好吃,难道食物也分品格?蝉儿你也学夏伯伯太过了些。” 张锦想再吃时,夏青蝉想起璧川嘱咐一日不可多过一颗,含笑止住。 张锦噘嘴,抱怨江壁川管得太多,又道连味道也未曾尝出,又说晚饭后胃中难受,吃了梅子方好些。 夏青蝉无法,笑叹道“罢罢罢,随你吃吧!”将罐子递了过去。 当日晚间,却听张锦却喊起肚疼来,夏青蝉惊慌叫醒小桃,让她赶紧跑去央邻人请郎中。 郎中很快来了,诊脉后,说是吃了极凉的东西,着了寒气,有滑胎之像,不过因着张锦平日心宽,胃口又好,不要紧的,吃几副药,躺着休息两天就好了。 郎中去后,小桃炖药去了,夏青蝉与张锦细细回忆这一天都吃了什么,皆说实在没有吃什么寒凉之物。 小桃熬了药来,夏青蝉亲自端给张锦喝下,张锦喝完做了个鬼脸道“好苦!可惜那梅子不能多吃,不然喝完药吃,岂不合适?” 夏青蝉如被雷击醒悟过来,当然是那梅子! 原来他是这样给她下避孕的凉药的。 张锦与小桃见她面上血色全失,都问怎么了,张锦又要去请郎中。 夏青蝉止住两人,怕张锦担心自己,勉强打起精神含笑说无事,安慰张锦几句,看她睡下,回房去了。 第二日她听见小桃起身,立时开门要小桃去请郎中,小桃以为仍是张锦胎儿之事,邻人昨日已告诉她郎中住所,也就听话去请了来。 张锦昨夜喝过安神保胎药,仍在熟睡,夏青蝉示意郎中到自己房中,拿出梅子,对那老郎中笑道“这是我家中带过来的渍梅,不知周娘子是不是吃了这个才着了寒的。” 那老郎中接过去,细细看了看,又尝了一尝,道“加了附子,少吃些对身体并无伤害,昨日那位娘子想是吃了十来颗?” 夏青蝉胡乱点点头,让小桃进来领郎中出去了。 她自己坐在凳上,突然听见有笑声,定下神来方发觉是自己边笑边流泪。 重活一世,还是又被他骗了,这一次连名分亦没有。 她站起身来,走到院门外四处张望大双说过江府的人盯梢,大部分时候应该都是侯小乙。 并没有看见可疑的人。 她叫了几声“侯小乙”,亦无应答。 不必害怕,自己也可以寻了去的。 她回院中叫过小桃来,缓缓道“我有些小事要去蒿州找江枢相,你告诉周娘子不必担心,有江府的人带我去,让她好生养身体。” 她走回房中将那罐梅子拿出扔到井中,收拾了几件去沙漠时穿的衣服。 马儿这几日在院中已养得很好,砍柴老头每日找来许多青草喂它,住店打尖等事,已见侯小乙做过很多次,不必害怕,没有问题的。 她换过衣服,带上面纱,装上马鞍,出门前从小桃手中接过衣包,打马去了,心中依稀记得向北的城门如何走。 一路果然平安到了城外,夏青蝉心中高兴,怒气也平息了些,但想到城外荒郊野岭,晚上不知好不好找店家投宿,又有些担心。 想到实在不行,也可以露宿荒野,这时想起忘了带干粮。 正犹豫要不要回西州买几个胡饼,身边一辆马车驶来,车帘掀开,顾娘子圆圆的脸庞露了出来,带着笑容。 身后有马蹄声,转瞬侯小乙已来到身前,惊讶笑道“夏姑娘,这般巧!我正要送顾大娘回蒿州,不知姑娘这是要出城去哪?” 夏青蝉见两人皆笑眯眯的,又都神情轻松,不似有诈,便道“我也去蒿州。” 想了一想,又对侯小乙道“你身上可有干粮?卖一些给我?” 侯小乙摇头道“我没有。” 问了顾大娘,倒有些肉饼,又有细巧糕点,只是要价贵些,幸得夏青蝉身上尚有些碎银子,掏出来买了些放到了包袱中。 侯小乙又含笑递过来一囊水,夏青蝉略一迟疑,道谢接了过来。 侯小乙与顾大娘道过告辞,扬长去了,夏青蝉因着路途不熟,走得慢些,但始终能见到江府那辆大马车,想到那两人也是去蒿州,倒不必问路了,一路跟着他们即可。 晚上到了翼州城内,她远远看见江家那马车停在一家客栈外,夏青蝉骑马到这客栈前,见内外灯笼点得透亮,伙计们都干干净净、满面红光,心中也觉满意,便下马来,对迎上来的店伙说要在这里住店。 到房中后,因着是独身女客,这客栈只让使女端了热水来,并无店伙询问是否用饭,夏青蝉吃了些顾大娘那里买的糕点,睡下了,一夜无话。 第128章 蒿州合汁 清早那使女敲门进来,又端进一大壶热水,夏青蝉洗漱之后,再等那使女不来,心中有些不安,因为她不知如何在客店要早饭。 之前两次出门,饭都是店伙端到房中的。 糕点剩得不多了,夏青蝉胡乱吃了一块,饿着肚子下了楼,心中暗暗悔恨去合州时、与张锦竹香同来西州时、与侯小乙去沙漠时,皆没有留意别人是如何招呼店伙的。 那店伙见她要走,笑嘻嘻牵了她的马来,夏青蝉第一次出门,不知如何结账,只将袋中最大那一块银子,大约五两的,放在柜上说道“不必找了。” 又没有吃饭,被褥也极薄,总不会超过五两。 果然那店伙大喜过望,不住地奉承道谢。 夏青蝉点点头,怕那店伙攀谈,急急上马走了。 没走多久,顾大娘那马车又与她擦身而过,侯小乙与顾大娘停下车,与她行过礼,道过得罪,又扬长去了。 这一日也如前日一般,夏青蝉远远跟着他们而行。 晚上在客栈吃过一块糕,饿着肚子躺在床上,她心中隐隐觉得也许侯小乙他们是故意帮自己,但是腹中饥饿,不及多想便昏昏沉沉睡着了。 第二日下午时分,夏青蝉进了蒿州城,又饥又累,亦来不及看蒿州风物,只浑浑噩噩跟着顾大娘那马车到了江府门外。 幸得那门房直接将她带到了江璧川书房中。 江壁川着云锦玄衫,乌金丝线绣成,夏青蝉见是见客衣裳,心想不知是否打扰了他会见要客。 想起那梅子,又悲从中来,顾不得什么要客不要客了。 江壁川含笑对她道“你一路辛苦,先回房中休息可好?只是要委屈你了,这里使女不多,只能就便由顾娘子服侍你。” 夏青蝉摇摇头,只问道“你为什么要给我那避胎的梅子吃?” 窗外好似有低声惊叹声,她回头看见人影绰绰,都急匆匆退远去了,这方隐约记起书房外原本站着一些人,自己来时并没有细看,大约是心腹的亲兵、清客之类? 既已被他们听见,悔亦无用,她只盯着江壁川,看他如何回答。 江壁川只柔声道“蝉儿,你我毕竟尚未成婚……” 这时张豹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道“枢相,狄国的密使到了,说有要事要立即求见。” 江壁川含笑看着她道“蝉儿,我们一会再说好不好?” 夏青蝉点点头,本欲说腹中饥饿,但想到午饭已过,何苦让人大费周章? 江壁川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脸,低声道“我很快回来。”便出去了。 夏青蝉累乏,走到椅上坐了一会,外面人影仍是离得远远的,她想到自己方才冒失说出避胎之事,心中悔恨,起身走到后面去了。 一路信步乱走,走到一个小树林中,树木高大,颇有幽深之意,夏青蝉想起蒿州本是五州之中最繁华的,想来这里本是哪个风雅权贵的住所。 十月秋风已带寒意,她紧了紧身上衣衫,突地有人低声道“喂,你怎么在这里?” 面前突地冒出一人,正是赵昉。 夏青蝉奇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赵昉笑道“二十年前这里本是陆太守家,蒿州被夺,这里才被狄国伪太守占了去的。 陆家多年来经营着一支效忠周国的地下军队,我从十五岁起便常来蒿州与他们联系,这陆家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在这宅子挖了好些密道出来,我与陆丰以前都来过,记得路径。我今日横竖无事,来瞧瞧江府在忙什么。” 夏青蝉盯着他看了一会,见他毫无愧色,方道“赵昉,别人家中的密道,你便知道也该装作不知道,怎么还要无事来瞧瞧?被江家的人发觉……” 赵昉道“那我就麻烦了,” 正色央求道“青蝉,你可不许说出去在这里见过我,明白?” 夏青蝉叹道“好吧,我不说就是。不过你这般偷偷来别人家中,当真让人看不过眼。” 赵昉不理她,只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夏青蝉羞于说出是来质问避孕等事,只含糊道“来问几句话罢了,没什么大事。” 赵昉留神打量了她片刻,又道“对了,你上次去琴舍找我,被林意歌挡下,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夏青蝉笑道“哦,是为着周虞侯有事相求,不过现在也不用了。” 赵昉以为她是已转托江壁川,便也只一笑,不再开言。 两人静立片刻,夏青蝉腹中饥饿,叹了一声,见赵昉满面疑惑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解释道“我方才才到的江府,这三天忙着赶路,没好好吃东西,好饿。” 赵昉惊笑道“你道上怎的没有买吃食?来了怎么又不让下人开饭来?你来了还没见到江壁川么?” 夏青蝉耻于说出道上不知如何买吃食,只含糊道“横竖快到晚饭时候了。” 赵昉突地大笑起来,又啧啧道“堂堂江府,竟如此对待客人。” 又对夏青蝉笑道“你不如以后跟着我吧,定不让你挨饿。” 夏青蝉又饿又委屈,想到不仅赵昉,书房外的人定也正在笑话自己,不禁懊恼上来,微微红了眼眶,眼泪直打转,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赵昉似未注意,只道“当日我五岁,第一次随父母回京,在京城王府,大部分下人都是我未见过的,我那时也不敢使唤他们,只敢使唤我随身带去的下人。” 又道“十岁时微服看元宵花灯,朱中正他们与我暂时走散,我见到一个很好看的灯笼,不知道街市上物事要花钱买的,直接夺了过来。” 夏青蝉格格笑起来,赵昉也笑道“亏得朱中正他们只在身后不远处,赶紧来付了钱。” 又道“你在这里稍侯,我去找点吃的来。”说完去了。 夏青蝉这才匆匆擦了擦眼泪,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心中暗暗希望赵昉可以找点热热的汤来,这几日只吃糕点,不想吃甜的东西了。 果然赵昉很快端了一个盒子过来,揭开盒盖,夏青蝉见是一碗汤汁,甚是香味扑鼻。 第129章 两相质问 她抬起碗喝了一口,笑问道“这个热热的好喝,是什么东西?” 赵昉一边看着她喝,一边笑道“这叫合汁,蒿州人喜食这个做早饭,不过陆家门口这合汁老店是整日开着的,亏得那那老头儿好性子,将盒子也借给我,不致一路上污了汤。” 夏青蝉喝完,将碗放回盒内,笑道“多谢你了,当真是雪中送炭。” 赵昉斜着眼看了她一眼,道“按理该是此间主人招待你的,你没见到江壁川?” 夏青蝉叹道“一来便见到了,只是他有要客来,让我稍侯。”心中委屈,不好抱怨,只笑道“饿着肚子等待接见,像话本上的穷亲戚上门。” 赵昉待要笑着说什么,远远听见顾大娘在叫“夏姑娘!”,两人站起身来,赵昉迟疑片刻,问道“你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 夏青蝉摇头道“不,我预备问清几句话就走。” 赵昉点点头,又道“明日你若还在,再来这里见我,这合汁我要谢礼的。” 夏青蝉点点头,顾大娘声音越来越近,赵昉匆匆去了。 夏青蝉循声迎了上去,原来却是江壁川一时无法赶回,让顾大娘来请夏姑娘先回房中休息。 顾大娘将她直接带到了江璧川卧房。 夏青蝉打量四周,这卧房几乎可称得寒素,装饰极简单,一件多余的物事亦无,被褥亦朴素,与前世她住进去之前的栝树小院差不多。 夏青蝉叹息一声,怔怔想那梅子之事。 他方才说是因为尚未成亲才给她那罐梅子,显见是撒谎,前世成了亲他还不是一样要她避孕。 璧川骗了她多少次了?有多少事情需要问清? 她坐下慢慢思索起来,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利欲熏心。 他出身卑微,行事以利益为先,不将人命与感情放在上。杀死荆王,又为了独夺军权,陷害十万西军;为了战马,将竹香掳走威胁她父亲;对了,大双不是还说过宁王继位可能有内情? 他行事隐秘,不够光明正大,隐瞒夏家抄家的仇人不报,还有,若大双所说为实,他从小就爱慕她,那为什么从来不对她提起? 他还会做一些君子不齿之事,比如那时为了让她搬入江府,故意设计了韩玉奴找来苦主逼迫她;还有,侯小乙已承认一直盯梢自己,上次质问璧川怎知自己去过晏殊家,他却谎说是听哪个士子说起的;他还威胁范子野不再接近自己,尽管范家与夏家本来相交。 …… “你在想什么?” 她这才发现江璧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门,正含笑盯着她的眼睛。 夏青蝉避开他眼神,站起身道“并没有想什么。” 江壁川也站起身,揽她过去,笑道“你看起来心事重重。” 夏青蝉推开他,站得远了一些,江壁川走近一步,柔声道“蝉儿,梅子一事是事出无奈,婚礼需时间筹办,便嫁衣一项,江南的绣娘们整日不停歇,也需两月有余方能赶制出来。若有了身孕,难免这孩子以后被人闲话,你不心疼么?” 夏青蝉摇摇头,道“你若真只打算在婚前避胎而已,又何需瞒着我?为什么送来只说是梅子,没告诉我是药?” 江壁川走近几步,微笑着柔声道“那你如何知道是药的?” 夏青蝉本已想好见面即厉声质问,哪知江壁川来了之后她气势便不由自主矮了一截,见他问起,只得将张锦误食梅子一事说了一遍。 江壁川道“太医告诉我那梅子寒性极弱,没想到吃了三、四颗便有滑胎之像,是我的错,没有考虑周到。” 其实是吃了半罐子,那郎中客气,问‘想是吃了十来颗?’,夏青蝉也在江壁川面前维护张锦,只说吃了三、四颗。 夏青蝉见他眼中微微有笑意,想是不信自己说张锦只尝了三四颗?没好气又道“你送来时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是药?” 江壁川道“蝉儿,我总不好对顾娘子提起,何况我这样做也只是为了你……” “你不告诉我杀我爹爹的人是谁,想来也是为了我?” 江壁川面色微微一沉,随即又含笑道“你旅途辛劳,闹起孩子脾气来了,今夜早些休息,我们明日再说,好不好?” “我不是在闹脾气,我在质问你。之前因着战事,压下疑问与你……,因我毕竟……我毕竟……” 我毕竟是爱你的,但这话并没有说出口。 夏青蝉鼓起勇气,一口气问道“你小时候在青莲寺见过我,为什么从未对我提过? 侯小乙说他自去年除夕便一直盯梢我,上次我问你如何知道我去晏殊家,你明明是经侯小乙而知道,为什么要骗我说是听人说起? 你为什么要威胁范子野不让他与我接近?他是我爹爹最好的朋友……” 江壁川冷冷道“我累了一天,不想被这般兴师问罪。” 转身便要走。 夏青蝉见他要走,气势不觉又矮下来,忙道“现在又是谁在闹孩子脾气?你被人发现还不敢认么?” 江壁川冷冷道“至少我做人体面,不会几次三番不停逼问别人不想说的事。” 夏青蝉道“你难道是‘别人’?你若是不相干的人,我又何苦一路寻来,只为问几句话?” 江壁川只道“我做事自有我的原因,我不喜欢你听信了别人的话来怀疑我。” 夏青蝉道“璧川,我自然是只信你说的话,但你何曾对我说过什么?” 见他仍是不理,心灰意冷,凄然道“大约我这就是求全之毁,也罢。婚事你也不必再准备了。” 见他面上显出怒色,怕他以为自己以婚事要挟,好逼他说出种种问题的答案,又道“我本来以为这些事一定是误会,你一定有什么理由可以说得过去的。但是…… 璧川,你杀死荆王,陷没十万西军;又暗中掳走竹香;还为些须小事杀了韩姑娘;还……还有可能杀了你的母亲…… 你若是解释,我自然听你的,但你什么也不说……” 江壁川冷冷看向她,目光深沉,她看不清他所想,无来由心中害怕,自辩道“我只是想要知道丈夫是怎样的人,难道有错吗?” 第130章 两相质问2 江壁川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道“你我婚后你自然有机会了解我是怎样的人。你这般几次三番责问我的过去,想是怕我出身卑微,辱你名门家世?” 夏青蝉惊异得连连摇头,道“我怎会那样?我不过是想要两人心心相印……” “蝉儿,你问我的这些事情,我已几次说过不想提。赵昉、范子野、张齐等事难道我不觉得刺心?但我也只是一提即止,何曾逼问过你?你不是求全之毁,你是被你父亲宠坏了。” 夏青蝉闻言怒极“你不愿告诉我杀父仇人,又瞒着我给我吃凉药,我仍原谅你,你竟然连我爹爹也怪上?我被我父亲宠坏,好过你被你母亲抛弃!” 她说完仍是不解恨,又道“你出身卑微,利益熏心,热衷权势,毫无心肝,我做什么要嫁给你?” 她说完便要走,江壁川拉住她道“你说我利益熏心,热衷权势,你可知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什么?” 夏青蝉想起大双说若不是为了喜欢上她,他们三人本可以开心做盐贩子,难道璧川连这也怪在她头上? 她怒道“难道你要说是为了我?你骂完我爹爹,现在又说我虚荣浅薄?只爱权贵?” 江壁川仍是抓住她手臂不放,问道“难道你不是吗?” 夏青蝉挣扎着要他放开手臂,又道“我夏家若是热衷权势,我爹爹会一生只做个闲官?当初在中隐楼我又何必避开你?我如今虽家破人亡,钱财权势这样的东西,我可也不屑放在眼里!” 江壁川道“你说你不把钱财放在眼里,但你喜欢的头面首饰、衣裳布料、暖阁花园、吃食使女……哪一样不需钱财权势?” 夏青蝉闻言惊得站定不动,看住他道“原来你是如此想法……璧川,只要两人一起,这些东西又有什么要紧?只要两人一起,怎么样我也……” 江壁川打断她道“在沙漠中你发现衣物已被洗过熨好,不是也很开心?你说只要两人一起就好,你忘了绿洲中那推车的夫妻二人?那妻子如何羡慕你的一身衣裙?” 夏青蝉奇道“她便羡慕,也只是那一时罢了,过后几日自然就忘了。她那时不是也心疼她的丈夫吗?” 江壁川道“那又如何?即便只是一时羡慕,只要他负担不起,就是伤他的心。” 夏青蝉深觉不可理喻,摇摇头道“我与你说不通。” 江壁川冷笑道“因为你想要的是唾手可得的钱财权势,你并不是不喜欢我权势,你只是不喜欢我为得到权势不择手段罢了。所以你才这般喜欢范子野和赵昉,他们生就在权贵之家。” 夏青蝉气极,连发怒亦不想了,只长叹一声,道“我对你的心,日月可鉴,你若要疑心,我也无法。璧川,你我原来这样不同,当真让人心寒!” 她不再试着挣脱他双手,江壁川却自己放开她的手臂,低声道“蝉儿,你可不可以留下住几日?先暂时不要走?” 夏青蝉见他双目中流露恳求之意,心想难道璧川准备过几日再对自己解释清楚所有的事情? 她想到张锦应该也不至于担心,便点了点头。 江壁川没有再说话,转身出门去了。 顾大娘领着两个丫头过来,见江壁川与她分房而寝,众人皆有些惊异,但也不敢多说,只殷勤服侍她沐浴睡下。 夏青蝉想到江壁川怪她喜爱权势,本欲拒绝众人服侍,但又想何苦如此,倒显得将这些事格外看在心上,便只顺其自然,躺下很快睡着了。 第二日清晨起来,顾大娘拿来崭新衣饰,夏青蝉见虽不十分奢靡,但衣衫质地柔软轻滑,首饰也是西域珍贵的青金石所镶嵌,斗篷是狐皮,略带红色,想来是之前在沙漠中见过的那种狐狸? 想起昨日争吵他暗示取得权势是为了自己,也就都赌气穿戴上了。 平日她最喜精美服饰,今日穿戴之后,却颇觉不喜,叹息一声,走出门去,顾大娘整个清晨始终一言未发,只是满面笑吟吟服侍她。 江壁川在门外等待。 夏青蝉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开口,只得走到他跟前,道“多谢你制的新衣。” 又抬手给他看那一串镯子。 江壁川道“是为亲事给你赶制的四时衣物之一,这是就近蒿州城做的一批,大双在淮南与京城另寻了人制上好的。” 夏青蝉见他仍沉着脸,心中忐忑,不及多想便笑道“多谢了,这已经极好,再说嫁衣按理我该准备的。” 说完想起自己昨夜明明说了让他不再筹备婚礼,不禁理亏,气势又低一截。 江壁川却只笑道“还没有开始准备吗?” 夏青蝉笑起来,两人闲话了几句,空气中仍然好像有寒气,江壁川仍有公务,很快去了,她松了一口气。 怎么办?他还是什么也不解释。 婚约一开始也没有问过她主意,现在又莫名其妙续上了,婚期也并没有告诉她,只说嫁衣也要两个多月赶制。 虽然都说女子要矜持…… 想来张伯伯知道的,不然让张锦问问? 不,逃避得了一时是一时吧。 她四处闲逛,要走出一扇大门时,有人含笑过来止住,说出了中门怕有外客,夏姑娘出去不便,她便只在这门内闲逛,亏得很快发现了后花园,竟与昨日那小树林是连在一片的。 她走到昨日那林中空地,鸟鸣声响,寂无一人,夏青蝉无情无绪地又走了回房中,给张锦写信,让她不必担心自己。 晚上她睡着后江璧川方来,缠绵之后两人相拥,夏青蝉终是隔阂,轻轻移开了些。 她正要假做睡着,江壁川突道“再给我一些时间,总有一天会都告诉你。” 夏青蝉仍不看他,只低声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了许久,方听江壁川道“等到你不能离开我。” 她死过一次仍回到他身边,还不算“不能离开”他? 要不要将重生之事告诉璧川? 但他会不会恼怒她嫁给“别人”一年多?虽然那别人是他? 第131章 陆宅密道 夏青蝉抬头看着他道“璧川,你觉得我还不够喜欢你吗?” 江壁川想也没想便道“没有,我知道你很喜欢我。” “……,我不明白,那你为什么……” 夏青蝉想了想,横竖他已经觉得自己孟浪了,说出来也无妨,便道“其实这也容易,我做了你孩子的母亲,不就离不开你了?” 江壁川大笑出声,又道“这主意极妙。” 夏青蝉含笑看着他,江壁川突地问道“你很想要孩子?” 夏青蝉仔细想了想,小心翼翼道“我不知道。” 江壁川直接道“我不想。” 夏青蝉心中一沉。 两人沉默,夜深,夏青蝉体倦,很快睡着了。 第二日清晨,早饭之后顾大娘捧进了一罐梅子来,夏青蝉不知顾大娘是否知情,打开来拿出一粒当面吃掉。 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屈辱。 当日父亲宁愿抗旨被杀也不愿受屈…… 罢了,何苦深想。 顾大娘很安静,也不像前世大双那样整日引着她做事取乐打发时间,蒿州江府下人好像也少些,中门之后几乎空无一人。 夏青蝉独自闲逛,心事重重,不知不觉走到小树林深处。 蒿州北地,十月风大,将树上一窝雌鸟刮了下来,夏青蝉走近细看,见四只小鸟,身上尚有绒毛,暗悔身上没有可喂之食。 突地有人在她身边并肩蹲下,问道“你又一人乱逛,今日吃饭了没有?” 是赵昉。 夏青蝉笑道“你又偷偷跑来别人家?” 赵昉笑道“我每日来给你送吃的,昨日怎没见到你?” 夏青蝉歉道“这里路径我还不太熟,你昨日在哪里?我去了那日吃合汁的林中空地,并没有见到你。” 赵昉道“我昨日在客院厢房附近,你不住那里?” 夏青蝉指了指来时方向,道“我住的那一边,倒是僻静。” 赵昉看了一回,颇有深意地道“你住的江壁川卧房。” 立时带过,也并不等她回答,就笑道“亏得今日带了蒸糕。”自顾从怀中掏出,掰碎喂起那雌鸟来。 两人喂了一回,怕撑坏那些雌鸟,不再喂了,只坐在地上闲聊。 夏青蝉随口问道“已经在签订合约了,我们是不是很快就会回梁州了?” 赵昉奇道“你怎么不问江壁川?他知道得比我清楚。我猜大约不过十多二十日,横竖范普与江壁川应该早已说好合约内容了的。” 夏青蝉想起范子野说江壁川与范普早有约定,想赵昉这么说倒也有理,便问道“既然已经说好内容了,签了就好了啊,为何还在蒿州滞留这许久?” 赵昉笑道“西军全没,江壁川要培植自己的人镇守西境啊!我猜他在笼络陆家,陆丰提起他来,满是敬仰之意。” 夏青蝉见他虽满面笑容,眼中却微含怒意,想到赵昉短短一月之内父亡,西军众人想来陪伴他长大,如今也皆阵亡,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想了半日,问道“你要不要听我奏琴?” 赵昉笑道“好啊!想不到有生之年能听到顾曲夏郎的女儿亲自抚琴。” 夏青蝉闻言心中欢喜,笑道“那你稍侯片刻。” 她起身回房,将今晨顾大娘拿来的一张短琴拿了来,要出门时,顾大娘笑道“我替姑娘拿着琴吧。” 夏青蝉笑道“不必,我抚琴不喜人打扰,你让使女们也不要过来才好。” 她抱琴走到林中,与赵昉相对坐下,想到他定然心烦意乱,便奏起普庵咒,为平息心火。 哪知不知不觉间,恍惚回到夏宅,手下也变成了爹爹常奏的遁世操。 想起爹爹,又不禁想起范子野虽说爹爹觉璧川机敏俊美,但他会觉得璧川是合适的女婿吗? 一曲既完,她仍沉思不语,赵昉笑道“听得出是苦练过的,只是……” 夏青蝉叹道“我知道,只是没有天资,爹爹说过。” 赵昉道“也算琴艺一绝了。不过奏许由的遁世操,也太不吉利了些,尧让许由做皇帝,许由偏不做,若是我,自然是要做皇帝的。” 夏青蝉闻言也笑起来,又道“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你少说些罢!” 赵昉只笑而不语。 夏青蝉有感而发,说道“这是我爹爹生前最喜爱的琴曲。” 赵昉仔细瞧了瞧她神情,道“青蝉,你想不想回到过去?” 夏青蝉想了想,摇了摇头,道“倒也没有。”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总要接受的。 赵昉点点头,低声道“我有时也会想起我父亲。” 两人相对默坐了片刻,夏青蝉见他因着孝中,一身素白,头上也只一根白玉簪子,不似京城时张扬,笑道“你不穿红倒比穿红合适些。” 赵昉笑了一声,道“是,人见了我都说玉树临风。” 夏青蝉细细打量一番,摇头笑道“玉树临风当不起,最多不过英气勃勃罢了。” 赵昉含笑看着她。 夏青蝉心中突地觉得不安,起身匆匆将琴收到琴囊中,又笑问道“林姑娘最近可好?我上次在琴舍只匆匆见了她一面,来不及相问。” 赵昉悠悠笑道:“很忙,在给我物色正妻的人选。” 夏青蝉奇道:“她自己不愿做正妻?” 赵昉道:“她说林家既已宣布林四姑娘病亡,为着我前程着想,她如今做不得世子妃。” 夏青蝉奇道:“意歌亦做不得?那要怎样的人方配做你的正妻?” 赵昉笑道:“你猜?” 夏青蝉摇头笑道:“罢了,我猜不透你们心思,何况你孝中不能娶亲,横竖有好几年时间慢慢选呢。其实意歌何必妄自菲薄,依我看,她皇后也做得了。” 赵昉闻言大笑道:“说得极是,林意歌做了皇后,六宫定是严谨肃穆的。” 又看了看夏青蝉,笑道:“你不像。” 夏青蝉也点头笑道:“自是我没有那个福气。” 想起草市门外夏家时宋娘子众人散漫,又笑道:“我连家中十来个仆妇也管不好的。” 正说着,顾大娘声音远远传来:“夏姑娘,我听你琴奏完好些时了,要不要我来将它拿走?怪沉的。” 又有脚步声传来,想是她边问边走了过来。 第132章 江府遇险 夏青蝉急忙高声道:“不必!我马上拿着琴回房,你在那里等我即可,这里有一窝雌鸟,你来怕惊了它们。” 赵昉笑着拱了拱手,匆匆去了。 晚间江璧川回来,夏青蝉想到家中有密道毕竟隐患,正欲告诉他赵昉之事,但那日一时兴起,已答应赵昉不说出,何况璧川已几次猜忌自己与赵昉,眼下还是不说罢了。 她奇怪侯小乙怎会没有注意到赵昉潜入,问道:“侯小乙回西州去了吗?” 江璧川只道:“小乙去狄国了。” 又笑道:“你寻他有事?” 夏青蝉摇头笑道:“没有,突然想起来罢了。” 难怪与赵昉闲聊并无人发现。 想起顾大娘不像大双那般大惊小怪,夏青蝉心中对她的喜爱又多了几分,笑道:“我喜欢顾大娘,她行事豁达些。” 江璧川含笑应了一声,又道:“她本是拓拔将军麾下头目,因着如今蒿州城仍几方势力汇杂、不太平,我要了她来蒿州家中管事,要说细致周到,她应是比不得寻常使女。” 他说完又将夏青蝉揽近笑道:“这里处处都是危险,按理不该让你身处险境,是我贪心,任你寻了来,又留你住下陪我。” 夏青蝉摸摸他头发,笑道:“我喜欢这里,我喜欢每天都可以看见你。” 两人相拥,夜深方睡去。 第二日她带了软糕去喂雌鸟,赵昉已在那里,两人喂了一回,夏青蝉想起昨夜终是没有告诉璧川赵昉之事,心中稍稍不安。 璧川疑心不要这样重就好了。 她叹息一声,见赵昉狐疑地看着她,只得解释般地问道:“为什么人会喜欢上与自己很不同的人?” 赵昉转开脸,冷冷道:“我猜你说的江璧川?这个容易,大约是为着他的脸?不过……既已知不同,又何苦去喜欢?” 夏青蝉失笑道“说得好像喜不喜欢可以自己选择似的!” 赵昉稍稍带了怒色,道“我偏不信什么情难自禁的胡话!我就从不曾对人有过那般感觉。” 夏青蝉盯着他看了半日,方慢慢道“那真是可惜。” 忍了半日,终是忍不住问道“林三姑娘与我聊天,听起来你认识的女子不少,怎会没有过情难自禁的感觉?” 林意歌因着曾是好友,不便问起。 赵昉没好气道“要你管!” 夏青蝉见他动气,只得笑道“罢了罢了,不说这个。对了,你每日过来,不怕江府的人发现么?” 赵昉道“我自来闲逛,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你若担心江壁川吃醋,不要来这林子好了。” 夏青蝉被他几番抢白,一时语塞,半日方自语道“有人今日脾气不好,大好天气,难道还浪费来与他争执不成?” 自己取出琴来,抚清心咒,暗示他心不静,见赵昉果然又着恼瞪她,心中大畅。 抚完顾大娘过来收琴,赵昉也没道别便去了。 之后几日,夏青蝉在林中闲逛时再没见过他。 这日天尚未明,江壁川轻轻起身要去,夏青蝉尚未睡熟,挣扎着起来助他装束,实在乏力,又笑道“今日你走得比平时早些似的。” 顾大娘正端了水出门,回头道“可不是比平日早些?鸡都还睡着呢!” 夏青蝉听她说得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江壁川也笑道“合约要在边境开放互市,今日得去北边看看,早些去了,”低头对夏青蝉含笑道“好早些回来。” 夏青蝉面上微微一红,笑着目送他出门去了。 顾大娘已习惯她每日上午去林中练琴,今日亦收过早饭便包好琴等她出去,夏青蝉接过琴,自去林中。 那一窝雌鸟今日却已不见了,鸟窝亦被践踏得乱七八糟,想来是昨夜什么兽类来吃了去,夏青蝉心中颇觉不忍,坐下亦无心抚琴。 顾大娘等了一阵,见毫无声息,走过来瞧见夏青蝉将琴放在一块山石上,已靠着琴囊睡着了,她赶紧上前使劲推醒夏青蝉,又笑道“夏姑娘,回房去睡吧。” 夏青蝉昨夜几乎整夜未眠,早上又起得极早,也有些撑不住了,便点点头回房躺下。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地门被撞开,顾大娘惊天动地地吼道“夏姑娘快起身找个地方藏起来!有人闯进来行凶!” 夏青蝉坐起身来,见顾大娘手中拿着一只长枪,心中先吓了一跳,顾大娘不住地催她穿上衣服起来,又道“是耶律那狗杂碎被冲散了的旧部,来找江枢相报仇来了。姑娘去那柜子里躲着,无事,有顾大娘在!” 夏青蝉见她目光镇定、威风凛凛,额上束了红色抹额,长枪寒光闪闪,忙道“好,我不碍你的事,马上藏起来!你把他们都赶出去!” 她披上外衫,赶紧去顾大娘示意的柜中躲了起来,这柜中想是放了璧川平日不用的衣物,空气中有熟悉的乌木香味,外面虽有刀刃声远远传来,夏青蝉心中并不觉得惊惶。 转眼闹哄哄地,五、六个狄国装束的人闯了进来。 顾大娘声色厉极与他们说着什么,夏青蝉听不懂狄国话,猜想大约是指责震慑之类,谁知那群狄国流勇只是哈哈大笑起来,三人围住顾大娘,另外几人自去搜罗卧房各处,看见妆台上夏青蝉的饰物,尽皆大喜,纷纷往怀中揣。 夏青蝉从柜门缝隙看见,心想亏得这几日璧川让人送回的首饰衣物不少,这几人拿了心中高兴,兴许就走了。 正庆幸间,兵刃碰撞声传来,又有顾大娘受痛倒吸冷气的声音,很快叫骂声与兵刃声、家具破裂声等一同传入,衣柜虽有乌木香,夏青蝉鼻端仍闻到血腥味。 江府别的人什么时候来救援?怎会只有顾大娘一人在此? 她四处摸索,希望能找到一样应手的武器,但是也只摸索出一条犀角玉带来,砸在人头上大约很疼,但杀不死人。 有利器一下一下刺下去的声音传来,夏青蝉不敢往外看,但亦浑身血液冰冷,直觉这大约不是顾大娘杀敌的声音,而是相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