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颗星》 01 等待的时候,柳惜坐在行李箱上用iad看某个网课的课程录播。她看得太认真,以至于罗奕按第三下喇叭时才抬起头来。 但她即刻反应过来,等罗奕下车绕到车后,她已经将巨大的行李箱放置好。 上摆渡车之前,柳惜淋了十几秒的雨,罗奕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发丝潮湿,转过身对她指了指后座上的纸巾盒。 “什么?”柳惜摘下一边耳机,轻微蹙眉,眼睛仍盯着iad屏幕。 罗奕也皱一下眉头,目光从她眉心撤回,不想回答。 今夜大雨,他推掉一个重要约会,奉柳艾珍之命来机场接她外出游荡数日的宝贝大女儿,来的路上堵了大半个钟头,他本就没什么好心情。 两人一路无话。快到家时,柳惜这节课听完,她摘掉耳机,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倒。几秒钟后,她睁眼打量了一下车里的环境,这才意识到这就是柳艾珍说的家里刚换的新车。 “刚看的什么?”罗奕冷不丁地发问。 如果柳惜没记错,他上一次跟她说话还是在元宵节的视频通话里。那天他是意外出镜,在全家人热切地注视下,客客气气地对远在异国他乡的她说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一个课程。”柳惜边说打了个哈欠,眼光飘过后视镜,里面的罗奕扶了下镜框,视线在镜子里与她交汇。 微弱的光线下,他的脸色与衬衣的黑格外融洽,只有一双藏在薄镜片后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光。 罗奕大半年没见到柳惜了,只觉得她还是那副空空荡荡的样子,断定她在自我放逐的半年里毫无长进。他问她“有没有推翻你之前的认知?” 柳惜茫然地点了下下巴,看着罗奕乌黑的后脑勺,不作声。她压根没听懂他指的是哪方面认知。 车窗外雨水滂沱,车驶进小区门口,直接往东边转弯。柳惜愣一下神“唉?” “雨太大,明天再去吧。”罗奕又补充一句,“小不点儿睡了。”说完他再次看向后视镜,里面的人精神涣散,正看着窗外漆黑的雨雾出神。 电梯里,柳惜打了今晚的第三个哈欠。罗奕视线落过去,她头发遮住大半张脸,干脆一抬头,用手腕上的黑色皮筋全部扎到头顶,快速绕成一个丸子。 有一缕头发没扎上去,顺着白皙的脖颈伸进领口里。她今天穿得是件灰蓝色的男款衬衣。 罗奕盯着她的衬衣扣子看了一会儿。她忽然一偏头,抿住唇,朝他舒展一下唇角。 生硬做作的微笑……罗奕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挪至她身后的广告海报。 电梯到站,两人各走一边。柳惜膝盖推着行李箱往左边走,一边从背包里翻钥匙。走到门口发现换了电子锁,她转身看向罗奕,这人正指纹开锁。 “密码是你生日,明天再教你录指纹。”罗奕背对着她进屋关上门。 这是柳惜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里,柳艾珍的另一杰作。 柳惜进门打开灯,不出所料,家里软装也换了。从鞋柜到沙发,她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别人的地盘。 一应风格倒是跟对门的装修十分搭配,四处悬挂的装饰画都出自真人的手笔,并非复制印刷品。 盯着某幅画上的两个女孩发了会儿呆后,她走到卧室里去换衣服。 七八分钟后,楼道里出现新的动静。 罗奕倒了杯茶倚在窗边慢慢喝,不一会儿,下了楼的柳惜提着几个袋子撑一把黑伞快步往小区西边走。她身影嵌在黑夜的雨雾中,像一个急于躲藏的幽灵。 她想要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两人认识这么多年,她身上这点特质从未改变过。 罗悄悄小朋友睡得很熟,趴在她贴满贴纸的小床上,抱着她最心爱的布偶兔子,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柳惜轻声关门离开,在走廊上捡起她的小皮球和小汽车拿在手里把玩。柳艾珍看见后又开始念叨“家里开玩具店得了,以后你们谁都不准再给她买玩具。” 柳惜很少给罗悄悄买玩具,应声道“这话你对我说没用。” 柳艾珍想来也是,嘴角一弯“是了,要说宠她,没人比得过你大哥。” 餐桌上,柳艾珍眼带温柔地看着自己游学归来的大女儿,心想着二女儿即将成人,小女儿马上要上幼儿园,眼角涌上一抹对当下生活无比满意的笑意。 “汤太腻了。”柳惜瞥她一眼,不解风情地咬着汤勺说。 柳艾珍抽回神来,敲了她脑门一下,“就你挑剔,你大哥晚上来家里吃饭,喝了好几碗呢。” 大哥长大哥短……半年没在,某人在家里“大哥”地位又稳固了。柳惜将汤勺丢回碗里,头枕在椅背上,静悄悄地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六个半月,她走了四五个国家,其实很少想家…… “还满意给你换的家居吗?”柳艾珍问她。 柳惜点一下头“罗奕布置的吧?还行。” 当初两套房子一起装修,她没怎么上心,后来家具也添得简单。如今换了摆设,倒是对得起罗奕当时那番花心思的设计。 “他废了不少神,过几天他和恬恬一起过生日,你记得给他挑件像样的礼物。别又跟去年一样,买件衬衣还买小了一号……” “知道了。”柳惜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好累,我今晚就睡这儿了。” 早上八点,罗奕准时来家里吃早餐。他们家在罗悄悄出生后形成一个传统,一家人必须一起吃早餐。罗海生晚上应酬多,罗悄悄晚上睡得早,大家能聚齐的时间只有早上。 跟柳艾珍打过招呼后,罗奕径直上楼去找罗悄悄。走到楼梯口,听见罗悄悄学着大人模样一声叹息“惜惜,你四(是)小猪嘛……” 罗悄悄三岁不到,说话发音还不太标准,总是分不清平舌翘舌。 罗奕倚在门口打量姐妹二人,罗悄悄趴在柳惜的身边捧着她的头直晃,把自己背带裙的扣子都给晃松了。 “惜惜,太阳赛(晒)屁股了,快起来陪我玩嘛……” 柳惜按住罗悄悄的小手,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哑着喉咙哄她说“小宝,学会数数了吗?你数到三十我就起……” “哼!” 看到这里,罗奕没忍住嗤笑一声。柳惜和罗悄悄闻声同时看向他,他眼光落在罗悄悄转怒为笑的小脸蛋上,神色温柔的不像话。 “大哥——”看见罗奕的罗悄悄两眼放光,立即弃柳惜朝他飞扑而去。 柳惜看着罗奕一把将小家伙抱起来,摸摸她的小脑袋,又替她整理好背带,两人再次上演“一夜不见如隔三秋”的家庭常见戏码。 柳惜忍住咳嗽,指着门对罗奕说“把她带走呗,我好困。跟我妈说我不下去吃早餐了。”话说完,她翻身裹紧了被子。 罗奕看见柳惜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紧接着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他抱着罗悄悄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挡住外面的天光。 “惜惜四个小懒猪。”罗悄悄捧着罗奕的头在他耳边偷笑。 “姐姐累了,我们不吵她了好不好?”罗奕刮了下小不点的小鼻子,抱着她离开。 关门的时候,柳惜听见罗悄悄嗲声嗲气地对罗奕说“大哥,我今天继续爱你哦。” 罗奕语气宠溺,他说“好的,我也是。” 柳惜一觉睡到中午,睁眼时发现床头柜上放着感冒药和温水,用的是家里待客的玻璃杯。她从床上坐起来愣了会儿神,摸到手机,眯着眼看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 客厅里没人,柳惜边回着电话,慢悠悠穿过餐厅往厨房里走。电话那头的人喋喋不休,她耐心听着,听到某句话忽然笑了“爷们儿点行吗?你可真够怂的……” 柳惜笑得认真的时候会发出声音,这说明她是真的轻松。她极少情况下会这样笑。 这时罗奕突然从地上站起来,“起来了?” 柳惜根本没发现餐厅里还有一人,她怔一下,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罗奕蹲下去继续修理罗悄悄的小车,又对柳惜说“黄色的盘子里是给你留的吃的,珍姨带小不点儿睡午觉去了。” 柳惜端着餐盘坐到餐桌上,依旧打电话。罗奕蹙眉看她一眼,她吃得很慢,注意力都在手机里。 “我回了,车钥匙放在茶几上,你自己拿。”很快,罗奕起身对她说。 “什么?”柳惜捂住听筒抬头看着罗奕,眼角还带着被电话里的人逗笑的痕迹。 罗奕安静地看了她几秒,转身拿了车钥匙过来,顺着餐桌滑到她面前。然后去厨房里洗了个手后就离开。 走得时候,他将早上来时穿的黑色薄外套落在了沙发上。 大门被关上,柳惜挂了电话,家里又是一片寂静无声。看着餐盘里被搅的乱七八糟的食物,她拿着车钥匙走到客厅里,从昨晚提过来的袋子里翻出一个桃木雕钥匙扣套了上去。 之后她靠在沙发上刷昨晚那门网课的班级群,大家正在讨论交作业的事情。 今晚八点要上这门课程的第二节课,老师会讲评上周第一堂课留下来的作业。柳惜没赶上第一次课的直播,昨晚才得空补了录播,作业当然没来得及做。 她翻看班级论坛,交作业的同学人数过半,其中不少已经是大神的同学也都交了作品。 群里有同学玩笑道“跟太太们一起上课的我瑟瑟发抖,根本不好意思上传自己的作业。”还手动艾特了某位圈内已经小有名气的大神同学。 这位大神很快回复说“我也是渣渣,一起跟老师好好学吧,老师才是真巨巨啊!!!” 柳惜从没在群里说过话,但每天都会抽时间翻看大家的聊天记录。半年前她还在质疑知识付费和网课的专业度,两个月前,这门课程一开,她却立刻报了名。 这会儿她突然意识到昨晚罗奕指的是哪门子认知。 她应该能赶上今晚的直播课,边想着,拨弄着罗奕的外套,手一滑,外套掉落在她脚边。 傍晚时分,柳恬从学校门口小跑出来,钻进柳惜的车内。 柳惜将排队买好的奶茶递给她,刚要开口,柳恬便问她“大哥怎么没来?” 柳惜将柳恬卷到肩头的校服短袖扯下来,冷漠道“你搞搞清楚谁是你亲姐。”柳惜时常想,这些年来,柳恬跟罗奕之间的兄妹情怕是早就胜过了她跟自己的姐妹情。 柳恬擦擦脑门上的汗,不耐烦地说“没办法,现在我对大哥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情……算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这些年你跟他也没什么感情。” 失而复得?柳惜的确不懂。她把后座上的一大包东西塞到柳恬的怀里,看看时间“还有一刻钟上晚自习,赶紧回吧。” 柳恬抱着分量不轻的袋子挪了挪身体,扑过去抱了柳惜一下,“姐,这半年其实我挺想你的。”话说完,她提着东西愉快地下了车。 柳惜又叫住她“袋子里蓝色包装的是我给你带的礼物,别的是妈妈和罗悄悄给你塞的东西。” “悄悄那个小没良心的想我没?” “不知道。”柳惜耸一下肩膀,“周六我来接你放学,回家你自己问她。” 马上将要成年的柳恬比柳惜小七岁,十一岁那年,她除了亲姐姐之外,多了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十五岁那年,又多了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在罗悄悄出生之前,她独得恩宠四年。 柳恬趴在车窗上撒娇“姐,我友情提醒你一下,下周是我十八岁生日,如果这回你送的礼物依然比不上大哥,千万别怪我斩断我们之间的姐妹情……” “好好学习吧死丫头。”柳惜没好气地关上了车窗。 02 柳惜赶在八点前到了家。点开课程直播,画面是老师的电脑屏幕,他在hotosho里将大家的作业整理好并标记了每个人提的问题。 有同学将上节课截图老师做示范的手发到群里,感叹这节课讲作业看不到老师的手了,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柳惜快速刷过这些“精彩”言论,这时,有个妹子发了一张笔搁的截图,她停下了滑动的手指。 这是一颗造型简单的陶瓷白豆子,腹部点缀了一些彩点。这位同学问“上课之前能问个题外话吗?这个笔搁好特别啊,是老师自己做的吗?” 柳惜调大了音量,结果这位老师不过淡淡地说了一句“不是”。 群里人数超过两百,老师精力有限,通常只会回答课程相关的问题,像这种题外话或者八卦之类的,他往往视而不见。 柳惜刚存下这张白豆子的图,这个妹子又问“老师是在哪里买的啊?有链接吗?”紧接着有不少人刷屏,这个问题很快被淹没。 眼看着还有一分钟就要开始上课,柳惜摘了耳机起身去倒水,等她回来,群里竟八卦起老师的私生活。柳惜想自己刚才应该是错过了老师透露的某个重要信息。 当老师打开第一张作业时,群里变得安静。这是一张看起来非常生涩的作品,交作业的同学在这之前应该从未接触过绘画。这位同学非常有自知之明,她给老师的留言是知道自己画得不好,不怕被批评,老师请痛批我的儿童画!只求下次能进步! 让大家没想到的是,身为业界大佬,讲课时不苟言笑的高冷男老师,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还挺可爱。” 他没有讲任何造型和色彩相关的问题,也没有做任何批评,反而是说“其实怎么画都是可以的,你喜欢三头身的人物就画三头身,儿童插画也没问题……” 这位老师在行业内备受认可,在cg绘画还不繁荣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国内最顶尖游戏团队的主美了,后来他离开游戏行业,从事电影美术,这几年来为许多大片绘制过概念图和分镜,也为多部国内外经典院线电影画过宣传海报。 一年前,他回归手绘创作,国画颜料、日本颜彩、油画颜料、色粉、水粉、水彩、彩墨甚至是彩铅,都有所尝试。在国内,他的手绘画风是独一无二的。 前段时间,他突然宣布要开设线上课程,讲授混合绘画材料的技法和运用。开课不到一天,两百个名额就满员。 柳惜是完全不懂美学的人,罗奕曾告诉她一套关于审美的理论,她总结下来,罗奕的大概意思就是说,她的审美是处在低级趣味里的。当然,那时候的柳惜并不认可“审美有标准”这种论调。 这会儿老师又说“说点题外话,画画没有条条框框,耐心比灵感和天赋更重要。觉得自己画的不好看不要紧,多画总会好看。更别因为画的不好看影响自己的心情,画画就是为了让自己多快乐一点。实在画的烦,不如就别画。” 柳惜心中半信半疑。 后来讲到一位大神同学的作业,老师跟大家开起了玩笑“怕我最近没单子不挣钱,专门跑来送学费?画这么好,我退你学费吧,下节课别来了。” 柳惜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虽然这门课程的学费远低于绘画圈里的其他网课,但由于报名人数多,除去合作的绘画平台抽成,到手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不过跟他画一张电影海报相比,当然是画画赚钱更划算,毕竟网课周期长,备课上课需要耗费大量精力。 柳惜搞不懂他这次开课的目的是什么,她不太相信那些道貌岸然的理由。而且据说这是唯一的一期。 她又细想,倒也挺符合他一直以来让人琢磨不透的行事作风。 课程中间休息的时候,柳惜跑到对门去找罗奕。 家里放着轻音乐,罗奕穿着宽大的白t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柳惜参观完一圈后,走到他面前拿起他的眼镜看了一下。 他少戴框架眼镜,这幅是新配的。银质细框,非常轻巧。 罗奕顺势把眼镜戴上“喝茶吗?”他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时候,由于松懈,会对周围人多几分习惯性的客套。 柳惜摇一下头,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递给他“今天去柳恬学校,有个路口不太熟,以为违章了,就查了一下……昨晚你去机场的路上有个超速。” 罗奕像是没听到这句话,把玩着车钥匙上多出来的钥匙扣,对着柳惜轻轻地晃了一下。 “礼物,全家人都有。”柳惜一笔带过。 “自己做的?还挺精致。”柳惜有做手工的爱好,罗奕对此倒是不吝赞美。 柳惜看着他藏在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我给之越也带了礼物,她什么时候会来家里?” 罗奕知道这人从不喝茶,却还是起身给她倒了一杯。他弯着腰,看着茶杯被注满,“你们俩有多久没联系了?” 柳惜跟裴之越之间的交情处于“姑嫂”关系和普通朋友之间。她看了眼罗奕推过来的茶,能想象出他酷爱的那种苦涩感,并不打算尝一口。 她拿了本罗奕放在手边的书靠在沙发上翻看起来,“挺久了吧。你和柳恬过生日她总归会来家里吧。” “恬恬下巴上的伤好了吗?”罗奕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 柳惜一怔,傍晚的时候,她根本没留意柳恬的下巴上有任何异样。她继续翻书页,语气不太确定“……好了吧。” “那就好。”罗奕的声线轻飘飘的,一字一顿。 柳惜闻声立刻抬头,罗奕果然正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打量她。她叹口气“好吧,我承认我不知道这事。” “上周跟她同学骑自行车摔的。小姑娘长大了,知道爱美了,你要是有什么祛疤的护肤品,可以拿给她用。”罗奕早上收到柳恬发来的微信,她委屈巴巴地说自己要留疤了。 “她生日你打算送什么?”柳惜胡乱翻着书,无意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晚上没事?”罗奕看着她喝完茶后皱起来的眉毛,淡淡地笑了一下,“你刚刚说的这些话,比你这半年来跟我说的都多。” 两人双双认为对方的笑容在百分之八十的情境里都很虚假。眼下罗奕这句话,十足的令柳惜不适,让她连尬聊的兴致都没了。 柳惜立即合上书本,“你忙,不打扰你了。”话说完,径直往门口走。 罗奕陷在沙发里看柳惜的背影,她穿着运动短裤和帽衫,腰背挺得笔直。她这会儿的状态比白天好太多。 昨晚上她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除了长途飞行,还因为她一时之间没找到跟他重新相处的心理舒适区。 罗奕在柳惜关门前对她说“恬恬的生日你上点心就好,我什么也不缺,我生日你不必费心。” 柳惜没给任何回应,很快把门碰上。屋子里被她送进来一阵微风,罗奕额前的发丝落在镜片的边缘,打乱他眼睛里微弱的笑意。 柳惜没听下半节课,点了香薰在客厅里跳网红操。她每天早晚都会监测自己的体重,但凡超出理想体重1kg以上,就会立刻行动起来。 祝赟知道她家的密码,自己遛了进来。她正专心运动,被祝赟从身后一拍,吓得不轻,差点尖叫出声。紧接着又被祝赟一把抱起来转圈圈。 从祝赟身上下来后,柳惜坐在地板上气得半天没说话。 “下午怎么没来找我?”祝赟在柳惜家里逛了一圈,随手顺了一个柳惜自己做的手工艺品揣进口袋里。 汗一滴滴落在地板上,柳惜爱死了夏天爆汗的感觉。她头枕在沙发边缘,呼出一口长气,“你能有点儿出息嘛。” “天下姑娘这么多,又不是非赵嫣不可。老子也想通了,分就分。”祝赟开了空调,又去冰箱里扫荡一圈,发现了啤酒。他提了一整打出来放在柳惜面前,“来,庆祝小爷恢复单身。” 柳惜冷笑着揣了他一脚,偷偷拍了张他独自饮酒黯然神伤的照片。一米八多的大男人,一喝酒就上脸,眼圈还泛着微红。 “半年没见了,你见到我不仅不兴奋,连酒也不陪着喝一杯?” 柳惜摸了摸肚子“最近身体不太好,不能再喝了。” “怀了谁的野种?”祝赟语气夸张得很。 柳惜冲他勾勾唇“你猜猜。” “切,这点啤酒对你来说还不是精卫填海。”祝赟硬开了一瓶酒塞进她手里,“你真要不喝我就叫你大哥过来了。” 柳惜朝门的方向歪一下头,“嗯?” 祝赟见她眼睛里冒了寒光,试探道“你又把他给惹毛了?” “那倒没有。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柳惜站起来拉筋,做的是瑜伽动作。她小时候练过好几年武术,身段十分柔软,总是能轻易做出各种高难度拉伸动作。 祝赟摆了摆头,“你们俩好歹是一家人,有了罗悄悄,你们这亲戚关系就算你妈跟他爸离婚都拆不散了,你就好好跟他处呗。把之前那点事儿忘了吧。” 柳惜身材比例也很好,双腿修长,出腿动作利索。她的脚背停在祝赟的脑袋边,“什么事儿?” “至于嘛你。”祝赟抓住她的脚踝,将她甩在沙发上,“武术苗苗班,小时候咱俩一起上的,你别忘了。” 柳惜泄了气,安静地坐下来喝啤酒。这是罗奕喜欢的口味,大概也是他买了放过来的。家里人都知道柳惜是个酒鬼,但只有罗奕会纵容她。 她想了想,对祝赟说“我最近和一个医生聊得还不错。” “你妈单位的?我靠,你不是不喜欢医生嘛。”祝赟细数柳惜过去那些男朋友,就没有医生老师那一挂的。 “口味变了。你别忘了,我爸曾经也是个医生。”柳惜贪凉,躺在地板上,手伸到衣服口袋里摸到一个硬物。拿出来对着光看,是一个月亮造型的吊坠。 “哟,带钻的。” 柳惜将坠子攥进手心里,“喂,跟你商量个事呗。” “说。” 柳惜翻过身,背对着祝赟,“下月初,你跟赵嫣请几天假陪我办点事。” “办什么事儿?哥跟那女的分手了好嘛。” 柳惜抬起手,挡住眼前的光,手心里的钻石黯然失色。她说“救命的事。” 03 祝赟这一晚喝多了,柳惜把他丢到对门,罗奕大方地把主卧让出来。 “帮你把客房的床铺一下?”柳惜倚在卧室门框上看着罗奕给祝赟整理被子。她晚上来的那一趟没留意,屋子里少了女人的痕迹。裴之越的那些东西都不见了踪影。 罗奕说“赶案子,今晚没空睡。”他调整了空调的温度,顺手把一个毛绒玩具提出来塞进盥洗室的洗衣机里。 柳惜打量盥洗池上的物件,只有罗奕一个人的东西。她半开玩笑道“裴之越多久没来了?你们俩不会是分手了吧。” 罗奕即刻将洗衣机里他忘在别墅的那件外套拿出来,冲着柳惜笑一下“口袋里的东西自己拿走了?” 柳惜下意识挑一下眉毛,正想该如何解释,罗奕眼角的笑意慢慢散开,“你喜欢偷我东西的毛病还真是一点都没改。” 罗奕有一双锋芒过盛的眼睛,即便是戴了眼镜,也遮不住此刻里头的冷漠和嘲讽。 唉…… 这个拉长的字在柳惜心里发出了声音。她对这种唉声叹气的感觉越来越熟悉,熟悉到开始可怜过去那个傻得可爱的自己。 换做是以前,面对这样的情境,她大概率会失态。比如把东西扔在罗奕的脸上,又或者是直接将昂贵的钻石扔到下水道里去。 而现在,她的头微微低了两秒钟就重新抬起来。她转过身面对着罗奕,朝他伸出掌心,整个人看上去异常平静。 罗奕看着柳惜的眼睛,里面的情绪淡得不可思议。他有一瞬间的失语,低下头,看柳惜伸过来的手掌,上面的那颗月亮压着她掌心里的纹路,衬得她肌肤无限脆弱。 突然,柳惜手掌向下,钻石吊坠落在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对罗奕投去“甜美”的微笑“下回别再试探我了,我还真改不了偷你东西的毛病。” 柳惜这句话落地,罗奕心中一声冷笑。这人怎么可能轻易改变,不过是换了花样折腾罢了。 祝赟睡醒后发现罗奕在沙发上躺着,轻手轻脚地往浴室里走。 “醒了?”罗奕嗓音有些沙哑,坐起来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眼圈略显暗沉。 “又熬夜了?”祝赟给他倒了杯水送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搞艺术也要有个节制,又不是小年轻了。” “上班吗?”罗奕问他。 “不上班你养我啊。”祝赟看到盥洗台上罗奕准备好的洗漱用品,想他也是很细心的人了,对他说“昨晚想叫你过来喝酒来着,柳惜说你在忙。” 罗奕去卧室里换了套衣服出来,两个男人对着浴室的镜子站着,互看对方。罗奕捏了下祝赟的胳膊“年轻就是不一样。” 两人个头差不多,祝赟壮一些。罗奕年长几岁,更自律,更清瘦。 “那是。”祝赟看着镜子里的罗奕,比起多年前那个眼高于顶的狂浪少年,他这些年的蜕变是肉眼可见的。 “我这儿没吃的,待会儿跟我去西边吃早餐吧。”罗奕戴好手表,拉开镜子柜去找剃须刀,随手将柜子里的一根黑色皮筋拿出来扔进垃圾桶里,他又说,“柳惜已经出门了。” 一个小时前,罗奕结束工作后刚准备躺下,柳惜便在楼道里闹出了动静。她搬着她那辆山地自行车出了门。 罗奕从楼下看下去,她骑得飞快,身上的黄色防晒衣衣摆鼓起来,很快就消失在道路拐角。 祝赟手搭在罗奕肩膀上,从镜子里看着他,“你别说,柳惜现在行事作风越来越像你了。要不是知道你俩这层关系,都怀疑你们是亲兄妹。” “是嘛。”罗奕对着镜子摸了摸下巴,“这说明她长大了。” 初夏第一场高温来得猝不及防,柳惜顶着烈日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赵嫣最爱吃的小笼。进了舞蹈教室后,她对着空调的风口狂吹,一张脸在冷空气下愈发没有血色。 赵嫣吞下第三个小笼后才搭理她,“过来过来过来,对着冷风吹,待会儿倒在我这儿,我还得给你叫救护车。” 柳惜避开风口,找了颗瑜伽球坐上去,“看到照片了?” 赵嫣想起祝赟那副故作伤感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就他这样还想结婚呢,玩儿勺子把去吧。” “你俩得了啊,闹了小半年了,我光听你们俩这点破事都听烦了。” 赵嫣瞥见柳惜在跟男人发微信,凑过去“这谁啊?” “新欢。” “靠。” 柳惜抬头看着赵嫣“怎么了姐妹。” 赵嫣朝她摆摆手,继续吃早餐,“您聊您的,您开心就好。” 柳惜背过身拍了张自拍给对方发过去,对方很快发过来一条语音——“气色不错,明天来我办公室找我吧。” “声音还挺好听的,乍一听,跟你大哥有点像。人长得怎么样?有罗老师帅吗?话说我有段时间没见过罗老师了……” “走了。”柳惜穿上她的防晒衣就要走。 “喂——”赵嫣踢了一脚她刚刚坐的瑜伽球。 柳惜听见动静,回过头冲赵嫣眨了下眼睛“亲爱的,明儿再来看你,现在我得去机场接我后爸了。” 这人一谈恋爱心情就好,一提她大哥就很不耐烦。赵嫣吞下最后一颗小笼包,气鼓鼓地给祝赟发了一连串乌七八糟的表情包。 罗海生没想到柳惜竟是打车来接她,后备箱里还放着她的自行车。两人上了出租车后,他问柳惜“家里换的车开不惯?” 柳惜“技术不好,还是给罗奕开吧。” “你妈偏心,这车挑的是罗奕喜欢的。再给你买辆适合你开的吧。” “真不用,我用车的地方少。”柳惜从包里翻了瓶水拧开递给罗海生,“这次去探店都还顺利吗?经销商代表都见到了?” “你呢?也歇了半年多了,什么时候回公司上班?”说到这件事,罗海生语气放缓下来,“惜惜啊,罗奕那家伙一心搞他感兴趣的,不是块做生意的料,你也快二十五了,家里这点烂摊子以后还是要交给你的。” “罗奕有他自己的追求。”柳惜笑了笑,“下个月中旬吧,订货会开始之前我回公司帮您。” 罗海生和他堂弟共同经营一家家纺企业,规模算不上太大。只是几年前,在罗奕的帮助下,有几个联名款单品销量不错,让公司在家纺行业里杀出了一条自己的路,一跃成为国内高口碑的小众品牌,目前在年轻人的市场里颇受欢迎。 柳惜大学毕业就进了公司,从小采购做起,凭着“人精”属性,用两年的时间在公司站稳了脚跟。 中小企业结构没那么复杂,大家都默认罗海生退休后,公司会由他这位继女接班。罗奕对此也没有异议。 柳惜倒没想那么多,她十岁不到亲生父亲就因病去世,十八岁遇到罗海生,待她和柳恬极好,一家人七八年相处下来,她早就将罗海生视作亲人。 公司若做大,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是必经之路,如果稳步发展,她再进修进修,也不一定带不动。 柳惜是名校毕业,专业也吃香,当初不进自家公司未来的路也不一定窄。说到底,她是牺牲了自己的职业规划成全了罗奕的自由。这点也是罗奕这几年来对她还算客气的唯一理由。 罗奕和裴之越约在老地方见面,两人说了不到十分钟的话后就各自离开。裴之越给了罗奕一箱东西,他放在副驾,直到车开到目的地才打开箱子看。 看见那些东西,他心里还是有波动的,坐在车里看着自家大门,柳惜价格不菲的自行车停在院子里,黑色系,男生款,上面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亮晶晶的东西。 柳惜骑车比开车要猛多了,柳恬只是摔伤过下巴,她曾经跟人家玩死飞摔伤过胳膊肘,还打了一个月的石膏。 “大哥——”罗悄悄蹲在二楼的阳台上叫车里的罗奕,小脸被太阳晒的绯红。 罗奕收回思绪下了车,走到门口,又绕回到副驾拿了箱子里最上面一层东西揣进口袋里。 “大哥,给你吃。”罗悄悄已经飞奔下楼迎接罗奕,把她最爱的冰激凌塞一口进罗奕的嘴巴里。 这是她表达最爱的方式。 “爸爸回来了吗?”罗奕将罗悄悄抱到流理台上,给她清理脸上的奶油。 “回来了,爸爸给我带了好多礼物。”罗悄悄捧住罗奕的脸,“大哥,我只分给你,不给惜惜和恬恬好不好?” “小东西,你大姐和二姐对你不好吗?”罗海生的声音从楼上书房里传出来,他看着正认真看经销商反馈的柳惜,“你妈说悄悄这性格跟你小时候最像。” “我小时候可没她这么皮。”柳惜抱着一叠资料走出书房,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罗悄悄,家里你最喜欢谁?” “大哥、妈妈、爸爸、恬恬。”罗悄悄绕到罗奕身后躲起来,抱着罗奕的腿抿嘴偷笑。 “明天我会带恬恬一个人去水上乐园。”柳惜懒洋洋地说。 “还有你,臭惜惜,哼!”罗悄悄叉着腰,拖着罗奕往她的儿童房里走,“大哥,我们走!” 柳惜自始至终没看罗奕一眼。 直到一家人坐下来吃晚餐,两人才不得不交谈几句。吃完饭后,罗悄悄又缠住两人陪她玩,让他们不得不产生交集。 “花园里还挺凉快,去坐会儿?”罗奕怀里抱着正玩玩具的罗悄悄,说话时眼睛也看着小孩儿。 柳惜像是没听见,扯了扯罗悄悄的辫子,“明天给你换个发型好不好?” “还在生我的气?”罗奕轻描淡写地来了这么一句。 柳惜这才抬眼看罗奕,她勾着一边唇,轻轻地“啧”了一声。 罗奕早上过来吃早餐的时候,柳艾珍特意问他吊坠的事情。吊坠是柳艾珍在地板上发现的,当时从他外套口袋里弹出来。柳艾珍知道东西贵重,交代柳惜早点还给他。只是柳惜记性差。 “好好谈谈?”罗奕又发出邀请。 柳惜是真的不想搭理他。她对他笑着“对不起这三个字,你是不是永远也学不会?” 04 晚上柳惜骑自行车回东边,罗奕的车跟在她后边。她往旁边让,罗奕也不肯加速,她只好骑得飞快。 脾气不对路,性子相差太远,又有些绕不开的往事纠葛。这些年,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始终磕磕绊绊的。 柳惜时常觉得自己在蓄力,就像罗奕半年前的那次爆发,总有一天,她会再次用力踩住他的痛点,彻底撕破两人之间的伪和平。 门铃声响起,柳惜慢吞吞走过去开门,她刚洗完澡,只穿了一件吊带裙。打开门后,探出一颗头。 罗奕没看她,只是丢了个东西进来,顺带对她说“这个道歉你应该会喜欢。”话说完转身就走。 是裴之越的结婚请柬,新郎当然不是罗奕。裴之越还给他的一箱子旧物里,只有请柬是重点。 罗奕把这东西在口袋里藏了一晚上,最后皱皱巴巴地丢给柳惜。 他觉得这是柳惜愿意看到的东西。 柳惜看着罗奕笔直的背影,没打算去捡地上的请柬。她原封不动地将东西踢出门外,赶在罗奕开对面的门之前,关上了自家门。 又过一会儿,她像是进行一种无聊的防备,她删除了门上罗奕的指纹,修改了开门的密码。 这晚,柳惜破天荒的开了直播。她没开麦,镜头也没给自己的脸,只是做手工。她有个粉丝说失踪博主回归的猝不及防,连续给她送了好几个礼物。 赵嫣晚上也在直播,她跟舞蹈团的成员们排练了新的舞蹈给粉丝们看,看见柳惜在线,立刻找她连麦。 “那我们俩就跟大家说会儿话吧……” “说什么好呢……” “哎呀你个脏东西……” “虎狼之词……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我今天剪了个团舞视频,稍晚点传上来,大家记得素质三连哦……” “多三连,她想接广告,她真的好穷,饭都吃不起……哈哈哈哈哈……” 在罗奕看来,柳惜跟赵嫣凑在一起直播,大部分时间说的都是垃圾话。可她们俩为数不多的粉丝偏偏爱听这些没营养的话。 如果柳惜长得丑一点,她应该连这点粉丝都维系不住。罗奕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对她美貌的认可还是对她无趣灵魂的嘲讽。 赵嫣还是比柳惜好一些的,她毕竟曾经是自己的学生……莫名其妙的思考间,罗奕关掉了叽叽喳喳的直播。 两套房子的阳台挨得很近,很晚的时候,罗奕看到对门主卧的灯还亮着。 柳惜收到群消息提醒,昨晚那节课的录播视频已经上传,可以在线回看了。她在临睡前点进去听,既自然又刻意地听到了关于那颗白瓷豆子的来历。 老师说“朋友手工做的。” 柳惜懒得再去翻当时大家的聊天记录。从朋友到女朋友再到婚否,对待男神一般的老师,比起职业,大家更愿意了解他的私生活。 朋友…… 柳惜洗完澡后吃过药,关了灯后,很快就睡着了。 罗奕看见灯灭,偏过头,远处万家灯火也渐渐熄落。初夏的晚风带着些微温热,他却想起去年初冬。 他冬天的一句话让她出走半年,她夏天回来,他再次“惹恼”她。 罗奕忽然有些想念柳惜不在家的日子。柳惜就像台风,不见面是风平浪静,见面是狂风暴雨。 他年纪大了,只求岁月安稳。 楼道里那张请柬一大早便被清洁阿姨清理走,柳惜早上出门走得格外顺畅。她今天起晚了,没去西边吃早餐,出小区后找了家小店吃路边摊。 罗奕开车经过,一眼看见柳惜。她化了精致的妆,坐在那儿自拍,摆着做作的造型。 柳惜大一时学会了化妆,第一次化完,用拍立得记录下来,邮寄给罗奕。罗奕当时如同像收到烫手山芋,直接把照片丢进垃圾桶里。 那年罗奕美院毕业,入职国内最大的游戏公司,整天忙得昏天暗地。但他心理层面感到轻松,因为他终于甩掉麻烦精,躲在了离她千里之外的城市。 那年,是两人成为“家人”的第二年。 车子加速开过街角,后视镜里,柳惜起身往街边走,她难得穿了过膝盖的裙子。昨天早上,罗奕从祝赟那儿得知她交了新的男朋友,猜想她现在应该是去约会。 罗奕从未见过柳惜任何一任男朋友,但他看过照片,听过声音,甚至是……被她的男朋友们加过微信。 后来她跟那些男孩子分手,他们也没有把罗奕拉黑。前不久,罗奕破天荒发了条朋友圈,她的某位前任还给罗奕点了个赞。 柳惜从没叫过罗奕大哥,但她那些男朋友中有人叫过。 柳惜在地铁里收到赵嫣发来的图片,是祝赟前天晚上在她家顺的那个手工木雕。 赵嫣发了条五十几秒的语音过来,前十秒表达愤怒,中间是对祝赟的疯狂diss,结尾是对这段感情的第n次默哀。 柳惜听了五秒就退出了微信,她继续修刚刚的自拍,随后发了条朋友圈,文案是——我回来啦! 是的,她在用这条朋友圈召唤她失联了半年多的狐朋狗友。 罗奕跟谈合作的电影制作方开完会后才看到这条朋友圈,下面有不少他们共同好友的留言。他粗略算了一下,接下来几天,柳惜至少会有五个约会。 “看什么呢?”有人走到罗奕面前抬手晃了晃他眼睛。 罗奕抬头,站起来跟这人拥抱一下,“哎哟,三个月不见,你这是吃了多少苦?” 这是位新晋导演,第一部电影拿奖后声名鹊起。最近,他刚刚完成个人的第二部作品,一个取景于偏远山区的现实题材,合作的是去年爆红的流量小生。他拿奖的电影当初是罗奕做的分镜,两人也因此成为挚友。 “喏,你要的东西。”导演将一个u盘递给罗奕,“你这哥哥当的是真够可以的。” “小姑娘长这么大也没追过星,现在就迷你这男主角。” 导演又问他“刚刚合作敲定下来了?” 罗奕点点头。 “行啊,等这案子做完,我以后怕是更请不起你了。”导演想起一茬,“啧,忙成这样还开了个什么网课,我说你怎么想的?” 罗奕耸一下肩膀“没办法,有人想上我的课,只好成全一下。” 柳惜在医院里被柳艾珍逮了个正着,当时她跟医生“新欢”正一起在食堂里吃饭。事后,她被请到柳艾珍的办公室里。 “真聊上了?”柳艾珍属于行政人员,琐事很多,说话间还在忙手头的事情。 柳惜在她办公室晃了一圈,挑了个最舒服的地方坐下来,“人可是你介绍的。” “当时不是不好意思推脱嘛,就把你微信推给他了。不过小伙子倒是不错,也算是年轻有为了,反正你愿意处就处,不愿意处我也随便你。”柳艾珍一叹气,“我哪儿管的住你啊。” 柳惜抬眼瞥一眼柳艾珍,她最近是真的忙,于是站起来给她保温杯里续满了水,“您是不用管我,反正家里着急结婚的人也不是我。” “你说你大哥?”提起罗奕,柳艾珍立马停下手头的工作,又是一声叹息,“他比你还难。我看着之越那孩子就挺不错的,跟他是同行,有共同话题,各方面条件都挺好,结果俩人还是散了。你大哥就是眼光太高了,你看他哪个女朋友条件不好?可就是没有一个能长久……” 柳惜听得耳根莫名发烫,她扯住耳垂看着柳艾珍“得了吧,你还真拿当他亲儿子了?看你这操心的样子。” “不会说话就少说。”柳艾珍指了指办公室的门,“你怎么回?” 柳惜背上自己的小包包,“你偏心儿子,买了辆我不会开的车,我只好绿色出行咯。” “您请。”柳艾珍做了个送客的动作。 柳惜美滋滋地等到医生下班送她回家,到了家门口,两人又在车里说了会儿话。 罗悄悄被保姆带着在院子里玩,看见自家大姐和陌生男人密切攀谈,立刻跑进屋子里跟罗奕汇报“大哥,惜惜交朋友啦。” 三岁小孩将谈恋爱称为“交朋友”。她又贴近罗奕的耳边“大哥,我跟你说哦……” “小坏蛋说什么呢。”罗奕听了她的话,哭笑不得。 “没骗你,惜惜就是跟人家亲亲了。”罗悄悄“哼”一声,“不信你跟我去看呀。” 罗奕被罗悄悄强迫拽出门外,到了院门口,柳惜正好从医生的车上下来。 “资料我发你邮箱。好好养着,等月初我陪你……”医生对柳惜说话的样子既温柔又耐心,看见柳惜家里人出来,礼貌地朝兄妹俩笑着打了个招呼,又问柳惜,“这是你家小妹和大哥吧?” 柳惜一回头,罗奕牵着罗悄悄的手,两人着装得体,站得笔直,正朝着医生挥手笑。罗家的家教果真好。 “是。”柳惜趴在车窗上,歪头看着医生,“那你回吧,路上注意安全。” “bye!”医生朝罗奕和罗悄悄挥一下手,又拍了拍柳惜的头,“进去吧,太阳晒。” 柳惜目送车子离开,一转身,罗悄悄被罗奕抱在了怀里,两人正嘀嘀咕咕说悄悄话。 她越过两人往屋子里走,罗悄悄继续捂着嘴偷笑着“惜惜的口红花了。” 柳惜一回头,对上罗奕的眼睛,他没戴眼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伸出食指,轻轻地朝她点了点自己唇角的位置。 罗奕抱着罗悄悄进了屋。柳惜站在原地,拿出小镜子看自己嘴唇,有点后悔回来的路上吃了个甜筒。 她又一想,反正家里的冰激凌也轮不到她吃……她慢悠悠地用纸巾清理了唇线,哼着小曲儿进了家门。 05 大人们不在家,只有兄妹三人一起吃午饭。 伺候罗悄悄吃饭是世界上最艰难的事情,柳惜连哄带骗,好不容易塞了一口鸡蛋进她嘴巴里,她死活不肯咽下去。 几番折腾,柳惜没了耐心,把勺子扔给罗奕。 罗悄悄在柳惜面前是最调皮的,她是上帝专门派来折磨柳惜的小妖怪。罗奕却认为这是柳惜的荣幸。 罗奕把勺子放进罗悄悄的小碗里,稀松平常地对她说“表现好,下午带你去水上乐园,晚上再一起去恬恬的学校接她回家。表现不好……” 罗奕话还没说完,罗悄悄飞快地往嘴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 “靠。”柳惜捏着罗悄悄的脸颊,“我跟你讲条件怎么没用?” 罗奕见了,立马皱起眉头,他推开柳惜的手“孩子面前说话注意点儿。” “啧,失恋了心情不好?气别撒我身上。”柳惜握住被他推开的手腕,气不打一处来。 罗奕放下手中的筷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柳惜。她是全家最后知后觉的人。 这半年来,她对他漠不关心,昨晚给她的请柬,她看也不看。这会儿也不知道中了哪门子邪,冷不丁就扯这件事。 “我失恋,哪一次不是拜你所赐?”话落,罗奕不带情绪地笑了一下。 柳惜讨厌罗奕的眼睛,冷笑起来那股子轻蔑又嘲讽的劲儿藏也藏不住。她很难控制想回怼他的坏情绪,但当着罗悄悄的面儿,又只能收敛。 于是她问罗悄悄“小宝,你喜欢之越姐姐吗?” 罗悄悄看了罗奕一眼,诚恳地摇了摇头后继续埋头苦吃。 “柳恬也不喜欢裴之越,不过我倒是蛮喜欢她的。”柳惜耸一下肩膀,“多大的人了,老是分手这事儿得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罗奕十分讨厌柳惜不着四六的样子,他手肘撑着餐桌,双手交叠在眼前,对着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刚回来,我不惹你。” 前些年跟柳惜相处时,罗奕经常质疑自己的心理年龄。那是一种执拗的、被她惹毛后非得跟她较劲才能平复坏心情的低智心理。 年岁渐长,倒不是她在他心里翻起的浪花变小,而是他慢慢地被迫学会了以柔克刚。 他比她大了四岁,是个成熟的男人,是家里的大哥,他必须让自己保持风度。谁惹谁这个问题显而易见,可她不承认,他也就只能学会主动化解矛盾。 柳惜不在的这半年,罗奕趁这个机会系统地进行了自我说服和自我调整。 听到“我不惹你”这四个字,柳惜起身夹了只虾放进罗奕的碗里。她很快坐直身体,捧住脸对罗奕甜笑“你要记住你这句话哦。你记住了,做到了,吊坠的事情我就不再斤斤计较。” “小宝,你慢慢吃,别着急。姐姐上楼给你挑泳衣去。”柳惜温柔地拍了拍罗悄悄的头,一阵风似地走了。 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罗奕把碗里的虾剥出来放进了罗悄悄的盘子里。 罗悄悄好不容易把碗里的东西吃完,又多出一只虾,她对着罗奕叹了口气“大哥呀,你对惜惜好凶哦,她都对你笑唉。” 罗奕弹了下罗悄悄的脑门“臭小孩儿懂什么,是你姐不听话。” 车子驶进水上乐园的停车场,罗奕一回头,柳惜抱着罗悄悄双双在后排睡着。 罗悄悄头枕在柳惜的臂弯里,一只手抱住柳惜的腰,样子像只离不开主人的粘人小奶猫。柳惜的胳膊被她压红,头靠在车窗上,轻微蹙着眉。 姐妹俩都很白,一模一样的脸型,闭上眼睛的时候最像。但只是脸型像,罗悄悄的眉眼与罗奕一脉相承。 罗悄悄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柳惜是第一个抱她的人,看她第一眼,柳惜忍不住吐槽“好丑一小孩儿。” 罗奕跟柳惜恰恰相反,他当时在外地工作,迟了一天才赶回来,一见到罗悄悄就爱不释手,足足抱了她一个多小时才肯放下。柳恬为此吃了很久的醋,一度认为大哥有了亲妹妹之后就不再宠爱她了。 当初发现柳艾珍怀孕的时候,全家人都惊呆了。那年柳艾珍45岁,罗海生51岁,十足的高龄父母。罗奕二十四,柳惜二十,与小不点儿平辈,却是两代人。 但因为有了罗悄悄,两个家庭的结合更为紧密。罗奕也是从那个时刻正式接受和柳惜成为亲戚这个事实。 当时他有一种这辈子再也甩不掉牛皮糖的挫败和无望。 柳惜是柳艾珍和罗海生婚姻的促成者,自然乐意罗悄悄的到来。只是罗悄悄真的来了之后,她心里泄了一股劲儿,多了一些跟性格违背的迟疑和彷徨。 随着罗悄悄一年年长大,在对待某些事情上,她也一年比一年收敛。 …… 直到柳惜为难地扭动了一下肩膀,罗奕才下车去后座把罗悄悄抱起来。 小家伙一抱就醒,揉着眼睛窝在罗奕的颈窝里,嘴里还惦记着她姐“惜惜呢?” 柳惜刚睡醒时总是一副很蠢的样子,她会呆坐在原地发至少三分钟的呆。罗奕知道她的习惯,抱着罗悄悄站在车外的阴凉处等她。 “姐姐抱着你睡觉,累着了。”罗奕替罗悄悄擦了擦汗,从口袋里拿出几颗糖给她,“待会儿你跟姐姐一起吃。” 罗悄悄立刻拨了糖衣放一颗到罗奕的嘴巴里,“你也吃。” 下车后柳惜浑身酸痛,照了照镜子,脸上胳膊上都有被压出的红痕,干脆防晒衣盖在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柳惜提着东西走在罗奕身后,这人抱孩子从来都是毫不费力的样子。烈日下,她有些后悔答应罗悄悄带她来这鬼地方。好在罗奕甘愿当苦力,不然她一个人带娃真的会疯。 柳惜的泳衣本就是保守款,长款防晒衣更是把她人遮得严严实实。罗奕瞧她像个粽子,也不懂她到底是怕晒黑还是过去的心理阴影犹在。 她明明是最懂得显摆自己优势的人。 柳艾珍和罗海生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一家人去东南亚海岛庆祝。当天柳惜穿着比基尼一点也不害臊,恨不得整个海滩都是她的主场。 那天罗奕死活不肯下水,后来是柳惜和柳恬两姐妹不见了踪影,他才不得不下海去找……那次之后,一家人再也没有去过海边。 因为被罗奕从深海里捞出来是柳惜一生的噩梦。 罗奕不是直男审美,他看女人从来不从身材和外表切入。就连二次元人物,他偏爱的也不是萝莉御姐那一挂的。他喜欢的女性角色往往也是女生们喜欢的那一款,无害的、自然的、纯真的、率性的…… 可偏偏,他过往的女朋友都有着出色的外表。 柳惜鄙视他这种说一套做一套伪君子作风,因此不待见他任何一任女朋友。除了裴之越。 倒不是裴之越真的比罗奕过往的女朋友要好,而是裴之越的出现没有让柳惜和罗奕的关系变得更糟。就连罗奕半年前的那次出言不逊,也难得跟裴之越没有关系。 聪明的女人会让同样聪明的女人刮目相看,柳惜就是这样看待自己和裴之越之间的关系的。 只是,罗奕并不这么认为。 罗奕连泳衣都没带,陪罗悄悄下水的任务自然就交给了柳惜。看着姐妹俩在欢乐场里折腾,罗奕拍了几张照片发到家人群里。 柳恬最快跳出来说话“竟!然!不!带!我!” “上课能别玩手机吗???”罗奕无语地回复她。 柳恬即刻销声匿迹。 罗海生工作繁忙,很少回复群消息,他一般看群的时候,群里发生的事情通常都过了时效性。柳艾珍也不爱折腾手机,她有事都是私聊或者直接电话。 所以这个群的主要成员只有——罗奕、柳惜、柳恬。 然而柳惜在半年前“退出”了群聊。 她以前活跃的时候最多也就是和柳恬斗斗表情包之类的,她一向和罗奕聊不到一块儿去。这个群大部分用途体现在家里有人出差的时候。 罗海生出差去外地,会在群里跟大家报平安。罗奕跟他相反,罗奕只会在群里通知大家——他要回家了。 柳惜经常觉得罗奕只是为了提醒她一个人,毕竟罗奕在外地工作的那些年,他但凡回家都是一次冒险。 “小臭丫头疯的咧!”柳艾珍加入了群聊。 又过了一会儿,罗海生竟然也加入了群聊,他发了个几个龇牙的表情。 “柳恬上课给我好好听讲!”柳艾珍又柳恬说。 好像随着柳惜回归,这一家人又整整齐齐了。长辈和睦,兄妹友爱,这样的生活难道不好吗?罗奕看向柳惜,她坐在水边,长腿毕现,果然又被人搭讪。 柳惜每次带罗悄悄单独行动,几乎都会向人解释她是姐姐这件事情。搭讪的人离开后,罗奕不动声色地坐在她身旁。 “你会遇到这种困扰吗?”她问罗奕。 罗奕点点头“当然。” 柳惜抬手遮住头顶的阳光,“你陪她一会儿吧,太晒了。” “别走,聊会儿吧。”罗奕说。 柳惜偏头看着罗奕,他穿着白色的t恤,头发剃得精神,一张脸哪里看得出是快28岁的人。 “你这医生男朋友挺不错的。”罗奕起了个话头。 柳惜“啧”一声,“难得哦,你也会关心我谈恋爱。” “好好处,你年纪也不小了。”罗奕又说。 柳惜双脚扒拉着水花,“这还用你说?”她觉得这人有病。 “为了这个家,咱们俩也好好相处。只要你别再折腾,我会像对待恬恬和悄悄一样对待你。” “惜惜——”不远处的罗悄悄忽然洒向柳惜一捧水。 柳惜一避,水全数落在罗奕的身上。她拾起往下沉的心,顺势把罗奕推进水里。 “去死吧。”她在心里想。 06 湿了衣衫的罗奕面无表情地开车,他从泳池里上岸后就对柳惜没什么好脸色。柳惜内心毫无波澜,窝在罗悄悄身侧自顾自地玩手机。 罗悄悄见哥哥姐姐彼此沉默,坐在安全座椅里好没意思,嘴里嘟嚷着“我下次再也不跟你们粗来玩了!”说着话,她凑过去看柳惜的手机屏幕,这人正飞快打字。 “看得懂嘛小笨蛋。”柳惜帮罗悄悄调整了坐姿,揉了揉她的小脸蛋,“回去不要跟妈妈瞎说,好吗?” “你让小孩儿撒谎?”罗奕无语地从后视镜里看着柳惜。 “到家都几点了?那会儿你衣服还没干?”孩子面前,柳惜尽量平心静气地对待罗奕,她放缓语气,“明明在太阳里晒一会儿就干了,是你自己不肯晒太阳。” 跟她理论个什么劲儿啊……罗奕摆摆头,从置物格里拿出一颗巧克力扔给罗悄悄,“姐姐是跟我闹着玩儿呢。” 事实上,罗奕落水时罗悄悄可兴奋了,她压根儿没觉得那是柳惜在欺负他。她甚至搞不懂大哥为什么要生气,夏天去水上乐园不就是为了玩水嘛。 罗悄悄吞掉整颗巧克力后叹了口气“粗来玩不是很开心的事情吗?” “我很开心的。”柳惜和罗悄悄自拍了一张发到群里,又对罗悄悄说“等恬恬放暑假了,我带你们去更大的游乐园玩好不好?” 罗悄悄听了,高兴地手舞足蹈。罗奕回头看她,真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儿了。再看柳惜,她双商还不如一三岁孩子。 “过段时间我不在家,恬恬暑假上补习班的地方离家远,你要是有空,多去接接她。” 柳惜从后视镜里看着说话的罗奕,待两人视线交汇,她刚要开口,罗奕又说“她明年就要高考了,你能别老想着带她出去玩儿吗?” “??”柳惜耸一下肩膀,当着罗奕的面塞上了耳机。 柳恬放了大家鸽子。罗奕的车快开到她的学校门口时,她才说她晚上要和同学一起回家。最喜欢接她放学的罗悄悄很失望,表示要和她绝交。 快到家时,罗悄悄在郁闷中睡着了。她下午玩得太疯,实在是累着了。看见她睡得安稳,罗奕和柳惜都不忍心叫醒她。 于是本来就没话说的两人被迫坐在车里陪她。 柳惜听着歌,不自觉地又去刷班级群消息。一周两次课,按理说不上课的日子群里应该很安静才对,可这帮学生每天都像是打了鸡血,一天到晚在群里叽叽喳喳。他们聊工作聊生活,更多的是,聊老师的作品和八卦…… 往前翻聊天记录,有人竟然从网上扒出一张老师的大学毕业照。柳惜看着照片上那张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脸,很容易就想起他刚毕业的那个夏天。 他外地的工作在毕业前就已经偷偷敲定,大学生涯一散场,不告而别,立刻逃跑,打乱了柳惜所有的计划。 柳惜伸出手指戳了戳罗奕的肩膀。 罗奕回过头看了眼柳惜递过来的手机屏幕,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淡淡地开口“你体验的怎么样?网络课程到底有没有效果?” 柳惜答非所问“你应该不在群里吧,大家天天八卦你唉,有很多料竟然连我都不知道。” “当时你是第五个报名的人,手速真快。”罗奕也鸡同鸭讲。 柳惜友好地冲他笑一下,“我就上了一节半课,剩下的课我要是不想上了,能退我学费吗?” 罗奕冷笑一声作为回应。 “不过说真的啊,裴之越的课讲得比你好……” “闭嘴。” 柳惜一抬头,罗奕看着道路拐角两个穿校服的学生,唇角绷得很紧。那是柳恬和送她回家的男同学。 柳惜手指戳着自己的眉心,心想小姑娘真是长大了,都有男同学送她回家了。 “珍姨工作忙,在家里又围着小家伙转,恬恬大了,人生的节骨眼上,你多上点心。” “你今天话也太多了点吧。”柳惜啧啧嘴,“罗奕,你在家里做老大,我两个妹妹都维护着你,你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啊?” “……”罗奕话到嘴边又收回,兀自沉默了好一会儿后,他回过头看着柳惜“我们两个爱护她们的方式不一样,我知道你也能做到。” “切,你少给我灌迷魂汤。”柳惜避开罗奕的视线,脑门儿一阵发烫,她握了握罗悄悄的小手,“我……” “可你心思永远只花在你自己身上。”罗奕又对她说。 哦…… 柳惜额头上的烫变成了凉,她抬手理了理刘海,笑着点了点下巴“嗯哼?” 罗奕继续“恬恬是个女孩儿,她长大了,很多话我不方便开口。” 柳惜的视线穿过罗奕,穿过车窗,落在离他们十米远的柳恬身上。小姑娘样子漂亮,即便是穿着校服,那种明媚的甜美藏也藏不住。她看着那个或许是好友或许是心仪对象的男孩子,眼睛里有星星、有光芒。 柳惜那一年也是十八岁,见到喜欢的男孩子也是这种状态。她真的可以理解此时此刻的柳恬。她又莫名的好嫉妒柳恬,因为那个男孩子看她的眼神也是同样。 可柳惜当年喜欢的人呢?那个人眼高于顶,从未正眼看过她。 “你还记得我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柳惜问罗奕。 “什么?”罗奕蹙起眉头,打量柳惜一眼,她总是忍不住回忆过去。罗奕试图扯回话题,“说恬恬呢,能好好聊吗?” “当时你坐在画架前给学生做示范,水粉笔在手上跟魔术棒似的……”柳惜对上罗奕的眼睛,耸了耸肩,“ok。”她做了个关上嘴巴的动作。 她的眼睛黯然失色,罗奕也不再讲话。 “我很爱恬恬,很爱悄悄,很爱你们每一个人。真的。”过了会儿,柳惜的声音像旁白,又轻又柔。 “我知道。”罗奕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一叹气,“抱歉。” “我懒得跟你计较。”柳惜拍了下罗奕的肩膀,很快就收回手,“看吧,你衣服干了。” 罗奕一愣神,瞧着柳惜这模样,笑着摇了摇头“你忽然这么乖,真的好奇怪。” 柳惜连续吞下不安分的心跳,认认真真地说“罗老师,感谢你去年冬天给我上了人生一课,这半年来我受益匪浅,从此以后,我会一直乖下去的。” 罗奕懒得再搭腔,他的常规认知里,她一般讲这种话,都是在演戏。 柳恬一直陪罗悄悄玩到她睡觉。挡箭牌睡着了,她立刻被柳艾珍拎到书房里问询一通。其实她成绩一点也不差,甚至比柳惜当年还要好一些,但正因为这样,家里人对她寄予的希望也更大。 从书房里出来后,柳恬独自窝在儿童房里吃冰激凌。她刚想给外出约会的柳惜发微信问她几点回,一刷朋友圈,柳惜正跟几个小姐妹在夜店里嗨。 “我姐最近玩得可真疯。”柳恬看着倚在门框上的罗奕说,“她读书那会儿就很会玩,可我妈从来都不怎么管她,真不公平。” 罗奕走过去坐在柳恬身边,“她是会玩,喜欢玩,可你看她学习工作哪一样落下了?她从小身体不好,打不得骂不得,一惹就作妖,你妈那是不敢管她。” “哎哟,你怎么也替她说话了?”柳恬嗤笑一声,“大哥,其实你还挺了解惜惜的,对吧?” 罗奕拍一下柳恬的头“先把自己的事儿交代了?” “我没什么可交代的,我成年了,只要我成绩不下滑,你们谁也别想管我。”柳恬说着话,柳惜发来一条微信——“你跟那男孩的事你自己把关,我知道你心里有谱。” 柳恬一字一句念给罗奕听。 “你有什么谱?你姐十八岁的时候就一点谱都没有。”罗奕说。 “我姐很纯情的好吧。再说,她给我普及的东西可多了,我心里是真有数。我保证,很多事情我会等到毕业再去做的。”柳恬说着话,还做了个发誓的手势,她又一眨眼睛,“你还说我呢,你高中恋爱应该没少谈吧,不也有个女朋友一直谈到上大学嘛,我姐还见过那姑娘……” “你知道的还真多。”罗奕起身往外面走。 “看吧看吧,你就是忘不了你那女朋友,我一试就试出来了。”柳恬目光对上回头看她的罗奕,又怂了,“不说了不说了,谁没点绕不开的心事啊,我姐不也心里守着一个人死活得不到嘛……” “小孩子家家的,少操心大人的事儿。”罗奕将罗悄悄的一个毛绒玩具扔到柳恬的头上,“你比你姐聪明多了,她当初能考得不错,你怎么说也不能比她差吧,千万别丢人。” “……”柳恬吃掉一勺冰激凌,对着罗奕的背影嘟嚷着“今天栽你们手上了,你们俩最好别被我抓到把柄……” “瞎说什么呢?”罗奕止步回头。 “哥,加油哦,争取别再分手。”柳恬脸上笑嘻嘻的。 台风将至,晚风里透着一股微凉。罗奕快走到自家楼下时,远远看见花坛里坐着一人,那短裙和长腿,不是他那个糟心妹妹还能是谁? 柳惜也老远看见罗奕,他走路总是能走出一阵风,仗着身材不错,模样不错,从不肯低头。 “喂,睡着了?”罗奕走到柳惜跟前,手指戳了戳她肩膀。 柳惜顺势一倒,只往面前的人身上靠。 酒鬼的残局,罗奕也不是第一次帮她收拾了。“扶你上去?” 结果罗奕一起身,柳惜直接趴在他背上,“好冷哦。” 罗奕只好背着柳惜上了楼。他有好几年没背过她了,只觉得她比从前还要轻。她在背上一阵咳嗽,他听着,皱起眉头“下回喝醉了就别回来了。” 到了家门口,指纹无法识别,密码也不对,罗奕问她“怎么回事?” 柳惜从他身上下来,自己清醒地开了门。 “你又骗我?”罗奕见她脸不红心不跳,一点醉意也无,一下子就炸了。 “我早就戒酒了。”柳惜手指伸过去将罗奕推远,“别生气了,再见。” 她刚要关门,罗奕冲她冷笑一声“你说就你这样三番五次骗我,我怎么……” “你怎么可能喜欢我呢?行了,这话你跟我说过多少遍了?”柳惜的确没喝醉,但是她晚上把脚踝给扭了一下。她坐在楼下也不是为了等谁,她只是想缓一缓。 话说完,她用力把门关上。 下午他看着窗外,又是一声抱歉。柳惜烦死了他这句因不喜欢而产生的“抱歉”。 她宁愿他说的是“对不起”,对不起是世界上最残忍的语言,残忍能让人清醒。 可是,不喜欢又有什么错呢? 算了吧。 07 柳惜第一次见到罗奕,是在赵嫣参加美术集训的画室里。那一天室外温度零下三摄氏度,柳惜重感冒。 她是被祝赟拖着去的,带了一包抽纸在包里,坐在那儿陪赵嫣画画,不一会儿就用掉半包擦鼻涕。 学美术是赵嫣迫于无奈的选择,她文化成绩太差,为了混一张好文凭,爹妈花了大价格给她报了全市最好的美术培训班。祝赟当时苦追赵嫣,趁寒假日日去画室献殷勤,那天他拖着柳惜,纯属是为了给自己找一块挡箭牌。 罗奕那会儿在美院读大三,因为专业水平突出,被画室的老师请过来给学生们做助教。他一周只来一个下午,每每他来的那一天,画室出勤率都是最高。 柳惜一早听说赵嫣画室里的助教老师是个狠角色,人帅有才性格还拽,学生们个个服他。奈何她头晕脑痛,鼻涕不断,实在没心思欣赏。 赵嫣根本不是学美术的料,一张静物水粉涂了两个小时还是一塌糊涂,连基本造型都不对。这两人一来,她更不能专心画画了,干脆画板一遮,躲起来吃祝赟带来的零食。 “一天六百块的学费,你就浪吧。”柳惜声音沙哑,咳得脸颊通红。看了看时间,离赵嫣下课打卡还有半小时,再看看她的画,头更疼了。 赵嫣边啃着鸡翅,把水粉笔塞进柳惜的手里,“你不是喜欢做手工嘛,来吧来吧,帮我戳两笔,艺术都是相通的。” 柳惜擦了擦鼻涕“滚!你看我现在这样儿,你好意思嘛。” 大概是柳惜的咳嗽声太明显,他们三人很快就吸引了罗奕的目光。罗奕是画室里的大魔王,平时最烦画画不认真的小孩儿,瞥见这三人跟开茶话会似的,一个橡皮扔在了祝赟的头上。 后来柳惜回想,这人还是挺会来事儿的,教训人挑的是男生。当时那个可塑橡皮要是砸在了她的头上,她八成会炸。 罗奕穿着黑色卫衣和牛仔裤,戴了顶灰色的毛线帽,个子高,走路步子迈得也大,人在柳惜身边站定,一阵风跟着送过来。 柳惜低头又是一阵猛咳,哪里还有精神抬头去看人。 “画成这样,好意思讲话吃零食?”这人声线很清澈,淡淡的,这句话尾音稍稍上翘,带着不经意的调侃。 “?”柳惜一抬眼,这位大佬正“温柔”地看着她笑。 让人讨厌不起来的虚伪笑容,只因一张好看的脸。 柳惜很快反应过来,立即将手中的画笔递给罗奕,用一个真诚的笑容做回应。 “赵嫣同学,你这后援会够殷勤的啊。”罗奕把柳惜的凳子连带柳惜一起往边上挪了挪,然后接过她手中的水粉笔,“也想学美术?” 他挪动她的时候微微弯着腰,没有用脚带凳子,而是用手扶住靠椅往边上推。 短短三秒,柳惜回味了一分钟。太难为情了吧,明明对她说一声“请让开”就可以了啊。她忽然庆幸自己长年和脆弱的身体作斗争,体重一直偏轻。 回过神来,柳惜看见罗奕很快调好一笔颜料,急忙站起来把凳子让给他,“您坐吧老师。” “不用。”罗奕见她起身时怀里揣着的抽纸掉在了地上,笑一声,“脸都咳成桃子了,病号坐吧。” 柳惜憋着嗓子忍住咳嗽,脸更红了。大魔王好温柔哦。 罗奕拿笔的姿态很松弛,几笔重色点在暗部,对赵嫣说“素描关系白学了?色彩也分黑白灰,暗部也分冷暖……” 赵嫣站在一边头点的跟招财猫似的,“我能拍张照吗?罗老师,你可是第一次给我做示范,我必须纪念一下。”她话还没说完手机就掏出来了,镜头不对着画,偏对着人。 罗奕反应极快,伸出手挡住摄像头,一个眼神就打消了赵嫣的念头。 柳惜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后脑勺,他的手指……连续打了三四个喷嚏。 “对不起对不起……”柳惜对回过头来看她的罗奕伸手示意,“我离你远点儿,最近流感,我不传染你。” 罗奕瞧她往后退的样子,摆摆头笑了笑,看她纸巾又快掉地上,帮她接住,视线落在她装废纸巾的塑料袋上,“赵同学,你朋友都病成这样了还来看你,你再不好好画画,对得起她吗?” 柳惜“……”她默默将塑料袋藏在了身后。 “我也想好好画呀……老师,像我这种没天赋的,是不是考不上了啊……”赵嫣嘴上叹着气,脸上神情却丝毫不着急,她轻轻踢了踢柳惜的凳子,把自己的手机塞到她怀里。 “努力和耐心都比天赋重要。”罗奕给画面上的几颗樱桃亮部提了色,又补了几笔环境色,“学会了吗?学会了就跟你朋友说,别拍了。” 赵嫣“……” 柳惜“……” 罗奕一回头,桃子脸拿着手机倒一点也不尴尬。他冲她勾勾唇角“这会儿怎么不咳了?要真为了你朋友好,下回就别来了。” “我不来,你也不会给她做示范呀。”柳惜抽了抽鼻子,当着罗奕的面儿把刚刚偷拍的照片全部删掉,她调整着哑掉的嗓音,试图发出一个“甜美”的声音,“老师,我也想学画画。” “画吧。”罗奕把笔重新塞回她手里,随后找到地上他刚扔过来的橡皮,走了。 他很快就被别的学生请过去做示范,他走到哪儿,哪儿就是一堆人。柳惜的眼睛很难穿过人群捕捉到他。 “啊啊啊,照片啊!”赵嫣仰天长啸。 柳惜收回视线,不慌不忙地把自己的手机从口袋掏出来,翻出收到的照片对着赵嫣晃了晃,“嗯哼?” “干得漂亮!”赵嫣拿着她的手机一张张欣赏,“机智如你!” “至于嘛你们俩……”祝赟知道罗奕的名头,拿着笔敲了敲赵嫣的头,“看看人老师画的这樱桃,多好看。舔人家的颜,不如舔人家的画……” 是啊,他画的樱桃真好看。柳惜对着樱桃拍了一张,立刻做了头像。 那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冬天。从那天起,罗奕但凡去画室上课,都能看见柳惜。 可惜的是,柳惜病了一整个冬天,没能拿出最好的状态面对她人生第一次喜欢的人。更可惜的是,罗奕至今也无法理解她对他的一见钟情。 …… 柳惜家里的装饰画都是罗奕亲笔画的,罗奕挑选了自己最唯美最适合女性的作品摆放在她家里。 其中有张画上有两个女孩,一个是柳惜,一个是柳恬。这是一幅水彩写生作品,当时罗家搬进了新房子,两个姑娘在院子里收拾花花草草,罗海生说画面瞧着好看,非得让罗奕记录下来。 这也是柳惜唯一一次出现在罗奕的作品里。 柳惜坐在餐桌上吞药丸,眼睛盯着这幅画,嘴里的苦涩又浓了些。她趴在那儿叹了口气,为了抵抗负面情绪,给赵嫣拨了个视频过去。 赵嫣向来有摧毁人忧伤的能力,两人聊了会儿八卦,吐槽了会儿晚上蹦迪时遇到的猥琐男,柳惜很快又嘻嘻哈哈了。 心情缓和后,柳惜开始做手工。想起送罗奕的那颗陶瓷白豆子笔搁,她用丙烯颜料刷了颗新的彩色豆子。 这几盒丙烯是她去年从罗奕那儿顺过来的。制作颜料的品牌商经常会送罗奕画材画具,她顺的心安理得。 罗奕以前看不上她做的手工,她送的笔搁他向来嫌丑不肯用。这回上课,他竟然用了她人生第一次做的笔搁。 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呢。他每次惹了她,都会用自己的方式求和。 柳惜通常并不能领悟到他的“用心”。 唉…… 柳惜把涂好的豆子扔进了垃圾桶里,想着,那些旧情绪也该扔一扔了。 洗完澡后,柳惜窝在床上看邮件,医生发来的一大堆资料里,她很快找到重点。她知道自己记性不好,又把这些重点一个字一个字敲在手机备忘录里。 她的备忘录里存了很多很多东西,她不是文艺青年,文字表达不清楚感受,于是用一堆符号来表示。 难过是云朵,开心是太阳,想念是气球,失望是魔鬼……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跟在罗奕两个字后面的总是云朵和魔鬼…… 窗外迎来电闪雷鸣,鬼天气像极了她刚回国的那一天。她爬起来去关窗,一阵强风迎面吹过来,她又咳嗽起来。 “惜惜……”旁边阳台上的人叫了她一声。声音很柔和,带着试探。 这人像是站在那里很久了。 柳惜的记忆里,罗奕只有当着长辈们的面才会这样叫她。她佯装没有听见,关了窗,藏进被子里。 罗奕看见她关了灯,回到房间里找到手机,给了她发了条微信。他从她朋友那儿得知她扭伤了脚,这会儿心情有些许复杂。 她身体是真的不好,骨骼容易受伤,皮肤容易过敏,就连咳嗽这种小毛病也总是根治不了。可她偏偏又爱折腾。 罗奕当然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天她穿着橘粉色的大衣,大概是发着低烧,脸红彤彤的,是真像颗桃子。 可惜,桃子太甜了。他从小就怕腻。 柳惜从里到外都不是罗奕喜欢的类型。不喜欢一个人当然没有错,错的是,他们偏偏又成了这辈子都分割不开的亲人。 柳惜不一会儿就回复了他的消息——“拒绝看医生。整天生你气不利于身心健康,我还想多活两年,姑且原谅你吧,晚安。” 罗奕对她说的是——“约了个中医,明天带你去看看喉咙。还有,我不是学不会说对不起,我不说是觉得你不想听。” 08 风雨飘摇一整夜,柳惜清晨起床看外面的天气,比想象中好那么一点。不一会儿楼道里传来动静,她打开门,罗奕正将快递小哥送上来的几个纸箱子往屋里搬。 “你今天起得挺早。”罗奕对探出一颗头的她勾勾手指,“过来帮个忙。” “我没力气。”柳惜打了个哈欠要闪人。 “不会让你做力气活。”罗奕见她没动,走过来蹲下去看了看她脚踝,“我搀着你过去?” 柳惜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我待会儿过去找你吧。” 罗奕抬头看着她,她躲在门后,歪着头,头发蓬松的垂下来,像只布偶猫。两人对视了几秒钟,都带着不太自然的微笑。 “行。”罗奕先起身离开。 柳惜很快换了衣服化了淡妆。罗奕走过去开门,见她打扮的正经,问她“台风天还出门约会?” 柳惜懒得回应。瞥见刚刚那些箱子里都是图书扉页,想起他的新画集这段时间要预售了,反应过来“你不会又想让我帮你签名吧?” 罗奕的签名,柳惜可以模仿地百分之百相像。这是她在大学时期练就的技能,罗奕在一次偶然中发现后如获至宝。 柳惜第一次帮他签名是他用一次满足她心愿交换而来的。但那不是什么好回忆,罗奕当时因为她,和相恋多年的女朋友分了手。 条件是他自己要答应的,柳惜对他“痛失所爱”这事,从未感到过一丝丝内疚。 …… 罗奕从另一个纸箱子里翻出几支签字笔扔给柳惜“1000本,我会签到手废掉。你帮我签300张,权当是送我的生日礼物。” 他不提,柳惜差点忘了,晚上一大家人要给柳恬和这人过生日。 “你自己说过,不需要我送你生日礼物的。”柳惜眼珠子一转,“不如你再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多大人了?还爱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柳惜转身就要走。 罗奕立马拉住她的胳膊,“得了,谁让我最近老让你不开心呢,病号最了不起,您说。” “那等我想好了吧,你先欠着。”柳惜找了张纸,让罗奕立字据写下约定。 待两人安安静静坐下来签名后,柳惜想起班级群里那帮罗奕的死忠粉,她感叹说“你的粉丝们这么期待这本画册,我替你签,总归不太地道吧。” “你签的这三百本,每一本里面,我都会放一张签绘。”罗奕做事情的时候总是很认真。 柳惜撑着脸看着他,话锋一转“你不是说我做的笔搁难看不好用嘛,干嘛上课还要用?” “专门为了让你看见。”罗奕抬起头,拿笔敲了一下柳惜的头,“我是喜欢批评你,但适当的鼓励也会帮助你成长。你这次回来……其实是有长进的。”比如现在,她就很听话。 “切!”柳惜翻了个白眼,心里想,人生苦短,是我没工夫跟你计较。 罗奕签完两百本的时候,柳惜签完了一百本,她趴在书桌上晃了晃手腕“脚疼,手也疼,待会儿你背我去西边吃早饭吧。” 柳惜这句话声音很轻。她有时候对罗奕说话会带着似有若无的撒娇,她以前经常用这一招欺骗罗奕,比如她走不动了,她心脏疼,她低血糖…… 两个人频繁的来往也就是柳惜大一那一年,那一年她仗着自己年纪小身体差,折腾过罗奕不少回。 后来罗奕躲到外地,柳惜也独自成长,每每见面,两个人在大人们面前总是一副和平乖巧的样子,很少再像从前那样直白地虐来虐去。 其实罗奕也搞不懂他年轻的时候怎么会如此惧怕这位“病号”。她害得他跟初恋分手,又总是把他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 他却也……没真的怨恨过她。 “不背算了。”柳惜自己又收回话柄。 罗奕抬头看着她“待会儿你去约会,我可以开车送你。” 罗奕开车,柳惜永远坐后座。她在车上又补了几笔唇色,还从后视镜里问罗奕“歪了吗?” 罗奕蹙眉表示不懂,对她说“快结束的时候告诉我,我来接你。” “?”柳惜觉得他今天过分殷勤,看了看天气预报,“行吧,我权当你是在弥补当年没有接过我放学的遗憾了。” 罗奕觉得她也不太正常,说不上是真的长大了还是脾气变好了,说话做事没以前那么极端,反倒带着一种和谐友好温顺可爱的劲头。 她又在表演还是真心求和? 一个小时后,柳惜拎了个粉色的纸袋子从咖啡店里走出来,罗奕的车停在路边等她。 柳惜不爱成熟打扮,穿衣以舒适为主,今天穿了条灰色运动连衣裙,扎了蜈蚣辫,远看比近看显身材。 罗奕坐在车里看着她,快二十五的姑娘了,自然跟几年前那个缠人的小丫头不一样了。 可他没办法拿审视成年女性的目光来审视她。即便觉得她漂亮、身材也不错,他也不会放在心里,更不会评判什么。甚至当她特意展示自己魅力的时候,他还会避嫌。 她到底跟外边那些女孩子是不一样的。 柳惜这回上车,坐进了副驾驶。 “拿的什么?”罗奕问她。 柳惜也没想瞒着他,说“给柳恬的生日礼物。” 罗奕正要接话,她偏过头冲罗奕打了个响指,“你前女友送的。” “嗯?” 柳惜指了指咖啡店的位置,裴之越正从里面走出来。 “之越托我给恬恬带的生日礼物,顺便邀请我去参加她的婚礼。”柳惜把请柬从粉色袋子里拿出来,“她动作这么快,你们俩到底是什么时候分手的?” “我跟你吵完架的第二天。”罗奕也没遮遮掩掩,他又笑着叹了口气,“你别这样看着我,我的下场就是我最好的道歉了吧。” 罗奕从柳惜手里把请柬抽出来,简单介绍了一下裴之越的未婚夫给她听。 柳惜“……”敢情他是被绿了? “释怀了吗?”罗奕也在她眼面前打了个响指。 柳惜系上安全带,“你猜猜她跟我说什么了?她是后来跟你在一起最久的人了,你就一点也不伤心?” 罗奕将车子往前开,看着移动的雨刮器,一言不发。 柳惜开始重复裴之越的话“罗奕是个天才,我可能一辈子也达不到他那样的水准……可他心思都在专业上,女朋友对他来说永远都只是附属品……他甚至根本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 呵…… 罗奕心情并不复杂,一声叹息罢了。“之越是个优秀的画师,我始终认可她,尊敬她。已经结束了,她怎么想我不重要。” 柳惜靠着车窗听外面的雨声,“我说这些只是想提醒你,你这次分手别算在我头上。是你自己没珍惜她。” “我多大,你多大?轮得着你来教训我?”罗奕嗤笑一声,“你那些过家家的男朋友就别在我面前提了。” 柳惜不以为意,想起裴之越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凑过去戳了戳罗奕的胳膊,“你猜她还跟我说什么了?” “什么?” 柳惜耸一下肩膀,“等你有了下一个女朋友,我再告诉你。” 裴之越将罗奕剖析的很深刻,可最后一句话,却是对柳惜说的,她说“惜惜,你加油。” 今天罗奕之所以如此殷勤的对待柳惜,只是为了带她去看中医。当柳惜被罗奕强制拖进这位名医家的小院子时,她终于又要炸毛。 “我说过不看医生,你这样我真的会生气。”柳惜急得脸都发红,她推开罗奕的胳膊,“现在我不是病号了,我愿意天天咳你管的着嘛。”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罗奕尽量去平复她的心情,“就是给你看看喉咙,看看是不是肺部有问题。” 柳惜仍旧死活不答应。 “总觉得是因为我,你才落下这毛病。”罗奕更温柔了,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不是说好了要乖一点嘛。” “别总想着用这些虚伪的关心来弥补我,你以前也没打算在我面前做一个称职的哥哥……”柳惜挡开罗奕的手,认真道,“我说过已经原谅你了。” 对她漠不关心,她不高兴。想对她好一点,这个度难以掌控。是哥哥也好,朋友也好,两个人的关系依旧容易走进死胡同。 罗奕只好慢下来,“只是看看喉咙而已,你也不想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哑吧。你老是这样,我会觉得你是讳疾忌医。” “走吧,去看。”讳疾忌医四个字让柳惜彻底放平心态,她主动往医生办公室里走,“你真的好烦哦。” 某些方面,罗奕还是吃的准柳惜的。 名医果然名不虚传,当这位老中医当着罗奕的面儿承诺她没什么大问题的时候,柳惜真想给老先生点个赞。 罗奕听了也放下心来,觉得了却了一桩心事,整个人都轻松了。柳惜看见他这幅样子,心中五味陈杂。 这人恋爱谈得不行,对做一个好哥哥倒是颇有心得。 这一晚,家庭生日arty的场面非常温馨。 十八岁成人礼,是一个阶段走向另一个阶段的分界线。包括罗悄悄在内,每个人都为柳恬准备了丰厚的生日礼物,贺她正式走向大人的世界。 柳恬最爱罗奕送给她的礼物,是她痴迷的那位男明星亲自给她录的祝福视频。当她听见她的爱豆亲口说出“恬恬生日快乐”这六个字时,她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送祝福的环节,家里人挨个发言,一大家人很久没有聚的这么齐了,每个人都讲了很多的话。轮到柳惜的时候,柳艾珍特地嘱咐她说“你是缺席最久的人,今天你得多说点好听的话。” 吉祥话年年都是那几句,贺过妹妹之后,柳惜调整了情绪,定定地看着罗奕。然后,她当着全家人的面儿,第一次,郑重地,叫了罗奕一声“哥哥”。 罗奕在柳惜看向自己的时候有些局促不安,他害怕她又会说出一些让他难以接茬的话。她的神色太平静了,“哥哥”两个字从她嘴巴里蹦出来,竟然像一记惊叹号。 柳惜看着罗奕,模样太过乖巧恬静,她说“这是我第一次叫你哥。妈妈和海生叔可能不知道,我之前可调皮了,我总是欺负罗奕……你们大家千万别觉得奇怪,反正呢,我现在也长大了,懂事了,从今天开始,我会尊敬你,爱护你,从心里真的把你当成哥哥去对待。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祝你二十八岁生日快乐。” 她话落,罗奕愣了足足半分钟。 第6章 09 柳艾珍和罗海生在柳惜高考后登记结婚。那天晚上,变成一家人的两家人在一家星级餐厅里庆祝。 那家餐厅的水晶吊灯华贵、夺目,可即便是那么璀璨的灯光,也没能掩盖住柳惜眼睛里的狡黠。 那一整晚,柳惜都在用自己活跃的状态告诉罗奕——“哇,变成亲戚你就甩不掉我了哦。” 父子俩相依为命十几年,对于父亲找到二次幸福,罗奕内心是支持的。二人缘起跟他和柳惜有重大关系。柳艾珍给他的第一印象非常好,柳恬是个招人喜欢的小姑娘,他没理由反应这场婚事。 他内心不安的是,柳家初长成的大女儿柳惜注定不是个听话的“妹妹”。 后来事实证明,柳惜也没想过要做他妹妹。 柳惜很聪明,她从未让大人们发现两人之间的蹊跷,在自己“不被喜欢”的那些年,纵然罗奕让她多次伤心,她也从未失控过。她就这样守着一个亲戚的关系,在不越界的情况下对罗奕的耐心进行一点点的耗损。 她最成功的是,她用各种行为导致罗奕无法将她看作是妹妹,还只能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模糊化处理。 长久以来,柳惜终于在罗奕心里变成了一个特别的存在。 但随着罗悄悄的出生和两人彼此的成长,这种“特别”被成年人该有的理性弱化。可每当罗奕觉得“到头了吧”的时候,柳惜又会将手里的红绳收紧一点,提醒着罗奕——“我还是从前那个我。” 这声“哥哥”让罗奕心里的红绳一下子松开。他接不上话来,是因为她放手的太快,没有征兆,没有预演。心没有了牵绊,跳动的频率总会改变那么一点。 他甚至来不及判断她是否在演戏。 当着全家人的面,这场戏未免太重。她或许真的不是在演。 带着复杂心情,罗奕终于碰了一下柳惜的酒杯。“谢谢。”他维持着一个大哥的风度,没有露出半点端倪。 好戏落了幕。这一晚,柳惜的眼睛再也没有看向罗奕。 其他人是怎么看待柳惜和罗奕之间关系的? 柳艾珍觉得他们俩有些不对路,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路。 罗海生了解自己儿子多一点,觉得罗奕个性太强,比较难相处,柳惜又过于随和,两人性格多少不太合,这些年处的淡实属正常。 柳恬倒觉得他们俩挺配,但一个是亲姐,一个是从十一岁开始就待她如亲妹妹一样的哥哥,她暂时没往那个层面想。 罗悄悄“大哥对惜惜有点凶,惜惜对大哥有点坏。” 祝赟和赵嫣“散了吧,谁还没点青春往事。以后?不可能的。” 这些年,几乎所有的人都认可柳惜不叫罗奕哥哥这件事情。一是家庭重组的时候两人本就大了,哥哥妹妹的叫着实在奇怪,二是两人年纪相差不太大,尊重即可,亲密是多余。 “你说柳惜这丫头到底抽什么风?两人都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突然来这么一出。过于矫情,肯定没好事。”柳艾珍少见柳惜煽情,散场后,依旧耿耿于怀。 罗海生最近忙着筹备新品,着实辛苦,今晚好不容易休息,并不想操心孩子们的事情。他心宽道“俩人处的好是好事,公司以后还指望着他们呢。” “吵架了?你不了解惜惜,她这孩子但凡表态,那一定是在下什么决心。她跟小奕之间能有什么……”柳艾珍话说到一半,推了罗海生一把,“你说会不会……” “会什么?” 柳艾珍使了个眼色,罗海生秒懂。两人皆是一愣。 “嗨,他们俩又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两家也不在一个户口本上……” “你说什么呢!”柳艾珍一下子急了,“那怎么能行?这关系要是成了我也不说什么,可要是不成,以后怎么处?是小奕不娶了还是惜惜不嫁了?以后外人进咱们家门,要知道这层关系……”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你仔细想想今天惜惜说什么了,她说了以后罗奕就是她哥哥,还能有什么啊。你推理也不能往往事上推啊。再说罗奕是什么性格?他要有这心,能藏得住?” 听罗海生这么一分析,柳艾珍稍稍放松下来。她又想,柳惜这个臭丫头,做事情总是有她自己一套,那即便是他们两人之前有点什么,今天这出戏,也只能是决断。 这么一想,她放下心来。 落叶卷着雨水铺满小区的路,柳惜踩着水渍轻快地往前走,她和医生在打电话。 罗奕不喜欢偷听,走在她后面,与她隔出一段距离。看见她小腿上沾了污泥,眉毛微微拧了拧。 五分钟的路程,因为柳惜走得慢,两人足足走了一刻钟。进电梯前,柳惜挂了电话,问罗奕“还要继续帮你签名吗?” “不用。”今晚酒喝的有点多,罗奕想独自醒醒酒。 柳惜没再说话,握着手机一张张传晚上的照片给赵嫣和祝赟看。 “后天什么时候出发?”罗奕问她。 晚上吃饭的时候,柳惜说月初要和祝赟赵嫣一块儿去外地玩一周,而三天后,罗奕也将跟新的电影项目去日本出差一个月。 柳惜说“明天下午就出发。” 罗奕点了点头。 两人又是无话。 电梯到站,柳惜回头冲罗奕笑了一下,难得的真实甜美。她语气轻快“我明天就要走了,还剩600张签名,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电梯门打开,罗奕示意她先出去,手掌按在电梯门上,也笑了一下,“怕你累着。” “那……晚安。”柳惜往自己家门口走。 “惜惜……”罗奕自然又刻意地叫了她一声。 柳惜低了一下头,转过身靠在墙边看着罗奕,“你每次这样叫我,我都一身鸡皮疙瘩。” 罗奕也低着头,手里把玩着钥匙扣,“出去玩,注意安全。” “知道啦。”柳惜知道这人在尬聊,按下密码开了门。 “清单想好了告诉我。”罗奕又说。 柳惜半掩着门,最后一次、认真地问他“真的不用我帮忙?” 两人之间出现十秒钟的静默。罗奕先避开视线,他转身开了自家门,背对着柳惜招了招手“你歇着吧。” 关上门,罗奕将钥匙扔在玄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这是车钥匙,他一晚上没用,也不知道刚刚拿在手上做什么。 木雕钥匙扣是柳惜在欧洲某个小镇的手工店里刻的。那天天气很好,她心情也很好,足足刻了六个小时。 是一个粉色的桃核造型。 初夏的姿态被一场台风打散,狂风骤雨之后,城市迎来盛夏。 柳惜清早起床整理行李,赵嫣和祝赟早早地来接她。她带着黑眼圈招待二人,说着话,自个儿在沙发上睡着了。 祝赟休了年假,赵嫣放弃了跟舞蹈团去巡演的机会,两人说到做到,誓要救柳惜的小命。 趁着柳惜睡着,赵嫣溜到对门去找她的罗老师叙旧。罗奕同样眼圈发青,精神涣散。 “大神你再这样熬下去,小心变成短命鬼。”赵嫣亲自为罗奕煮了咖啡送上,看见桌上有新书签名和签绘,忍住想顺几张的心,表情在疯狂暗示。 罗奕大方承诺到时候会送她几本特签。 “虽然我不沾染你们画圈了,但是这颗初心还是有的。我出门都说我是罗奕的学生。”赵嫣在罗奕家里转了一圈,眼尖发现柳惜落下的东西——一根黑色皮筋。 “当初你联考能过线,柳惜才是功臣。”罗奕顺手将黑色皮筋放进置物格里,从里面拿了颗罗悄悄的糖扔给赵嫣。 赵嫣吃了糖,嘴巴更甜了,“罗老师,你上次转了我们舞蹈团的视频,我们涨了很多粉唉……” “你又想干嘛,说吧。”罗奕握着咖啡杯,手腕一阵发酸。他将剩余的600张签名签完,又补了一些签绘,整夜没睡。 “那个……八月中旬,我们团三周年……想出一些周边……”赵嫣见罗奕晃着手腕,又急忙说“你要是忙就算了……” “急吗?”罗奕问。 “不急不急,这才七月初嘛。” “那等我出差回来吧。”罗奕打量她一眼,“你能别总是这么怕我吗?我也没做你几天老师。” “这不是你跟惜惜……我的意思是,谁让你给我们留下那么深的阴影。以前画室那帮同学谁不害怕你啊。” “去哪儿玩?”罗奕笑一下,岔开话题。 “就……附近城市。也没什么好玩的,主要是惜惜想去散散心。” “她玩儿了大半年了,还没玩儿够?”罗奕话落又觉得不妥,自己补一句,“随她吧,她开心就好。” 听到散心,罗奕更加认为昨天那一出是预谋已久。或许她在半年前就已经暗下了这场决心。 罗奕酷爱苦涩的东西,眼下手里的咖啡却被他放下了。 对门三人离开时,罗奕在补觉。他一觉睡到下午四点,被一个电话吵醒。看到来电人的姓名,他努力地醒了醒神。 是昨天那位老中医,他言简意赅地跟罗奕说了三分钟的话。握着手机,罗奕的思维在混沌和清醒中穿梭,终于在听到关键词时,他大脑的某个阀门一下子开启。 祝赟的车里播放着柳惜喜欢的音乐,她和赵嫣疯狂自拍,很快将照片上传到朋友圈里。 医生看见照片给她打来电话,他们没聊几句罗奕的电话就进来了。 柳惜对罗奕的备注是——“不可能给我打电话的人” 这是柳惜多年前对罗奕的备注,一直保留到现在。按下接听,她声音里带着笑意“怎么啦?” 罗奕睡觉,必须是全黑的环境,他房间窗帘密不透风,此刻开了一盏床头灯,灯光只照亮他一半的脸。他手背搭在额头上“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柳惜总是能通过他的声音判断他的情绪,他这个人想要质问时,语气总是格外轻,带着一种逼仄的让人难以辩解的笃定。 “你指的是哪一件?”柳惜抠着手指头,不自觉地哼笑一声,“你休想再套我的话。” 罗奕被柳惜挂了电话。 他想再拨过去的时候,收到柳惜发来的微信——“ga” 第7章 10 柳惜喜欢在大冬天骑自行车,她会戴很厚的毛线帽子和围巾,把整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知道罗奕每次去上课的时间,总会踩点骑车从他面前经过。 十八岁的她,单纯的觉得骑车骑得潇洒是有活力有魅力的一种体现。 起初罗奕会跟她打个招呼,后来发现她有意为之,就变得不那么客气了。 “寒假不用刷题?”“赵嫣快要联考了你知道吗?”……罗奕少数几次跟她说话,内容都是这样。 柳惜倒能听得进去罗奕的话,下回去画室她会带着模拟试题,会想尽办法让罗奕给赵嫣做示范,会陪着赵嫣在画室画到很晚。 终于,赵嫣美术联考过线。 她做什么事情都有股持之以恒的韧劲,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从不在意他人的看法。 柳惜的毛线帽子是深红色的,她穿白色羽绒服的时候,红色最显眼,衬得肌肤雪白。她咳了一整个冬天,但并未给人病怏怏的印象。 后来柳艾珍得知她大冬天老往画室跑,数落她好一通。趁大人们不注意,她特别认真地对站在一旁的罗奕眨眨眼睛“你看,我这么难受还去看你上课,我想学画画的心是多么真诚啊。” 老中医说柳惜身体底子太差,气血不足,内里虚空,建议她去医院做个详细的检查。他说昨天没告诉罗奕,是柳惜央求的。 她说知道自己身体差,会注意的,医生不必当着她哥哥的面再多嘱咐什么。她哥哥今天过生日,她不想让他担心…… 罗奕都能想象出她当时说那些话的语气和神态。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全家人都知道她身体不好。可她如此刻意隐瞒,外加昨天就医前强烈的排斥反应,这里面必有蹊跷。 罗奕拉开窗帘,夕阳猛地照进来,他抬手遮了遮眼。他忽然想起柳惜说她最讨厌黄昏。 她说天黑下来的那个瞬间太快了,像一场生命的快速衰败。 病房里的黄昏别有一番滋味,柳惜穿着浅粉色的病号服坐在飘窗上,头发散落下来,有种做作的病态的美。 祝赟和赵嫣组队在打游戏,游戏里人物的某句经典台词传进柳惜的耳朵里,她微微皱起眉头“真煞风景。” 天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柳惜的医生“男朋友”来了。两人爬到天台上吹风,医生偷偷请她吃了盒冰激凌。 “小手术,不害怕吧?”医生问她。 柳惜咬着木勺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虽然我小病不断,但真的上手术台还是头一次。你一定要告诉你师兄,他做手术的时候要想想好,这可是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啊,她还没有正儿八经地谈过恋爱,没有结婚,没有生小孩,没有给长辈尽孝……” “你可真啰嗦,我也是医生,我以一名医者的名义向你保证……” “知道了知道了,微创手术而已。”柳惜翻了翻手机,看见罗奕三分钟前给她发来一串问号,她站在台阶上,正经地拍了拍医生的肩膀,“我的好朋友,你答应我的事情可一定要办到啊。” “别说,你这个角度还真好看。”医生拿过她的手机帮她拍了一张,“出来玩要有出来玩的状态。” 于是柳惜又更新了朋友圈,一张天台上的侧脸,颧骨上有路灯的光影,些许发丝飞扬,很是文艺。 罗奕很快刷到这条朋友圈,看见祝赟在下面留言——“天台约会,浪漫哟~” 罗奕放大照片,天台周围的建筑十分模糊,但不远处若隐若现的一座高楼显示,这是本市。 他刚想留言,发现这条朋友圈被删除。他发过去的那一串问号也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赵嫣和祝赟的手机都被柳惜没收,她带了扑克牌,逼迫两人陪她斗地主。十块钱一把,她一个小时输了一百多。 她边玩边替赵嫣回她的工作微信,总之死活不让这两人接触手机。 果然,罗奕很快问赵嫣“在哪儿?” 柳惜随便定了个临市的位置发过去。 罗奕又问“柳惜在哪儿?” 柳惜发了张她和赵嫣只有脸的自拍过去。 这回罗奕没了回应。 “想什么呢?”深夜,柳惜一声叹息后,陪她睡觉的赵嫣弹了下她的脑门。 柳惜转过身看着赵嫣“我好怂。” “安啦,一周后你就又生龙活虎了。等你出院,姐们儿带你sa一条龙。”赵嫣打了个呵欠,看见手机屏幕亮了,锁了屏,嘴里嘟嚷着,“祝赟这家伙真烦。” “你们俩在一起快七年了吧。” 赵嫣“嗯”一声。 “真的,别吵架了,早点结婚生娃吧。”柳惜知道她不爱听,又回到刚刚那个话题,“我真的一点儿也不酷,我太不潇洒了。” 赵嫣明白她在说什么,正组织着安慰的语言,柳惜又说“像我这么好的姑娘,啧,不喜欢我的都是瞎了眼……” 赵嫣急忙点头,捧住她的脸“宝贝,全世界你最好,没有人比你更好。” 听了这话,柳惜心满意足地睡去。 这一夜柳惜做了很美的梦,睡得很安稳。清晨醒来,看见飘窗上坐着一人,差点以为自己鬼压床。 “嗨~”罗奕轻轻地对床上的人挥了挥手。他皮笑肉不笑,手里把玩着那颗桃核。 柳惜立刻用被子蒙住脑袋。 罗奕跳下飘窗,走过去拉住柳惜的被角,“别躲啊。” “别动我!”柳惜用力扯住被子。 两人僵持了几秒钟,罗奕又尝试拉了拉被角。 “说了别动!”柳惜蜷缩起来,捂住自己的头。 罗奕松了手,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进还是退,他一夜没睡,一大早送柳艾珍去医院上班,很快就跟那位医生见了面。 医生跟他打太极,他又花了点心思才弄清楚整件事情。 忽然,他听见轻微的抽泣声。 柳惜这丫头什么时候在他面前哭过啊。他原本还有些郁闷,眼下只剩慌张。 “好了……”罗奕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背。 “别碰我。”柳惜嗡着声音,抽了抽鼻子。 “我的错我的错。”罗奕又拍了拍她的头,“你先起来好不好?你这样我怎么跟你说话?” “别跟我废话。”柳惜继续抽泣着,“不准告诉我妈,更别管我……” “怎么可能呢。”罗奕很快接话。 “你看吧,你永远都是这样。学不会妥协,学不会抱歉,更别提放低姿态了……” “好好好,我这个人就是不行。你别哭了行吗?” “你哪里不行?你自己说。” “……”罗奕叹口气,把柳惜从被子扯出来,“你想把自己捂死吗?” 他刚说完这句话,就看见眼前这人这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脸上哪有一点泪痕。 看见罗奕的脸色又要变,柳惜先发制人,一把将他推远,“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敢冲我发脾气试试?” 罗奕撑住床沿,背对她站着,无奈地摆了摆头“不敢,我怎么敢。” 柳惜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姿态太熟悉了,跟过去一个样。每当对她无可奈何的时候,他都是这样。 他们俩有好多年没这么松弛又热烈了。 “情况我都了解了。”罗奕坐回到飘窗上,冲柳惜抬一下下巴,“你存心让我不知道现在又知道,好玩吗?” “?”柳惜懒得跟他解释,大方承认“嗯,又被你发现了。” “小医生没你演技好,你当初就该去考电影学院。” 唉…… 柳惜躺倒,把手机上的a挨个点了一遍,一个都没走心。 “你的目的达到了。你哥哥都叫了,我怎么可能不关心你呢。”罗奕发现柳惜没在听他说话,掏出自己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手机一震动,掉在了枕边。 罗奕挂了电话,压低声音对她说“你回过头来看着我。” 柳惜没动。 “游戏不会这么容易结束的。”罗奕语气缓下来,带着认命的叹息,“对吧?” 柳惜还是没动。 “柳惜。”罗奕连名带姓地叫了她一声。 “你说什么都对,行了吧。”柳惜平躺着,手背遮住眼睛,“可是我是真的病了,我好累,听你说话更累,我不想看见你,你赶紧走吧。” 如果罗奕没看错,这次真的有眼泪从她的太阳穴滑落。这是罗奕第一次看见她的泪水。 她哭起来竟是这个样子。 “唉……你就是这样欺负一个病号的。”柳惜拉起被子再次把头蒙住,“我明天就要做手术了,真的,你就别气我了。” 罗奕“……” “我心也好累,可能做你妹妹比做你女朋友还要累吧。” 罗奕听得皱起了眉头。 “你也不想做我哥哥吧?做哥哥没你这样的。” 罗奕无言以对。 “那该怎么办呢?你倒是说一个解决方法我听听?” “什么?”罗奕被她绕糊涂了,他跟不上她的脑回路。 柳惜从床上坐起来,她十几年没哭过了,根本掉不下来第二滴眼泪。她拿起床头柜上的小镜子理了理面容和头发,“我没故意想要骗你,是你非要带我去看中医的。” “哦。”罗奕无语地笑一下,“中医能看得出来你身体里长了颗良性瘤?你跟人家老先生说什么了你心里清楚。” “算了,我懒得跟你计较。” “唔……你大度。”罗奕自嘲般地点点头,随后走过去坐在柳惜身边,“惜惜,我认真问你,你也认真回答我,你既然还想折腾,你又在家里人面前演什么哥哥妹妹的戏码?” 柳惜看着这人的眼睛,天呐,也太认真了吧。每当这时候,她都想戳瞎他的双眼,否则被他这样看着,她好难继续撒谎。 她抬起手,捂住了罗奕的眼睛,“我也认真问你,你是不是特别害怕我不折腾了?” 第8章 11 柳惜的手掌很软,罗奕从她的指缝里窥见她脸上得逞的笑意,抓住她的手腕,退回到安全地带,说“你尽管折腾,我奉陪到底。” 罗奕的笑容从来也不比谁逊色,了然于心的轻盈和掌控全场的自信通通挂在唇角。 柳惜心里送他两声“呵呵”。他参与游戏倒是积极,却没本事分出个输赢。 如果感情真的是一场博弈,只因他始终停在第一局,所以,她才不得不总是回头看。 这时护士进来查房,眼珠子落在罗奕脸上,问柳惜“男朋友啊?” “我哥。”柳惜的反应太自然了。 罗奕皱一下眉头,站起来跟护士点头打招呼“我妹妹脑子不太好,关于手术前后的注意事项,我想旁听,可以吗?” “是亲属的话,当然可以。”护士打量两人,笑一笑,“你们家基因还真好。” “我挺好,她不行,她总生病。”罗奕一本正经地说。 “……”柳惜真想给罗奕鼓鼓掌。论演技,她竟逊色一筹。 “小姑娘得这个病,大多是心情不好引起的,跟基因没太大关系。”护士跟柳惜开玩笑说,“有这么一个长得帅又心疼你的哥哥,多幸福啊,没男朋友也无所谓了。术后好好养着,调节好身心,争取不复发。” 护士走后,罗奕瞧着柳惜还挺高兴的样子,心里有种难以描述的荒唐感。 “喜欢这种感觉?”他问她。 “嗯?”柳惜装傻,又说“你脑子才不好吧,人家护士说的重点在哪一句,你听出来了嘛。” 心情不好……罗奕心中重复这个词语。她散心大半年却得了病,她在他乡的岁月究竟是苦还是甜? 罗奕看向窗外的梧桐树,光线从树叶缝隙中透出来,星星点点打在对面楼房的墙壁上,这种斑驳感很有夏天的味道,很容易就抹去去年冬天的痕迹。 他说“还没听你说过这半年发生的事情,你这么喜欢拍照,去了那么多地方,怎么连一张照片也没有。” “拍了,不想给你看罢了。”柳惜知道他听出来了。 “我想看。” “你想看就看?没这个道理。”柳惜朝门口的方向歪一下头,“我想换套衣服,你出去呗。” “又戳中你什么难言之隐了?这么快翻脸?” 柳惜回他一个不走心的微笑,“我的好哥哥,你也太敏感了。” 罗奕冷脸出了病房。 罗奕下午接受了一个专访,从对方杂志社出来时又是一个黄昏。他开车行驶上高架,夕阳追着车窗跑,他又目睹了一个天黑的瞬间。 他绕了半座城,去他母校附近买了柳惜爱吃的蛋卷。经过原来的画室,暑期那里变成了少儿美术培训机构。 他站在门外看角落的位置,总觉得柳惜和赵嫣躲在那里吃零食讲八卦的样子依旧那么清晰。 回到医院里,柳惜一个人坐在飘窗上做手工。她戴着耳机,嘴巴里哼着小曲儿,用看起来就很复杂的材料做一根珠钗。 柳恬喜欢穿汉服,过段日子要和同学打扮的漂漂亮亮去参加漫展,这是她答应柳恬的,要替她做一整套搭配汉服的配饰。 罗奕敲门柳惜没有听见,等罗奕走近,她下意识地“哎哟”一声,“你怎么又来啦?” 罗奕把蛋卷放在她的小桌上,看了看她手里珠子的配色,说“这个叫青黛,你这样配……” “我没有审美,你来?”柳惜笑着把材料塞进罗奕手心里。 罗奕立即改口,将东西还给她“你配得挺好。” “你用不着替家里人来照顾我,赵嫣和祝赟待会儿就会过来。你一个男的在这里也不太方便。”柳惜下午做了多项术前检查,这会儿其实有点精神不济。加上手里做着事情,说话慢悠悠的。 罗奕看着她的侧脸,因生病而憔悴,她终于拥有她追求的骨感。他反应过来,她为什么前几天总化妆。 “下午杂志社的编辑问我为什么要开网课,你猜我是怎么回答的?”他把蛋卷从袋子里拿出来,推到柳惜的面前。 “不猜不猜……”柳惜晃了晃手指,拿起蛋卷吃了一口。 “我的课真的讲得不好吗?”罗奕又问她。 柳惜把手机打开,点进班级群,递给罗奕“我没做过你的作业,评价不客观,他们很客观。” “……”罗奕没接手机,搬了张凳子坐在她身旁,认真思考后,问她“你现在告诉我,我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能让你心里舒服一点儿。” “是觉得我生病了心疼我,还是觉得我又在和你生气?”珠子总也穿不对,柳惜揉了揉眼睛,低声道,“别这样,easy一点,我没得什么治不好的癌症。只是身体里长了个多余的东西,明天摘了就好了。” “不,是你问我有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我没有,但是我愿意按照你说的去做。” 柳惜脑袋里出现一串问号,是罗奕喜欢对她发的那种。这个男人的柔软和坚硬总在毫无规律的变幻,她不想再思考,问他“做什么都可以?” 罗奕抿着唇,回忆一下她往日的行径,或许荒谬,却从未越界,于是他点头“可以。” 天台上的风很轻,带着淡淡的温热。柳惜坐在长椅上吃蛋卷,分给罗奕,他不要。 罗奕不爱吃甜食,只有一个人喂他他才会勉强接受——罗悄悄。 柳惜受不了罗奕跟罗悄悄在一起的样子,那跟她在一起是两个极端。她时常觉得他对罗悄悄的态度或许就是他对爱人的态度。 “如果你真的想看照片,等我做完手术,把照片传到电脑里,再邮件你。”柳惜说这话是对他千里迢迢买蛋卷的答谢。 罗奕点点头。 “我刚回来那天,你为什么没有好脸色?”柳惜冷不丁地问他。 “你当时是什么心情,我就是什么心情。”罗奕简单叙述了一下那天晚上的大雨和堵车,对迟到做了一个解释。 他竟然认为她那天不爱搭理他是生气他迟到。 “屁咧。我会因为你迟到就给你甩脸色?再说你不都超速了嘛。”柳惜无语道,又坦白,“知道你要来接我,我心里可高兴了,哪怕是被你骂走的,可还是想念你啊。” “你有毒你知道吗?”她又说。 时隔七个月,她再次跟他谈感情,情绪变得轻描淡写。罗奕的心境也不再和以前一样。 罗奕内心有一套自己的情感准则,他从未打破过。 他被人追过,也在少年时期对不错的女孩子的动过心,他谈过漫长的恋爱,因误会分过手,甩过别人,也被别人甩过……他认为自己的恋爱都很常规,却在前女友那里,没得到过什么好的评价。 柳惜喜欢他什么? 柳惜总会大方地表达她的喜欢,她永远那么光明磊落。 “你很可爱,很真实,也很聪明,是很多男孩子会喜欢的类型。这些话我第一次跟你说,你听了,会觉得开心一点儿吗?” “我为什么要因为你的好评而高兴?别总把自己的姿态摆那么高。”柳惜吃完最后一口蛋卷,“我只会因为你喜欢我而开心,可惜你做不到。” “我可以做到你要的关注和关心……” “不,我只要你爱我。和我牵手、接吻、甚至是……你要对我做恋人该做的事情,除此之外,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满足。去你的兄妹情,谁稀罕。” 话落,柳惜勾住罗奕的脖子,靠近…… 两人从来没有靠得这么近过,他们借着微弱的灯光可以看清对方的睫毛和皮肤上细小的纹理。 柳惜的手心滚烫,罗奕被迫低下头,视线对上她炽热的目光。他有一瞬间的断片,但很快,就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别闹……” 柳惜直视着他的眼睛,睫毛在微微地颤抖,她说“你答应我了,做什么都可以的。” “这个不可以。”罗奕垂下眼角,避开她的目光,“你要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柳惜嘴上这样说,却还是放开了手,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再次揉了揉眼睛。 罗奕的身体放松下来,感觉肌肤与她接触的地方被裹上一层散不去的温热。就在他松懈的时候,柳惜又扑过去…… 柳惜确认无误地找到罗奕的唇,她按住他的后脑勺,用尽全部的勇气。 这是一个短暂又漫长的吻,不是初恋般的蜻蜓点水,也不是情浓时的绵绵辗转。它是柳惜打破伪和平的信号。 四五秒钟的时间里,罗奕的理智被裹着蛋卷香甜的柔软淹没,待他回过神来,柳惜勾住他的脖子,脸枕在他的颈窝里,“最后一次了。” 罗奕绷紧的脊背在她的呼吸声中松弛,他没有推开她。 “如果我们还有可能,那声哥哥是扔给你的烂摊子。如果你这辈子也没爱上我,没关系,亲人这个结局也挺好。”柳惜依然窝在他的怀抱里,“但是我得往前走了,喜欢你太累了。我费尽心思把你推到这一步,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第9章 12 候机的时候,罗奕再次把口袋里那张纸条拿出来看——“罗奕欠柳惜一个心愿。” 她说“条件”两个字太没有人情味,还是“心愿”好听一点。 柳惜强吻他之后把纸条还给了他,现在他竟学她,把一张废纸随身携带。 罗奕的字是小时候学国画的时候顺带练的,跟他的画一样,很有个人风格。他写字正规一点,柳惜可以模仿地七八分像,他稍微草一点,柳惜看也看不懂。这句话他写得还算认真。 她的心愿算是达成了?罗奕觉得纸上这句话过于幼稚,却懒得扔掉,于是把纸条塞进钱夹里罗悄悄的照片后面。 “罗老师,听说你是从医院赶过来的,是你哪位家人生病了啊?”电影团队随行的工作人员问罗奕。 罗奕扶了扶镜框“妹妹。”他又斟酌了一下这两个字,很快改口“也不算。” 柳惜手术一切顺利,他赶飞机,等不到她清醒就先走了。接吻之后手术之前,他们没再独处过。 工作人员有些摸不着头脑,开玩笑道“这次制作周期紧张,中间恐怕请不了假哦。要是想陪女朋友什么的,只能让她飞过去看你。” 罗奕笑一下作为回应。 他从未在工作期间请过假。他最长的一次出差是三个半月,跟组在布拉格,如此浪漫的地方,他也没同意裴之越去探班,那会儿还是他们恋爱初期。 这会儿手机进来一条消息,赵嫣说柳惜醒了,一切都好。纵然是一次小手术,到底是身体开了个口子,也是疼的。 柳恬爱美怕留疤,被蚊子叮了都小心呵护。柳惜动手术的地方同样珍贵,也需要完整的美感,她怕吗? 罗奕胡乱想着,就把回微信的事情放在了一边。 不一会儿,赵嫣又发来一条消息——“她说她不爱钻石。” 如果他没记错,柳惜是有一条钻石手链的,因为是罗海生当初送给她和柳恬的姐妹款,她倒是喜欢在夏天戴。 罗奕想了想,回复“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是什么意思?”赵嫣问一旁的祝赟。 祝赟正玩着柳惜给柳恬做的珠钗,赵嫣的手肘撞过来,他没留神,珠钗被他摔在了地上。柳惜听见声响,气得拿装钻石项链的盒子去打他。 “哎哟你就别动了。”赵嫣把盒子捡起来,又把月亮造型的钻石吊坠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对柳惜说“你真不要就给我吧。” 柳惜立刻做了个请拿去的动作。 罗奕曾说众星捧月,柳惜充其量是颗天边的小星。这话他当时是没过脑子的,但走了柳惜的心。 柳惜极其讨厌这个成语。 罗奕偏偏在她二十岁生日之际花大价钱买了颗月亮造型的钻石,又始终没做礼物送给她。 现在他说物归原主…… 哦,无药可救的罗老师果真能带给人惊喜。前些天他还误会她偷他的钻石,现在冷不丁把“窃物”扔给她,这哪里是对她手术成功的奖励,这明明是一场迟到的讽刺。 她一颗小星哪配得上钻石镶嵌的月亮,她更不想成为月亮。除非他能当着她的面重新定义“众星捧月”这个词。 就在这个时候,柳惜的手机震了一下,罗奕给她发来消息——“众星捧你,贺你新生。” 出院的日子很快来临,柳惜像蜕了一层皮,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进医院。临走前,她在病房里自拍了一张发朋友圈,分组可见,姓柳和姓罗的人通通被屏蔽。 她没有回复罗奕那句模棱两可的话,罗奕也就没再跟她联系。 这些年罗奕在家的日子不算多,两人失联是常态。柳惜并不会因为一次越界就打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壁垒。 他的嘴唇的确很软呢,可这样的主动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哪怕她发春。 罗奕工作起来,手机跟摆设差不多。这次合作的电影对美术要求极高,仅仅只是取景,就带了三位知名画师一起绘制场景概念图和分镜,力求为最终呈现的画面打下良好的美学基础。 巧的是,三位画师里唯一一位女画师是罗奕的同门师妹。她本科毕业后去欧洲深造,一直在海外工作,这次因工作关系与罗奕重逢,两人都感到惊喜。 这日他们在奈良的春日大社,微雨天气,气氛正好。已经一周连轴转,一行人都疲惫不堪,趁下雨,当是赏景放松。 罗奕上回来奈良不小心被鹿撞了腰,很有心理阴影。神社外面有家茶社,为了躲避动物,他遛进去整理素材,柳惜刚好在这个时候发视频通话过来。 罗奕握着手机,看着这人的头像和昵称,愣了那么几秒钟。 柳惜的微信头像一直都是那颗樱桃,尽管全家人都不知道那是罗奕曾经画的。她今天竟换了头像,是她自己做的罗悄悄的表情包,一个“哦?”的造型。 罗奕把耳机塞上后按下接听,罗悄悄的脸顿时充满整个手机屏幕。 “大哥呀——”小孩儿语气里带着嗔怪。 果然不是她本人…… 罗奕立刻就笑了,罗悄悄可是他的心头宝。 柳惜把视频拨好后就离罗悄悄远远的,她受不了那人哄孩子说话的矫情样子。可没过多久,罗悄悄偏偏往她这边靠,“惜惜,你快看啊,大哥那里有小鹿!” “不看不看,你想他你就多跟他聊……”柳惜推开罗悄悄的手,愣是没有看手机屏幕一眼。 罗悄悄拿手机不稳,不懂得把镜头对准柳惜,罗奕单是听声音也能猜想此刻柳惜脸上的神情。他搭不上话,便对罗悄悄说“你问姐姐,照片的事情她是忘记了吗?” 柳惜听到了他这一句,正等罗悄悄向她转达,罗悄悄却叹口气对罗奕说“她不想跟你聊天唉~” 柳惜“噗嗤”一笑,捏了下罗悄悄的脸,可真是个听话的好宝宝呢。 “哇,冰激凌!”罗悄悄忽然一声惊呼,原来是镜头里有人递给罗奕一个抹茶甜筒。于是小家伙又往柳惜身上蹭,眼神提醒柳惜,她也想吃。 “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惜惜不给我吃冰激凌……”在柳惜没有反应之后,罗悄悄开始向罗奕撒娇。 罗奕敷衍小孩儿“姐姐是为了你好,你要听她的话。” 罗悄悄心里有点郁闷,罗奕好几天没找她了,现在他自己吃着冰激凌,还站在“冷漠”的大姐那一边。可是大哥在外面工作好辛苦哦,她又不舍得对他生气,于是她笑着对罗奕说“大哥,我现在跟你说一件事情……” “什么事?”罗奕问她。 “bye!”她说。 罗奕的手机屏幕立刻出现家里的天花板,小家伙还不会挂断,只是将手机丢在一边。随后他听见耳机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是柳惜在说话。 她似乎是给罗悄悄拿了一盒冰激凌,她说“小屁孩儿,你懂什么,我才是家里对你最好的人……” 罗奕拧了拧眉毛,觉得这话好笑,却正经地说“惜惜,你先确认小丫头把视频挂了再背着我说这些不着调的话。” “……”柳惜迅速把视频挂断。“惜惜”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过于魔幻。 “小姑娘真漂亮,跟你很像。要不是知道你家里的情况,还以为是你女儿呢。”程姣趴在窗沿上看外面的雨,一回头罗奕还拿着手机在打字,她提醒道“学长,我跟你说话呢。” “嗯?”罗奕反应过来,笑一下,“是,小不点儿很招人喜欢。” 他跟柳惜又发了两个字——“照片。” “今晚你该给学生们上课了吧。”程姣刷着微博,刷到罗奕新画集的预售消息,1000册签名本全部告罄。 “时隔三年才出一本画集,我能拥有一本特签嘛。”她又说。 “别损,回头寄给你。”罗奕不吃甜食,将手里的冰激凌给了另一个工作人员。 程姣忘了这一茬,自己把甜筒吃完,继续看雨“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开课了?” 罗奕最近不断被人问这个问题,他点开微博搜到那篇专访,扔给程姣。 “别给我看这种官方的东西。”程姣说。 罗奕虽知名,但始终没放大自己的商业性,更不存在迎合媒体和市场。他懒得多说,就说一句“先看吧”。 读书那会儿程姣就知道罗奕是这个性格,话不多,对男生女生一个样儿,心思都在专业上。学校里追他的女生不在少数,他跟比较拔尖的两个交往过,恋爱都没超过三个月,分手后老死不相往来,听说都是对方耿耿于怀。 后来学妹们说起他,都表示不敢追、追不动。 程姣随意看了几眼专访,能辨别这些回答里有多少是编辑的润色。唯有她刚问的这个问题,倒是罗奕自己的话术。 他说“以前我在画室做助教,有个姑娘说她想学画画,我当她说着玩,就没教。去年冬天我说她审美不好,得罪了她,后来想想,怪我当初没教她。网课是为她开的,希望她能认真听,好好做作业,提高审美……” “啧啧,话是好话,怎么你说出来就一点浪漫的感觉都没有呢。”程姣代入罗奕的语气去读这些话,只觉得想笑。 “浪漫?”罗奕的脑回路还没涉及到这类词,他又想,当事人看到了吗?他用两个月的课程来道歉,够有诚意了吧。但愿她能迈过这个心坎儿,往后再也不因他而生病。 柳惜当然已经看到了,班级群里都快要传疯了。大家都在八卦老师口中的姑娘到底是谁?这位姑娘有没有在群里?如果在,是群里的哪一位? 赵嫣在看到专访后也第一时间联系了当事人,她非常激动“靠,要我这唯粉转磕c?其实伪兄妹磕起来也不错,罗老师可以啊!” 柳惜很是无语,提醒她做好罗奕的毒唯即可。她还说自己没有审美,配不上罗老师。 因此,她不打算给罗奕任何反馈。 第10章 13 柳惜晚上没有听课。陪罗海生吃完晚饭后,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做粘土。 八点的时候,群消息通知课程直播开始,她有一瞬间的纠结。她承认自己修为还不太够,某人讲课的声音大概率会让她更加添堵。 罗海生隐晦告诉她,公司订货会马上就要开始,但选品始终没完全敲定。其实她懂,是罗奕的选择再次被研发和销售两个部门肯定,而她坚持的风格,尚且待定。 柳惜大半年没有涉及公司业务,按理说这次可以做甩手掌柜。可罗海生为了给她立威,在产品定位上再次给了她发挥的空间。 秋季订货会是公司一年一度的重头戏,在产品线整体成熟的情况下,订货会之后能否出爆款,新的选品定位能否降低经销商的退货率成为关键所在。 去年冬天,柳惜遭遇职场滑铁卢,罗奕一瓢冷水将她浇醒,她决定停下来充充电。这次选品是她杀回公司的重要表现机会,也是她回炉重造后,对自我的一次检验。 她允许自己短暂自闭。毕竟没在感情上尝到什么甜头,如果事业再不顺起来,那她真的要怀疑人生。 罗奕今晚讲配色,他分别用三种颜料做示范,一堂课足足上了三个半小时。结束后,他走到酒店阳台上放空自己。 这里的夜风比国内的要凉,他将卷起的袖口放下,瞥见上面沾染了颜料。这件衬衣跟柳惜回国那天穿的是同款。 柳惜那件是去年他过生日时她送的礼物,可惜小了一号。 罗奕没想到她会自己穿。就像她也毫不知情,罗奕后来竟自己买了件同款合身的。 她审美倒不是真的不好,她打扮她们三姐妹就特别有心得,给他选的衬衣也合他心意。只是个人审美跟公司发展是两回事。 下午电影团队赶回大阪,程姣约罗奕傍晚去坐摩天轮看夕阳,他婉拒了。上课时间是八点,他总在七点五十分就上线,永远是他在等着他的学生们。 做教学,罗奕从不吝啬自己的时间,课程表里一堂课明明写着两个小时,可他每次讲课至少会多讲四十分钟。 遗憾的是,某些学生不听话,不仅缺课,而且到现在一次作业也没有交过。 柳惜在课程结束后刷了会儿群消息,课程助理上传了罗奕晚上做示范的几张图,他竟从制作色卡开始教。 罗老师拿樱桃做主体物,绘制了冷暖两个场景,还随手画了个iku。 柳惜往前翻聊天记录,iku是课间休息的时候,大家高票选出来想让罗奕画的角色。大家都有种想看高冷大神老师画少女的猎奇心理。 罗奕上一次画日系要追溯到他的大学时期,他今天用水彩作画,初音的身型、头发和脸庞被他描绘的灵动可爱,水彩混色出来的质感让原本平涂的日系角色有了新的生机。 柳惜以前也挺喜欢iku,用粘土做过手办,后来被一个初音铁粉看上,高价出掉了。罗奕知道这回事,也知道她用那笔钱给柳恬买了一套汉服。 大阪比国内要早一个小时,罗奕准备去洗澡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罗海生却在这个时候找他。 他猜到是跟订货会和柳惜有关,早早打好了腹稿。眼下罗海生一开口,他就表态“柳惜再不得到一次肯定,她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 父子俩这些年相互扶持,彼此成就,心意自然也想通。罗海生内心早已属意柳惜接班,但要在尊重股东们的前提下合情合理的维护她,需要周全的思虑。 前两年柳惜根基不稳,她每次想出风头,站出来做恶人的都是罗奕。说她经验不足也好,审美不符合行业定位也罢,为的都是她一步步往上走,能走得更顺遂,且不给人留话柄。 现在,她必须要证明自己了。除去在要在公司自足这个因素,罗奕知道,她的心理防线也快要绷不住了。 柳惜做事足够持之以恒,也算经得起打击,可到底是个二十五岁不到的年轻女孩子。 罗奕二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他性格不如柳惜好,吃过亏,受过挫,没有人提携,更没有人帮衬。只是他一个人远在他乡,这些都没人知道罢了。 他觉得家里的女孩们不必经历这些,因为他会是她们的依靠。 凌晨三点半,罗奕跟罗海生定完所有的选品后,收到了柳惜的邮件。 柳惜从拍摄的几百张照片中选了十八张发给他,是十八座城市的十八个夜晚。每张照片下还附带一行文字。 她文笔一般,写的都是大白话。 1月30日尼斯 不太喜欢南法,太饱满的感觉。可能你也不会喜欢,毕竟你喜欢诺曼底。 2月8日马德里 胖了三斤,我恨冰激凌。你爱的c罗转会了,所以我没去看球。 2月20日里斯本 很多华人在这里炒房,怪我没钱,我也想在这里买套海景房……不过我对海边有阴影,你知道的。 3月2日伯尔尼 这里写生还不错,没那么吵,建筑和大家的穿着都很文艺,适合练习速写。可惜我不会画画。 3月9日托斯卡纳 庄园很美,葡萄酒也很棒,下次可以全家一起来。我找酒店老板借了自行车,蹩脚意语也学会一两句。 4月1日佛罗伦萨 我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想你,看看日期,是愚人节哦,所以是反话。 …… 参观和学习的内容就不赘述了,前期在玩,后面有认真上课的。分享是一种美德,以此答谢你替我隐瞒做手术的事情,看完请不要发表任何评论。 柳惜做了一晚上手工,又花了三个多小时整理照片,发完邮件后她瘫倒在床上,正郁闷怎么又失眠,罗奕的语音电话就这样打过来。 她按下接听,罗奕却没讲话,于是他们就这样各自沉默着。 一分钟后,罗奕先开口,他说“少熬夜。” 柳惜说“那我挂了,晚安。” 然后她就真的挂了。 这个通话的意义在哪里?柳惜关了灯,觉得这人真的可笑。 罗奕又发来一条消息——“邮件已阅。” 柳惜学他,回了一行句号。手机扔到脚边,不再理会。 罗奕也没再回复,他看了看时间,国内已经凌晨三点。他决定明天晚上开始要盯着这人早点睡觉。 柳惜复工的第一天,同事们为她准备了简单而隆重的欢迎仪式。热闹过后,公司几位高层为订货会选品召开最后一次会议。 从会议室出来后,柳惜的步伐变得轻快了。罗海生把她叫到办公室里,又交代了一些订货会的细节安排。 期间,罗海生收到罗奕的一笔转账。看着银行短信提醒里的这串数字,他没忍住对柳惜说“罗奕这次挺支持你的,你可得好好表现。” 柳惜根本不信这话,她给罗海生泡了一杯茶端过来,笑一下,“得了吧,他总说我欠缺市场敏锐力,品牌方向把握的不好。这次选品,我明显又和他意见相左。” “有争执不是坏事,现在市场分级严重,淘汰率太高。咱们品牌的路线一直比较窄,在□□的状况下也需要突破。他有他的专业性,你也有你擅长的地方,不冲突。”罗海生说着话,瞥见柳惜戴了条钻石项链,依稀觉得曾在罗奕那里见过,但又没敢问。 罗海生对自己的儿子还是有一定了解的。罗奕能把自己全部积蓄拿出来为柳惜赌一场前程,这两人说不定真的走向了柳艾珍预感的那条路。 “惜惜啊,你妈说你和她单位的医生在搞对象,是吗?” 罗海生突然转了话题,柳惜脑回路一时之间跟不上,她想了想,点头笑了笑“还在接触着呢。” “这样啊。”难道真的就是兄妹情?罗海生又喝了口茶,想想昨夜罗奕跟他的那通电话,莫名觉得这茶有点涩。 他想,他晚上得跟柳艾珍好好交流一下这件事情。他那个心高气傲的儿子,真的不懂得怎么招女孩子喜欢。 柳惜下午外出,亲自跟订货会举办现场所在的酒店交涉。这家酒店长期跟他们公司合作,负责对接的男经理也知道她的底,对她格外殷勤。 两人在酒店顶楼一起喝了下午茶,敲定了一些会场布置的细节。临走的时候,柳惜想起裴之越举行婚礼似乎也在这家酒店里,特意跟男经理打听了一下。 “哦,她啊,她不结了。好像是身体出了点问题,男方家里不乐意了,两人散掉了。”男经理又叹息道,“挺可惜的,她好像是位女画家,婚礼现场都是自己设计的,我看过设计图,非常浪漫。她也是个热心人,自己不结了,还把名额让给了她一位朋友,你也知道的,咱们家酒店婚宴都排到年底了……” 柳惜听得皱起了眉头,她跟裴之越见面也就是半个月以前的事情,她当时状态明明还挺好,还带着幸福的笑容邀请她去参加婚礼…… 接下来柳惜进入了紧张的工作状态,裴之越与她交情不算深,她很快就将她的遭遇抛在了脑后。直到几天后,赵嫣带来的一则画圈新闻让柳惜心里再次对裴之越产生牵绊。 裴之越新作抄袭罗奕,两人多幅旧作被扒出来相似点。这条圈子里的消息竟在微博上掀起了风浪。 柳惜没法带着吃瓜的心态去看待这件事情,可她不可能去找裴之越打探什么,而一向低调的罗奕又持续几天失联,她只能被迫吃瓜。 新闻发酵最厉害的这天晚上,裴之越和罗奕被顶上了微博热搜前十。终于,罗老师按耐不住,决定出来解释。 但他怎么可能亲自下凡呢,他竟然把他的微博账号和密码甩给柳惜。 他连一个语音电话都懒得打,直接跟柳惜发语音“你公关能力强,帮我拟一份声明解释清楚这件事情。你怎么解释我都认可。你安排。” 柳惜听完这条语音,气得又要跳脚,她发了三个字过去——“我不干!!!” 于是,罗老师只好拉下脸来,用哄罗悄悄的方式对她说“乖~” 当然,这个字他发的是文字。 第11章 14 罗奕在高强度的工作之后,会给自己一些独处的时间。精神往往在放空之后才会彻底回归到现实世界。 程姣在制作公司楼下的便利店找到他,他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看着路边一群排队等车的日本小学生发呆,手里还握着一块黑巧。 罗奕的衣服都是纯色,不带任何图案和花纹。今天穿了纯黑的t恤,戴一顶白色的鸭舌帽,因为注重身材管理,也不爱晒太阳,他的身体和皮肤看上去依然像学生时代那样年轻。 程姣进店买了一些零食,出来后安静坐在罗奕身边吃东西。待她吃完一个饭团,这人才发觉旁边多了一个人。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程姣问他。 罗奕手肘撑在膝盖上,一直把玩手里的巧克力,看见那些戴渔夫帽的小学生们井然有序地上车后,他自然而然地笑了一下“想我妹妹了。” 程姣少见他这样笑,嘴里含着食物,也无意识地勾起了嘴角。她伸手过去捏一下他手里的巧克力,被他玩化了,他不吃,多半没人吃了。 微博上,裴之越抄袭事件热度不减。按照作品发布时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裴之越抄袭罗奕是板上钉钉。罗奕早就封神,他的画风独树一帜,一般人模仿不来,裴之越作为后起之秀,名气远不如他,擅用技法也与他不一样,最新作品最为明显,她的画面里用了罗奕常用的几个元素,谁抄谁一目了然。 不过,也有人扒出两人互关已久,裴之越前不久还帮罗奕宣传新画集,有粉丝说二人既是朋友,说不定是互相模仿学习。更有罗奕的铁粉将裴之越的微博扒了个底朝天,在里面找到不少跟罗奕有关的蛛丝马迹,例如两人一起参加活动的照片、同款画材等等,又开始猜测两人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 当事人一直不发声,真相也就在大众的猜测中走向了各个极端。画圈最忌讳抄袭,无论是不是罗奕的粉丝都跑去指责和谩骂裴之越,就连一些知名画师也亲自下场谴责这种不耻行为。 程姣随便翻了翻她的微博首页,心里一声叹息。可罗奕就像没事人似的,他依旧活在自己的理想国,屏幕一切外界的干扰。 其实罗奕只是在等待柳惜的态度和回应,只是一整夜加大半天过去了,柳惜还没有作为。 “学长,微博够热闹的啊,你肯定看到了吧。”程姣试探性地询问。 罗奕偏过头看着程姣,客气的笑容挂在嘴角,“想问什么,直说。” 程姣知道这人不喜欢拐弯抹角,坦言“你和裴之越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这件事情在你这里,应该不算是抄袭吧。” “算不上。你下面该说,作为男人,我应该出来维护她,对吧?”罗奕显然不想再聊这件事情,看见程姣无语,他坦诚说“我想把这段过去交给一个我信任的人去评判,她代替我来说,比我自己乱发东西要好,也省的我还要跟她再解释一遍。我这个人情商低,越说越错,不是嘛?” 自嘲的时候,罗奕下意识地笑了一下。他对自我有深刻的剖析,有时候不是不在意他人的看法,而是不擅长去做让别人感到舒服的人。 因为某件事情的发生,他试图去寻找过改变的契机,但效果甚微。 “那你就不怕她表达不清晰,或者她不够了解你们的事情……”程姣说到一半,看见罗奕轻轻地对她摇了摇头,她有些惊讶地问出口“她……是你喜欢的人?” 罗奕答非所问,他说“她是最了解我和裴之越关系的人,她不是裴之越的对立面,反倒比较讨厌我。她比我更懂得网络世界的玩法,她来做这件事情……也算善始善终,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真搞不懂你的脑回路,你以为这事好解释啊?把难题交给别人,你真够可以的。”程姣边吐槽着,猛然发觉,这人今天话怎么变多了,而且还懂得主导话题了。 罗奕拿出手机再次确认柳惜那边没有动静,他叹了口气,说“她要是真的不愿意,那我只好自己写几个方案给她选,她总会挑剔些什么的。她是专业的。” 罗奕的神情告诉程姣,他描述的这个人对他来说非同小可,可他的表达全然不能体现这一点。懂得网络世界的玩法、专业的……他这是找了个公关? 这是个对话必须面对面的男人,否则对方很难看到他的真心。哦不,即便是面对面,他的话术也有太多隐藏含义。 程姣拿手晃了下罗奕的眼睛“你还没回答我最开始那个问题。” “喜欢的人?”罗奕难得没忘记,他反而问程姣“你觉得什么是喜欢?” “喜欢的概念就很广了,长得好看,你会喜欢,有有趣的灵魂,你也会喜欢上,总之被吸引,哪怕不是被特性吸引,都算是喜欢。喜欢可以延伸出一段关系、一段感情……”程姣的声音忽然缓下来,“但是爱就不一样了,爱上一个人,不会只因为他身上的某一个优点,爱难以描述,通常不具象,或许不自知,但会形成一种惯性……” “还在听吗?”程姣再次拿手晃了下罗奕的眼睛,这人显然进入了自己的世界里思考。 “很有道理,你继续说。”罗奕靠在椅背上,样子不经意,心里却揣摩着程姣的观点。他抬头看一眼头顶的天空,日本的天只要不下雨,永远这么澄明。 程姣声音继续变轻,她做最后的总结,看向罗奕说“爱上一个人,只是因为他比别人都要特别。” 罗奕仍然看着澄澈的天空,心里重复了一遍程姣这句话“爱上一个人,只是因为她比别人都要特别……” 柳惜根本没把罗奕的“交代”当回事,她对那个“乖”字感到各种不适,删除了这条消息。 晚上在研发部和设计师们打磨版型,她累的昏天暗地之时,终于有同事弱弱问她“小领导,你哥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柳惜知道大家都很辛苦,此时一个八卦能很好地调节工作的气氛和心情,于是她点了一大堆夜宵请大家吃,让大家在八卦中放松,然后在放松后继续努力工作。 作为公司的员工,大家不太敢非议“小老板”的事情,几位设计师都表示罗奕实惨,明明那么低调,这次竟然被这样的事情带下场,还被网友扒出家里公司的信息。 “公司都被扒了?”柳惜听到这里才有了一丝反应。她的直觉竟然是罗奕千万别给公司抹黑。 罗奕向来不喜欢自己的事业和公司有牵扯……柳惜默默翻了下手机,这人倒是沉得住气,一天一夜了,难道还指望着她? 柳惜起初十分生气,后来没精力生气,忙碌的工作中,她尽量让自己对罗奕这个人和他的事保持无感。要她以他的名义去解释他跟他前女友的事?这人脑子有病吧。 “小领导,你危机公关意识这么强,你哥没找你帮忙啊?”有设计师问。 柳惜笑笑作为回应,她的专业是用来给闲杂人等处理花边新闻的? 她用罗奕给的账号和密码登了微博,他的评论转发私信都已经爆掉。里面有不少好友私信他,大多都是询问和安慰。 她随意翻了翻,竟意外发现其中一条好友私信来自他大学时期的女朋友。 这位姑娘也是个画师,分手后对罗奕没什么好评价,恨他恨的要命,微博倒没取关。她说“你最讨厌私生活被放大了,心疼你。要是真抄袭,别出来维护,网友们只会越撕越精彩,无论你说什么,你的粉丝们都不会满意。更别曝光恋情,毕竟你是男神画师,女粉也很重要……” 柳惜望天翻了个白眼。这姑娘她记得,长得漂亮,人也不错,只是控制欲太强。罗奕跟她分手后,也没计较她的怨恨,反而还给了她不少资源。 但这姑娘的话倒是警醒了柳惜。不维护?不够男人……维护?裴之越早已有了自己的生活,该以什么身份去维护? 之前因为是情侣,作品有相似点情有可原,可近作……裴之越难道旧情难忘?她真的生病了吗?婚也被退了?如果都是真的,那现在又遇到这事,她真的是好惨。 柳惜忍不住追溯她和裴之越的相识,算起来,是裴之越先认识了她,通过她才认识了罗奕。 柳惜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给两人做介绍,她对裴之越说“这是我哥,他也是个画师,很有名的。” 在柳惜无望的时候,她曾经想过,裴之越要能成为她的大嫂,也不是什么坏事。其实罗奕挺幸运的,追他的都是好姑娘…… 如果是罗奕,他会怎么解释?柳惜心里莫名出现“善始善终”四个字。 可能真的对罗奕无感了,所有的情感都消耗在那个吻里了,柳惜再回忆往事,无关伤感,只剩唏嘘。 晚上十一点,罗奕正准备拟文案发给柳惜时,收到好友的微信,说看到他发的微博了。 他点开微博,柳惜只写了三句话——“曾经是恋人,如今是同行好友,抄袭二字未免言重。之越是位优秀的画师,我始终尊重她,认可她。希望未来我们都能在美术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柳惜发之前本想跟罗奕确认一下,她猜测以他的性格,多半不想提起两人曾经的恋人关系。可他已经放权,说过“你怎么解释我都认可”,她凭什么不能随心所欲? 看着这条微博的热评被女粉丝们占领,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有人庆幸如今已分手,有人感叹男神总会恋爱,柳惜终于体会到吃瓜的快乐。 罗奕在她到家后给她打来语音电话,她懒得理他,按下接听后把手机搁在一边。 罗奕“到家了吗?” 没有回应。 罗奕听到她倒水的声音,确认她到家,说“辛苦了。” 柳惜咬着水杯,用iad继续刷微博吃瓜。罗奕问她“生气了?” 柳惜手指敲了敲杯壁,“我是受气包?我能帮你这一回,我怎么想的,你心里该有点数了。” 罗奕无声地笑了一下,他揣摩着柳惜这话的意思,轻言轻语“我跟裴之越在一起的那半年,你在我家里一共落下了七根黑色皮筋、三条手链和一个毛线帽……” “……你闭嘴。”柳惜本以为这不是什么隐晦的行为,可被他这样说出来,总归难堪。 就在她想要挂断语音的时候,罗奕又对她说“别生气,以后你再也不会有这种恶作剧的机会了。” 第12章 15 这一晚,柳惜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她溜到对门,在罗奕家里待了大半夜。 当初罗海生买这两套房子是为了投资,图省事,选了对门两户。装修完,是罗奕先搬过来的,他挑了面积较小的这一套,把大的那套留给了柳惜。 罗奕奉行极简主义,除了他的书房,客厅卧室都是性冷淡风。 柳惜瞧不上他的客厅,去到他的书房里,特意没开顶灯,打开了他整个房间里最昂贵的东西——一盏古董台灯。 罗奕的灵感大多数时候诞生在晚上,因此对绘画环境里的光线有着苛刻的要求。这盏台灯是他花大价钱从一个老艺术家那里买来的二手货,样子精巧,分量却不轻。 柳惜拧着台灯开关玩儿,实在搞不懂这灯的光线好在哪里,她觉得此人大概没领悟到艺术的真谛,过于追求客观条件,所以才会对一盏灯吹毛求疵。 罗奕的书桌是定制的,面积赶得上西边别墅的餐桌了,他的画具众多,单是杯洗就有五个,材质各不相同。他还算爱干净,所有工具用完后都会清理妥当,摆放得也挺整齐。 他把笔搁都放在一个小木盒子里,木盒子喷了漆,他在上面画了一张美人脸,杏仁眼樱桃唇,发髻有些许唐风。 柳惜拿指甲轻刮了下美人的脸,颜料还挺厚实。她打开盖子,手指拨了拨里面的笔搁,这人算是识趣,她送的一个都没少。 此人长期伏案画画,颈椎腰椎受损严重,座椅是柳艾珍去年新给他换的,带按摩功效,坐上去非常舒适。柳惜窝在上面,不一会儿就连连打哈欠。 柳惜对这里不算陌生,但每次进来都不会超过五分钟。她知道罗奕的宝藏都在这里,此时此刻的心境像个窃贼,却又不知从何处开始“偷”。 她拿他的毛笔蘸了彩墨,瞎写了一行字——“美少女到此一游。”写完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拿覆盖性强的颜料盖住,再用浓墨写了一句——“罗奕是个王八蛋。” 她忘了他的纸都很贵,就这样浪费了一张。但她懒得毁灭证据了,这行字就这样留在上面。 恶作剧?机会永远掌握在她的手上,开始和结束也只能她一个人说了算。 订货会的流程完整走完一遍后,柳惜整个人也累瘫了。她终于得了个喘息的机会,正要约赵嫣去享受少女时光,谁承想被柳艾珍突然下了个死命令,要她帮忙带罗悄悄两天。 罗悄悄近段时间非常不乖,不听家里保姆的话,一味粘着柳艾珍。而柳艾珍要出差两天,别无他法,柳惜是唯一的人选。 柳惜的内心是崩溃的。 这天早上,柳惜去别墅把罗悄悄拎走的时候,遇上正要出门去补习班的柳恬。姐妹俩最近各自忙着,难得打个照面,柳恬却想方设法从她这里捞油水。 柳惜心里更崩溃了,小的是个磨人精,大的是个鬼精灵,三姐妹的命运,数她最悲催。 “咱们家门禁是几点?你最近回来的可有点晚啊。”柳惜嘴上念叨着,手上还是给柳恬发了个红包,她又想起前段时间罗奕对她的交代,多给柳恬转了点钱,对她说“热你就打车,直接路边打,别用叫车软件,要是实在打不到车……” “行了啊姐,你大哥上身了?”柳恬收下红包立马就要走人,临走前还不忘捏了把罗悄悄的脸,“小宝乖哦,要听惜惜的话。” “你要钱的时候怎么不找你大哥?”柳惜见不得她小人得志的样子。 柳恬欢快地跳下台阶,回头对她晃了晃自个儿手机“忘了告诉你,大哥早上也给我转钱了哦,他可比你大方多了!” “……”柳惜顾着边上的三岁小孩儿,忍住了想说脏话的冲动。 “恬恬真是个疯丫头。”罗悄悄嘴里冷不丁冒出这一句。 柳惜“噗嗤”一笑,蹲下去捧住罗悄悄的小脸,“小乖,这话你跟谁学的?” “妈妈老是这样说。”罗悄悄有点不耐烦了,拉住柳惜的手,“快走吧惜惜,我要找嫣儿姐姐跳舞。” 阶段性工作进入尾声后,罗奕难得有些心猿意马,一有空就会刷刷家里的群。柳恬放暑假后,理直气壮地成为群里的活跃分子,她乐于分享罗悄悄的动态和各种表情包,也成为催促大哥早日归家的小能手。 中午的时候,最近不常在群里露面的柳惜忽然发了一段一分多钟的视频,是罗悄悄在赵嫣舞蹈室里的一段自唱自跳。 小家伙穿着鹅黄色的小旗袍,扎了个哪吒头,可可爱爱的,实在是招人疼。她歌词唱的断断续续,舞蹈动作是赵嫣教的,还算跳的流畅,小胳膊小腿儿略微有些肉感,每个动作做出来都显得呆萌。 正是午休时间,这段视频很快把大家都给召唤出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罗悄悄永远最受瞩目。 柳惜看见罗奕在群里发了条语音……谁发语音的意思就是——你得点开给罗悄悄听。罗悄悄已经三岁,她能分辨那是文字还是语音,她知道语音基本上都说给她听的。 柳惜点开,手机扔给罗悄悄,回避这人的声音。可她低估了扬声器的音量,罗奕故作温柔宠溺的声音一点也没被屏蔽掉。 他说“小宝真棒,姐姐一个人带你,你要听她的话哦。” “我罗老师还真是宠妹狂魔,等罗悄悄长大了,我得把罗老师以前教训学生的视频给她看。”赵嫣说着话,又把另外几个视频上传到各个社交平台。 柳惜陪罗悄悄跳了一上午,儿童歌曲吵得她脑仁疼,她瘫倒在地板上一句话也不想接。她听说罗奕之前也一个人带过孩子,她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场面。也许罗悄悄在他面前是乖巧的吧。 几分钟后,罗奕在赵嫣的朋友圈里发现了新大陆—— 这是一段完整的视频,赵嫣、罗悄悄和柳惜站成一个三角形,哪吒头的罗悄悄站中间,赵嫣和柳惜站两边,为了配合罗悄悄,这两人都扎着双马尾。 欢快的伴奏下,三人整整齐齐地跳着之前视频里罗悄悄一个人跳的那首歌。 赵嫣穿着黑色的练功服,柳惜穿着白色的球衣款长t恤,中间是穿旗袍的小公主,三人宛如黑白仙女围绕着小精灵。 罗奕第一次看柳惜扎双马尾,感觉像在看某个二次元人物。她边做动作还边带着罗悄悄唱——“一看到巧克力,特别是草莓的,我知道我无能为力……巴啦啦小魔仙,咒语一呼喊,就展开正义的一战……” 柳惜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好,被爸妈送到武术苗苗班强身健体。因此她从小筋骨就很柔软,跳起舞来也比别人协调。她做踏步点头这些动作的时候,两条马尾活蹦乱跳的,衬得她活脱脱还像个少女。 罗奕对女性的外表没有恶趣味。他承认柳惜是好看的,以往却不会往深层次想。但她今天不只是好看的,还是动人的,是属于有性别属性的动人。 “哎哟喂,罗老师点赞评论了哦。”赵嫣刷着朋友圈,立刻给罗奕回复了一条。 柳惜起初没过脑子,反应过来后,一声“我靠”。她立即点进朋友圈去看,赵嫣果然发了她们装嫩跳舞的视频,罗奕还在下面说“成团出道吧。” “给你三秒钟时间,给我删掉。”柳惜冷幽幽地威胁赵嫣。 赵嫣紧紧捧着自己的手机“哎哟,该看的人都看到了,删不删的无所谓啦。” 柳惜一想,也是,紧张个毛线啊?自己貌美如花身材一级棒,害羞个屁啊。她亲昵地拍了拍正在啃巧克力的罗悄悄的头,“小乖,你觉得咱们家谁最好看?” “大哥。”罗悄悄认真地瞪着一双圆眼睛,立刻就给出了答案。 “你真棒!”柳惜冲小家伙竖了个大拇指,心想着下午直接把人拎回家得了。这么不懂事,还去什么儿童乐园啊。 晚上,柳惜把罗悄悄哄睡交给保姆后,顿感心力交瘁。带孩子绝对是要比工作更辛苦的事情,她更加能体会柳艾珍这些年来的心酸。她、柳恬、罗悄悄,没有一个是省心的。 她又感到庆幸,罗海生和罗奕的加入让这个家圆满了起来,柳恬的青春期也因为多了一个哥哥的角色,而变得不那么单薄。 楼下花园里的秋千是罗奕给她两个妹妹准备的,一高一低,低的是罗悄悄的,高的是柳恬的。柳惜坐在上面,觉得哪个高度都不舒服。 十点半的时候,柳恬蹑手蹑脚地从后门遛进餐厅回了家。柳惜看在眼里,自觉状态不好,想着隔天再找她谈话,就放了她一马。 今晚的云雾很厚重,天上看不到任何一颗星。柳惜再次想起罗奕那句讽刺,此刻没了一丝一毫的气恼。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将它视作警醒。 想到那个夜晚,柳惜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到底,她欠他一个女朋友,那天伤心的不只是她。 那年她十九岁,缠着罗奕陪她去听音乐节,害得他跟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分了手。那是罗奕欠她的心愿,怎么能怪她呢。她那会儿都还没正式表白过,也根本没想过让他们分手。 那也是个骄傲的姑娘,走得头也不回,罗奕既生气又无语,愣是一点没挽留。最后他无处发泄,对她出言不逊。 那天柳惜玩得太疯了,大姨妈加身,回去的路上撑不住了。离场后抢不到车,罗奕只好背着她走。 她记得那晚两人走了很远的路,也说了很多心里话。罗奕后来对她说“抱歉,不该对你发脾气。但我失恋了,算咱俩扯平了行吗?” 他能选择妥协,不过是看她身体难受罢了。他每次示弱或者求和,都在她情绪崩溃的边缘。她年纪小的时候真的太容易在他面前崩溃了,但只要他一软,她就很快被治愈。 她现在不是小时候了,没那么容易崩溃,更没那么容易被治愈。有些人就像颗良性肿瘤,不摘是定时炸弹,摘了会留疤。可留疤总比老是惦记着要好,所以她选择了手术。 这会儿群里又热闹起来,是罗奕通知大家他后天要回国了。柳惜刚点进去,就看到柳艾珍她说“柳惜,后天你去接你大哥。” 柳惜无力反驳,发消息给罗奕“我最近很忙的,你可以自己打车回吗?” 罗奕很快回复“你在群里说。” 靠…… 柳惜拨了语音过去,结果罗奕一按下接听,先她开口“你清单这么多,整整要装一箱子,不来接我你好意思嘛。” 他应该在笑,语气也很软,柳惜却被堵得难受。但她真没力气跟他辩驳了,她换了策略,忍住呼吸,撒娇道“哥哥,我好累哦,我这两天身体又不舒服了,唉……” “这句话你重新说一遍。”罗奕打断她,语气变得逼仄。 柳惜的天灵盖突然被注入智慧,她竟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于是连续叫了他七八声“哥哥”…… 两人都没好气,双双挂断。 过会儿罗奕先发了语音过来,他说“你最近辛苦了,不来就不来吧,我去群里替你解围。” 柳惜也回他语音“谢谢哥哥哟!” 第13章 16 罗奕平时最讨厌逛街购物。面对着药妆店里琳琅满目的女性用品,他的眉头基本上没有舒展过。程姣说他的样子看上去像一个被迫为家中妻子选购的别扭丈夫。 即便如此,罗奕仍婉拒了程姣想要帮忙的热心。他坚持在群里跟珍惜恬三位女士耐心沟通,终于,柳惜与柳恬两姐妹自己先争执了起来。 女人是世界上最麻烦的动物,一款防晒霜恨不得设十八个防晒等级,同一个牌子的面膜非得分出一百种不同功效。她们七嘴八舌的样子堪比顶级辩论比赛现场。 有好心的中国姑娘误以为罗奕是代购,拿了好几盒爆款面膜塞进他怀里,告诉他这款很好卖。罗奕摘掉一边耳机,茫然地看着这姑娘,脑子一片混沌。 柳恬又想到了什么,在耳机里呼唤他“哥,你还在听吗?” 要不是柳恬这句话,柳惜差点忘了那人还等在电话那头,她喝了口水后对柳恬说“算了,我懒得跟你争了。我们俩再纠结下去,恐怕你大哥会猝死在人家药妆店里。” 罗奕听到这句话,下意识抿了抿唇角,她放下杯子的声音让他发现自己渴了。他礼貌地将怀里几盒面膜还给人家代购的姑娘,心平气和地对柳惜说“感谢你大发慈悲。” 三个半小时,罗奕在日本最后的时光都耗在代购天堂。感到安慰的是,他跑腿任务进行到尾声的时候,柳艾珍出来做总结“大哥帮你们买了这么多东西,柳惜带妹妹们一起去机场接他……” 看见这条消息,罗奕脸色阴转晴。一旁默默陪伴的程姣心里大舒一口气,这人之前低气压的样子真的好吓人。 罗奕在飞机上用iad画了张图,等行李的时候把图上传到微博。这是他发声明后的第一条微博,也是他近几个月来首次发个人新作品。 画上是三个跳舞的女孩,两个双马尾和一个哪吒头…… 柳惜等人的时候刷到这条微博,拧着眉毛看了半天,她的动态和五官特征被罗奕捕捉的太精准了,这种莫名的羞耻感让她产生不适。在不适中,她冒充黑粉,黑了这位知名画师一波。 这是她的小号,罗奕不知道。很快,她这条评论被罗奕的粉丝们围攻,蹿上了热门评论。 帮程姣拿了行李后,罗奕稍微组织了一下措辞,对她说“你先走吧,我东西多走得慢,咱们也不顺路,你不用等我。” 程姣带着疑问的神情摊了摊手。 罗奕又解释“我去趟洗手间。” 程姣“那我帮你看着行李呗,免得两个大箱子推来推去的。” “不用,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回头见。”罗奕仍是坚持,直接跟她道别。 看见程姣走出十几米远后,罗奕理了理衬衣的衣领,收拾好心情准备面对妹妹们的迎接。一个月未见,他已经能预想罗悄悄见到他后飞扑过来的样子。 可直到他穿过不少接机的人,依然没看到女孩们的身影。他正准备拿手机打给柳惜,程姣拍了下他的肩膀,从他背后冒出来“学长,原来你是在等人啊。” “你怎么还没走?”罗奕打量一下四周,仍没发现他要找的人,眼光这才落到程姣身上。 程姣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御守塞到他手心里“差点把这个忘了。你把你在清水寺抽的上上签忘在酒店了,我帮你塞进御守里了。” 罗奕握着这个御守,客气地冲程姣笑一下“你有心了。” “那咱们回头见咯。”程姣见他心不在焉,识趣地跟他挥手告别。 就在这个时候,罗奕的手机屏幕亮了,柳惜给他发来两个字——“回头。” 罗奕一转身,穿着球鞋的柳惜抱着胳膊靠在石柱上看着他,短裙下前腿搭着后腿,披下来的头发染了新的发色,姿态看上去懒散又乖张。 她正认真地甜美地对着他笑。 罗悄悄在车上睡着了,柳恬陪着她,柳惜只好一个人从停车场上来接人。她还算有个接人的样子,主动接过罗奕其中一个箱子,走在前面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站上扶梯,罗奕看柳惜低头刷着微博,想她肯定看见了他刚发的那一条。又意识到,她看见程姣竟一反常态的安静,连一句调侃都没有。 “你身体到底怎么样?”罗奕开口跟她说第一句话。 “挺好的。说难受是骗你的。”柳惜的心思都在他粉丝的回怼里。她看得好没意思,默默删除了这条评论。她告诫自己以后要远离他的微博,再嘴贱就自杀。 罗奕习惯她这幅态度了,一时之间也没有别的话可说,视线落在她头顶,忽然看见一根白头发。 “你怎么长了根白头发,我帮你拔了吧。”纯属是没话找话,这话说出来罗奕就后悔了。 柳惜立刻按着自己后脑勺回头瞪着他,“不要。” 她身体微微后倾,扶梯刚好到站,罗奕在她趔趄前及时捞了她一把,将她推到安全地带,“能长点心吗?” “怪我?”柳惜站稳,见他蹙眉,打量他一番后,懒懒地指了指他的衬衣。随后她继续往前走,也没说多余的话。 罗奕觉得穿上就是最好的解释,很好地表达了对她去年所送生日礼物的赞美。他走在她后边,伸出食指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点了一下,“珍姨同意你染头发了?” 柳惜又是防备般地回头,总觉得这人要迫害她的头发。她干脆走到他的侧面,停下来,把头发全部扎上去。 她用这个动作来回应他的反常行为。 罗奕看着她边踢着箱子往前走边扎头发,就接过箱子自己推着。但她很快扎完,立刻又把箱子接过去,还对他客客气气“我来我来。” 对她少见的懂事乖巧,罗奕倒没放在心上。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她空空如也的脖子上,他临走前送她的钻石吊坠,她果然是不肯戴。 “惜惜……”罗奕决定正式地跟她解释一下这个迟到的礼物。 柳惜一偏头,罗奕的眼睛变了,和以往伪装的温柔神色不同,是他不擅长她也不熟悉的新感觉。 机场迎来黄昏,夕阳透过落地窗打在他身上,灰蓝色的衬衣是她之前的选择,到底是衬他的。 “咳咳……”柳惜意外被口水呛住。 她这一咳,罗奕竟把手伸过来安抚,但她像看见了闪电,快步往前躲闪。 什么鬼啊……她在无所适从中告诫他说“我知道我亲了你之后你心里作妖,但我跟你说,你少跟我来这一套。你要是再反反复复地惹我,我哪天真被你气死,灵堂里,你是得跪着陪着我妈哭的。” “……”罗奕的手掌悬在半空中,内心像被他那五花八门的颜料泼满,颜色一杂,混成浑浊暧昧的灰。 晚饭前,罗奕和柳恬被罗悄悄拉到儿童房里玩角色扮演。罗悄悄要演卖蔬菜的小店老板,安排罗奕去厨房里偷几颗真菜过来。 罗奕穿过餐厅的时候看到柳惜和柳艾珍在客厅里聊天,柳惜趴在她妈妈的腿上,柳艾珍正在给她找白头发。 柳惜是个挺会撒娇的小孩儿,因为会撒娇,所以柳艾珍对她的态度比对柳恬更软一些。柳艾珍拿了把小剪刀帮她把白头发从根部剪断,对她说白头发拔不得,拔一根长十根。 柳惜听了,一叹气“我老了。” “胡说八道什么……”柳艾珍拍了下她的屁股,“起来吧,腻一会儿得了。” 柳惜没动,翻过身来看着柳艾珍,“你觉得我小时候好看还是现在好看。” “小时候漂亮。你最近瘦得太厉害了,脸上没肉不好看。”柳艾珍想起一茬,又弹了下她脑门,“我一忙就忘了,你海生叔前几天还问我你跟小薛医生的事儿,你们俩处的怎么样了?有没有想过进一步发展?” 母女俩说体己话,罗奕本无意偷听,但柳艾珍此话一出,他迈出去的腿不道德地停了下来。餐桌刚好需要整理,他走过去扯着餐布,站在客厅看过来的死角。 “你不是说你不管我的嘛。”柳惜手指绕着自己被剪断的白头发玩儿,“大儿子都奔三了,抱孙子的事儿你们不着急,反倒关心起我谈恋爱。” “瞎说,嫁女儿也是大事。前些天通知刚下来,小薛他们科室唯一一个去澳洲进修的资格也落到他头上了,小伙儿挺不错的。你要真看好他,我跟你海生叔肯定支持的。” 罗奕还是头一回听柳艾珍催柳惜谈恋爱。想起那位跟他有过两面之缘的医生,唯一记得的是他的笑容,倒是柳惜以前发微博描绘过的理想型男人的模样。 罗奕看不见柳惜的脸,就看着她举高的手指一直乱动着。手里扯着的餐布松开了,他刚往前走了一步,就听见柳惜说“我也觉得他挺好的。妈,你不觉得他跟爸爸有点像嘛,同一个学校毕业,同一个科室,就连名字里也有个字相同。” 柳惜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这话一出,柳艾珍明显愣了几秒。柳惜立马从沙发上坐起来,搂着柳艾珍的肩膀“我们现在挺好的,爸爸在上面看得到,会欣慰的。” “都这么多年了,还经常想他啊?”柳艾珍顺了顺柳惜的头发。 “当然。” 为缓和气氛,母女俩的话题很快又回到这位薛医生的身上。柳艾珍提议让柳惜过几天带人回来吃顿饭,顺便让罗海生帮她考察考察,柳惜没拒绝。 晚饭过后,罗海生把柳惜叫到书房里核对参加订货会经销商的名单,两人商量了许久,罗奕一直在楼下坐着。 柳艾珍陪柳恬做完英语听力后,发觉罗奕还坐在客厅里,一看墙壁上闹钟的时间,下了楼坐到他身边“小奕,你怎么还没回去啊?要是有事找你爸说,我叫惜惜先下来。” 罗奕今天累了一整天,本来等得有些困了,见柳艾珍先下楼来,立刻坐直了身体,说“是有事想跟他说,不过跟您说也是一样的。” “什么事啊?”柳艾珍问他。 罗奕在晚饭前就想好了说辞,眼下郑重地开口“珍姨,我订了餐厅,明天晚上想请你跟我爸吃顿饭,就你们两个,不带妹妹们。我想跟你们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不带妹妹们……柳艾珍第一反应是这孩子交新女朋友了?要见家长? 想着他以前交女朋友哪这么隆重过啊,还非得等一晚上当面邀请。柳艾珍莫名觉得最近家里喜事还真多。 第14章 17 在酒店会场确认完最后细节后,柳惜鬼使神差地去了专门用来办婚宴的那一层。 婚庆公司的工作人员还在撤中午这一场的布景,下一个团队就已经在一旁对接。柳惜站在角落,看着整个大厅从绚烂到凋零再到新的绚烂,婚礼不过是一场短暂的角色扮演,未必人人都当是真实梦境。 今天晚上,这里本该举行的是裴之越的婚礼。 罗奕说裴之越是位优秀的画师,这话一点也不虚。尽管裴之越的知名度和商业价值都不如罗奕,但在柳惜这样的年轻女性看来,她的作品比罗奕的更能让她们产生共鸣。 有位伟大的艺术家曾说过,艺术的高点通常都被男性占据。柳惜一向不屑这句话,就像直到现在她都没完全认同罗奕所说的“审美一定有标准”这个论调。 裴之越也经常因为艺术观念上的碰撞跟罗奕起争执。罗奕在这件事情上从来没有绅士风度,他会直截了当地对他的女朋友说“你画面里的匠气太重了。” 而实际上,罗奕才是典型的学院派,所谓的科班出身。 罗奕不懂得在爱人面前收敛狂妄与锐气,裴之越在气恼至极时,会用“恃才放旷”来形容他。 裴之越的未婚夫则是一个性格温柔的男人,他是罗奕和裴之越授课平台的创始人之一,画圈的边缘人物。他先是罗奕的朋友,后来才成为裴之越的未婚夫。 柳惜出走半年,对他们感情上的变化一无所知。在葡萄牙某个小镇上失眠的夜晚,她还在幻想如果罗奕和裴之越结婚,他们婚礼的场面一定会非常浪漫,可以说是画圈的盛宴。 她毫不知情,在她离开的第二天罗奕就回归单身。 罗奕分手后,柳恬说对大哥有种失而复得的感情。柳惜想不通,为什么能做好哥哥的人会不懂得做一个好爱人? 如果连裴之越都不可以,那世界上大概没有人可以。 散落在地板上的气球如同盛景衰败后的残花,柳恬从地上捡起一个蓝色的,捧在怀里往电梯口走。 “柳惜?”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柳惜一回头,她遇到刚刚追忆的故事里的女主角。她怀疑这世间万物或许真有神使安排。 裴之越看上去并无病态,高跟鞋和精致妆容让她散发光彩。她理了理怀里捧着的一箱装饰品,问柳惜“来布置订货会?” “是。”柳惜笑一下,猜测她应该是来给朋友的婚礼帮忙。 “我的婚没结成。”裴之越姿态轻盈地指了指宴会厅,“今晚要结婚的是我闺蜜。” 柳惜早就知道这件事,眼下也不想装作不知情,她接过裴之越怀里的箱子帮她放到地上,对她说“之越,事情我大概听说了。看你状态还挺好,你要是不想聊,我也不会多问。” 裴之越轻轻拍了一下柳惜的手,“没事。” 柳惜点点头“那我先走了,你忙吧。” 这种状况下,柳惜跟裴之越多聊几句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况且裴之越也不需要她的安慰。 就在柳惜转身时,裴之越把她叫住“惜惜,罗奕那条微博是他让你替他发的吗?” 柳惜顿住脚步,坦诚道“是。” 柳惜走到电梯口,对目送她的裴之越道别,裴之越又笑着开口“我们俩还是朋友吧?” “当然。”柳惜没有犹疑。顿了顿,她折回去,从包里拿出一个上了丙烯颜料的木质笔搁,递给裴之越“你喜欢的配色,不要管外界的声音,继续好好创作呀。” 进了电梯,柳惜点开微信,思绪很快被一大堆工作消息带走。她赶回公司至少还得开两个会,她有些后悔刚刚跑去凑这无关紧要的热闹。 回去途中,柳恬给她发来微信,说她们姐妹三人晚饭要被抛弃,问她可不可以在家里点外卖,最好能点烧烤。 柳惜没精力理会这种小事情,直接对柳恬说她想吃什么都可以。 第二个会开到一半时,柳惜脑袋快要炸了。会议室的空调温度被男同事们调的太低,她裹着毯子蜷缩在转椅上,大部分时间都看着窗外的夕阳出神。 大家都很疲惫,没几个人还顾得上自己的形象。 罗奕和罗海生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女同事们来了精神,开始窃窃私语。柳惜转过去,罗奕难得穿了正装,看着格外精神。 他跟罗海生并排走着,父子俩正交流着什么,脸上神情都挺严肃。忽然,他一偏头,视线准确无误地对上柳惜。 两人对视了三秒后,柳惜打了个喷嚏,转回去继续去看黄昏。 这会儿柳恬又发来微信——“他们三个竟然瞒着我们单独行动,你说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啊?” 柳惜心里猜测应该跟订货会有关,但懒得搭理柳恬,就没回。不一会儿,柳恬又发来一条——“我忍不住问大哥了,他说是工作上的事情。” 一场黄昏再次落下帷幕,一天又要结束了。明天将是柳惜的重头戏,她的心终于在天黑下来的时候开始紧张。 现在什么事情都没有她的事业重要。 罗奕选的餐厅,是罗海生和柳艾珍结婚那天,一家人庆贺的地方。这么多年过去,这里重新翻修过,比之前更精致了。 父子俩从公司离开后,一起去医院接柳艾珍。三人前后脚落了座,服务生送上菜单,罗奕先选了酒。 “还要喝酒?”柳艾珍对罗奕笑了笑,“搞得这么正式,姑娘怎么还没到?” “就我们三个。”罗奕把菜单推到柳艾珍面前,“您先点菜,咱们边吃边聊。” 柳艾珍跟罗海生交换了一个眼神,罗海生指了指菜单“点吧,我饿了。” 父子俩显然事先交涉过了,柳艾珍在疑惑后很快点了几样罗奕喜欢吃的。她又拿手机看了眼群,妹妹们都安安静静的。 罗奕没让场面冷下来,上菜前,他跟两位长辈汇报了他在日本的工作,又交代了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柳艾珍得知他下半年都不用出差,立刻给他派了任务,又感叹“你在家我总是松一口气的,恬恬和悄悄没一个省心的,惜惜也是个靠不住的。” “惜惜工作很忙的,她这连轴转了一个月,我看着都辛苦。”罗海生向来宠爱柳惜,最容不得柳艾珍吐槽自个儿亲闺女。 话题引到这里,前菜刚好上完。罗奕顺势敬了罗海生和柳艾珍第一杯酒。 他这一天都在打腹稿,眼下到了要表达的时候,才意识到准备都是徒劳。 于是他直接进入正题“今晚请你们二位吃饭,就是想跟你们说关于惜惜的事情。我先敬你们一杯,如果待会儿我话说错了,或者说得不妥当,你们多包涵。” “惜惜?”柳艾珍刚端起酒杯,就看着罗奕将杯子里的酒喝尽,她心里更奇怪了。她又看了罗海生一眼,罗海生面色平静,俨然一副早就知情的样子。 “罗奕,你就直说吧。”罗海生示意柳艾珍先喝酒。 柳艾珍抿下一口红酒,眼睛看向罗奕,他竟然紧张了。 柳艾珍对罗奕的性格多少是了解的,他从小刻苦,年少成名,近年来在自己专业上大放异彩,即便是在更高阶的艺术领域里,也很少怯场。 “小奕,有什么话就直说,咱们自家人用不着见外。”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比多年前更璀璨,罗奕没戴眼镜,灯光打在高脚杯上的高光略微有些虚。 柳艾珍的话落下,罗奕的手指从冰凉的玻璃杯上撤回,他正襟危坐,对柳艾珍说“最近一段时间,我发现我对惜惜产生了一些不一样的感情,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是……男女之情。” 听到男女之情四个字,柳艾珍的手腕霎时间松下来,酒杯落在了餐桌上。她茫然地看了看罗海生,眼光又很快回到罗奕的脸上“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惜惜?” 罗奕松了松衬衣领口,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回视柳艾珍震惊的目光,“我知道你们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连我自己都觉得难以解释。我选择在第一时间告诉你们,其实是想请你们有一个心理准备,如果接下来我无法克制自己,想要去靠近惜惜,我的一些行为举止,希望你们能够理解。” “这怎么可以?”罗奕的话太直白,柳艾珍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嗓音在颤抖。她简直觉得罗奕在讲故事。 柳艾珍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小奕,你清楚你在说些什么吗?咱们家再开明,惜惜也都是你法律上的妹妹,现在有了悄悄,这层亲戚关系就更是板上钉钉了。” 罗奕很快接话“我不在乎什么伦理道德,更不在乎外人的眼光,何况我跟惜惜没有血缘关系……” “先不要谈什么伦理道德,我先问你,惜惜喜欢你吗?”柳艾珍在激动中打断了罗奕的话,他那句“我不在乎什么伦理道德”过于直接,一下子将隐晦的关系铺上台面,暴露在耀眼的灯光之下。 罗奕抿着唇,兀自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现在是我单方面对她动心,她对我的态度……我不知道。” “那我就直说了,惜惜已经告诉我了,她对我们医院里一个医生有好感。她不喜欢你。”柳艾珍说完这句话,看着罗奕垂下来的眼角,又把语气放缓,“你过生日那天,惜惜叫你哥哥了,那说明在她心里,你就是她的大哥。” 柳艾珍话落,一直保持沉默的罗海生抬起手掌轻轻地拍了拍罗奕的肩膀。 柳艾珍看到这一幕,无力感涌上心头。她靠回到椅背上,尽量平静地看着二人“你们父子俩早就消息互通了是吧,罗海生,你认可这件事情吗?” “哎哟你先不要急,他能先告诉我们俩,这就说明他想尊重我们的态度嘛。”罗海生又拍拍柳艾珍的手,“别着急,行吗?” “小奕,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儿子,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柳艾珍说着话,给自己倒了杯酒,“咱们喝一杯,酒喝完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罗奕知道柳艾珍不胜酒力,把她的酒杯拿过来,“我来,您直说好了。” 看着罗奕把两杯酒都喝下去,柳艾珍控制不住地叹了口气,“你答应我,不管惜惜跟薛医生能不能成,你都要把这件事情藏在心里,不能主动告诉她,更不要越界。你是家里的老大,也是个快三十岁的男人,你该明白你们这层关系如果捅破了,大家以后相处起来会是什么情形。” “我明白。”罗奕的声音如同沉水的磐石。 柳艾珍再次看了眼罗海生,“对不起小奕,我还有一些想法想跟你明说。即便是惜惜喜欢你,你们也很难走向那层关系。你之前的女朋友我们没接触过,但裴之越的事情你心里清楚的,你们谈恋爱那会儿,惜惜就住在你对门……她的性格我最了解,这话我点到为止。” “艾珍,你要是这样说……”罗海生到底心疼自己的儿子,看见罗奕的脸色沉静的像一块被冻住的湖泊,他把手放在罗奕的膝盖上,缓缓地拍了拍。 “你不要说话,你应该懂我说的,我都是为了这个家好,为了两个孩子好。”柳艾珍冷静地打断罗海生,又恳切地看向罗奕,“小奕,你能答应我吗?” 罗奕的心像被炙烤,如同他无数张得意画作同时被焚烧。他从未有过如此无力的时刻,只是一个开局,就注定满盘皆输。 但他仍然要体现出一个成熟男人、一个孝子、一个大哥的风范,他在柳艾珍殷切的恳求下点了点头“好。” 第15章 18 医院人情世故繁杂,柳艾珍干了大半辈子行政,最擅跟人沟通打交道。但在今晚,她速战速决的对话全然不能体现这一点。她对藏不住失落情绪的罗奕感到内疚,可别无他法。 代驾将车停到别墅车库里,罗奕一个人回了东边。罗海生和柳艾珍目送他离开后,两人坐在花园里,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两个都是好孩子,要是早几年闹这一出,我都不会反应这么大。”柳艾珍坐在藤椅上看着面前两个秋千,依稀记得当年罗奕扎秋千的情景,她百思不得其解,“小奕这是怎么了,他对恬恬跟对自己亲妹妹似的,可他这些年什么时候对惜惜上过心啊。” “恬恬小,他用不着避嫌。惜惜那会儿已经是大姑娘了,你让他怎么表达?哥哥妹妹的多奇怪。” 知子莫若父。罗海生下午和罗奕在办公室里谈了好几个小时,罗奕的意思只是让他能理解就够了。还说如果柳艾珍真的无法接受,为了家庭和睦,他不需要站在自己那一边。 柳艾珍一直觉得两人不对路,冷静想来,不对路里又有多少是她没看清的东西。 她又说“之前我就说过,这种关系成就算了,可要是不成这辈子处起来多尴尬。你别觉得我武断,惜惜的态度很明显了,现在就是小奕单相思,那就说明这事成不了。而且吧,小奕的性格你我都清楚,他不是把感情放在第一位的人,只要惜惜不知道,等他缓过来……” “合着我儿子就活该单相思?他现在连表达的权力都被你给剥夺了。”罗海生听到这里不乐意了。 柳艾珍心直口快,本就懒得绕弯子,听到罗海生这话,干脆挑明“你这还是在怪我,那我就跟你分析分析,小奕是个好儿子,也是个好哥哥,这些我都认,可你觉得他这性格适合惜惜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他不会是个好对象、好老公?”七年的夫妻感情也算培养出了一些默契,罗海生很快就领悟了柳艾珍话里的含义。 “他也是我的孩子,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对他也有自己的认知。”柳艾珍挽住罗海生的胳膊,示意他放平心态,“我明说了,小奕他不懂得跟异性相处。他谈过四个女朋友,可对哪一个的用心都比不上他对恬恬的好。对有些人来说,爱情只是附属品,他对惜惜很可能就是一时心动。你想啊,他要是真喜欢惜惜,早干嘛去了?” 罗海生仔细思考柳艾珍的话,往事又涌上心头,他说“罗奕从小生活里都没个异性,更没见过我跟他妈妈相处,他情感有缺失,又不爱表达……” 话说到一半,罗海生又打住,他牵住柳艾珍的手,“其实理性一点想,你做的没错。就让他自己扛吧,他从小不缺姑娘喜欢,心气儿太高了,这回栽一跟头也不是坏事。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会克制的。” 两个秋千被微风轻荡,家里谁也不知道,罗奕在木板下面刻了字,写了妹妹们的名字。 当初他说小的是悄悄的,大的是恬恬的,没人在意。那年柳惜二十二了,不爱坐秋千了,全家人都这样想。就连柳惜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罗奕开自家门的时候,柳恬从对门把头探出来“哥,你回来了啊?” “你怎么在这儿?” 柳恬对他招招手。 罗奕顿了顿,走到她面前。柳恬一把把他拉开门里,“进来一起吃烧烤呗。我怕我妈说我,就在惜惜这儿点了烧烤。谁让你们三个晚上把我们给抛弃了呢。” 罗奕进了客厅,不见柳惜的踪影。茶几上摆了一台面吃的,都是垃圾食品,还有酒。 “我吃过了,你自己吃吧。酒不准碰。”罗奕没落座,打量了一圈,柳惜似乎在卧室里。 他收回目光,“走了。” “唉,哥,你怎么了?”柳恬觉得罗奕不在状态,走到他面前,扯住他衣袖,闻见了酒精的味道,“你喝酒了?心情不好?” “没,陪大人们喝了一点儿。”罗奕拍了拍柳恬的头,“头有点晕,我先回了。” 跟他们有什么好喝的…… 柳惜拨弄着床上一大堆细软,死活找不到合适的配饰。她正在试明天订货会上要穿的衣服,试了好多件都不满意。 听见罗奕飘乎乎的声音,她估摸着他晚上肯定又跟罗海生背着她密谋什么大计。 这人每次都是这样,从不吝啬做一个说实话的坏人。有关公司的事情永远上纲上线,对她从来没有褒奖只有鞭策。 罗奕走到玄关,柳惜正好从卧室里出来。 柳惜穿了条纯黑的斜肩礼服,头发挽起来,正戴一对款式简洁的珍珠耳环。礼服修身,衬出细腰和长腿,珍珠和肤色相衬,平添一股干练知性的气场。 “这身好看吗?”她问柳恬。 柳恬正坐在沙发上啃肉串,偏过头看向罗奕,“我都挑花眼了,哥,你帮她挑吧,她天秤,选择困难症。” 柳惜像没看见门口这人似的,自顾自地对着镜子转了一圈,“珍珠是不是有点老气啊。” 酒精有些上头,罗奕微微弯着背,手掌撑在鞋柜上。他的视线被空间阻挡,只看见柳惜一半身影。 她最近的状态真的很好,大概是一场手术带来了生理和心理的告别感。 罗奕看着那个窈窕的背影,没再说话,很快就安静离开。 清晨微雨,天气更显闷热。 柳惜原本就要提一大袋东西出门,出门前又收到柳恬得微信,让她去罗奕那里帮她拿一盒油画棒。带着烦躁的心情,她不得不按下对门的门铃。 罗奕隔了好一会儿才来开门,他面色暗沉,眼圈微微发青,显然又熬了一夜。 “一回来就通宵,工作这么忙?”柳惜发现他穿着昨天那身衣服,想起他昨晚就不对劲,藏不住话,直接对他摊牌“今天就是订货会了,你要是还有什么重大决策……” “我在忙我自己的工作。”罗奕清楚她心里的想法,适时地打断她。 柳惜看着他这张棱角分明的脸,镜片挡住了他眼睛里的锋芒。自打他回国,两人只是在机场交流了几句,之后就再没讲过话。他在日本的时候还会不明不白地找她闲扯几句,回了国,关系立即回到过去,真应了那句“相看两相厌”。 那个吻掀起的风浪带来了他短暂的温柔,但那场风停在了异国他乡。 罗奕没看柳惜,手搭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明显困倦不堪。 今天有重头戏,柳惜没功夫再搭理他。她表明了来意后,罗奕让她自己去书房里取。 可她刚要抬脚,罗奕又起身叫住她,“我去吧。” 罗奕越过柳惜往书房里走,脚步很快,进去后将门虚掩。柳惜看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这人怪癖太多,忍不住跟上去,想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柳惜走到门口,赫然闻见烟味,立刻就皱起眉头。 “你抽烟了?”柳惜倚在门口看着罗奕收拾桌上的烟灰缸,他衬衣袖口胡乱卷着,桌上除了烟灰,还有杂乱的各类颜料分装和褶皱的画纸。 他随意地将很多东西通通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工作遇到点麻烦……没抽几根。”罗奕背对她说。 罗奕以前偶尔会抽烟,是在大学宿舍养成的习惯。罗悄悄出生后,柳惜再也没见过他抽烟,以为他早就戒了。 “很棘手吗?”柳惜少见他颓成这样,出于关心,问他。 罗奕简单收拾完,从柜子里翻出一盒新的油画棒,走到柳惜面前递给她,“不要紧。” 柳惜接过油画棒,瞥见书桌上剩余的一叠纸,忽然间想起一件事情,立刻没心情理会这人的不正常了。 她将油画棒塞进袋子里,“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休息吧。” “我今天不去现场。”罗奕对她的背影说。 柳惜停下脚步,没回头,音色低下去“不去就不去吧。” “你……加油。” 这回柳惜回了头,对上罗奕的眼睛。他却避开了视线。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柳惜没多想,大方地朝他笑一下,随后大步离开。 听见电梯到站的声音后,罗奕折回书房里。他从柳惜留意的那叠画纸里,翻出她那晚偷偷溜进来乱涂的那一张——罗奕是个王八蛋。 昨夜,他学她的笔迹在这句话下面写了一个字——是。 午后天气转晴,随着天气变好,订货会也进行地十分顺利。 柳惜不负众望,她所坚持的品类设计有三款受到多位经销商欢迎。她代表公司站在舞台上发言的时候,终于有了接班人该有的自信和光芒。 罗奕站在会场的角落目睹着这一切。 他想起柳惜刚进公司的时候,自己选了采购部,从最底层做起,整日和油惯了的供应商们打交道,经常被气到脸红脖子粗。 那会儿她没露底,有一回同事诬陷她吃回扣,她也不生气,把报价单、个人及乙方银行流水、财务报表、各类证明做的清清楚楚,努力把自己摘干净。从那以后,她这一套“洗白”方式变成正规审计流程,公司里油水最多的采购部从此清清爽爽。 柳惜从没说过她的梦想,但全家人都看得到她的事业心,所以对她给予厚望。 罗奕鞭策她,只是误以为成为“霸道女总裁”是她的梦想。 订货会结束后,柳惜约了几位大经销商一同吃晚饭。她在公司的头衔还够不到配车的资格,罗海生也没给她特权。散场后,她跟助理摇摇晃晃地从酒店大堂里走出来,艰难地在路边拦车。 罗奕从她离开会场后就一直跟着她,看着她进去,又等到她出来,车一直停在路边。眼看着两个女孩打不到车,他只好把车开了过去。 柳惜醉得厉害,全然不知开车的人是谁,一路上都在傻笑。罗奕已初步得知订货会现场产生的订单量,他知道她在开心什么。 “按照今天的订单量,我们小领导选的品起码有四百六十万的订单额。你都不知道她最近一段时间有多努力……” “我知道。”罗奕从后视镜里看了柳惜一眼,打断了她身旁助理的话。 第16章 19 送完助理后,车上只剩下罗奕和柳惜两人。 柳惜在后座睡着,妆花了,头发也乱了,形象全没了。 罗奕怕她着凉,将车里空调温度打高,她嫌热,老想掀衣服,温度降下来,她又持续咳嗽。 罗奕只好把车停在路边,调了个合适的温度,又去后座给她盖上毯子。 柳惜迷糊中知道有人在照顾他,嘴里念叨着“辛苦了。” 她这句话念得太清醒,罗奕手指一顿,毯子松掉了,压在她的侧脸。她似乎难受,辗转了一下,说“洗澡。” 有一回她也是喝醉了,罗奕接到她同学的电话后去接她。她见到罗奕后非常亢奋,头埋在他的胸口,抱着他的腰不死活撒手。 那是她大二寒假,罗奕去外地工作的第一年冬天。是她记忆里他难得的一个感情空窗期,是她鼓起勇气的一次亲密接触。 那晚两人在回家路上跌跌撞撞,柳惜趁酒醉,各种撒泼打滚求安慰。罗奕心烦气躁,又只能迁就,最后连哄带骗把她扛回家。 她倒好,一进家门就跟没事人似的,自己回房间睡了,也没惊动大人们。罗奕气得不行,情绪无处发泄,独自在寒风中的院子里抽了两根烟后才回自己房间。 柳惜十八岁后有两张脸,其中一张是为罗奕独家定制的,是他三生有幸才能看见的。 …… 罗奕将柳惜凌乱的发丝理顺,试探着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她睡态娇憨,一点反应也无。罗奕想她这回应该是真醉。 其实真醉假醉很好分辨,大概是他甘愿相信她,才会一次又一次上她的当。 关上车门,罗奕坐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温热的夜风吹散了烟雾,他的影子被路灯拉长,街道安静,只停了这一辆车,只看得见他一个人。 气温不低,一支烟的时间,他背上起了细密的汗。 前些年他在外地工作,两人相见只有寒假,所以“故事”总是发生在冬天。他手指触了触湿热的水泥路面,今年夏天,真的过分地燥。 车子驶进小区,到了分岔路口,罗奕正要往东拐。一偏头,看见柳恬和她的小男朋友徘徊在不远处的路边。 两个小孩恋恋不舍,已经公然牵起了手。 大灯照过去,罗奕又按了下喇叭。柳恬看见是大哥的车,立刻就甩开了小男生的手。 柳惜听见喇叭声后一下子惊醒,她问“怎么了?” 罗奕将车缓行停在路边,松了安全带,对她说“没事,别乱动,车里等我。” 柳惜喝茫了倒也听话,立刻倒下去继续睡。 罗奕很快下了车,快步走过去拎着柳恬的胳膊把她拉到一边,“你怎么回事儿?家里门禁几点不知道?” “喂——”柳恬的小男友不乐意了,冲过来就把柳恬从罗奕手里抢过去护在身后,“你干嘛呢?” 罗奕上下打量小男孩,个子不低,长得不赖,少年气十足,也不怵。 “这是我哥……”柳恬甩开小男友的手,走到罗奕面前站定,态度极好,“哥,我知道错了,下回我会早回家,别告诉我姐和我妈,行吗?” 罗奕抬起自己的手腕,给柳恬看手表上的时间,然后指了指男孩子说“让他先走。” 柳恬立即给小男友使了个眼色,可小伙儿是个死心眼,偏又问“他要是凶你打你怎么办?” 听了这话,罗奕揉着鼻尖嗤笑一声。这小少年还挺懂得护食。 “我哥对我可好了,全家就他最宠我,放心好啦。”柳恬将小男友推远,给他比了个打电话的动作,轻声说“快走吧快走吧。” 小男生在罗奕咄咄逼人的目光中依依不舍地跟自己的小女友告了别。 “哥,他还不错吧。”柳恬对走远的男孩挥挥手,问一旁的罗奕。 罗奕皱着眉叹气,“你要我怎么说?” 柳恬立马晃了晃罗奕的胳膊“哎呀,我会有分寸的。” “都十一点半了,两个人还在外边晃……牵过手了是吧?”很多话罗奕不方便开口,想了想,说“明天我让你姐跟你谈,看她怎么理解你所谓的分寸感。” “别别别,哥,我求你了,我已经被我姐抓到过两次了……” “两次?” 柳恬眼看着罗奕变了脸色,自己先挤出一滴眼泪“我又没做什么别的,就牵牵手怎么了,我都成年了……” “你哭什么?我说你什么了?”罗奕心想这又是个爱演的,只好将她拉到路边长椅上坐下。 思虑再三后,罗奕还是开了口“你是大姑娘了,有些话我不方便说,家里有姐姐和妈妈,也轮不到我说。我就跟你讲一点,即使你有分寸感,你也不能保证对方心里也有,都是十八岁的年纪,男孩子更年轻气盛,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罗奕难得跟她讲大道理,又想,要是柳惜看到今晚这一幕,她会怎么处理?他抬头看一眼车的方向,心里愈发焦躁起来。 “你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你是在以身说法吗?”柳恬大概也觉得尴尬,打了个岔。 罗奕冷笑一声,从她书包里翻出纸巾递给她“别假哭,更别想套我的话。” “好了哥,我知道了。那你千万答应我啊,帮我保密,特别是我姐。”柳恬跟他撒娇。 “你姐抓到你之后,打你了还是骂你了?你怎么这么怕她。”罗奕问她。 “没呢,她最近好忙的,估计还没抽出时间来教训我……所以啊,你看她都这么辛苦了,你就别告诉她让她添堵了。”柳恬拍了拍罗奕的肩膀,趁他不备,站起来轻快地跑了,“哥,晚安哦。” “……”罗奕看着柳恬这幅样子,无可奈何地苦笑一下,更加把这件事情放在了心上。 他又看向车的方向,她累到连妹妹早恋都没精力管了吗?还是她觉得早恋根本不算什么,毕竟她十八岁的时候,也已经懂了什么是喜欢…… 车停在车库里后,罗奕抱着柳惜上了楼。他本想背着的,可她站也站不稳,只好一把抱起来。 进电梯后,柳惜在强光下睁了下眼。罗奕正担心她仰着头不舒服,她就双手环住了罗奕的脖子,脸窝在他的颈窝。 几十秒钟的时间里,罗奕的心情在逼仄的空间和亲密的姿态里百转千回。 如果她不是真醉……罗奕没敢再往下想。 “密码是多少?”到了家门口,罗奕问怀里的人。 没有回应。 罗奕将柳惜放下来靠在自己身上,想握着她的手指去按指纹。柳惜似乎又清醒了,睁着眼挡开罗奕的手,清晰地说了一串数字。 进门后,柳惜被放到卧室床上,很快就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接着睡。 罗奕坐在床边,静静地凝视她。她的睫毛膏和眼线晕开了,口红在唇角糊了一块,她忽然抬手去揉眼睛,很难受的样子,嘴里又念叨“洗澡。” 罗奕去她的梳妆台上找到了卸妆水和卸妆棉,在网上搜到了教程,准备帮她稍微清理一下。 柳惜在罗奕手指靠近的时候翻了个身,又说“别惹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罗奕明知道她醉,也没期待她能回答,却还是问她。 十几秒后,柳惜没了动静。罗奕关上灯,正要离开,被子里的人突然咳嗽了起来。 罗奕开灯回过头去看她,她平息了下来,把自己捂在被子里委委屈屈地哼着“罗奕啊。” 罗奕心被击中,总觉得她像是醒了。怕她再难受,回到她身边,坐在地板上守着她。 “你那天晚上说要我自己看着办,这句话还算数吗?”半晌后,罗奕自言自语地问她。 柳惜没有回应,但会断断续续地咳嗽。 “惜惜,你还喜欢罗奕吗?”罗奕又问她。他依然没期待她会回答。 罗奕从口袋里把钱包拿出来,抽出照片后面存的那张心愿条,将它放在了柳惜床头柜下面的抽屉里。 他刚把抽屉推进去,柳惜在一阵咳嗽后,非常清楚地回答“不了,累了。” 罗奕惊愕地回头。如果她是演的,那这场戏未免太逼真,可如果这是真话…… 柳惜手背搭在脑门上,紧锁着眉头,她又想咳嗽了。罗奕来不及思虑,立刻出去倒了杯水进来。 短短的时间里,柳惜换了姿势,头垂在了床边。 “咳咳……”柳惜揉了把自己的头发,抑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罗奕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把水喂给她喝。 柳惜只喝了一口就把杯子推开,“真的难受……没骗你。” “我知道……”罗奕又喂她喝了一口。 “四百多万,我是不是很厉害?”她开始说胡话。 “很厉害。”罗奕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将她放平,“睡吧。” “你可以走了。”柳惜又对他说。 带着复杂心情,罗奕仍是静静守了她一会儿。她终于安稳下来,没再辗转,也没再咳嗽。 凌晨三点的时候,罗奕关上了床头灯。黑暗中,他去寻找柳惜的唇,但最终,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惜惜,对不起……”他最后一次自言自语。 第17章 20 天蒙蒙亮的时候,柳惜咳了一阵之后慢慢苏醒。她在床上愣了五分钟的神,然后去包里把手机翻出来充电。 去浴室洗澡的时候,她经过盥洗池时看到镜子里这张脸,被自己吓了一跳。她很少喝成这幅鬼样子。 洗完澡后她坐在梳妆台上敷面膜,顺便查看手机里n多条未读微信。她的小助理和赵嫣发的最多,一个跟她报备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另一个问她总不回微信是不是挂了。 柳惜很快给赵嫣回复——“挂了,现在是诈尸。”看了看时间,决定先不骚扰助理。 对于助理说是罗奕送她回来的这件事情,她没太放在心上。她能想象那人必定又是一张臭脸,无论是背着她还是扛着她都嫌弃的不得了。 七点钟的时候,赵嫣给柳惜发来语音通话,柳惜将手机放在餐桌上,一边查看昨天的订单信息邮件,一边听她抱怨。 柳惜没想到,赵嫣大清早的竟然把自己给说哭了,听着她忍住哭声的哽咽,柳惜的笔掉在键盘上,一下子慌了神。 罗奕天亮才睡,带了耳塞,没听见门铃声。手机在一边振动许久,他看见是柳惜来电,醒了半天神才按下接听。 开了门,柳惜第一句话是“打扰了”,拿了他的车钥匙后,又无关紧要地跟他说了声“谢谢”。 罗奕一怔忡,下意识地蹙眉。他在混沌中注视着柳惜的眼睛,目光太深沉,像在探索一副地图或者什么令他好奇的画作。 柳惜解读着他的神色,想他必定厌烦自己昨晚折腾,清晨又来打扰,便解释道“谢谢你昨晚送我回来,希望我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惹到你。我反正什么也不记得了,要是惹到你,你也别计较了。我是真喝醉了。” “……”这一连串的话让罗奕失语。他扶了扶镜框,靠在墙壁上,头发、睡衣、心通通凌乱着。 “你这颓得有点厉害啊。”见他不接话,柳惜瞥一眼他露出来的锁骨,衣冠也太不整齐了。 柳惜看了看时间,没空跟他废话了,转身往门口走,“熬夜赶图费脑子吧,让我妈给你炖点汤补补。” 柳惜像一阵风似地飘走了。她活力四射的样子就好像昨晚那个酒鬼不是她。 坐进车里后,柳惜收到罗奕发来的微信——“车你拿去开,我近期不用。另外,我门上密码你知道,下回不必敲门。” 柳惜用自己的想法揣测着罗奕的心态,很快回了他一个黑人问号脸表情包。 看到这个表情包,罗奕确认,昨晚的事情她的确什么都不记得了。 陪赵嫣吃早餐的时候,柳惜的工作微信响个不停,她干脆直接把手机关机。 赵嫣的眼睛肿成了桃子,说到心酸的地方仍旧止不住地飙泪。柳惜不是能陪哭的那种朋友,她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递纸巾。 这一回,她没办法再靠着骂祝赟来缓解赵嫣的负面情绪。 把赵嫣送去舞蹈教室里后,柳惜开车回了公司。 进了自己部门,一片鸦雀无声,她正好在查银行卡余额,也没留神眼前的异样。突然,十几位同事每个人都拿着手持喷花筒从桌子下面站起来,对着她一段狂喷。 柳惜的视线被五颜六色的礼花和彩带淹没,她吓得高跟鞋的鞋跟险些崴断。 她助理一把将她抚稳“小领导,这一波,咱们部门下半年的ki稳了哟。” 有人起哄要奖金,有人起哄年度tb去国外。柳惜在百感交集中感性地感谢了大家,又随手在群里发了二十个大红包。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她把门反锁,平复心情后继续查自己的账号余额。用计算器算出每张卡余额的总数时,她一阵头疼。 这一整天,柳惜虽然在为订货会的后续事宜忙碌,但心里始终牵挂着赵嫣和祝赟的事情。 祝赟一上午微信不回电话不接,直到柳惜快下班的时候才回了她一条语音。听见他的声音,柳惜知道,他这回是彻底丧了。 下班后,柳惜接上罗海生一起回家。今天柳艾珍在家煲汤,说要为柳惜搞个小型庆功宴,还特意让罗奕去补习班把柳恬早早接了回来。 车行驶在高峰路段,走走停停,柳惜一直心神不宁。罗海生瞧她这样,打趣道“这么好的成绩还不高兴啊。” 柳惜笑了笑,随便接了句话。 “我有两天没看到罗奕了,他昨天订货会也没去,你看到他了吗?”罗海生没忍住把话题引到这里。 “大哥在家啊,他好像挺忙的吧,一直在忙工作。”柳惜很自然地说道。 “你以前也不叫他哥啊,怎么突然就叫起来了。” 柳惜挠了挠眉毛,笑一下“他总归是我哥哥嘛。” 罗海生听到这句,心里一凉。他儿子果真没戏了。 “惜惜啊,你妈不是让你领薛医生去家里吃饭嘛,什么时候啊?”罗海生又问。 柳惜根本忘了这茬,她说“太忙了,没顾得上,等我过几天联系联系他再说吧。” “你们俩没在处对象?怎么联系这么少啊。” “还……没呢。”柳惜觉得罗海生问话有些奇怪,跟他开玩笑,“海生叔,你就这么想让我嫁出去啊?” “哪儿的话,家里养得起,我巴不得你一辈子不嫁人。”罗海生说完又改口,“这话也不对,嫁人还是要嫁的,但得找个知根知底靠谱的。” 柳惜听了直乐,继续开玩笑“那行,您要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就给我介绍,我不反对包办婚姻。” 车开到家门口,罗奕正带着罗悄悄在院子里玩。罗悄悄看见柳惜开车,非要吵着去车里玩会儿,还非得哥哥姐姐都陪着。 总归是一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罗海生默默走开,把空间留给二人。 罗悄悄在副驾上爬来爬去,罗奕站在车外看着她,一不留神,柳惜绕到了他身边。 “有话说?”罗奕见她犹犹豫豫,又故意站得很近,问她。 柳惜调整一下面部表情,冲着罗奕甜笑“那个,哥……” “能别这样叫吗?自己不觉得膈应?”罗奕立马拉下脸,声音冷得像冰块。 换做平常,柳惜要么冷漠要么回击,总要讽刺一两句的,眼下她却忍下了,“罗老师……罗老师,可以吗?” 罗奕更无语了,认认真真看着她“有话就直说。” “你这么凶干嘛?”柳惜轻轻地踢了他的鞋一下,语气有点撒娇的意味。 罗奕心忽然就变软,本来也不觉得自己有凶她,偏过头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吧。” 柳惜开口“你能借我点儿钱吗?” “借钱?要多少?”罗奕问。 柳惜伸出手掌“五十万。” “五十万?你要这么多钱干嘛?”罗奕语气有点着急。 柳惜示意他小声一点,看了眼罗悄悄,小孩儿正在玩罗奕放在车里的那个御守,暂时很安静。 于是她把罗奕拉远了几步,躲在花丛后面,“祝赟被赵嫣的爸妈下最后通牒了,他实在是没办法了,你知道他情况的……” 罗奕听懂,没再多说一句话,问柳惜“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柳惜为钱的事情愁了一整天,没想到最大的金主就在自己跟前。她一激动,拉住了罗奕的胳膊。 罗奕今天穿了短袖,皮肤触到她有些发凉的手掌,下意识地把抬起来的胳膊放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柳惜,她正心里打着小算盘,手指无意识地来回在他胳膊上乱点。 两人就这样站了十多秒,罗奕也看了她十多秒。 柳惜心里算完账,又准备说话,一抬头,发觉自己扯着这人的胳膊,立马就收回了手,“对不起对不起,把你想成赵嫣了。” 罗奕低下头,捕捉她无所适从的眼睛,轻声道“我说你什么了吗?” 路灯下,罗奕的眼睛被笼上一层柔光,柳惜回视他的目光,很快就避开。她转过身念叨着“少来这一套,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我的。” 话说完,柳惜走到车边去把罗悄悄抱出来,“小宝走啦,回家吃饭啦。” 罗奕心里叹口气,跟在她后面,又问她“五十万也不够,剩下的钱你打算怎么办?” 柳惜说“我这里能凑个五六万,祝赟那里……” “你毕业三年了,就只有五六万存款?”罗奕打断她的话。 柳惜听了这话就来气,回头瞪着他“我年薪多少你不知道?我就是月光怎么了?你年年都给恬恬大红包,你给过我吗?再说,我哪儿有你会赚钱啊,你随便接张电影海报都抵得上我年薪了,您是大艺术家。” “……”罗奕习惯性地被她怼的无语,却没生气,反而弱弱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柳惜又狠狠地瞪他一眼。她最讨厌他居高临下的模样。 “没什么,你开心就好。其实你用不着存钱的。你想要红包的话,我今年可以发给你。”罗奕学着她怼人的语言习惯说出这些话。 “……”柳惜心里一咯噔,这人今天吃错药了?她正要开口,罗奕又对她说“以后如果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你尽管跟我提要求。” 切!不让她叫哥哥,自己的哥哥瘾却来了。柳惜偏过头看着他笑“谢谢大哥。” 罗奕“……” 眼看着快要进家门,柳惜忽然又回头,“你都没问我什么时候还钱,你不是总觉得我不靠谱嘛,加上我收入也不高……” “没,我觉得你挺好的,值得信任。祝赟和赵嫣也是我朋友,还钱的事情再议,我不急。”罗奕话说完,示意柳惜先进门。 柳惜觉得此人今天十分不对劲,按照经验来分析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 怀里的罗悄悄热得一脑门汗,直往她身上蹭,她深深地看了罗奕一眼,先抱着孩子进了门。 罗奕听见客厅里柳艾珍和柳惜说话的声音,想了想,决定去院子里兜一圈再进去。 他走到柳恬的秋千上坐下来,手伸到底面去摸木头上面的刻字。 时光静悄悄地流逝,只要秋千不拆,没人知道那上面有两个名字。 那些年,他的确只把柳恬当成妹妹,但也从未把她当成是无所谓的人。 第18章 21 一家人为柳惜庆贺的时候,她心里得意极了。她特意谦虚地敬了罗奕一杯酒,伪装的低调中蕴藏着无限含义。 她调侃般地问罗奕“这次选品,罗老师觉得我的审美有提高吗?” 罗奕点点头笑一笑,样子客套的像她的经销商。他赞许道“你眼光很好。” 柳艾珍发觉今晚柳惜对罗奕格外殷勤,提起他近来工作辛苦,还亲自给他盛了一碗汤。兄妹俩之间像这样温馨的场面第一次在饭桌上上演。 罗奕最能理解柳惜的得意。在柳艾珍和罗海生的注视下,他诚惶诚恐地回应着她的热情,一言一行皆是以一个大哥的姿态。 碰杯时两人相视一笑,彼此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其他人却看不懂他们的虚假兄妹情,尤其是二位长辈。 柳艾珍得知罗奕最近几天总是熬夜,关切道“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罗奕正要开口,柳恬插了句嘴“大哥从日本回来后状态好差哦,前天喝醉了,昨晚……”她想起昨晚,自己理亏,便没再提。 柳惜也是关心哥哥的好妹妹,她又补充“是呢,昨天你怎么连订货会都没去呢。” 罗奕无话可解释,默默喝了一口酒,说自己没事,只是工作繁忙。 柳艾珍见状,和罗海生交换了一个眼色。罗奕连续好几天都没过来吃早饭,夫妻俩都觉得他是被那件事情影响了心情,各自在心里叹气。 “对了妈,薛医生下周就要走了,他刚跟我说,这周有空来家里吃饭,你安排一下呗。”柳惜今天胃口很好,说着话,盛了第二碗汤开始喝。 柳艾珍正为罗奕焦心,柳惜这话一出,她急忙接了话“那个……就别来家里吃了吧,在外面订个餐厅,就是见个家长嘛,我跟你海生叔两个人到场就好。” “那怎么行,他说要来家里看看的,还想看看妹妹们。”柳惜捧着汤碗,瞥见罗悄悄快把罗奕的御守给扯坏了,便抬手去挡了一下。 罗奕正好也把手伸过去抢救御守,两人视线对上,双双举重若轻地笑了一下。 罗奕抢在柳惜前面,把罗悄悄手里的御守换成了别的玩具。 “看我们?谁啊?你男朋友?”柳恬暗戳戳给柳惜使了个眼色,“姐,你可以啊,这么忙还有时间谈恋爱。” “吃你的饭吧,就你懂得多。”柳惜拿着筷子敲了一下柳恬的头,又对柳艾珍说“人不是你介绍的嘛,我在欧洲那段时间跟他挺聊得来的,现在人家想正式拜访一下我家里人,有啥问题吗?” 柳艾珍的眼光在尴尬中掠过罗奕的脸,他注意力放在罗悄悄身上,就像没听到其他人说话似的。 柳艾珍用胳膊肘撞了撞一旁的罗海生。 罗海生会意,立马把话头接了过来“惜惜,你不是说你们俩还没处对象嘛,这么快就见家长,是不是太早了啊。” “还没处?”听到这句,柳艾珍音调都提高了,她瞪了柳惜一眼,“要是还没确定关系,见家长不合适吧。我这周也挺忙的,没时间安排饭局。” “?”柳惜心里一串问号,汤勺往碗里一丢,“柳女士,是谁那天让我把小薛医生带回家里吃饭的?再说你也知道的,薛医生家教比较传统,处对象之前先见家长显得他多稳重啊。” “得得得,我懒得跟你说。”罗奕越是对他们说话显得不在意,柳惜越是没心没肺,柳艾珍心里就越烦闷。 “那到底见还是不见?”柳惜也有点郁闷,觉得她妈翻脸比翻书还快。 就在母女俩僵持不下的时候,罗奕的手松开罗悄悄的小手,他抬头看了柳惜一眼“惜惜交男朋友了啊?带回来大家见见呗。” 他笑得太自然了,俨然一副哥哥对妹妹的关切感。他边说话边拿罗悄悄的筷子夹了一根蔬菜放进她小碗里,整个过程里,那句话就像是随口一说,语气寻常地不能再寻常。 “就是啊姐,我也想看看你新男朋友,悄悄说上次看见他送你回家了。”柳恬边说捏了下罗悄悄的脸,“是吗小宝?” 罗悄悄突然被cue,放下玩具捂着嘴偷笑“惜惜和他uaua了!”话说完,她还做了个飞吻的动作。 柳艾珍“……” 罗海生“……” 柳恬“哈哈哈哈哈哈哈。” 柳惜“……”什么鬼? 罗奕轻轻地扯了下嘴角,温柔地拍了拍呆萌的罗悄悄的头。 “行了,先吃饭吧,这事回头再说。”最后是柳艾珍女士果断把话题终止。这顿饭比罗奕跟她摊牌那晚吃得还让她心里难受。 吃过饭后,罗奕把罗海生叫到楼上书房去谈事情。柳艾珍本想趁机找柳惜谈谈薛医生的事情,谁知道被罗悄悄缠住不放。 一刻钟后,罗奕跟他爸谈完下了楼。走到楼梯口,看见柳惜窝在沙发上跟医生打电话。 柳惜手里把玩着罗悄悄刚刚玩了半天的御守,姿态松弛,说话声音非常轻柔,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反正我妈知道这件事情就行了……谁让我俩都这么忙……哎哟你想好好谈恋爱难道我就不想吗……你今晚又有手术啊……” 不知道电话那头医生说了什么,柳惜“嘻嘻嘻”笑了好几声,然后嗔怪道“去你的吧,我才亏了好嘛,你连陪我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柳惜声音很轻,罗奕也根本不想偷听。可他穿过客厅走到门口的这段路不短,还是断断续续听到这么几句。 罗奕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瞥见柳惜的一只高跟鞋倒了,他随便抬脚拨了拨,结果鞋跟他作对,又倒向另一边。他只好皱着眉蹲下去把她的鞋扶正。 柳艾珍很快把罗悄悄搞定,走到客厅里,瞥见她那个“糟心”的女儿和正皱眉的儿子,一叹气,对罗奕招招手“小奕,你过来一下。” 罗奕只好又绕回去。 柳惜头仰在沙发靠背上又开始笑,低声撒娇“那我明天中午去找你吃饭好不好呀,就吃食堂也行,我不挑食……” 突然,罗奕的脸忽然在她的眼睛里倒放,她一愣,这才发觉这人出现在客厅里。她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体。 看见罗奕笑着跟她打招呼,她叫住他,捂着听筒下巴指了指角落里她被罗悄悄恶作剧拿走的拖鞋。 柳艾珍看到这一幕,立马从餐桌上拿了颗车厘子扔在柳惜的身上“你都会使唤你大哥了?打你的电话吧。” 罗奕故作无奈地对着柳惜耸了下肩膀,跟着柳艾珍进了儿童房。 车厘子砸在柳惜的肩膀上,她懵了。呆呆地看着罗奕的背影,觉得这个家她待不下去了。 罗奕猜到柳艾珍想跟他聊柳惜,但没想到柳艾珍会对他表达歉疚和安慰。他一下子被架高,似乎说什么都不太对,反过来又安慰柳艾珍,表明自己没那么脆弱。 听到柳艾珍说柳惜心大的漏风,罗奕兀自笑了笑“我倒觉得惜惜不傻,我可以不说,但我想正常地关心她。如果她自己感受到了,希望你跟我爸不会怪我。” “正常?” 罗奕解释“她真交了男朋友,我不会越界。可我也不想刻意避嫌,哥哥能做的事情我就能做,您同意吗?” “我懂你的意思,小奕,你不必这样说,我知道你有分寸的。” 罗奕又说“惜惜以后要是嫁给她喜欢的人了,我会回到哥哥的位置祝福她。我有这个心理承受能力,这一点您放心。所以你们安排家长见面什么的不必顾虑我的心情,我尊重她的选择。” 罗奕言尽于此,柳艾珍再无话可说。她的心情反而比罗奕还要伤感。 “怎么了?”几分钟后,罗海生见柳艾珍进书房时愁容满目,问她。 柳艾珍转身把书房的门关上,“你心疼儿子,我懒得说了。随他们去吧。” 刚刚罗奕出了儿童房,第一件事就是走到角落把柳惜的拖鞋帮她拿过去。柳惜穿上鞋就跟在他后面,两人岁月静好地一起离开…… 柳艾珍收回思绪,问罗海生“小奕刚找你干什么?” 家里的大小事务,但凡涉及到财务方面的,罗海生从来不隐瞒柳艾珍,他坦言“找我借钱。” “数目很大吗?”柳艾珍知道罗奕能赚钱,担心他是遇上什么别的事情。 罗海生说“五十万吧。” 柳艾珍“小奕的积蓄不是挺多的嘛,不至于连五十万都拿不出来吧,发生什么事了?” “他这些年是有些存款,只不过前段时间……不跟你说了,这事儿你不用操心,就当他投资了吧。”罗海生随意说道。 柳艾珍觉得父子俩不对劲,“怎么?有事瞒着我?” 出院门后,柳惜才意识到罗奕的御守一直被她拿在手里玩,她急忙把东西还给他“这可不是我故意的,走得时候真的没留意。” 御守是程姣送给罗奕的,罗奕那天随手放在了车里。其实罗奕给柳惜也求了一个健康御守,但知道柳惜在机场看到程姣把御守送给他,就打消了送这个礼物的念头。 罗奕接过东西“你很怕我说你吗?” 柳惜吸了吸鼻子“我在你眼里,就没几个好词儿能形容吧。” 罗奕绷着唇角想她这句话,半晌之后才开口“以前我对你挺坏的,以后我改正。” “少来。”柳惜自顾自地踩在花坛上走着,“我知道你最近不正常,我毕竟是做了个手术,病是被你气走后得的,你心里多少有点内疚。但手术之后我也想通了,不折腾了,我放你一马,你安心。” “你冷不丁地说这个干嘛?”罗奕停下脚步,心里也藏不住话了,“看来你这回谈恋爱还挺认真,之前跟我说的话不算数了?” “我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柳惜扯了片树叶拿在手里撕扯着,回头看着罗奕,“我以前喜欢你的时候也没少谈恋爱,我不会把大好时光白白消磨在一个得不到的人身上。苦恋不得的悲情女主角……啧,这种人设不适合我。” “我只是问你之前跟我说的话是不是不算数了,你用不着跟我说这么多。”罗奕曾经很自负,认为柳惜的那些男朋友接近于“虚拟”,他们的存在是柳惜用来“折腾”或者“刺激”他的,所以他很少放在心上。 但薛医生太真实了,真实到柳惜不花心思不费脑子无需刻意,就将这个人摆上了台面。成为了罗奕理清头绪后想往前走一步的最大阻碍。 柳惜听到他这句话,望天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我很难跟你交心,鸡同鸭讲你懂嘛。我跟说你的话太多了,哪一句?我还对你撒过很多慌呢,你都相信吗?” “……”罗奕再次被她气到脑仁疼,一时没控制住,将手里御守用力地摔在地上。她有些话张口就来,真的太毒。 “你有病啊?”柳惜搞不懂他的无名火,瞪着他,忽然想起这御守是怎么回事,将其从地上捡起来递到他面前,“你小学妹送的?里面还有个上上签是吧,你落在酒店房间里被她捡到了,俩人共处一室,啧啧,看来你在日本也没闲着嘛……” “……”罗奕是真的要被她气死了,害怕自己收敛不住情绪,挡开她的手自己先走了。 他这一晚上的压抑到底没藏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