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道》 第一章 白岳小厮 一壁立千仞的高崖,一挂瀑布飞流直下,真如九天银河直落碧泉,烟雨迷腾,云蒸霞蔚,五彩斑斓,极是壮观,疑是仙境。 蓟子训身临深渊,心跳如雷,但见雨雾团团结结,铺天盖地,一轮艳日,映衬得金碧辉煌,顿觉心旷神怡,忍不住仰天吼吼大叫,那水氲云雾就仿佛被扔进了一块小石头一般,层层叠叠向着四周漾开,煞是好看。 那蓟子训年方十二,平日本就是一顽劣小童,兴奋之余,一时顽心大起,脱了裤子就照那脚下的瀑布云雾撒尿,看那尿柱倒也飞出丈外,混杂着水雾向那瀑布飞泻直落,心中更是抑制不住的豪情万千,忍不住要又作那唯有侠士贤人独有的仰天长啸状,忽然天边一阵风云变色,方才还温情柔和的七彩云雾变得面目狰狞,那轮艳日也被黑云遮蔽,天地间刹那变得阴风凄惨,乌云滚滚。 蓟子训受那凄风一激,刚才的满腹豪情变作一腔愁绪,天地间顿时变得遥远无比,一惊一乍尿柱没了活力悉数撒落在裤腿上,粘粘湿湿,还夹着一股尿骚味。 蓟子训还未回过神来,天边失色风云突然变作一声响雷,隐约间还夹着一声怒吼声:“死小训……” 随着那雷鸣滚滚而来,那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清晰,就好象在耳边暴起。 蓟子训一阵激冷,深感大事不好,猛地回神,却是黄梁一梦。什么彩云飞瀑,什么艳阳白日均是虚幻,倒是凄风黑云却是真实。蓟子训一骨碌起来,一张黑脸,两只铜铃般的怒目瞪着自己,头上如戟般乱发湿淋地还躺着水,蓟子训下意识地一摸下胯,完蛋,尿床了。 那大汉叫大鸿,睡在他的下铺,他们俱是白岳山正一道伙房专司柴火的一班仆役。蓟子训本是白岳山下西陵镇人氏,二年前因这尿床的毛病就被父母送上白岳山做个小厮,希望借着白岳山千年的钟灵秀气化解了这毛病。 说也奇怪,自打上山,这夜尿的毛病竟也渐渐地好转,最近一次尿床也在一月前了,间隔一个月不尿床是蓟子训打懂事起从来没有过的,不然的话大鸿早就揍烂了他。前天父亲刚上山来看过他,还道这毛病已经痊愈,父亲跟镇上的仙风楼的掌柜相熟,正准备让他早日下山到仙风楼做个伙计。 那仙风楼可是远近闻名的大酒楼,每年从白岳山上上下下的人多,出山历练的,进山拜师的,游人来访的,寻道者求道的,络绎不绝,这仙风楼渐渐地成了进出白岳山下的一大去处,那西陵镇也成了远近闻名的修道圣地—白岳山正一道派上上下下几千口人的吃喝拉撒所需物品的集散地。 能进入白岳山正一道派是许多人的一生梦想,天下修道有三大圣地,一为白岳山正一道派,一为牛渚矶阁皂宗,一为桑林的上清宫,其他如净明、武当、灵宝等支派均附之。正一道派自命为天下修道正宗,与其他宗派甚少往来,但因其道脉悠长、人才辈出、修法正统,以此为天下修道宗派之首,倒也没人非议。 蓟子训所在役房住八人,虽然简陋,但也宽敞整洁,如此役房在园峤坪便有百间之多,这正一道派既称宗首,自是规矩繁多,等级森肃,最是讲求上下尊卑,左右位秩。便是各色人等膳宿劳作均界限分明,不可逾越一分。 这白岳山上分园峤坪、匡庐岭、玉晨坡、金庭洞天及晦晚院五界,园峤坪为正一道外厮劳作憩息地,是正一道派最低卑仆役居地,匡庐岭为各内厮及各外厮执事所居,这二地可互相往来,但不可混居。玉晨坡为正一道派道人修真问道场地,所居最多,足有二千余人。金庭洞天为派中修入贤人、真人为人师者修道居所,人数不多。晦晚院却是派中核心几人居住,便是金庭洞天中人也不能随便出入。 园峤坪及玉晨坡所居者均为仆役,非修道者,绝不能进入修道场地,除了日夜巡视的玉晨坡门人外,在每个出入口更设了诸多禁制,非是本派修道中人即便能饶过巡卫,也躲不过各式禁制。 虽说蓟子训年幼体弱,二年来受白岳山天灵地气所熏陶,兼之每日劳作锻炼,身子却也灵巧,这大鸿牛高马大的虽有几份蛮力却也一时间没抓住蓟子训,蓟子训一边躲闪大鸿的熊掌,一边尴尬地说:“大哥,大哥,对不起对不起,一时失手,一时失手。” 房中另有六人早被大鸿鬼叫声惊醒,只是鉴于他有点变态的肌肉,虽然乐也只是小声哼哼。蓟子训这一说,众人再也忍俊不住,轰地大笑。 蓟子训尿床刚开始也让大家一阵好笑,时间一长,也渐渐习惯,蓟子训来了一个月后下铺就没人敢睡了,一直空着,大鸿来了没多久,再加上蓟子训也很久没尿过床了,才让他睡的,谁知还是让蓟子训中了一招。 大伙这一笑,大鸿更是恼怒,随手甩掉对面下铺笑得最是起劲的一家伙的被子,一把抓起被子擦起尚在淌着尿渍的头脸。 那人不高兴了:“小训撒的尿你干吗用我的被子擦。” 小训趁着大鸿找别人磋子的当口,早换好了内裤,搭了件外衣一溜烟就往门外跑了。 大鸿不是本地人,原来家人打算送他进白岳山修道的,因为没等到三年一度的开山收徒时节,人壮饭量大,除却拜师所需费用,父亲带来的盘緾早让他吃光了,就让他先做个小厮,等明天开春开山节再碰碰运气,若是有缘能进山拜师入了正一道派那可就是神仙人物,比封候拜相还要来得风光。 大鸿人虽凶蛮相,却极是憨厚,只要管饭,干活是一把好手,来的时间不长,与周围仆役相处得极好。 蓟子训人虽然学东西有些笨拙,但接人待物却还机灵,心地极是善良,嘴巴也甜,山上的规矩懂得多,经常指点大鸿,又加上上下铺睡着,平日同大鸿关系最好。所以大鸿叫得虽凶也没真的要追出去拼命。 蓟子训出了房门,看天也拂晓,便不打算回去,就沿着石子路向着园峤坪东施施然漫步,这白岳山不愧为天下名山,园峤坪虽然地处最低,也是风景怡人,各类知名不知名的花花木木在路的两旁有序地排列着,百多间木屋零零落落地分布在路的二边,看似随意,却也错落有致,别有风味。 园峤坪上的仆役平常日落而息,日出而作,蓟子训来这里二年多了也是第一次起得这么早,这时候天边有些微曦却不透亮,凫凫娜娜的在屋间、路边花草间飘荡缕缕丝丝的氤烟,朦朦胧胧,隐隐晦晦,远处的伙房已升起淡淡的炊烟,这烟这雾混在一起也分不清这是人烟还是仙气。 蓟子训忽然想到梦中那景致,顿觉有点飘飘欲仙,也许这就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吧。 路那边募地响起一声清脆的竹杖顿地的声音,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咳嗽声,就看到一个佝偻的老头柱着竹杖蹒跚着过来。这老头蓟子训很熟,经常可以碰面,知道他叫陶伯。 陶伯是园峤坪的老人,整天到处晃荡,听年长的伙计说陶伯是园峤坪的老仆役了,谁也不知道在这里干了多久,听说是服侍过上一代的掌教,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蓟子训迎上前去如往常一样在他背上一阵猛捶,陶伯的咳嗽声随着他捶背的节拍一下子高亢激昂,然后渐渐地弱了,接着是咕噜咕噜的浓痰在喉管滑动的声音,最后必定是浓痰咽回去的声音。那声音外人听起来非常的刺耳,蓟子训却觉得亲切,爷爷得肺痨那阵子也是这样惊天动地咳嗽,听着那声音就好象爷爷还在身边。 “陶伯呀,您老不会再睡一会儿吗?这么早起来不着凉啊,要不我扶您回去?” 陶伯咕哢着自顾低头走路,也不知道念叨什么。 好象是没听到说话,蓟子训怕他耳朵不好,又在他耳边大声地重复了一遍。 “真可怜,这么大的声音也听不到。”反正他从来没认真地跟自己说过话,想想必定是严重的耳聋,说了也是多此一举。 却不料陶伯居然停住了,不仅停住了还抬起头来打量着自己。那双平时混浊不堪的昏花老眼也变得山泉一样的清晰,那一直佝偻的身体也似乎变直了。接着说了一句让他吃惊万分的话:“说这么大声,当我老人家是聋子呀!” “陶伯,你……你……说话了??” “呸!我老人家什么时候又成哑巴了?” 蓟子训搔头扰耳,一边嘟哢着:“一定是我还在做梦,陶伯说话,铁树开花,妈妈呀,是不是我耳朵坏掉了。” “你耳朵没坏,是你脑子坏掉了。” “嘻嘻,小子我胆子小,没听您老说过话,您还真是一鸣惊人啊,一时给吓着了,陶伯,你老人家就不要跟小子计较了。” “吭吭,我老人家也不吓唬你小子了,小子,你还想砍一辈子柴啊,没想过去山门拜师求道?” “修……修……道……?”说到最后,牙齿都不利索了。也难怪,在园峤坪妄谈修道那是禁忌。要修道也只能等明年春分开山节时候才能报名,此外还要经过一番测试,录取者百中取一而已。而在园峤坪谈剑论道均是大过,轻则被逐,重则处死。 “老人家您老不要吓人了,这样会吓死人的。再说我连柴都砍不好,还修什么道啊。”拍着胸口直喘气。其实说怕成这样有点夸张,更多的是被陶伯一连串的举动吓傻了。 陶伯围着蓟子训转了一圈,却慢慢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凝视着蓟子训不说话。渐渐地那双眼睛又变得混浊不清,那张脸又被重重皱纹包围起来,身子也佝偻起来。 蓟子训搓搓眼睛,大清早眼花了?等他会过神来,只听见一连串的咳嗽声及一声声竹杖击打在石子路上的声音,人早就隐在越来越浓的雾靄中了。 “修道!”就象那竹杖打在自己的心坎上一样,越来越响,最后满脑子全是修道的声音。 蓟子训压根没想过修道,虽然他打生下来就听得最多的就是修道二字,但那是聪明人及有钱人才能实现的愿望。他离这两种人都很遥远。 父亲打小望他成龙,还花本钱请了个识字人教自己念书。念了半年最后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父母就绝了望子成龙的心。能送他上山做个小厮也是因为他家住在西陵的缘故,镇上人对山上下来的修道人总敬若天人,山上若想招个打杂什么的也总是优先考虑本地人。 胡思乱想间,蓟子训已来至园峤坪的东端,这园峤坪位于白岳山的东侧,西边与匡庐岭相通,匡庐岭又与玉晨坡相接。白岳山就以园峤坪最东。 蓟子训立在坡顶,这里离居所已有一段距离,人烟渐远,山下便是滟林,放眼望去,满目青翠,一阵微风拂过,这层层叠翠便由远及近象是水波般向自己荡来,山风阵阵,绿涛声声,蓟子训不觉看得痴了。 忽然那绿波象是镀了层金箔,翠绿透着嫩黄,变得有些青黄,绿波翻腾摺折处却是金光闪闪,远处崇山峻岭外已升起一线红日,才一会儿功夫,绿波就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镏金色,人仿佛是跟着那风在动,心却早已随着眼下金波涌动,胸中募地升起一股莫名的激动,那轮越烧越红的旭日却不是从天边升起,仿佛正是从自己心中腾起,越烧越烈。 天真好,做人真好!蓟子训突然有一种象夜里梦到那样长啸的冲动,忍不住张口大吼“啊吼……吼……”到最后已是号叫得嘶心裂肺。那声音和着林涛却好象是自己推动着金波绿浪向着红日涌过,不觉心下极是畅快。 正在踌躇满志间,突听西侧通接匡庐岭的烂柯桥响起九下钟声,然后见远处仆庐一阵人声鼎沸声。宁静美好的早晨就这样被这钟声扼杀了。 出什么事了?蓟子训心下大訝,在他二年多呆在这里的时间里从来没见过烂柯桥的钟声会响起。但他知道这九音钟响起就表明白岳山出事了。 他匆匆往来路赶,行至一半,见前面也急急赶来一人,正是被他淋了一头骚尿的大鸿,那大鸿见是蓟子训,心下大安:“小训,我还以为你被我吓下山了,快回吧,浩执事正清点人数。” 蓟子训心下有些感动:“怎么九音钟响了,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晓得,这钟叫九音钟呀,真是好听。”大鸿见蓟子训没事,哪管他出什么事。 “那快点走吧,九音钟响柱香功夫就要集中的。”蓟子训拉着大鸿就跑。 园峤坪中央一块空地上已经歪七竖八地站满了衣衫不整的一干仆役,相互之间还在小声地议论着九音钟的事,估计没人知道出什么事了。 “站好了,站好了,象什么样子,等会儿玉晨坡的道人长尊会来传话。”浩执事是园峤坪的柴房执事,他也有些恼火,天还没亮就被钟声惊起,但心下却是吃惊,这九音钟除了十六年前响过一次从没响起过,也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蓟子训和大鸿趁乱夹进柴火房的队伍中,倒也没被浩执事注意。过了盏茶时间,人也齐了,这时西边路上匆匆赶来二穿银色道袍的二个背剑道人,蓟子训知道他们是玉晨坡的道人长尊。 浩执事急急迎上前去,三人耳语一阵,那两银衣道长便来至队伍前,清清喉咙道:“昨晚有人闯入晦晚院,失了一些物事,贼人畏罪已潜去滟林,金庭洞天的清华贤人长尊已经率玉晨坡的清净院师兄赶去,滟林通道暂闭,任何人不得入内,违者依门规严处。”说罢二人又匆匆离去。 浩执事又半死不活非常官僚地地讲了一通,无非是大家要严守纪律、克已奉公之类的空话,少干点事柴火房里的伙计最是开心了,哪有什么不满。 在这五天里,柴火房的伙计除了不能入林伐木外,大部分时间都在砍柴上,倒也平静。这几天蓟子训很奇怪没见到陶伯,问其他人也不知其踪迹。 ; 第二章 天王神木 第六天一早,同往常一样,用过早饭后,仆役房的伙计就三三两两按职责分工各自忙开了。 园峤坪仆役八百余人,分器房、丹房、伙房、花房、工房、水房、柴房、杂房等八大房,分由八大执事分管,房里按舍居分若干个舍头。八大执事上面还有一个大执事,大执事就是园峤坪的最高长官。八大房分工明确,互不相干,各房间若有纠葛,自有执事干预,倒是这大执事一般很少理事。 蓟子训所在的柴房专司全派上下三千来人的烧火取暖建房造屋所需木材,一年四季除却冬天外,大部分工作主要是供应伙房的柴木,山上若有大兴土木自有工房、杂房等伙计来帮忙,其他偶尔会协助丹房砍伐滟林中专用的丹炭所用木料。活虽粗重,却也不累。 本来按柴房日常的存储量,今天要进林伐木了。但因上面没有滟林解禁通令下来,上午依旧是劈柴。劈柴就热闹了,执事将要劈砍的原木段分派给各舍,由各舍役头领了任务大家就各显神通了,这几天比拼下来,都排了前后名次,蓟子训所在的舍队居中。 昨天开始各舍就派代表比赛,比谁在最短的时间内砍的柴禾最多。大鸿理所当然地成他们这舍队的代表,昨天还进了前五名,今天要决出最后排名。 蓟子训进山后因当时柴房缺人就稀里糊涂地给分到柴房干活,按他的年龄及体魄是不适合干这种粗活的,只是蓟子训人虽小,却极好相与,再加上他的性格本就是随遇而安,不争多寡高低,甚得大伙欢心,便连最为挑剔的几个执事都有点喜欢他。 经过这几天各舍队的比拼,蓟子训心中愈发的惭愧,书念不好也罢,连砍柴都比别人笨,那个假哑巴陶伯还说要他去山门拜师学道,看起来这辈子跟聪明人干的事是无缘了。 避开大呼小叫的人群,蓟子训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随手拾起一块圆木头,抄起别在腰间的小铜斧,比划着劈了下去,那块圆木头忽然如花瓣般绽开来,整整齐齐地分成六瓣,就好象这块木头本应该就这样存在的。 蓟子训小嘴巴张得合不拢了,差点想大叫起来,马上又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他捡起木片细看,这六块木片没一丝斧斫痕迹,只是顺着它的木纹裂开,边缘极是细腻光滑,虽然不平,看起来却是非常悦目。 蓟子训忍不住闭上眼睛细细地想了一下刚才的举动,又捡过一段木头,凝视着它截面的花纹,那花纹一圈圈以中心最小的纹路为中心,水波般向着四周漾开,乍一看,纹波很粗,纹路很复杂,心中只觉一痛。 恍惚间,他突然想到六天前的那天早晨,那铺天盖地的绿,那充彻人间的普天金光,自己就是那风,轻轻拂去,一望无际的滟林,就好象有生命一般的快乐地跳动起来,形成了一圈圈由远及近的绿波。 再定晴看那木纹,渐渐地和滟林的绿波融合一起,这截面不再是黄褐色了,粗大的波纹间的细细密密的大大小小木疙瘩好象水珠一样,慢慢地向波纹聚去,波纹涡漩般吸引着四周的木纹,波纹越聚越急,仿佛要跳出木面。 这木纹竟渐渐地聚起人的模样,有些模糊,但还是看得出象个老人,眉毛很长,垂到了嘴角,脸上尽是一层层的树皮样的皱纹,神情有些痛苦,蓟子训心骤得一紧,那不言语的苦痛扑面向他袭来,他仿佛能感同身受。 正怅然间,那人影却突地散去,一切如旧。只是那粗细不一的木纹竟隐约如刚才那脸,蓟子训抡起小铜斧就往那木纹中劈去。 这木块便又如鲜花般散开,片片如落英,光洁鲜艳,他喃喃道:“我不笨的,我不笨的,我也会砍柴,我知道这木头就是这样砍的,木头也同人一样,有骨有肉,有苦有痛。” 这是蓟子训第一次完整地单独劈开木块,他环顾四周,远处依然人声鼎沸,心中却说不出是痛苦是惆怅还是欣慰,又好象几种心情都有。正暗自伤感间,忽听前面轰然叫好声。 蓟子训回头一看,却见大鸿裸着上身,全身古铜色的肌肉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右肩扛着着铜柄铁斧,正踌躇满志地四处张望,见到蓟子训,远远地大喊:“小训,我得了第一名,浩执事说了,晚上奖我一斤肉,哈哈……” 蓟子训正要向大鸿走去,却见一人大步过来,那浩执事马上迎上前去。 旁边有人偷偷地议论说:“这不是大执事吗?大执事轻易不出匡庐岭,一定有事。” 蓟子训远远地看那大执事,年纪比浩执事还轻,大约在三十上下,却很干练,吩咐完浩执事也不停留,又怱怱离开。 浩执事过来拍了拍手,把大伙都拢来:“大执事传来上面的指令,前几天潜入晦晚院的贼人已然伏诛,滟林通道从午时起开放,你们柴房一至五舍砍杂木,五舍六舍随同器房砍伐五鬣松,七舍八舍随同丹房砍伐天王槐,九舍十舍劈柴。” 午时一过,那边滟林通道也由玉晨坡的道长解禁了,柴房八十余人就向滟林进发,到了滟林边缘,浩执事就率着蓟子训他们二个舍队会合丹房的伙计往滟林的西边行去。 滟林很大,即便是丹房器房这些经常在滟林走的伙计也没谁能说得清楚滟林有多大,派中三千来人的烧火取暖建房造屋练丹制器所需均取自滟林,千年下来这滟林未见减少,反日见茂密。 蓟子训平时也仅随大家在滟林的边缘上砍过杂木,哪进过这么深,这滟林本就生长着众多的奇草异花,珍禽灵兽,不说蓟子训,柴房许多伙计也没进过这么深的林子,倒是丹房的伙计因为经常深入深林采摘练丹所需药石,见识多广,就担负起释疑解惑的角色,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不知不觉见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一般地,若深入滟林达一个时辰,玉晨坡便要派修道弟子随队保护。这滟林美虽美,但内藏凶险,极是诡秘。 蓟子训他们今天要砍伐的天王槐虽不到一个时辰就可寻达,但因是晦晚院交代的任务,再加上前些日子传出的盗贼潜入深林的事,虽说上面已经传话说盗贼已伏诛,但上下议论颇多,玉晨坡也极为重视,特地派了五个银袍道长跟随。 白岳山上下等秩肃然,对这些银袍道长来说,一干凡人均是俗人,更何况是园峤坪的仆役,更是不屑与之为伍,所以名义上虽是护卫,却是远远地行在前边,不肯相从。浩执事他们也习以为常,就这样这支队伍一前一后缓缓地向着滟林深处行去。 随着林子越来越深,天光也渐渐地暗淡下来,又行了会儿,景色忽然一变,花早树林也由刚才的的明绿色变为黛青色,头顶上也看不见光线了。前面玉晨坡的银袍道长一行五人也慢了下来,等着后面的队伍跟进,丹房的伙计神情慢慢凝重起来,刚才还人声鼎沸的队伍静了下来,三三两两的人群开始聚拢起来。 蓟子训一路上最是好奇,跟着丹房领头征和执事唧唧喳喳问个不停,见大伙儿不说话了,拽着征和的衣角轻声问:“怎么天一下子暗了下来?” 征和执事也不理他,拍了二下手掌,道:“大家伙都聚一聚,从现在开始算是正式进了林核,再过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天王槐,这段路大家小心点,不要走散,要一个一个跟着走。” 大鸿悄悄地走近蓟子训,捏着他的手,小声说:“跟着我走。” 进入林核大家都不敢大声说话,闷声闷气地走了一会,浩执事看蓟子训紧紧篡着大鸿的手,神情极是紧张,不由调侃说:“进林的时候你死活要跟着来,这下怕了吧。” 蓟子训很紧张地四周张望了会儿,“嘘!”用手指在嘴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小声点,你这么大声会引来妖魔鬼怪的。” “哪来那么多的妖魔鬼怪,小子别乱说,这里才是青林核,除了一些食草的禽兽,没什么凶兽,别自己吓自己。”征和执事用手指敲着蓟子训的脑袋,却也是不敢大声。 “你不早说,我还以为有什么怪物,弄得大家紧张兮兮的,手心都出汗了。”蓟子训吁了口气,大声说,引得前面银袍道长侧目。 “嘘,小声点,这么大声干么。”征和下意识地四周张望,这话这举动怎么这么别扭,大家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轰地笑成一团。 征和执事原本是个游方郎中,为人也颇有胆气,平日只身闯过这这青林核也不知道多少次,今天被一个小孩子弄得神经兮兮的,大觉没有面子,抬手欲敲蓟子训的小脑袋,蓟子训却嘻嘻地笑着朝前跑开了。 这一吵闹,倒让大家轻松不少,但说话依然不敢大声。 蓟子训一跑就和前面五个道长走近了,园峤坪和玉晨坡平时老死不相往来,相互间也不认识。蓟子训却认得其中两人即是九音钟响时前来园峤坪传话的道长,还没走近,就热乎道:“二位道长哥哥也在,怎么称呼啊。”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留着三绺长须的道长笑道:“我叫苍舒,他叫音皑。”音皑是个年青的道人,面目有点黧黑,却很是精神。又介绍了另三人的姓名,分别是身材最是魁梧的叫龙降,额角四方的叫庭坚,个子最矮却是最肥的叫仲容。这五人中,明显苍舒是领头人,年纪也以他最长,其他年龄相若。 蓟子训一路上不断地插浑打科早就一字不漏地传入他们的法耳,听到天真烂漫处,他们也偶尔也会会心一笑,再加上蓟子训人长得甜美,这五人对蓟子训倒也喜欢,若是浩执事他们这般问一定没好颜色。 不一会儿,蓟子训嫌他们名字拗口,管苍舒叫胡子大哥,音皑叫黑脸大哥,其他三人自觉不是太熟,不敢太放肆,苍舒等人也不以为忤,任他这般胡叫。 蓟子训刚进青核林被征和吓了一下,没仔细看四周景物,现在跟五位道长走在一块,即便有什么凶兽出现,自有法术高明的道长在身边挡驾,心下不觉大是放心,这青核林除了光线黯淡外,生长的花草树木等也和外林大是不同,最突出的便是周围密密麻麻的参天大树间长满了不知名的荆棘和爬藤,鲜艳明亮的花草愈来愈少,即便有花草形状也极为丑陋,颜色也鲜不变化。 蓟子训即行即问,也学了不少东西,比如最多见的緾着巨木生长的叫寄野藤,逐渐替代草木的荆棘叫檽阙荆,最多的飞虫叫蜮射,叫得最响的鸟叫秦吉了,胆子最小跑得最快的走兽叫猓然。 每当见到新鲜东西,蓟子训总爱大呼小叫,蓟子训问得天真,苍舒他们也答得耐心。 征和执事他们见蓟子训跑到玉晨坡这些不拘言笑的道长队中,心想过一会儿一定会灰溜溜地给赶回来,谁料不仅没被赶,相反却有说有笑起来,直觉异数,待后面听蓟子训管叫他们叫胡子大哥黑脸大哥,更是惊诧不已。 这样一来,后面反而没人说话了,倒是前面尽是蓟子训在大声嚷嚷,还夹杂着道长几声笑声。大鸿听得极是羡慕,这些道长可是他做梦都想亲近的人物,可他就是不敢上来搭讪,生怕难堪,暗道:“还是小训厉害,居然跟这些道人仙长竟称兄道弟起来。” 众人渐渐接近了天王槐所在林区。林里也越来越暗,但还可辨去路,终于,苍舒作了个停止的手势,众人都停住不动。 征和在旁解说道:“前面百步就是天王槐了。” 又行了百来步,果见一参天巨木立在一大片郁郁密布的楼阙荆中独立鳌头,足有二十来步四周不见一棵树林生长,更奇怪的是三人合围大小的树干上竟无野藤緾绕,树干二十来尺以下无一枝支杈,树皮非常光洁,绝无其他树木的疙瘩难看。 众人看得惊呆,蓟子训张口想问,苍舒不待他问,便道:“这天王槐也算是青林核的一神木了,天下之大,也没有几棵天王槐,自是不容四周有其他树种生长,天王槐所烧制的天王神炭可算是炼丹修道者首选宝材,修为不高也用不了天王神火,这一定是晦晚院的前辈炼制灵丹所需,这天王槐之得名在于此树按纹理切开,每一木片上均有一个天王形像,栩栩如生,眉发可辨,据闻这天王神炭生起来隐约有天王在煽风点火,修道者若取木芯用天王木精制成盛器,无论放置何种兵刃器具,祭起宝物来有若天王相助,可惜偌大的滟林就这一株天王木。”苍舒刻下心情正是大好,也说了许多秘闻,虽是对蓟子训说的,大家却听得很是清楚。 众人听得张口结舌,一时间鸦雀无声,不用说柴房这些俗人们,就是其他几个年纪稍轻的几个道长也是闻所未闻,征和他们所在的丹房并不练丹,仅是为山上的道人、贤人、真人练丹打杂的役房,平常也就采点练丹所需的药草、石矿、炭木。丹房采伐过天王神木,却并不清楚天王槐居然会有这么多的讲究。 蓟子训更是心往神驰,连苍舒领着其他四道往四周警戒开来也浑然不知,这天王神木一定是天王附魂在这里面,是有神灵的,心下恨得马上砍块木片来看看是不是真有天王神像。 那边丹房的伙计在征和的指挥下在树边三两下从带来的物什中竖了一根三来人高的竹梯,其中一个伙计爬到竹梯上从肩上取下一梱绳索向上方的枝杈抛去,荡了下来,却是一副绳梯,那伙计爬上绳梯一会儿就上了第一枝树杈,然后抛下一大梱绳索,却是一副及地的长绳梯,身手便如猿猴般灵活,一会儿功夫就就已经架好上下巨木的绳梯。众人不觉齐声喝采,便连苍舒等几位道长也暗称许。 征和觉得脸上有光,赞许地向那伙计打了个手势。 浩执事在旁大声说:“柴房的伙计们现在看我们的了,记得要一尺粗的圆木枝,长十尺,要九支,不多不少。” 几个柴房老手腰上别着短斧,利索地上了绳梯,攀上了第一丫杈,那丫杈很粗,足有尺许粗,可负三五人。这几人从腰间解下绳索,往树丫间瞅了一眼,手一抖,把绳子向高处抛去,绳索就稳稳地套在树枝上。 紧接着各自把悬挂在上方树枝上的绳索一头往腰间一勒,打了个回旋结,绳子的另一头攥在手心里,顿了顿绳子,感觉稳妥了,便用脚一点树干向外一荡,双手狠力把绳子往下抻,身子就向上升了一寸,待身子回荡到树干的时候,人微微一矮,借着脚力,又向外纵去,就这般,但见几个回合,这几名伙计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树冠内,只是隐约可见手脚。 下面又是一声赞叹声,钻林爬树本是柴房伙计的拿手好戏,不一会,十来个伙计分别把守着一支丫杈,只等喘口气,便动手砍伐。 在大伙正准备动手砍伐神木的当口,蓟子训正对着天王槐失神发呆,他凝视着有些雍容华贵的神木,脑中却一阵恍惚,在树干上上窜下跳的伙计此刻却象蝼蚁般的渺小。不知不觉贴近树干,双手扶着神木,树干奇异泛白的木纹有些扭曲,慢慢地竟凝变成一张神像,面目不是很清晰,但蓟子训却清楚地感觉到那神像象是暗示他什么。 征和见蓟子训离得树干太近,上前拍着他的肩,道:“小训小心点,当心上面。” 蓟子训脑子一阵激灵,急声大叫:“住手,不要砍!”声音极是惶恐。 ; 第三章 滟林惊魂 众人都呆了一下,便连树上作好一切准备的伙计也听到了蓟子训的尖叫声,迷惑不解地向下看着蓟子训,又看看浩执事和征和执事。 在远处警戒的五个银袍道长也均回过头来张望,苍舒走了过来,有些关心地问:“小训你看到什么了?” 蓟子训急切地抓着苍舒的手,道:“苍舒大哥,你叫他们停下来,他们听你的。” 苍舒看着蓟子训惶惑不安的眼神,虽觉不解,交往也短,但这半个时辰来他直觉这个少年值得信任,而且这滟林本就诡秘无常,难以常理测度,或许这少年真有什么发现。 他挥手让征和他们先不要动手,浩执事开口想说,也终被苍舒道长气度所震慑。 “小训,现在天色不早了,砍伐天王神木是晦晚院下的谕令,若是耽误了任务完成,你也清楚是什么后果,你且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说的虽然严厉,口气却出奇的温和。 “舒大哥,树是不能这样砍的,天王神木也有肉有血,也会苦会痛的。”蓟子训明白这种解释不但苍白无力而且可笑,但他实在没有更好的解释了。 果然,众人一阵哄笑,便连苍舒也笑了:“这时候还玩闹,树怎么会痛?我打你才感觉会痛。”顺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掌。 “连苍大哥也不信……”蓟子训接连说了二三句,神情极是灰暗。 苍舒不理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开始动工了,树上的伙计都抡出斧头,准备开工了。 蓟子训抱着脑袋蹲在地方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柴房的伙计反正是见怪不怪了,只是苍舒感觉有些不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蓟子训反手抓住苍舒的手:“苍大哥,我上去砍。” 苍舒眉头皱了一下,若是寻常仆役,刚才吵闹就让他一脚踢翻了,不知道怎么却不忍心对蓟子训的胡缠蛮搅发火。 征和也过来说:“小训,道长也是为你好,别胡搅了。” 蓟子训两眼蓄满泪水,当真是伤心非常。苍舒摇了摇头,终究是忍不下心去训斥他。 蓟子训见苍舒不言,一双泪眼马上喜笑颜开,小孩性情毕现,也不理会众人,蹦跳着攀上绳梯,三两下就上了树,身手竟是比丹房搭梯的伙计还要灵便。 浩执事见苍舒神色有些担忧,讨好地道:“仙长不用担心,这蓟子训平日砍柴不行,若论爬树攀枝手段,柴房百多名役仆还真没几人是他对手。” 蓟子训攀上第一枝分丫,又顺着垂挂绳索往上攀,并不象刚才那些大汉那样荡着秋千往上升,而是直接的顺着绳子噌噌地三两下就到了第二层丫杈,找了个横枝,示意已然作好准备的同房伙伴往边上靠一下,抽出腰间的短柄铜斧,却不动手,只是双眼极其专注地盯着树枝看,眼神渐渐地变得有些迷离。 树下的浩执事开口想骂,苍舒却挥手止住了他,众人都屏着呼吸看着蓟子训。约过了柱香功夫,众人都觉得有点不耐烦了,只是碍于苍舒并没有发话忍着不说。 正在些刻,却见蓟子训突然下斧了,也不见什么花俏,只是轻飘飘的就这么一斧,甚至没有一丝斧刃击节的声音,就听一声“卟”那支木头应声落在地上。 众人都惊呆了,特别是征和更是嘴巴张得都快能塞进一个鸡蛋了。“不可能,不可能。”要知道天王神木坚硬无匹,一枝尺粗的神木三五个大汉砍也要砍半个时辰。 苍舒却盯着神木的刀口倒吸了一口气。 征和顺着苍舒的视线看去,却见砍下的神木截面既不象是用斧头一刀砍断的,创面凹凸不平,也不象是用斧头慢慢斫断的,创面虽然不平,却极光滑。 立在树下的众人都看着那创面发呆,太神奇了,这凹凸不平的创面竟活脱脱一个天王象,须眉毕现,神态很是安详,便连手上托的宝剑宝塔也仿佛真实可见,就好象一个工匠穷经皓首精雕细琢的一件艺术精品。 在远处警戒的音皑他们四人也围了上来看,大家都看着苍舒不语。 树上的蓟子训却不知道自己创造了奇迹,立在上面大声说:“苍舒大哥,这样砍行吗?” 苍舒吸了一口气,平息了一下心下的惊异,平声说:“让其他人都下来,我陪着他上去,音皑你们加强警戒。”不待他们反应,也不见他屈膝弯腰身子平平地向树冦掠去,稳稳地立在蓟子训的身边。 蓟子训还没回过神来,人已如轻烟般落在左上另一支树枝上。蓟子训脱口道:“苍大哥会飞啊,好厉害。”却见苍舒一双眼睛极是凌厉地盯着自己,心里顿时忐忑不安起来。 苍舒也不说话,伸手捏住蓟子训的手腕,蓟子训只觉手臂一麻,也没什么不妥。 苍舒吁了一口气,也不解释:“你是怎么办到的?” 蓟子训也莫名地吁了口气,“苍大哥,你刚才好吓人。” “没什么,你没练过气,你是怎么一斧砍断的?”苍舒当然不会解释说若是他修过道练过气,他早被执行门规此刻已然横尸树下。 说起砍树,蓟子训就兴奋起来:“苍大哥,你看着我砍。” 却见蓟子训双手捏斧,神态轻松,只是眼神渐渐地凝重起来,一会儿就变得悠远,一会儿变得迷离,变化很快,不一刻,蓟子训一斧斫下,树枝应声而下。 蓟子训道:“就这样,刚才是第一次在树上砍,找起来纹绽来很难,现在熟悉了就快多了。” 苍舒也觉得不可思议,可以肯定的是蓟子训并没有什么武道底子,更不用说修道练气培灵养神了,可能是平时砍柴琢磨得多熟能生巧罢! 蓟子训越砍越快,刚开始还要入神一会儿,砍到后面只要瞄一下就能找到纹绽,直至苍舒喊停了还意犹未兴。 下面众人早捆绑好了树木,大家依然在议论纷纷,见蓟子训他们下来了,围着蓟子训问个不停。 苍舒陪着蓟子训砍完十根神木枝,看到最后已完全肯定蓟子训只不过对树木了解得多,能顺着木纹剖解,比寻常粗汉樵夫砍柴手段自然要高明多了,但也只能是淫浸已久,手法娴熟。 如此一解释,众人却纷纷要求蓟子训教授窍门,蓟子训自然是满口应答。 蓟子训这一吵闹倒省去大家不少功夫,大家都挺开心,比预计收工时间要提前二三个时辰。 苍舒见众人都已准备停当,正要吩咐大伙回去,突听远处一声惊吼声,夹杂着野兽的怒号声,众人明白道长们碰到凶兽了。 蓟子训见苍舒仅是身形一动已杳无人影,心下极是羡慕,反而对远处的凶兽却并不太在意。倒是浩执事和征和他们面露忧色。 又见人影一闪,却是苍舒回来了,才不一会儿功夫,苍舒身上竟有血渍,银袍也有几处破裂,只是神态却还沉着。“你们先回,不知怎么来了三头酋耳。”一说完人就不见了。远处的呼啸声、怒吼声更急。 征和他们吃了一惊,脸色刷地变白了,浩执事更是身形直晃,要不是边上伙计扶着他,只怕要晕倒了。 众人慌张地收拾着东西,征和执事和浩执事也不言语,率着众人往来路几乎是慌不择路撤返。 大鸿半拉半抱着蓟子训走,见他心思还放在苍舒身上,不由哭笑不得:“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苍道长法术高强没事的,倒是你要是那酋耳兽盯上你就完蛋了。” 蓟子训奇怪道:“若是连苍大哥他们也挡不住这怪兽,我们迟早还要作这凶兽的腹中餐,还穷跑什么?若是苍大哥能挡住这怪兽我们更不用跑了。” 大鸿搔搔头想也确实这个道理,但心中就是怕那酋耳兽追来,也无话可说,只是加快步伐。 还没跑出百步,突听身后一声凄厉的呼叫声,随后是一声暴吼声,听声音正是苍舒。 蓟子训挣脱了大鸿的手,急道:“是音皑大哥的叫声,一定受伤了,我回去看看。”也不顾他人的阻拦,往来路跑去。 不一会,蓟子训便循着叫声来到天王神木纵深百十步的深林,果然见音皑一脸萎色地靠在树干上,身上已然是血迹斑斑,一身银袍都快变成红袍,那张黑脸此刻却比白纸还要白,胸脯急剧地起伏。 四周原本密密麻麻的人高的檽阙荆此刻却东倒西歪,间或几株粗壮巨株齐根而断,露出白花花的木芯,由此可见战况之激烈。 音皑见是蓟子训居然跑回来不由大吃一惊,挣扎着身子想要起来,暗暗运了一下体内的真气,却发觉早就仅聚不起一丝真气,不由颓然坐下,不想牵扯了身上的伤口,痛得全身都佝了起来。 蓟子训看音皑那副惨样,心中一酸,就快要哭出来,忙扶住音皑:“音大哥,我扶你起来吧。” 音皑见是蓟子训只身前来,后面无一人跟来,心中不觉一热,原本想责怪的话也咽了回去。 音皑摆了摆手,道:“不用,这点皮外伤不碍事的,你帮我取出放在腰带里的六和丹。” 蓟子训手忙脚乱地取出一个玉瓶,隐约还认得出上面标签有个六字,想必是这东西。 音皑服下六和丹也不说话,闭目养神。 音皑苍舒他们五人本是玉晨坡清净院的同门师兄弟,清净院以炼丹入道,炼丹功夫当然了得,所炼丹药更是功效非凡,不一刻时间蓟子训就发现音皑一张白脸渐渐有了血色。 不远处打斗声依然激烈,刚才蓟子训专注于音皑的伤势,没有在意,现在见音皑伤势稍好,已按捺不住好奇心,这酋耳到底长什么样的,众人闻名如见鬼,想到这里便悄悄地起身往那那打斗场摸去。 还没等他走出二步,却只闻到一股腥气,一团白光从前边闪来,还没叫出声来,就见身若虎豹,头大如狮,却通身雪白的非虎非豹的怪兽立在眼前,身后一根长达丈余的尾巴顶天竖起,一双血红凶目瞪着自己,长长的舌头翻卷着舔着还兀自冒着热气的狮鼻。 蓟子训盯着那庞然凶物,却惊恐地发现手脚发麻,连再走一步的气力都欠缺。酋耳起先还“呜呜”低吼,见蓟子训这人类小孩居然一点也不理会自己,不觉恼火,强如苍舒等强人面对自己还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从未见过人类会用这种有些慵懒的神态面对自己,太没面子了,要是被自己的同伙看见,以后还怎么混?! 想到这里,这酋耳仰天长啸了一声,直震得四周林木落叶纷纷,随后又一声开心地狂笑。那狂笑听在蓟子训的耳里便是乱吼,若教他知道这是狂笑声,他一定会认真地教酋耳什么才是真正的狂笑。 这酋耳兽威风抖搂了一阵后,发现蓟子训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惊慌失措,最多是一时失神,然后听蓟子训慢慢地说:“你就是酋耳,真的好丑!我还以为有多威风。” 这酋耳自然是懂得这意思的,这一听,差点没吐出血,全身毛发根根竖起,那尾巴比刚才竖得更高。 又听蓟子训慢条斯理地说:“快点夹起尾巴,若叫那些道长们他们看见,一定要把它割下入丹。” 酋耳乍听此言,吓得忙把尾巴往后两腿间夹紧,这倒不是蓟子训吓唬,在酋耳的家族史上还真有不幸的祖宗被法术高明的人类割了尾巴练丹,身为酋耳当然知道尾巴是雄性酋耳的全部尊严和威信,被割尾巴的酋耳下场那是比死还要难堪的。 酋耳思想着要不要把这重要消息向其他同伴透露一下,以引起重视,又想,这个人类小孩还是好心肠的,嗯,今天就放过他吧。 要知道这酋耳平日以虎豹为食,王者之威及滟林内核,在这区区青林核更是称王称霸,谁敢逆酋耳之旨意,寻常人类见了早就手脚发软,只求酋耳吃得快点干净点,即使可怕如修道人类,酋耳也非真是束手无策,只是不愿徒招不必要的麻烦,能避则避。 今日若不是仗着自己有三个伙伴之多,又以为这些来砍伐天王神木的不过是些普通人类罢,不然哪会主动招惹,若是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滟林中生长着这许多酋耳恐怕日后真有说不尽的烦恼。 就是这人类小孩就让人心里发怵,不但不害怕得身子发软,甚至还对自己冷嘲热讽,一点也不把比他庞大不知多少的酋耳看在眼里,看他样子似乎不太象是身怀绝技的高手,但他忽然发现一个惊人的事情,它居然能听懂这人类小孩说的话,而人类小孩也懂得自己的意思。 就在这酋耳的思想发生重大转折的时刻,蓟子训却如五雷轰顶般的震惊,他甫一见酋耳,身子早已发软,在这庞然大物的眼皮低下,自己就连地上随便被它贱踏的檽阙荆都不如,酋耳狮鼻中喷出的一阵阵反胃的恶腥气令他连昏倒的资格都被剥夺,他甚至清晰地看见酋耳的獠牙牙缝中还嵌着不知道是人还是动物的肉碴。 蓟子训恨不得身上立即生个翅膀飞上生天,他此刻无异已是这头凶晴毕露的酋耳口中肥肉,它一系列的长呼短啸无非是在饱餐自己前的热身运动。他甚至可以想象,等会儿自己身上的某块骨肉会很恶心地嵌在它獠牙缝隙。 他细瞧着酋耳的赤目,希望从中能找出可供自己活命的哪怕是一丝丝的仁慈,除了眼角那一堆黄褐色的估计是眼屎之类的东西外,没有发现什么希望。 正在胡思乱想间,他突然发现自己仿佛很清楚酋耳这一阵貌似凶悍的呼吼纯粹是一种类似壮胆的行为。它也不是真的无所畏惧,它和我一样也会害怕,也会有所顾忌。他后来发现酋耳居然真把尾巴夹起来,心中不由欣喜若狂,它能听懂自己的心声。 那边酋耳很庆幸自己没对这人类小孩下手,同时也为自己的英明决策有点沾沾自喜,还是老祖宗说的对啊,人不可貌相,水不可斗量。当时老祖宗拍了拍身边刚娶的比自己都还年轻的美丽小酋耳,对自己暧mei地眨了眨眼:“你从我的外貌上能看出来我还能夜夜春xiao吗?什么叫人不可貌相,水不可斗量,我就是。” 酋耳心中却道:“你是人吗?你不过是个老得连zuo爱都要别人扶一把的老畜牲,真是暴殄天物啊。”嘴上却是借它一百个胆也不敢说的,只有唯唯诺诺,但这句话却记得格外的牢。 这边蓟子训很庆幸酋耳终于暂时放弃自己这块肥肉了,天真好,做人真好,虽然这里看不见天,但他感觉心里却有着亮堂堂金灿灿的天。 酋耳吁了口气,蓟子训吁了口气,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已经恢复了大半真气的音皑吁了口气。就在所有人都感觉要雨过天霁的时候,却有一人倒吸了一口气。 酋耳原本有些夹起来的白尾巴忽地又倒竖起来,蓟子训但觉一阵腥风刮过,那庞然大物“嗷”地扑了过来,蓟子训心中一灰:自己终究要变成这凶兽的牙缝间的臭肉。 ; 第四章 暗夜明悟 这倒吸一口气的不是别人,正是循原路找寻蓟子训的大鸿,刚才蓟子训听到音皑的凄叫声挣脱大鸿后,大鸿一把没抓住,心急如焚,转身欲向蓟子训方向追去,却是征和一把抓住他: “你去了也无补于事,再说那边还有苍舒道长他们在,小训应该不会有事的。”周围其他一些伙伴也半拉半扯把大鸿扯走了。 又走了一柱香时光,大鸿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想道:小训连刚认识不过一个时辰的朋友都能这般不顾生死,若是刚才发出这凄叫声的是自己,蓟子训也会毫不犹豫地回到自己的身边。想到这里再也不敢独生,不顾众人劝阻,义无反顾地往回找去。 大鸿找到蓟子训的时候,刚好是快要雨过天晴的时候,但看在大鸿眼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只见那一身雪白、面目极是狰狞的怪物,张牙舞爪立在蓟子训的前面,那杀气腾腾的舌头都快挂到小训的鼻尖上了,而此刻的小训想必三魂仅剩一魂了,正瑟瑟发抖。 见这情状,心中豪气顿生,早忘了酋耳是头霸兽不是一头小狗。举起早握在手中的巨斧,嗷的一声向酋耳猛扑过来。 酋耳本来正准备偃旗息鼓,呼上自己同伴撤退。猛眼间见一个傻大汉举着一把小菜刀向自己冲来,人是个粗人,只是那“嗷”声呐喊比自己刚才还威风八面,奶奶的,我酋耳不发威还当我是病猫呢。 酋耳正发愁等会儿不知道怎么向同伴解释,总不能说对手太是厉害,特别是这个人类少年更是深不可测,我非常害怕,那以后我还怎么混。见这傻大个自己撞上来,心里不知有多开心,拿这傻家伙回去也可以交代一下。 蓟子训正闭目待死,却听身后传来的是大鸿的声音,暗道不好,这酋耳早扑过自己的头顶,一口衔住大鸿,一声低吼,招呼其他同伴呼啸而去,待蓟子训回去神来,酋耳和大鸿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蓟子训看得魂飞魄散,音皑看得目瞪口呆,苍舒等人却觉得莫名其妙,一时间谁也不说话,倒是蓟子训先回过魂魄,道:“苍大哥,大鸿是救我来的,现在被怪物叼走了,我要寻他,我先走了。”神情极是平静。 苍舒微皱了一下眉头,道:“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但这滟林凶险无比,里面谁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怪物,滟林分内核林、外核林两林,内核林据我所知至少有五层之险,我们现在所在的仅是第一层青林核,酋耳在人世算是第一等凶兽了,但在这滟林中它们也仅在青林核称霸,你这一路下去,人不一定找到,碰到的奇事怪物恐怕是你难以想象的。” 音皑也在旁劝说:“小训,很高兴你刚才能跑回来救护我,我心里已经把你当自己的弟弟了,听大哥一句话,回去吧。” 其他三人也纷纷于旁劝阻,待众人都说得唇焦口干时,蓟子训却说:“各位大哥你们不用劝说了,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我还是会一往无前,若是现在被酋耳怪兽叼走的是你们,我也同样会追去的,因为我想如果我不去,这辈子都难心安。” 一字一句地说得极慢,但众人却觉得字字都仿佛敲在自己的心弦上。苍舒他们一时间竟找不到一句话来劝说蓟子训,一时间都陷入沉思中,心里忍不住问自己:“我怎么那么卑鄙,心境竟比不上一小儿,还枉为练道之人。” 蓟子训在众人沉默间,已经循着大鸿的血迹消失在丛林中。音皑想要追去,被苍舒阻住:“不用追了,音皑你先回去向师父禀明这里的一切,由师父定夺。庭坚龙降你们往东边行去,按师父交代的清华师叔最后发来的讯息应该就在青林核西部边缘,我和仲容师弟先暗随小训,一切便宜行事。” 原来这次玉晨坡之所以前所未有的派出五个银袍道长陪同园峤坪的役工们进林,却是另藏玄机。 五天前同是清净院的清华师叔率同院里门下十五个弟子进林擒凶,直到昨天下午才传回讯息,贼人已经丧命,但直到今天中午还不见师叔他们的人影,天王槐离清华贤长最后出现的地点相离不远,清流贤人特地吩咐苍舒等五个弟子先暗地里探个究竟,再作打算。 这一切蓟子训他们自然是不知晓的,就是玉晨坡也仅少数人知晓。音皑本不愿回去,但大师兄所命,再加上自己尚未完全复原,就是去也帮不了多少忙,其他人也并无异议,遂各自分头行动。 且说蓟子训循着酋耳奔离的方向跟去,开始还担心大鸿会不会被呑杀了,待跟踪了个把时辰,并没有找到能证明大鸿被杀的丝毫痕迹,比如被撕下的衣物、毛发之类的,心里也踏实不少。 前面去路蓟子训还有迹可循,这地上或明或暗的大鸿的血迹还可指明方向,随着逐步深入光线越来越暗,而且林木越来越茂密,有时候干脆无路可走。为了确定方向,蓟子训都要每棵树、每株花草细细擦看,但总的来说,偌大的酋耳衔着个大活人应该还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蓟子训毕竟是个小孩,体格本来就弱,刚开始是凭着一股热血冲劲,奔袭了二个多时辰,脚步也渐渐地缓了一下,每进一步,感觉这空气越发的阴冷潮湿,难受之极。 今天进林本就没准备要在林里过夜,根本就没带干粮和多余的衣物,饥寒交加之下,蓟子训已经筋疲力尽,实在再也无力前进一步了,遂找了个稍为干燥点的地方停了下来。 打量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处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四周森林黑黝黝的一团漆黑,神秘莫测,偶尔一阵山风刮过,各种高大的直入云霄的树林簌簌作响,但是响声已经和白天有所不同了。 高大的杈丫狰狞张舞,丛杂的矮树在林边隙地上瑟瑟作声,各种平人高的长大的野草野藤在冷风中鳗鲡似地蠕蠕游动,蓁莽屈曲招展,有如伸出了长臂,张爪攫人,一团团枯死的干草和落叶在风中急走,蔓天飞舞,如象有大祸将至,仓皇逸窜,四面八方全是凄凉寥廓莽林。 远处间或会传来几声凄厉得让人毛骨悚然不知是飞禽还是走兽的叫声,蓟子训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过在这么个可怕的环境中独处过。他紧张地蜷缩着身子,靠着树干张大双眼,虽然什么也看不清楚,心理上却感觉这样会安全些。 待耳目逐渐适应了四周的阴森凄冷,放眼向远处望去,已完全辨不清南北东西,蓟子训心想只要自己一转身肯定不知道来路去处,他小心地取些地上的枯枝烂木,趁着现在还有些方向感觉,把来路去路标示好。 然后仔细回想了一下平日那些老柴工聊天时关于丛林过夜的一些经验,嗯,还是先生堆火,既可驱寒,又可烤制食物,再者火光还可以阻吓野兽,柴木不用费力,一会儿功夫就在周围拢了一堆枯枝落叶,然后是取火,身边没带燧石,只能是钻木取火了。他找来了一截横亘在不远处的烂木,取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覆上一层干草树叶,取出腰上的小铜斧,用斧角斜着在木头上慢慢地砍去。 钻了老半晌,这块木头都快折磨得断了,连青烟都没冒一缕。蓟子训盯着那被砍得皮开肉绽的木头,心里沮丧极了,突然他心一动,深吸了口气,胸中藏着火意,眼光从那斧斫处深入,渐渐地那斧凿处的创口在眼里奇异地合并起来,胸中那股火意自然地顺着神识所达处延伸,那火意和着木头的气息消散不见。 蓟子训定神一看那木头,还如刚才一样的皮开肉绽,毫无改变,正以为取火失败,突然闻到一股火焦味,一缕青烟从裂口冒出,不一会,不知道火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整根木头竟燃起熊熊烈火,连忙把堆积好的干部柴木往火焰中拢。 蓟子训一声轻啸,心里抑制不住的开心,心情也好了许多,这方法真是好用,直到现在蓟子训也搞不明白他是怎样找到树木的破绽,又是怎样能一斧按纹路劈开树木。 苍舒他们最后得出的结论事实上是不当的,一个砍了一辈子柴的樵夫也可谓手法娴熟了吧,但穷其一生也不可能一斧把一块木头按纹理劈开六爿,所谓熟能生巧也只能是手法熟练一些,实际上是不可能探究到象蓟子训这样已无意中掌握的天意这种程度的。 天下万物,生生死死,生而及死,死而后生,若是生命仅是一种形式,那飞禽走兽、花草树木、昆虫游蜉岂不是没有分别吗?不对,不对,那人同禽兽还有区别吗?人死如灯灭,人死之后的尸骸还不是还于自然,生命既是无奈的轮回,也是积极向上的循环,如此说来,人同禽兽是同出一源,归于一统,是生命形式的升华和进化。 无论是有智慧的人还是茹毛饮血的禽兽,应该都是天意所授,天心所在,天威所重,天道所蕴,天意难违,但天意可测。这木中取火,神木生像,岂不正是天意所授吗? 又转念一想,天下万物莫不都有生命灵气?只要能搭起和其他生命体的桥梁,那不管黑天恶林,岂不是处处是家,凶兽荒禽,岂不是个个为友? 想到这里蓟子训有些明悟,心下大是开心,这四周阴风黑影也不再感觉恐惧,远处不知名飞鸟振翅扑翼的声音和一二声时高时低的低吼声听起来也特别悦耳。 也不知道沉思了多少时间,那火光渐渐地暗淡下来,蓟子训连忙添加些柴火,火苗又轰地升腾起来,刚才一时心情转好,倒忘了祭五脏府了,现在一回到过神来,肚子便嗷嗷地叫了起来。 得赶快找点吃的,再休息会儿,不然明天真没精神了。他借着火光,找到一些落地的野果,将就着吃了几颗野果,找了棵稍微干净点的树木爬上树丫闭上眼睛眼皮就顶不住了。 待他一睁看双眼,天已大亮,间或从头顶稀疏的树枝间落下几缕阳光,看起来格外的亲切。蓟子训从树上一骨碌溜了下来,捡了几颗野果怀里装,又往还冒着青烟的火堆撒了泡尿,一切准备停当,按照昨晚设置的标记辨明了方向,继续追踪酋耳而去。 约过了半个时辰,苍舒和仲容二人围着火堆转了一圈,笑着:“这小子倒还能撑住,我们离他已是不远了。”因青核林杂木丛生,巨木密植,二人施展不开身法,只能象蓟子训一样走一步看一步,所以速度也慢。 经过一晚休息,蓟子训感觉走起路来特别轻松,特别在想明白了这四周长在地上,飞在头上的,爬在泥里的都是和自己一样平等的生命,使他对偶尔划破他衣衫、割破他皮肉的杂木、野荆也倍感亲切。 他不再对丛林感到害怕,虽然四周的草木禽兽越来越怪异,也越来越面目狰狞,若在二天前,蓟子训一定会吓得落荒而逃,但现在,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一切,心情出奇地安详平和。 他没有再象昨天一样要停下来仔细查看半天才能判别酋耳的踪迹,他现在发现自己就象天生在这丛林中生活的野兽一样,本能操纵着他的行动,根本不再顾忌一脚踏下去会碰到什么不可知的凶险,刚开始他还会迟疑一下,用心神去接触前方一些不可预测的危机,到后来他根本不用特意去观察,脚下的杂木藤草好象不断地向他提示着路线。 他越走越快,他感觉到了酋耳那凶悍的气味已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甚至还感觉到大鸿在生命的尽头挣扎呐喊。 苍舒越来越感觉到吃惊,刚开始他还能从蓟子训经过的地方发现某些诸如被压倒的野草、被刮断的木枝等痕迹,到后面这些人为的踪迹逐渐消失,但蓟子训经过的路线却是如此的显现,一条深林中根本不可见的羊肠小路清晰可见,仿佛这路天生就为他们开的。 “天哪,发生什么事了?”苍舒有些呻吟。 “也许这里真是就有小路。”仲容这样解释也许让苍舒安心点。 蓟子训每一步迈开当脚踏实地时,从厚厚积成一层的落叶上都能感觉到一股新力生成,自己象是这地上铺的其中的一片落叶,到后来就干脆光着脚丫跑,他喜欢这种毫无遮掩地和有些腐败的落叶和泥土接触,这种感觉更奇妙,他不象是在这九死一生的深林里奔跑,简直就象是在家里漫步一样。 那种温馨的体验就象儿时匍匐在母亲怀里的感觉,他忍不住大笑,他知道这就是天意,他好象捕捉到天意是怎样存在的,能体会到,但不可说。 蓟子训一路奔跑,一路大笑,惊起无数的沉寂中的鸟兽,那鸟兽四处奔走,又慢慢地聚在一块,远远地打量着这陌生的来客,几只胆大的野兽跟着他后面追,几羽鲜艳的不知名的飞鸟在他头上盘旋,但蓟子训感觉到它们是善意而且有些调皮。 天又慢慢地暗了下来,树木也越来越粗壮,更有许多的巨木因年岁久长而死亡腐朽,路上还到处可见大小不一的动物的尸骸,活着的依然生气勃勃,腐败的死气沉沉,生和死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竟是如此的神奇。 蓟子训并不感觉饥饿困顿,他飞快地跑,有时会跃过一些横亘着的尸骸和朽木,毫不停滞,远看就如一只蝴蝶般轻盈,天已不知不觉间黑了下了。 “嗯,又一天了,好快啊,但愿大鸿能再坚持住。”蓟子训畅快地停住了脚步,自言自语道。 “咦,怎么没感觉饿呀,也许是饿过了头,先吃点野果吧。”他掏出早上拾起的野果吃了几颗,原地跳了几下,没发觉有疲惫的感觉。 “有点奇怪,看起来我还可以跑一阵子,这大鸿一定很害怕,我还是早点找到他。”想起大鸿,他决定放弃休息,继续追踪。 黑夜终于如期来临,白天一切还真实可见的动的静的活物,此刻都在暗夜的包围下瑟瑟发抖,这夜雾暗影中会隐藏着什么古怪呢? 蓟子训不知道自己已经临近青林核和哀林核的分界线,滟林之凶险不在于内藏什么荒禽恶兽,而在于自青林核以内的每层内核林交界处诡奇不可知的天变,这天变可能是瘴气,可能是地陷,可能是雷电等等,那都是人力所不可抗衡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随着黑夜的降临,氤氲四起,开始还是一片白惨惨的四处飘荡着,渐渐地雾气越来越浓,雾色也变得深厚起来,浓厚的黑雾把丛林中高高低低的物景都笼罩起来,。 在这雾靄之中,有些小小的雨点,有时候飘飘摇摇地象不知落在哪里好,有时候直滴下来,把雾色加上一些黑暗。林中的草木全静静地低着头,在雾中立着一团团的黑影。白天还喧嚣个不停的各种动物的叫声都归于寂静,万物在这黑雾中都似睡非睡,梦与雾好象打成了一片 蓟子训并不受这些浓雾的阻滞,东避西走,他清晰地感受到酋耳已经近在眼前,没有什么可以挡住他的步伐,他的心有些激动,大鸿微弱的生命象在招唤着自己。 突然“吱”的一声在脚下响起,蓟子训停了下来,路因雾气和细雨变得更为泥泞,脚丫踩着松软的地面,黑黑的泥水渗过厚厚的腐叶从脚丫嗤嗤冒了上来,淹过脚背,这时蓟子训才发觉雾中的雨丝变成了雨点。 一只小小的尖尖的脑袋从自己的脚丫边冒出来,露着两排细细密密的又尖又短的利牙,张牙舞爪地向脚背扑来,蓟子训乍一看吓了一跳。 ; 第五章 酋耳凶兽 蓟子训认得这小东西,象是貂一样的小动物,但有着六只腿,从上午它就一路在自己身边游荡,其他一些动物都是三两成群地在自己身边出没,唯有它是孤零零地仿佛极不合群,它有时会跳到旁边的树木上,有时会纵上旁边的矮木上,有时会不远不近地从地里冒出来。 幽暗中烁烁发光的一对小眼珠嘀溜溜直转,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大多数的虫兽都已经远远地离开,只有这小家伙还很友好地一路陪伴,他突然想到此刻陪伴大鸿的一定是对死亡的恐惧。 这真是一个可爱的生灵,蓟子训拍了拍双手,招呼那小生灵,小东西吱地从泥里钻出,跳在蓟子训的脚背上,又噌地一声从他的脚背上窜到他摊开的手掌心。 奇怪地这小东西身上竟不带一丝湿泥,就好象从他怀里窜出来一样,蓟子训用手指轻轻摸着这小东西,毛是褐色的,软软的非常滑手。 他凝视着这生灵,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友善和温暖。“你不回家吗?”蓟子训问。 那小东西挠头搔耳,在他手掌心一会儿爬到袖管里,一会儿抬起爪子搔着蓟子训的手心。 “家,什么是家?” “你的父母呢?你的兄弟姐妹呢?” 这句话它听得懂,原来同类聚在一起就叫家呀。“就我一个,我的伙伴都在核界天变中消失了。” “可怜的孩子,没人疼的孩子。”蓟子训心想,那小东西好象很舒心地享受蓟子训这刻涌起的温情,小脑袋垫着蓟子训的手指躺在他的手心眯着眼睛假寐。 他怜惜地看着那小东西,把它装进自己的怀里,它那么安静,真的睡着了,也许它从来没有呆过象蓟子训的怀里那么一个温暖的家吧。 蓟子训看了远处茫茫的有点空旷的空间,酋耳一定在前方某个角落里聚集,大鸿也一定会在期盼着生命的奇迹。 他又重新上路了,这种拥有生命和拯救生命的奔跑使他多了一份使命感,雾居然慢慢的淡薄了,雨也停了,但夜色似乎更浓,浓得象有点化不开的墨水。 拨开眼前这层杂木树叶,他跨开一步,这一步他觉得有点吃力,然后他就看到夜色中象绽开的灯花点点红光,这红光闪闪烁烁、幽幽远远。 蓟子训找了块木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凝视一会儿,木头就象一朵鲜花般开放着熊熊夜火,火苗跳跃感染着周围的树枝落叶,不一刻,在蓟子训前燃起了一堆篝火。 蓟子训低低地欢呼了一声,虽然一直在运动中,但夜林的寒意还是让人有些难受,他把身子向那火堆靠去,翘起脚丫在火上直晃。 篝火发出的光和热温暖着他被雾水淋湿的衣服和有些疲惫的身心,脚丫上的黑泥被火一烤一会儿就变白了,双脚一搓,一双赤脚又变得白白净净。 蓟子训跳了起来,他清楚地知道刚才那点点红光是一群酋耳在黑夜中的眼睛,果然在火光的照映下,大约有二十来头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酋耳瞪着几十双狰狞发红的巨目。 大鸿远远地横卧在地上,没一丝动静,怕是昏死过去了。 那只曾经和蓟子训对峙过的酋耳远远地瞪着自己,只是脑袋耷拉着,旁边歪歪斜斜地立着一头连蓟子训看着都感觉很老的酋耳。 蓟子训歪着脑袋兴致勃勃地看着那只老酋耳,眼角居然连瞟都不瞟站着一边的年轻酋耳。 “你就是那只连做那个东西都要别人扶的老东西啊。”蓟子训拍着手大笑。 这年青酋耳给蓟子训吓了一大跳,这话正是二天前和这人类小孩对峙时脑袋里闪过的念头。 “呜哇哇……”老酋耳一阵暴怒,这就是那个人类小孩,居然敢闯到酋耳的禁地,这地方便连哀核林中的荒兽也不敢贸然踏足,一个小小的人类竟敢在老子的家门口咆哮,我老人家今天一定要把你给吃了。 咦,这目无尊长的小子真能和我们酋耳凶兽交谈,这话听起来那么熟,人类是决断不可能知道我老人家做那事情还要人扶的道理,是哪个酋耳小子竟敢泄露我酋耳族这高级机密?苟子!!就这小子和这人类对过话。 年青酋耳浑身一颤,身子都快软瘫了,他知道那老东西一定怀疑是自己泄露秘密的,可我真的没说呀,这人类魔鬼真是我的克星啊。 “啊吼……”一声惨叫,苟子酋耳庞大的身躯竟然不敌这个连zuo爱都要人扶的老酋耳的随手一爪,象地上的腐叶般斜斜飞出几十丈远。 蓟子训嘎嘎笑得直身子都直不起来。开心哪,这二天没现在这般开心。只是还没待他缓过所来,一团白影闪电般立在自己跟前,正是那头老酋耳。所有的酋耳都往后退了一步,老祖宗发脾气了,还真没人能扛得住。 “很好笑?”老酋耳凶狠狠地低着头盯着矮小的蓟子训,长长的舌头不住地翻卷着。 “真的很好笑啊,你老人家这么英勇神武哪要别人扶着做那事情,那个苟子,哈哈,狗子,真是找打啊,哈哈……”蓟子训笑得更凶,狗子的名字更令人发喙。 老酋耳围着蓟子训转了一圈,真是好奇怪的人类,我脑袋里想着的名字它也会知道,那我让人扶着zuo爱的事也就不一定真是苟子说出来的,不行,就是脑袋里想着也不行,那是亵du我老人家的尊严还有我可爱的丽丽的贞节。受不了了,要快点回去降火了,想到这里身后的尾巴翘得更高了。 老酋耳突然听到一声卟哧的轻笑声,然后看到蓟子训有点邪邪的意味深长的暧mei笑容。老酋耳下意识地用那巨大的手掌蒙住脸,丑脸居然有些微微的发烫,幸亏是黑夜,不然糗大了。 这小子还真是个魔鬼,还是快点打发走,不然还真没什么隐私秘密了。 “我就要回我的朋友,对于我和狗子之间的冲突我真的很抱歉,我也不是有意要闯入你们的圣地。”蓟子训一本正经地说明来意。 就是地上的那个有些健壮的人类?老酋耳嘟哢着道。该死的苟子,什么人不好弄弄来这个魔鬼一样的人类的朋友。 蓟子训翻看着昏死过去的大鸿,除了有些衣衫褴褛,皮肉有些损伤,面色有点苍白外别无大碍,心里放心不小。 蓟子训在察看大鸿的时候,老酋耳在他身后咬牙切齿地用脚爪比划着从哪里切下去最合适,但心下总是不敢,看这小子刚才凭空取火这动作,没准早就等着自己先动手,然后一把火把我老人家烧成焦碳,这不便宜了那帮早就在一旁虎视眈眈盯着丽丽的那帮小子。 其实酋耳无论什么时候动手,蓟子训都只能死路一条,也许是他表现的比一般人类要特别一点,也许是让包括苟子、老酋耳在内的酋耳家族,感觉这个小人类很亲近,就好象他本身就属于这个家族似的。 “我大哥需要休息一下,麻烦你老人家给找个一块干净点的地方。”蓟子训很恳切地说,老酋耳奇怪自己狠不下心来拒绝,竟然很爽快地叼起大个子人类把他们领往林边一个很隐蔽的洞府,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个轻飘飘的决定让他后悔了一辈子。 洞里很大,洞壁上闪烁着许多发光的石头,所以这里面倒也看得清楚,地上全是一些兽皮,洞里还有一堆骨头,洞里还干净,只是一股腐臭充斥期间,不过看那老酋耳挺享受地呼吸着让蓟子训觉得有点窒息的空气,蓟子训知道这是这个老东西的香窠,果然,洞里走来一头比这老酋耳要年轻许多的大概就是丽丽的酋耳。 丽丽一见老酋耳叼着一人类带着一人类进来,开心地吼了起来,人类不但聪明,而且连肉都比林中其他粗俗的兽肉也好吃多了。 老酋耳还来不及介绍他心爱的丽丽给蓟子训认识,那边丽丽已经将蓟子训扑倒在地,长长的舌头先很享受地在蓟子训的脸上蹭了一圈,然后迫不及待地一爪把蓟子训的衣服划破,爪子极是锋快,还没等老酋耳回过神来,蓟子训已经光溜溜地在丽丽地四肢下挣扎。 就在蓟子训被丽丽那恶毒的臭气薰得快昏过去、丽丽正快乐地准备帮蓟子训开堂剖肚、老酋耳却被丽丽这小骚货的一系列举动吓呆了的时候,蓟子训怀中突然滚出一物,正是在蓟子训怀中安睡的貂状的小生灵。 这小生灵猝不及防被摔在地方,突地暴跳起来,二排细碎尖短的利牙恼怒地勒勒磨动起来。那声音刺耳之至,便连快要晕过去的蓟子训也被这声音惊得头皮发麻。 这凶暴的酋耳丽丽和老酋耳一见这小东西,竟然四肢发软,全身匍匐在地嗷嗷低吼,原本还凶相毕露的酋耳丽丽惊恐得浑身颤抖,口中竟然发不出一丝声音。 原来这小东西本是哀林核的霸兽,名叫角瑞,许久以前因哀林发生不知名的变故全族迁移到青林核,谁知在经过核界时正逢天变,全族林间蒸发,而仅剩他虽躲过这天变,原本高达数丈的个头就被一场天变压缩成这个形状,连头上那犀利的角也消失了。 老酋耳自然不知道这小东西就是在哀林中众兽也闻风而逃的角瑞,角瑞灵异如鬼神,天生异神异力,但作为青林核的霸兽头子,他打小就知道青林核有个酋耳天生的敌人,酋耳都管这小东西叫暴牙。 那个传说中被割掉尾巴最后郁郁而终的前辈祖宗,就是被这小东西暴牙在眨眼间啃掉的。 若按年纪来说,自己管它叫老祖宗都不够,老酋耳毕竟多活了几年,尚知道讨命:“刚才是小……小的家眷不懂……懂事,冒犯了神兽大大……大人,请神兽大人饶……饶……饶命。” 如果对于蓟子训这老酋耳还有几分胆气冒犯一下,但要让他对暴牙冲撞,那是砍掉他尾巴都不敢还手的,连这求饶都是鼓起所有的勇气才结结巴巴说出来的。 蓟子训爬了起来,顺脚往那丽丽酋耳的硕大的狮鼻一脚踢去,酋耳这全身上下就这鼻子是最敏感怕痛的,丽丽全身一紧,酸痛得眼泪鼻涕一齐往下直流,却始终不敢暗哼一声,。 “死骚货,非礼我啊,那老家伙未老先衰定是被你搞出来的。” 丽丽一双血红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在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上直睃巡,很是委屈,谁愿意被这老不死搞啊,论年纪都比我爷爷还老,可他是族长啊,我也是被他用强shi身的。 蓟子训受不了她大眼睛的巡礼,赶紧在地上捡起一条兽皮围在腰上,上去就给老酋耳一记暴栗: “还有你,为老不尊,强奸幼兽,你怎么为人师表啊,你怎么当的长辈啊,人家一个黄花闺兽就这样被你一个老东西长期霸占,天理何在,公道何在?”蓟子训越说越来劲,抬腿就给踢在鼻子上。 老酋耳泪眼汪汪地看着蓟子训,心里也委屈死了,哪有什么强奸呀,连诱奸都没有,酋耳族本来就崇尚武力,只要有力量,就会有回报,丽丽没有我霸占,连她老子都会霸占的,这里不象人类这般讲究伦理道理。 蓟子训气得差点没吐血,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禽兽就是禽兽,。 那边那小角瑞却开心得拍着小脚爪,在空中接连翻了七八个斤斗:“说得好,说得妙,说得呱呱叫,吱吱。” 蓟子训正在气头上,顺手一脚把那小东西踢向洞门外,只听吱的一声,然后听见一片重物倒地的声音,估计是门外偷听的酋耳见那角瑞吓得趴下一片。 老酋耳和丽丽见蓟子训连角瑞大人都一脚踢得无影踪,吓得不轻,连鼻子上的酸痛都仿佛减轻了不少,心里竟隐隐希望小人类大人再用他的玉趾问候一下自己的鼻子,那至少也是荣耀的一脚。 角瑞娇小的身子一溜烟又跑回了洞里,吱地一声窜到蓟子训的肩膀,一双小小眼睛竟隐约有泪光,蓟子训觉得自己反应有点过份猛,伸手在小角瑞的头上抚mo了一下。 角瑞开心地吱吱连连在他肩膀上翻了好几个跟斗。 老酋耳见这角瑞这般畏惧蓟子训,大眼珠一转,向着蓟子训匍匐叩头:“小人类大人,请您老人家宽恕我们的无礼。” 蓟子训看那老酋耳眼珠子直溜转气就不打一处转:“你这老东西也不是什么好畜牲,叫我蓟子训大人,什么小人类,什么老人家,我没你老,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是,是,是,蓟子训大人,您老人家的名字真是威武神明,英俊不凡,佩服佩服,小的名字就跟小草小尾巴一样,哪能跟大人您的不凡尊名比哪,小的族里酋耳都管小的叫苟老,您老就叫我小苟吧。”苟老一向听惯了别人的恭奉,让他一下子奉承起别人还真出了一身汗,不过也算记起这几句经常听到的奉承话。 “狗佬,小狗。”蓟子训愣了一下,一下子笑得直在地上翻滚,这下连角瑞都给摔在地上。 苟老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人类听到苟子和苟老反应都这么强烈,也许是真的这名字没蓟子训大人的名字高明吧,可他也实在难以理解这蓟子训这名字,既不好笑也没有比自己苟老这在酋耳里极是尊贵名字更高明的地方。 开心了好一阵子,当蓟子训发现连角瑞这小东西都很奇怪地看着自己,想想可能有点失态了,终于止住了狂笑,但眼角荡漾的笑意一时间也无法消除。 角瑞重新跳回到蓟子训的肩膀,一只小趾头指着苟老:“你们这帮无知小兽儿,胆大包天,竟敢惊忧本大人,戏弄蓟子训大人,该怎么惩罚你们,嗯!” 说到后面,两排尖牙又吱吱地磨动起来,苟老差点没魂飞天外,暴牙磨起牙来就是狂怒的前奏,酋耳虽然庞大,但暴牙会象钻子一样钻进肛门里,然后慢慢地把你的内脏一点点噬咬光,最后他连一点骨头都不剩给你,他牙齿里释放出来的毒汁会使你只剩一张皮还能保持清醒的痛苦。 明明听到有东西在你体内咬着你的骨头咯吱咯吱地响,你痛得恨不很把自己脑袋抓下来,偏偏你还动弹不了,那是比死还要恐怖的体验。 丽丽已经吓得五体投地趴下动都动不了了,苟老獠牙嗒嗒地直打颤,只顾用那庞大的头颅击打着地面,一声低吼都发不出来。 “算了,今晚我老人家心情好,就留着你们的贱命,先把你们的紫沉淫丹拉出来,以后少做点恶心的勾当。”角瑞摇头晃脑,十分享受面对酋耳带来的震撼性的权威。 苟老和丽丽一听不取他们性命,都抬起头来重新焕发了生机,再听要取他们的紫沉淫丹大脑袋又“啪啦”一声磕在地上,却再也无力说出一个不字。 ; 第六章 紫沉淫丹 蓟子训奇怪问:“紫沉淫丹是什么?为什么取他们淫丹只是比要他们的小命好那么一点点?” 角瑞吱吱直笑:“酋耳是万兽里最淫荡最好交配的动物,紫沉淫丹就如你们人类修练的内丹,酋耳交合的次数越多,结成的淫丹反而愈小,等他们紫沉淫丹修成比米粒还小的时候,酋耳就能幻化成人,也就能象人类一样修炼得道。” 蓟子训大乐,原来都是这紫沉淫丹作怪,难怪这老东西还要人扶着做那东西,取了干净。 角瑞纵上苟老的身上,一拍他早就耷拉下来的白尾巴,道:“取了你的紫沉淫丹,你还可以和你的丽丽重新练过,本大人可以保证百年内不会有别的酋耳抢夺你的族长宝座,你还当你的族长,这是我看在你还听话的份上对你的承诺。” 苟老虽然难受,但终还有暴牙的保证,至少这条老命百年内还没人会动,心下也是大安,屁股一躬,从他胯间拉下一颗拇指大小的橙黄色小珠子,珠子上还流着奶白色的汁液。 角瑞从苟老身上弦箭一样弹到蓟子训的肩上,蓟子训正想仔细看这紫沉淫丹到底是什么玩意,只见那淫丹箭一般向自己微张的嘴巴射来,一股恶腥直冲脑际,等他想用牙齿咬住,紫沉淫丹咕咚一声滑溜进他的喉口。 抬手去抓角瑞,只见角瑞吱吱一声早就溜落到地上,蓟子训想开口大骂,那紫沉淫丹忽地在他还没完全咽下的喉管里卟地爆开,然后他惊恐地发现淫丹爆开流出的那股汁液发出的恶臭直冲口齿,他想呕吐,肚里翻起的所有存货居然被这颗淫丹堵在喉口。 一时间几乎窒息住,他好不容易压制住这股恶心,那恶臭竟变成一股浊气直向他的小肚里钻,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直冲肛门,他抑制不住想如厕的冲动,可这里好歹还有个雌兽在,蓟子训怎么也要保持一点君子的风度。 “哗”一阵恶臭,没等他想出办法,因下身原本就仅围了条兽皮,秽物竟然全数拉在脚下,还顺着腿根缓缓地流淌,说多恶心就有多恶心,跟这股恶气相比,刚才蓟子训还感觉洞内臭得有点窒息的空气简直就是其香无比了。 蓟子训瞪着正手舞足蹈的角瑞,脸都快变绿了,又一阵翻江倒海,蓟子训再也顾不得在雌性动物面前保持风度,转身撩起兽皮,就在墙角稀里哗啦地拉开了。 等到肚肠都感觉要拉断了,肚子的翻腾声也小了许多。他终于能直起腰轻松地吁了口气,看角瑞在一旁还在手舞足蹈,追过去就抬腿一脚,没等他飞起玉趾,脸骤然变成真正的青绿色。 空荡荡的肚里突地深起一股火焰,蓟子训感觉那真是一股沸腾的火焰,然后脑袋轰地一声,全身象着了火似的,蓟子训哪管什么斯文,把腰间的兽皮一扔,整个人光着身子象鬼上身一样在洞里一蹿一蹿。 随着那一上一下的跳动,胯间那尚未发育成熟的分身就象根猪尾巴般上下耸动。 蓟子训只感觉那火焰就象有生命似地朝着他身内最让人疼痛、最敏感的地方无孔不入,从小腹到下身,从下身到上身,从上身到四肢,那团火无处不在,无处不燃。 只有下意识地这样跳动着,摇晃着,才能减轻一点内心的灼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去捕捉这团火焰,但这火那样难以捉摸,当他差点捕捉到火焰的讯息时,它就猛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有时候甚至感觉火焰就在手指头燃烧,但眼角余光瞟过,却没有一丝火焰,这火在哪?给我窜出来,蓟子训内心疯狂地大叫,受不了那无名火在心内烧灼的滋味。 角瑞倒是好意让他呑吃最年老最淫荡的酋耳所修练的紫沉淫丹,他看得出来蓟子训天生的肾缺,这就是蓟子训打小尿床至今不愈而且体弱的原因,但他对于人类身体构造也只停留在一知半解的程度。 身躯比十二龄的蓟子训不知大多少倍的苟老也受不了每天淫丹带来的烧灼苦痛,这也是他为什么不顾族内少壮酋耳的反感,硬是把都可以作自己玄孙女的丽丽占为已有的根本原因。 他需要每天不停地疯狂作爱来释放紫沉心丹的欲火,尽管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作过多的运动,哪怕是要别人扶着也要乐此不疲地做。而同时带来的原本单纯快乐的丽丽在自己淫丹的淫浸下,也逐步修练成淫丹并每天耽于此道。 蓟子训到处寻找这无处不在又无处可觅的火焰的时候,角瑞也发现了问题的根源,他忽略了蓟子训是个人类,而且还是个没有发育的未成年人类。 蓟子训全身都变成紫红色的了,火焰仿佛从他的身体里渗透出来,他把心神全放进内心随处蔓延的火焰。角瑞眼看事情有点失控,他腾地蹦到丽丽酋耳的身上,往她的尾巴一拽,丽丽心犹不甘却又百般无奈地从胯下拉出一颗鸽蛋大小的紫沉淫珠,以她的年龄,能在短短不到百年的时间里就把淫丹修成鸽蛋大小也极不容易了。 仿佛一下子老了百岁的苟老拍拍丽丽的爪子,无力地又垂下脑袋。角瑞捏着鸽蛋,往蓟子训的嘴巴弹去,又是一股恶腥,但比刚才那股巨臭好了许多,蓟子训毫不犹豫地呑了下去。 雌阴紫沉淫丹在喉间爆开,原本还蹦跳着的蓟子训仿佛全身都被凝固了一般,突兀在地上一动不动。 蓟子训刚才还发现那股火焰到处躲避自己的捕捉,待呑下这颗紫沉淫丹,全身每个角落的火焰全部集中在分身上约二尺的地方,象在找寻什么似的,阴丹一爆开,直向脐下涌来,却是一股沁人心脾的阴凉,心下一松,不料那股阴凉却如冰水般越变越冷,全身刚被火焰折腾过的血脉肌体仿佛一下子结冰凝固起来。 随后,集中在脐上的火焰一齐向上迎向那冰水,这一冷一热交织在一块,一冰一火交融在一起,全身血液一会儿沸腾,一会儿凝固,发疯似的在肚脐上下挤作一团。 角瑞看蓟子训象木人一般兀立不动,肤色却由刚才的紫青色旋即变作灰白色,眼瞳象死人一样的一动不动,心想这下糟了,不会给玩死了吧? 突然蓟子训又象被火烧着了尾巴的老鼠般蹦腾起来,角瑞终于吁了口气,还好没断气。 蓟子训把所有心神都沉到脐根附近,他很清晰地看到一火一冰二股雾气一样的气息在互相交织着,扭作一团,他试图去叫唤火焰,那火焰并不理睬他,他又去接触冰水,也没反应,这两团气息完全象有生命的活物一般地你抱着我,我搂着,你咬着我,我啃着你,上下翻滚。 心里一急,忍不住用心神大吼一声,火焰和冰水表面上没有多大反应,但运动的速度明显减慢,渐渐地他发现冰火竟分不清谁是火焰,谁是冰水,冰火由刚才的两股力量似乎已经合并成一股新生的力量。 蓟子训又试着接触这新生的冰火气息,冰火很微妙地颤动了一下。那团气息渐渐地安静下来,并缓慢地在脐中聚集,并且安顿下来。 蓟子训也慢慢收回心神,睁开双眼定晴看去,却见自己的胯下分身竟象酋耳的尾巴般翘得老高,涨得老大,天哪,怎么会大得这么变态啊,这一定是这老狗淫丹惹的祸。 正暗自苦恼间,却见丽丽刚才还象死狗般的耷拉着脑袋,此刻正盯着自己的胯下分身竟舔着舌头,淫目闪闪发光,伸脚踢向她丑陋的巨鼻,一声闷哼丽丽的眼泪鼻涕齐飞,那双淫光四射的大眼睛竟然眨也不眨兀自盯着自己胯下巨物。 “狗改不了吃屎,死性不改。”蓟子训骂归骂,还是赶忙又找了块兽皮盖住下身,脸皮一阵发烧,却瞥见角瑞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下身,那兽皮顶着高耸的分身恰如一顶小帐篷般架在两腿间。 恼羞成怒间,蓟子训又如法炮制一脚把角瑞踹出洞门,吱的一声角瑞又姿态优美地翻滚着射出洞外。 除了胯间之物变得有点变态外,其他倒无不妥,心里还是有点高兴,遂又把心神沉入心内,发现冰火气息已经完全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火焰,谁是冰水。 待收回心神,胯下高物也软疲了下来,同时发现大鸿已经微微在动了,估计就快醒来。苟老和丽丽此刻闭着双眼昏睡过去,取了他们的紫沉心丹也等同要了他们的半条命,心下有些许愧疚。 再环视四周,发现周围的环境比刚才看得更清晰,这洞分内外二洞,都非常宽敞,各种大大小小的动物的骨头、皮革、毛发堆满各个角落,在一个不显目的角落,堆着许多的大小不一的有些微光泽的晶体,仔细看去,却都如紫沉心丹模样估计是有些年头的动物体内的结晶体。 大鸿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抬眼便看见两头酋耳的巨头靠着自己,前面却是成堆的有些白晃晃的尸骨,脸色立即发青口吐白沫,只恨不得自己赶快昏去,这几天倍受惊吓的心灵再也承受不了第二次被酋耳折磨的恐惧。 蓟子训地一把抓住大鸿的双臂,高兴道:“大哥你醒了。” 大鸿黯然道:“小训你还是被抓来了,这地方看起来就是这凶兽的老窝,这下我们哥俩惨了,他们正好把我们一人一个吃掉。” “他们?”蓟子训一脚往丽丽的脸上踹去,丽丽只是闷哼了一声,却不敢作声,“你还发晕啊,我是来救你来的,凭这几个骚东西想吃我们哥俩,借他两胆子吧。” 大鸿看得目瞪口呆,很快就明白真的是得救了,一把抱住蓟子训,呜呜大哭,蓟子训很奇怪这大男人眼泪还不是平常的多,简直就是如大江之水延绵不绝。 但又转念道,要是一个大活人被一怪物衔在口里折腾了一二天,随时都有被呑噬的可能,没有发疯已经算是幸运了。 蓟子训被大鸿那五大三粗的身材箍得两眼翻白四肢抽搐,口中呜呜大叫,却是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好一会儿,大鸿见蓟子训眼泪鼻涕直流,心想:这小弟能感同身受,哭得比我这当事人还要寒碜,不枉我拼死想救,真是让人感动啊。 反过来大鸿拍着蓟子训的肩安慰他别伤心了,蓟子训让大鸿说得一点脾气都没了,却见此时苟老正转着双眼睡醒过来,看在蓟子训的眼里却仿佛正在窃笑,想起刚才呑下从他胯下之物拉出来的东西,直恶心得喉咙嘎嘎干吼,纵了过去连打脚踢,又是一阵暴打。 这飞来横祸让苟老红眼睛边上又多了两个黑眶,丽丽非常同情地看着苟老,见蓟子训眼光横了过来,连忙闭上眼睛假寐,只听得苟老闷闷直哼,却连摇尾乞怜的力气都没了。 大鸿看得直抽冷气,原来这酋耳凶兽是可以这样被收拾的,蓟子训挥手让大鸿过来活动一下筋骨,大鸿把一颗硕大的脑袋摇得象个拨郎鼓,看起来解气,若要自己动手却是万万不敢的。 苟老除了踢在鼻子上的几脚让他发出几声真实的痛哼声,其余嗯嗯哼哼纯粹是在享受蓟子训的搔痒了,暴打了约一盏茶功夫,蓟子训直打得手脚发颤,却再无兴趣下手了。 蓟子训也知道苟老他们这么乖巧倒不是自己真能拿他怎么办,更何况现在让自己夺了辛苦修练的内丹,若不是那角瑞镇着,不知道自己被他杀了几百次。当下也不敢真下狠手记记往他狮鼻上轰,若是这老淫兽一发怒还真吃不了兜着走。 苟老此刻已是欲哭无泪,不仅失了历尽千辛万苦修练而成的紫沉内丹,更被这人类小恶魔当玩具一般疯打,苟老活了几百岁从来没受过如此的委屈,自尊心更是受到莫大的损伤,只恨这丽丽没事要扒了小恶魔的衣裤。 那边丽丽心中更是悔恨万分,谁知道这小小人类却是如此难惹,想当初自己也是亭亭玉立,水一样娇嫩的酋耳之花,多少酋耳小伙子向自己献殷勤殷,恨自己为攀权贵把身卖,直落得臭名远扬把丹失。 苟老此刻巴不得蓟子训等人快快离去,再呆个三天五天怕是自己这根老骨头都要搭进去,却见蓟子训一双贼溜溜的眼珠在自己的洞府直打量,心里一紧,别是让他发现自己的宝贝,要知道自己被取了淫丹,若真象以前一样重新练起,只怕有生之年都恢复不了原先的水平,幸好他平日横征暴敛收藏了一些练丹的宝贝。 蓟子训心内大喜,心神偷偷探到这老狗还藏着宝贝,眼光随着苟老的眼珠转,苟老极是慌张,瞥了墙角一眼,想到这小恶魔太是厉害,干脆闭起眼睛,耳朵却竖得老高。 苟老眼神虽然慌乱,却还是被蓟子训逮到了,他轻手轻脚走到刚才那小堆有些微微发光的结晶边上,掀起靠墙的一块兽皮,哇地轻叫一声,真是宝贝,却是兽皮下盖着均有鸽蛋大小的彩光四射的各种宝珠,蓟子训也不认识这些东西,用那块兽皮把这些珠子全都裹了起来,心下嘿嘿暗笑不止。 苟老心里一阵泣血,现在真的是一无所有了,一夜之间竟落到这种境地,越想越伤心,再也忍不住仰天号啕大哭,这声音听在大鸿耳里却是一阵暴吼,急忙拉着蓟子训往洞外走。 二人步出洞外,天已大亮,酋耳兽族平时聚会的这块禁地极是宽敞,横竖足有百来丈,中间无一树木杂草,就是有,也早都被这般庞然大物易为平地。阳光毫无阻挡地洒落在二人身上,竟是那么的温暖和亲近,短短一晚功夫,这两人均有再世为人的感慨。 此刻几十头平日威风八面的酋耳们俯首帖耳按高低大小排得整整齐齐的三排,仔细一看,却见角瑞在酋耳群中上窜下跳,每窜到一头酋耳背上,这酋耳定是浑身一颤,便是连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声。 蓟子训看得大乐,抚掌大笑:“你这小东西却也厉害,教这许多大狗、小狗、狗仔伏伏贴贴,狗子,过来,让本大人来玩玩。” 立时从酋耳群中屁颠屁颠地跑出一头酋耳,正是衔着大鸿狂奔了二天的那头酋耳,大鸿见那酋耳往自己方向冲来,一声鬼吼,赶紧躲到蓟子训的背后。 苟子刚才让那角瑞在背上跳来跳去,浑身气力都用在收紧肛门上,生怕这角瑞大人一生气就从你的肛门钻进去,全身上下早就吓得大汗淋漓,见蓟子训打招呼,心下一声欢啸,当即跑了过来。 蓟子训待狗子矮下身来,轻跳一步就上了酋耳背上,这酋耳毛长且柔和,坐在这上面倒也舒适。拍着苟子的背在空地上转了两圈,正要冲入林中啸傲一番,突听旁边林中传来几声酋耳的暴哮声,然后是剑鸣声还夹杂着人类的长啸声。 蓟子训感觉奇怪,这时候还有人类敢闯到酋耳老窝来? ; 第七章 无间地狱 正在奇怪间,突听一声大喊:“小训,你在哪?” “苍舒大哥,是苍舒大哥,狗子快叫你们这些小狗们住手。”苟子一声短啸,从林外奔来二人,后面跟着三头酋耳,来人正是苍舒仲容二人,只是面目疲倦,全身上下衣衫破烂。蓟子训心中一阵温暖,苍舒他们几个道长认识也仅仅几个时辰,居然会置滟林凶险于不顾,为了自己这个园峤坪的平凡砍柴工奔波劳累,心头一热,泪珠就差点往下掉。 却说苍舒一路毫不停留跟着蓟子训狂奔,刚开始仗着师门秘术跟得还游刃有余,直至昨天上午开始,越追越是心惊,原本仅半个时辰的距离,不吃不休地连续追踪了一整天却发现越来越远,到昨晚遇林中大雾,更是讯息全无,摸索了一整夜才终于让他找到这地方,人没找到先碰到三头酋耳,差点又是一番血斗。 历尽艰辛终于找到蓟子训,心里还准备会有一番生死苦斗,却见到蓟子训施施然居然坐在酋耳背上身那指手划脚,差点没背过气去,这小子到底是怎么搞的,居然跟酋耳搞得跟亲眷似的。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居然会有三十多头酋耳排着队来迎接自己,忙拉着蓟子训非要让他好好解释清楚,这二天心中着实藏着太多謎团令自己百思不得其解。 蓟子训自然把前后经过一五一十讲于苍舒他们听,只是隐瞒了吃那老狗和雌狗淫丹的情节,在他想来这是最没面子的事了,反正这过程也只有自己知道,其他酋角、角瑞这些禽兽就是想泄密也没人懂他们鸟语,哈哈。 苍舒、仲容二人听来自然咂咂称奇,暗叹不已。苍舒看这里事也差不多了了,遂要蓟子训他们先回去,自己还要到青林核西侧接应龙降、庭坚两位,蓟子训自然死活不肯,大鸿前二日受惊匪浅,先由苟子派一酋耳送他回山,自己则由苟子及另二头酋耳作坐骑送去,苍舒见有酋耳这林中之霸相伴,自然喜笑颜开,也不再坚持让蓟子训回去,就这样,一行三人三酋耳不紧不慢地朝着西边进发,只是角瑞这几天却整天赖在蓟子训怀里不肯出来。 一路上,因为有酋耳陪伴,百兽回避,路也好走,倒也轻松悠闲,这三人倒不象是有急事赶去,却象是游山玩水踏青而行的富家子弟。只是这蓟子训怎么看也不象富家子弟,连平常人家都欠奉,全身上下没有寸褛,只有几块兽皮裹身,胯下倒是緾了块几破皮,却是被丽丽撕得寸寸条条的衣裤布条,但也勉强能包住这突然变得雄壮的庞然大物。 就这样行了三天,到了第三天中午,不但酋耳有点不安,就连蓟子训怀中的角瑞都惊醒了,苍舒道:“快要到了,龙降师弟他们就在这附近的林里。” 修道之人总有神秘莫测、层出不穷的手段,比如每天晚上但见苍舒鬼画符般在林中画个圈,睡觉的时候就边虫蚁都避而不见,蓟子训自然是羡慕不已,却也不敢犯禁多问。 三人下了酋耳,取了一些干粮,捡了一些水果,在林中取了点积雨将就了一餐,正准备起程时,却听苟子一声怒吼,只听林中奔出一方头大耳的道人,正是庭坚道长,这庭坚一见苍舒他们声嘶力竭地喊了声“大师兄!”就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苍舒忙用手搭在庭坚的后背心,半响,庭坚道长才渐渐有了血色。全身仍自颤抖不止,蓟子训用树叶取了一掬水喂他喝下,又过了会,庭坚终于睁开双眼,放声大哭。 蓟子训见那庭坚哭得伤心,心里怪是别扭,这几天这些大个汉子好象特别喜欢学娘们号啕大哭,先有大鸿,后有酋耳苟老,再有庭坚,不过想修道之人平时讲究的就是致虚极,守静笃,守心抱一,不以物喜,不以事悲,这庭坚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这般伤心。 这庭坚边哭边说,直听得众人毛发倒竖,冷汗直淋,原来龙降、庭坚他们开始在离天王槐约二个时辰距离处,探寻到清华师叔遗留下来的本门秘讯,按秘讯指示,他们一直往西行,这一路上倒也安静,从第三天下午开始,情形就变得诡异可怖,先是看到大片的树木象被什么怪物生生拦腰扭断,然后到处可见各类大大小小的飞禽走兽被肢解的尸骸,血腥冲天,碎肉横飞,若不是他们用真元强压住恶心,只怕连一步路都迈不开,那一段短短数百丈的距离他们足足走了二三个时辰,这一路同修罗地狱一样阴惨。 走过那段路,见到了神情可怖的清华师叔,清华师叔好象受到了莫大的刺激,连庭坚他们两人都认不出来,问他也不答,只是由他意愿有一句没一句的自言自语,把他陆续说的话串连起来才明白其中变故,他所率十五名弟子仅他一人尚存,其余悉数身亡,其中二位道兄在擒杀贼人中被杀,只是在贼人身上并未找到失窃的宝器,在搜寻失落宝物过程中,发现了更可怕的事实,林中居然有人接应,而且从对方逃遁所施身法看出正是正一道门所独有的飞渡术,也就是说这宝器被盗本就是内外勾结,只是因对方把自己用黑布包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这内贼是谁。 刚开始那黑衣内贼心存顾忌,不敢近身交手,所施的全是逃命法术,就这样捉迷藏般你追我逃一直到三天前,那黑衣人不知怎么回事忽然修为大增,居然能力战清华师叔及另十三名道长,所施法术却连清华贤人都见所未见,黑衣人且战且退,在这天黄昏时分双方竟不知不觉间打到了青林核和哀林核的核界,滟林核界那是人鬼不敢涉足的地方,修道者也除非有真人以上的修为才方有可能有安全过界,普通人兽却是万难逃也这核界的天变。 谁料这黑衣人狂性大发,竟自残手脚,投身核界天变,清华师叔等人如何敢冒这险越界追过。 第二天,清华师叔见那黑衣人进了青林核界后许久不见踪影,正准备回师禀明晦晚院后再作打算,谁料那黑衣人竟从核界中如魔鬼般回来。 清华师叔他们还未还过神来,十三名道兄竟三两下被那恶鬼所杀,也不知道这黑魔用的什么法术,这十三名道兄低的也练至木丹阶,全身道元所蓄心丹竟悉数被那恶魔取去,尸骨无存,清华师叔见势不好,夺路而走,被那黑鬼一路跟来,幸好那黑鬼神智似是不清,追一会,疯一会,这一路浩劫全是那黑怪物的杰作。 蓟子训每每听庭坚说到黑衣人名字时牙齿都喇喇直响,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对他的称呼也随情绪变动千变万化,一时听得自己头皮发痒,这黑衣老兄也太变态了。 庭坚说到这里两眼空洞地望着虚空,口中却念念有词:“恶魔,来啊,恶魔。” 苍舒眉头一皱道:“后来呢?”语中暗含真力,听在庭坚耳里如霹雳响起。 庭坚一震,道:“后来就碰到我们了,后来清华师叔被那黑怪擒住了,他老人家被生生地取了道丹。”还没说完又放声大哭。 苍舒、仲容二人竟听得热泪长流,蓟子训见苍舒二人刚才听到十三人同门师兄弟被取内丹均无什么表示,这一说清华师叔被取道丹竟这么悲伤,也不明所以。 原来这人世间修道中人分道人、贤人、真人、灵人四等,道人所蓄道元心丹叫五行丹,贤人所蓄道元心丹叫五灵道丹,真人所蓄道元心丹叫道胎,灵人所蓄道元心丹叫道婴,这五行心丹因修为浅只要处于昏迷状态均可被取,取后即灰飞烟灭,尸骨无存,而贤人以上修行心丹若非持丹者自愿那是万万不能强取的。蓟子训所服淫丹即是苟老、丽丽迫于角瑞淫威无奈自愿给予的,只是这酋耳的淫丹又不同与人类的心丹。 清华贤人被取道丹那真是惨绝人寰的事,因五灵道丹一旦生成,就和五脏六腑、千经百脉血肉相承,已成生命的一部分,剥离道丹那是等同剥离一个生命,这比生剐了他还要痛苦,若非他经受不住那生不如死的折磨,抑或是被迷了心智,绝不会自愿献出道丹。 苍舒毕竟修为稍高,只是低泣了一会就静下心来,见蓟子训不解,遂轻声简单介绍了道丹的缘由。 蓟子训如何听过这等凄惨事,对那黑衣人也不禁深恶痛绝起来,他左右张望不见龙降,刚才庭坚也没说到龙降被杀,遂问:“龙降大哥呢?” 庭坚面色一惨:“我们三人被那怪物追杀,清华师叔拼命阻拦那怪物,要我们千万得保住性命,好把滟林发生的事向师门禀明,我们如何敢让师叔一个人冒险,眼睁睁看着师叔被那怪物取了道丹束手无策,是龙降师兄最后一掌把我送出那地方,我也不知道龙降师兄是生是死。” 苍舒急道:“龙降若有生机自会避开那怪物,若生机已绝,我们去也是徒劳无功,怪物取了师叔的道丹加上练化现在也差不多时间要追来了,走,速速离开这里。” 蓟子训招过酋耳,众人慌忙骑上酋耳往来路返转。走了一会,苍舒又觉不妥,这黑衣怪太变态了,若是教他追上,性命事小,这滟林发生的事就永远不为人知了。 苍舒又把他们四人分成两组,苍舒和蓟子训合骑酋耳苟子往东北方向走,庭坚和仲容分乘二骑往东南方向走,分散逃跑。 蓟子训拼命往苟子肚子上蹬,苟子心里原本就不安,巴不得离得愈远愈好,撒开四蹄风驰电掣般跑。 二人狂奔了好一阵子,自觉逃得够远了,才由狗子慢慢地驮着二人转东南方向奔去,正在蓟子训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小角瑞突地从他怀中跳出,落在狗子的头上,吱吱几声对着酋耳猛喊,蓟子训忙对苍舒道:“小东西感觉到东南方向有核界天变的气息,我们要全力转向北行了。” 苍舒也不言语,点了点头,苟子转而身北狂奔,小角瑞不再往蓟子训的怀里钻,就立在蓟子训的肩头上,一双小眼睛专注地看着远方,突然角瑞吱了一声,还在急剧奔跑中的苟子嘎然而止,幸好蓟子训还懂角瑞的意思,心里有所准备紧紧抓住狗子的长毛,倒是苍舒差点没给甩出去。 有点阴暗的丛林里看不出一丝变化,角瑞有点恐惶不安起来。远处只见披着黑衣、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怪物如蝙蝠般挂在树杈上。 苍舒吸了一口气,低声说:“等会儿我们一交手,你就立即骑着酋耳往回跑,小训兄弟,我们恐怕真要缘尽于此了。” 蓟子训也不答话,凝视着远处的黑衣人,眼光又越过这黑衣人,向着广袤而空远的森林投去,渐渐地感觉自己就是那森林,自己就是那树,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生的yu望和对生命的渴求。 几天前这森林还是他的恶梦,现在却让他倍感亲近,好象这里就是他的家,这些万物生灵都是他的朋友和家人,远处森林无风自动,勒勒作响,象是在回应蓟子训的心声。 角瑞刚才还站得畏畏缩缩,此刻被蓟子训那强大精神力感染,也挺起了胸膛。酋耳已经慢慢地后退了,此时也立住了脚跟,苍舒长吸了口气,缓缓地把手中的无尘宝剑向前一指。 那黑衣人又缓缓地落在地上,好象身子被什么东西托住似的,单是这凝神定影的身法就让苍舒面色苍白,以他现在的修为同对手有天壤之别。 “喂,你是爷们还是娘们,大白天蒙着个脸干什么?”苍舒给吓了一大跳,却见蓟子训竟然跳下酋耳,立在狗子的前面叉着腰指着黑衣人叫战。 苟子低低嘟哢了声:“疯子。”角瑞差点从蓟子训的肩膀上吓跌下来。 那黑衣人偏着脑袋盯着蓟子训不答话,仿佛在费力地思考着什么似的,眼光竟如蝙蝠般空洞无物,气氛一时又紧张起来。 “咦,生气了,不说话了,不说话就当你是娘们了,喂,你是老娘们还是小娘们,掀了那块遮羞布让你蓟子训大人好好瞧瞧。”蓟子训手舞足蹈。 黑衣人努力沉思着,突然咧嘴一笑,一声难听的嘎嘎声象是黄泉地狱传来的声音,蓟子训不由全身一缩。 “你笑得好难听哦,拜托了,哪有娘们笑得象你这样鬼叫似的。”黑衣人忽然全身一颤,口中竟然喃喃吐出二个字:“鬼鬼……” 蓟子训说是迟那时快,一把抓起肩上的角瑞,往下一抛,左脚一脚踢去:“现在该你上工了。”角瑞吱吱惨叫着向黑衣人射去。 蓟子训飞似地转身溜回到酋耳背上,酋耳弓起脊背做好随时逃路的准备,这一边看得苍舒目瞪口呆。 这自然是蓟子训和角瑞他们设计好的动作,种种气息表明这黑衣人经过核界天变,心智已失,只有激得他心神一失守,角瑞就有机会予以重创。 这角瑞原本体如犀牛,能日驰万里,灵异如鬼神,只是经过这核界天变,才缩水至这侏儒状,但这上千年的灵兽又岂是寻常之辈,心里虽然抗拒天变气息,但这生死关头他还是奋勇地挺身而出。 “暴牙大人加油啊。”苟子真诚为他呐喊。 “小东西用力揍他,不要弱了你蓟子训大人的威名。” 角瑞已把全身的毒剂全聚在牙根上,快若迅电地向黑衣人颈脖扑去,没等他回去神来,已一口咬下,角瑞心里一阵大喜,任务完成,下面就等你死翘翘了,却不料这二排坚可碎金的暴牙咬了一半就象遇到烈火,痛得哇地松开了牙齿,却发觉掉了好几颗利牙,这角瑞五行属金,最是怕火。 只见那黑衣随手轰出一声暴雷,还没等角瑞回过神来,一道青光打在身上,只闻一阵毛发烧焦的臭味,一声惨叫,角瑞被黑衣人一脚踢飞。 酋耳一见差点没吓趴下,这黑衣人也太变态了,居然在暴牙大人偷袭下,还能一招把这神勇的暴牙大人打得暴牙脱落、毛发烧焦另加生死不明。 蓟子训一见,大叫:“溜……” 还没等酋耳起步,那黑衣人象是幽灵般立在蓟子训的眼前。酋耳早就趴下了,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吓的,角瑞也不知道被踢到哪里去了,苍舒抬剑欲砍,那黑衣人看也不看,用手轻轻一甩,一声惨叫,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蓟子训张口结舌:“老大你也太神武了吧,连大暴牙都咬不死你啊。” 黑衣人歪着头看蓟子训,一字一句道:“你这小孩太坏,我要杀你。” 蓟子训看那黑洞洞没生气的眼眶,心里一紧差点老毛病发作了,赶紧一夹两腿,硬生生地把胯间的尿意憋了回去。 “我是小孩,你不能杀我,你杀我你就比我还坏。”蓟子训为了活命强词夺理。 黑衣人露出白齿,嘿嘿一笑:“我本来就不是好人。”这句话口齿清晰,怎么也看不出心智已失的样子。 蓟子训一时间呆住,他实在想不明白这黑衣人脑袋瓜怎么突然之间这么好使。那黑衣人再不理他,拎着他缠着腰间的兽皮,人已经腾空而起,转瞬不见。 ; 第八章 七星魂鼎 蓟子训只感觉腾云驾雾的升腾起来,眼前突地一亮,视觉变得极其明亮而清晰,阳光毫无遮掩地照在他的身上。 已经五六天没看到这么灿烂的阳光了,眼下绿的、红的各种颜色的树叶从眼前飞快的闪过,偶尔有几片树叶还残存着几滴水珠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线,让蓟子训有点目不暇接。 蓟子训发现自己已经在丛林树冠上飞快的滑行,他很奇怪自己心内并没有一点恐惧或者愤怒的情绪,好象很醉心于这种从来没有过的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畅快淋漓的感觉。 风从脸上拂过,他从风中能感觉到许多讯息,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样的感受,他也快乐地问候着脚下飞驰而过的各种生物。 这种奇怪的感应从他进滟林开始就已经在他心里很自然的扎根,他在砍伐天王神木的时候,在面对酋耳的时候,在丛林夜奔的时候,不分贵贱高下善恶,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友善的、好奇的甚至带点戏谑的回应。 那种水*融般的交流让他无论身何处,只要他能感受到滟林的绿意和生机,他都能找到依靠,而这种依靠让他深切地体会到心灵的富有和精神的强大,如果有前生的话,他想自己就是一棵树,他身后有森林! 蓟子训仿佛忘记了他已经被一个极度可怖的人胁持了,他可能没有认识到,就是因为他在这样一种生命和尊严会随时弃他而去的情形下,他的意志力和精神力在被挟持飞腾的短短的时间里,和脚下的森林进行了充分的交流和吸呐,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暂时忘却子恐惧和颤抖。 黑衣人刚才还空洞虚无的双目渐渐地有了神采,他好象做了一场不容回首也已经回不了首的恶梦。 他还清晰地记得几天前被金庭洞天清华贤长他们追杀的情形,他不敢停留,更不敢面对,他愤怒、急躁、疯狂,但他不敢堂而皇之地以真面目直面昔日的师长。 他知道只要停下脚步,面对他的不仅仅是死亡和屈辱,更多的是荣誉和尊严,他急于摆脱正一道派的跟踪、截杀。 他以贤长的修为在天一道派整整以一个道人的身份隐藏了三年,这三年里他和比他修为低了一个层级的道人们生活在一起,谈不上屈辱,他虽然刻意地把自己打扮成天份很低的但很勤奋的一个好人,他从心底里把自己排斥在好人之外,一个时时窥探主人家的小偷怎么也不配称为好人。 十天前,他终于窥探到让他付出三年心血的苦苦等待的的宝器,他因为以原师门特殊的手法锁住了道丹而无法亲自动手,盗窃宝器的任务由师门另派高手进行,他只是从旁协助。 他知道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这另行派来的同门高手在正一道派偷盗宝器,无疑是九死一生,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师门派来的高手居然会是他的嫡亲兄弟。 短短十天他经历了一生中所有劫难和恐惧,他亲眼看着兄弟在自己怀里死去,他也亲手把对手一个个杀死,现在回想起来,所有的让人恐惧的片断点滴就象烙印一样挥之不去,他宁愿这一切都是一场恶梦,他现在非常地怀念身为道人每天刻苦修练的三年光阴。 在这段时间里从来没想现在这样清晰的痛苦和刻骨的回忆,他不知道要恨还是要感激这个少年,也许只有在梦中才会忘却痛苦和恐惧,他心中突地涌上一股深刻的仇恨,他想杀了这少年! 蓟子训此时正心情平和得仿佛是这黑衣人带着他旅行踏青似的,他渐渐地收回四面八方扩散出去的心神,全身毛孔都舒服地张开来,贪婪地吸收着这天地间所有值得欢呼雀跃的气息。 蓟子训快乐地感受到心中有一股暖流从内心涌出,伴随着一丝丝沁人心脾的阴凉向全身张开的毛孔冲去,他忍不住轻啸一声,内心的喜悦和外界的温馨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再不分内外彼此。 黑衣人正想松开手,只要手一松开,一眨眼的时间这条全身充满快乐和安祥的生命就将用尸骨去浇灌脚下的森林。此时突然听到这少年居然开心地轻笑出声,阳光一样的微笑,阳光一样的少年,心内微微一颤,终于打消了在此刻扼杀他的念头。 黑衣人的速度慢了下来,落到一块在莽林罕见的空地上,地上只有盛开的不知名的花和碧绿的草,蓟子训开心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滟林的几天经历使他很快就能从种种不利的环境中找到美丽的东西。 黑衣人松开手,蓟子训一骨碌爬了起来,东一朵西一朵很快手里抓了一大把色彩绚丽的野花,那黑衣人木然看着他象支蝴蝶般在花丛中穿来划去,很奇怪这少年人到底是天生的愚笨还是大智若愚,从头至尾,黑衣人没发现过这少年有过任何的恐惧。 蓟子训把那一大捧花用枯草扎成一束,递给黑衣人,嘻嘻一笑:“送你一束花,开心点,不要老这么愁眉苦脸,很容易变老的。” 蓟子训并没有真的把花递给黑衣人,而是把他放在黑衣人的脚边:“我叫蓟子训,你可以叫我小训,我是园峤坪柴房仆役,你应该听说过。” “你不记得我说过要杀死你的吗,你不求我吗?”黑衣人沉默了半响,眼神变得有点狰狞。 蓟子训捧起那束野花,仿佛没听见似的,只是自言自语:“这花也知道过不了黄昏就要枯萎,生命对于它们来说转瞬即逝,但你听到他们说过害怕吗?” 黑衣人这才发现蓟子训手中的那束花都有点枯萎,但开得却分外的鲜艳。他转过头去,仿佛有点不忍直视蓟子训闪闪发亮的双眸。 “更何况你还不一定要杀我,我为什么要求你,如果你一定要杀我,我求你有什么用?”黑衣人此刻发现这少年人笑盈盈的眼光中居然还夹着一丝狡黠。 “我一定会杀了你的,我正在考虑用什么方法杀死你。”黑衣人凶狠狠地说,但听起来好象没有那么凶悍。 蓟子训不理他,转身向空地奔去,他根本不想逃跑,他知道只要他还在这森林中黑衣人总会用最快的速度找到自己,并会用最快的速度杀死自己,他虽然没有感觉到死亡的气息,但生命总是无价的。 黑衣人有些迷惘,这叫蓟子训的少年好象看到什么都很新奇,都很开心。 黑衣人出生在一个家境还算殷实的家庭,没有过衣食之忧,也有过童年和少年,但他就从来没有过象少年这般的开心过,长大后,他和他的弟弟被父母送去修道,这是天下所有望子成龙的父母的最高选择,修道使他放弃了平常人所拥有的许多权利,也使他得到了平常人所没有的许多权利。 他突然对一向自以为傲的修道感到极端的沮丧,修道使他失去了弟弟,失去了许多快乐的享受,他现在想起来连父母长什么样子都已渐渐淡忘,修道更使他对生命的脆弱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和理解,也使自己成了扼杀这些脆弱生命的刽子手。 他忽然有些痛恨自己,他辛苦奔波了大半生,他得到了什么?除了手上的鲜血和灵魂的堕落,他发现真的一无所有。 “你不用难过,也不用后悔,有许多事情不是不可以挽回的,就比如这花,它也许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极端,但只要这样要。” 蓟子训从那束花里抽出一支已经枯萎的芯都结籽的野花,把花芯里的花籽搓落在手心,然后手一扬,花籽四散飘扬。“花还可以在来年再开花,生命是生生不息的。” 黑衣人非常吃惊,他惊恐地盯着蓟子训:“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的,你怎么会知道我想什么?” 蓟子训淡淡道:“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但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很痛苦,这花也告诉我你内心其实很无奈也很后悔。” “花会告诉你?你骗我,你是个小骗子,我要杀死你。”黑衣人眼神变得慌乱,张手欲抓住蓟子训。 蓟子训慌忙退了二三步,心里很后悔刚才所说的话,也许他真会被刺激又变得神智不清,要真这样被杀了,真的很冤枉。 只是那黑衣人疯狂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眼睛空虚地望蓝天红日,神情不断变幻。蓟子训乖巧地闪在一旁,不再去惹他。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西下的日光更加辉煌,那黑衣人终于不再发呆了,心里象是下了一个巨大的决心,“不管是你说的还是花说的,花还可以来年再开花,生命是可以生生不息的,我告诉你所有的关于我的秘密,我不能保证我什么时候还能这么清醒,所以我只说一遍。” 说完取下脸上的黑巾,这是一张很平凡的脸,并不苍老,但很年轻。 但当他脱下身上的黑衣露出血肉之躯时,蓟子训痛苦地呻吟出声,全身布满如蚯蚓般的血痂,黑红白交织在一起,黑的是痂结,红的是血肉,白的是骨头,有些淌着血水,有些甚至还蠕动着蛆虫,白骨暴露处甚至可以隐约可见内脏。 蓟子训双眼蓄满泪水,用手轻轻抚mo着那仿佛历尽百折千难的血肉:“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谁忍心这样折磨你呀。” 黑衣人并没有看到预期的蓟子训的恶心、呕吐和厌恶,反而是他悲天悯人般的痛苦,这种纯净的毫无造作的真挚让他心微微颤抖,他缓缓穿回衣服,他现在完全相信刚才说的话真的是花告诉他的。 黑衣人真名叫稽常先,是牛渚矶阁皂宗所附灵宝派的贤人,化名力茂,隐伏在清华贤人门下,伺机窃取正一道派丹道宝箓天一箴石。 十天前,偶然机遇他获知天一箴石秘藏于晦晚院天一阁内,因自己道丹被封,遂向师门求助,灵宝派掌教派来的高手居然是自己的亲弟弟稽常或,兄弟相约在滟林接头,尽管俩人已经做了充分准备,孰料还是出了差错,引来了金庭洞天的追杀围堵。 稽常先见弟弟行迹暴露,先一步在滟林深处隐伏,由稽常或先甩掉追兵,但终于还是寡不敌众,弟弟终于力战不敌,临死前把所盗宝器交于自己,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居然会是一个陷阱,在天一阁供奉的七星玲珑罩里放置的居然不是天一箴石,而是一枚戒指。 稽常先从怀里摸出一只黑不溜秋的戒指随手递于蓟子训,蓟子训接过一看,除了凉凉的没有什么值得放得这么秘密,既然是陷阱,想必不是什么宝器,稽常先起先也奇怪,失落本派丹道宝箓说什么晦晚院的那些真人们也该出面,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不大不小的阴谋。 稽常先在弟弟死后已经心灰意冷,但他仍要面对昔日传道尊师清华贤人及一班平日虽不怎么往来却也面熟的师兄弟们,就这样追追逃逃一直到了青林核和哀林核的核界。 就在那天晚上,当他终于能喘口气拿起七星玲珑罩时,他凭在灵宝器派多年练器的经验感受到这七星玲珑罩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股气息同附近的核界天变气息类同,受核界天变气息的吸引,七星玲珑罩气息非常强横,经过一番研究他终于确认这不仅仅是一件盛器,更是一件盛气鼎樽,但这宝器实在太过厉害,自己的修为如何能敌过这核界天变气息的引诱,神智渐渐地为这七星玲珑罩所控制,应该是被核界天变的气息所控制。 说到这里,稽常先顿了一下,眼睛望了望远处的核界,眼神突地变得悲哀和痛楚,蓟子训都能感觉到那痛到心灵深处的颤抖。 稽常先摇了摇头,仿佛极不愿意回想起核界的遭遇,此时回忆成了腐蚀精神的毒药。 “以后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了,这七星玲珑罩准确起来应该叫七星魂鼎,是煎熬魂魄的鼎炉,里面蕴藏着太多可怕的秘密,我仅仅是看一眼,就变成这样子,不仅解开了被封道丹,还使我一跃修成了真人,但代价是我变成了人鬼皆厌的恶魔,我亲手杀死了清华师尊和十三个师兄弟,我还取了他们的心丹,你清楚清华贤人在交出道丹前但求一死的痛苦吗?我知道,那种痛苦就在我心里,哈哈哈……” 稽常先疯狂大笑,眼神变得越来越凌乱,双手不断地撕扯着身上的衣服,衣服扯破了,又不停地抓身上的血痂,血肉经他一抓,全身上下鲜血淋淋。 蓟子训心下凄惨,一把抓住稽常先的手,大声道:“稽大哥,你受的苦痛比他多比他深,你不用为这事感到愧疚,如果要怪就怪那鬼鼎,要怪你就怪你的师门,好好的修道要跑到人家这里偷什么箴石啊!” 稽常先不听还罢,一听更是疯狂:“师门,我没师门,一个师父让我杀了,一个师父出卖了我,我没师门!!你走开,你走开,再不走我杀了你!!”稽常先血红的眼睛象是择食而噬的野兽,伸手向蓟子训推去。 蓟子训被他一记大力推得飞出丈外远,干脆就静静地坐在地上,看着稽常先一会儿跳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此刻太阳也渐渐地西沉了,只残余半轮红日还挂在远处山头,血红的夕光映在稽常先血肉模糊的身上分外的诡丽,蓟子训心中忽地涌起一股悲凉的壮丽。 稽常先疯狂了一阵又渐渐地清醒过来,他看见蓟子训安静地凝望着自己,那安然平淡的眼神让他一阵感动,这披着阳光的少年,赤脚的少年,砍柴的少年,和花对话的少年,能平静面对死亡的少年,宁愿守候恐惧也不愿独自离去的少年,这是一个多么神奇的少年。 他忽然笑了,整整三年,他一直在压抑的气氛中生存,三年前他怕被人轻视讥笑,十天前他怕被人发现是内贼,一天前他怕被人杀死,刚才他怕被人歧视厌恶,他一直都在担惊受怕中生活,没有一天是在阳光下活的,他忽然发现自己多么的羡慕眼前这个砍柴少年,如果能从头来过,他希望做个平凡的每天守着父母的世俗的人。 “我想回家看看父母,谢谢你。”稽常先此刻非常渴望见到父母,这含辛茹苦的父母啊,你们还好吗? “你刚才笑得真好看,我也该回去看看父母了,我已经快一年没回家了。”蓟子训忽然想起稽常先刚才说的话,“龙降还活着吗?” “他应该还活着。”稽常先平静的脸上忽然变得十分的恐怖,“死小子我杀了你,哈哈,敢耍老子……”一掌遥遥拍向蓟子训。 蓟子训胸中气血一阵翻腾,身子象树叶般斜斜飘身远处,我就这样死了吗?死亡来得真是突如其然,让人没有一点准备,日已西落,月还未上,红霞满天,残阳如血! 蓟子训按捺不住胸中涌起的血气,一张口全数喷出,却没有预想中的痛彻,胸中那口浊气一出,肚中忽地升起一阵温暖,死亡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苦,天地一片血色,隐约中只听一声惶急叫声,然后是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声,然后就陷入一片死寂中。 ; 第九章 再见陶伯 一壁立千仞的高崖,一挂瀑布飞流直下,烟雨迷腾,云蒸霞蔚,五彩斑斓,远处还隐隐可见画梁雕栋的亭台楼阁,四周被五彩云雾所环绕,似是仙界景象,只是这地方却是那样的眼熟啊。 回神打量自己,却见自己依然是兽皮缠身,赤着双脚,只是胸前血渍斑斑,想必是教稽常先大哥打的,想想定是自己已是一缕幽魂飘到这处仙境,不做人了做神仙也蛮好的。 想到这里蓟子训又开心了,不过想到快一年没见的母亲,心里又不禁戚然,怕是生死相隔,永无见期了,不知这稽大哥可是见到了父母。 想到这里心里暗暗埋怨稽大哥,这下手也忒快了吧,下手前总要打声招呼然后交待一下后事,戏文里都这么死人的,这稽大哥估计书念得不太多吧,跟我差不多,唉,死都死了,还埋怨啥。 这飞瀑看起来煞是威风,待老子也来撒泡尿来,以助声势,撩起下摆兽皮,兽皮下却是空荡荡没有寸布,什么时候没穿内裤啊,晕倒了,咦,不对啊,我的小弟弟明明长大了,还特别变态的大,这么会苗条得象根葱一样啊,不对,天哪,这不是真的。 戒指呢?被打翻的时候明明我还揣在手里的,酋耳老狗的那么宝贝呢? 也不在,打住打住,别撒了,先别撒了,怎么指挥不了啊,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这里我来过的,一定来过的,我还站过这块石头,什么时候,对了,是给大鸿撒了一泡尿的那天晚上,哈哈,想起来了,撒尿! 一声大叫,蓟子训一个激凌,一骨碌翻起,却见一大群人正似笑非笑地瞪着自己,这其中有大鸿、征和执事、浩执事、苍舒、音皑、仲容、庭坚等人。蓟子训下意识地一摸下胯,尿了,又他妈的尿了! 看到笑得最贼的是大鸿,蓟子训忽然记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一把抓住大鸿的双手,激动地有些口不择言地说:“你没死,不不不,是我没死,我还活着,我还尿床了,是不是?”看大鸿不语,又抓住苍舒的手,连声问,是不是?是不是? 众人轰地大笑,你压根就没死,你只不过昏睡了一天一晚,你不但没死,你他妈身上连块皮都没破,真是贱命,这么多人都死了,你一个身单力薄的小孩居然被那恶鬼打了一下居然还能活下来,真是命大。 蓟子训欢呼一声,腾地跳在地上哈哈大笑,活着还真他奶奶的畅快,他开心地说着粗语。 苍舒见众人都闹得差不多了,挥手让他们先出去,屋里就剩苍舒等四个道长和蓟子训五人,蓟子训没见着龙降,问:“龙降大哥呢?” 苍舒微笑道:“他也命大,不过没你好运,他让一个透心雷打得元气大损,怕是要躺上一年二载的。” 命在就好,蓟子训舒了口气,见苍舒渐渐敛起笑容,奇道:“苍大哥你怎么了?” 苍舒缓缓摊开一直微握着的右手,正是那枚灰暗无奇的戒指,蓟子训一把抓住那戒指笑道:“原来在你这里,我还道掉在路上了。” “这是那黑衣怪人的?”苍舒脸色有些森肃,旁边音皑等三人均目露恨色。 蓟子训心里计较着,看起来稽常先是发现了苍舒等人追寻,为让自己避嫌诈打了自己一掌,这力道也掌控得恰到好处,打晕了自己又偏偏不让人看出是有意放过自己,不知道稽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看样子不论稽大哥人在何方,这正一道派是决计不会再来了,而且他以力茂化名潜藏这么久,受了这么多的苦痛,这派他兄弟盗宝的宝灵派是罪魁祸首,其他事即使告诉苍大哥也不会稍减他们对稽常先的仇恨。 苍舒见蓟子训似乎在苦思着,想必那天他定是受尽了折磨和恐吓,心下不禁对自己刚才浮现出来的些许严厉有些后悔,毕竟是个孩子,而且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 蓟子训想了一会,抬头慢慢地说:“这黑衣人叫稽常先,本是灵宝派的贤人,三年前奉师命偷盗正一道派的道丹宝箓,自封道丹投入清华贤人门下,化名力茂,十天前由他弟弟稽常或就是那被杀的贼人偷盗宝箓,后来好象受什么玲珑罩什么核界天变诱惑,神智就不太灵光了,就是这些事情也是他时而清醒时而发狂陆陆续续说出来的,哦,这枚戒指就是他抓住我的时候从他怀中偷来的,你们知道,他有时候很迷糊的。” 苍舒等四人听得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攥紧拳头,一会儿目露凶光,一会儿又黯然失色。 蓟子训一直想问这稽常先后来怎么样了,不过看起来他们并不知道这黑衣人是力茂,自然稽大哥也应该逃脱了。不过好象凭苍舒是惊吓不了稽大哥,应该还另有他人,这些问题自然不好直接问出来的,待以后有机会自然要问个明白。 苍舒等人唏嘘了好一会儿,想不到这内贼会是大家平常一直忽略的力茂,愤恨了一会,大家都感觉意兴阑珊。 苍舒握着蓟子训的手说:“小训,这两天你也受惊受怕了,好好休息几天,这些事你不要再同旁人提起,一个字都不许提,这也是为你好,还有,这个贼人的戒指你要找个地方扔掉,我看过也不值几个钱,留着反而是个祸害,隔天我们会来看你的。” 蓟子训点点头,却想这戒指无论如何也不能扔,要是以后稽大哥问我拿起我说扔掉了?不妥不妥。 大鸿见苍舒他们走了,又涌进来一大屋子人,这两天浩执事也善心大发,而且看这情形玉晨坡的道长对这傻小子也是另眼相看,自然落得客气,放了蓟子训他们这舍队二天假。 大伙儿又杂七杂八的问了许多,蓟子训自然拣能说的说,说到酋耳时,大鸿则在旁添油加醋,直说得吐沫横飞,把自己说得如何如何地英勇神武,当然也带便夸张了蓟子训几句。 经过这次滟林惊遇,大鸿自觉和蓟子训关系更上一层楼,蓟子训原本以为自己形象一定会大大改观,虽然他离英明神武还差一大截,至少还算是个汉子,但刚才床上一泡尿就把自己打回原形。 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了五天,这几天又有许多听闻蓟子训砍伐天王神木奇事的柴房伙计来看望他,并很随便地问及了砍伐神木的事,蓟子训便如苍舒道长那天对在场伙计解说的又重新解释了一遍,众人称奇了一阵,也不得其解,砍柴只要手到力到,还有用心砍,按着纹理砍,太麻烦也太玄妙了,都纷纷说要练练,却其实一个也没愿意练这花架子。 其他时间里也基本上处于静养状态,尽管他坚持要和其他伙计一起干活,但浩执事总是“苦口婆心”地劝说他多休息,蓟子训也落得轻松省力。 那枚黑戒指连同那包腥臭无比谁也不愿意当宝贝的狗老的宝贝让他埋在园峤坪东头可以眺望滟林的山头,蓟子训想有时间再去一趟滟林,他有些挂念苟子和暴牙,就连苟老和丽丽这对狗酋耳也有些想念,他甚至准备把那堆臭不可闻的什么宝丹还给狗老。 闲着无事他忽然想起被暴牙那小东西硬塞进肚子里的淫丹不知道消化了没,定下心神,象刚被呑下淫丹那会儿一样,用心看去,不禁吓了一跳,肚子里竟长了一颗白色的瘤,那瘤似雾非雾,似水非水,中间还有淡淡的红光流淌,好看是好看,可就不是好东西。 想能不能从口中吐出来或者下面拉出去,不过好象有些大,不敢试,但看这瘤也不象长肉的瘤,应该很容易用药石散掉的,心想下山回家的时候要找个大夫看看。 又过了一天,苍舒忽然带着一个陌生的黄袍道长来了,后面还跟着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大执事,看苍舒和大执事都对他恭敬有加,想必是辈份很高的金庭洞天上的长辈,蓟子训慌忙站了起来。 那黄袍道士也不说话,眯着眼睛瞅着蓟子训转了一圈,蓟子训忽然想到伙房里大师傅杀猪的时候都是用这种眼光瞅哪头猪膘肥,心里一阵发慌。 “你就是那个砍神木的那个园峤坪柴房小厮?嗯,骨格还清瘦,那个面目还不难看,还可造化。”那黄袍道士笑咪咪地说。 蓟子训心道:难道真是杀猪师傅啊,说话怎么跟伙房里的大师傅那么象啊,总是那个那个的,还骨格清瘦,既然瘦了自然没肉了。 “嗯,让他下午沐浴干净了领他到本贤人这里来。”黄袍道士又看了会儿由那大执事陪着走了。 蓟子训让他那话吓得心惊肉跳,道:“这老人家还要我洗干净了进贡啊?” 苍舒哭笑不得:“进金庭洞天自然要沐浴了,你道是你这狗窝啊,脏不啦叽的,我把你所说的都向我师父说了,下午晦晚院的真人长辈要见你,你要好好地说。” 蓟子训奇道:“我知道的你也知道,干吗还要我重述啊,再说我一个园峤坪的小厮进玉晨坡不是犯忌吗?会要我命的,不去不去!” 苍舒笑道:“晦晚院的旨意谁敢说是犯忌,倒是你犯糊涂了,告诉你一个绝好的消息,上面有意要收你进玉晨坡,刚才师父是代晦晚院长辈先看看你根骨适不适合修道,你小子在晦晚院露脸了,也给你哥哥我长脸了。” 蓟子训笑道:“刚才是你师父啊,难怪这么嚣张啊,不过好威风,我还道是隔壁伙房里的掌勺大师傅呢。” 苍舒笑骂说:“一点也没规矩,这么数落我师尊清流贤人,要让他老人家知晓,你当心皮肉发痒啊。”说到这里面色一肃,“不过你下午可不能这样没大没小信口开河,不然我也保不住你哦。” 中午大家吃饭的时候都知道蓟子训下午要进晦晚院,浩执事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嚷嚷说蓟子训就要进玉晨坡修道,大家都闹哄哄地来恭喜祝贺,大鸿更是说不出的羡慕,连道贺声都有些发抖。 丹房几个相熟的伙计也听说了这消息,在征和的带领下也纷纷过来道贺,浩执事说了许多一定不要忘了兄弟之类的话,蓟子训奇怪浩执事好象从来没和自己称兄道弟,但记忆中他还算是个好人,没什么为难过自己。 中饭吃过饭后,浩执事等人又是烧水又是端茶地热心地服侍他沐浴、穿衣打扮,只是在穿不穿鞋上和浩执事起了一阵争执,蓟子训自从滟林回来后就没穿过鞋,他感觉赤脚走路心里踏实,不过最后还是屈服于大多数人的意见,打扮整齐衣履整洁地随着苍舒出发了。 从园峤坪到金庭洞天要经过匡庐岭、玉晨坡,园峤坪通往匡庐岭的通道是一座桥,桥名烂柯桥,桥上有钟名九音钟,这个烂柯桥。 这烂柯桥却有个说法,听说在正一道派还没开宗立派前这白岳山就有许多修道者隐居于此,更传有仙人居于此山云深不知处,园峤坪有一樵夫名叫王拓入山砍柴,于这桥上遇见二童子弈棋,王柘看这棋局变幻莫测,一时间入了迷,遂置斧而观,一童子与王柘一物,细如枣核,食后不知饥饿,待局终,童子笑对王拓说:“汝斧柯烂矣。”王柘归家,发现时过已百岁矣。 蓟子训世居山下西陵镇,早就听过这故事,今日终于亲身走在这烂柯桥上,看桥下百丈深谷风云变幻,想象当日一樵二童在这桥上弈棋的景象,这棋局、这风云、这人间无不如此,仿佛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再回首却已百年身矣。 苍舒还道蓟子训这是第一次入山心内激动,踌躇不前,谁能料到这髫龄小童还作这等洞悉世事变幻的感想。 这九音钟高达一丈有余,乃黄铜铸制,悬于烂柯桥中,两端竖立着两根巨木,上横一生铁铸成的巨梁,蓟子训走在这钟下,心想若是这钟当头坠下,自己决无幸免之理。 走过烂柯桥便是匡庐岭,这匡庐岭比园峤坪还要大上许多,苍舒在一旁解释,这匡庐岭为各内厮及各外厮执事所居之地,分内厮起居处及外厮执事以上及其眷属居处,自然比园峤坪要气派许多。 园峤坪及匡庐岭均是正一道门高低仆役活动起居地方,也隐约有仙风道气,气象不凡,不知道那里面会是什么样的境况。 匡庐岭往北接玉晨坡,其通道却是一雄奇石门,两面壁立百仞,壁光如镜,崖上刻三字“锁妖关”,气势宏伟。 蓟子训往苍舒指点处望去,十丈高崖两侧果然各有一对巨大石环,却是说古有得道高人于此锁住一名为支无祁的精怪,只是再无铁索可寻。 锁妖关下立有十八名银袍大汉,见到苍舒纷纷施礼,对于蓟子训却是视若未见,蓟子训也不见怪。 二人慢慢走进玉晨坡,眼前景象却教蓟子训却吓了一大跳,这人间却有这神仙地方,玉晨坡足比园峤坪不知道要大上多少倍,只见楼阁高下,鳞萃比栉,互相连属,回环四合,牖户自通,千门万户,金碧相辉,照耀耳目,其间更有奇草异木,薜萝松桧,景象尤奇,令人目不暇接,矫舌不止。 苍舒笑着分别指点着眼前景观,蓟子训这才知晓这玉晨坡居然住着二千余人,分属五大别院,苍舒即属其中清净别院,也称清净派,由金庭洞天清流、清华贤人领院主。 蓟子训自然除了眼花缭乱、咂咂称奇外再无别言,难怪世人对于拜师求道如此这般地趋之若鹜,乐此不彼,单是这万千气象就让人流连忘返,乐不思蜀。 金庭洞天位于玉晨坡以东偏北,经过这玉晨坡停停看看足足花了半个多时辰,然后来到一山壁前,苍舒在石前闭目念叨了几句,又拍了几下,只见这石壁洞开。 苍舒笑说:“这就是通往金庭洞天的三漏洞,这金庭洞天为古时一得道升天之大贤右耳所化,这大贤天生耳有三漏。” 蓟子训入洞后果见路分三洞,苍舒道:“这三洞同源同归,不管走哪条分路都能进入金庭洞天。三漏洞及玉晨坡之锁妖关均有咒禁,若非知悉这破禁之法,万万不可乱闯。” 说话间二人已走出三漏洞,洞外果然别有洞天,却见幽房曲室,玉栏朱榍,轩窗掩映,金虬伏于栋下,玉兽蹲于户傍,壁砌生光,琐窗曜日,地方虽然不大,房舍座落布置非常简洁精美。 苍舒自进了金庭洞天,就变得神情肃穆,不再开口言笑,蓟子训默然跟着他来到一门前,蓟子训还未停住,只听门吱地一声,却见上午见到那黄袍道士应声而出,蓟子训知道这老道便是苍舒的授业师父清流贤长,连忙躬身称安。 清流也不说话,转身返回屋里,蓟子训慌忙跟上,苍舒却躬身告退。 蓟子训一进门还未看清门里情形,只听这门吱地一声自行关上。这门里却是一个小小的天井,蓟子训看着清流贤人走进挂着翠绿珠帘的房门,忙也跟上,掀起珠帘。 眼前豁然一亮,里面坐着各具神态的五人,其中一人正对自己微微一笑,蓟子训定晴一看,吓了一跳,那老头赫然是那在园峤坪经常碰到的,一天到晚吭哧吭哧咳个不停的佝偻老仆头陶伯。 ; 第十章 千年不遇 “小子我们又见面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陶伯居然连腰也不弯了,咳嗽也没了,一双昏花老眼也变得清澈无比。 “您老走在哪里都能让人吓一跳,陶伯啊,看您这两天气色好多了,肺痨好点没,好象没见您咳嗽过啊。”蓟子训不敢看其他几人,只见他们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想必不安什么好心眼,便跟这个老熟人聊了起来,心里却是另一番盘算,看这陶伯在这些人中也是个中心人物,若是先跟他套上交情,其他几人想必也不会太留难自己。 陶伯愣了一下,笑道:“多承你小子的挂念,好多了,哦,对了,还真要多谢你呀,你砍的天王木让老朽的肺痨治彻底了,后生可畏啊,老朽活这么久了还没听说象你这样砍树的。” 蓟子训咧嘴笑了,听陶伯这般说来,晦晚院那天急要天王神木,估计也是这陶伯急用,那陶伯定是晦晚院的真人尊长,想到这里,心莫名地卟嗵直跳,乖乖,幸亏没开罪过他老人家,不过想到治好了陶伯的病,心里也十分的舒畅痛快。 那边清流贤人在旁咳了一声,又若无其事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蓟子训心道:陶伯病好了,莫非清流贤长却得了这肺痨病?看他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不象是得病的人。 陶伯一闻咳声,随即面色一整,道:“重见小友,心下开心,多聊了几句,好了,我们言归正传。” 蓟子训心想:这清流贤长大概是怕自己和陶伯攀上交情,故意打岔的,心里对这外貌猥琐、神情倨傲的老头大是反感。 陶伯道:“对你在滟林中的遭遇及所听闻的事我们大致也了解了一下,但还有个别不明的地方今天想听你亲口跟我们说说,当然我们有疑问会直接问你的,希望你能如实把当日发生的事情不论巨细详尽道来。” 蓟子训嗫嚅道:“陶伯您老是……” 陶伯一拍自己的苍头,笑道:“你瞧,人老了就是毛病多,都忘了介绍,老朽忝为晦晚院律部长老,这几位分别是晦晚院器部长老,惩部长老,清净贤人你已经知道了,还有一位是接替清华贤长的清田贤人。我们五人负责清查这次变故的前因后果及善后事宜。” 蓟子训心想难怪这陶伯到处乱逛,却原来是管门规戒律的长老,到处察看民情啊,还好自己没什么犯规的。又听得其他人的名讳头衔,头皮一阵发胀,听他们这头衔都是些在白岳山呼风唤雨的人物,自己一个不小心随便一个人二根手指都能碾死自己。 陶伯道:“你也不用担心,只管如直说来。” 蓟子训想了一下,字斟句酌把当日发生的事又说了一遍,当然比告诉苍舒的又要详细多了,在这说的过程中这五人偶尔也会打断插问几句,但因蓟子训说的细节本就是真实发生的,自然没什么差池。 这一下来,竟化去了二个来时辰,蓟子训原本口齿就极是伶俐,加上是几天前刚发生的事,这一说来自然比苍舒那苍白无力的解说要精彩生动多了,就是清流这老道也听得不由对蓟子训刮目相看。 待蓟子训七七八八说得差不多了,见众人也没有什么疑虑,陶伯缓缓问道:“这厮没提起过他最后把那七星玲珑罩怎么处置了?” 蓟子训奇道:“那东西他应该带在身上的呀。” 陶伯摇头说:“听你这么说来,这厮一夜功夫变得这么怪异俱是七星玲珑罩引起的,但据我所知,这玲珑罩不过是一件颇具灵气的盛器而已,那天我也没在这厮身上感应到那灵器的气息,应该不会在他身上带着,真是奇怪。” 蓟子训这才知道苍舒一直隐晦不说的那天带头高手居然就是这不起眼的陶伯,能让稽常先大哥惊吓至此的若非晦晚院的真人长老谁还有这修为。正犹豫要不要说稽常先提起过的这七星玲珑罩应该正名为七星魂鼎。 陶伯突地问道:“他有没有提起过除了这七星玲珑罩,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没有?” 蓟子训心里吓得卟卟直跳,连忙低下头装作沉思状,好一会待心神稍定后道:“没有听他提过,好象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 其他四人似是不太晓得这别的东西是什么,陶伯好象很是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解释什么。 这一惊一乍,蓟子训哪敢再插嘴说什么七星魂鼎的事。 又问了一些别的杂事,陶伯忽然说:“老朽观察你许久,看你也颇具道缘,再加上这件事做得很好,我请示过掌教大人了,破例允你入玉晨坡修道,希望你能好好珍惜这次机会,你就暂入清净别院熟悉一下,清流、清田你们安排一下。” 蓟子训心里开心,虽然清流老道不怎么讨人喜欢,但能和苍舒大哥等人一起朝夕相处,自是快事一件。 蓟子训回到园峤坪后,消息也早就传到大鸿等人的耳里,自是又一番祝贺恭维之类的话,苍舒让蓟子训下山一趟,入白岳山修道对蓟子训这等平常人家无疑是件光宗耀祖的美事,所谓一入道门,如跃龙门。 蓟子训由苍舒陪同下了一趟山,告诉了父母这件喜事,这消息就如同水落石头般引起轩然大波,西陵镇虽说就在白岳山下,百年来却无一人能进得了眼前这山门,蓟子训无疑给镇上的父老乡亲们脸上争了光,西陵镇长老会更特地拨出五百两银子用于奖励蓟子训。 远亲近邻、认识不认识的更是络绎不绝地赶来恭喜,一向冷清的庭院这几天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仙风楼的掌柜更带着一班伙计,在蓟子训居舍外的胡同里摆了三天流水宴,蓟子训的父母更是整天笑得合不拢嘴,说多风光有多风光,更有好事者多方探听蓟爸蓟妈多年教育培养秘诀,于是蓟子训的尿床丑闻也成了天才的一个标志。 百年后,这西陵镇成了一个闻名遐迩的大城镇,城中建起一道观,观中塑了一神像,这像倒也奇怪,却是一男子仰天而卧,胯间那活事却朝天撒尿,有老人看那神像同百年前镇上出过的一少年天才依稀有几分面似。 又后来这观变成了送子观,这像也给改成送子大神,更奇怪的是夜半总有怨男旷女偷偷进庙专摸这胯间男根,听说给很多不幸家庭带来了幸福。蓟某人于很久以后返回一次家乡,见到那像,不敢停留半刻,立时抱头鼠窜而去,这都是后话。 且说父母风光无比,蓟子训却烦恼无比,三日一过,便让苍舒出面说项,简单带了些起居用具及各季衣裤,匆匆回了白岳山。 蓟子训回山后便别了大鸿等人,随苍舒进了玉晨坡,搬进了和音皑一块住,音皑原本和龙降共住一室,因龙降受伤另觅他处修养,蓟子训就搬了进来。 进门第一天便差点要让蓟子训灰心得打道回府,清流贤人因为这蓟子训是晦晚院律部长老亲特别推荐的,不敢怠慢,亲自给蓟子训上了开门第一课,蓟子训还道贤人要亲传道家秘法,竖起耳朵调动全身的神经准备在这玉晨坡大有作为,一天下来,直听得蓟子训昏昏沉沉,全无斗志,授的全是正一道派的千年正统宗派的清规戒律。 最后清流老道总结说,正一道派的清规戒律蕴含着丰富的内涵,用一天时间是讲不完一千年的精华,让蓟子训回去好好背背桌上的门规戒律,十天后再来验收,什么时候熟背了什么时候才能正式入门授道。 倒是苍舒在课余给讲了许多玉晨坡的事情,蓟子训才渐渐地有了一些对修道的认识,玉晨坡分五大别院,除清净别院外,另有正阳别院、重阳别院、南无别院和龙门别院。这五大别院倒无多大区别,只是按授道师长不同区分,就如这清净别院原本由清净贤长为授业师长,清净贤长修练成真人后就搬入晦晚院,闭关修练已达十余年。 道人按结丹的五行属性不同分金木水火土五类层次,贤人按结丹的五灵属性不同分风云水雷土五类层次,修道者需按属性依一定法门,从低至高依次修丹,而每个修练心丹又分蓄气、元归、结丹、凝体、还丹、道合等若干个阶段而成,眼为心户,这修道中人你可以从他眼瞳颜色就可以辨知修为。 蓟子训定晴看苍舒眼瞳,隐约可见淡金色,道:“原来大哥已修至金丹层,马上可以进金庭洞天了,和清流老道一般大小。”原来这正一道派还有一特点,便是派中上下不分辈分长幼,只是按职责不同称呼,只要你天赋够高,进度够快,你也可以做你师父的师父。 苍舒道叹:“我进入金丹层已三年有余,至今仍停留在结丹期,也不知什么原因一直停滞不前,唉!” 蓟子训先是听得头昏脑胀,尔后则听得毛骨悚然,这修道果然不是人修的,要是让我修成苍舒大哥这层次,怕比那清流老道还要老了。 待蓟子训回到住所,桌上已放着厚厚一本书,想必就是清流老道说的门规戒律,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看,全是些蝌蚪一样的字,蓟子训差点没昏倒,他真忘了自己还没认识几个字,蓟子训捧着那本书相对两无言,默默共垂泪。 蓟子训正暗自伤心间,音皑走了进来,一看蓟子训一个小脑袋差不多整个扒在书上,笑道:“你倒认真,我刚一进来背这鬼东西足足化了五天时间。” 蓟子训一听这话头“卟”地合着书本嗑在桌子上,音皑一看还道是声音太大吓着了他,仔细一看却见蓟子训双泪长流,不觉奇道:“你也太脆弱了吧,看这最是枯燥乏味的门规也会动情落泪?” 蓟子训哀嚎一声,把那门规往床上一扔,道:“我还不如回园峤坪砍柴,或是回镇上仙风楼当个跑堂的算了,这鬼画符的它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 音皑嘴巴张得老大:“你不认字?这问题大了,得找个办法解决,对了,我们几兄弟一人教你背一天,几天下来你也应该府熟读了。” 这之后的几天,蓟子训就每天在这云里雾里中度日,直被苍舒这几人灌输得晕天转地,不分黄昏早晏、东南西北,不过效果则适得其反,今天刚念过,明天就忘得干干净净。 这下连苍舒都有点担心蓟子训怕是这第一关就过不去,蓟子训则是每天垂头丧气,茶饭不香,直感觉世界末日就快来临。十天转瞬即过,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清流贤长如期而至,苍舒等四人面如土色,蓟子训则如丧考妣,清流笑咪咪地引着蓟子训进了一间密室,出来时众人则见他额头青筋暴绽,双眼通红。 此后,苍舒问他结果如何,蓟子训则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老道说一个月之后再来验收,一个月不行就一年后来验收。”众人皆目瞪口呆。 此后一个月苍舒、音皑、庭坚、仲容等四人轮流赤膊上阵陪读,半个月下来,蓟子训发现自己裤子大了一圈,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精神更是极度萎靡,几近崩溃境地,苍舒等一商量,决定放他一天假,蓟子训听完这决定,一头栽倒在床上,不吃不喝足足睡了二天二夜,第三天醒来后,又进入地狱式的训练。 这一个月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在蓟子训刻苦努力下,苍舒等人终于发现他有长足的进步,说不上倒背如流,但也对答如流。 且说一月后一个阴雨绵绵的上午,清流贤人又如期而至,仍旧在那密室,才一盏茶功夫便见清流摇摇晃晃、跌跌撞撞走了,然后见蓟子训面色苍白似是殚精竭虑,苍舒等人并未见有任何的不妥,正要祝贺蓟子训顺利过关,却听蓟子训道:“一年以后再来验收。” 苍舒差点没跌倒,四人大眼瞪着小眼看,正一道派开宗立派一千多年还没听说哪个弟子这第一关还一年多才能通过的,低声嘟哢道:“奶奶的,只不过多说了一句话就甩袖不理人了。” 苍舒奇道:“你多说了什么?” “我在进门五戒一戒犯上忤逆,二戒同门相残,三戒妄杀无辜,四戒持身不正,五戒结交奸邪,后面加了句戒淫侮好色。”蓟子训心想这色戒便是平常人也要戒持的,想必正一道派更是看重这洁身自好,却是万万没有想到,正一道派门规中就是没有这一戒。 苍舒道人“卟嗵”一声瘫坐在地上,四人长叹一声,再无话说。 原本蓟子训进山入门在玉晨坡就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这下玉晨坡上上下下都知道清净别院出了个千年一遇的人物。 蓟子训倒也想得透彻,一年后还早着呢,乐得轻松自在,不干活也有饭吃有床睡,长这么大还没碰到这么大的好事,整天笑呵呵地到处乱逛,三五天下来,偌大的玉晨坡哪有蜂窝,哪有蚁穴,蓟子训都一清二楚。 苍舒等人又是一阵发呆,这玉晨坡号称迷城,千门万户,回环四合,他们在此生活修练少则十多年,多则二三十年,在这玉晨坡行走也要小心记路,苍舒有点看不懂这蓟子训,不过想想他在滟林的表现,想必他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还真比寻常人要强得多。 胡闹了几天,苍舒等人也不理他,各自宵旰勤修,五年一期的白岳论道大会不过一年时间了,明年夏初就要来临,众人自然希望到时会有一番表现。 开头几天蓟子训还感觉新鲜,玉晨坡虽分五大别院,但相互之间并无隔阂,平日来往也多,再加上蓟子训在玉晨坡也是个小名人,虽不学无术也机灵可人,结交了许多新朋友,但接下来,大家都各自闭门苦修丹道,准备来年的论道大会,蓟子训就成了玉晨坡里最无聊、最空闲的人了。 闲来无事,又不可轻易离开玉晨坡,蓟子训就又重操旧业,帮着匡庐岭做了个编外内厮,专门负责清净别院这一带的清扫,也不要内厮再派人去来,清净老道看见额头又是一阵青筋暴绽,但终于忍了。清田老道倒还客气,看了他一阵只是摇摇头走了,口中却是念念有词:“千年不遇,千年不遇哪!”倒是苍舒他们却见怪不怪。 且说一日蓟子训刚清扫完清净别院所属院落,正准备小憩一下,见一群人唧唧喳喳过来,穿的却是玉晨坡少见的纯白道袍。 蓟子训知道是天龙别院的女弟子,正一道派上下分道人、贤人、真人三类,所穿衣服也大有区别,玉晨坡普通男道人穿的是银袍,女道人穿的却是白袍,贤人真人则不分男女,金庭洞天贤人穿的是黄袍,晦晚院真人穿的是红袍。 这群女弟子一路走过,留下一大串瓜皮果壳,蓟子训一看不高兴了:“喂喂,你们,我说你们哪,这么没公德心,尊重一下人家的劳动好不好。” 那群女弟子齐齐停住,看这穿着黑衣的小厮赁地胆大,居然敢对天一弟子大呼小叫的,倒是好奇起来。 蓟子训只因还没正式入门,自然不能穿这银白道袍,这一直是他的最大的一块心病:“看什么看,没见本少爷扫地呀。” 这群女弟子中跳出一女,正是刚才说话最响亮的人,年龄与蓟子训相仿,一双大眼睛极是灵活,鼻梁两旁稀疏撒落着几点黑斑,嘴角隐含着浅浅的酒窝,她冷冷对着蓟子训就甩手放了一个灵动霜箭。 众女嘻嘻大笑,蓟子训只觉一股寒意从胸中生起,一看自己黑袍上布了一层白皑皑的霜雪,想抬起手中的笤帚,手指一时间竟冻得不听使唤,不由大怒:“你这泼皮女,仗着学了点道术了不起啊,我好歹也是清净院的弟子,待我学了道术,再找你报仇。” ; 第十一章 重入滟林 那女孩一愣:“你是清净别院的弟子?你就是那个我们正一派千年不遇的蓟子训?” 蓟子训胸脯一挺,甚是自豪,这段时间只要他一报清净院的,看他这一身黑袍就没人不认识他的。 众女齐齐掩口而笑,蓟子训看着这一大群千娇百媚的白衣女弟子对着自己笑,一时间眼花缭乱,脸不争气地一红。 其中一年纪稍长的少女指点着他笑说:“大家看他还会脸红,你怎么会在这里扫地呀,是不是清流师伯罚你的?” 蓟子训嘿嘿一笑:“那老道啊,看到我扫地他额头的蚯蚓都快暴血了,看了不知道都少解恨。” 那少女指着女孩笑得前翻后仰:“蚯蚓暴血?清流师伯什么时候额头长蚯蚓了,若其你倒说说。” “他一生气额头青筋暴起来倒真象是蚯蚓。”那叫若其的女孩给逗笑了,“喂,他好歹是你的授业师长,你怎么能在背后乱说人家坏话。” 蓟子训活动了一下手脚,那一下霜箭还真是不弱,连忙搓手跺脚祛寒,看着若其女孩说:“你这霜箭真凉快,若是再迟几个月夏天来了,我天天站这里让你冻。” 那少女奇道:“你还真是贱骨头,喂,苍舒师兄在哪,快领我们去。” 蓟子训不理,顾自呵着手,拎着扫帚大声说:“收工喽,回家喽,吃饭喽,行人请注意,特别上了年岁的老头老太太们请注意,当心脚下瓜皮果壳,闪了腰扭了腿的别怪我没提醒。” 若其跳起来挡着蓟子训的路,道:“喂!你胡说什么呀,湛真师姐问你话呢,你怎么不理。” 蓟子训四周张望,奇道:“咦,这里好象没有叫喂的人,我帮你喊喊,喂喂,你在吗?不在,你认错人了。” 若其叉着腰盯着蓟子训,蓟子训瞪大眼看着若其。 “你看什么看,人比榆木笨,胆子比象还大,我告诉你师父去。” “我看你鼻子上沾着好多的灰尘。”蓟子训皱着眉头转动着脑袋四下看,自语:“奇怪,我这里扫得蛮干净的,怎么会还会有尘土啊,一定是你不小心吃完瓜果把垃圾扔自己脸上了。” 若其正待发作,蓟子训一个转身对着若其笑:“我知道了,你这叫褐斑,不是地上的灰尘沾上去的,等你长大了自然会被风吹走的。” 湛真切切笑:“你这人好象没有传说中这么笨啊,怎么连门规这一关都过不去啊。” 蓟子训咬牙切齿说:“说到老蚯蚓就生气,我只加了句戒色一条,他就生气得差点趴倒在地,我看他就是好色鬼,不然反应哪这么强烈啊,湛真姐你们说说他不是存心看我不舒心,明着给我小鞋穿,” 湛真等众女弟子你看我我看你,很奇怪谁都不说话。 蓟子训接着道:“你们倒是说呀,那老蚯蚓眼白比眼黑还多,他看我不舒心,我还看他不痛快,白眼狼,老蚯蚓,生个儿子没鸡鸡,生个女儿是麻脸。”蓟子训说到最后不觉大是畅快,竟手舞足蹈起来。 “啪”的一声,蓟子训正开心间,一张五指山从头顶压来,直打得蓟子训眼冒金星,晕头转向,蓟子训抬起头来,张口欲骂,却正是清流老道铁青着脸,嘴角直哆嗦,额头的蚯蚓蠢蠢欲动。 湛真仔细看这清流贤人眼白真的比眼黑还多,那边若其“嘤咛”一声哭着跑开了。 老道后面站着苍舒等四人,均铁青着脸。 蓟子训心直往证沉,完了,这下不用等一年,明天,不不,也许就马上就要你卷被铺赶你出山了。 一看这情形湛真也不敢找苍舒了,随其他众女都追着若其跑了,跑出去好远,才隐约听见她们咯咯轻笑。 这乱扔瓜皮果壳风波后,蓟子训马上被打回原形,晚饭没得吃外加睡柴房,等候进一步处理。 苍舒看着他被关进柴房的时候,那眼神就好象看着别人快被水淹没,只是摇了摇头,临走前轻声说了句:“若真是清流贤人的女儿。” 蓟子训惊得好久没回过气来,这事情也太巧了,巧得若其偏偏还真是个小麻脸,不过好在还不是大麻脸。 清流贤长当天晚上便怒气冲冲跑去晦晚院坚决要求驱逐蓟子训下山,永不录用。 陶伯笑咪咪地说道,蓟子训好象没犯那五大门规啊,那门规里也没有过不了门规考查关就被驱逐下山的规定,再说,他说的也在理啊,淫侮好色最是该戒,还有,你好象之前还考察过他,此子骨格还算清奇,还堪造就,这话好象也是你说的吧! 说到后来口气竟是愈来愈厉害,清流道长惊得冷汗直冒。 若论修道时间清流比那清净真人要早上许多,若论天赋清流老道二十六岁就还了金丹进了贤人,在当时的天一道派还轰动一时。 至于清净真人能后来居上,这主要是因为清流贤人年轻时纵情太过,误了修道。 陶伯停顿了一会,道:“既然你要处罚蓟子训,我这里正好有一事,你让他去办,若是办得好就当没这事,若是办不好,你也有个说法。” 蓟子训当夜睡得并不踏实,第二天一醒来,却见苍舒笑咪咪看着自己道:“你还真是贱命,这样都死不了,师尊说了,你今天即下山去一趟滟林,找寻千阳楠,事情若是办好了,就不用过门规关了。” 蓟子训心下大喜,道:“我正闲得发慌,这几天挺想狗子老狗他们的,不管找什么去,比对着这些鬼画符都要强。” 苍舒道:“你去找园峤坪的浩执事,让他叫几个伙计陪着你。” 蓟子训告别了苍舒心冲冲地往园峤坪赶,这玉晨坡美是美,就是呆着没园峤坪舒心。 刚要走出锁妖关,忽听:“蓟子训,你站住。” 却见若其站在高大雄伟的锁妖石门前,显得有些嬴弱单薄,蓟子训想到昨天出言不逊,心下大是不安,道:“我不知道你就是那……那清流贤长的女儿,昨天是我不对,向你道歉。”对着若其一躬到底。 若其感觉怪怪的慌忙闪身避开,道:“你也不用道歉,你骂他白眼狼也好,老蚯蚓也好,我不反对,但你不该说他生个女儿是个大麻脸。”说到后面声音真比蚊蚋还轻。 蓟子训忙道:“其实有这几颗雀斑你看起来更好看了,再说等你长大这雀斑自然会没的,我看好多女孩都是这样。我是说真的,不是刺你哦,你也知道我马上要进滟林了,不说了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说这话了。” 若其低着头轻声道:“你昨天说的那些话,其实我早就想说,看着这老蚯蚓生气的样子真解气。” 蓟子训瞪大着眼睛看着若其,若其道:“不跟你多说了,我要回去了,告诉你,千阳楠很难找的,我看是这老蚯蚓故意为难你,你自己小心点。” 蓟子训一路上百思不解,哪有女儿这般讨厌父亲的,这白眼狼连女儿都这样说他,也真是衰到家了。 进园峤坪后,先到园峤坪的东山头把那包裹先掘出来,这次回滟林还是把那包苟老的宝贝还他算了,想想自己呑吃了那淫丹还真有些内疚。 待拿出那兽皮包裹结开一看,原本一大包鸽蛋大的兽晶一个都不见了,只剩那只变得有些灰白起来的戒指。 仔细一看,上面还隐隐浮动着光彩,好象还小了许多,在大拇指上一套还刚合适。心想定是有什么怪兽偷吃了这兽晶,不过这戒指变得怎么看也不象原来那黑戒指了,心里也是高兴。 见过浩执事后,蓟子训便只带了大鸿便直接进林了。 经过滟林那场风波后,这段时间园峤坪柴房也不敢太深入滟林伐木。 倒是蓟子训一进滟林,赶忙脱下鞋子,赤着脚踩着沙沙作响的地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还是这里好,到了这里我才知道平日有多么的怀念,怀念狗子,怀念暴牙。” 大鸿刚开始死活不愿进滟林,在被酋耳恐吓的日日夜夜让他现在做梦都要不敢睡得太死,最后还是蓟子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以如果能找到千阳楠,他一定会在师尊面前好好地推举他为诱饵,才算打动了大鸿重创的心。 大鸿笑骂:“你还怀念,我现在是一想到酋耳就发冷,都怀疑是不是得什么病了。” “走吧,滟林正在召唤我们,狗子正在怀念我们。”蓟子训不再理大鸿,脚踏着落叶铺成的泥地,闭着眼睛,心神向四面八方投去,感觉领着自己的脚步,向着滟林深处进发。 从踏进滟林起,蓟子训对生命的感觉比上次进滟林似乎要深刻许多,他亲身体验了生的希望和死的无奈,也体验了生命的脆弱和坚韧。 他不断地问候从身边渐渐闪过的各类生命体,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生命的气息纷纷向他袭来,他很清楚这些善意的友好的气息来自何处。 他忍不住举起双手欢呼起来,右手大拇指上的灰白泛彩的戒指忽然闪起一丝微弱的白光,象是回应着生命的灵气。 蓟子训脚踩着落叶败木,双手高举着配合脚步协调地向前奔行,呼吸渐渐地响应着脚步声,这种身心合一的奔跑的感觉还真好,渐渐地他忘却了方向,忘却了周围的一切,心和着呼吸,内和着外,就这样奔腾不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待他睁开眼去,却见都到了上次砍伐过的那棵天王神木,回过头来,大鸿早已不知所踪。他有些奇怪自己居然跑得比大鸿还快。 那大鸿刚开始还跑在前面,蓟子训看起来落叶般飘飘荡荡速度不快,但不象自己看见有杂木树枝到了眼前才知道要绕着跑,仿佛一早就知道眼前有障碍似的,早早就另辟他途,渐渐地只见蓟子训离自己越来越遥,仿佛就在眼前,却怎么费力也无济于事。 若是大鸿一直跟在后面,那他将更为吃惊,蓟子训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奔跑,跑到后来,蓟子训自己都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飘飘然有如四起的淡淡夜氲,仿佛沾着落花残叶,都有力量能衬托着他奔跑,生命就象奔跑。 待大鸿气喘吁吁跑到天王神木的时候,蓟子训正摸着天王神木发呆。 此刻天已经晏了下来,四处都渐渐地安静下来,却见蓟子训手心上放着一片叶子,这叶子不象平常树叶那样脉络分明,青翠欲滴,而是平平如也,看起来极是怪异,蓟子训把手心一翻,却见另一面有一栩栩如生的老人面容,正微微对着自己笑。 大鸿吃了一惊:“这是天王像啊,你是怎么得到的?” 蓟子训却道:“狗子来了。” 只见林中奔出通身雪白、非虎非豹的怪物,正摇着丈高的尾巴向蓟子训他们扑来,大鸿大吼一声,口吐白沫,已经瘫倒在地,那怪物也不理大鸿,只一个大力把蓟子训扑倒在地。 那怪物正是酋耳苟子,从今天蓟子训一进滟林他就知晓蓟子训他们的讯息,一路狂奔而来,全身湿淋淋全是汗水。 蓟子训在他身下大叫:“你好臭啊,要拥抱本大人也先沐浴干净。”蓟子训知道见大人物都要先沐浴一番。 苟子才不管什么沐浴不沐浴,继续厮打着蓟子训,蓟子训瞅准机会,对着他的狮鼻就是一脚,狗子哀吼一声终于停止对蓟子训的骚扰。 蓟子训问了苟子许多情况,得知苟老还当他的族长,只是自上次蓟子训走后就一直没有出过洞。 暴牙大人自从被那黑衣人稽常先大哥一脚踢爆后到现在都音讯全无,实在奇怪。 蓟子训终于问到这次最着急的千阳楠的消息,苟子思想了好长时间才说:“没听说过千阳楠,我们酋耳在青林核虽称霸兽,也仅是对走兽而言,对于天上飞的地下钻的活物,及花草树林等我们也知之不祥。” 蓟子训也傻眼了,这滟林也讲究分而治之,人和禽兽还真没什么两样。不知道这林中有没有象正一一样的门派。 苟子见蓟子训苦恼,道:“你也不用担心,我们酋耳跟林中百物平日都有联系,若要找这千阳楠,便要找青神岩。” 蓟子训又奇了,若说这活物还称王称霸还可以理解,这树林花草又怎么样称霸,看这苟子说话的神态,也定是不太了解这青神岩。 苟子忽然看见蓟子训手中拿着那张上面刻画着天王像的叶子,道:“这是天王槐的木精叶,你怎么会拥有的?” “我也不知道,只是刚才在这神木下发了会呆,回想起来若不是这天王神木,我们也不会成为朋友。” 酋耳本林中凶兽,如何听得明白朋友的涵义,但见蓟子训说得真诚,也知道朋友这二个字一定是好话。 蓟子训伤感道:“我刚才试着想和神木说话,可就没回应。” 苟子围着天王槐转了一圈,道:“不用伤心了,神木已经离开了,这木叶精就等同人的内丹,是天王槐的生命结晶,这地方离人迹也是太近,天王槐想必另觅他地重新生根发芽。有这天王槐的木精叶,我们也许有希望找到青神岩。” 蓟子训聚了一些柴木,这林中夜气还是让人有些生冷,大鸿则哆哆嗦嗦在一旁小心地看着苟子,大气也不敢出。 蓟子训仔细察看着这木叶精,一股芳香扑鼻而来,看着慈眉善目的神像,心想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树木也有魂魄丹精,木头禽兽都可以吸天地之灵气,修练成精,人自然更可以了。 突然想到苟老丽丽的淫丹,不会那瘤一样的东西就是内丹吧,上次下山回西陵镇的时候看过大夫,大夫还嘲笑了他一番,哪有自己能看到肚子里生瘤的呀。 想到这里,心跳得厉害,遂平心息气,闭上双眼,将心神心内沉,却发现那团白白的气团有些大了,中间原本淡淡流淌的红光更炽,间或还有橙、黄、绿三色闪烁,而且不再是蛰伏不动,气息如云雾般在心府里上下翻滚。 心里奇怪自己竟毫无异状,慢慢地吸了口气,想象着和这团气息交流融合,那团气息仿佛有感应一样,随着蓟子训呼吸的高低平缓有节奏地流动着,蓟子训想起苍舒他们修练时都是这样冥想苦思,想必都是这样练丹的吧。 渐渐地四周万物都安静下来,林中凉风拂过蓟子训的面孔,在他心内也仅是留下一丝清凉,再无任何物外的天籁干扰自己,这气息合着那丝清凉似是特别活跃。 旁边苟子也渐渐地感到无趣,歪着大脑袋打起瞌睡来,大鸿警惕地半开半闭着斜看着苟子靠在天王槐树干打盹,火堆跳跃着象绽开的鲜花,夜的美丽和神秘,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聚来。 蓟子训试着捕捉着风中的气息,这气息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甜腥味,但极富活力,小心地把那气息往心府里引。 突然他感觉到拇指上的戒指微微跳了一下,那股气息凌乱地象被拇指上的戒指所吸引,蓟子训有些慌张,忙用心神安慰着心府里的气团。 心内气息如大江奔流般向那戒指奔去,生生不息,自己竟无法中止。 蓟子训心中一动,不去注意风传来的气息,而是想象着风息从拇指里导入心府。 这股气息起先就象针刺般从拇指进来,慢慢地聚集了一定的力量后一股作气流过手臂,从胸腑间传导,经过心房,慢慢地向心府引来,当那风息同心府里的气团接触在一直的时候,蓟子训突然感到莫名的欢欣,忍不住欢快地低吟起来。 不去费心地导引,这个通道就是象天生为那枚戒指这开设的。 风欢呼雀跃的气息、万物生长的气息、泥土芬芳的气息,源源不断地向自身袭来,又通过媒戒向自己魂灵深处袭来。 ; 第十二章 青冥灵戒 这就是修道?原来修道就是追求人的生命的极限和快慰,追求身心的愉快和对生命的尊重。 想到这里蓟子训试探着把那气团自身的气息通过媒戒向着风传去,这时,外界的气息和这气团在宁静而温馨的气氛里第一次亲密接触了。 戒指在这接触中感受到风的友好和气团的欢快,也发出灿烂的光彩。 酋耳苟子在迷蒙中被这突然变得强大的气息惊醒,骤然看到这亮光忍不住暗吼一声,这气息便连酋耳都感到惊恐,大鸿却翻了个身,象头死猪般又昏昏睡去。 蓟子训身处其中,三方的感受他都能清晰气地把握到。他让那气团反应回风息的触角向身旁的天王神木伸展,这股气息能感受到天王槐生命的存在,他尝试同神木建立心灵的沟通,彷徨良久,并无一丝气息还能证实天王槐千年神木的魂魄存在。 想起他刚才的悄然离去,心中顿时对这千年生命的尊重和感怀,也许会有一天,当他不经意间颂唱生命的赞歌时,他就会象今天般在自己的身边悄然而立。 在这一刹间,他不再感到徘徊或不安,过多地对生命形式的注重和眷恋令他感到惭愧,心府的气团和充满四周每个角落的风息自由交流着缠mian着,互相补充。 他不再对周围的特定的某一物产生兴趣,他把自己气息向着风送去,让风息和着自己的气息向天地间发散开去。 这时刻,他心中充满着对风息的感激,对所有关怀生命的气息的感激。 不知不觉间,他感觉那风渐渐地带来了一股灼热,光明已经来临,黑暗悄然隐退,蓟子训睁看眼看去,阳光已经如碎金般从远近有些稀疏的树顶间散落在地上或身上。 苟子已经欢快地张开四肢在地上打滚,无论是人还是兽,对新的一天的到来都是充满希望和欢乐的。 大鸿经过一夜的休息已经精神焕发,美美地伸着懒腰享受着阳光和空气的沐浴。 蓟子训、大鸿用了点干粮,便由苟子驮着向密林深处进发。 苟子虽高达丈余,但四肢是却极精悍,在林中奔跑,莫有与之为敌,当下奋蹄疾走,如风驰电掣般在林中腾挪躲闪,虽枝蔓密布,却视之无物,竟不见一丝的滞碍,不一刻,蓟子训等便消失在深林中。 蓟子训闭着双眼享受着迅捷奔驰带来的快乐,经过昨晚一宵的沉思冥定,他更能从他不熟悉的环境中很快获取快乐的讯息,风中四面八方涌来,甚是畅快,没有昨晚那静中见动的别致,也另也一份动极而生的静谧和安宁。 他不由得睁开双目,各种颜色的花草树林在身边闪过,形成一道短暂的七彩缤纷的彩屏,一瞬而过,凝神看去,色彩却又是那么的层次分明、经纶毕现。 大鸿一手抓着蓟子训的手背,一手紧紧攥着苟子的长毛,平常连睡觉都不敢阖闭的铜眼却死死地闭着,嘴角不住抽搐,形状极是狰狞可怖。 他虽然有过一次策骑酋耳的经历,但上次却是因为惊吓过度,再加上归心似箭,心境自是两个天地。 苟子让大鸿抓得脊背生痛,嗷嗷直叫,使劲甩动着后背,大鸿益发地抓得紧,丝毫不敢动弹。苟子被他抓得火起,撒开四蹄,奔得更是快捷,蓟子训却快乐地大叫起来。 密林深处,只见一白兽驮着二人类腾云驾雾般飞驰而过,林中百兽纷纷四处避走,不敢靠近半步。 奔驰了大半响,大鸿也渐渐地安静下来,不再象开始这么紧张。蓟子训也逐渐松开两手,继而让双脚也放松开来,身心处于和酋耳一样的轻松状态。 大拇指又传来一丝熟悉的气息,蓟子训知道那媒戒又开始同外界开始沟通。 这戒指仿佛真是一个人和自然万物的传讯媒介,那戒指传来的气息不用自己用心去引导,体内气团已经自动与之接洽上并主动向外流淌。 两股气息在戒指处汇集、厮磨,然后又经纬分明地各行其道,互相包容,互相弥合。 这股流动的气息便连苟子也心定神宁,不再象开始那样暴躁不安,苟子惊奇地发现自己奔跑时也没象以前这般疲惫,日头渐渐西沉,不知不觉中又是一个安静的日子过去了。 如此奔波了三天,蓟子训凭借着戒指这灵媒和外界日夜进行气息交汇,并能很熟练地操纵这戒指和外界的沟通,不用再费神费力地动用心神。 三天下来,蓟子训发现心府内气团不能再称为气团,而渐渐地凝固成一个隐约有实质的光团。而且颜色也由乳白色变得淡薄透明,只是中包五彩氤氲,氤氲跳跃奔腾,却不逾越心府之外。 苟子从第二天开始,就不再停蹄,蓟子训在他背上的气息交流让他也受益匪浅,而且这股气息很容易被自己汲取和利用,他当然不知道这股气息本就是酋耳的淫丹所化。 只是大鸿却叫苦不喋,连续几天脚不沾地的飞驰让他的屁股都生了疮,到苟子停下时下体已是鲜血淋漓,心下惨然一个屁股就蹬坐在地上,还未坐下忽又鬼哭狼嚎般噢噢大叫,火急火燎地又连忙站起来蹿个不停。 前面是一片空旷的沼地,想必就是苟子所说的通往青神岩的必经之跑,看这沼地除了自己站立的地方还稀疏长着几棵也不高大的杂木,眼前全是一片明晃晃的水洼地,中还还偶有几块草地,却显得极是单薄,洼地上还飘起袅袅娜娜的烟雾,从丛林里出来,这景致看起来十分的怡人。 大鸿在旁鬼叫了一会,见这景致忍不住抬腿便往泥沼里踩,蓟子训伸手欲阻,却见这泥沼里的黑泥象是活物般,顺着大鸿的裤腿身上延伸,顷刻间便已爬上他的裤腰。 大鸿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连惊叫声都没发出一丝半响。 蓟子训在旁也愣住了。苟子却一把叼住大鸿,往边上一甩,顺腿爬上的黑泥一离开沼地便啪嗒全落在地上,裤腿依旧,就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 大鸿这才发现自己在这时候能被酋耳咬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他马上决定以后要好好地亲近苟子。 蓟子训此时也注意到一望无际的沼地一片死气沉沉,上面竟没一只飞鸟虫豸之类的活物。 苟子在沼泽前呜呜直叫,半响没见动静。 蓟子训心思一动,这沼泽既然还绿意盎然,生命就还存在,只是因为不知名的原因生命在此很难生长。 遂微敛心神,通过向沼洼释放心神,希望能借此构筑起和这看起来没有生命的沼地沟通的纽带。 这气息一释放出去,不见沼地有任何的反应,却发现自己的气息象是被沼泽中莫名的引力牵引着,灵戒卟卟在他拇指上直是跳动,心神竟不由控制地向着沼洼深处流泻。 蓟子训心中大恐,却半声也叫喊不出,回首四处,酋耳、大鸿却渺无音讯,踪迹全无。 这一看之下,又是心胆俱裂,气息从自身心府缓缓流淌出去,让自己感觉却如全身血液从自身经脉外流,渐渐地感觉眼前一阵晕眩,全身已是筋疲力尽,无一丝心力再能阻挡生命的流逝。 这一刹那,蓟子训抬头望天,天已变得幽明不清,只是那轮还挂在中天的红日也变得恍恍忽忽,似是讥讽,又象是怜悯,这滟林,这沼地,难道真是我的死地,生命在这地方真没有容身之地? 就在蓟子训百感交集时,忽听一声丝弦声仿佛自九天传来,却见那沼泽中间裂开一约十丈开外的沟壑,中间向外伸出一条甬道,直通眼前,蓟子训心神一定,那向外流淌的气息也在这时刻止住。 却见甬道中缓步走来一青衣人,面目慈蔼,双目有神,对着蓟子训微微一揖,道:“青使主人遣小臣致命奉邀。” 蓟子训大喜,不经意间居然开了通道,道:“前面带路,我正要寻他。” 那青衣使者引着蓟子训向甬道走去,快要进入口,却见旁边还停着一青油大车,驾以四兽,左右站着四个侍从模样的人,蓟子训人长得矮小,那青衣使者在旁扶着他上车,这车竟无牖户,四角悬挂着青色油灯,香气扑鼻。 车行得极是稳妥,丝毫感觉不到一丝颠簸,蓟子训心中虽然感觉惊异,却不敢相问,约一柱香功夫,大车停了下来。 蓟子训下车看着四周,却见身处一城郭中,有郛郭城堞,车舆人物,竟与人世无异,蓟子训大是吃惊,待问身边青衣使者,那人却只是微笑不语。 蓟子训注意四周各色人等见到这青油大车,都纷纷回避,又走了一会,进入一城门,朱门重楼。 楼上有金书,只是蓟子训不识,那青衣人此时却道:“这是青署。” 蓟子训被眼前这些事物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莫非这地方还居住着人类,真是奇怪。 不久便见门洞大开,蓟子训迷迷糊糊地跟着那青衣使者往里面走。 见里面彩槛雕楹,华木珍果,列植于庭下,几案茵褥,帘帏肴膳,陈设于*,却见一人身着白衣,头戴华冠,相貌端严,须发如竖戟,居中而坐,旁边有一列手持矛戟斧钺、衣甲鲜明的护卫立在左右。 那青衣使者极是恭敬地上前伏在地上说:“启禀尊使,身怀青冥灵戒的人类已经带到,请尊师明验。” 蓟子训不由心里发笑,还要验明正身啊,但听那青衣人提到这青冥灵戒,不由看了一眼手中的戒指。 白衣人眼望高处,也不望蓟子训,手一挥,蓟子训拇指上的戒指卟卟跳动,却并未脱手而去,白衣人这才仔细打量着望向蓟子训:“咦,这青冥灵戒还不肯认主了,小子,你是怎么得到这枚戒指的?” 蓟子训眼光却瞟向屋顶,象是自语道:“咦,你这房子挺大的,一个人住着怕不怕半夜里冒出个白衣白鞋白袜的老鬼啊。” 后面这话却是对着青衣人说着,眼光却瞄向那白衣人,这人虽然威仪八面,但天生粗大,却偏偏穿着一身白装。 青衣人面如死色,浑身如筛糠般抖动,不一会儿就卟地跪伏在地。 蓟子训摇了摇头,也不看周围那些眼光凶狠、神情严肃的护卫一眼,顾自从旁边案前玉盘中取了珍果当堂大嚼起来。 众人均面露怒色,唯有这居中而坐的白衣人却神色不变。 良久,蓟子训才用衣袖擦了擦嘴角,口中却道:“好吃。” 白衣人道:“这果名叫玲珑果,在人间难得一见,百年才结一果,可祛百病,葆青春。” 蓟子训笑道:“你想必以前也是面目可憎,大约也是吃了这东西的缘故变得也不让人讨厌。” “呵呵,你倒坦率,我以前本就是个粗人,整天穿着这身斯文衣也难受死了。”那白衣人说罢,身上白衣变成了一灰黑粗布葛衣。 蓟子训抚掌大笑:“这才真本色。”遂盘腿赤脚在大堂上坐下。 那大汉从座上径直走向蓟子训,相对而坐,堂上众人均骇然失色,还从未看过尊使大人有这般粗俗的举动。 蓟子训本性自然,心里也对这大汉的举动大是赞同,道:“小子我叫蓟子训,你就叫我小训,不知道我该怎么称呼你,听他们说好象你叫什么尊使,不过叫起来却是拗口。” 那大汉道:“以前我姓王,现在他们都称我青使,你便叫我王青使。” “看你面目也还年轻,我便呼你青使大哥吧,你刚才问我这戒指的事,我也不是太清楚。” 这枚戒指他即便对着陶伯他们也不敢详说,但听这青使刚才所说,这戒指应该跟这大汉有点缘源,也不敢隐瞒许多,当即把当时取来戒指的经过一五一十全告诉了青使。 那青使听完沉思了一会道:“你是白岳山正一道派的弟子。” 蓟子训笑着说:“现在还不是,只是因为我还没背熟那鬼画符般的门规。” 青使异道:“你不识字?” 蓟子训大笑:“它认识我,我还不认识他,那清流老道心眼也忒是狭小,背不了这门规竟要我等一年才能入门,只怕再过这一年,我也还是不行,不过大哥你却能帮我。” 青使拍手向着左右招呼:“快快取玉薤浆来,我要和子训兄弟大饮三杯。” 蓟子训心想道,莫非这原本粗俗家伙也是和我一样,目不识丁,不然怎听我说不识字这般开心。 青使又道:“你刚才说我能帮你,不知怎么帮你?” 蓟子训取出怀中所藏天王木精,道:“我便是要找寻千阳楠,不知道哪里能找到。” 青使看了一眼那木叶,接过下从递过的酒爵,递了一杯给蓟子训,开怀大笑:“子训兄弟,来,来,来,先干了这一杯,余事再说。” 蓟子训接过那酒杯,也不细看,仰脖一倒而尽,饮罢,却觉那酒如冰晶般入口极为凉快,还没开口叫好,那股清凉滑过喉管,却突地变得灼热如火,心府中那光团一阵悸动,迎了上来,待一接触,那光团如清风般拂过肺腑,一时间,只觉心内冰火交融,便如当初刚呑食淫丹一样,只一会儿,那股酒劲便和着光丹消匿不见。 不觉开口大笑:“好酒!”咂舌回味不止。 青使扶着蓟子训大笑:“好酒量,我还真是多虑了,想不到你正一道派门都没入,却已身怀道丹胚形,了不起!” 蓟子训一杯下去,爽是爽极,神智口舌却已不大灵便,道:“来来来,再来一杯,这东西人间哪得见,今天借着大哥的光,死活要多饮几杯。” 旁边诸人看着他们饮那青神岩神品玉薤浆,竟同喝清水一般,心里真是感叹,简直是暴殄天物。 二人一来一去饮了十余杯,直到蓟子训捏着那杯歪斜着睡去才偃旗息鼓。 蓟子训一觉醒来,脑中还晕晕乎乎的,却并无异常,反感觉神清气爽,身体轻盈了无数,伸了几下懒腰,还未待他开门,却见门吱地一声,进来四个青衣小婢,均是年青美貌,姿态雅丽,那四婢一人奉水,一人奉巾,一人奉衣,一人奉镜,蓟子训虽然从未受过他人的服侍,但也举止得体。 洗漱过后,又见一黄衣人进来,道:“尊使今日有急务远出,请大人在此歇息些时日,务必等候尊使大人回来。” 蓟子训心道,即便你要赶我走,我也铁定赖着不走的。道:“你让昨天那青衣人进来。” 那黄衣人道:“青衣大人随尊使大人一起外出了,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人便是。” 蓟子训笑道:“也好,你便带着我到处逛逛,你叫什么名字?” 那黄衣人道:“小人叫耿纯,领青署黄衣使。” 蓟子训道:“你便叫我小训罢,不用大人大人的叫,我还不算大人。” 黄衣人恭谨道:“那是万万使不得的,尊使大人吩咐下来,见大人便如见尊使,一切都怠慢不得。” 蓟子训兴趣索然道:“知道了,你就随便带我走走吧。” 正与此时,忽听门外传来一声惶急脚步声,一绿衣女婢神色慌张地进来道:“耿大人,不好了,唤鱼池中锁住的尺郭食邪怪发狂了,没人敢近,眼看着便要逃脱了,大人快去看看。” ; 第十三章 支郭食邪 耿纯哀叫一声,不住地原地打转:“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尊使大人刚刚出郭去了,这青神岩中再无他人能制得了这怪物。” 蓟子训奇道:“我看青神岩这许多人怎会没人管得了这东西。” 耿纯看了一眼,大喜道:“蓟大人这里就你能近这支郭食邪,你是尊使大人的兄弟,一定能制服得了那怪物,你看我一急都忘了救星就近在眼前。” 蓟子训被他拉扯着往房门外走去,外面早停着一辆蓟子训昨天乘坐过的青油大车,左右一声大喝,青署外的行人纷纷走避。 蓟子训被车拉着走了约二三里光景,车停了下来。 前面一片闹腾腾沸扬扬,人山人海人声鼎沸,见黄衣使耿纯引着一赤脚美貌少年进来,从人群中走出一队鲜衣怒甲的护卫,躬身道:“耿大人快来,再不想办法这支郭食邪就要脱锁而出了。” 眼光却看着蓟子训,蓟子训心里也奇怪,这群人怎么都看好自己,不会仅仅是昨晚跟青使大哥喝了几杯酒就当我是奇人,能降妖伏魔啊。 心里这么想,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那群护卫进去,围观人众纷纷议论:“这下好了,尊使大人的兄弟来了。” 蓟子训听闻此言心下大骇,莫不是真要自己去和那什么食邪怪物拼命? 蓟子训随那护卫到了一池前,但见碧水如镜,掩映着四周的绿山翠木,和风拂处,春意盎然,正感奇怪。耿纯在旁道:“这便是青神岩的唤鱼池,原本也是一大胜景,只是前些年不知从哪来了这头怪物,伤人无数,若非尊使大人亲自动手锁了这怪物,只怕伤的人还要多。” 蓟子训环顾四周道:“这怪物倒是躲在哪里?” 耿纯指着池水道:“便是这里面。” 蓟子训看这池水水波不兴,心想,这安静地方会藏着什么怪物,想必这里人没出过远门,见的世面少吧。遂对着溪水一跺脚,伸出右手指着水池大声一吼:“怪物在哪,蓟子训大人在此,还不现身!” 身后众人吓得纷纷后退,耿纯更是被蓟子训这一吼震得口干舌燥,一回头却见众人都退出三丈外,连忙后避,一个踉跄连鞋脱落在地也顾不得捡了。 蓟子训看众人惊吓模样,这池水仍是纹丝不动,不觉哈哈大笑。 还没待他笑歇,池水忽然如沸水般滚腾起来,眼前金光闪烁,却见千鳍百鳞从水面上跳跃而出,映着日光,煞是好看。 蓟子训伸出欲去探取尚在空中翻滚的鱼尾,忽听身后耿纯惊恐道:“支郭食邪出来了。” 蓟子训定睛一看,这鱼群中夹杂着一异物,仅一尺余高,腹比身高,大如鼓,双目突凸,睛呈褐色,身有六肢。 张嘴间,一股似雾非雾的息气呑吐不断,两排惨白的又短又尖的利牙嗤嗤直响,直听得蓟子训牙齿有点发酸。 鱼群跳跃了一翻忽地隐入池水中不见了,水雾中只有那怪物张牙舞爪着嗤嗤直叫,蓟子训仔细看去,却见它一前一后两肢被两条粗大的青色铁链绑住,这怪物悬在中空,就象一大一小的两个泥球粘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却见支郭食邪张着那张厉嘴,竟用牙齿咬着锁它下肢的那条足有二指宽的铁绳,“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在耳里特别的让人难受。 身后众人早就惨叫着奔走相告,有些胆小的人已嘴吐白沫晕倒了,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护卫们盯着那怪物,面色惨淡,不知所措。 倒是那耿纯却还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上前道:“蓟大人,你老人家快上前去阻止啊,锁住支郭食邪的是尊使大人所使宝贝三千缠魂青丝,厉害无比,却被这怪物象咬草绳一样的已经咬断了四根。” 蓟子训道:“支郭食邪已经被禁了好久了吧,这以前就没有发生过青丝被咬断的事?” 耿纯道:“支郭食邪被锁这唤鱼池也禁了有些年头了,倒也一直风平浪静,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象今天这样的变故。” 说话间又听得人群一声惊恐叫声,却见支郭食邪已经身上仅剩一股青丝还缚在上肢,口鼻中涌出的雾气越来越大,如鼓大肚一蠕一蠕地涨大着。 耿纯哭丧着脸,眼巴巴地望着蓟子训,两腿哆嗦着,就快要跪下去了,若是被这食邪怪逃脱出来,青神岩的没人能幸免于难。 支郭食邪锋快地用暴牙噬咬着铁链,利牙嗑咬处竟见四处绽出火花,支郭食邪就要脱困而出,看它一双血红的双眼阴沉地盯着岸边观望的人们,耿纯内心充满了末日来临的悲哀。 蓟子训试图用心神直接跟它沟通,讯息发出后没有丝毫反应,倒是那怪物身上阵阵散发出来的邪气令得他胸中生起阵阵寒意。 人群已经向四周溃逃,眼看那条铁链已摇摇欲坠,灾难就如岸边柳絮般一样,经意不经意间即将落在哭喊震天的人们头上。 蓟子训是站着离池边最近的人,突然只听一声惊叫声,蓟子训感觉身后被人一推搡,一个踉跄,差点被推入池水中。 回头一看,却见一人被如潮四散的人群推在自己怀中,蓟子训连忙紧紧抓住那人的手,前胸一挺,扶着那人站定,正想大骂,却见耿纯面现死色,如见鬼魂,回头一看,池上水雾中的食邪怪兽已咬断最后一条铁链。 支郭食邪咬断铁链后并没有立即逃遁,只是立在水雾中,忽地一声长鸣,那声音却如虎啸撼林,震得周围草木都瑟瑟作声,仰天啸时,口中吐出长达丈余的乳白雾带。 蓟子训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发怵,也不敢作声。 突听一声尖叫声,那支郭食邪已杳无踪影,急忙回头,却见那支郭食邪居然立在一护卫头顶上,蓟子训这才发现除了不敢逃窜的众护卫及耿纯外,身后人群早已远远地躲在一边哭天号地。 食邪怪兽挥舞着四肢牙齿咬得勒勒作响,爪下的那名护卫眼露绝望,竟木立不敢动。 食邪口中吐出一道白雾,腥臭扑鼻,那护卫立时面如土色,脑门上冒出和那道白雾一般颜色的雾气,身旁众护卫竟眼睁睁看着同伴在那道白雾笼罩中绝望挣扎,一动不动,呆若木鸡。 蓟子训看得血气上涌,心胆欲裂,大吼道:“快走。”话声未落,那护卫便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下,却是一段长丈余焦黑的乌木。 耿纯已全然瘫坐在地上,喃喃道:“在青神岩你看到人全是草木所幻变的偶人,食邪天生是我们这些偶人的天敌,在这噬魂雾笼罩下,我们偶人哪还能动弹,他平日不饮不食,以魂为食,以雾为浆,传闻朝吞鬼灵三千,暮吞三百,而且此物睚眦必报,最是记恨,我们青神岩的大劫已到,天意如斯,奈何奈何!” 支郭食邪食了那护卫,周身白雾更盛,一眨眼,已停在蓟子训的眼前,瞪着血红凶目,蓟子训也不示弱怒目而视。食邪鼻中突地吐出一股白雾向蓟子训喷来,蓟子训除了闻到一股恶臭,没有感觉什么异常,倒是听怀中那人一声低低的呻吟。 蓟子训这才发现怀中所抱竟是一精美少女,眉目如画,素腰如柳,年龄应比蓟子训约莫要大上几岁,此刻却檀口紧闭,双眸轻阖,面色苍白,隐隐透出青绿色,额角渗出点点汗珠,色呈乳白,竟异香扑鼻。 蓟子训见她双眉紧蹙,象是内心极为痛楚,心中不由得怜意大起,想也不想,一手扶住那少女,一手竟向正吞云吐雾的支郭食邪抓去。 支郭食邪一向以魂魄为食,林中偶人见之莫不退避三舍,当真没料到还有偶人理敢披其锋锐,心中大怒,将口中白雾往蓟子训抓来的手中吐去,寻常偶人此刻早已昏死过去,只便是有道偶人也挡不住他这噬魂雾的沐浴。 被食邪噬魂雾包围的右手忽地亮起一缕眩目红光,红光正是那天冥灵戒发出的,这天冥灵戒象是有意识地触动他内心深处的某些想法,蓟子训心中一动,缓缓运起心府内的光团,光团很快就对天冥灵戒的试探作出了反应,蓟子训只觉得光丹内蕴的气息夹杂着风的气息呼啸着向天冥灵戒冲去。 食邪兽自被困以来心中一直懊恼不已,许多年以前他从哀林经核界天变逃至青林核便一直迷陷于青神岩外的沼泽中,沼泽方圆十里内生灵逐渐被吞食干净。 幸好三年前终于被他脱出泥泽潜进青神岩,这偶人生灵正是他心中的最爱,饥饿难耐的支郭食邪一夜间吞食了上千偶人生灵。 或许是这几年饥一肚饱一肚一夜暴食的缘故,或许是这人偶生灵不太容易消化的缘故,乐极生悲,不但转天便被一白衣短须壮汉用这三千缠魂青丝缚锁在唤鱼池中,便原本还苗条的身材一夜间变得肚大如鼓。 也幸好这偶人生灵不太容易消化,这三年支郭食魂倒不感饥饿,但这肚中的魂魄似乎很难被自己吸化,以至搞得自己被肚子里这些极不安分的生灵折磨得死去活来,他今天脱困本想一走了之,有多远遁多远,若教那短须壮汉再把自己拿住,只怕要惨淡收场,但偶人美味的灵气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 自吸食偶人生灵后,食魂面对偶人心中就无法遏制地狂性大发,他心里也十分清楚再吸食偶人生灵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轻则血脉暴破,重则魂飞魄散。 直至现在被这似偶似人的少年手中的戒指所制,他心中虽然惊恐,但也说不出的轻松,也许宿命如此。 蓟子训眼前一片白芒,也分不清是食魂的白雾还是天冥灵戒的白光,只觉手中的天冥灵戒仿佛异常兴奋地跳动着,一股大力向戒指袭来。 那股大力通过戒指又向心腑间冲来,蓟子训心中叫苦不迭,胸中血气翻腾,张口吐出一口鲜血,悉数喷洒那支郭食魂的头上。 在惊魂未定的怀中少女及耿纯、诸护卫等一班人眼中,却见蓟子训毫无异色地向这偶人心目中的天下第一凶物抓去,就好象捉蚊捕蝇般的随意,然后便是这凶兽便如失魂落魄般挣扎扑腾个不停,竟再也无一丝凶悍模样,反倒象是陷入陷阱中的垂死野兽,尔后又见这面显稚色、手段却极为老练的蓟子训竟自裂心脉,一股灵血喷在这凶兽身上,这支郭食邪便尽吐腹中噬魂雾。 那少女更是对蓟子训翻云覆雨的手段推崇备至,在这青神岩中,除了偶人心目中的神人青使大人外谁还有这手段。 蓟子训却是有苦说不出,不过吐出胸中块血后,心府内的光团却便从内至外生出一股力量,自主地封住从心府到手指的气息通道。蓟子训这下心中才喘了口气。 定神看那食邪怪兽大肚渐瘪,无力张开的大口喷出大团的白雾,那白雾径直被天冥灵戒吸纳,蓟子训心里怪异,却不敢动弹丝毫,只怕这凶兽伺机反噬。 一会儿时间,便见食邪凶兽再无一丝魂魄吐出,无力地耷拉着小脑袋,“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再也动弹不了半分,模样竟和那暴牙有几分相似。 蓟子训俯身拾起那凶兽,干瘪的肚皮此刻还不停蠕动,一双凶目无神地盯着蓟子训。 蓟子训微敛心神,对着食邪道:“你是不是从哀林经过核界天变到达青林核的?有没有族人和你一起来青林?” 食邪此刻倒吓了一跳,这偶人还能和我对话,待死的凶目生气顿现,道:“很久以前我从哀林过来,我们族兽都从核界天变中消失,我想这滟林中再无同族。” 蓟子训也不太清楚暴牙进青林核以前的旧事,但看到这食邪总让他想到暴牙那狡诈的鼠目和凶利的尖牙,这一点让他对眼前恢复原先体态的食邪还抱有一线的好感。 “除了跟着我,你已无一线生机,还有,我想我能找到你的族类,我也不想留有贸然处置你可能带来的遗憾,因为我有个暴牙的朋友应该跟你有些关系。” 支郭食邪不住点头,能放过自己已经是万幸,再加上现在腹中偶人生灵被天冥灵戒吸食,心神不再为万千魂灵所诱惑左右,心下更是宽心,另外,更重要的,蓟子训身上那股难以言传的气息让他和暴牙一样都有想亲近他的致命诱惑。 支郭食邪事件就这样好象十分圆满地结束了,青神岩沸腾了,大家奔走相告,有人竟燃起了青神岩一直严令禁放的爆竹,到处张灯结彩,甚至更有人当街摆上香案,焚香谢天谢地谢英雄。 蓟子训乘青油大回青神署的路上,挤满了倾城而出的人们,争看这青神尊使的兄弟,收伏天下第一凶兽的少年英杰蓟子训大人。 幸好这时候青署这些胜不骄败不馁的护卫们很快收拾起刚才唤鱼池的狼狈,行使起青神护卫的职责,凶神恶煞般地驱赶着那些只敬英雄不畏权贵的围观者,蜂拥而上的人们甚至同这些护卫们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搏斗。 在蓟子训的喝斥下,那些护卫们才稍微收敛了一下恶态,但仍虎视耿耿地警惕地睃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欢呼的人群。 蓟子训在民众强烈的要求下,终于不得不纡尊降贵弃车步行,在夹道喝采欢呼的人群中间缓缓步过,挥手向人们致意。 在这极度虚荣繁华的背后,支郭食邪蜷缩在蓟子训的怀中不敢动弹半分,甚至在蓟子训上下车不得不弯腰的途中也不忘紧紧地抓住蓟子训的体里内衣,以至于蓟子训回去发现内衣已千疮百孔后暴跳如雷,严正要求食邪赔偿内衣。 食邪怎么也想不到收伏自己的蓟子训竟这般受欢迎,他这才明白偶人是多么的痛恨自己,如果此刻他不小心从蓟子训的怀中跌落,想必不过一眨眼功夫,他就会马上变成地上的尘泥。他小心翼翼地躲在蓟子训的怀里,大气也不敢喘。 此后几天,蓟子训只敢躲在青署的大屋里,他实在被大街上民众的热情吓怕了,现在只要他出现过的地方,马上会被善良的民众保护起来,甚至建议有关官员立碑纪念。 更有许多民众自行集资建立保护蓟子训大人仙迹长老会,专门搜寻与蓟子训有关的,包括用过餐的桌椅餐具,买过东西的店铺样品,屁股坐过的街上石坎,甚至是便溺过的茅坑,蓟子训真是不胜其烦,躲不胜躲,最后干脆闭门谢客。 但今天上午蓟子训无聊躺在被窝里正要运行起体内光丹,就被一阵喧哗声惊起,他面色苍白差点被惊得走火入魔,不由勃然大怒。 却见耿纯心急火燎地跑进来,大声告急,原来青神岩年青女子竟成立女子英雄偶像会,据说还有男子、少年、老年等分会。 领头的听说就是那天被蓟子训救起的那少女,蓟子训心里虽然对那少女心存几分好感,但想到由此带来的严重后果,他连忙以因上次收服凶兽造成严重内伤为由,严正拒绝了那些铁杆拥趸要求和蓟子训共进午餐的请求。 幸好青使大哥在当天下午就回来了,这股拥戴蓟子训、崇拜蓟子训的狂热风潮才渐渐地平息下来。 蓟子训终于以为可以歇一口气了,但他没有想到,还有一个更大的痛苦和烦恼在等待着他。 ; 第十四章 鹤父酒母 青使一回青署就急派青衣使邀蓟子训过来叙话,蓟子训这几天正呆得心惊肉跳,再加上担心苟子和大鸿的安危,也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听是青使相邀,急不可耐地兴冲冲往青署大堂奔去。 蓟子训住的是青署后院一僻静所在,离大堂还有一段距离,一路上护卫、下人、女仆无不对他恭敬有礼。 若是他刚进来那会儿,能得到这样的礼遇,当真会让人受宠若惊,但此刻,他却烦不胜烦。 青使已在大*摆下筵席,*两侧摆满了白玉几案,案下锦褥拥簇,更有百色珍果、千样佳馔列于案上,宾客盈堂,笑语喧声,袭人耳鼓,蓟子训看大部分都不认识。 青衣使径直领着他往青使座位走去,却见青使边上设了一锦褥,蓟子训也不客气,招呼了一声便盘腿坐下。 青使笑道:“兄弟真是了得,若非兄弟大展神威,我这青署此刻一片焦土了,今日特设宴为你庆功,你我且再痛快畅饮三百杯,兄弟可有这胆色否?” 蓟子训抚掌道:“有何不可,只要大哥你还用那玉薤浆招待,小弟我便不客气。” 青使说:“如此说好,饮酒之前我却有几位宾客是一定要介绍你知晓的。” 蓟子训往那座下一看,却见右边首座一白发白须却面目红润如婴的老人站了起来。 青使道:“这便是千阳郡守,你要找寻的千阳楠问他便知。” 蓟子训大喜,慌忙站了起来往那千阳郡守奔去,边走边作揖:“老人家我找你找得好苦啊,这下可好,我再不用寻寻觅觅了,老人家怎么称呼啊?” 那老人也慌忙立起道:“蓟大人千万莫要这般客气,小老儿能帮上蓟大人的忙,那是小老儿的福气。再说蓟大人危急之中伸援手,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蓟子训在那千阳郡守案边上旁若无人般盘腿坐下,才发现这老头身后还坐着一正对着他挤眉弄眼吐舌头的女孩,正是那天被蓟子训救了的少女。 蓟子训一刹时千万热情都化为乌有,奸笑几声,连忙立起,道:“应该的,应该的。”逃也似的回了青使的身旁坐下。 还未坐定,又见左边首座立起一年青男子揖手作躬,却是生得貌如良玉,质比精金,光彩照人。 蓟子训见那人生得俊美,心里已是几分好感,忙举手遥遥揖拜道:“这位大哥让人看起来就赏心悦目,等会一定过来亲近亲近。” 青使道:“你倒能识人,这人你也是一定要亲近亲近的,玉薤浆便是他酿制的。” 蓟子训咋了一下舌头道:“我还道这玉薤浆是天上神仙酿的仙酒,却原来是大哥的手艺。” 那俊美青年似是十分面薄,被蓟子训这一夸张,脸如酒酣,心里却十分的受用,只是又作揖又鞠躬的,搞得蓟子训他也象鸡琢米般又点头又哈腰。 至于其他人等,蓟子训则是微微颔首,一概不多加理会,眼中却四下睃巡,只盼酒宴快点开始。 只是这青使却噜哩噜嗦,说个没完,一会儿大大夸张了一番蓟子训,一会儿又说了一通这次出远门办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蓟子训一个字都没听清。 他倒在人群中发现千阳郡老头背后那少女却总是对着他一会儿竖眉,一会儿作着鬼脸,一会儿居然举起一对粉拳对他作咬牙切齿状,不过蓟子训却感觉这女孩即便是生气,也煞是可人。 若非身下坐着这许多人,他定要作鬼脸回礼,忽听一声鼓乐响起,只见庭堂上走上几个伶人,有男有女,男的俊俏,女的娇媚,蓟子训对这些不感兴趣,青使站了起来,大声宣布宴会开始。 蓟子训也慌忙站了起来,却见四下众人端坐案下均目瞪口呆,蓟子训也不脸红,大大咧咧又坐下,心里却极为尴尬。 却听“嗤”地一声轻笑,正是那少女发出的,只是眼下这庭堂中极是寂静,这轻笑声听起来更为清脆。 蓟子训听得大乐,对着那少女翻着白眼,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少女一见众人都侧目看她,心里不觉大是羞愧,脸蛋涨得通红,又见蓟子训对着她大翻白眼,心里更是又气又急。 千阳郡守更是大窘,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倒是青使却不以为忤,恍若未见。 又一声鼓乐响起,众人都纷纷起身举杯相敬,蓟子训这下学得乖了,待众人都立定了才站了起来,青使拍着蓟子训的肩道:“你这样我喜欢。”却听得蓟子训也莫名其妙。 众人纷纷上前向青使及蓟子训敬酒,蓟子训却早是见机跑到那俊青年案前,手里捧着玉杯道:“玉薤浆真不是凡间应有的,我先借花献佛,敬大哥一杯。”顾自饮个干净,口中则咂咂称美。 又道:“还未请教怎么称呼呢,真是失礼。” 那青年有些腼腆,连忙道:“大人这是太抬举小人了,在下散宜生。” 蓟子训一个盘腿就在他边上空地坐下,身后的侍从慌忙从边上拿了张锦褥过来,蓟子训也不用,拉着散宜生的手开心道:“借光躲躲,这时候那位置太是扰人。” 散宜生深以为然,道:“蓟小兄弟真是豪爽,如今便这般不拘小节真丈夫作风,将来更是不可限量。” 却从怀中取出一物,半个拳头大小的如白鹤展翅般的瓷壶,壶嘴正是那艳红的鹤嘴,丹顶却成了壶盖,也不知这瓷是怎么作的,竟如铜镜般闪闪发光,壶上刻着许多奇花异草,极是华丽。 散宜生说道:“承蓟小兄弟抬爱,叫我一声哥哥,哥哥身无长物,只是这物却也不是平凡东西,就当是大哥的见面礼。” 蓟子训见这东西光彩闪烁,想必是个值钱东西,心下也是爱惜,正欲纳入怀中,却只听一声惊叫声:“散叔叔把这宝贝送人了。” 正是那少女的声音,这少女一直气呼呼地注意着蓟子训的一举一动,只觉这少年大异常人,穿着怪异,便连坐姿不同他人。 人家是彬彬有礼地跪坐在案前,举止斯文,他却是盘着一双赤脚,举动夸张,再加上前些天他多次拒绝接见她号召成立的英雄偶像会,让她在众女友中大失面子,本来应该是极讨厌这人的,却偏偏那怪异之至的举动老是吸引她的眼球。 这少女这一惊呼,众人都齐齐回过头来看,便连青使也觉惊异万分,道:“不得了,不得了,酒坛子居然把这心肝都送你了!”众人也是纷纷称奇。 散宜生见蓟子训甚是不明这宝物的用处,吩咐左右拿一壶清水,道:“你且把这瓷壶打开,倒一滴在这在这水里。” 蓟子训照着他做,周围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便连青使也立在一边看着。 众人只闻一股奇异酒香扑鼻而来,却见那壶清水竟变成乳白色的,恰似那仙鹤颜色。 又一会,这乳白中竟渐渐地渗出一点丹红,这丹红浮于水面上,竟凝成了鹤嘴状,旁人不觉在旁大声喝彩,这其中喝得最响的却是那女孩。 蓟子训对着挤在她身旁的正大呼小叫的少女翻了一下白眼,那少女气急伸手便去抓蓟子训,却被旁边正注意着这少女的千阳郡守拦住,少女连忙低下头,纤手却在蓟子训的眼皮低下使劲地攥着五指山。 散宜生从怀中摸出一只玉勺在这将这乳白琼酿舀了一勺倒在一杯中,递于蓟子训,蓟子训接过一饮而尽,久久才叹了一声:“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众人大笑,便连刚才还愤愤不平的少女也咯咯直笑。 蓟子训道:“这壶真是好东西,却不知叫什么名字。” 青使笑说:“这壶叫鹤父,这壶里的水却叫酒母。” 蓟子训又叹道:“雅,真是雅,若是我就叫不出这等雅名。” 青使抚掌笑:“你还真是识物,这鹤父酒母便称伯雅,伯雅不仅是一雅物,更是散先生最是厉害的宝器。” 蓟子训道:“既然有这伯雅,便有仲雅、季雅,却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 青使呵呵大笑:“仲雅季雅是好,却不是东西,错了,错了,是两样宝贝,这两宝贝散先生是决计不会送你的,你便知足吧。” 众人齐齐哄笑,便连散宜生也笑得呛出了眼泪,蓟子训却听得摸不着头脑,想必是什么宠物之类的活物吧。 散宜生笑道:“这酒母是遇水即化酒,认水不认人的,好水就能泡出好酒,便跟那茶叶一样。尊使的唤鱼池泉水也算是天下一等名水,化出来的琼浆也甘香甜咧。其实这伯雅只是风花雪月的雅称,若说这东西还有个本名,却叫金阴飞觞,你若能结成道胎,这物便是一厉害道器,待会儿我给你运器箴石,以后你慢慢摸索。” 蓟子训一揖到底,道:“谢谢散大哥把这宝物赐于小弟,小弟若是以后对大哥想念得紧,便用这鹤父酒母喂喂酒虫。” 散宜生拍着蓟子训的肩说:“你也是雅人,伯雅也只配你用。” 青使哇哇大叫:“这般说来这座上都是俗人了,难怪我问你要这东西,你却死活不给,今日倒是大方。” 散宜生笑道:“蓟小弟还会睹物思人,若是尊使大人你,怕是有了这杯中宝物,早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青使笑道:“这也是,算我是俗人。”转身吩咐下人把这壶琼浆分于众人,众人觥筹交错,极尽雅集之乐,席上人人心畅,个个情欢。 蓟子训更是把酒尽欢,频频对着青使和散宜生举杯,青使喝得性起,更是原形毕露,袒胸露腹,全无一丝尊使威严,酒过三巡,青使嫌这酒杯太是不爽快,换了巨觥盛酒。 众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递酒下人走马灯似的往酒窖里来回跑,便如千阳郡守这等老者,开始还眉头打结,愁苦不胜,三巨觥下肚,便不分东西南北,抓住蓟子训的手喋喋不休。 蓟子训也喝得是只觉天在下,地在上,墙壁都在团团转动,头重脚轻。 看那少女就站在千阳郡守身边,正对着蓟子训嘟着小嘴生气,道:“今日高兴,我敬你一杯,权当向你陪礼,待我找着了千阳楠,便再也相见无期,你不须再恼我。” 那少女也不说二话,抢过千阳郡守的巨觥,仰脖一干而尽,蓟子训直看得两眼瞪直,也跟着干了一杯。 也真是杯酒释怨隙,少女本就内心感激蓟子训,哪还有什么深仇大恨,再听蓟子训说相见无期,更是心下怅然,遂一来二往两小又干了三杯,不一会两人俱是面红耳赤,口干舌燥,便连说话也不太灵活。 蓟子训看这少女玉面纤毫毕露,光洁如镜,竟看不出半点瑕疵,檀口吐香,媚目如丝,不觉看得呆住,少女心里更是半喜半忧,白了蓟子训一眼,道:“呆子。” 蓟子训连忙低下头,全身却是从内到外都象是火着般滚烫。 青使却于此时在蓟子训耳旁轻道:“这小姑娘美吧?” 蓟子训随口说道:“美!” 青使道:“你喜欢她吗?” 蓟子训此刻脑里眼中全是她醉态可掬的动人面容,哪还分得清谁在他耳边叨唠,只道是自己在问自己,口中说的全是心中想的,便毫不犹豫地说:“喜欢啊,若是得她做我的娘子那才美呢。”话还没说完,便已不省人事,醉倒在你,隐约间只听得众人哈哈大笑。 第二天天还没亮,蓟子训就醒了,只觉口渴如焚,便忙唤来下人取来一壶清水,骨哚骨哚喝了个干净,待想再睡会儿,却只觉心卟嗵直跳,暗道:“不会是大鸿他们出了什么事吧,怎么心好乱。” 细细想起昨晚的宴席,隐约只觉得不对,却再也记不清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遂收拾心情,从怀中摸出那伯雅细细察看,又想起散宜生说过的话,从怀中一摸,却是一块五彩石版,想必是什么运器箴石,左翻右看,也看不出这箴石的稀奇,便又收了起来。 闲来无事,便想看看这两天那光团变成什么样子了,这一看,又是一跳,光团却如霓云般色彩绚丽,内杂七彩光晕,上下翻腾,竟比前些日子大得多了,隐约也成实质状,想必是那玉薤浆神效吧。 蓟子训依旧运起光团,心下十分畅快,指上青冥灵戒也蠢蠢欲动,心念引那光丹气息往那灵戒冲去,灵戒也十分渴望和这光团的交流,待两股气息一接触,蓟子训快活得灵魂都仿佛升上了虚天。 灵戒里发出的气息不但纯净,而且强大,光团竟迅快地不断吸收这气息,渐渐地光团变得有些结实,内里的光彩也仿佛都移到了外面,但这快活持续了一会,感觉灵戒的气息竟是无法遏制地流动,怀中所藏之天王木精突地跳动起来。 蓟子训心中惊疑,那木精竟潜入心府内,挡在灵戒和心内光团的通道间,顿时感觉全身一松,灵戒的气息被那木精一阻,便如数返还。蓟子训睁开双眼,心下惶惑,不敢再试,再寻那天王木精,已是不见。 此时却听一下人在门外道:“请大人更衣后即赴厅堂,青使大人有急事相请。” 蓟子训出门后一打听,散宜生他们远来而至的宾客都已陆续离开,心里不觉怅然。 蓟子训赶到青署大厅时,青使正与千阳郡守说话,见到蓟子训过来,青使还没说话,那郡守老头便急蹿蹿奔了过来,拉着蓟子训的手,东看西瞧,便仿佛蓟子训脸上长着花似的,一双老眼看得都快咪成一线了。 蓟子训让这老头瞧得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摔掉他那双白乎乎的胖手,赶紧躲到青使背后。 青使却从怀中摸出一物,正是那锁支郭食邪的三千锁魂青丝,却已从原来粗大超二指宽的银链变成了仅筷子大小的一根银链。 青使手一抖,这银链便变化成万千细铁线,真比青丝还要细少。 蓟子训叹为观止,青使道:“这三千青丝为羽翔晶石所制,灵气运用得当,就能收发自如,可粗可细,可长可短,变化万端,乃灵器中不多见的宝物,前些天教食邪噬咬,昨晚我已用灵气修补完好,今天便转送于你,也是你我有缘,你不可推辞,你先妥善藏好,这运器箴石也一并收好。” 蓟子训还没说话,千阳老头便兴奋的双眼发光,仿佛这三千锁魂是赠予他似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微微颤抖道:“还不谢谢尊使大人的赏赐,这可是尊使大人昔日威震青界的宝贝,纯粹的运风宝器,便是上天入地也是不多见的。” 青使微微一笑:“你还没入道门,自然不知道这修道宝物的一些妙用,这宝物分道器、宝器、真器、灵器、仙器、神器、尊器等几类,什么宝物要什么丹气来摧动,还要顾及五行或五灵生克,便如这灵器便需要灵气才能完全摧动,但若修成道胎,便也可由真气摧动,但只能发挥其不足三成的威力。” 蓟子训只听得如坠云雾,晕头转向,青使摆摆手道:“入了道门以后你自会明白,我也不多说了。” 蓟子训见这千阳老头在旁还兀自开心得团团转,奇道:“老头,这宝物也是青使送于我的,你瞎开心干什么?” 千阳郡守也不生气:“怎么会没关系,关系可大了……”见青使眼神向自己看来,忙止住不说。 蓟子训看着青使道:“大哥,一大清早地我怎么感觉怪怪的,有什么事瞒我呀?” 千阳郡守却哧哧笑道:“贤婿啊,你不会睡了一晚便什么事都忘了吧?” 蓟子训让这千阳郡守这一句话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蹬坐在地上,看着青使,又看着千阳郡守,忽地跳了起来,指着千阳郡守,嗷嗷大叫:“死老头,你是不是失心疯了,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贤婿啦?” ; 第十五章 郡主木瑶 青使却笑嘻嘻道:“千阳郡守便是昨晚你说美的那个小姑娘的父亲,你还说过若是那小姑娘作你的小娘子你更美呢,不会都忘了吧。” 蓟子训隐隐记起昨晚好象真有这么回事,但说归说,酒后胡言都当真啊。 忽然又记起什么,指着千阳郡守道:“你个糟老头会是那小姑娘父亲,是爷爷还嫌你老。” 千阳郡守笑道:“我们青界偶人是不以人界年岁计龄的,若以你们人界计岁,我都已经是……” 青使挥手道:“不要扯得太远,当心吓着了蓟兄弟,反正这木瑶郡主按人类计也只是十四五龄,正是开苞花龄,再说,即便在我们整个青界,木瑶姑娘也是出类拔萃,才貌具全,门出显要,并不辱没了你。倒是你小子出身寒碜,你还嫌弃她啊?” 蓟子训哭丧着声音道:“我哪敢嫌弃木瑶姑娘啊,只是我……我……我是人类,你们是偶人,怎么能结亲呢,而且我现在还小,连道门都没入,再说这成亲大事也要等禀明父母师门后才能定的。” 千阳郡守笑道:“这你不用担心,人类和偶人虽然没有结合的前例,但一切有青使大人作主,也不是什么大事,木瑶天赋聪睿,假以时日,待她过了凝神期,便可如同人类般和你长相厮守了,先定下亲,待日后再择机成亲。” 蓟子训苦着脸说:“可我昨晚只是说了几句疯话,便是我能答应,木瑶姑娘是万万不能答应的。”他现在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郡主木瑶身上。 青使道:“这你倒不必多虑,昨晚木瑶姑娘便已应承了,这事还是大哥作的主,木瑶姑娘秀外内慧,和你正好匹配。” 蓟子训傻楞楞问:“木瑶姑娘是怎样应承的?我怎么一无所知啊。” 千阳郡守呵呵笑道:“你们昨晚打一开始便挤眉弄眼,别当我老人家老眼昏花,你小子倒也大胆,这青署大堂上便敢向小女求亲,不过我老人家喜欢,哈哈。” 蓟子训一听,差点想破口大骂这死老头颠倒黑白,不分是非,是你女儿先向本大人示威,我当然不会示弱了,至于说了这话就当是提亲,也太草率儿戏了吧。 还是青使解释道:“蓟小弟,你说过的话你就要负责,不管你是无心的还是有意的,木瑶姑娘昨晚就说了,她愿意做你小娘子,你小子还还开心得嗷嗷直叫,青署里这么多人都听清楚了,你还怎么样?” 蓟子训听了这话一颗心便顿时如坠万丈深渊,跳起向青使两人大叫:“我不要什么小娘子,我也没应承过要娶木瑶姑娘为妻,我不要啊。” 说到最后居然抱着青使痛哭流涕,他生性慵懒随意,坦诚任性,不苟小节,不守小礼,更不愿被人绊缚,这小小年纪,乳臭尚未干,一听要成亲娶妻便觉这世间没什么比这更凄惨的了,虽说对这木摇也微有好感,但和他心目中的贤妻良伴还是差了好些距离。 越想越是伤心,越想越是委屈,只觉这一切全是这千阳郡守因自己有求于他便怀宝挟婚,更是哭得昏天暗地,风凄云惨,便连千阳郡守都大觉于心不忍,青使更是尴尬,昨晚自己还道是玉成好事,却不料落花有意是流水无情。 青使、千阳郡守二人看着蓟子训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一时都楞楞立着半晌没发一句话。 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然后是震天的锣鼓声,却见一群红男绿女从门外鱼贯而入,为首的白发老人颤巍巍地对着三人分别作了礼,蓟子训慌忙上前扶住了他。 那白发老人道:“欣闻蓟子训大人和木瑶郡主结成连理,我们保护蓟子训大人仙迹长老会上下更是欢欣鼓舞,大家纷纷踊跃捐款捐物,特举小老儿为贺婚使,前来向青使大人贺喜,向郡守大人贺喜,向蓟子训大人贺喜。” 身后走上两排老头老太婆,东倒西斜地抬着用红布包裹的贺礼,旁边一班下人连忙上去帮忙抬下。 蓟子训三人尚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又突听一阵锣鼓震天声,却是走进一群年轻人。 只见为首的一年青人也分别对这三人行了礼,道:“三位大人好,我们是蓟子训英雄偶像会青年分会推举出来的贺喜团,虽然木瑶郡主是我们青神岩年轻人心中的女神,从我们内心来说,木瑶郡主嫁为他人妇,将给我们带来永久的心理创伤,但万幸木瑶郡主嫁的是我们的英雄偶像,我们决心以大局为重,以英雄为样样,特前来贺喜。” 话音未落,门外又传来一阵鼓乐声,却是一大群花枝招展之美貌少女,进来为首的两人二少女却手持一幅红绫,上书:“强烈抗议强权霸占我们全体青神岩共有的英雄!!!”后面三个叹号写得特大。 蓟子训虽看不太懂,但从这两少女脸上的嫉愤神情和那三个斗大的叹号看得出一定是严重抗议之类的话。 那两少女持着红绫站在一边,随后门外又走进二少女,却是一幅黑布,上书白字:“严厉谴责千阳郡守霸权行为,严重鄙视木瑶郡主见色忘义!!!”后面也是三个斗大的叹号,想必这些人便是木瑶郡主一手创立的女子英雄偶像会的成员。 蓟子训面如死灰,头大如斗,两脚发软,一屁股蹬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哀哀低鸣。 又忽听一声爆竹声响起,便连青使也吓了一跳,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在青署中鸣放明令禁止的烟花爆竹。 只见门外又走进一排少女,为首的正是始作甬者木瑶郡主,她先是昂着螓首对着蓟子训微微颔首,那神情仿佛是说:“别怕,有我在。” 左手一抖却是一直幅,上字:“抗议干扰成亲自由”。 右手一抖,上字:“反对干涉郡主隐私”。 蓟子训两眼直愣愣地看看青使,又看看郡守老头,急怒交心,一口气接不上来,脑中一阵发黑,竟直挺挺昏死过去。 他这才发现如果几天前他只手除凶的壮举唤起青神岩民众的热情令他烦恼不堪,那么今天面对木瑶郡主,简直就是一个让人痛不欲生的噩梦。 众人一见英雄偶像居然昏死过来,还道是太激动或太兴奋,一口气回不上来高兴昏过去了,连忙七手八脚把他抬了下去。 大厅里只剩青使和千阳郡守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蓟子训渐渐地清醒过来,还没待他睁眼,便听见木瑶郡主正咬牙切齿地威胁,要对这群阻挠他们婚事、干涉他人隐私的昔日姐妹们以牙还牙,以暴制暴,蓟子训马上又急昏过去。 如些反复了多次,蓟子训每次清醒过来无不听到木瑶公主银牙贝齿磨动的恐怖声音,由此他想到了暴牙,想到了食邪。 当他再也挨不住饥渴的折磨,正准备硬着头皮清醒过来的时候,忽听一人说道:“夜长梦多,不如今天你们就先成亲了吧,也好有个名份,若是这小子醒来又吵又闹的耍起赖皮来也是难办。” 木瑶怒声道:“我抱让他抱了,看也让他看了,昨晚也是他先提起这事,青使大人还当场作了见证,若是这小子要悔婚,我先砸了青署,再把这小鬼头给……给……呜呜呜”说到最后忍不住伤心放声痛哭起来。 蓟子训原本还想再细听这父女俩密谋成亲的阴谋,一听这话,便再也忍耐不住,跳了起来道:“谁抱你了,是你先抱着我的,昨天还说我救了你,今天我好象就成了非礼你了,还有我看你什么了,若不是你先看着我,我还懒得看你,谁让你对着我咬牙切齿的?” 木瑶父女让蓟子训这一顿暴跳吓了一跳,千阳郡守肃容道:“贤婿啊,昨晚老夫应承了你们的亲事,还抱有一份私心,青使大人和你称兄道弟,你又在青神岩立了大功,以你小小一个人类的身份在这短短几天内便有这等荣耀,我也羡慕啊。” 蓟子训一听郡守大人噜哩噜嗦讲这么多,不知所云,也烦了,道:“你别想打动我这颗有点幼稚,但坚强的心,我不吃你这一套。” 郡守大人叹了口气:“瑶儿有个好依靠也是我这作父亲夙愿,这青神岩也不是没有和木瑶相配的俊少,只是瑶儿万般挑选,没人看得上,千金难买自欢喜,难得瑶儿对你动了芳心,老夫我还能拦她吗?” 蓟子训又急了:“可是……可是这婚姻大事也要讲究你情我愿才行啊,照你老这么说来,天下就没有了旷男怨女了。” 郡守大人摇摇白头,眼神却有些黯淡,蓟子训心想,这老狐狸又来了,来硬的不行,要来软的了。 郡守大人道:“你上午提到了偶人和人类不能婚配,人类人生短短才几个秋,我们偶人虽然偏隅一方,但只要勤加苦修,练有偶神,不能说与天地同寿,也可长青不老,只要不遭天劫地祸,你们人类岂能和我们偕老?” 蓟子训大喜道:“这般说来更是万万使不得了,害了木摇郡主的大好青春,那我更是万死不辞了。”心下却暗暗得意,老子大义凛然,看你这老头耍什么花招。 郡守大人看也不看他一眼,顾自说:“偶人不太容易动情,一旦专情便把自己一颗偶神寄于爱人心中,一荣皆荣,一枯皆枯,换句话说,你死了,种于你心的偶人也不能独活。” 蓟子训听得张口挢舌,心下有些感动,忍不住惭愧地低下头,眼光中居然有了些羞惭。 千阳郡守在一旁虽然一脸悲愤,但心里却是乐开了花,这番话下来不怕你小子脱出我老人家的樊笼,玩阴的,我老人家是你的老祖宗。 郡守大人自然捡让人感动的话说,有一点他现在却是万万不能说的。 人类虽然短命,但若能得偶人种神于心,便能享有和偶人一样的寿命,而且偶神深种的人类精元更是偶人梦寐以求的固神名器。 木瑶一双泪眼哀哀地望着蓟子训,泪珠便如脱了线的珍珠般顺着皎美的粉脸滚滚而下,樱桃小嘴委屈地扁动着,看样子就快要伤心欲绝了。 蓟子训本就是个单纯少年,怕软不怕硬,如何受得了这父女两一个唱戏一个弹琴,心下一软,伸手便拭去她脸上的泪珠,还往嘴里吮了一下,道:“你还真是个可人儿,连个泪珠子都是香甜的。” 木瑶羞得脸象熟透了的柿子一般娇艳欲滴,余光却在扫视着父亲,老郡守识趣地装作没看见,道了声,你们好好聊聊,便走了出去,只是蓟子训没注意到他走的时候却乐得肩膀不停地耸动着。 木瑶又是一阵没来由的羞涩,低垂着螓首,一头由无数纤细长辫盘起的发髻冲着蓟子训顶来,蓟子训只觉鼻孔一阵发痒,身子却忍不住一个趔趄,便朝木瑶纵去。 木瑶本是生性刚烈的女孩,敢爱敢恨,爱憎分明,也不矫揉造作,故意作态。 见蓟子训一个急虎般扑来,也不生气,只是心里暗暗道了声:“小冤家。”便任由蓟子训把这娇躯抱住,心里却没来由的一松,人已软如无骨般瘫在蓟子训怀里。 蓟子训本来被鼻孔里一阵狂痒牵引着往前纵,这一下错打错着,没打出喷涕却抱了个小美人儿。 木瑶乃千阳楠幻化成的偶人,虽同最后幻结成真人还有些差距,但俨然一副小女儿的身心,更兼千阳楠天生的奇异香气早令得蓟子训心乱神迷。 蓟子训一时间忘了身在何方,痴痴地看着木瑶光洁似玉,又肌理分明的桃花玉面,早把刚才死活不愿与之结为连理的哭闹忘在九宵云外去了。 蓟子训虽年仅十二,但自服过酋耳的紫沉淫丹,身心也逐渐发育起来,内心已隐约有某种不安和骚动,但并无一丝邪念,只觉得眼前这女孩如此千娇百媚,仿佛天生叫人疼的胚子! 嘴里低叫一声:“真是好人儿。” 便往木瑶惊羞难当,轻咬编贝的樱唇咬去,这一咬,只觉得百脉血气“轰”的一声直冲脑门,心里暗叹,这几天在青署里所尝的百味千珍都没有这美人儿的甜嘴好吃。 木瑶更是心如鹿撞,心都快往嗓里飞出来,蓟子训本就长得俊美端秀,便是这青神岩也难找出几个,更兼早已芳心暗许,爱心已种,蓟子训这轻轻一咬让她小魂儿都飞到天外去了。 这两人便嘴胶着嘴,人缠着人,都在细细品味这从未有过的人生体验,一时间这室内除了两颗骚动的少年心在“扑腾扑腾”跳动之外便鸦雀无声。 蓟子训刚开始是用唇轻轻抿着木瑶的唇,心里也是紧张地只怕这郡主木瑶恼恨自己会一口咬破自己的嘴巴,也不敢多动。 一会儿时间,见木瑶早已人如落水面条软绵绵,羞答答,胆子便大了起来,张开嘴巴伸出舌头往木瑶的小嘴里钻。 木瑶不堪受这情挑,嘴巴早就象出水的小鱼儿一般只知张口喘气,这舌头伸进去一滑溜就进了木瑶的嘴里。 蓟子训只觉檀口滑出的津液香如兰,甜如蜜,本来猫在一旁早就饿得头昏眼花了,这一接触便被木瑶勾起了食欲,便用力吸着木瑶的香津往自己口里咽。 木瑶让这小冤家这一吸,口里那软绵绵滑溜溜的香舌便被吞在蓟子训的嘴里,蓟子训吮着木瑶的香舌,只觉从她舌上传来的津液令自己生津解渴,填饥生力,不觉舔吸搅拌四管齐下,木瑶只觉得自己就快要升腾飞天,魂魄早已不知飘哪里去了,忍不住低吟浅唱地呻吟曲承。 蓟子训受她这如诉如泣的呻吟声感染,只恨不得把眼前这好人儿全数吸进自己的肚子里才觉安心。 两人紧紧地抱搂在一起,还真分不出谁是蓟子训,谁是木瑶,这木瑶也早反手把蓟子训紧紧地搂在怀里,只怕自己一睁眼就不见了这心上人儿。 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木瑶本就是木性偶人,而蓟子训心府内藏着天王木精,木性之间更是千丝万缕,割舍不清,不用情挑两人也会心动,蓟子训只觉心府里涌上一股气息,往口舌上传来,恰在这时,木瑶也木心大动,气势早就迫不及待地冲向蓟子训的舌根往他心府里冲去。 这一交融二人都不由自主地呻吟出声,说不出的快慰充斥二人的心房,这嘴和舌此刻就成了二人交欢和情感交流的纽带和桥梁。 天王木精本也是木王槐千年木丹,只是因缺少摧发媒介一直隐藏不发,此时经由木瑶一挑动,哪还能不欢呼雀跃,就如决堤的洪水般往木瑶泻来,而木瑶坚守了时日不比天王槐短的千阳木心也如坚冰雪融般瞬间瓦解。 人类本就是偶人天生的固神名器,只是囿于青界的规矩一直没人敢越雷池一步,也没人知晓这人类和偶人交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木瑶的津液和木心俱是天王木精的天然固神良药和良器。 而蓟子训身上除了人类自身的津液和身器外,更兼有其他人类所没有的千年木精和心府内酋耳的紫沉淫丹所构筑的风系道丹胚形,这一切都对木瑶的木心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和安抚力。 木瑶已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木心在蓟子训那股不知名却舒适无比的气息萦绕安抚下,顷间便好象长大不少,并已临近从偶心向偶神过渡的界期,心里更狂喜。 要知道,这偶人囿于自己本是幻化所成体质局限,真要从草木练至偶人都已相当不容易,更不用说要从偶影、偶形、偶体、偶心、偶神,直修练至偶识,更是难上加难,若稍有不慎,便木丹难保,灰飞烟灭。 木瑶在青神岩中也算是修练至偶心期时间最短的天才偶人,但以青神岩的人界的年限计算也足有千年有余。 父亲便是因在偶心期向偶神过渡时,因找不到固神良药或固神良器,关键时刻后继乏力,心神大乱,导致身形大变,面容枯槁,若非这些年勤加修练逐步固神安心,早就枯死了。 所以,在蓟子训与木瑶的连姻这一事上,他表现得比这双方更为热心的一个主要原因便是希冀在渡神期能借助蓟子训这良器,特别是这桩婚亲被青使大人所颔首就更为热心和迫切。 蓟子训发现在木瑶的津液和木丹气息的助力下,很快天王木精在他心府内结成了一个丹胚。 而木瑶更是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偶心已凝结成五彩氤氲,这气团色彩斑斓,鲜艳夺目,她怎么也没想到仅仅是借助于蓟子训口舌这一引渠便瞬间渡过了偶心期,这种水*融的感觉让她对蓟子训更是毫无保留地反馈着自己的木质心息。 蓟子训也发现天王木精形成的丹胚上萦绕着的木瑶气息便象巧手般织着云锦,不一刻便觉这木丹天衣无缝,形成一个木属性的褐色气丹,这气丹围绕着心府内更大的紫沉淫丹形成的风质道胚慢慢运转。 这两人谁也没有意识到,象他们这样互相渡神过气没有高手在旁护法那是极度危险的,甚至一个小小的飞蛾都可能导致双方神散气衰,心丹爆裂。 也正与此时,门吱地给打开了,蓟子训倒没什么感觉,木瑶却是心胆俱裂。 ; 第十六章 青神特使 木瑶知道此刻便是自己从偶心向偶神的过渡的关键时刻,她集中心神缓吐木气,更多的是大力吸收蓟子训主动自她香唇里渡过的木质道气和风质真气。 蓟子训从两人气息交流的密切程度也知道木瑶的神思,更是卖力地用自己的嘴轻吞慢吸,两人都沉浸在摒除了肉欲的精神交流层次,此刻不容任何一人有个差池。 这两人却是怎么也没有想到此刻门被打开了。蓟子训余光看到进来的是一个黄衣人,后面却惶急地跟着木瑶的父亲。 那人看到蓟子训与木瑶两唇相接,身体紧紧搂在一起,似是一愣,偏偏此刻木瑶他们恍若无人地沉浸在两情想悦的美妙境界,理也没理他,更是气急败坏,伸手便去抓蓟子训。 千阳郡守见女儿都到这时候了仍与蓟子训胶在一起不放,心里也是恼怒,但他马上就从木瑶有些惶急的眼神及脸上透出的紫青色看出了些端倪,连忙轻喝道:“大人切勿误会!” 木瑶第一次和异性亲密接触,心里是说不出的又惊又喜又羞,这种妙若天成的男女交会是如此的神奇和激动人心,虽然两人刚闹了点小别扭,但此刻早就雨天晴,木瑶从内心里更加珍惜和心上人的初次零距离接触。 无意中,他们相互被对方的木性气息所吸引,第一次的亲吻便搭上了互相包容互相修补的通道,很自然地两人从初次的肉体接触转向精神交流,而这直接带来的奇迹便是蓟子训已将天王木精真正占为已有,并已初步凝结成木性丹形,木瑶更是突飞猛进,从原来的偶心的固心期直接过渡至还心期,并一鼓作气进入偶神渡界期。 两者的心神正进入曼妙的耳鬓厮磨带来的奇妙体验中,木瑶先发现了进来的黄衣人,她知道无论她或她你们怎么解释,都将面临艰难的考验,而这考验还刚刚开始。 蓟子训在木瑶心动神摇的瞬间知道事情正有些失控,他仅是看到了有个很不识趣的人进来并且很没礼貌地向自己伸手过来. 他一边发出木丹道气和风性真气通过舌尖向木瑶表达了安静的讯息,一边不躲不闪地伸出搂在木瑶腰间的右手,随手向那黄衣人抓去。 千阳郡守喊出那话时,已惊奇地发现女儿已经正处于偶神渡界期,而此时正处于最容易失控的关键时期,但不论他怎么努力也知道已经无法挽回即将面临的事实。 此刻,黄衣人的手和蓟子训的手已经接触了,郡守大人闭上了眼睛,自己渡界的那一幕惨剧在他脑中象恶梦般浮现. 只听一声惨叫,便见那黄衣人向自己扑来,下意识地一闪,黄衣人撞向身后的墙壁上,轰地一声,后墙竟被这生生撞破,黄衣人穿过那墙洞倒飞出去,只听门外一阵喧叫声,接着是惊天动地的一声“砰”声响起,然后传来一声又怒又惊的声音叫嚷:“天冥灵戒,天冥灵戒出世了。” 蓟子训更是感觉和黄衣人一接触,心府内便如*般地混乱一片,血气从心内直向喉头聚去,正想张口吐出,突觉木瑶香舌头往里一卷,竟吐出一股如檀木般的奇异味道,这股液津顺着他舌根流下,和着他涌上的血气,竟融合在一起往回返流。 蓟子训知道这股津液是木瑶自咬舌头吐出的偶人心血,胸内气息终于在木瑶心血的融合下暂时止住了,但更可怕的是和黄衣人交手竟引发了一直蛰伏不动的天冥灵戒蓄藏的偶人生灵气息。 这千万气息在黄衣人的牵引下如山洪般暴发,穿过手臂往胸腑蹿来,又经过心房向心府袭来。 蓟子训知道天王木精所化心丹能克制住灵戒的气息,遂马上运转迎上,并让风性道胚在边上守护,这刚成形的木丹怎敌得过灵戒所藏这么强大的偶人灵息袭击,还没全数接触,木丹就摇摇欲坠,只消一会儿待灵戒的灵息全部袭来,蓟子训便将面临生死关头。 蓟子训根本不能运用风性道胚去阻挡这股气流,大约是这两种气息属性相近的缘故,道胚真气在旁推波助澜,助纣为虐,正与此时,蓟子训只觉舌尖传来一股相当柔润和熙的气团,正是木瑶刚刚从偶心期渡向偶神期形成的木丹气团,心下更是感动,遂毫不犹豫地从口中渡入心府内,和自己心内的木丹会合在一起。 木瑶自是明白蓟子训现在面临什么样的境遇,她清楚地知道此刻让蓟子训独对抗从灵戒传来的灵息,两人都将遭受覆顶之灾,也明白自己把这气团渡给他面临什么样的境遇,只要蓟子训松开与自己的口舌交接这仅存的通道,自己就将被打会原形,万劫不复。 这同属木性的一阴一阳的两股气息一交汇,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力量成倍聚拢,灵息被挡住了,风性道胚此刻已自觉承担起阴阳两丹团的强大后盾。 这两团丹气聚在一起,蓟子训、木瑶两人又找回了阴阳交会、两情相悦的美妙感觉,而且比刚才单纯的肉体接触和间接的精神交流都要来得在丰富多彩。 蓟子训一手紧紧地搂着木瑶盈手可握的蜂腰,不让她和自己身体中间有一丝的隔阂,一手却挽着木瑶的螓首,努力让她向自己靠拢,只怕一个不小心自己离了这美妙小娘子。 木瑶现在心府中已是空空荡荡,她把生命和希望全托付于眼前这个自己还不太熟悉的小男人身上,但她却并没有丝毫的慌乱和紧张,她在把心丹托付于蓟子训后,便全身心享受着心神合一的带来的震憾人心的快乐,没有比这一刻更让她刻骨铭心的了。 她不再很用力地搂着蓟子训,反手缠住蓟子训的脖子,眼前这小男人个子并不自己高大,而且双眼还充满着少年的天真和纯粹,更让自己动心的是这少年人无论面对何人总有一种从容淡泊的镇静和优雅,这一点即使是成年男子也是少有的让她觉得很高贵的气质。 从唤鱼池畔被蓟子训救了后,这个小小少年已经在自己的心海里挥之不去,但她压根没想过要和这人类少年能发展成什么关系,人界和青界自古以来便没人敢逾越半步,没人会知道将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昨晚也是酒酣后自己一时qing动应承了蓟子训的情挑,想不到的是青使大人却能亲自为已见证,有青使金口谕言,凭着他在青界中的身份,也不会有什么波折。 木瑶想着这男人此刻便拥着自己,和自己心神交融,从今往后,自己的生命将和这人息息相关,更是情涌如潮,她嘤咛了一声,一直处于被动状态的她主动地向蓟子训伸出香舌,并且用力地吸吮着蓟子训的舌头。 蓟子训让这小美人胚子这般逗情,再加上自己也是大姑娘上花娇—第一次,只觉得风性道胎分出一凉一暖两股真气缠绕着向胯下男根冲去,木瑶情迷意乱中只觉二人中间不知何时多出了根棍子,哪还细想,伸手便欲除去,入手却是硬梆梆、粗硕硕的玩意,一忽儿热得烫手,一忽又凉意袭人。 蓟子训更是差点没呻吟出来,这宝贝自从在酋耳苟老洞里刚吞过紫沉淫丹那会儿还昂首挺胸了会儿,回白岳山后一直乖乖的没出过丑、露过乖,在这最是动人心弦的紧要关头,却做出这等丑态。 但不料,木瑶这无意中一捏握它,心里直是快活得想大叫,这宝贝还有这美处,却是自己怎么也意料不到的。 木瑶毕竟生命比蓟子训要久远得多,虽没有过男女肌肤之亲,但这听到的看到的也要比蓟子训多得多,当下知道这*子便是男人的命根子,心里一阵羞意如狂风般袭来,连忙放了那活物,任凭那玩意往自己肚子顶来,全身却是一阵阵发烧,双手连忙紧紧圈着蓟子训的脖子,只怕这一松手便要软瘫下来,倒失了这卿卿性命。 蓟子训刚开始还拼命收腹躬股,只怕这出乖露丑的丑物惊了好人,待木瑶用那玉手握过,再心怯松开,早就忘了什么丑态,拼命地往木瑶的身子靠。 就在这二人都处于这对美男女初尝欢爱滋味,蓟子训准备有所动作,木瑶心旌动摇时刻,忽听一声柔和声音传来:“这男女渡丹最忌心猿意马,要守住心丹那份清明,切勿自乱乱人。” 这一声低说在这二人听来却无疑若当头棒喝,蓟子训反应最快,知道是青使大哥在一旁指点自己,也忘了羞愧,连忙暗吸一口真气,把这风性道胚生出的两股乱气慢慢引回,立时心台一片清明,心府两团木生气丹相互流动的有些紊乱气息也有条有理。 蓟子训不觉暗叫一声惭愧,木瑶却还沉浸在刚刚生起的情欲中仍难自拔,这也是因为失了木丹的缘由,自控能力自然大打折扣。 蓟子训用心神轻轻扣着木瑶在自己心府中的木丹,似是安抚,似在示爱,木瑶也渐渐地从迷乱中清醒过来,此刻灵戒所附灵息也大多被这二团木丹生成的无匹气势所遏制。 蓟子训见心府内气息已定,又察觉到木瑶的丹团此刻在自己心府内也已经和自己一样渐渐成形,想必不会再出现什么差池,便慢慢地向舌根渡去,心里却生出一份依依不舍,蓟子训明白这是刚才和自己那颗成形木丹吸引所致。 待这木丹渡回自己口中,木瑶惊喜地发现自己不但已顺利渡过偶神渡界期,而且已经进入定神期,心里更是快乐。 而蓟子训也发现心内这颗木丹已比刚才还要坚实,而且更有光彩,只要自己稍加运气,便能摧发这气息。 至此,所有人包括蓟子训、木瑶还有门外聆听护法的郡守、青使都松了一口气。 蓟子训松开了木瑶,两人同时发现对方的嘴唇都肿了许多,忍不住笑了起来,木瑶更是浅浅地白了一眼,道:“傻子!” 蓟子训正待涎笑着要抱住木瑶,青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边,道:“小训你且随我来。” 木瑶这才发现门口聚满了人,有父亲,那黄衣人,还有许多青署下人、护卫、婢女,见众人均用神态各异眼光地打量着自己,更是羞急难挡,便冲出房门,一溜烟不知跑哪去了。 蓟子训随青使回到大厅,后面还跟着那黑着脸孔气哼哼的黄衣人,郡守大人有点魂不守舍,青衣使和耿纯却是面无表情。 只有蓟子训快活地哼着小曲,蹦蹦跳跳地随着青使走,他才不管旁边的正咬牙切齿的黄衣人。 待众人都回到厅里,蓟子训才发现事情有点不妙,青使居然只坐在下座,那黄衣人倒还和青使推辞了一番,待众人都坐定后,青使站了起来道:“先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兄弟蓟子训,天一道门的弟子,这位是青神特使,阳侯大人。” 顿了一下,看看众人又道:“刚才这场小误会,我也向阳侯大人解释过了,至于阳侯大人所说的我们青神岩违背了青界七诫之首诫,在此我先解说一下,蓟子训并非普通人类,他禀承天意,和我们青界有莫大的善缘,这青林核的青界物类莫不愿意和他为善,更何况他还解了我们青神岩的一大劫,此外,你刚才也提过,天冥灵戒在他手中现世,而且和他已能通达,这一切我想不仅是天意,也是天缘,详细我会亲自向青老会解释的。” “至于蓟子训与木瑶姑娘通亲一事,我身为他们定亲见证人,不能出尔反尔,既然他们真的是两情相悦,有意结为连理,我也在此郑重恳请阳侯大人能在青老会婉转禀告,美言几句,玉成他们,也算是成就一件美事,有必要的话,我还就此事会当面向青神监院使请罪,这事毕竟是我允许的。” 蓟子训虽然知道人界和青界老死不相往来,但也不知道事情有这般的严重,见青使大哥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肩上,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黄衣人阳侯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他怎么也看不出这小小人类居然会得青使这般重视,更是没想到这人会得郡主木瑶的青睐,心里更是又怒又妒,想自己身为青神特使,青神监院大人的关门弟子,青老会下一届的当然人选,凭这赫赫身世和家势在青界莫不威伏。 刚才大意下被这人类手中的天冥灵戒所伤,若不是青使来得及时,他早就对这居然在他眼前搂着他梦中情人的人类施以雷霆手段,若让他就这般看着这小子抱得美人归,那是怎么也不死心的。 遂道:“青使大人所说的我一定会如实禀明师尊,并及是上报青老会,但对于人界与青界通姻一事,我想在此就能明确答复,这既没先例,也不会有现例,这一点,我想青使大人最好能明白。” 蓟子训在旁早就听得耐不住了,若非郡守大人死死按捺住他,只怕早就跳起来了。 这一听之下,便再也忍耐不住,正欲暴跳,青使比他先一步说道:“我说过,这事是我允许的,还请阳侯大人明察。” 郡守大人见若是再没人答话,蓟子训就要跳起来了,连忙站起来恭声道:“这也不能全怪青使大人,只是蓟子训大人曾救过小女一命,小女因感生爱,愿以身荐君,而且蓟子训大人也倾心小女,这事便这样定了,只是小人驭女无方,管教不严,还请大人息怒。” 那黄衣人心里勃然大怒,若非刚才还希冀这千阳老儿能自觉解除婚约,早就把矛头对准他了,此刻见他说话已全无回旋余地,更是恼羞成怒:“你一个小小的千阳郡守,教女无方,尚不思廉耻,反思自省,竟学乌鸦般绕舌不休,本使就治你一个教养无方的罪名。” 蓟子训此时不气反倒笑了,环顾四周,奇道:“咦,真是怪异,现在这夏天还没到,怎么就有蚊子了,不对啊,这蚊子怎么会是黄色的,青使大哥,你也倒要好好管教一下下人了,没一点教养,手脚甚是不勤快,都让外面的黄尘跑到这青署里了,害得这蚊子都让这灰尘染成了黄的,若是教特使大人看到了,又治你一个治下无方,令本大人蒙垢。幸好幸好,特使大人眼眶大了却连这偌大的黄蚊子都看不到。”连讽带骂,不带一丝儿客气。 阳侯面色是气得青一阵白一阵,眼眶睁得好大,眼珠儿都变色了,指着蓟子训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蓟子训不理众人相顾失色,却是举着赤脚使劲地拍打着,道:“你不用生气,我是粗人,也是一俗人,目不识丁,手脚倒置,眼大无神,黑白不分,不象有些人明明是头公猴子却偏偏穿得象个人,还发号司令,狐借虎威,真是连我这粗人都不如啊。” 阳侯终于咽下心中那股恶气,冷声道:“你敢辱我?” 蓟子训大笑道:“你太高看自己了,我不是辱你,我是在骂你,笨蛋啊,这都听不出来。畜牲是用来侮辱的吗?” 阳侯再也忍耐不住,喉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吼叫,人一闪,就要扑纵过来,蓟子训却是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食邪支郭,这下便连青使也大惊失色,连忙道:“都住手!” ; 第十七章 青神之梦 蓟子训知道凡是偶人都怕这食邪兽,本来就是拿来吓吓阳侯,也没真想要动手,岂料,阳侯却并不领青使的情,一道蓝色火焰从他手时发出,看起来极是诡丽,众人一惊,这火焰竟是蓝星雨,这可是青神渊最刚猛的灵术,经由火性灵器发出。 青使也吃了一惊,这阳侯竟已能驾驭灵器了,只怕自己与他拼起来也占不到便宜,蓟子训见他竟真打来,那蓝色火焰隐隐幽幽,大白天的不仔细看还真不知道这火焰的厉害处。 蓟子训心府内的紫沉道胚便是以火性为主,对这火焰极为敏感,还没等这蓝星雨打过来,他已警觉地站了起来,这五行属性的法术你除非比对方修为层次要高,或运器手段比对方要高明,或是有属性相克的宝物,否则根本不是对手。 蓟子训是任阳侯怎么打也决计不会还手的,他打不过,但跑得过,边躲边招唤支郭食邪往阳侯扑去。 蓟子训没想到的是这蓝星雨竟然会追着他打,他边跳边哇哇大叫,青使一见不好,这蓝星雨形柔性猛,一接触目标便会爆裂,若是让这蓝星雨沾着,蓟子训不死也要脱层皮。 而另一边,阳侯打出蓝星雨便见蓟子训放出一活物,刚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宝器,他看得出蓟子训根本没什么修为,最厉害也是个木性心丹,对他这级数根本构不成威胁,所以也没太放在眼中。 待食邪扑近,被它身上散发出来的的邪恶阴森气息一感染,就象身处冰窖,心里泛起莫名的恐惧和颤抖,食邪这几天一直躲在蓟子训怀里,偶尔吸食一些青冥戒指残留的灵息,骤一见阳侯这偶人气息特别强大,开心地嗷嗷直叫。 阳侯毕竟不是泛泛之辈,一见之下,大惊失色,道:“支郭食邪!”蓟子训边跳边咯咯笑:“正是你这公猴子的克星。” 青使一边看支郭食邪就快飞近阳侯,一边看蓝星雨就在蓟子训的屁股后面晃悠,真不知先帮哪边好。 郡守刚才众目睽睽之下受阳侯一顿奚落,心下已对阳侯恨之入骨,而蓟子训一顿冷嘲热讽,让他十分受用,直感觉真是从来没过的畅快淋漓。这下见蓟子训被这蓝星雨追得满堂乱跑,心里也不竟为之着急起来。 忽然想到昨天晚上散宜生赠于蓟子训的金阴飞觞,想必是水属性的宝物,应能克制蓝星雨,遂大声道:“蓟大人,这蓝星雨乃青神渊最厉害的火术,非水不能克,你用伯雅试试。” 蓟子训苦笑一声,自己大概除了会用这东西喝酒外,还真不知道怎么使用这宝物,不过还是依言拿出飞觞,他全身上下运起风性道胚,一边用木丹气息护住自己的心府。 他直至现在为止,对运用宝物是一无所知,青使和散宜生赠于自己宝物时也只是把运器秘法记于箴石中,并未说明任何的用法。 此时被蓝星雨在后边追得急,哪还有余暇去询问别人怎么运器,胡乱按照自己控制心府的办法,把这宝物就当是有生命的形体,将风息引往金阴飞觞。 很奇怪的这飞觞虽是个死物,竟也有生命的迹象,他心里大为愕然,连忙把心息送往飞觞的内部,这真是个既简单又有趣的生命,竟然有着和自己相类似的修气脉管,只是很简单很粗大的几条气道。 又细细察看了一番,心里讶然,各类宝器难道就是这样被赋予自主意识的? 便如这蓝星雨也必定是被锁于某一宝器内的气道内,这种相对霸道的火焰自然被赋予更多攻击的意识,不知道怎么构成攻击意识。 但他已经约略知道怎样控制这金阴飞觞,这便同与木瑶渡气过丹一样,把这飞觞当作有着气息的生命物体,便能用自身道气催引宝物所蕴气息。 他手一扬,金阴飞觞便飞出一股水雾,这水雾分出一部分,堪堪护住他的后臀,一部分则飞快地向那蓝色火焰扑去,象是一张巨大的白网,向蓝火包去,蓝火只是挣扎了一下,就被这白雾盖住。 蓟子训心里一阵得意,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运器便大功告成,而且干净利落便收了,听起来这蓝星雨煞是吓人,却也是徒有其表,散大哥的宝器也确不同凡响。 蓟子训又一扬金阴飞觞,白雾及被白雾包裹的蓝火均收回宝器中。 蓟子训分出心神,在金阴飞觞内部把水性气息全都蓄于几道构槽内,又分出心神慢慢引导着火息蓄往另一条被腾空的气槽内,水火竟都是各安其道,之间似乎隔着一道微弱的气障,互不干涉,又是一阵高兴,拍手道:“搞定!” 这下不仅郡守,便连青使了看得目瞪口呆,天下还有这样运用宝器的,而且这股蓝星雨好象被这飞觞吸收了,水火气息竟也能相安无事,一个宝器内能具两种属性不同的气息已是极稀罕的了,更何况还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不觉更是大奇。 那边阳侯却是比蓟子训更是狼狈,不仅跳逃蹿跑,便连滚爬仰俯等各种高难度的形体动作一齐上阵,蓟子训又是大乐道:“原来猴子就是这样练成的,公猴子,再来一个滚地躺。” 青使也是恼火阳侯倨傲无礼,对蓟子训刚才一阵冷嘲热讽也不以为过,反倒心感畅快。 见他被食邪追得这般模样,嘴角也微露笑意,只是口中轻喝:“小训,不得无礼,快收了这凶物,若是真咬了阳侯大人,便连我也担待不起。” 蓟子训一声唿哨,支郭食邪便迅如闪电样窜回蓟子训身上,一闪躲进他怀里不见了,众人都啧啧称奇。 阳侯这才发现刚才发出的蓝星雨此刻居然不见了,即便不能伤人,蓝火也会自动回到宝物进来,心里已是不安,又被支郭食邪追着发狂,心里更是羞愧无比,遂冷哼数声,夺门而出,再也无脸呆在青神岩。 蓟子训一声欢呼,青使却面现忧色,对着蓟子训道:“这青神岩非你久留之地,你且先行回去,我下午即刻赶去青神渊向青老会解释这件事。” 长阳郡守在旁道:“子训啊,你先随我回府,待下午我们便去千阳郡取了你的千阳楠,你也好回去应差。” 蓟子训握着青使的手道:“大哥,你看都是我不懂事,给你带了这么多烦恼,这青神渊是不是让我一起去妥当一些?” 青使笑道:“也没什么事,你但放心,不过这木瑶的事却不许再赖了,不然我就是左右难做人了。偶人不同人类,一旦钟情,便生死相随,不可负了木瑶,不然我饶不了你。” 蓟子训嘿嘿笑:“你老哥就放心吧,这事你想赖我还不行,我喜欢这丫头,有个性够味儿。” 青使愣了好一会儿道:“你小子乳毛还没长齐吧?怎么象个脂粉堆里滚出来的纨绔弟子,说这话听得怎么那么溜啊,不过老哥我喜欢。” 蓟子训也不嘻笑了,认真道:“你还真多保重,这阳侯还真不是什么好猴子,不准给你使什么阴招,你要防着点。” 青使又吩咐了几句,便送了二人出去。 千阳郡守看着身边的蓟子训越看越是欢喜,真心把他当自己儿子看,在回府的路上竟然一直攥着他手不放。 木瑶早在府门前站着,见到父亲和蓟子训牵着手上了车,迎了上去,便看着蓟子训说:“你还没事吧。”眼角儿却是斜也不斜站在一旁的父亲。 蓟子训道:“幸好郡守大人在旁边提醒着我,不然还真不能完整着来看你了。” 木瑶这才发现父亲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虽然平日为人个性极是张扬,也不苟小节,但这女孩人家终是脸薄,腾地便火烧云一般通红。 蓟子训却捏住木瑶的小手,道:“你还好吧。” 木瑶羞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嗯,我都进了偶神定神期,谢谢你了。”说最后那几个字,声音便比蚊子还轻。 郡守还是让木瑶吓了一跳,从偶心人升化到偶神人,连续跳过偶心人的固心期、还心期,并顺利渡过了偶神人的渡界期,到了定神期,同目前自己的境界仅隔了个凝神期,心里却是为女儿高兴,自叹不如地摇了摇头,道:“早起不如巧起,女儿你有福,不象老爹我,一个人好辛苦。” 木瑶难得不和他父亲斗嘴,道:“都回家了还愣在门口干啥,母亲都做好了饭,等着你们俩呢。” 心里却不知道刚才有多紧张,这阳侯曾多次托人向父亲提过亲,父亲倒也看好这门亲事,只是自己死活不应,今天教他捉个正着,想必有一番好为难,见父亲和蓟子训都回来了,那心里的高兴竟比自己升化到偶神人都还开心。 木瑶的母亲是一典型的贤妻良母型妇女,看起来比老头要年轻多了,话是不多,只是在餐桌上频频给蓟子训夹菜,对女儿和丈夫一起选的女婿自然是竖看着横看着都非常满意,只是年龄太少了点,不过也不是什么事,木瑶在青界中也跟蓟子训差不多上下年纪。 木瑶偶尔给他夹一二次,不过父亲总是唠叨说长这么大没给双亲夹过菜,今天转性了,这一顿好说,倒是让她不好太是殷勤,蓟子训这顿吃得极是开心,夹在碗里的菜是来者不拒,还不时大声嚷嚷好吃好吃,一顿饭毕,其乐融融,宾主两欢。 用过中饭,郡守大人郑重其事地当着家人拿出一样东西,却是张黄纸,上面写着鬼画符样的字,道:“按你们人类的规矩,儿女成亲要交换生辰八字,你先藏着,待回人界后交于你家人,这便算是定亲了,贤婿你看呢?” 蓟子训也乖巧地把郡守夫妇两扶坐在中间,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递上二杯热茶,道:“岳丈大人,岳母大人请用茶。” 郡守夫人连忙扶起了蓟子训,道:“你这孩子太是乖巧,瑶儿能托付给你,那是她的福气,倒是以后要贤婿费心了。” 木瑶在旁羞答答地低着螓首,心里却乐开了花,就差没大声地歌唱起来。 蓟子训看了木瑶一眼,道:“瑶儿很乖的,怎么会让我费心呢,倒是我还要让两位老人家费心了。” 郡守夫人乐呵呵道:“你这孩子摊在谁家都欢喜,女儿啊,你算是捡到宝了。” 木瑶薄面再也挂不住了,嗯哼了几声便跑回自己的房间。 郡守大人道:“千阳楠在哀林核,我们收拾一下就走了,只是你要打青林界核进哀林,你且别慌,我知道你们人类不容易过核界,你且拿着这无让石,可保你安全过核界天变。” 蓟子训拿着这石头看了会儿,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便收进怀里。 郡守夫人却非常解人意地道:“孩子,你去帮木瑶收拾一下东西。” 蓟子训进了房门,木瑶正坐在床沿上,这小香闺香气袭人,淡红色的底调,四周还摆满了各式女孩玩意,蓟子训挨着木瑶坐着,二人都一言不发,良久倒是木瑶白了他一眼,又是一句呆子。 蓟子训苦着脸说:“难道我真的很呆啊。” 木瑶又说:“你就是呆子。” 蓟子训捧着木瑶的小脸,道:“让你说。”便咬着她的小嘴唇,木瑶不刻便娇喘不止,软倒在蓟子训的怀里。 两人厮磨了一会儿,木瑶已是鬓乱钗横,手软脚瘫,任着蓟子训轻薄,二人销魂了一会,木瑶便如法炮制,把偶神心丹往蓟子训心府里渡去,这次驾轻就熟,二人很快就进入水*融的美妙时期,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二团阴阳木丹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了,只是蓟子训发现木瑶似是有意,又似无意地留下了二缕阴性木气流。 二人分开身,都已气喘吁吁,蓟子训道:“这滋味真是美妙。” 木瑶低首说:“我也喜欢这样被你搂着,就想这样子直至石烂海枯。” 二人正情意绵绵、情话不断的间刻,郡守大人终于是忍耐不住来催人了。 蓟子训傻愣愣地看着郡守他们一家指挥着一大帮子下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却不知自己是该怎么回人界,待他们都准备停当,郡守大人这才慢腾腾地说:“你还站这里干吗?” 蓟子训差点没气晕过去:“谁送我回去啊。” 郡守这才明白原来他根本不懂回去的办法,笑道:“我倒忘了,你是因这灵戒来的,也应由这灵戒送你回去,教你一口诀,捏着青冥灵戒,然后用心神念着口诀,便能度过青界,记住啊,回来也是一样。” 这口诀倒没几句,蓟子训前段时间在清净别院别的什么也没学到,对背这类枯燥口诀之类的是极有心得,但也是默诵了好几遍才记熟了。 木瑶执着蓟子训的手道:“你且放心去,我一直在你心里的,你要想我就呼唤我。” 郡守在旁道:“若遇到危难,便多想想瑶儿,瑶儿已经把偶人心神种于你心,你若出了事,木瑶也是不能独活的,不可冲动凭着性子行事,万事要三思而后行,万万记住啊。” 蓟子训这才知晓原来刚才留在自己心府的两缕阴性木息便是偶人所说的种神了。 郡守夫人倒是娴静,在旁只是给蓟子训掸掸衣服,象个慈母般给远游的儿子送行。 木瑶眼圈儿都红红的,眼眶里隐隐有泪珠转动。 蓟子训又忍不住执住木瑶的手,道:“我会没事的,岳父大人给了我无让石,很快我们就能见面的。” 又说了几句,才有些不舍地捏着青冥灵戒,如郡守所说的将心神沉入戒中,口里念念有词。 念完口诀,只觉得一阵晕迷,一阵昏眩,然后天旋地转,天不再是那天,地也不是那地,赦然正是自己徘徊良久的青神岩外的沼泽,太阳仍象当初进青神岩一样的红艳,远处沼地上白气腾腾,偶尔还有几簇绿草在风中孤独地飘摇。 回头一看,却见大鸿在一旁正斜躺在地上眯着眼睛打盹,苟子则在沼泽边低吼,又见自己站的地方,似乎正是自己碰到青衣人引着他坐上青油大车向青神岩驶去的地方。 蓟子训回头拉着大鸿起来,道:“你们死哪去了?害得我担心你们失踪了。” 大鸿奇怪地看着他,抬手摸着蓟子训的额头:“脑壳没发烧啊,怎么大白天胡言了,我们不是好好地呆这里等狗子找路吗?” 蓟子训倒吸了一口气:“你说什么?我们一直在这里?哪也没去过?” 声音大得边苟子都给引过来了,蓟子训又问苟子:“你们一直在这里?我哪也没去?” 苟子“嘎嘎”怪笑:“你就对着这沼泽傻笑,我还以为你做白日梦了。” 蓟子训问:“我们到这里多少时间了?” 大鸿见蓟子训真有些不对,也收起了玩笑,道:“才二个时辰不到啊,你不会中邪了吧?” 蓟子训急忙伸手摸进怀里,触手的却是一软绵绵的暖暖的小动物,正是在他怀里大睡的支郭食邪,又摸到一温润凉纯、滑腻爽手的瓷壶模样,正是散宜生送于自己的伯雅,又摸到一粒石头,却是郡守送于自己的度核界天变的无让石,又摸到青使大哥送于自己的缠魂青丝。 一时间,蓟子训一时只感后背凉风嗖嗖,小时候所有鬼的故事都涌上心头,不会是碰到树妖草精吧,才一忽儿功夫自己居然象魂儿出了窍似的,感觉却象是过了很久。 ; 第十八章 核界天变 苟子看蓟子训一会儿疑惑,一会儿欢笑,一会儿惆怅,突地想到青林核的传说,不会是蓟子训大人借着青神之梦神游过青神岩了吧。 蓟子训却想到木瑶不会是什么精怪吧,又马上否定自己,他们是偶人,是草木幻化成形的人。 还有青使大哥、散宜生大哥,他们个个都是一言九鼎、铮铮铁骨的好男儿,对自己更是情深义重,怎么能怀疑他们是什么精怪呢,即便就算是精怪有什么好怕的,有这么可爱的精怪吗?蓟子训又安慰自己。 仿佛真是做了一场白日梦,木瑶、郡守大人、青使大哥、散宜生大哥,等等,所有的人,所有的事,竟如这林中的风影一般,似真而非。 蓟子训吸了一口气,不管这事情是多少的诡异,木瑶在自己心中种下的偶神却是真实存在。 苟子结结巴巴道:“蓟子训大人你可能是借青神之梦,神游于青界。” 蓟子训笑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不管怎样,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们要离开这里了,向核界进发!” “什么?”大鸿和苟子从来没有过的异口同声。 从沼泽向核界不过一天的时间,第二天,蓟子训他们便遥遥可见远处有些变天的界域。 蓟子训愣愣看着远方,这就是核界,人鬼莫过的天变,无间地狱般的核界天变! 这核界没有天和地,却象是天地混沌未开的气团。 森林在它十里外便已经停止生长的脚步,怀中的支郭食邪吱吱地叫了起来,嗖地从怀里蹿了出来,一个跟斗翻上了蓟子训的肩膀,看着远处的天变诡景,低低地吼叫了一声,便从肩上冲向林中,消失不见。 苟子已经趴坐在地上,死活不肯再前进了,大鸿则是宁愿和酋耳为伴,也不愿近核界半步。 这样也好,蓟子训弃了大鸿他们,独自向核界走去,林木不再生长,生命不再拥有,连地上的土地都是焦黄色的。 蓟子训心里升起有点悲壮的从容,就好象去赴死,赴一个不会有结局的约会。 风不再象风,象冰的刀,火的剑,雨的斧,雾的海,蓟子训在冰火雨雾中行走。 蓟子训仿佛看到稽常先当时自残四肢,投身核界的悲壮景象,他也仿佛看到暴牙他们家族逃至核界时苦苦挣扎的情景。 越是走近这核界,越是让人恐慌,若非有郡守大人送的无让石,蓟子训早怕是扭头逃走了。 白雾渐渐地变为黑气,黑云慢慢地变成青云,青蓟子训运起心内的木丹和风胚护着全身,捏紧无让石。 核界,我来了! 蓟子训走在这云里雾里似幻非幻、似真非真的修罗地狱,手中的无让石忽地亮起一丝红光,这红光便如星星之火般,起先黯淡,然后越燃越亮,最后竟成熊熊烈火,火光透射四方。 蓟子训腾地只觉得眼前一亮,黑雾青云四散,然后他看见四周地上全是皑皑尸骨,就象是白骨铺成的甬道,脚踏上去,吱吱直响。 蓟子训只觉头皮发麻,四肢发软,此刻云雾散了,冷风四起,风声夹杂着隐约的凄厉哭叫声。 蓟子训心里不住地提醒自己: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是幻象,是迷惑心智的幻觉。 难道青神之梦也不是真的?也不过是自己的幻觉?不,不是的,那是真实的。 风中还隐约传来了一声熟悉的脚步声,木瑶,木瑶,你来了,你来接我了! 蓟子训向那声音急步奔去,却不管自己怎么努力都仿佛是咫尺天涯,木瑶,你等我,我就来了。 蓟子训又听到一声银铃般的笑声,这笑声就如黑夜中的一盏灯,迷途中的一个驿站,木瑶,木瑶你还好吗? 到底什么是真切的?什么是虚幻的? 刚才还四退的云雾又如潮水般涌来,手中的无让石不知什么时候渐渐地黯淡下来。 忽听一声惊天霹雳自天而降,蓟子训心里一惊,木瑶的笑声突然变成一阵凄厉的哭泣声:“救我,相公救我!” “木瑶,木瑶,你在哪,我就来了。”蓟子训对着黑云压顶的浩渺长天吼叫。 哭声渐渐远去,留在耳膜中生痛的是那份割舍不断的情怀。 为什么不用心神和她联系,蓟子训努力运行心府中缠绕着木丹的二缕木瑶心神。 他轻抚着她的心神,用心去读她的心事,木瑶,好人儿,你在哪,你能告诉我怎么出这核界。 那两缕心神象是无主意识样,仅是因为熟悉木丹气息和木丹气团相互吸引着、厮磨着,对蓟子训的呼唤却毫无反应。 蓟子训忽地举起心中的青冥灵戒,心中膨胀起一股愿意和黑暗融合的yu望,不能突破黑暗,就让我成为黑暗。 青冥灵戒被他从内心中升起的那股黑暗的气势所唤醒了,万千偶人灵息也被核界中到处弥漫的气息吸引了,灵戒突然发出一团白光,白光直曜九天,天动地摇,远处传来如亘古开天辟地般的轰隆声,大地在颤抖,白光尽头追逐着火光雷电。 核界天变终于如期来临。 蓟子训铺天盖地涌上绝望的念头,生命在天变面前如此的卑微。手中紧捏的无让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一堆灰烬,手一扬便随风飘去。 上天若要亡你,必先乱其心智,这是天意,还是天心,是天威还是天道? 天意难测,天心难窥,天威难捋,天道难悟,难道这一切都是不可逆转的最终宿命? 蓟子训不明白,但他明白此刻已是避无可避,天变,是他前往哀林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也是他心神中已形成的根深蒂固的一道魔障。 从他重入滟林他就开始渐渐明白自己走的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他不再是个单纯快乐的小小少年,不再是个整天无忧无虑砍柴的小樵夫,不再是个象父母一样甘于平淡安于现状的俗世中人,他面对的是他必须面对的。 大鸿可以逃避,因为他没有这个义务必须去面对,苟子可以逃避,因为他只想做头快乐的酋耳,食邪可以逃避,因为他已不堪回首。 而蓟子训,则必须面对,核界对面有他挂念的人,核界对面有他顺利进入师门的垫脚石。 蓟子训心里所有的困惑和忧虑此刻都迎刃而解,面对天变,他不再患得患失,青冥灵戒所拥有的强大力量对天变作出了势如破竹般的反击。 蓟子训把风性道胚所拥有的真气全部贯入戒中,疯狂地摧动着灵戒中的气息向天上白光尽头冲去。 灵戒就如一个力量的通道,每一分蓟子训发出的力量经过灵戒的通道,同灵戒内部的灵息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变成了有意识的力量。 他只用木瑶的一缕芳神系在心房,风性道胚气息则融合了灵戒偶人的生灵气息,向四周凛冽的风云变幻处涌去。 木气息在灵息的守护下,在他四周筑起了一层严密的木性气墙,就象是筑起了一道防护林木屏障,风息则挟带着灵息向九天深处呼啸而去,风卷残云般夹裹着雷电。 如此对峙了半个多时辰,虽有灵戒的护持,但随着灵戒中的灵息渐渐变弱,蓟子训感觉自己心府中的气息也越来越弱,而四周阴暗的冷风恶雾仍铺天盖地而来,头顶上的风云雷电丝毫不见减弱。 灵戒所发出的白光已经变得忽明忽暗了,力量,现在需要的是力量。 蓟子训惊恐地发现,心脉中的力量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他始终还是无力同天变想抗衡。 力量来自大地,蓟子训视灵戒为鼎器,双脚为炉器,大地的力量从双脚慢慢地积聚起来,虽然开始还是很微弱,但总是一份希望。 自头顶蜿蜒而下的长天霹雳声声轰在灵戒所积蓄的灵息上,一红一白两道气团开始还胶粘在一起,互有长短,随着蓟子训气息渐虚,灵息也慢慢地被霹雳天变压制着。 蓟子训努力从脚心吸取地气,但因所处核界,生命气息非常微弱,而自己又不能不加选择地全盘吸收。 忽地地气传来一阵非常熟悉的气息,这气息便连手上的灵戒都兴奋地跳动起来。 蓟子训心念一转,把心府内逐渐积蓄的力量悉数往灵戒传去,将散布四周的木丹气息通过地息向四周散开,只有木的气息才能在大地中通行无阻,哪怕这是没有生命的大地。 骤一收回围护在四周的木气息,蓟子训只觉一股强大的阴冷力量从四周袭来。 蓟子训已没有一点选择余地,那股从地息传来的气息令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股既陌生又熟悉的力量源上。 而左右袭来的阴森气息象是进一步加强了集结的速度,妄图在那股业已感应到蓟子训所释气息的力量来临之前,一举摧毁这始作甬者。 上有炙手可热的恐怖天变,下有阴森诡秘的核界阴气,蓟子训受这二股气息夹急,只觉生命就在一呼一吸之间,精神的受挤压的痛苦远远超越肉体的折磨。 其实他还是应感谢天意,若非刚开始他就正确地选择了通过灵戒抵挡住了大部分的天变力量,之前无让石也力所能及地化解了一部分力量,他此刻岂能还活着站这。 苍穹中红光越来越是炽热,蓟子训几乎睁不开双眼,毁灭的力量和自己是如此的接近。 谁来助我一臂之力,他呼唤着留守在心灵深处的木瑶偶神,对生的渴望是前所未有的坚忍不拔,痛苦和幸福如血肉相连般在他内心交织,强大的压力令得他的血肉躯微微躬起,他猛然吸进一口气,象怀抱乾坤般合拢于胸。 所有向外发散出去的木丹气息象湍急的溪水汇纳大海般通过灵戒向他心府集中,在这股气息中,挟着另一股迅猛异常的非同源的气息,这另一股气息正是他孤注一掷倾全身木力吸引的力量。 这股力量来自一件极其绚丽的似壶非壶、似鼎非鼎的物品,青冥灵戒竟然脱指而出,呼啸着向那鼎壶飞去,蓟子训大吃失色。 压顶而来的重负因失去青冥灵戒的力量直泻而来,蓟子训心中暗叫一声“休矣!”便被一股强力压倒在地。 蓟子训无力地用手支撑着地面,心府内尚存气息受这摧毁性力量的刺激,悉数向外涌出,便连木瑶的偶神也感应到致命危机,在心府里乱窜。 蓟子训自觉就象是作茧自缚,上下左右天变力量团团包围了他,只要瞬间他就很快灰飞烟灭。 他甚至无力仰天长叹,生命再一次受到严峻考验。而这次他竟没感到丝毫生命行将结束前的悲凉和沧桑。 再也没有如血残阳,核界里便连阳光都退避三舍。 就在蓟子训感觉黑暗即将带走他的时候,忽然万丈光芒拔地而起,却正是刚才脱指而出的灵戒和壶鼎在空中互相对峙着发出来的。 七彩壶鼎穹形鼎盖忽地张开,里面涌出七彩氤云,脱指而去的青冥灵戒欢啸着向那鼎颈冲去,一进鼎壶鼎盖便阖上,然后又发出更夺目的光晕。 蓟子训这下恍然大悟,这壶鼎必是稽常先大哥所说的七星魂鼎,难怪这气息这么熟悉,灵戒一直置于这魂鼎内,经过成千上百年的融合交汇,气息属性都有相互吸引的共性。 忽又想到稽常先身出灵宝派,应该明白这戒指和魂鼎本为魂魄和肉身的关系,怎么会误认为这魂鼎中藏着正一箴石呢? 但他又明明说过这灵戒不是什么宝物,还以为是个陷阱,这其中定有误会。难道正一道派也从来不清楚这灵戒的来历? 但此刻已不容他多想,蓟子训拼着最后所有力量,艰难地拔地而起,向那鼎壶冲去,五彩鼎壶也不躲闪,然后只见刚才鼎里涌出的七彩氤云竟沿着手臂,刹那间蓟子训只觉仿佛披上一件七彩云衣。 这股气雾把他全身紧紧包住,蓟子训低啸一声,四方天变扑天盖地而来的压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蓟子训长啸一声,高举过头的双臂就象两棵燃烧的火炬般在黑暗中熠熠生辉,鼎壶受这气势所感染,也发出清脆的凤鸣龙啸声。 蓟子训哈哈大笑,伸手攥住那鼎壶,鼎壶因包围着光晕此刻看起来朦朦胧胧、似真非真。 蓟子训抓住这鼎壶时,直觉一股非常舒爽的气息立时布满全身,然后他惊奇地发现这鼎壶触手融化成五彩流液,布满他的手掌,然后缓缓地向他的手臂延爬。 蓟子训心里充满被水淹没的恐惧,使劲地甩打着手臂,仔细看去,这流液极其细腻入微,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汁液渗进毛孔里,然后又从毛孔里溢向另一个毛孔。 这汁液渗进后竟没有感觉丝毫不妥,而这被汁液渗透过的皮毛竟变得流光溢彩,浑若天成,竟仿佛这肤色天生便是七彩的。 这看起来确实有点诡异,然而更诡奇的是这汁液流淌处,衣袖竟立马变成灰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连忙把怀中青使和散宜生送于自己的东西取出,七彩汁液流淌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手到脚,又从脚到头,后来,蓟子训惊懼地发现这汁液好象不是从表皮上流淌,而是从毛孔里面渗透出来的。 这流汁慢慢地隐进肤内,皮肤洁白光彩了许多,象是被这东西从骨头里洗擦了一遍似的,然后所有液汁就在脐下集中。 蓟子训拼命用手去阻挡着,希望这东西能放最后一马,但很不幸地,慢慢聚在脐中的好象作画似的油彩全部向他胯间的男根集合。 裸露的分身就象是一根涂鸦的粗大的绳子般在胯下晃荡,然后更诡奇的是这七彩液汁仿佛很随意地顺着那男根淌下,但又很不幸地并没淌下,就这样缠着玉柱缠绕。 粗粗看去,便如七条张牙舞爪的恶龙般缠在柱子上,直如七龙缠柱。 蓟子训用手去掇这色彩,但无论他怎么抠也去不了这颜色,倒是这周围的液汁渐渐地往七龙缠柱的独眼里钻。 蓟子训终于恐怖地呻吟出声:“不要啊。” ; 第十九章 魂伤哀林 这斑斓液汁你无论用手抠去却还是用布擦,象是有形无物,但在身上流淌时向身上钻行的时候,却让人真真切切感觉到这是液汁淌过。 这液汁从独眼中钻进去,便如蛇行般曲曲屈屈顺着血脉气道四处奔腾,每流过一个脏器,便汁液便密切地包围起来,然后又去包围下个脏器。 他很惊奇地发现,每个脏器都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心府内就如被五颜六色的光环缠绕着,而这心府也由原来的血红色渐渐变为紫色。 蓟子训这下吓得不轻,只道是满心满肺的图鸦般的五脏六腑莫不是全生了恶病了。 但他很快发现便连心府内存的风性道胚及木性道丹也不如原来五色流晕,风胚变成橙色,木丹变成蓝色。 还没待蓟子训回过神来,肺腑内的五颜六色便如造反般冒出轻烟,然后这七彩液汁竟凝成七股力量,便如搅棍般在他内腑拌搅起来。 蓟子训大叫一声,只听全身骨骼勒勒作响,心内轰轰响起沸腾水声,五脏六腑、四肢百脉、骨肉筋血全象给剁成碎片放在锅鼎里煮炙,这种痛苦和恐怖的沸腾声比呑服紫沉淫丹不知要可怕几千倍。 他感觉自身皮开肉绽,骨肉分离,内脏外露,甚至仿佛看到了全身生满胖乎乎的白蛆,而这蛆无处不在,噬咬着骨肉,呑食着血脏。 他终于明白稽常先每每看着核界方向活如看到地狱的眼神,恐惧象这肥蛆一样在附满全身,天变,这就是天变!! 刚才只是天威,这才是可怕的天变。 蓟子训心府内已血肉模糊一片,生命正随流水般向渐渐远离他而去,神台只记着一个人名字:木瑶…… 幽冥中仿佛在回应着他的呼唤,执君之手,不愿与君老,但求与君同,君既弃妾去,妾也无生意! 这袅袅渺渺的回应如歌如泣,似幻却真,便如晴天之霹雳,天若有意,请借我一分生机,天若有心,请赐我一丝生望,即便天怒,也请让我一见天日。 拨黑云,驱恶雾,我要重见天日,哪怕命如悬丝,只要一开黑云,只要一见天日。 忽然想起稽常先,想起那束即将枯萎的野花,想起随风四扬的播洒生命之种的凋谢的野花,我甚至不知道这花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它的生命之种将会洒向何方。 但这野花定将开满滟林,滟林也将因这不起眼的野花而变得更加生机勃勃、葱茏郁茂。 蓟子训凝聚尚存的一丝灵智,让自己沉定成一棵树,让自己坐落成一束花,滟林啊,借我生命的种子,来年我将在这里再开放。 风在轻啸,云在曼卷,蓟子训忽地大喝一声:“借我生命之种,还我青天红日。” 只见二道迅影一左一右风驰般向自己奔来,一眨眼便跳到蓟子训的手上,正是离自己而去的暴牙食邪,双臂一抖,二兽如蛆附形般附上自己的双臂,蜷起身子环绕着手腕以牙衔尾,首尾相结成环状。 蓟子训大喜过望,天不弃我,友不离我,爱不远我,我又怎能自弃,振臂望天呐喊:“还我青天!” 暴牙自上次被黑衣人一个响雷轰得魂飞九天,也幸好它受过天变的惊雷暴轰,生天有术,逃了这一劫难,但也受创匪浅。 而这食邪在临近核界时弃逃却原来是发现了暴牙的踪息,他们原本就为角瑞一族,只是一阴一阳,暴牙喜食生人活魄,食邪喜吞阴魂死灵,只是这食邪一出核界便陷于青神岩前的沼泽中,后陷于唤鱼池,这一见面自是一番感慨。 待他们叙旧后回头找寻蓟子训,却发现他已进了核界正遭天威地煞之苦。 核界天变并非对每个闯界者均进行天罚,天威过后半时辰内核界内不会引发任何天变。 角瑞一族自然明白其中的奥妙,所以他们一待天威过后,发现蓟子训正身受天变之罚时,才奔来助一臂之力。 这暴牙和食邪一附上蓟子训的手臂,便从臂上尚还完整的皮肉毛孔里渗出七彩流汁,这流汁先漫过角瑞二兽,这二兽竟然变得光芒四射色彩鲜艳,与自己皮肉紧紧地粘连在一块,仿佛就如自然生成的二枚兽形护环。 流汁漫过双兽,便向上肢涎淌,七彩流汁过处,便如巧手织锦般皮肉渐渐弥合,一忽儿便完好如初,蓟子训看得心喜若狂,不一会儿,全身糜烂骨肉被这角瑞兽引发的七彩流汁恢复得差不多了。 蓟子训展臂欢呼,胸中郁气便如山洪般经由双臂向上涌去,一左右竟爆出一白一黄锋芒,向苍穹电射而去。 苍茫天宇受这二道电芒牵引,本来已偃旗息鼓的天威忽地又雷声大作,火光四射,蓟子训直感撒泡尿也会引发山洪的倒霉,便凝神屏气运转心府内已被七彩流汁修补完好的木丹风胚。 角瑞二兽心中正欲破口大骂蓟子训这个天字第一号大傻蛋,天威已劈头盖脸,不分青红皂白向自己打来,慌忙聚精会神接引蓟子训的风气木息。 蓟子训更是苦不堪言,虽然这天变余威并没有刚才这般吓人,但力量丝毫不比刚才天威减弱半分。心道,若是青冥灵戒没被魂鼎溶化了就好了,心念刚落,右手拇指上竟生出一枚七彩戒指,熟悉的气息告诉他正是那青冥灵戒。 蓟子训哈哈大笑,这灵戒感觉竟比溶化前还要厉害许多,根本不用自己费力催发内气,灵戒自觉地吸引着自身及角瑞的气息,骤间发出眩目的光辉,向苍天泻去。 然后他就看见青天,红日,白云,远处的哀林静立着,苍翠欲滴。 生命就如此简单而真实。 蓟子训忽然觉得前方即便是洪水猛兽都似青天白云,心里竟对生命多了一份平和之心。 暴牙和食邪跳在地上连翻斤斗,乐不可支,蓟子训自是不解道:“该是我先翻几个斤斗才对,你们乐成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份。” 暴牙吱吱大笑:“你乐你的,我乐我的,互不相干。”但还是忍不住告诉蓟子训,经过刚才的天变,他们好象都觉得离幻化成人越来越近了。 蓟子训不甘示弱,也在地上连翻了十几个跟斗。 这下暴牙不高兴翻了,却是指着蓟子训趴在地上笑得象是发了羊角疯似的,便连不苟言笑的食邪都捂着嘴吃吃笑个不停。 蓟子训起先还道夸自己翻得好,待从胯间看到那条此刻却象条彩蛇的*随自己翻滚一点头二点头的在向角瑞们示好,才明白自己还光着身子乐,连忙讪笑着把脱在一旁的衣裤收拾好。 待他要抬起玉趾出其不意给暴牙痛击一记时,暴牙早就远远躲在一边吱吱挠着小脑袋,蓟子训踢不倒暴牙,顺便一脚踹向犹自傻笑的食邪。 暴牙却大大吓了一跳,道“老大,你太没人性了吧,那是我娘子,痛在她身,伤在我心啊,你也太伤我心了。” 蓟子训奇道:“他什么时候成了你娘子了?” 暴牙气急败坏道:“你真好笨啊,这角瑞就我们俩了,她不做我娘子,你来啊,角瑞族的复兴大计全系我们身上了。” 蓟子训笑咪咪问:“你个子不高形象却这般高大,为了这复兴大业你牺牲了自己?” 暴牙呲牙咧嘴道:“笨!这是一项伟大的事业,我老人家为了千秋万代,牺牲一下自己也是值得的,生命需要生生不息。” 说完一溜烟往食邪飞落的地方奔去,边跑边腻声柔气道:“我的小邪邪,暴暴救你来了。” 蓟子训浑身抖了三抖,只觉得落了一地鸡皮。 哀林远看便象搭了天篷,枝叶蔓披,鸟语花香。沁人肺腑的空气让人浮想翩跹,林中空地明暗交映,暗的是苔藓地衣,明的是在林间之间闪烁流过的小溪,从簇叶中望出去,可以看见远处在乳白色雾霭中若隐若现的山谷的绝妙景色。 哀林比滟林要别致明丽得多,树木并不高大,也不稠密,但错落有序,每一片绿叶都欣欣向荣,便连枯死横倒在林间的木头都闪着绿幽的亮光。 蓟子训一边走一边跳跃着,此时他回归了本色,做一个在森林中漫步的快乐的小小少年。 暴牙和食邪却陡然变得十分的忧郁和沉默,不论蓟子训怎么逗,他们也只是懒洋洋地倚着他的肩膀一动不动,后来干脆都附到他手臂上。 蓟子训使劲地甩着双手,只怕这样下去自己都快成他们的快乐老窝了,想到这一对丑陋东西将要把洞房做在他身上,就一身疙瘩,毛骨悚然。 却不料这二个丑东西把身子都隐进蓟子训的皮肉里,蓟子训差点没拿一路携带的小铜斧把手臂剐开。 一路走,一路跳,偶尔也哼些砍柴工经常唱的一些曲子,都有点粗俗,但唱起来非常上口。 不知不觉间蓟子训已走至一片迥然不同的红树林中,便如火烧火燎般的鲜艳,这树叶子长是便如火焰般棱角分明,叶片上也没有明显的筋络,树干则是禇红色的。 暴牙忽地从蓟子训的手臂上跳将出来,吱吱地东张西望,神情极是紧张。 食邪则从臂中仅探出半个脑袋,一嘴利牙便仿佛下咬着蓟子训臂肉似的。 蓟子训奇道:“这里干干净净,太太平平,你们不用这么小心吧?” 暴牙忽然道:“这便是千阳林。” 正于此刻,忽见暴牙迅快地蹿回蓟子训臂中,道:“有偶人来了。” 蓟子训大喜,道:“一定是木瑶来了。”他正东张西望想着这长阳郡想必和千阳林不会相隔太远,应该就在这附近。 食邪却摇头道:“不是,这偶人我没见过。”说完便又隐身不见。 蓟子训四处环望找寻食邪所说的偶人,却是不见踪影。忽听耳边响起一声好听的声音:“大人便是蓟子训叔叔吧?” 蓟子训环顾四周,除却周边簌簌作响的林木,杳无人影。 那好听的声音又响起:“妾身乃散宜生内人,我家夫君让妾身在此专候蓟叔叔。” 蓟子训笑道:“你是嫂嫂啊,散大哥呢,他怎么会让你在这里等我?” 散夫人好象犹豫了一下,道:“叔叔不必怀疑,我家夫君因有急事未克前来拜望,只让妾身传话给叔叔,请叔叔不必在此耽搁,速速离开哀林。” 蓟子训道:“我还没见着木瑶怎便如此离开呢,再说散大哥怎么会来让你传话?” 散夫人顾左而言右:“这里便是千阳林,你若要取千阳楠,便可动手。” 蓟子训刚才还喜笑晏晏的脸也黯淡下来,道:“嫂嫂不必隐瞒,到底木瑶姑娘出了什么事?” 散夫人沉吟良久,叹道:“木瑶郡主有一话托我传叔叔,让你不必等她,她也不会再来和你相见。” 刚才还正为马上要和木瑶见面的激动的心顿时沉到水底,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散夫人又道:“你散大哥还说,若是叔叔你心有不豫,他让我告诉叔叔,这也是青使大人的意思。” 蓟子训阴沉着脸低头沉思,脸上神情变幻莫测,忽地抬起头来,却是笑意盈盈,再无刚才那阴霾苍白,笑道:“小训才不过一小小少年,姐姐不必叔叔挂在口上,唤我小训即可,听了也不觉老。” 散夫人愣了一下,忽地笑出声来,道:“你还是终于想开了,我领你取了这千阳楠。” 蓟子训却哼起小曲来:“红日艳艳似火烧,好似哥哥你的酒鼻糟,凉风习习摇芭蕉,好似哥哥你的大耳罩……”径自往前走去,却再也不理散夫人。 散夫人倒也不言语,一时间这红树林便只听见蓟子训的东倒西歪的唱曲声。 又走了会儿,眼看要走出这片千阳林,蓟子训却从地上捡起一片火烧叶子,慎而重之地珍藏在怀中。 又回头细细看了真如火一般红艳的树林,便再也不回头,向着更广袤的深林走去。 散夫人的声音又响起:“小训弟弟,再往前走便出了这千阳林了。” 蓟子训看不见散夫人,却是回眸一笑,甚是灿烂,道:“不急,我现在要逛逛这哀林了。” 散夫人大惊道:“万万不可,散大哥特地吩咐过,妾身务必护送蓟弟弟出这哀林。” 蓟子训停住了,凝视着前方,喃喃道:“即便前面是洪水猛兽,即便前面是高崖深谷,我也决不会回头。” 声音虽低,散夫人却听得如洪钟贯耳,一刹时,只觉得这小小人类便如这千阳林般燃烧起腾腾的火焰,竟是这般的动人心弦。 她也许有些明白了青使和自己夫君为什么竟甘冒青界之大不韪,吩咐自己在此拦截蓟子训。 蓟子训就仿佛看到她似的,对着她微笑:“你不必担心我,姐姐就请先行回去告诉散大哥,我会小心的。” 散夫人心里竟生不出丝毫拒绝他的狠心,道:“你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你也不知道木瑶在哪?你连自己将要做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能你散大哥放心。”其实不放心的却是她自己,她也不明白自己竟也如自己夫君般对这并不熟悉的人类产生莫名的关怀。 蓟子训大笑,指着自己的心腑道:“用心就可以找到。” 散夫人再也无语,凌空抛出一物,便从虚空中隐去,她必须尽快回去向散宜生禀明情况。 蓟子训拾起散夫人的抛在地上的东西,却是一枚青色簪子,捏在手中,隐约和心府内的风胚气息相似,想必是送自己护身之类的宝物。 木瑶,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为什么拒绝和我相见,我知道你是愿意来的,是谁阻着你我相见! 青使大哥,难道是青神渊的青老会让你为难,是因为我和木瑶的事?还是其他什么? 散大哥,你让嫂嫂来拦我,你一定是不能轻易露面的,到底是什么人让你这般忌讳? 不管怎么样,自己还要前行,生命还要继续,木瑶还要再见! 无论蓟子训多么的豁达,失望和迷惘还是挥之不去地笼罩着他的心怀。 心将带我走向何方,木瑶啊,你的偶神怎么也象你般毫无音讯? ; 第二十章 掏烟城主 蓟子训一边感叹着,一边把玩着手中的青色簪子,凭着心情不分东西南北往前走着,只是脚步多了一份沉重。 暴牙探出头来,吱吱地蹭着蓟子训的手臂,似是安慰他,又似是嘲笑他。 蓟子训苦笑着说:“我现在还真羡慕你,虽然你的新娘子长得有点恐怖,不过毕竟陪在你身边。” 食邪立即也探出头来道:“你不能厚此薄彼,死暴牙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互相将就罢了。” 蓟子训连忙点头:“是极是极,你们是牛头对马面,彼此彼此。” 暴牙忽然磨着牙道:“很久没回哀林了,这里变得倒是和以前大不一样。” 蓟子训奇道:“你们当初为什么非死活要离开这哀林。” 食邪却打了个寒战,忙缩回臂内,暴牙看着远处,怪怪地道:“这哀林现在全都是新生的气象,没一样东西是在这之前存在的。” 蓟子训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里你看到树木花草,虫蚁鸟兽全是你们逃离哀林以后新长的。” 食邪眯着眼睛,也不知道想些什么,好久才道:“应该是的。”便也隐回臂内,再也不愿意多说一句话。 蓟子训奇怪地打量四周,树木高大参天,青枝馥郁,绿叶阴森,怎么也看不出这景象却是劫后余生。 蓟子训边行边把玩着手中的青色簪子,感觉是和风性相近的宝物,却不知是什么用处。 想到曾用过心察看过的金阴飞觞的内部构建,试着把心息送往飞觞的内部,这青簪也有着和飞觞相类似的蓄气脉管,仔细感觉却是风性气息。 心里大喜,想到自己所拥有的风性道胚,想必和这气息一样,便抖指现出灵戒,通过灵戒往青簪输送自身气息。 簪内气道顿时充满了自己的风息,又试着将自身的木丹气息往里输去,却是怎么也无法和那风息融合一块。若是这簪道内多几道气道就好了,可以容纳木气息。 只是自己不知道怎么才能使这簪内刻划出气道,想让风气息挤留出一条气道,只是奇怪的是这些风气道却是相通的,怎么也无法空留出一条气道。 又拿出飞觞察看,却发现这里面的气道间象是阻隔了一道微弱的气阻,这气阻能隔住不同属性的气息。 心里也不明白这气息为何属性,把玩再三,也是无法窥知其中的奥秘。 只是飞觞内的被收服的一道蓝星雨的火息此时大约受水气息的压制,色彩也变得有些黯淡下来,想起风应该能生火的,忙输进一缕风息,风息和着蓝星雨,竟现出碧绿的火焰气息。 这风气息掺和着火气息,互相也不排斥,竟能在一起相安无事。心念一动,唤出这道风火气息,只听轰地一声,还未等自己明白过来,前方一片花木竟燃起幽幽碧火,火中竟挟带着猎猎风声,火势越演越烈,竟迅猛地朝着左右扩散开来。 蓟子训大惊,连忙凝聚心神,一挥金阴飞觞,幽蓝火焰便如覆水般重收进飞觞里。 任是他收得还算及时,只是眼前却成一片焦土,蓟子训傻了眼,真是罪过,一时好奇,竟败了这许多生机。 不过自己也误打误撞摸索到了一些激发宝物攻击力量的心得,也算是喜忧参半。 只是对这片枯萎的花木,却实在为难,正犹豫间,忽见这片黑地中冒出三人,仔细一看,却是比暴牙他们都要小。 骤见之下,蓟子训吓了一大跳,不过看这三小人极是有趣,个头虽少,却是威风凛凛,只见他们身穿黄金盔甲,手持斧铖,须眉毕现,神情栩栩如生,分明是人类模样。 蓟子训趴在地上,仔细看着这三人,伸手欲去拨动其中站得最近的一小人。 那人却喝了一声,随即往旁边一闪,身手竟快如狡兔。 蓟子训却大大地吓了一跳,这声音竟如钟鸣般洪亮,直震得隔膜隐隐生痛。 三人中其中一领头模样的人走上一步,蓟子训仔细看去,却如人类般的长着一脸络腮胡子。 那人指着蓟子训道:“你是何方妖人,竟敢来我掏烟城来捣乱,城主特命我等前来捉拿,快快束手就擒。”声音却是轻柔多了,想必是怕这巨人生怒。 蓟子训指着自身道:“我不是什么妖人,只是路过贵宝地的过路行人。” 大胡子道:“不论你是何方人氏,你毁我掏烟城家园,却是万死不辞,若想保得贱命,便好好地随我等回禀城主,也好从轻发落。” 蓟子训一听他们便是这自己烧掉的林木的主人,气势已是矮了一大截,忙道:“大人先息怒,我跟你去便是。” 大胡子怀里摸出一颗粉红药丸,递于蓟子训道:“你既甘心就擒,我等也不缚你,你便用了这颗药丸。” 蓟子训见这几人也不是凶神恶煞模样,倒也是放心地吞了下去,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五脏煎熬,怒道:“我诚心跟你们前去,你们却用这等恶毒手段,忒是可恶。” 刚才被蓟子训一抓而跳开的金甲小人嘻笑道:“都说人大无脑,端的没错。” 蓟子训气得差点没仰天吐血,只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一个跟斗栽在地上,人事不省。 大胡子反手掌了那金甲小人一个耳光,怒道:“便是你话多,这人若非诚心诚意,凭我们三人能擒得他回去,待会醒来你自己和城主禀明情况。” 蓟子训晕晕迷迷醒来,却忽地发现自己正躺在似是象牙制成的床上,身上覆盖着柔软暖和不知为何物的锦簇被里。 待一摸全身,惊得大叫一声,却原来这全身上下竟无一丝一缕,张望四周见衣裤及随身携带的宝物俱都不见,心道:惨矣,定是被这城主没收了去。 门外慌张跑进一年轻小厮,年纪及模样和自己一般,蓟子训还未反应过来,那小厮便又慌张跑出门外,大声嚷嚷:“醒了醒了,快唤总制大人。” 蓟子训奇怪地听着门外一阵呯呯碰碰的声音,似极是慌张。 一忽儿时间,便见门外整齐地进来一队金甲士兵,为首的便是刚才教自己服了红丸的大胡子。 蓟子训却是吃惊不少,我怎么会和他一样大小,这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大胡子一挥手,便见这一队金甲士兵团团围住象牙床,房间里顿时挤满了一片金光闪闪。 大胡子拱手道:“下官太颠,忝为掏烟城兵卫总制,刚才给你服用的叫缩身丸,方便你进我们掏烟城领罪,若是无事,出了掏烟城便恢复原貌,绝无他意。” 蓟子训见无大碍,也不生怒,笑道:“你且还我衣裤便行,我这光着屁股也不好出去领罪。” 太颠也嘿嘿笑了,道:“你的衣裤却是太大,我们另觅地方妥为保管,不用担心。”拍了拍手,刚才跑进来的小厮手里捧着一套紫绛衣服进来,放在床头。 蓟子训见太颠等你并无意思要出房回避,苦笑一声,顾自在被窝里穿起了衣裤。 待穿着完毕,太颠道:“我家城主正在掏烟殿候你,你且随我前去。” 蓟子训站了起来,感觉神清气爽,却没有丝毫阻碍,道:“做个小人也蛮好的,若不是我有事,倒愿意多呆几天。” 太颠看了他一眼,暗道:你毁我城墙伤我城民,哪能这般容易脱身。 蓟子训随着太颠众士兵一直往行掏烟殿,却见巍巍峨峨的远山象是画轴打开一般,远近潺潺湲湲的流水,碎溅琼瑶,里野连阡带陌,新开的农田密密植着许多谷苗。 各类奇怪的房屋随处可见,有圆顶的象个鸟窝,有尖顶的象个宝塔,有四方通亮的竹楼,往来行人男的个个俊朗,女的则个个丰神秀美。 蓟子训好奇地东张西望,连声称颂,旁边却聚起许多男女老幼,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小心议论着。 走了一刻,便见眼前出现九重高阁,飞檐画栋,碧沉沉便如琉璃造就,明晃晃就象宝玉点缀,抬眼望去,却是一道白玉砌成的千级台阶直通九重楼。 蓟子训看得只是发呆,只管张大嘴巴,却是一个字儿也发不出。 这气派比青使大哥的青神岩要大上许多,不知这城主是什么来头。 蓟子训一步三回头向着高处走去,白玉台阶两旁站满了金甲士兵,个个横眉竖目,气势汹汹。 蓟子训心中卟嗵直跳,暗道:不会是要杀我的头吧。 进了大殿,蓟子训又是吓了一跳,里面金碧辉煌,珠光宝气,凡是各类珠宝玉石该有的色彩这里面都有。 却见偌大的大厅上方立着一比床还大的椅子,一个城主模样、披金戴银的老头捏着白胡子,一双小眼睛骨溜溜地盯着他看。 蓟子训连忙上前施了个礼,恭恭敬敬道:“小子蓟子训拜见城主大人。”心里却道,我烧了你的花和草,你心里定是恼我,拳不打笑脸人,我有礼,你总不能忍心把我斩了吧。 城主打量着这少年,却看不出这恶徒有什么凶狠处,施施然道:“你毁我家园,伤我城民,可否知罪?” 蓟子训忙笑脸相迎,道:“城主冤枉小训了,小训路过贵宝地时只因心有旁骛,不小心失手打出了蓝星雨,烧着了周边的草木,却非小训有意为之,请城主明鉴。” 白须城主身子一晃,差点没从那张椅子上摔下来,颤巍巍道:“你是说蓝星雨打了我们掏烟城?” 蓟子训点点头,甚是奇怪这老头的反应,那城主老头却大声喝道:“快快给蓟大人上座,端茶。” 边上一黄衣官员模样的人忙端来一张白玉锦墩和一方碧石茶几,另有下人端上一杯香气馥郁的热茶。 蓟子训战战兢兢地坐下,却只端坐了半个屁股,手握着茶杯,茶盖却乒乒地抖得厉害。 白须城主也是一样地和蓟子训紧张,两人都互相有些异样地端详着。 大厅里一片死寂,谁也不敢发出一丝响声,只怕发出声音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倒是蓟子训沉不住这气,道:“城主大人,我能拿回我的随身物品吗?”他实在没多少时间好消磨在这里。 不知道木瑶现在何方,不知道青使大哥现在干什么? 白须城主一挥手,太颠慌忙让士兵抬来几件庞然大物,正是被放大了好几百倍的几样随身宝贝。 蓟子训伸手抓向金阴飞觞,现出灵戒从心府里输出一缕道气,那二人高的飞觞居然滴溜溜飞向蓟子训,待到他手时,却如平常大小。 大厅上众人一阵哗然,白须城主则“呯”地一声从床椅上栽倒在地上。 蓟子训还道吓着了城主老头,却见城主老头叭地跪在椅下,叩头惶急道:“上仙请恕小臣等人无礼,冒犯了上仙,该死该死。” 蓟子训连忙奔上前去扶着城主老头,道:“老城主这般做来,真要折杀小训了,都是我一时冲动,冒犯了贵城,却哪有你给我陪罪的礼。” 白须城主忙道:“大人切莫这般称呼小臣,小臣贱名南公斯,若是大人客气便呼小臣的名字。” 蓟子训却道万万不敢之类的客气话,气氛倒也融洽,只是南公斯却无论如何要请蓟子训上坐。二人推辞不下,便于上首相对而坐。 蓟子训奇道:“小训只是奇怪城主为何一听蓝星雨这名字便这么惊慌。” 南公斯红着老脸道:“我们掏烟城自古就在这哀林安身立命,五百年前,这哀林遭劫,只是我们掏烟城深埋地底,逃了这一劫,但因供应我们日月精气的草木悉遭毁灭,也是元气大损,若不是先人圣明预先埋藏了大量花草树木种籽,我们早就灰飞烟灭了。” 蓟子训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还道这花草里怎会生出小人。” “大人这就错了,我们这掏烟城大半人口是地面上的花草树木所化偶人,只有半人是地底深埋的金银宝石所幻化的化人。” “化人?” “正是,小臣便为化人,金石所化的化人属性为金,最是怕火,而这哀林浩劫所曾出现过的蓝星雨,详情也没有记载流传下来,只是祖训所传,凡我化人见练有蓝星雨的修道中人便要以主人礼执之。” “这般说来,那浩劫有可能是修道中人所为?” “这个小臣就不太清楚了,掏烟城向与外界隔绝,若非大人火烧了我们掏烟城的供气灵木,又恰逢太颠总制在附近巡逻值班,大人也不会到小城来了。” 蓟子训问道:“你们怎么这般细小,真是奇怪。” 南公斯笑道:“我们若是跟你们人类一般大小,这整个哀林木华日精也不够我们采集的,千百年下来就这样子,但也幸好,我们有自己的秘诀可遇风长大,服丸缩小。” “倒要请教。” “大人问起,下官自是言无不尽,只是请大人发下一誓,若泄露掏烟城秘密,便甘愿遭天变而尽。” “不敢,这天变我是第二次都不想再听到了,本人蓟子训愿以生命保护掏烟城的秘密,如若有违,必遭天变。” “那么这些花草偶人又怎会在你们这里生存。” “当日浩劫时,这哀林原本有个偶人的居所,一部分已迁至青林,来不及逃脱的便请求我们祖先庇护,你也知道,我们掏烟城总是需要一些青界的偶人朋友。” “我想向城主打听一下一个偶人朋友,千阳郡主名叫木瑶,不知能不能帮忙?” 南公斯忙道:“只要我们掏烟城能帮到上仙的,一定会尽力,再说,我们也已经是朋友了。” 蓟子训大笑,道:“对,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既然是朋友,我便唤你一声老哥了,你也别大人大人的,其实我很小的。” 南公斯哈哈大笑,握着蓟子训的手,道:“不打不相识,认识蓟小兄弟也是我们掏烟城的福气。”若是敌人,只怕一把蓝星雨过来,这掏烟城真的只好掏烟了。 正于宾主尽欢时,门外气急败坏地匆忙奔来一金甲卫兵,哭喊着道:“城主,不好了,地心有火鸾逸出,就将逃出烈焚洲奔城里来了。” 南公斯面白如灰,四肢发冷,殿中其他众人也是面面相觑,面无人色。 ; 第二十一章 火鸾碧奴 蓟子训见众人这般惶惑,也不觉有些惊恐,南公斯则喃喃道:“这怎般是好,这怎般是好。” 蓟子训忍不住问身旁的太颠:“这火鸾是什么东西啊,让你们都吓成这样子。” 太颠也与众人一般面露死色,道:“我们掏烟城离烈焚洲很近,烈焚洲可为我们掏烟城的生命之源,提供我们生存的最基本的地心之气。” 蓟子训打断他话:“只问你火鸾是什么东西,你说这么远干吗?” 太颠道:“火鸾本是地心最灼热、最具攻击性的火兽,几百年来从来没有过火鸾出洲的事,对于大多数化人来说,火鸾只是个传说,若是这火鸾一出烈焚洲,我们掏烟城只怕就要毁于一旦。” 众人只是叹息摇头不止,却没有一人提出有效的阻止办法,而前来告急的人是一茬接着一茬。 蓟子训见状站了起来,道:“这样坐等也不是办法,太颠你先集合城中所有的兵卫,所有能动手脚的都去烈焚洲去,坐也是死,战也是死,那就不如战死。” 南公斯生性怯懦,手无缚鸡之力,再加上掏烟城几百年来没有什么纷争战斗,城里所养的兵士也仅是维护秩序用的,碰到火鸾出洲这种千年一遇的突发事件,自然个个束手无策了。 便是太颠虽身为兵卫总制,自身也孔武有力,但若想依靠他应付这等事情也是缘木求鱼、饮鸠止渴。 蓟子训这一吩咐下去,不待南公斯点头,太颠已急怱怱奔下。 南公斯却执着蓟子训的双手,恳切地说:“若兄弟能为掏烟城解了这燃眉之急,老哥我愿意退位让贤。” 蓟子训笑说:“老哥哥切勿这般说,今日小弟好歹也算是掏烟城一份子,帮人如帮己啊,再说,我也只是试试,并无把握一定能对付这火鸾。” 心里却早有主意,若非如此,他也不敢贸然答允。 南公斯却转身道:“取本城主的紫羳金裳来。”立时有下人递上一件黄金打造的薄甲,仔细看去,却见每片金鳞均精雕细刻着各式花草树木、禽兽麟介,统共由万余片这指甲大小的金鳞组成。 引人注目的是护胸处却镶着一珠,紫光闪烁,肩手肘节处嵌着许多各色钻玉珠石,下摆却是由红、黄、青、橙、绿等五种色彩的丝线织成,流光溢彩,气派非凡。 南公斯道:“这是掏烟城镇城传世之宝,名叫紫羳金裳,中镶紫羳珠,据传为鬼神所护,入火不烧,涉水不溺,下由五色蛛丝所织,可避刀枪毒矢,历代城主均以异宝修缮,乃举世无双的宝贝。” 蓟子训看得眼睛发花,啧啧叹道:“真乃无价之宝。” 南公斯笑道:“这紫羳金裳代代相传,少说也有千年以上的时日,还望蓟兄弟能穿上这宝甲,神威天降,保我掏烟城千年基业。” 蓟子训大喜,竟少有的连半丝推辞都没有,急急穿在身上,生怕南公斯生悔。 太颠从殿外奔了进来,激动道:“听闻有上仙率领我掏烟城兵卫迎挡火鸾,大家都信心百倍,只待大人一声令下。” 蓟子训穿着这身珠光宝甲,只疑化身为除魔天神,端的是慷慨激昂,雄心万丈,伸手便向殿上放着的其他诸宝抓去,入手便盈手可握。 手腕一抖,便见左右二手腕处现出暴牙、食邪首尾相衔的七彩手环,心念一转,只听全身一阵骨节松动的声音,全身上下,竟涂上一层七彩流光之附着皮肉的彩甲,却正是吸星魂鼎融合了青冥灵戒后转化的吸星魂甲。 蓟子训今日还是头一遭这般全副武装,看在众人眼里却如天童下凡,金神再世,不觉对其降伏火鸾又是信心大增。 准备停当,蓟子训不再犹豫,便令太颠率着众人浩荡向烈焚洲奔去。 太颠微微一笑,捻着手指念了几句咒语,便见一阵红光闪过,蓟子训双目微眩,睁开双眼一看,却是一水深火热去处,早离了掏烟殿。 蓟子训心中大奇,太颠忙解说道:“大人忘了我们是化人吗?金石离魂,可致千里,这里离烈焚洲已是不远。” 太颠心里急得也如这里的烈火般闹腾,自然不愿多作解释了。 蓟子训向四处看去,却见四周烈焰粼粼,雾气腾腾,四周石壁均色呈暗红,偶有灰烬刮过,便溅出点点星火。 蓟子训吓了一跳,自己除了呼吸微微有些灼热外,竟无丝毫炎热感觉,想必这吸星魂甲及紫羳金裳能隔热防火的缘故吧。 而其他化人士兵本就来自这地心火热处的金石所化,寻常炙热还能承受。 只听一士兵吃吃结巴着说道:“来了,来了,火鸾来了。” 蓟子训只觉一阵酷热袭来,众化人均四处散开,便连他们也难耐这火气焰热。 蓟子训手里紧紧捏着散宜生送于自己的伯雅,也不知这另外仲雅、季雅是什么东西,听青使大哥说好象不是东西,真是奇怪。 伯雅因鹤父酒母而成就这雅名,但作为灵器,它又是厉害的水性法宝,若是能有和水性相生的气息能封进里面气道内,定可以威力倍增。 可惜,自己仅练有木、风属性的丹胚。正沉思间,忽听太颠厉喝:“蓟大人,快闪开。” 蓟子训这才发现一团紫色的火球向自己这边迅若疾风般飞来,心里暗骂:这个时候还胡思乱想,真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身子闪往一旁,右手捏着金阴飞觞唤出水性气息将自己罩在中间。 那紫色火球随着自己身影移动,也快疾地向自己如蛆附形般附了上来,蓟子训只觉火山般的灼热向自己袭来。 心里暗暗吃惊,连忙施出飞觞的水性气息向那火球击去,孰料水性攻击还没近那火球的火圈,就被火热吸收得干干净净。 蓟子训手忙脚乱,见这宝物的水性攻击对这怪物毫无威胁,连忙施出散夫人的青簪,却是一股凌厉的风息攻击向那火团喷去。 只听几声嗷嗷惨叫,离得蓟子训稍近的同名化人怕是被这突然漫天盖来的火热所灼伤。 蓟子训心内暗呼一声惭愧,见这风性是克制不了这火鸾,又慌乱地使起手上的青冥灵戒,只是这宝贝一向是当通气灵媒使用的,也不知道灵光不灵光。 倒是这灵戒使出,却见紫羳金甲包裹着的吸星魂甲竟也亮起紫光。 蓟子训心中一阵大喜,看起来这吸星甲和灵戒真是一对难兄难弟,关键时刻总能同心连理。 忙催动心府内所有木性、风性的气息全向灵戒冲去,也不管能用不能用,想当然这灵戒它们会自己选择的。 吸星魂甲紫气经灵戒释放出来竟是暗紫色的锋芒,经由风木气息冲击,暗光大炽,向着那火球呼啸而去。 这火球似是极为忌讳这暗光,竟向边上挪移了三丈有余。 蓟子训见状狂喜,捏着飞觞把里面的风火混合强化后的攻击火气及水气全都往灵戒中引。 暗光竟象长着眼睛似的追着光球飞去,然后众人便见蓟子训在后面狂追着火鸾打,都在边上大声喝采鼓掌加油,手中的刀剑斧戟成了欢呼的旗帜。 蓟子训却是气喘如牛,心擂如鼓,这接近火鸾的炙热自不必说,可怕的是这灵戒却象是个牛缰似的牵着蓟子训到处跑,心府内的气息、手里握着灵器的气息都大力般地推着自己向着死亡之鸟冲去。 蓟子训心中破口大骂这只火烤鸟,恨不得扒了它的皮狠狠地咬上几口。 那火鸾见这暗光追得紧,掉头便往回跑,蓟子训一心只想收回气息偃旗息鼓回殿庆贺,但这灵戒却是不饶,没等他叫旁边的太颠他们快快拉住自己,身子象断了线的风筝般向着里面飘去。 太颠等人见蓟子训如斯神勇,直看得热血澎湃,神情激昂,恨不得自己也上前狠狠给这火鸟踹上几脚,却只敢往地上狠狠地跺,口里却大声呐喊助威。 蓟子训被这灵戒牵着往里飘去,正是太颠等人震天憾地跺脚跺得最厉害的时刻。 众人忽然见火鸾往回跑了,正想欢呼呐喊,高奏凯旋曲时,便看到蓟子训却竟舍生忘死地、九死一生地、义无反顾地向着死亡泽沼—焚烈洲追去了。 蓟子训只觉越来越热,套在外面的紫羳金甲也煯煯生光好象就要冒出火花来。 身下原本套着的一条普通裤子此时却化作一阵轻烟飞走了,只露出七彩斑斓的吸星魂甲,令人难堪的是胯间巨物此刻竟裸露在外,受热火烤炙变得格外鲜艳夺目。 蓟子训大叫一声,连忙用左手捂住下身,右手却被灵戒紧紧扯着指向火鸟,下意识的四周打量,却见四周到处是火焰喷射,便连脚下踩的也是冒着烟火的火石,幸好这吸星魂甲包裹着全身。 不然自己这一双白净玉腿就变作一双白净骨腿了,正在大呼侥幸间,忽见一道可怖的红艳艳流淌着的火石浆竟往自己这边涌来,蓟子训大叫一声娘呀,连忙想抬腿跳过。 岂料手中的灵戒竟拼命地把他往这火浆流里拖,蓟子训魂飞魄散间,慌忙拼命甩手想脱开这戒指。 火鸾象是就要把蓟子训往火坑里推,在那火浆流上空竟跳起舞来,灵戒眼中只有这火鸾,哪管蓟子训是死是活,竟将他拽往火鸾上空停住,暗光电射向这火鸟。 蓟子训暗道一声,惨矣,被这天下第一号大笨戒拖到火浆流上空,不死也难。 火鸾仿佛很是开心蓟子训的遭遇,竟视暗光于不见,幸灾乐祸地立在空中拼着被这暗光一击的危险,想亲眼看着蓟子训被火浆流烧烤成白骨美男。 蓟子训此刻才清楚地看到这只一直包裹在紫色火团中的火鸾,这一看,却是什么火浆流、什么焚烈洲、什么恐惧、什么恼怒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是一只什么鸟,能让蓟子训如此置生死与不顾,竟直愣愣看着那团火球发呆。 自然象太颠之辈是永远也不知晓的,便连蓟子训也在看了这最后一眼便往身下的火浆流里跌落。 蓟子训知道,虽有吸星魂甲护身外加紫羳金甲,还尚有眼睛、嘴巴、鼻子、耳朵也挡不住火浆流这地心之火的烤炙, 火鸾也知道,只要身持青冥灵戒的这个小人类跌落这火浆流里,便一切化为青烟,威胁将马上解除,这正是它竭尽全力、甘冒被这暗光击中的危险把他吸引到这里来的最终目的。 青冥灵戒毕竟是有个灵物,自然也知道蓟子训这一跌落下去,便尸骨无存,便连自己也将镕进这火浆流里,在这酷热地狱永无超生之日。 暴牙和食邪此刻早就隐进蓟子训身内,但外界的灼热也使他们心生惧意,只觉世界末日即将降临。 已化身为魂甲的魂鼎更是千年灵物,随着蓟子训这一不可控制的下堕,命运将和这已合体为一的主人一样,尸骨无存。 蓟子训便连下坠中眼珠都盯着那火团瞬也不瞬,此刻生死好象对他并不重要了。 就在蓟子训后背即将触地的刹那,就在火浆就将吞没蓟子训的刹那,就在灵戒、魂甲、角瑞都已感觉死亡在向自己拥抱的时候。 蓟子训忽然对着那团火光笑了,笑得鲜艳如火,灿烂如花。 就象是他在生命之光最后眷顾他的时候,他才陡然明白了生命的真谛。 蓟子训是真的笑了,这笑里有意外的戏谑,也有淡漠生死的微笑,也有对生命力的由衷感叹。 火鸾竟然是个人,而且还是个女人! 蓟子训就在即将和死亡亲吻的时刻,对着那火里燃烧的女人笑了。 然后头颅往后微仰,双脚平平伸直,两手微屈,向外平伸,眼睛缓缓阖上。 一个在烈火中燃烧的女人是何等的惊心动魄,动人心弦。 一个在烈火中孤独地燃烧着自己的女人焕发出来的生命力又是何等的震憾人心。 火焰一样的头发在火光中飞扬,碧海一样的双瞳在火焰中闪耀。 即便自己面临生死的考验,他也不能不为这生命中的奇迹而喝采! 火鸾看在眼里,心居然被莫名的感动,这小小人类十分骄傲,便是连面对死亡都如此高傲,不愿向自己低下他高贵的头颅。 还有他面对死亡却流露出来的这种对生命的眷恋却是比任何人都深刻而且强烈。 但其中就偏偏就没有对生命屈辱和懦弱的乞求。 他这种奇怪的动作看起来更象是向生命高唱这最后一个音调,就象一个歌者谢幕前的最后慷慨激昂的赞歌。 而且他的笑是那么耀眼,那么的纯净,没有一丝对生命的怨恨和怀疑。 甚至她没有察觉到对方对自己一丁点的仇恨。 蓟子训此刻却已沉入半昏迷中,雾气蒸腾的火烬四扬飘散,他已从背后的灼热感觉到了死亡之神在拍他的肩膀。 也许是道声珍重,也许是说声再见,也许只是表达一种生命中的沉重和无奈。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拍他肩膀的是怜悯地看着他沉沦火海的火鸾。 死亡之神此刻成了他生命之神。 当他缓缓地从擦近火浆流的上边慢慢地升起的时候,他也看到了火鸾在烈火中对他微笑。 这笑如火般热烈,如火般充满生气。 卷住他的是一束火链,他就这样平平地在空中和那火鸾对视着。 谁也不愿意去打破这一刻美妙的无声胜有声的沉默。蓟子训伸手去抚mo烈火中燃烧着火焰般的飘扬的头发。 火鸾仍是微笑着,只是有些调皮的眨眨眼,红艳的长发便如火焰般向蓟子训手里卷来。 蓟子训没有感觉到想象中的灼热,反而是寒夜中的一堆火般的温暖,也许是魂甲隐护着的原因,也许本就是如此。 蓟子训咧开嘴笑了:“我叫蓟子训。” 火鸾点点头道:“我知道啊,你的手下这么疯狂叫着你的名字,聋子也知道啊。我叫恶磊碧奴,你便叫我碧奴吧。”声音竟是出奇地好听脆耳,只是这名字好奇怪。 蓟子训运起体内的风息,丝丝凉风通过灵戒向火发传去,通过火向火鸾传去。 火鸾便跳跃了起来,风息是她生命的源泉,是她精神焕发的动力,她便在火圈中象火焰般舞蹈着、旋转着。 她本身就是火焰,生命的火焰,黑暗中的火焰,蓟子训随着她的有节奏的跳动,也忍不住晃头拍手,嘴里却低低地哼出连自己都莫名其妙的小曲。 快乐的气氛充满了这本应死亡阴暗的焚烈洲,灵戒和魂甲也渐渐地转入虚无,暴牙和食邪却如劫后余生般昏昏睡去。 到处充斥着白烟、烈火、浑浊和灰烬,死亡和痛苦的焚烈洲居然会有生命为之欢呼。 两人就这样忘我地、忘情地戏耍着、快乐着,几乎是同时两人都立住不动了,耳朵却象兔子般竖起,眼睛地警惕地逡巡着四方。 ; 第二十二章 烈火焚艳 蓟子训奇道:“这是什么声音,好奇怪啊。” 越来越近的声音清楚地听出是水流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间或有石子坠入水的叮咚声。 声音逼真得仿佛就在耳鼓响起,但他很清楚这水流还很遥远。 便只是这声音蓟子训就觉得一股清凉四面涌来,全身万万个毛孔都舒适地张开来,贪婪地吸收着这热气腾天中带来丝丝凉爽。 雪中送炭,锦上添花固然是美事,这炉中闻流也是一大快事。 便连手臂中的角瑞他们都探出了脑袋,只是一看到火光四射的火鸾碧奴又猛地缩回了脑袋。 火鸾碧奴此时神色竟骤现出怖色,蓟子训都感觉到从碧奴手中卷在身上的火链都微微颤抖。 蓟子训却不以为然,心却想火鸾碧奴属火,自然对这滔天水声心生惧意。 焚烈洲这名字中去理解应该和水有关,只是他又隐隐觉得这焚烈洲出现水声似乎不太合常理,难道地心之中,居然还会有暗流? 就在蓟子训患得串失、思前想后时刻,火鸾碧奴却一把卷起火链,火链甩着蓟子训在远离火浆流的地方落下。 火鸾碧奴对着蓟子训微微一笑:“你快快离开这焚烈洲,离开哀林,有多远就跑多远吧,千万别停留,也千万别回头。” 蓟子训掸了掸飘在身上的火烬,笑道:“我不知道这水流到底有多可怕,如果便连你也忌讳,我又能逃走多远,而且我从来没有弃人而逃的习惯。” 火光一闪,蓟子训便看到一张烈火中燃烧的俏脸停留在离自己不到一尺的地方。 “这不是水,这是火,水火,是水一样的火,无孔不入的火。”碧奴幽蓝的双瞳凝视着自己,就象火海中的一泓清水。 蓟子训却仔细端详着碧奴那张令自己有点失魂落魄的脸庞,肤色是火焰一样的红,唇是碧玉一样的蓝,齿是冰雪一样的白,这奇异色彩组合成的脸却有着震撼人心的美丽和高贵。 蓟子训盯着她的碧眼,良久才吸了口气,道:“不管是水火,还是火水,我都不会走的,你还是想想怎么样才能拦住这水火吧。” 碧奴手一扬,火链便化作一个火盾,连连对着这火盾吹火,便只见这火盾颜色渐渐转青,越来越高大,到石顶的时候竟如穹帐一样弯曲下来,这火帐就团团将二人围护了起来。 蓟子训自然不会闲着,他也向火帐灌输风息,火帐竟猎猎作声,火势也越燃越烈,碧奴看了蓟子训一眼,微微颔首。 蓟子训轻笑道:“我也是可以帮你一点忙的。” 不一会,这火帐竟仿佛吹了气般,越鼓越大,最后当蓟子训感觉刚才还清晰可闻的流水声再也听不见的时候,碧奴才停止了吹气。 此刻帐中竟只余二人回转地方,蓟子训道:“你这吹火真是好玩,是不是心内全藏着火啊?” 碧奴微微一笑,道:“你通过灵戒输风,难道你心中也藏着风啊。” 蓟子训笑了,原来还有用嘴巴直接渡气的,也真是奇妙。 蓟子训忍不住伸手去弹碧奴鲜艳欲破的脸颊,很小心的,只怕这脸上忽地喷出火来。 碧奴卟地轻笑道:“不用怕的,你有魂甲护身,伤不了人的。”却丝毫不见羞色,即便是羞涩,蓟子训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蓟子训用手指轻轻一弹,指印立现,手一放,便光洁如常,柔柔的暖暖的光光的,却是说不出的感觉,就好象掐着火焰一样,能感觉到象是抓住了,却到底是抓不住这火焰。 “真是奇妙。”蓟子训叹了口气。 碧奴此时却闭上了双眼,非常享受蓟子训的弹抚,见蓟子训停了下来,轻声道:“你别停下,被你抚mo着怪怪的,却很舒服。” 蓟子训心中忽地涌上水样的柔情,眼中却涌出泪花,他轻抚曼摸,就象是在呵护他心灵心中的痛,木遥,你还好吗? 碧奴睁开双眸,道:“咦,你好奇怪,怎么眼中会有水?” 伸手拭了这二滴清泪,这泪却并不化气,碧奴伸出舌头轻轻咂了一下,咯咯笑道:“便如地心中的石盐一样,咸咸的,人类真是奇怪,眼中也会有盐。” 蓟子训道:“你没见过人类?那你是什么人?” 碧奴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是什么人呢?你可以叫我化人,如果一定要认真归类,又和化人又不太一样,你也可以称我为磊人。” 蓟子训细念了一会,道:“磊人又是什么人?真是奇怪。” 碧奴道:“化人均化*烈洲以上地底的金石玉钻,生性怕火,我们磊人却是化*烈洲以下的地心火石,魂采火石,身借火形,焚烈洲下有恶磊一族,我便是恶磊族人。” 蓟子训啧啧称奇:“还有这等区别,只是这化人却是为何这般惧怕你们磊人?” 碧奴道:“化人和磊人同化自金石,但却分属金火属性,恰恰是相克的属性,兼之两者也素无交往,磊人常以火焰裏身,远观似鸾,化人便以火鸾称之,其实却是根本没见过恶磊族人。” 碧奴说着便微微一摇身子,火焰便如衣履般消失不见,现身在蓟子训眼前的却是蓟子训见所未见的成熟少女胴体。 蓟子训只觉那火焰全扔在自己身上,一时口干舌燥,全身发热,眼睛直楞楞地盯着碧奴。 火红的胴体,一对小巧却极是光润丰满的乳房尖挺欲飞,乳间却是一块眼睛大小的红玉镶着,鲜艳欲滴,红光四射。 蓟子训连忙闭上眼睛,不知是那胸前块垒还是胸间红玉令得自己眼睛一阵晕眩,但他实在是不敢再把目光逗留半刻。 碧奴道:“这便是我的原形火玉,我是由地心火玉所化之磊人。” 见蓟子训神色萎靡,忙上前托住蓟子训的脸,道:“你怎么脸色发青,还直流汗啊,是不是刚才太拼命伤了内气?”心下却有些歉疚。 一双挺乳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磨蹭着蓟子训的胸间,虽隔着了一层甲衣,但此刻他的灵识却是前所未有的灵敏,胯下那七彩巨蛇便不合时宜地挺了起来。 蓟子训只觉一阵火焰腾上脸颊,碧奴却极是奇怪地看着蓟子训下身冷不丁冒起的七彩巨蛇。 进入焚烈洲蓟子训下身便身无寸缕,只是这七彩流淌的魂甲掩蔽着倒看不出什么端倪,这一挺翘起来就原形毕露了。 更可怕的是碧奴只当这挺立起来的七彩竖棍是蓟子训藏着的什么厉害法宝,便连刚才拼命时都没有运出来,竟蹲着用手扶住细细端详。 蓟子训差点没叫出声来,连忙用手掩住,一张俊脸竟比碧奴还要红艳。 碧奴一看蓟子训这极度紧张、极度羞怯的脸色,心呯地跳了起来,终于明白这是男人的命根子,慌忙甩手惊叫着捂住小嘴,。 蓟子训这硬梆梆的命根如何禁得起碧奴这般大力的摔打,痛叫一声,便蹲在地上,红脸遂又转青。 就在这二人都倍感尴尬的时候,碧奴却脸色剧变,蓟子训也感一阵剧热从火帐外透进,只是因火帐隔着,未听见丝毫水声。 碧奴此时已燃起火焰衣履,手中却捏着一枚火戒,口里念念有词,顷间帐内升起一个鸡蛋形的碧绿色气罩。 碧奴伸手把蓟子训抓进碧绿气圈内,看起来这是一个防御圈。只是这气罩内也是太小,二人挤在里面,便只有眼对着眼,鼻对着鼻。 碧奴犹豫着要不要化掉火焰衣,这火焰衣燃烧的灼热若非蓟子训穿着魂甲,十丈内便被化为灰烬。 她本是火玉所化的磊人,平时除及极少数族人,从未与外人见过面,人类一些人情风俗却是一窍不通。 这次若非事出有因也是万万不敢离开这修练了数百年的焚烈洲,直至碰到这很奇怪的人类,她才生出面对外人还要不要化火露体的犹豫。 碧奴虽在焚烈洲下生存了几百年,但对磊人来说生命、时间就和火焰一样是生生不灭的,相对于其他磊人来说,心理上她也仅相当于人类的小女孩。 蓟子训却是闭眼不是,睁眼不是,在这种旖ni惊艳氛围里,若让他无视于诡丽如碧奴的存在,那是万般不愿的,若让他几乎是零距离地淡然面对碧奴,也是万万办不到的。 碧奴见蓟子训满头满脸都是汗水,还道是自己太是火热,却并不知道这汗绝大多数都是蓟子训急出来的。 蓟子训心里暗暗运起风息,平息了一下心情,然后凝视着碧奴红艳俏脸,此刻碧奴已经化衣还火了,挺乳就在自己鼻子低下微微颤抖。 防护罩外忽地传来一阵颤动,碧奴担忧说:“这水火却并非焚烈洲最厉害的火,但却最可怕,而且漫天盖地而来,只希望这碧炎罩能挡得住。” 蓟子训却是半句也听不入耳,这阵颤动又将二人拉近了不少,碧奴说话的气息全数扑在蓟子训的鼻翼下,却是清纯如玉的气息, 碧唇雪齿,兰玉吐息,蓟子训再也忍耐不住,有了木瑶的经验,反身便圈手抱住碧奴,探首向碧奴咬去。 碧奴却是大大地一惊,见蓟子训张嘴向自己咬来,待伸手推去,却已被蓟子训大嘴封住自己的嘴唇,随即便被一股从未有过的体验占据了心灵。 蓟子训啜着碧奴的唇齿,探舌便往碧奴香舌寻去,见碧奴畏畏缩缩止步不前,一个大力吸气,但将碧奴香舌咽进自己嘴里。 碧奴起先还觉新鲜好玩,任由蓟子训轻薄,待蓟子训用力吸吮自己津液和香舌,一股令自己飘飘欲仙的动人情怀悄然生起。 她不再只是感到好玩,这种突如其来的快乐令她有点措手不及。 她睁大眼睛看着蓟子训那张极其年轻充满活力的脸,便是眼前这个男人,竟给她带来这种惊魂感觉。 她举手攀住蓟子训的脖子,安然闭上眼睛,用心去体会这种令她生命火焰沸腾到极点的快乐。 蓟子训渐渐地把心神从胸前传来的肉欲转向灵魂的融合,他用舌作桥渡过风息,碧奴只觉这种快乐陡然从如炉火般的沸腾向着心内袭去。 她连忙用藏于心内的火精去吸收这风息,刚才和蓟子训这一路拼杀,也化费了她很多心力,此时一经风息融和,便觉心内传来一阵触及魂灵的快感。 碧奴忍不住轻轻地呻吟出声,那股快感如电般向嵌于乳间的火玉袭来,她无意识地紧紧贴住蓟子训的身子,两腿哆嗦着向蓟子训胯间并拢。 蓟子训只觉刚刚“微软”下去的胯下巨蛇腾地象是凑到了火焰的干柴般烧了起来。 蓟子训连忙屏息静气,他可不想再被碧奴一气打在这三寸上,伸出一手想把这不听话的玩意夹在腿间。 孰料碧奴一扭纤腰双腿便如无骨般夹住这巨蛇,这一下便如一个锐雷打在蓟子训心坎上,直轰得他手软脚颤。 更要命的是碧奴竟厮磨起双腿,蓟子训只觉得那大蛇被碧奴这双细腻光滑的大腿侍侯得都仿佛忘了自己才是它的主人,竟然连他的棒喝毫无反应。 蓟子训连忙运起内息,碧奴不知什么时候却已气喘吁吁,一双碧眼逐渐烟雨迷濛,探出一手便往蓟子训的下身抓去,只仿佛觉得蓟子训胯下藏着熄火的宝器。 蓟子训却见碧奴乳间火玉更是艳光闪烁,二颗如新剥鸡头般艳红的*挺起。 蓟子训如何见过这等艳事,心早就如鼓似雷般响起,什么道气、真气、灵识通通失灵,只恨不得一口把这眼前美人儿吞了下去。 咽了口口水,便义无反顾地咬向那椒乳,这一咬,在碧奴心里更象撒了一股风,心火又是腾地更炽,只恨不得这男人一口口把自己吞了才心甘。 蓟子训却是怎样也想不到,便是刚才在碧奴心府里吹了一口风息,竟燃起了碧奴禁锢了数百年的少女情怀。 在这水火四起,生命绝迹的焚烈洲中架起的火帐内,却燃起了二具熊熊生命之火。 水火此刻便如山洪般挟万钧力量咆哮着向火帐袭来,而此刻,蓟子训心智早被这情焰所吞噬,碧奴也没有发现,随着自己情炽,碧火圈及火帐竟弱了黯淡了许多。 蓟子训先是被帐外的天动地摇震醒,连忙扶起就快要瘫躺在地的碧奴,见她仍是双目痴迷,暗叫不好,怕是自己挑起了她的心火。 忙运起飞觞的水意,碧奴一阵恍惚,欲火也很快被浇灭,见自己瘫软如泥,*挺翘,双腿竟是夹住蓟子训的大蛇不放,连忙站起,却是低头羞赦着脸象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 蓟子训这才知晓原来磊人脸色发蓝便是害羞,心下更是疼惜,忙打岔道:“水火好象包围了火帐。” 碧奴也收了羞意,跳出碧炎罩,运起火意,往火帐吹去,不一刻,便见这火帐又燃起熊熊烈火。 只是这水火引起的震动却越来越是厉害,在蓟子训听来,却感觉象是千万头猛兽奔腾而来,大地引起的震憾令人心生寒意。 蓟子训心有点发虚,只是见碧奴却并无多大异色,心也安了下来,只是一会儿,脚下便又传来一阵更为剧烈的震动,却象是千军万马便在脚下奔驰 蓟子训脸也白了,这水火也太是厉害了吧,不知道长得怎么样,躲在这里边居然能感觉到这天动地摇的震动,若是处身帐外,只怕要被震得七孔流血。 碧奴虽无异色,但神情却是越来越凝重。 蓟子训见状也迈出碧炎罩欲助碧奴一臂之力,谁料刚探出脑袋便感觉象是火燎般酷热,那震动声便如千万鼓钹一齐在耳边敲响,连忙缩回脑袋,却是再也不敢迈出半步。 不一刻碧奴的额顶便雾气腾腾,竟是香汗直淋,只是这汗一渗出便化作轻烟。 蓟子训心里却是既惭又惊,这水火竟是这般厉害,难怪刚才碧奴一定要撵他出焚烈洲,想到若不是自己赖着不走,碧奴一定也有法子避过这水火。 其实碧奴倒不是非要在这里和水火对抗,但凭她本身火性肉身要避开这水火也非难事,只是这水火却是她引来的,不论她逃往何处,只要是这地底,碧奴却是无力摆脱水火的追踪。 蓟子训见碧奴已摇摇欲坠,不再躲躲藏藏,运起真气蔽住耳膜,又捏着金阴飞觞运出水气护住全身,才颤巍巍出了碧炎罩。 碧奴见蓟子训贼头贼脑地从碧炎罩钻出来,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忙挥手让他回去. 便是自己也感觉炽热难熬,寻常人类如何能抵得住这水火气息的冲击。 蓟子训这一脚迈出便差点想抽逃回来,罩外的震动和炽热又比刚才要强出千百倍,只觉得自己象是在火中烤般,便连空气都似火焰般。 蓟子训连忙催醒灵戒和角瑞护身,脚却是连一步都迈不开,张口欲喊,满嘴象是灌进了火星,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碧奴红发倒竖,全身火焰四起,脸色却由红转青,神情极是萎靡,却已是强弩之末了。 蓟子训全部心神全都用在对付这四向袭来的压力和热力,碧奴忽然啊地一声惨叫,身子却向蓟子训撞来,只见火帐竟裂开一个巴掌大的口子。 ; 第二十三章 水火之流 蓟子训一看那火帐竟破了一洞,还未惊出声来,碧奴已重重向自己撞来,猝不及防下,二人齐齐摔在地上。 但听一声尖厉啸声,只见火帐破裂处激涌进一股激浪,刚才巴掌大的口子瞬间便被撕裂成脑门大小的裂缝。 那股湍流色同流水,明净如玉石,晶莹似琉璃,激荡时便如雪花四溅,水声清脆激扬。 只是这水流却又不同寻常溪河湖泊,竟是一拨拨的水浪似是相连,实是互不相干,乍眼一看,便如千万头白老鼠一般齐头向帐内蹿来。 蓟子训见这景致,甚是诡奇,却别具一格,还道真是流水涌来,原本快提出嗓眼的心也稍稍平静下来。 碧奴则脸色剧变,青色转黄,张口想提醒蓟子训,却吐出一口碧血。 蓟子训此时的压力比刚才稍减,但炙热的感觉更甚,心中正自疑惑,见碧奴竟惨淡到这种地步,连忙反身抱起碧奴。 碧奴拼着全力,嘶哑着说了句:“快进碧炎罩。”便闭上眼睛竟无力再说一句话。 蓟子训也被这越来越盛的热气烘烤得都感觉快要被溶化了,连忙抱着碧奴进了碧炎罩。前脚刚迈进罩内,便听得“嗤”地一声锐响,火帐便真如布帛般被生生撕裂成一道齐顶大口子。 蓟子训只觉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打来无数只大铁锤,齐齐锤在心坎上,忍不住大大地惨叫了声,也张口吐出一支血箭。 碧奴微微睁开了那双碧目,眼中流露的却是穷途末路的哀伤绝艳,蓟子训见这情形,心里却仿佛被狠狠地剜了一刀,感觉竟是比刚才还要痛心。 也许留下是错误的,尽管让他重新选择,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留下,但此刻当他发现良好的愿望变为揪心的绝望时,他发现有时候对和错就象水和火,既相斥又相容。 他很想此刻能为她做些什么,哪怕是为她唱个曲儿,说个笑儿,但在碧炎罩这个为他们带来暂时生命安全,却更象是囚禁自由的牢笼里,他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此时碧炎罩己被这水流团团困住,火帐不知什么时候已消融不见了,这碧火罩便如汪洋中的漂萍随波逐流,在水流中悠悠晃晃地漂浮着。 环顾四周,水流透剔如水晶,不杂半分瑕疵,竟连泡沫都不溅一丝半星。 只是原来还烈焰四起的焚烈洲全成为灰暗色的一片,水流过处,便如斧凿刀削一般,突兀在石壁的、独立在地面的、悬挂于顶穹的,全被这水流冲刷得干净利落。 蓟子训看得眉飞色舞,神情激荡,竟忘了自身被这水流载浮着。 碧奴更是连眼睛也懒得睁开了,生命虽然对磊人来说就是寂寞和孤独的存在,但在她正欣喜地发现生命是可以这样享受的时候,现实又是如此的残酷和无情。 这种得而复失的感觉令她内心生起从未有过的失落和伤悲。 年复一年地与灰暗和毒热为伍,同石头和烈火为伴,从有意识的时候始,她就从来没有过欢乐和悲伤,痛苦和悔恨,冲动和感激,就比如无处不在的石头、火浆和炎热,她只是平静而又理智地活着。 她内心中不可遏制地涌起一股冲动,这是一种全新的生命体验和感官刺激,为什么此刻,生命不可以迸发出比火更灿烂更炽热的火花呢? 她睁眼端详着蓟子训那张年轻朝气、从容淡泊的脸,心内竟漾起莫名的情怀,他们刚刚拥抱过,亲吻过,甚至冲动过,但这仅仅只是一种压抑后的释放。 这个男人相对自己的生命,那是太幼小,太单薄,但就是这种单薄和幼稚,让他具有了对危险无知无觉后呈现出的对生死无畏无惧的奇异的气质魅力。 他是这样的随心所欲,无所求却无所不求,比如这碧炎罩外正肆虐横行的水火之流,即便是在火中长大的磊人也要望风而逃,而他此刻却正盘腿津津有味地欣赏着。 比如自己化身的火鸾,即便是玉石化身的化人都要闻风丧胆,而他居然追着她打到焚烈洲。 比如在他即将沉沦进火浆流、生命即将火化的时候,他居然还能对着自己微笑。 比如刚才,面对自己的时候,他居然就敢用嘴咬我,怎么说一刻前自己还是他的敌人。 对与错,安与危,进与退,生与死好象对他来说都没有明显的界限,当一个生命体能这般淡然处之,在自己看来,便是一个既矛盾又和谐的生命的奇迹。 蓟子训此刻看着眼前平静却无往不前、汹涌却水波不兴的水火之流,心里也是十分的不平静。 他一直用这样一种处世态度去对待任何生命,不管是人或是其他:你心同我心。 生命都是可贵的,基于这种认识,他从来不认为谁的生命更高贵些,谁的生命要贱微些。 生命只是一种状态,而生命的质量或者说生命的意义就需要自己去发掘,去提升。 生命是有力量的,而且力量是生生不息的,这样的认知从他进滟林开始就被撒下了种子,也许从天王神木开始,也许从酋耳凶兽开始,也许从稽常先大哥开始。 而他每一次接触全新的生命形式时,总能感觉这种认知就在心中慢慢地生根发芽、茁壮长大,到成木,到成荫,到成林! 当他初识碧奴,正是他生命坠落时,他能在这一刻忘记去祭奠自己活的亡灵,而是选择—这是一种心的选择,选择面对死亡微笑,面对碧奴微笑。 这笑就同包围着碧奴的火焰一样的纯净,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没有些微的谄媚乞怜,他笑,仅是因为他发现这烈火中的生命。 这种这种孩童般纯真的微笑却深深地触动了碧奴的灵魂,你心是我心,生命是可以互相理解,互相包容的。 便是这种对生命认知程度的逐步提高,使他越来越能淡然面对生死、安危、是非、进退的选择,不用刻意为之,但求随意处之。 水火之流能摧毁一切敢于阻挡自己的一切障碍,但他阻挡不了蓟子训百炼成钢绕指柔的微笑和激赏。 它对着碧炎罩咆哮,嘶吼,挤压,打压里面竟敢无视自己力量存在而微笑的人类,这笑似轻蔑、似嘲讽,又似是忠告、似劝导。 从刚开始面对水火之流时感到的心惊肉跳,到此刻似闲庭信步般的赏心悦目,蓟子训蓦地发现了自己已无形中迈出了修道的一大步,如重锤击心的重压此刻也渐渐地消弥于无形。 此刻若是他还有余暇去观察一下他的心府,他会很惊讶地发现风性光团从初始的混沌胚状已经清晰地进化为胎状形。 焚烈洲及水火之流种种对生命的摧残和毁灭带来的压力和打击激发了生命生生不息的本性,对生命逐步深刻的理解和体验使他顺利渡过了修道最为艰辛的蓄气、元归二期。 碧奴很惊奇蓟子训此时居然会出现修练上重大的突破,而这正是眼前这个既矛盾又和谐的人类创造的又一个奇迹。 虽然这种奇迹在水火之流的包围下显得有些落寞和格格不入,但就是这种奇迹却奏响了生命最大的绝唱。 蓟子训回首往视,却见碧奴正直直地盯着自己发楞,这眼神中有欢喜,有哀伤,还有着他熟悉的浓浓的化不开的情意。 木瑶,你还好吗?他低低地呼唤着,呻吟着,眼中有湿意,湿意化气,归于无形。 手心平平展开,却见掌心中袅袅升起一道雾影,雾影渐渐凝结成人影,千千发结,桃花玉面,木理肌纹,似怨似哀,正是心中二缕偶神所结之木瑶偶影。 蓟子训火一样热、水一样清的眼神里折射出的哀伤让碧奴莫名的涌上一股陌生的情绪,这情绪从她烈火焚烧的心里升起象水般的柔情,这水竟直涌眼瞳。 蓟子训展开的手心忽地落下两滴鲜红的水珠,如血似火,然后便见碧奴附上脸在他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血泪,火泪! 蓟子训却忽地一扬手掌,木瑶便消散不见。 谢谢你的泪,恭喜你能落泪。 生命便应该有血有泪,有悲有乐,蓟子训用手捧着那火泪用舌去品:“你的泪和我一样也是咸的。” “她叫木瑶,我在找她。”蓟子训双眼又迷蒙起来,仿佛想在虚空中找到偶神的主人。 “若是有一天,我也不在,你会不会一样的找我。”碧奴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却只有水火在无声无色地翻滚着、奔腾着。 蓟子训回眸看着她,笑了:“只要这世界还有森林,我就能找到木瑶,只要这世界还有火种,我也会找到你。” 顿了一下,指了指心头,神情有些落寞:“她心是我心,用心找,蓦然心动间,她就会在你心里出现。” 碧奴听不太懂,但她知道有些东西要用心去感受,用心去寻找,比如这泪。 碧炎罩已经随着这水火之流不知道飘到哪了,人在罩里没感觉太大的颠簸,看似被这迅流挟带着奔腾,却是被这水流裏着前行。 蓟子训现在已经少了很多刚被水火之流包围时那种非人力所能抗衡的压力,但随着碧炎罩在水流里被挟裏的时间长了,炙热更甚,额角不断地渗出汗珠,又迅快地被热气挥发掉了。 不一刻,蓟子训脸上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白,竟是汗汁所化的盐灰。 碧奴不惧火烤,但这压力却让她乏力难当,再加上刚才她用力太过,心府受伤在先,此刻已十分倦怠。 蓟子训伸手向碧奴递过,微动心念,心内风息便如流水般向碧奴涌去,经过刚才蜕变,他已能直接通过肌肤之触和对方心神交流。 碧奴也欣喜地发现这股风息便如火上加油般为她的生命增添了新的生息,体力和精神不觉恢复了大半。 蓟子训忽然想起什么事:“你的火帐、火链及碧炎罩都是火属性的,却好象能抵挡水流,真是奇怪。” 碧奴卟地笑了,碧眼横向蓟子训道:“你还真是个傻子,你还道这是水啊,这就是水火之流,具有水的形态却是火的属性。” 蓟子训也不羞赧,抓着头皮道:“原来如此,只是奇怪这水火之流怎么看都是水一样的,居然还有这样形式的火。” 碧奴道:“这水火并不可怕,但成流就很恐怖了,碧炎罩的火性便比水火还烈,不然早就被水火撕裂了。” 蓟子训更奇:“那我怎么觉得火帐竟比碧炎罩还要炎热,难道这火性也可大可小。” 碧奴咯咯笑了:“最热的火不一定是最强的火性,就比如你个子不高,却在人类中比你个子高的要厉害许多。” 蓟子训看着碧奴比自己还略要高半寸,也笑了:“现在看了却是如此,但我也并非就这么小个子。”心想此刻若处身地面,个头就是十个碧奴也未必比自己高。 碧奴却笑得更欢:“我知道你从地面来,见风就长,火也可以星星之态,见风燎原,当初哀林浩劫便是由这地心之火引发的灾难。” 蓟子训看着碧奴,想及她见风长高的顶天立地的巨无霸红发碧眼美人,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毛骨悚然。 只是这哀林浩劫却是由地心之火引发的心里便释然,这火只当在地下燃烧,若殃及人间,当真是一声浩劫,只是不知道当初是怎么引发这场地火燃烧的。 暴牙食邪却在蓟子训臂内微微颤动,虽然不敢探头出来,但也是闻讯心惊,这哀林浩劫对经历过这场天灾的角瑞来说无疑是场永难磨灭的恶梦。 碧奴撩了一下红发,神态却极是诱人,道:“你不用把我想象得这么可怕,磊人变化由心,你多大我就变多大,不会吓着你的。” 蓟子训却深感好奇道:“你们磊人难道都能变化由心吗?只是奇怪你们也是有血有肉之躯,这大小变化不会有什么不妥吧。” 心里却想若是突地变大,别的不论,这衣服一定是包不住光屁股,想到自己也曾经被强灌了药丸后缩成寸小,不也是光着屁股吗? 碧奴见蓟子训沉思默想,还道他又想及刚才幻现的偶神,黯然道:“你不用太是伤神,你也说过,只要用心,只要这世上还有森林,你一定会寻到她的。” 蓟子训咧嘴一笑:“我只是想你若突地变大,便要事先准备好帐篷。” 碧奴疑道:“准备帐篷干吗?” 蓟子训哈哈大笑:“准备包住屁股啊,免得人家还以为怎么眼前突地亮出一个斗大的猴子屁股。” 碧奴嗔道:“先是把你屁股给烙红了,一对猴子腚。” 两人挤在碧炎罩内,你看我我看你,说着说着,便齐齐朝后面看去,果然一对猴子屁股。 只是蓟子训的红色却是魂甲流彩映着碧奴的火光,碧奴却仍是罩着一层火衣,屁股红得更是灿烂。 两人忍不住相对扶着对方大笑,良久,蓟子训道:“好奇怪你们是怎么能变化由心呢?” 碧奴道:“我们不同与化人,化人因金石所化,刚烈有余,阴柔不足,气道筋骨血脉很难柔化,所结化形也和原形一般大小,所以仅能深藏地底,下吸地气,上呼木息,方能保肉身平安。” 蓟子训道:“难怪,这金石所化天生不足,自不能变化由心,也难怪化人中甚少修道高人,我进掏烟城时,那化人一听闻你的艳名,城主便差点要退贤让位。” 碧奴笑道:“让你说得我这么恐怖,其实我们磊人虽生在火中,长在火中,也是怕火。” 蓟子训心中一动道:“莫非蓝星雨?”若非自己在掏烟殿上提及蓝星雨,只怕这老城主也不是这么好相与的,只是他感觉蓝星雨并没有碧奴身上的烈焰可怕。 碧奴刚才被蓟子训追着逃蹿,也并非害怕他灵戒上发出的暗光,而更令她恐惧的是夹在暗光中若隐若现的蓝星雨火,遂道:“你用暗光追着我打的时候,是不是还夹着蓝星雨火?” 蓟子训伸手摸出金阴飞觞,道:“我只收了一缕蓝星雨,却不知是不是这火。” 碧奴自是能感应到飞觞里的蓝星雨,道:“便是这火,你这蓝星雨却也奇怪,并不纯粹,气息也弱上许多,不知你从哪里收来的?” 蓟子训便将当初收服这蓝星雨火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碧奴低头想了会儿,道:“这或许是当年哀林浩劫时流逸在外的蓝星雨火,只是奇怪,这哀林中还会有生灵存在?若非这蓝星雨火变弱了许多,你又怎能收得了这地火之灵。” ; 第二十四章 烙命火佩 蓟子训忽然问道:“不知道你们磊人是怎么藏火的,便象这碧炎罩,好象是一枚火戒所化,真是奇怪。” 碧奴道:“这火戒也是火石所炼,我在里面封上自己的火息,便可由我变化,只是这火石却是碧火石,是我们磊人中练火最好的器材了。” 蓟子训大感兴趣,他的飞觞便是由他输入风气,然后才练成这水火相溶的厉害灵器。 只是这气道却不知是何以刻成的,这磊人可变化由心,想必对入微有点心得,便道:“你这火息是不是蕴藏在火石内的?” 碧奴这下也奇了道:“火息怎么蕴藏啊,这火石本来就是火息,我只是将自己的意识用结火界印封在石内,并没有藏在石里呀。” 蓟子训道:“你还有别的宝器没有,我看看。” 碧奴手一扬,掌心现出一枚火珮,蓟子训却被她隔空取物惊得一时呆住,倒忘了伸手道:“好奇妙,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碧奴却象看着个傻子样,道:“人都能变化由心,这物当然也能变化由心了。” 蓟子训嘟囔道:“这样还真好,光着身子带着房,到哪都不怕光屁股。” 碧奴碧眼圆睁,嗔道:“你说什么!什么光着身子带着房?” 蓟子训嘿嘿笑道:“没事没事,我说到哪都方便,想洗个澡什么的就不怕忘了带衣服。” 伸手取过火珮,直接通过手心感应火珮,只见这火珮内结构简单,象是似火似石的东西组成,道:“你这火珮没封火界结印啊?” 碧奴奇道:“你怎么知道。”却对着火珮吐出一口火息,口中念念有词,忽地用手向蓟子训掌心的火珮拍去,道:“行了,我封好印了。” 蓟子训却能清楚地感受到碧奴封印的全过程,原本安然流淌的石内火息被碧奴口中吐出的气息一搅,便如受惊的兔群窜进来一头狼般四处逃逸,石内竟被这些受刺激的火息犁出一道通道。 而随着碧奴一念叨,这火狼便如小鸡般驯服,火珮本身火息也渐渐平息下来,倒是这最后一拍,便将这散而复聚的火息聚拢在气道内封印住。 蓟子训暗道,原来如此,想必散宜生及散夫人他们的灵器都是用独门的手法封住气息的,这磊人又是不同,用火乱火,各各都有不同的开道及封气方式,真是奇怪。 忽又想到一个问题,问道:“不知你能不能给其他属性的宝物封印气息?” 碧奴道:“这是万万不妥的,我们的结火界印也仅能对火*材才能练制。” 蓟子训忽发奇想,自己有风气木息,为什么不用这气息催动火息开道,而这风和火一样的阴柔,气息更是当然能变化由心了,想到这里,不觉有些心动。 随即催出一缕风息,却是凝神屏气,毕竟是第一次变化气息,这气息化作针状,从火珮入内,慢慢挑动石内火息,火息被这风息吸引,竟也随后凝成细锐的线状。 蓟子训又想了下飞觞及散夫人的青簪内部气道纵横布局的模样,这些气道分布貌似杂乱无章的,仔细一想,却又十分讲究。 比如这风息青簪,气道相通,单属性气息储存宝器,想必是单性主防的器具,又想到散夫人当初赠物的初衷想必也是如此。 而金阴飞觞却是由多个互不相通的气道组成,每个通道似是不通,但同性的气息却并不能被这气阻所碍,反而能互为通气,也难怪那天能用飞觞里的水性气息轻易收服阳侯的蓝星雨。 心下犹豫间,忽地想到不论是青簪、飞觞还是这火珮好象都有生命似的,凡是生命其结构应该都大体相仿。 即便不能相仿,若是能依生命气道重新刻画这些物品的生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 碧奴便是由火玉所化之磊人,她的生命气道应该和这些需要重塑生命之物体是最相近的。 想到这里便探首向碧奴碧唇吻去,碧奴心便卟卟地剧跳了起来。 二人就挤在这巴掌大的碧炎罩内,本来就耳鬓厮磨,肌肤相近,蓟子训只是稍稍向前探去,便啜住了碧奴的唇。 碧奴更是反应剧烈,反手便紧紧搂着蓟子训,身子狠狠地贴了上来,伸出香舌,便如美女蛇吐狺般向蓟子训主动卷来。 这举动却令蓟子训吓了一跳,自己本来只是想渡风息探一下碧奴的心府气道构造,却不料勾起了这烈火美人的情火。 蓟子训心里暗道:都是身上这风息惹的祸,火性美人还真经不起风性的挑逗,连忙屏声息气,却用木性气息往碧奴心府里渡去,木性可镇心定神,碧奴也渐渐地定下被风息挑起的情欲。 蓟子训随着那木气向碧奴心府里探去,被她大异自己的心府结构大大地吓了一跳。 心府组织十分的精密,仔细看去却是一颗颗晶状的微粒构成,这些微粒并不相互粘连,但却相互吸引成一个赤红的,相对周围肺腑显得有些松散的球状空间。 而且周围组织更是奇怪,没有蓟子训通常理解的血肉模糊的内脏,几大脏器边缘十分清晰,构建十分严密,色彩也十分鲜艳。 蓟子训吸了口气,小心地让木气在碧奴心府内随心所欲地流动,从心府向心肺、肝脾、肾胆这些隐约同人类相同的脏器流淌。 然后又从这些脏腑返流回喉舌,碧奴身内的气道大致明了,手上凝化成针尖状的风息已也随着木性气息的流动路径,不去刻意引导,但求率性而为。 待他收回木气,火珮气道也已经差不多完成了,正想罢手,忽然感觉刚才这风息和火息似乎一引一随十分的和谐,也不收回木气,径直往手上火珮渡去。 也许是因为蓟子训亲手新开的生命气道,火珮并没有排斥他的木气息,相反,由于木性道丹一直是围绕着风性道胎转的,风性气息立时吸引着木性气息向自己所开气道运转。 蓟子训暗呼一声,大功告成,便伸手提起火珮,却见刚才还平平无奇的火珮此时竟有气流在璧面上流转,在火光照映下竟显得有些五彩缤纷。 更奇怪的是这火珮竟似带着生命的迹象,而这股迹象却是碧奴十分熟悉的。 碧奴用手探去,竟倒吸了一口气,不可思议地看着蓟子训道:“你在烙制我的生命,这火珮并非具有灵魄的火石,而你居然能让它拥有磊人最原始的雏形生命迹象。” 蓟子训却开心得哈哈大笑,他经此重塑生命的经历,对生命的意义有了进一步的明瞭。 火珮内藏三股属性各异的气息,却一前一后首尾相衔地流转不息,生命的意义就在于运动。 运动着的气息创造了火珮的生命。 碧奴看这火珮便如脱胎换骨般变成一块十分精美的宝器,更是爱不释手,伸手便用气息去催引火珮。 蓟子训劈手便去夺火珮,却见玉珮噼啪一声,仅溅出几点火星,便悄无声息。 蓟子训吓得匪浅,火烧哀林树引来太颠等掏烟城兵卫的教训还没淡忘,这火珮所蕴之火,再加上风性催动、木性循环理应威力比飞觞还要强上许多才是啊。 碧奴嘻嘻笑道:“见这火珮这般精美,我也忘了我们还在碧炎罩里随波逐流,幸好我催动不了火珮的气息,不然还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蓟子训用风息去探火珮的内部,忽听碧奴一声惊叫,一股碧幽幽的火焰往蓟子训脸上喷去,同时火珮又释放出一股木息,却声如破竹,竟象是上百上千的参天巨树砸向四周。 碧奴连忙拉着蓟子训一个急转,饶是如此,蓟子训只觉得后背竟传来一阵轻微的爆裂声,却原来是紫羳金甲上镶嵌的一颗玉珠竟生生烤爆了。 木息攻击波撞向围护的碧炎罩,碧炎罩竟象是皮囊般被这股大力顶出一个深深的凹印,还未待蓟子训他们回过魂来,这股大力又被碧炎罩反弹回来,向着另一头撞去。 碧奴及蓟子训两人面面相觑,连忙趴在底部,蓟子训则赶紧封住火珮,这股弹力便呯呯在二人的头顶弹了好久,才渐渐消于无形。 蓟子训拍着胸口,道:“这火珮竟是这般厉害,有点吓人。” 碧奴脸色也是青一阵,绿一阵,惊魂未定道:“还好这火同这碧炎罩是一样的,叫灵碧火,却是比这水火都还要厉害的火息,真是奇怪啊,火珮只是很一般的炎火啊,怎么会转化为灵碧火呢?” 她却不知火珮连生命结构都改变了,所蕴炎火自然也进化到更高级别的炎火了。 蓟子训仔细端详着火珮,无论外形还是内质都已发生了明显的蜕变,碧奴手一晃便抓了一条绿油油的丝带,递于蓟子训道:“这是焚烈洲所产之火浣丝,最是耐火,你将这火珮用火浣丝穿着贴身藏着,三丈内焚烈洲寻常炎火也侵不了你。” 蓟子训却将这火珮递还于碧奴,道:“这本是你的东西,我怎么能拿你的宝物呢,还你了。” 碧奴道:“这火珮本来不算什么宝物,再说除了你外人是催动不了它的。我本身就是个火性宝器,还是留着吧,不过你要取个好听的名字。” 蓟子训歪着脑袋想了会儿,道:“便叫碧虚奴,怎么样?” 碧奴开心得拍起手来,道:“碧虚奴好,碧虚奴好,你可要贴身收藏,我还要你对着碧虚奴发誓:一不许骂它,二不许打它,三不许不要它,四不许……” 蓟子训苦着脸赶快打断她的话:“我天天贴身藏着它就当是藏着你一样好不好?” 碧奴横了他一眼,说不尽的妩媚,却是不说话。 蓟子训见碧炎罩荡悠悠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碧奴张望着四周,竟不识得这地方。 外面却是一片白晃晃的亮堂堂的空旷地,原本浩浩荡荡的水火之流此刻却慢慢地集拢起来。 四面八方的水流竟向蓟子训他们所在的碧炎罩汇聚而来,水挤着水,水压着水,水最终吞着水,却是始终不乱。 不一刻竟在这空旷地中央悬空凝聚成一个略比碧炎罩大上一倍的球体。 全部过程就好象有一双大手四面拢着水流硬把它挤成一团,奇异诡谲之至,蓟子训看得却是口燥舌干,只觉得有天大奇祸等着他们。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同时齐齐动手,蓟子训迅快地捏住碧虚奴,往碧炎罩释放大量的灵碧火,同时摧动道胎内所有的风性真气,向碧炎罩吹去。 碧奴更是全身象是着了火似的火鸾,腾起身子便如火球般在碧炎罩同上下滚动,火球过处,便如抹了一层碧色,竟是动了火丹内蘊的火息。 水火之流竟愈变愈小,刚才还浩淼无边的水流此刻象压缩成碧炎罩外围的薄薄一层壳,远远望去,便象碧鸡蛋外包了层蛋清似的。 在蓟子训二人感觉,却象是千钧重担齐齐压在这两人身上,仿佛刚才消失的水火之流全挤压到他们的心坎上来了。 二人面色都有点发青,蓟子训是白里透青,碧奴是紫里透绿,若非蓟子训误打误撞升入了道胎期,只怕全身骨肉早被压成肉泥。 鸡蛋清很快成了一层蛋膜,碧炎罩却由鸡蛋形变成了梭子形,蓟子训脸形就象被很多无形的手拉扯着皮肉,碧奴已是忍耐不住,捂着头已呜呜呻吟出声。 快被挤压成一团的碧炎罩已越来越是稀薄,蓟子训艰难地揽过碧奴,探嘴想吻上碧奴,只是咫尺距离,却感觉是万里路途。 蓟子训此时却想起木瑶,也许她就在哀林某处角落,苦盼着自己象天神骑着瑞兽、披着金甲踏着五色彩云而来,人和人的距离是无法预测的,但心和心的距离是何等相近。 木瑶你还好吗? 碧奴你离我很远吗? 心和心相近,人和人相亲。 蓟子训终于吻上了碧奴。 此刻碧炎罩忽地如蚕茧破壳般四散裂开,水火之流便趁隙而入。 蓟子训从心府里飞快地吐出风息往碧奴口里渡去,木息已随心布往四身,碧奴得这风息相助,火焰四起,身子一晃,四肢竟化作一对火翼,火翼四阖,便将二人团团罩住。 蓟子训只沉压力稍减,但炽热更甚,好在还有金甲及魂甲护身,也还能耐得住。 只是碧奴独力承受这千钧压力,已是力所未逮,化身火翼几乎是她下意识的作为。 安与危、生与死此刻对于她来说已没有太大的界限,她只想用自己的羽翼去维护怀中渡给自己生命和力量的男人。 哪怕身受千锤百炼,哪怕身处冰山火海。 蓟子训唯有全力调动心府内的风息,他置万物于度外,道胎急速地吐纳着风息,木气则不断补充着道胎的气息,如此循环,风息生生不息地输往碧奴。 碧奴则倾尽心力,肢化火翼不断地扇动着,散发着冲天烈焰,她已感觉到受水火之流的煎熬和冲压,火翼已损失数处,心府内更是血脉紊乱不堪。 蓟子训只想把自己溶进碧奴体内,将自己的生息和着碧奴的火息,生死关头,他已准备放弃自己得来不易的道胎丹息。 但等他竭尽全力想运转道胎渡给碧奴时,却发现道胎己和自己血肉相连,百脉连结,只是心念一动,便觉千万只蚁虫噬咬着自己,忍不住痛出声来。 碧奴虽然全力抵抗这水火的淫威肆虐,但息息相通中,她清楚地感觉到蓟子训的意图和痛苦。 人类道胎乃几万万个经络血脉连着全身,牵一动百,血肉连心,一经迁动,其痛苦自不必说,便是那道行也会一蹶不振,万劫不复,这对生命短暂的人类来说是何等凄惨的事。 清华贤长的五灵道丹便是让疯狂的稽常先活生生剥离了心府,其中的痛楚和凄惨便让苍舒等人每每论及化名力茂的稽常先便咬牙切齿,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 碧奴如何不知蓟子训心思,嘴上无话,眼里却凝结出滴滴火泪。 这火泪竟不化,如火珠,燿燿生辉,跌落在蓟子训怀中。 蓟子训仍是努力地迁动着风胎。 他甚至忘却了痛苦,忘却了后果,碧奴所受痛苦和压力他也能感同身受。 水火之流所凝成的蛋膜愈箍愈紧,水和火的特性疯狂地纠缠在一起,碧炎罩已经越来越黯淡了。 “卟”地一声,只是很轻的一声,却如心脏破裂般的一声,听在蓟子训两人的耳里却同死神敲门的声音无异。 ; 第二十五章 火鸾涅槃 木瑶,请借我勇气和力量,我必能重出生天! 蓟子训莫名地思念着木瑶,这种思念慢慢地在他心里扎了根,生了芽,成了他心里的一块血肉。 碧奴,请坚持住,我借你一颗心,一颗生命的种子。 碧炎罩沿着刚刚破开的裂痕如蛋壳般四处裂开,无数长长短短灰白色的缝隙就象花瓣一样绽开。 一朵死亡之花! 花开苞,绽出丝丝缕缕的水之火。 蓟子训仰天,不是因为要作英雄豪气长啸状,他仰天,因为他已经生生撕裂了在他心里已经盘根错节的风性道胎! 抬首望天,天无,低人思人,人杳。 就象头离林的虎、弃云的龙,痛苦使得蓟子训仰天,希冀痛苦能同肺中吐出的鲜血一样,撒向虚空。 痛苦便象幸福,来得突兀,痛苦更象思念,教人思肠寸寸断,徘徊不走,生死不离! 蓟子训突地仰头,然后又突地躬身,痛苦令得他时而象一脚踩进陷阱的野狼,时而又象被顽童一石击在腰肘的野狗。 他的身子象根扭曲的蛇,他的嘴却不离不弃碧奴,他要给她生命之源,他要点亮她生命之火。 我的好人啊,你用你的生命点燃自己,照亮别人,你用你的痛苦燃烧自己,温暖别人,我该拿什么来报答你! 碧奴毫不犹豫地衔住蓟子训带着血腥的道胎,原来幸福便是这血腥,原来痛苦便是这血腥。 她吞食着道胎,眼中已无泪,火泪早已化火珠滚入这男人的情怀中。 碧奴护着蓟子训,火翼展翅,火星四溅,火光四射,火势四起,这火却带着风声,猎猎风声,如战旗飘扬的风声,如千军万马奔腾的风声。 碧奴展翅撞向碧炎罩,碧炎四裂,冲向水火之流,水火之流四散,碧奴抱着蓟子训,就象是母亲抱着婴儿,烈焰燃着利器。 蓟子训虽然痛不欲生,却仍凝起心台最后一丝清明,催起火气渡向碧奴。 他知道,碧奴已经把她的火丹化作火罩,她在保护他的肉身的同时,也在庇护他的道心。 风在吼,火在叫,水火之流在咆哮! 水火之流被碧奴的强力一冲脱出了包围,汹涌的火之流集中起四散的水火重新凝聚成一股力量,疯狂地向碧奴围来。 蓟子训催动碧虚奴,催动飞觞,催动生命之潜力,脱开碧奴,向着万恶的水火之流开火。 风呼木啸,灵碧火咬上水火流,蓟子训回头看碧奴,碧奴脸已绿,目已暗,只是仍然神采奕奕。 “你亲我。”碧奴嫣然一笑,说不尽的风liu与妩媚。 蓟子训俯首将唇轻轻地贴上她的碧唇,心中的痛苦却化作一场洋洋洒洒的润物春雨。 碧奴的火翼已还原为手脚,皮开肉绽,淌着碧血的手用力地围住蓟子训的颈,眼睛已化作茫茫细雾,却闪烁着海一样的深情,山一样的厚意。 让我亲你,让你亲我,让我们化身为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然后就再也分不清谁是你,谁是我。 蓟子训抱着碧奴在地上踏着节奏,转着圈子,就象两人初遇时的喜悦,你跳我舞,一随一和。 火海深处,有一男一女踏着死亡的节奏,在翩跹起舞,连这地上四处霹拍作响的火苗都仿佛在和着这脚步声,一明一暗,闪耀着生命的火花。 蓟子训甚至不知道身在何处,他现在只想抱着碧奴尽情地享受生命的美妙,碧奴的火衣渐渐地剥落,露出了少女的火红胴体,他快乐地亲着她,快乐地抚mo着她,快乐地忘却心府内血肉分离的痛苦。 我的男人,我的好人,你已经给了我生命,你已经给了我希望的种子,我还你生命吧,还你幸福吧。 碧奴压制住源源不断地向着蓟子训口中喷去的碧血,缓缓地运转火丹,火丹包围着风胎,拼着所有的力量,把这火丹风胎和着碧血吐向蓟子训的口中。 生命的圣物,我的男人,交还给你吧。 蓟子训心无余力,甚至连涌进口中的碧血都无力去推挡,他的身体渐渐地麻木,他甚至感觉不到火在身边燃烧,失去道胎的肉身已经渐渐失去了生命之源,死亡就在脚蹱后窥视,只要他一停下脚步,死亡之神就会亲热地拥抱自己。 只是他的脚步却还是那样有力,还是那样纹丝不乱,旋转吧,趁着死亡还在犹豫,跳跃吧,趁着生命还在燃烧。 碧奴象是心满意足一样咂了咂舌,满眼、满嘴、满脸、满身都洋溢着盈盈笑意,此时她就象个婴儿,而抱着她不断地旋转的蓟子训却象个慈祥的父亲。 “你要记住对碧虚奴发过的誓言,一不许骂她,二不许打她,三不许不要她……”碧奴象是有些累了,闭上了眼睛。 蓟子训只觉得自己的肠在寸裂,心在寸碎,但却说不出一句话,只生怕自己一说话,就会被身后死死跟着的死亡之神逮住。 “请你记住我!”碧奴的碧眼中竟然熊熊燃起一抹烈火。“请你伤心的时候念叨我,请你在黑夜中行路的时候呼唤我!我就会地为你燃烧生命之火,光明之火,快乐之火。” “不!请—不!请—不—要,请—不—要—说!” 蓟子训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里却大声地、伤心地、悲哀地、愤怒地说。 碧奴火一样燃烧的身体已经慢慢地接近熄灭了,生命的长明灯啊因为油枯就要熄火,生命的长生殿啊因为火灭就要关闭,火红的脸已经被青灰色代替,红火的长发不断飘扬,慢慢地离开身子化作一缕火光归于虚空。 “再见,我的男人!”碧奴微笑着说,微笑着吻他,微笑着的微笑就象风一样从蓟子训手指间流逝。 “不!请—不!请—不—要,请—不—要—说!请—不—要—说—再见!”蓟子训想用心血恐惧地、害怕地、颤抖地呼出这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火归火,土归土,生命一切归于尘土虚妄。 蓟子训脚步不停,仍然是抱着象婴儿一样的碧奴,不停地旋转,不停地跳跃,死亡已经不可怕,你尽管加快脚步,我不再想逾越你了,我已经不再是为逃避你才不停地旋转,我—只—是—想—旋—转,只—想—旋—转! 火海深处,有一少年踏着死亡的脚步,在翩跹起舞,寂寞孤独地舞着,身形矫健地舞着,用心用力地舞着,连这地上四处霹拍作响的火苗都仿佛担心惊动他,震醒他,激怒他,慢慢地暗了下来,黑暗第一次在火海中出现。 蓟子训只是舞着,孤独地舞着,他凝视着怀里仍然在他心中沉睡的人儿,眼光中没泪,没怒,没哀,他笑。 他感觉死亡离他越来越远,但死亡的阴影却象根绳索般勒得他喘不过气来,而这股阴影就是怀里和他一起经历过烈火炼焠的妙人儿。 他笑只是象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心府中亮起一束光明,拂过一阵轻风,他的生命又重新翩翩起舞了,但他在远离死亡后却停止了旋转,停止了跳跃。 他坐了下来,有点累了,他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惊醒怀中的人儿。 他低下头去双目款款深情,他抬起头来双目涣散无神,这是哪,我在哪,我在干什么,我是谁?! “吼…哈!!!”蓟子训终于仰起头大声地叫,他只能叫,胸中的赘血如泉般涌出,胸中的郁愤如风般呼出,胸中的痛楚如火般喷出。 四处无声,水火之流和灵碧火之纠缠、搏斗、推搡已经接近尾声,灵碧火已成赤红,水火之流也成浑浊乳白。 蓟子训扬起双手,火种早已熄灭,火气早已阴冷,火光早已暗淡。 掌中只留火玉,碧奴的火玉,指甲大小火样红艳的火玉。 目尽赤!脸尽白!发尽竖!丹心尽碎! 我用火玉打你,我用碧虚奴灭你,蓟子训左手捏珮,右手持玉,心府内遍体鳞伤的风胎催出风息,如排山,如倒海,左有灵碧火,右有碧奴焰,二股火势向着已呈强弩之末的水火之流围去。 水火之流此刻却象被扭成一团的破衲,大部分力量已经被碧炎罩及碧奴消耗掉,刚才又被灵碧火吞掉一部分,此刻根本组织不了有效的反攻。 水火之流心生溃意,有些水火已如流水般四处逃窜。 不许走! 蓟子训运起金阴飞觞,水流追着水流,飞火追着飞火,逃窜的水火瞬间被飞觞吞没、榨挤,然后成为飞觞中蓝星雨的附属。 蓟子训又运起蓝星雨,这蓝星雨经水火之流的滋润后变得更为纯粹,原本碧绿色的火焰变得有些透明的碧幽幽了。 灵碧火见蓝星雨出来抢夺自己的口中美餐,借着刚刚吞噬过的水火之流的威力,向着最肥厚的水火之流冲刺。 火玉本为碧奴的本形,虽已无碧奴之魂,但碧奴在这火玉上烙下的对水火之流的仇恨,却令它面对火水之流更是跃跃欲试。 但火丹所出的碧奴火比这水火要低级许多,只敢袭击零碎的水火,对着大股的还成流的水火却只能看着它们渐渐地被蓟子训手中的碧虚奴珮和金阴飞觞吞噬。 蓟子训低着头抚mo着手中的碧虚奴火珮,低低地道:“我不会骂你,我不会打你,我不会不要你,我只是想念你!” 这一阵揪心撕肺的思念,令心腑内伤重的风息道胎再也承受不住这阵心伤魂断,张口喷出一股鲜血,鲜血飘扬间全洒落在手中的火珮和火玉。 蓟子训喷出的伤魂心血蕴含着风胎气息和碧奴火丹气息,火玉受这伤魂心血的喷洒,骤地发出一阵锃亮的莹光,顷间便扬出更强更猛的火气。 借着这股心血的风息火气,火玉加大了对水火之流的围剿速度,蓟子训也趁机收回了火珮及飞觞,不一刻火玉便吞尽了残余的火水之流。 蓟子训抚mo着此刻已经安静下来的火玉,吞食火水之息后颜色变得更有光泽也更为纯粹。 上面还沾落着自己的点点心血,却如啼血杜鹃一般的鲜艳美丽,蓟子训忍不住深深地吻了下去,怀里却跌出二颗火珠,正是碧奴火泪所花。 我不会骂你,不会打你,更不会不要你,我要深深地把你放在心里,装在灵魂深处! 双目终于滴出两颗他都已经忘却了还能流淌的血泪,血泪滴在火泪上却化为一汪火血,火玉突然脱出了蓟子训的掌心,向着火血冲去。 泪和着玉,玉和着血,这血如情,伤心欲断魂! 泪飞溅,血飞溅,火玉凝体飞溅,望着蓟子训的额头奔去。 蓟子训不躲不闪,火玉便嵌于他的额头,火焰样燃烧,泪珠样大小,湛红鲜艳。 然后蓟子训便感觉到心府内碧奴的火丹便跳跃似在欢呼,从额头到心府却象开了个通道一样,火气息快速地对流着,交换着。 蓟子训这才发现心府内的风胎已经模糊一团,若不是碧奴的火丹一直维护着,早就胎死腹中。 然后才传来已经淡忘的撕心裂肺的疼痛,火丹仍象个母亲般地护着它,供给它生命的气息,蓟子训跌坐在地,运起火息木气小心地修补起风胎的创伤。 便如织女的纤手,便如金梭银梭,飞快地上下舞动,弥补着蓟子训血肉模糊,经脉断裂的伤痕,额头的火丹也输来源源不断的火息,补充着木丹火丹的气息。 蓟子训神沉心府,已是忘身、忘情、忘欲、忘一切。 心府内木丹、火丹及火玉都在飞快地穿梭着、忙碌着,修补生命的创伤,也修补灵魂的创伤。 四周只是白茫茫的一片,除了四处幽灵般冒起的地火,这里便死一般的寂静,便连蓟子训都象是与这周围融合成一体,气息全无,毛孔紧闭,连一丝生命的迹象都被紧紧地封闭起来。 蓟子训下意识地隐匿气息,并不是因为内息受损所致,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这里隐隐有他所恐惧的生命气息的存在。 而这种恐惧是他面对火鸾,面对火浆流,面对水火之流所没有的。 这种气息象是生命又不是生命,非常奇怪的感觉,而他也隐约觉得碧奴逃出焚烈洲,到两人被水火之流挟持,似乎都不是偶然的,而这里似乎应是所有这些疑问的终点。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的诡怪,蓟子训闭起呼吸及毛孔,身上的气息却往地底渗去,生命在这里变得有些玄妙,就比如刚才这水火,具有生命的气质,却缺乏生命的意识。 现在他感觉这种向四周传送气息的范围及随心所欲的程度要比以前要强许多。 在传送气息的同时,他奇怪地发觉现在他在散发气息的同时居然能吸收从地底传来的火息。 也许是因为身具碧奴火丹的缘故,但之前,在滟林青林核,他也曾用风性光团同身外风息沟通,但也仅能相通,并不能吸收风息据为己有。 而此时,火息源源不断地从脚底向自己涌来,往心府内的火丹奔去,这颗碧奴的生命之丹啊,我用什么来维护你呢? 额头的火玉闪闪生光,不断地与火丹渐渐强盛起来的火息互相交流着原本一体的火息。 这股莫名的强大的火息欢快地从四处被他风息探知的地方传来,这种强大得令他心府有些颤抖的气息气质纯粹,这种气质即便在他用木瑶的木性气息锻练自己的木丹时也没有感觉过的。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他散发出去的正是最吸收火息的风性气息。 以自己为中心,风息向四面八方快速地、平稳地搜寻过去,这个地质也真是奇怪,风息传送竟然丝毫无阻,便象是个专门为它开设的通道。 风息便如糠筛般筛过每一寸上下左右见方的范围,而这块地层更象整块是个巨大的火石,火的气息极其旺盛,极其清纯,同水火之流一样,这里仅具生命的气质,尚没有生命的意识存在。 蓟子训感觉自己的神觉已延伸出好远了,时间便如这意识一样,不能测度自己的距离。 只是体内火丹却渐渐地有了变化,更加圆润饱满,火性更烈更纯,火玉却象是一道正在飞舞的小小火焰落在蓟子训的额头上。 风性道胎早被这股强大的火息修补得完好如初,甚至是更胜从前。 ; 第二十六章 拘祢老祖 蓟子训在神思飞舞的时候每每想及碧奴,心中涌起的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不是仇恨。 当他散开心神,放松心情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那火,就是那土,自己就是那苍茫凄凉的火地. 本能保护着生命,木瑶的偶神总是能在他销魂断肠的时候给予他母亲般的佑护和安抚。 蓟子训虽然很小心地封闭起生命的迹象,很小心地搜索着周围的气息,但当他意识到哪怕在地底的气息流动对焚烈洲的生命来说都是相当敏感的时候,他惊恐地发现气息的触角末端已附着某种陌生的火的生命。 蓟子训快速地回收着气息,四面八方风性气息如覆水重收般地从脚底回归。 募地,蓟子训睁开双眼,然后他就看见点点明灭不定如鬼火般的火焰在四周燃着,而远处幽晦诡异的地火不时地从地底下冒起蹿下,互相错映着勾划出一副阴森鬼域般的图画。 蓟子训却伸了个懒腰,恐惧早就使他麻木,距自己丈远的围成一圈的鬼火却象是被他吓了一跳,整齐划一地向外退了一丈有余。 蓟子训笑了:“呔!原来你这鬼火也是怕人吓,都给本大人现出形来。” 这层鬼火便交头接耳起来,却象是被一阵阴风搅乱了般东倒西斜,蓟子训正奇怪这些鬼火竟也能如人类交谈起来,就听一阵霹霹啪啪的象是骨折筋裂般的声音遍地响起,这声音在这空旷死寂的绝地中听来格外的清脆可怖。 蓟子训也给大大地吓了一跳,还没待他定过神来,却见地底下竟拱起无数个头颅,这被地火烘燎千万次的地面坚比金石,现在看来便如泥地般的松软。 这数十颗头颅探出地面,均齐齐直楞楞看着蓟子训,这眼睛赫然是刚才还幽明晦暗的鬼火,硕大的眼洞里除了这鬼火空洞无物,头颅竟是面无筋肉,扁平如石。 蓟子训终于感觉心底里生起了一股寒气,他楞楞地看着这群鬼火燃烧的不人不鬼的“鬼人”竟说不出一句话。 其中一“鬼人”忽地眨了眨眼,却是两块高突的眉骨如眼睑般开阖,从眼洞里传出声音:“我们是焚烈洲的恶磊族,你是什么人?” 蓟子训噎了一口唾沫,颤巍巍地指着那“鬼人”说:“你们就是恶磊族人?怎么被鬼还难看啊!”心里却哀嚎一声,碧奴的娘家人居然是这一副鬼模样。 那恶磊人却“嘎嘎”笑出声来,又是眨了眨眼:“不然我们怎么叫恶磊族,你好象见过碧奴,我们感觉到你身上有碧奴的气息。” 碧奴…… 蓟子训心里呻吟着,血便如火一样沸腾起来。 碧奴,不论你落碧泉,升九天,我心便同你心,他捏着碧虚奴,手心里竟冒出一股轻烟,心神随这股轻烟袅袅娜娜地飘向中空,慢慢地聚成一个人影。 那恶磊“鬼人”却惊叫了声:“控神术。” 这人影从刚开始的虚无缥缈的轻烟渐渐地凝成碧奴的模样,一忽儿功夫,便见空中立着一个活生生的火鸾碧奴,灼灼火焰四处飞扬,红发如火,碧眸似玉,是为火玉碧奴。 蓟子训双腿一软,竟是站立不住,蹲坐在地,面色白如纸,手一晃,碧奴便来如轻烟,去如青烟,刹那消失殆尽。 那恶磊鬼人又是一阵鬼喝:“竟是碧奴的烟神。”言语却极是震惊惶恐。 蓟子训不理众磊人,闭目静养,刚才一阵心血翻腾,竟是耗费了大半心力。 那恶磊鬼人这一说,便见其余的恶磊人竟如丧考妣般放声号啕大哭起来,几十颗头颅一齐眨着眼窝,眼窝里的鬼火便一明一暗地闪烁个不停,说不出的诡异和恐怖。 蓟子训憩息了一会,立了起来,茫然四顾,满心眼都还是刚才轻烟凝成的碧奴模样。 又是低低地念了声:“碧奴……”竟垂头再也无言。 蓟子训这伤心断魂,又是引得断断续续哽咽着停下声来的恶磊人们又是放声大哭起来。 蓟子训好奇地打量着这群恶磊人,心想,毕竟同根同脉,情还是浓于血的,遂收拾心情竟安慰起他们来:“你们也节哀顺便,这哭坏了身子总归不好,只是这碧奴去得委实也让人伤心落泪。” 为首的恶磊鬼人哭得一对拳头大的眼洞竟合不拢来,最是伤心,闻言愈发地伤感:“你懂个屁,碧奴这小小火玉粉身碎骨也不足惜,却是怎么也不该把本体原形火玉及火丹都给了你,而你却还使出这控烟术,这下叫我们怎办啊!”又是放声大哭,真是说者伤心,闻者流泪。 蓟子训听得惊在当场,久久说不出话来,心里却为自己刚才这番说词汗颜。 那恶磊人伤心了一阵,却连声道:“这下怎么办?这下怎么办?” 蓟子训冷冷道:“不若你们都撒泡尿把自己淹死算了。” 那磊人想了一阵,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们撒的尿淹不死自己,不如你撒一泡瞧瞧。”竟十分认真地看着蓟子训。 蓟子训差点没晕过去,道:“只是你刚才说的什么控烟术是怎么回事?” 恶磊人眨巴着眼窝道:“你不知道这控烟术?奇了,不知道怎么会施?” 蓟子训哭笑不得,也懒得再同他们纠缠不清,道:“你们找碧奴干什么?” 那恶磊鬼人道:“怪事怪事,我们没事情找她干吗?碧奴竟毁了玉石磊身,这下完了。”眼眶直眨,又欲放声干嚎。 蓟子训怒道:“再鬼哭狼嚎,便懒得理你了。” 那磊人倒不再鬼叫,却是陪着小心说:“我们恶磊族人地处火洲,世代受这地火煎熬,所化原身均为火石,自然化形丑陋愚笨。” 蓟子训心想无论什么人若是长年生长在这火洲,无异于活在水深火热中,人不变得又丑又笨才怪。 那磊人叹了一口气,道:“火玉在掏烟城的偶人来说,其品质并不是最上乘的,但碧奴却偏偏是个异数,不但能在焚烈洲受这烈火烘烤而不化,反能让她化形为人。” 蓟子训想着这碧奴以一块普通火玉生长在长年烈火熏炙的火洲,那是何等艰仄困苦的事,换作自己,决计是不行的。 恶磊人又道:“更为难得的是碧奴居然还身具独一无二的阴性火玉,这也是她能在焚烈洲化身为人,而且是最具人的神形的恶磊人最关键的原因。” 蓟子训忍不住问:“这般说来,你们恶磊人竟然没有男女之别?” 恶磊人道:“我们磊人不同与化人,俱是地底深处火石所化,天生天养天弃,自然还不能升化到通过男女之别来繁殖磊人。” 蓟子训暗道,难怪,碧奴动不动就化衣还体,坦胸露腹,根本就是未及开化之故。却想到碧奴即便是情到浓时的楚楚动人模样,心里一荡,佳人已随燠焰焚,天人相隔永无期,不觉又是一阵销魂蚀魄。 恶磊人见蓟子训听得一时发楞,还道是自己说得是多么精彩动人,心下暗暗得意。 蓟子训却忽然道:“既然磊人俱是天生天养,怎么会有磊族?你们磊人讲究的是独自生存独自修练,那碧奴关你们什么事?” 恶磊众人立时齐齐闭上了眼睛,周围立时暗淡许多,蓟子训竟隐隐感觉有阴风四散,阴翳四起,仔细看去,却依然是白茫茫、亮晃晃的一片。 那为首的恶磊人四处张望着,似乎有些惊魂未定:“很久以前,我们恶磊人都各据火地修形化身,倒也相安无事,只是拘祢老祖来了后就不太平了。”说到这拘祢老祖又是吓得闭上鬼火眼洞。 “拘祢老祖?什么东西?听起来好象蛮威风的。”蓟子训甚是惊疑。 恶磊人眼眶里的鬼火差点没跌出来,眼眶儿睁得老大:“拘祢老祖是我们恶磊人的老祖宗,焚烈洲的火地全是他的地盘,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恶磊人才被逼无奈结成族类以图生存。” “若论修为,碧奴并非是恶磊人里最高明的,但她身具阴性火玉,兼且化形最类人状,自是老祖早就垂涎三尺的禁脔。” “难怪碧奴死活要逃出焚烈洲,原来却是你们恶磊人要拿她献于老祖啊。”蓟子训又惊又怒,这下才明白原来火水之流果是有人暗使的。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原本我们恶磊人也不止这些,只是这千百年下来,不知有多少恶磊人被老祖同化掉了,若非碧奴修为尚浅,不宜作老祖化身入形的鼎器,早就灰飞烟灭了。”恶磊人眼洞里的鬼火闪忽不定,象是随时要熄灭似的。 “然后你们就到处拘拿碧奴?为了一个千百年来在你们头上撒尿拉屎的什么拘祢老祖?”蓟子训不气反笑,只是这阵轻笑在这空旷死地传来,却是说不出的诡秘阴森。 为首的恶磊人疑道:“撒尿拉屎是没有的事,怕是讹传了吧。” 蓟子训再也隐忍不住,一脚踢向那恶磊人眼眶,便听得“嘎”的一声,这头颅竟被凌空踢起,下面荡着二根长须,看上去就如一棵萝卜带着泥被踢抛了般。 四周围着的恶磊人顿如鸟兽般惊散四逃,蓟子训却看得瞠目结舌,这恶磊人看起来恁地凶狠,却是比那化人还要胆小的东西。 良久才喃喃道:“真是人比顽石笨,胆比老鼠小。”忽地觉得这话怎这般耳熟,忆起若其的话,不觉又笑了。 四处窜散的恶磊人见这人类一忽儿呲牙咧嘴,一忽儿又喜眉笑脸,心底里都生出一丝寒意,只觉这人比那拘祢老祖还喜欢变脸。 蓟子训往那远远眨巴着眼洞的恶磊人招了招手,恶磊人被那一脚踢得差点没跌出鬼火,见他招手,还以为又要对自己不利,连忙往火地里钻。 蓟子训不再理睬恶磊人,看看四周情形,想必这里便是焚烈洲的腹地了,空阔广袤,上不接天,下不接地,已是黄泉碧落所在,却不知身在何处,路在何方。 只是不知碧奴此刻还能找到去路否?木瑶此刻是否倚路翘盼? 恶磊人躲藏了会儿,见蓟子训没有动静,又象是蚯蚓般从地底探出头来,但却比刚才要离远许多。 蓟子训笑道:“你们不用躲我,我也不是你们的老祖。” 为首的恶磊人道:“只是你现在准备去哪?” 蓟子训道:“奇了,我去哪还要报你老知晓啊?” 恶磊人急了:“碧奴烟化了,总的有人对老祖阐明此事,不然,老祖若是迁怒于我们,我们恶磊人便要大祸临头了。” 蓟子训大笑:“好事,好事,这千百年来受了这大祸的恶磊人也不知凡几,他人受了,碧奴也受了,便多你们几个又是何妨。” 心里极是鄙视这群恶磊族人,不觉意兴阑珊,话也懒得多说,只想快快离开这群心比貌丑的恶人。 恶磊人只是不停张阖着眼眉骨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蓟子训已暗地运起火木之息,绕转全身,又运气风息,准备离开,那恶磊人却忽地两须朝上,头颅往下,啪地掉在地上。 蓟子训吓了一跳,那恶磊人竟道:“求求大人了,我们恶磊人就剩这许多了,若是再被老祖同化,这焚烈洲便再无磊人了。” 蓟子训指着恶磊人道:“想必你便是碧奴口中的头人了,修为比起碧奴要高上许多,碧奴一个弱质玉石所化之磊人,尚能和老祖一拼,你堂堂恶磊头人却竟自甘堕落,自贬为奴,自弃至此,难怪你们只能在地底下喘延苟活,非是天要绝你,是你自绝于天。”说到最后,却是咬牙切齿,怒目睁眼。 那恶磊人翕合着眼眶,半晌不语,却象是有些惭愧地低下了他硕大的头颅,忽地抬起头来:“你说这些我也不懂,老祖比我强,我便听他的,若你不从,我便用强。” 蓟子训定定地看着他,心里生起的却是莫名的悲哀,非是为眼前这些恶人悲哀,只是为碧奴心苦。 恶磊人也非是没有生过反心,但每每面对拘祢老祖时,所有的信心和决心都化为乌有。 恶磊头人刚才也是经过内心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尽管他面对蓟子训也同样心怯得很,但两相衡量他还是决定取其轻,同老祖比起来,得罪眼前这小小人类应是明智之举。 蓟子训叹道:“无可救药,亡宗灭族是你们恶磊人最好的结局,你要强便用强吧。” 面对这许多恶磊人,蓟子训竟有些心灰意冷,兴不起半点战意。 恶磊头人神态却极为紧张,尽管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对付眼前这人,但能逃过水火之流的又岂是易与之辈。 其余恶磊人都犹豫不前,只是用那大眼眶看着头人,均想待头人动手后再观动静。 蓟子训取出金阴飞角正待运起水息,忽见自远及近光明大作,这空旷死寂地方竟象同时举起千百盏长明灯,头上垂的,地上冒的,壁上挂的,全是霍霍燃起的火焰。 昏昏晦晦的旷地霎时亮如白昼,便连四周恶磊人等都十分清晰,纤毫毕现,却是比刚才看到的还要丑陋,头大如斗,眼眶便占了大半,其他均如白壁样既苍白又扁平,想及他们一颗丑陋脑袋装的肮脏东西,蓟子训便忍不住一阵干呕。 恶磊众人竟齐齐将斗大的脑袋往石里钻,两根毛茸茸布满如蛆虫般疙瘩的长须却直楞楞栽地在地上不住耸动。 蓟子训直感到啼笑皆非,这整齐划一的动作便如一群旱鸭子一头栽进泥塘里,象是在躲避什么,却又不敢全面回避。 也许是什么拘祢老祖来了,此刻蓟子训却似乎有些期盼拘祢老祖,有时候直面比逃避更让人期待。 经历过这许多变故,蓟子训已无意逃避,他静静地等待这恶磊人的老祖光临。 时间就象火焰一样,虚无缥缈而又煎熬人,蓟子训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无聊地逛来逛去,偶尔会生气地踢一脚倒栽的恶磊人的长须,被踢的恶磊除了暗吼几声,竟是不敢动弹。 蓟子训觉得无趣,又蹓跶了会,便率性盘腿坐下,不再理会那四处燃起的烈火。 风息如水般散开,在这焚烈火地,也只有风息才会畅通无阻,他渐渐地定神入冥,心神便和这火地一般死寂无息,也许只有和时间凝结在一块才感不甚孤寂。 ; 第二十七章 火膏神猪 不知木瑶此刻却是做甚?或许是盼断归期,暗自垂泪,或许是梦游太虚,魂断千阳。 忽然想到这偶人会不会跟人类一样也有梦想,也有自己独占的一份净地?! 经历了这青神之梦,也真仿佛是作了场梦,只是梦了无痕,却是留下千千心结。 碧奴呢?碧奴是不是也成一场无痕梦? 青使大哥、散大哥、散夫人等人,虽然相交匪深,却是相知弥厚,以自己一个小小的正一道派未入门的弟子竟能得如此厚爱,夫复何憾?! 只是惊奇同为草木金石化身为人,这偶人和恶磊无论是品性及样貌均有着天壤之别、云泥之差,造化也真是奇妙,美材配美质,恶材匹恶质,真是丝毫不爽。 四处火光象是越燃越炽,恶磊人的尾须也越埋越深,蓟子训睁眼望去,但见旷地中间火声大作,火光冲天,却象是有什么秽物出土前的恶兆。 乱哄哄闹了一阵,火光便慢慢暗淡下去,却从地下冒起缕缕黑烟,黑烟尚未飘走,便于空中归于虚无。 黑烟过后,冒出的却是一束青烟,这青烟却也怪异,飘飘荡荡并不散去,象是长了眼似的,悠悠忽忽往蓟子训飘来。 蓟子训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恶磊却象是如遇鬼魅,露出地面的尾须竟如肢体般瑟瑟发抖。 这青烟飘在蓟子训前便立住不动了,沉寂了一会,青烟便如重物般坠于地上,竟渗进地面,倏忽不见,便象是水泼进去似的。 蓟子训看得傻了眼,这青烟却同火水之流十分的相似,也是见缝就钻,无孔不入。 这青烟一入地,倒栽葱般立于地里的恶磊人便齐齐窜出地底,一个倒飞尾须入地,硕大头颅堪堪贴住地面,蓟子训眼光一描,几十个大小不等头颅由大到小排成一溜烟,竟然是丝毫不差。 想当初这些恶磊均独自为战,哪有什么章程可言,想不到面对这拘祢老祖却是出奇的整齐默契,愈发地对刚露了个头角的那个老祖好奇起来。 这恶磊排得整齐不说,连眨眼都好象有人在叫口令般整齐,打头望去,便见一直溜骷髅头颅齐齐裂开一道长长的豁口。 蓟子训看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暗道,若是凭这气势纪律,便对千军万马也毋须恐惶,只是一副鸢颜羔膝的奴婢相,却是奈何。 蓟子训正兀自叹息,青烟渗透地方却忽地升起一层乳白薄烟,这烟不散,在地面上慢慢凝成一个头角样,侧眼看去,便象是地里升腾起来的怪物。 这乳白轻烟从头角凝起,慢慢地凝成个脸形,却赫然是张猪豚脸,拱鼻獠牙,脸长如马,眼若铜铃,耳若莆扇。 待凝成形体,蓟子训差点没掉下眼珠,这活脱脱一头野猪,四肢短小,腹大如鼓,只是这野猪却色状琉璃,晶莹透明,极是精致。 恶磊人见这怪物现身,却全都低垂大脑袋,连眼眶都不敢眨了,全都簌簌缩成一团,差点没把脑袋往地里钻了。 那野猪现身后,一双铜睛先是直直盯着蓟子训看,忽地朝着恶磊们开口大骂道:“你们这一班恶磊!你们这班贱人!你们这群天阉的石头怪物,比猪还笨,比狗还丑,不如把你们全都烧成石头渣子。” 蓟子训直听得目瞪口呆,恶磊人却全都一声不哼,闭着眼眶象是闻所未闻。 那野猪却又转过头来,对着蓟子训破口大骂:“你个死贱人,你个挤眉弄眼的活骚货,找个猪狗做老婆的东西!你这只贼猪!” 蓟子训指着这野猪半晌才道:“有没有弄错啊,你才是猪啊!” 那野猪怒声道:“本大人乃堂堂火膏神猪,拘祢老祖座下第一号大将,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猪所能比拟的,你这臭不可闻的死猪,丑陋的猪人,猪狗不如的东西!” 蓟子训开头还觉新奇,待这火膏神猪越骂越来劲,忍不住跳了起来:“你个死猪头,烂猪头,摆在大街上饿狗也不会闻一闻的四脚臭猪,你爹是头公猪,你娘是头母猪,你爷爷的爷爷是头老昏猪。” 骂到最后,却“卟哧”笑出声来,这猪的爹娘自然也是猪,这简直不是骂人,是废话了。 火膏见这人骂得比自己还来劲,一时间也是楞住,竟然搔了搔头,哑口无言了。 蓟子训不等他开口,又骂道:“你个死胖猪,一头肥猪,两眼无神,三魂归西,四肢无力,五脏腐烂,六神无主,头顶生疮,尾巴流脓,从头坏到脚。” 火膏只觉得这人骂人比自己要高明许多,没一个带脏字的,却听着比什么话都难听,待听见什么生疮流脓的,不明白了:“你个烂货,骂人也不能凭空杜撰,你说我哪里生疮了,哪里流脓了?” 蓟子训差点没晕过去,骂人还有这讲究:“你娘没教过你,骂人不能讲真话,骂人不能讲礼貌,若是你想做头好猪,就不能骂人,不能讲谎话。你这天生的贱胚,没娘生,没爹养的无根胚子。” 火膏却象斗败了的公鸡般,呜呜哀啼:“你太是厉害,连我堂堂火膏没娘生没爹养都一清二楚,不跟你斗嘴了,跟你斗力。” 蓟子训大骂:“你斗不过人家便要虚心请教,怎么能说罢就罢,岂不辱没了你这神猪的威名?”心里却是害怕动手就不太妙了,不如动动嘴皮子省力。 火膏心想也对,就怎么鸣金收兵,这人类倒也罢了,倒是教这些恶磊人小瞧了,遂道:“你个死烂货,死烂猪,天生的贱胚,出门被狗吃,走路被……”口气却是虚了不少。 “你这笨猪脑袋里装水啊,骂来骂去也不会说些新鲜的。”蓟子训不待火膏骂完,便伸腿欲踢,想想这头神猪是敌非友,乱踢一通,不太好办。 遂收腿顺脚踢向最是邻近的排头恶磊头人,恶磊头人睁着拳头大的眼眶,鬼火一闪一闪的,象是极为委屈无辜。 火膏见蓟子训一脚踢来,也是吓了一跳,赶忙抬腿便躲,却见他并非踢向自己,有些讪讪,暗道,太是丢脸。 抬眼向蓟子训望去,却见他似笑非笑,神色有些暧mei,慌忙又装作象是很随意地在地上转悠以掩饰刚才的失态。 蓟子训却笑道:“这地上并无宝贝,你不用再细瞅,若是你觉得输了本大人这一场,便说明来意,若是你还要讨教,便放马过来。” 火膏张口欲骂,却见蓟子训不怀好意地笑着,连忙住口,暗道,幸好我神猪大人还是机警,不落你的臼套,便看你怎办? 蓟子训顾自盘腿坐了下来,一边招手让火膏也过来坐下,道:“你无话讲,便当你掷剑服输了,你便要听我吩咐。” 火膏嗷嗷大叫:“你赖皮,本大人没认输,你怎么判我输了。再说,即便输了一场,还可斗力斗火,我不服,我要申诉!” 蓟子训不理他,道:“你是神猪是不是?你是拘祢老祖座下第一号大将是不是?你是一言九鼎、掷地有声、为猪正直、威望索著、恃才傲物、唯我独尊的火膏大人是不是?” 火膏直听得两眼发直,心卟嗵卟嗵乱跳,暗道,原来我还有这许多优点,老祖还常骂我是天下最笨的猪,便连夸盘这野狗都比我聪明,看起来是没遇到道中知音啊。 一时间火膏有些感动,竟说不出话来,却是拼命点头。 蓟子训好暇以整,道:“这就对了,你是一头猪,是一头好猪,更是一头正直的好猪,这骂人是门很是高深的学问,你刚才也承认已是输于本大人了。” 火膏想了会儿,自己还真说过这话,既然是头正直的猪,自然是不能赖皮的,连忙点头。 蓟子训又道:“骂人不但是门学问,更能反应一头猪的品性和气质,本大人看你还堪深造,将来造化匪浅啊。” 火膏又是一阵鸡啄米般点头,这话还真是说到他心坎了,火膏本来天生喜欢詈骂,还深以为荣,不论碰到谁先是一阵狂骂,没有比这骂人更是心旷神怡的了。 蓟子训道:“骂人应该是你最拿手的技术,你若是连这都输于别人,自然是技不如人了。” 火膏想想也对啊,自己最厉害的便是这门骂人学问,论火术不如老祖,论狠斗不如盘瓠,论丑陋,不如这恶磊。本来想予以否认,但又想自己总归是头正直的猪,怎么能立马就出尔反尔,也点头应承。 蓟子训突然色变,骂道:“既然技不如人,为何不能听我吩咐,你若是这般不守信用,不用说老祖大人不容你,便连这群丑陋的恶磊人都在耻笑于你。” 火膏往恶磊看去,见这群恶磊人果然是半睁着空洞的眼孔,似笑非笑的样子,不是讥讽是什么? 顿是只感一股羞赧涌上猪头,道,我好歹也是神猪火膏,顶天立地的堂堂神猪,怎能这般不守信用,罢罢罢,输便输了,不能弱了名头。 蓟子训友善地向火膏招了招手,火膏便如斗败了的公鸡般垂丧着头,歪蔫蔫地在蓟子训边上坐下。 蓟子训伸手拍了拍火膏的猪头,道:“如此知错能改,真是头前途无量的好猪!” 心里却是吃惊不少,这一手拍去,自己竟感觉比那水火还要炽热三分,更可怖的是这猪头仅是乳白轻烟凝成的虚影,一手拍下却从火膏的身里收回。 火膏又立马开心起来,摇头晃脑道:“好说好说,夸奖夸奖,不过做顶天立地的好猪是我的人生目标。” 又想,这小人类也真是好相与,第一次见面便说了我这么多好话,不可失了礼节,又道:“你也不错啊,知书达礼,风度翩翩,英华丰茂,很合我火膏本大人的胃口。” 蓟子训笑道:“彼此彼此,你在猪界里头也是相貌不凡的了,现下便请说明来意。”心想,再漂亮的猪也是猪头。 火膏一听开始说起正事,便顿时严肃起来,道:“我奉拘祢老祖的谕令来拘拿恶磊碧奴,现在便将她交于我回去交差。” 这次好不容易挣到这重要差使,可万万不能再办砸了,让那野狗笑话事小,误了老祖升道大事,那才是让他想起来都要打颤的恶梦。。 只是左顾右盼却没见到碧奴,甚是奇怪,恶磊人是决计没胆量敢隐匿碧奴的。 蓟子训见火膏说的极是严肃认真,若真是如此,这水火之流定不是拘祢老祖指使的,道:“碧奴让水火之流带走了,真不是你们指使的?这倒奇了,除了你们谁还在打碧奴的主意?” 火膏又惊又疑:“什么水火之流?谁敢带走老祖的东西。” 蓟子训佯惊:“刚刚带走,坏了,这下坏了,我们还道是老祖派来的。” 手里紧捏着碧虚奴,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悲愤,碧……奴,只要你的火玉还在我头顶燃烧,施于你身的非你所欲的我都将还施于人,毋论这人是神仙还是老爷,我以碧虚奴起誓! 火膏却吓得一屁股顿坐在地,惶急道:“完了,完了,今天本是商约好将碧奴交于我们老祖的日子,若真有人带走了碧奴,老祖非扒了我的皮不可,这下怎办?这下怎办?” 一边的恶磊人等却都齐齐闭上眼孔,低着大头颅均作沉思状。 这时刻,他们是谁也不敢说话的,尽管他们都知道,碧奴却是无论如何都找寻不回的。 只要责怪不到他们头上,任天塌地陷也不管。 蓟子训却低声道:“火膏大人不用心急,我看事情也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 火膏大喜,忙道:“这位小哥你请说,若真能找寻回碧奴,我绝不会亏待你。” 蓟子训微微笑道:“你且想想,这焚烈洲除了你们老祖外还有别的什么厉害角色?” 火膏歪着猪头,呲着獠牙想了好久,却是不住摇头,一对猪眼全是茫然困惑,这焚烈洲除了恶磊人,便是他们拘祢老祖一脉,再也没别的什么厉害人物了。 蓟子训道:“你且再细想想,这焚烈洲会有谁能使得这水火之流?” 火膏一拍猪脑壳,眼睛一亮道:“水火之流为水之形火之质,虽说无孔不入,在焚烈洲也不算是最厉害的火术,这水火本是无主之物,按理是没人能指使的,更不用说驱动水火成流了。” “那还真是奇怪,难不会这水火之流是自己想拘拿碧奴吧?”蓟子训看着四周,心里却莫名的惶张起来,不定这火海深处还真藏着别的什么老祖之类的。 这火膏的凝身便相当奇怪,竟然是并无实质的火体凝结而成,却偏偏教人当他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想必老祖也是凝结而成的类似火体,这大千世界还真当神奇,短短几天,让他见识了这许多的自然造化,天道神功,草木玉石都能幻化成人,为什么水火不能成人? 只是这幻化成人大凡都有造化赋予的精魄灵魂,便如偶人是以草木为魂,化人及磊人是以金玉、火石为魄,这火膏却是以何物为鼎器? 如果这水火之流真是自己想拘拿碧奴,这目的也应是和那老祖一样,只是想凭借碧奴这无上阴性火玉魂体化身为人。 正于胡思乱想之际,火膏却忽地大叫:“对了,我知道那野狗夸盘使的便是水火,可是他也没可能指使水火成流啊。” 蓟子训正想接口,却忽听一恶磊人惊恐地大叫一声,便见火地上凭空竟卷起一惨绿色的狺舌,那狺舌卷着恶磊人往空中一抛。 蓟子训还未回过神来,便见地上象是燃起一股绿火,绿火翻卷着迅速凝成一张獠牙大口,恶磊人一落下,便被这獠牙血口衔住。 只听一声唧叭唧叭的嚼咬声,那恶磊人甚至发不出一声闷哼,斗大头颅便被那张大口嚼得粉碎,一阵骨碌骨碌声便消失于无形。 蓟子训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头颅是怎样慢慢地被这惨绿色半透明獠牙嚼碎的,远远看去,就好象这头颅被无形的大力压得粉碎。 所有的恶磊人均齐齐扭头望着蓟子训,却是半丝也不敢动弹,甚至连惊厥声都发不出半声。 火膏却惊惊地张大了猪嘴,倒吸了口气道:“夸盘,原来真是你?水火之流真是你指使的?”瞎眼人也知道来者不善,更何况他还敢当着他戕杀恶磊,这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夸盘一裂血口,头一晃,便见一个硕大的身子从火地里慢慢升起,却是犬头牛身,虎爪狼尾,端的是十分怪异诡谲。 火膏象是十分忌惮这四不象怪物,见他现出全身,竟连连后退了数步,一双铜睛闪烁不已。 夸盘哈哈狂笑:“那水火之流便是老子我指使的,你又待怎样?” 蓟子训心里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这怪物不但凶悍难惹,而且看他神情似乎吃定自己等人,喜的是这害了碧奴性命的恶徒终究是现出了真面目。 火膏仍自惊疑不定,蓟子训却阴沉着脸走了上去,二话不说,运起金阴飞觞的水性气息便向夸盘打去。 ; 第二十八章 水火本源 夸盘正得意狂笑间,冷不防被这水息暗袭,却是大大吃了一惊,焚烈洲上,能让夸盘忌讳的也只有拘祢老祖,而他此刻正处于一年一度的冥睡期。 原本他纠集水火之流奔袭碧奴,就期望趁着老祖冥睡之际,一击得手取得碧奴火玉,若能顺利吸了这火地极阴之宝,便能顷刻化身为人,那就可以脱出这焚烈之洲,逃之夭夭,强如老祖者又能奈我何。 只是后来失去了水火之流的音信,让他着实吓了一顿,还道是老祖已然醒来,收了他的水火之流,正暗自惶惑不已,后探知这天字第一号笨猪竟领命前来拘取碧奴,不由得大大吁了口气。 尔后他又有些惴惴不安,按老祖平日的习性,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这重要的任务交于这头笨猪的,难道他早就对自己心怀不满? 就在他患得患失间,他敏锐地察觉到蓟子训身上的火玉气息,只要不是老祖亲临,哪管恶浪滔天,但凭他们几个自己还没放在眼里。 只是出师未捷,突然被蓟子训这毫无征兆的水息袭击,仍教他好一番手忙脚乱。 蓟子训打出的是飞觞里的水息,他知道眼前这只四不象狗头比碧奴化身的火鸾要厉害许多,这飞觞里的水息自然对他是没有多大作用的。 夸盘果然一见那水息,闪也不闪,身子一抖,便只见全身散发出一股绿焰,水息还没近身便化为轻烟消散于无形。 忍不住嘎嘎笑道:“便这等手段也来敢来和爷爷我来对撼,比这天字第一号笨猪还……” 话还没说完,便鬼哭狼嚎般哇哇大叫,屁股一耸,整个身躯重重地向顶上窜去,还没掉下来,竟发出汪汪犬吠声,一双狗眼竟痛得长泪直流。 却原来是飞觞里隐藏着的蓝星雨火蹑在水息后盯上了夸盘的屁股。 经过水火之流的洗礼,这蓝星雨早比原来蕴蓄的要纯粹许多,也厉害许多,几近蓝星雨火的本源。 这蓝星雨火本就是焚烈洲最厉害的火种,再加上风息在后面推波助澜,蓝星雨火便显得格外的厉害,一盯上夸盘,便不死不休,狠命噬烧。 夸盘被蓝星雨追着,气势已是弱了三分,再加上它不依不饶的追咬,一路上哪还发出别的声音,只是发着狗头最本能的吠声了。 夸盘整个躯体比火膏要大上二倍有余,这么庞大的身躯在这火地里不住地腾挪跳跃,直看得蓟子训等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想当初蓟子训也被这蓝星雨追咬过,只是那时蓝星雨经过几百年的消磨,已经势弱如抽丝,此时更是气势汹汹、锐不可挡。 蓟子训没想到这般轻易凭着一股蓝星雨便将这狗头追得死去活来,心中刚刚涌起的滔天仇恨竟也弱了不少。 看着眼前咆哮着上蹿下跳的夸盘,蓟子训竟心生灰意,茫然四顾,也不知道何去何从。 火膏却看得手舞足蹈,大声地欢骂:“你这没娘养、没爹教的无根狗,癞皮狗,平时好威风啊,今天也会象跳蚤一样只会跳啊,再蹦几下让你猪爷爷乐乐……”却是骂声不绝,有些话更是直接抄袭蓟子训刚才的骂话。 恶磊人却面无表情,仍埋头一声不哼,但从他们不住紧张地开阖的眼眶仍可看出,他们实际上比谁都还在意这场来得毫无征兆的争斗的结果。 蓟子训已珊珊向远处行去,胜也罢,败也罢,佳人已逝,即便天地合,也关等不住这满腔恨意。 火膏平常老祖前老被这野狗欺压,今日见他少有的这般出乖露丑,直觉得真是扬眉吐气,痛快淋漓,自然对蓟子训更亲近了几分。 一抬眼见蓟子训竟无端地抽身离去,连忙紧跟几步,谄笑着道:“这位小哥,战斗还没结束呢,你怎么便能离开呢,对了,还没请教小哥怎么称呼啊。” 蓟子训理也不理,顾自不紧不慢地走着,眼神有些迷离,手里却是紧紧地捏着火珮,从碧奴消失开始他就没松过这火珮,仿佛攥着的是碧奴那支纤手。 恶磊头人见蓟子训他们离开,也连忙往地底里钻去,不一刻便零零落落地出现在蓟子训身边紧随慢行。 火膏见蓟子训理也不理自己,只觉面上有些落不下,见恶磊人纷纷围了上来,指手划脚又是一阵好骂。 蓟子训却回头招了下手,那缕蓝星雨便脱缰般向飞觞飞来,瞬间隐匿不发。 夸盘正自暗地里哭爹叫娘,忽见蓟子训收回了蓝星雨,只是呆呆地看着蓟子训一行人慢慢消失在视野中,哪还敢再哼半声。 蓟子训起先还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往深处走去,慢慢地便快了起来,滟林中的飞腾的感觉又悄然涌上心头,也许只有御风而行的奔腾,只有奔腾中的快意才能稍减心头的恨意。 在火地深处,一人领衔,一头乳白色的轻飘飘的肥猪紧随其后,若干个丑陋的恶磊人如蚯蚓般不住地在地里拱行着,一行人奇特地蜿蜒着往火深不知处行去。 蓟子训鼓动起心府内碧奴的火丹,风息摧动着火息不住地向四面八方涌开。脚尖点着火地都能感觉到从地底涌上的火息。 他就这样一脚一大步地往前飞纵,每次脚力将歇时,总有地底的火息又给予他健步如飞的力量和生机。 没有生命呼应,他就将延伸出去的碧奴火息当作生命奔腾的伴侣,渐渐地,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是在生意全无的火地上漫行,却象是在生气盎然的丛林中飞奔一样充满活力。 蓟子训曾试探着向火膏发出气息,却并没有预料中的回应,就象漫进空气一样。 火膏到底是什么样的生命体?没有本体,却栩栩如生似是以火为魂,以光为体。 自然造化,真是人力之不及,人智所不能想象的。也许生命真正的力量便在于此,在于这种让人神往的不可知。 正如自己将要到达的地方,也是同样不可知,然而正是这种不可知却给予自己前进的动力。 广袤的焚烈洲似乎走不到边际,只是越来越是密集的此起彼伏涌燃的地火却彰示着蓟子训离得已远。 炽热的火气让蓟子训越来越是兴奋,如泉涌般向自己袭来的火息并不需自己特意去引导,便水到渠成般和心内火丹汇合成流。 蓟子训用心神摩挲着火丹,心底生出无穷的柔意,直感觉碧奴好似还在身边,还未曾离开自己一人远游。 无父无母的无根磊人啊,自己为自己打造一切,连灵魂都是自己赋予的,当你静静地安躺在我的心田里,不知你的灵魂还安祥否?! 蓟子训只是兴之所至,根本是无目的地漫行,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出很远,不仅是地里,便连顶上墙间都挂满了忽明忽暗的火炬。 火膏却忽然停住了脚步,死活不肯再前行,便连恶磊也止住了前行,依然是排成横列,自大到小数十颗扁平骷髅排列着一动不动,仿佛在接受着什么大人物检阅似的。 蓟子训也感觉周围火息陡然变得热烈起来,歇了脚步,环顾四周,却见不远处竟是一口水塘,待他望远,却白晃晃地一片水洼地。 蓟子训扭头问火膏:“这是甚么地方,怎会有水滩?” 火膏低头猪头,一言不发,只是使劲用獠牙拱地,坚如金石的火地竟让他的獠牙刨得火星四溅,青烟冒起。 倒是恶磊头人在旁轻声道:“这里应该便是火洲。” 旁边依次排列的恶磊人齐齐应声:“正是。” “焚烈洲的火洲?”蓟子训看着这地方一边火光大作,一边却是白水如镜,倒真象是一方火洲。 火膏却停住了拱地,已是气喘如牛,白烟从猪鼻里直往外冒,道:“是火洲没错,奇怪的是那野狗夸盘明明吊在后面跟着,却忽地不见了音息,真是奇怪。” 原来火膏掘地三尺竟是探寻夸盘的踪迹,蓟子训心想对这些无本之物,自己还真找不出他们的踪迹。 蓟子训往那水塘边站定,待要伸脚下去,火膏却道:“这便是水火,这里便是拘祢火洲,也是夸盘野狗凝火幻形的源地。” 蓟子训伸了一半的光脚丫慌忙缩了回去,但脚尖还是碰到了水火,有魂甲护着并不觉灼热,只是这水火却如青神岩外的沼泥一样,竟迅快地沿着脚背往腿上窜来。 蓟子训连忙甩打着脚丫,火膏却在旁哇哇大叫:“那个某某小哥,你真是神勇,连这本源的水火你都敢耍啊。” 蓟子训不住地在地上蹿着,边叫:“死肥猪,什么某某小哥,你家大人叫蓟子训。” 火膏绕着蓟子训转动,边转边大声嚷嚷:“不得了,蓟小哥,咦,这水火怎么不蹿了呢,奇怪!” 蓟子训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火玉大肆吞食过水火之流,所蕴藏的火性本就隐含水火之息,本源水火对它更具亲和力。 本源水火一逢生灵,便不死不休地缠绕至死,火膏巴不得蓟子训会向自己求救,也好挽回一些面子,站在一旁已是跃跃欲试,只是这本源水火并不遂己愿,爬到膝盖就好象阻梗了,直接渗了进去便不见了。 蓟子训哈哈大笑,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畅快,当真比饮那酒母所化之琼浆还痛快,受这本源水火之吸引,额顶火玉所化之火焰呼之欲出,心内火丹也引起共鸣。 蓟子训径直往那水火之塘冲了下去,火膏张着一张猪嘴咻咻直咋舌,眼珠子都快凸掉出来,疯狂的人类!无知的人类!待会看你怎么哭求。 蓟子训一跳入水火中,便欢啸一声,竟将整个头脸全凫进水里。 只听“卟”的一声火膏的眼珠子竟真的吓得蹦在地上,火膏连忙垂着猪头用嘴拱回眼眶里。恶磊更是看得眼眶是眨也不眨,眶里的鬼火却象打横吹过一阵阴风似的摇摆不定。 蓟子训被这本源水火围容着,却仿佛跟投入清流泠泉般的舒心惬意,千百束水火真如流水样向自己拥来,额顶的火玉更是红光闪烁,释放出大量的火息,却是被水火之流磨砺过的碧奴炎火。 碧奴火溶合着本源水火在水火之塘里旋转着,慢慢以蓟子训为中心形成一个漩涡,然后在这漩涡边上又很快形成另一个小的漩涡,一个漩涡激扬一个漩涡,不一刻,蓟子训身边布满了暗红色的大小不来的喇叭状的漩涡,远远看去,却仿佛千万朵鲜花齐齐绽放。 火膏却是瞪着一双凸睛,一张尚冒着热气的长舌使劲地往拱鼻上舔去,生怕这眼珠一个不小心又翻滚在地。 蓟子训探起了头,展开双臂,长长地吁了口气,洼塘中的水火漩涡竟象是一池荷花,禁受不住一夜急风暴雨,落英纷纷地向蓟子训额头的火焰印记飘去。 蓟子训鲸饮般又是长吸一口气,入喉的不再是灼热难耐的怆人火气,却如沁人心脾的奇葩芬芳气息,心内火丹已是奔腾着从额顶火印通道汲取本源水火的火息。 受水火烤炙,七星魂甲也合同灵戒色呈暗紫色,蓟子训心念暗动,弹指一挥现出青冥灵戒,立时一股暗光笼罩全身,正是曾追咬过碧奴的那阵暗光。 这青冥灵戒配合着魂甲似乎能产生一种令光明恐惧,令黑暗生辉的暗光,这道暗光在水火中显得格外阴暗。 本源水火虽受火玉里的熟悉火性吸引,但仍有些欲迎还推,存有一份犹豫,暗光一现,仿佛是釜底架薪,火上加油,一池火水竟冒起水泡沸腾了,池中漩涡旋转得更为迅猛。 蓟子训只觉得心内火丹源源不断地吸收着强悍的水火之气息,木息道气在火丹四周筑起一道气屏,风胎真气则凝成针状透过木性气屏往火丹蒙上一层风膜,协助火丹迅快地接纳融合本源水火气息。 然而这一池水火又岂是那小小火丹能接纳的了的?不一刻,蓟子训便感如坐火坑般的燠热难耐,连忙想撤了灵戒,却如初遇碧奴时的被灵戒牵着鼻子走的尴尬情景又是出现。 经过核界天变及水火之流的洗礼,无论是魂甲还是灵戒,对于火息均有惊人的嗜好,而蓟子训内蕴的火丹及火玉更是欲摆不能,四方摧发下,本源水火便如流水般涓涓汇入心内。 蓟子训愈想摆手,愈有抽刀断水水更流的无奈,心府内的火丹如烈火般熊熊燃烧了起来,蓟子训慌忙向岸上纵去,本源水火却随形如影般附了上来。 蓟子训又故技重施,象只被点着了火的老鼠般在地上又跳又叫,火膏看得是用又肥又长的舌头死死舔住眼珠子,恶磊却远远地躲在一旁看大戏。 蓟子训边跳边运起碧虚奴,碧虚奴经蓟子训构建气道后,不仅已具备一般灵器的灵性,便连其火性品质都大胜于前,一逢本源水火,更是如鱼入海,游刃有余,倒是大大减轻了蓟子训的压力。 蓟子训仍是支前绌后,手忙脚乱,连忙又运起金阴飞觞,施出蓝星雨火,注上风息,急急向本源水火袭去。 火膏却在旁突地狂叫一声,指着蓟子训颤巍巍道:“碧奴,你身上有碧奴的原体及火丹。” 蓟子训一边狂走,一边漫应:“碧奴让夸盘的水火之流打得肉身消散,便只剩这火玉及火丹了。” 火膏大声骂道:“你个贼胚,明明是你带走了碧奴取了她的火玉的火丹,却骗你的猪爷爷说是那野狗指使的。” 蓟子训顺手挥着碧虚奴往火膏打来,水火挟带着猎猎风息呼啸而至,火膏吓了一跳,边骂边逃:“你个死贼人,贱贼人,果然是你这烂人干的好事,待我即刻禀明老祖,扒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蓟子训狂运火丹克服心内燃起的心火,一边却不断地通过碧虚奴火佩对着火膏抛射过剩的本源水火。 火膏被这本源水火追得哇哇大叫,偶尔有几束水火沾上身子,已让他大为狼狈,火膏本为焚烈洲膏火所化,对付这水火原也不用如此不济,只是这本源水火一经碧虚奴吞吐,威力竟比寻常水火要厉害许多。 蓟子训却哈哈大笑:“你这笨贼猪,若是本大人取了这火丹火玉,夸盘何至于要隐伏你我,并一路跟踪至此,你用你的猪脑袋想想吧。” 火膏一听也对啊,可他身上明明携带着碧奴的原体火玉,却是不争的事实。 恶磊头人却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火膏身边,道:“蓟大人说的没错,这碧奴确是夸盘挟持的,只是碧奴被水火之流破了磊体后,于灵魄消散前将火玉及火丹附于蓟子训身,以期有朝一日能浴火重生。” 蓟子训闻言有些不可置信地道:“重生?真能重生?!” ; 第二十九章 猪狗不如 恶磊头人道:“小人也只是一知半解,恶磊人还没有过附丹重生的,只是听说有此可能,具体的小人也不清楚。” 火膏却嘎嘎笑:“你小子就死了这条心吧,若要石心重萌生机,除非你……”却停住了不再细说。 蓟子训急不可耐道:“除非什么,猪爷爷你就快说吧。”手下早已收了火息,此刻是万万不能得罪这老祖宗的。 抬眼往火膏望去,却见他面露古怪神色,尖叫一声抱头窜鼠奔向蓟子训,蓟子训扭头一看,见半空中竟现出青绿色的硕大犬头牛身,正是隐匿不见的野狗夸盘。 蓟子训此刻手无寸铁,碧虚奴正全力围剿本源水火,灵戒魂甲已不受控制,面对野狗夸盘,却也束手无策。 火膏只是指着夸盘哀哀低嚎,却发不出一个字来,蓟子训一边仍躲着水火,一边往夸盘看去。 这一细看,蓟子训竟看得魂芒皆冒,硕大的夸盘现出的除了犬头牛半身外,另半身竟似是被生生撕扯不见,前半身仍清晰可见其后部犬牙交错,皮开肉绽,大块的血肉筋骨拖曳着散落在地上,瞬间便渗入地心。 蓟子训想不到几乎虚幻透明的火体凝结而成的夸盘竟也象活物一样五脏俱全,血肉淋漓。 夸盘盯着蓟子训,狗嘴里呜咽着,一双原本还凶相毕露的狗眼竟滴出两行火泪,再也无一丝凶悍神色。 蓟子训心莫名的一抽,叹道:“却是谁这般忍心折磨于你。”抬手释放出碧虚奴的火息,源源不断地将涌入心内的本源水火打向早萌死志的夸盘。 火膏却喃喃道:“拘祢老祖,拘祢老祖,这是拘祢老祖的裂火臆诀。”说罢竟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再也一言不发。 恶磊人等却如临末日,呆如木鸡,电射向夸盘的本源水火却如泥入海,如水入沙,夸盘不惧反喜。 这水火本就是他成形的源火,再加上受蓟子训身上的碧奴阴性火玉的滤化,水火一落在身上,瞬间便被他吸个干净,顿觉全身舒坦,撕掉裂开的火身也象是熨平了,竟慢慢地重新生出新体。 蓟子训原本只是见他凄惨,想用水火送他早点归西,却不料反倒帮了他一大忙,想到碧奴便死于他身下,禁不住又怒意横生,挥手便收回碧虚奴。 夸盘一被收回这水火,便啪嗒一声跌落地上,后半身被撕咬破碎的部分居然已恢复大半了,狗眼却是直直地盯着蓟子训,嘴角嚅动着,似是哀求,又似是感激。 其实焚烈洲本就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地方,在这个没有红花绿草,没有高山大川的艰难环境下,生存就成了所有生命殚精竭虑的头等大事,哪有余暇讲究什么亲情友情,凡事有利可图无不鹜趋之。 恶磊人从原来的单独修练到后来结为恶磊族,也是图生存的无奈之举,所以尽管恶磊族人为保全自身将碧奴献于拘祢老祖,但碧奴从来就不认为恶磊头人这样做有什么错,同样,夸盘暗生歹意,私自截留碧奴在火膏他们看来虽觉意外,也没什么大逆不道。 蓟子训自然不能以铁石心肠置度他们的想法,若是蓟子训不施援手,火膏他们也会深以为然,相反,蓟子训出手施救,在火膏他们看来却是不可思议的。 这种大类常人的一举一动自然在他们看来既感新奇,又感亲近,便如蓟子训在生死关头自裂道胎欲度于碧奴,在碧奴心里却种下了永难磨灭的情种,这也是她在最后时刻竟能自绝生机也要保全蓟子训最大诱因,所谓投之桃李,报以夭夭,但在电光火闪间所有的决定都是性情所取。 蓟子训自然不能理解夸盘他们为一己之私就能漠视生命,这种对生命的贱踏和无视最是自己所不能容忍的,当自己第一眼在烈火中看到焚烧的碧奴,心里的震撼同第一斧劈开木头是一样的强烈。 在焚烈洲生存的生命都是值得尊重的,无论是猪还是狗,甚或是不人不鬼的恶磊人。 蓟子训深深一叹,抬手便又欲向夸盘输出水火气息,只是未待他有所动作,夸盘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向空中,只一眨眼间,刚刚恢复大半的后半身竟又被撕扯成两半。 夸盘的狗嘴却张得大大的,一张吞噬过恶磊人的狺舌无力地耷拉着,喘着粗气,狗睛却鼓凸着散发着惊骇欲绝的痛苦绝望。 蓟子训冷哼一声,抬起灵戒便往虚空打去一道暗光,紧随着便向夸盘打去所余不多的鬼缠魂绕般本源水火。 暗光明灭间,夸盘便又跌落在地,同时也紧随着纵落一人,却是一人形模样的怪物,身高约三尺,脸长达四尺,宽却仅二三寸,眼鼻嘴虽也生得有模有样,却象教谁打了一拳似的,全都分散了躲在这张长脸的四周。 蓟子训吃了一惊,这人想必就是拘祢老祖,只是这脸太是恶心,教人看了不敢再瞧,火膏却忽地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恶磊们全都闭着眼眶,头颅簌簌发抖。 拘祢老祖并不理火膏等人,却直直地瞧着蓟子训,蓟子训让他那双细小如豆挤在一块的眼睛看得遍体生津。 夸盘尽管痛得死去活来,却也一声不吭,一时间除了塘洼偶尔冒起的水火声音,整个火洲便死寂无声。 老祖看了会蓟子训,却忽地努了努那张小嘴,嘴巴竟如火膏拱嘴獠牙般向前突起飞涨,直直往夸盘咬去,却只听叭唧叭唧的撕嚼声,便如春蚕食桑样噬咬着夸盘,不一刻功夫,夸盘竟让他这张樱桃拱嘴啃得只剩下一只狗头了。 夸盘双眼死鱼般鼓凸,已是离死不远,素无痛苦感觉的肉身却被被老祖的裂火臆诀折磨得全无生意,只盼早点就死,火洲中若有谁还有这份善心,只怕是眼前这位奇怪的人类了。 蓟子训看着教人遍体生寒的惨绝人寰的场面,心里竟涌起前所未有的愤怒,而这种愤怒即便他面对阳侯,面对碧奴离世也是没有过的强烈。 猪狗不如!蓟子训往老祖打出蓄势已久的暗光,这种暗光似乎连老祖都比较忌讳。 老祖反手打出一道蓝光,却正是蓝星雨火,蓝幽幽碧青青,比蓟子训所持有的蓝星雨又不知要高明多少。 火膏吓得将猪脸拱往地面,竟敢向老祖动手,不是自己找死吗,只是可惜了,心里却忽然对蓟子训生起从无有过的怜悯之心,也许是他迥然不同的待人处事风度让自己由衷得感到亲近。 蓝星雨一接触暗光,便光亮大作,竟丝毫不输,蓟子训毕竟修为尚浅,暗光也是自己无意中融合的,使用不甚熟练不说,便边力量也甚难把握。 蓟子训见这暗光被老祖蓝星雨制住,连忙运起心府里的风性真气布满全身,吸星魂甲又是暗光大作,顿时老祖的蓝星雨暗淡了许多。 灵戒陡地一振,会同吸星魂甲骤地冒出一圈紫暗色光环,团团裏住蓟子训。 蓟子训受过蓝星雨的苦楚,见这火来得迅猛,也不敢直接对撼蓝星雨,而是用暗光护身,运起金阴飞觞,以火制火,经过水火之流的转化融合,飞觞内蕴的蓝星雨的威力虽比不上老祖,但也是今非昔比。 老祖虽对这暗光有些忌惮,只是对方明显修为太次,自是够不成什么威胁,但对这人类少年却是兴趣大增。 不说他拥有这见所未见的暗光,便是他身怀碧奴火玉火丹就教自己食指大动,只是奇怪碧奴为何甘将原体竟托付于眼前这人类。 待见他施出蓝星雨却是大吃了一惊,这焚烈洲中也只有自己才能吸纳运转,这人类却凭那件不起眼的器具,竟能打出如此纯粹的雨火,那是大大出乎自己的预料。 即便他刚才窥见蓟子训吸纳本源水火都未有这般意外,这少年似是平凡无为,但一举一动却每每出人意表。 二股蓝星雨一碰撞,激出蓝色雨篷,但听一声轰天响声,四周滩洼积淀的本源水火便如扔进巨石,溅起冲顶巨浪,蓟子训一边却使出火珮往尚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夸盘狗头输去水火气息。 一而再,再而三地施以援手,草木亦有情,顽石也点头,即便凶狠顽戾如夸盘,在这没有是非、只讲实力,将生存奉为第一法则的焚烈洲,蓟子训的所作所为既是如此的离经叛道,又是教人由然而生敬意。 饶是蓟子训暗光护身,仍是被那蓝星雨的冲击力震得飞出丈外远,火膏及从恶磊却早就把头拱进地里,死死咬住火地,仍被这激烈的冲击震得灰头土脸,只是夸盘仅剩一只狗头,无力可寄,被这股大力冲着往蓟子训边上落去。 拘祢老祖失了狗头,凶狠狠地纵向火膏他们,竟张口往躲在地里瑟瑟发抖的恶磊人们袭去,只听几声骨碎肉爆声,便见老祖如啃西瓜般,一口一个,竟生生地吞食五六个恶磊人。 蓟子训闷声不哼,纵起身来,竟重新收拾起蓝星雨,鼓动风息往老祖再次袭去。 老祖非是畏惧蓟子训,却也有他的苦处,自他发现焚烈洲恶出了碧奴这样的千年不遇的进阶化身良器,就一直暗候她练成火丹固神期,然后伺机化为己有。 他每月的冥睡期其实是他杜撰出来的闭关修练,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自己练达成火胎,为了更快提升自己修为,近年来更是大肆掠取恶磊人等生命体的内息。 他之所以纵容蓟子训,只是因为自己并无实力练化蓟子训所寄托的火性丹玉,弄得不好,便连自身都将难以保全。 蓟子训打出的蓝星雨灌了风息比刚才还要亮丽三分,老祖虽然吃惊,但心下却更是把身怀火、风气息的蓟子训列为势在必得的禁脔。 若是能练化了眼前这人,那是比什么碧奴要强上许多,只是竖子却难对付。 老祖仍是埋头啃着恶磊人,手里却打出千百支五颜六色的火球向蓟子训围去,蓟子训在打出蓝星雨后,又暗暗使出飞觞暗藏的水息,这股水息却是从侧边绕圈打去。 一溜烟排着的恶磊人顷间竟被老祖食了大半,余下的只是把头埋得更深,却是没一个恶磊人逃跑反抗的。 蓟子训指着恶磊头人大喝:“躲也是死,拼也是死,为何不起来一拼,你身为恶磊头人,肩负恶磊一族的兴衰,竟就这样看着族人被这猪狗毋如的畜牲啃尽?” 恶磊头人被这一声大喝惊得从地里探出脑袋,却只是迷茫地看着拘祢老祖大口吞食着族人,又慢慢地把头拱进地里。 蓟子训一脚踢向他的眼眶,道:“有你这样的头人,我真为碧奴感到害臊,你们本都是火石所化,天性应该百屈不折,偏出了你这个孬种头人。” 又冲向抱头待死的恶磊人大喝:“都起来,恶磊人都要象碧奴一样,宁死不弯腰,碧奴的族人,没有跪着死的孬种,起来!” 几个头颅相对要小些的恶磊人被拘祢老祖的咀嚼声早吓得魂不附体,听了蓟子训的话,战战兢兢地把脑袋往地里探了出来。 蓟子训却一点那最先抬起头来的恶磊人道:“你,过来,站在我背后,若想活命,若不想自己修练至今的磊体被毁,就向我靠拢。” 那边强化后的蓝星雨和老祖的七彩火息交织在一起,却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而另一股背后绕过的水息,则无声无息地打向拘祢老祖的后背。 拘祢老祖被隐藏着的水息吓了一跳,毕竟在焚烈洲水性气息十分罕见,但这股水息也是忒弱,老祖又反手打出蓝星雨,水息立时消失无踪。 蓟子训没待水息被蓝星雨化掉,一边打出碧虚奴的暗含水火气息的灵碧火,一边暗暗从地下打出一道风息,灵碧火便同水火般色浅如水,待那股火焰快打到老祖,忽从地下窜出风息,风火气息交织在一块,便如一堆干柴遇到火星,腾地燃起青色大火,将拘祢老祖团团围住。 这下却是拘祢老祖始料未及的,忽被这股大火笼住,也有点手忙脚乱,忙运起火息护住自身,他对灵碧火同水火交融在一起的火息还是有所忌讳的。 拘祢老祖这一慌张,却为剩余的恶磊人逃生赢得了间隙。蓟子训不容老祖喘气,卸下护身的暗光,悉数往拘祢老祖身上打去。 若论运气生息,老祖可谓是蓟子训的祖宗,但蓟子训占在得了先机,更兼层出不穷的各种属性气息攻击,令得老祖一时大意,处处被动挨打。 剩下的十来个恶磊人等均胆战心惊地聚在蓟子训身后,却是不敢再把大头埋在地里。夸盘狗头正慢慢地消化着蓟子训的水火气息,修补被老祖噬啃的火身。 只有火膏却是左右为难,两下不敢走近,呆呆地趴在中间,呜呜低嚎。 蓟子训不敢太分神,双腿立地,暗暗地汲取地火之息,以补充内息。只是对如何转换属性不同的能量却不是太懂,不过他可以通过火息来补充灵戒的暗光气息。慢慢地又聚起暗光,仍是绕身护体。 另一边,拘祢老祖也权是慌乱了一时,待他定下神来,在七彩火息击退蓟子训强化后的蓝星雨后立马回头挡住灵碧火,仅一会功夫便被他的七彩火息吞噬干净,暗光虽然古怪,但也对他的火息护体气罩够不成任何威胁。 蓟子训此时已经黔驴技穷,无计可施了,对着恶磊人等低声喝道:“大伙儿一起逃。”率先拔腿便溜。 蓟子训自然知道若要逃路自然不用自己带头,果然,他这一开溜,恶磊头人早就发力狂奔远超于己,便连只拖了半个身子的狗头夸盘也溜得贼快。 只有火膏却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拘祢老祖嘎嘎笑了,也不忙追赶,却是用蓝星雨先阻了蓟子训的暗光,还没待火膏明白过来,这篷蓝星雨火竟全都砸向尚在犹豫中的火膏身上。 火膏没有想到,蓟子训也没想到,无论怎样,火膏对老祖却是一直忠心耿耿、忠诚不二、忠肝义胆、忠贞不渝,自老祖出现后,他对自己没有圆满完成老祖交于自己的任务而一直耿耿于怀。 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时刻竟会招致杀身之祸,而此时唯一的或许、可能能救自己的蓟子训己离自己远去。 蓝星雨便连水火之源所凝化的夸盘都要害怕三分,这猝然间被这更为纯烈的蓝星雨火所罩,火膏神猪真个是魂飞魄散,四肢发软,面露死色,连哀嚎声都被他生生咽回肚子里去。 ; 第三十章 裂火臆诀 拘祢老祖并不在乎蓟子训的逃跑,只要还在这焚烈洲,他就不怕他们飞到天上去,他现在只想好好地消化眼前这只大肥猪。 火膏为焚烈洲纯阳膏火所化,和碧奴的纯阴火玉正好是化形为人天然良材。 老祖早就对自己座下的夸盘、火膏猪狗二将的火息气质垂涎三尺,只是机会尚未成熟,再加上还有许多事情要借助这猪狗二将,但此刻他急于要提升自身的力量,以期一鼓作气练化蓟子训。 只要能练化成人,他甚至可以出卖自己的灵魂,只要练化成人,哪怕让他屠尽天下猪狗,他都会毫不动容,更何况这对猪狗本来就是自己豢养的猎物。 在这烈火丛生的热火炼狱,光明需要酷热,力量需要炙烤,生命需要煎熬,自由需要杀戮。 蓝星雨笼罩着火膏,神猪现在成了一头即将引颈就戳的死猪,火膏尽管自膏火化身而来,蓝星雨的火息却烤得他猪油淋漓,猪眼暴凸,死亡的恐惧象火一样从他心里熊熊生起,他终于忍受不住杀猪一样的嚎叫起来。 这嚎叫声响彻火洲,蓟子训的生命本能令他恍若未闻,但脚步却陡地缓了下来,杀猪声在西陵镇及园峤坪听得多了,却没有听见过这般凄厉的有着生命意识的猪叫声。 蓟子训停下脚步,恶磊人及夸盘也停下脚步,他们茫然地亦趋亦步,明知道亡命火洲只是增加生命的恐惧和负担,正如蓟子训,逃避现在成了生命唯一的本能。 而火膏的惨叫声让蓟子训冷静了下来,老祖来去无踪,倏忽而现,倏忽而逝,逃跑只是加速死亡的进程,待他奔回时,老祖正啃着火膏的猪头,仅剩下四只猪蹄还驮着个躯体在蹦达,但哀嚎声仍是不绝如缕。 “住手!往手!猪狗不如,猪狗不如的畜牲!”蓟子训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哀,嘴角直哆嗦,连声音都象变了调。 拘祢老祖漠然地瞥了他一眼,兀自埋头啃着猪头,蓟子训直看得眦裂发指,竟直冲老祖,连护身暗光都忘记施发。 夸盘狗头嘶声喊道:“不要!”便连恶磊头人都焦急地暗暗低吼,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蓟子训冲进蓝星雨时,才感觉落入火坑,连忙运起暗光护身,却被蓝星雨团团围住,拘祢老祖见蓟子训入了窠臼,便远远地跃开火圈,径直向夸盘扑去。 一切都在掌控中,老祖既不怕蓟子训化灰,也不怕他逃窜,待自己先化了这些火质生息,便好好享受这美味大餐。 火膏受老祖裂火臆诀,撕心裂肺的疼痛却是自有意识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但同时对能置自己生死于度外去关注一个和自己并不想干的生命的感念,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拘祢老祖对火膏的威胁更甚于蓝星雨,而对于此刻的蓟子训来说则刚刚相反,他运起所有的内息护住自身,便连一直隐藏不发的木息都调动起来。 蓝星雨本就是焚烈洲最为刚烈的炎火,比水火之流要可怕许多,蓟子训只觉身受万劫之痛,仿佛天地间所有的重力都往自己冲来,火息象蚁虫一样爬上自己的毛孔,继而侵蚀五脏六腑,吸星魂甲所附暗光渐渐地被蓝星雨吸收。 蓟子训张开嘴,竟发不出一丝声音,眼睛恐惧地盯着头顶淡蓝色的蓝星雨火罩,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除了压力和酷热,便只有生死一线间的无助的挣扎。 夸盘没有待拘祢老祖冲来,便向蓝星雨火罩扑去,宁受烈炎煎熬,也不愿成老祖口腹鱼肉,恶磊人等见夸盘纵向蓝星雨,几乎是下意识地也跟着扑向蓝星雨火罩。 拘祢老祖却楞楞地木立着,这些原本见了自己便只有乖乖待死的火性低级生命,竟这么不给面子,宁愿赴死也不愿被自己美餐一顿。 蓟子训正感觉最是难熬的时刻,突然加进夸盘及众盘磊,顿时轻松许多。 只是众磊人除了头人等少数几个,竟全都在瞬间化为乌有,尸骨未留。 蓟子训狂摧心息,左捏碧虚奴火珮,右捏金阴飞觞,若不减轻些蓝星雨的压力,只怕恶磊人等就要在这蓝星雨罩中灭族。 暗光慢慢地凝成一个若隐若现的保护圈,蓟子训集聚部分暗光气息于灵戒中,极小心地在相对稀薄的火罩中打开一个缺口,只怕一个不小心,又引火烧身自找覆灭。 若想压制老祖的蓝星雨除了这暗光已别无他途,灵戒暗光一箝制住这丝丝缕缕的蓝星雨,蓟子训连忙输出飞觞中自己修练的蓝星雨火息,尽管老祖的蓝星雨十分纯粹刚烈,但被这一大束蓝星雨缠住,竟也只是挣扎了几下,便被飞觞吸收。 蓟子训心里大喜,继续以多击少,不一刻,这蓝星雨火罩竟被打开了一个大口子,而且不断地被飞觞中的火息改造吸收,同化融合。 拘祢老祖看得目瞪口呆,本源蓝星雨火竟就这样蚕食着被蓟子训吸纳占为己有,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连忙运起心火,弥补蓝星雨罩的缺口,若教他击溃这火罩,不仅会前功尽弃,而且大大折伤内息。 就这样一吐一纳,蓟子训和老祖展开了蓝星雨火之争,夸盘及火膏则紧缩一旁,加紧弥补自身的创伤。恶磊等人也苦苦抗争着蓝星雨的压力。 蓟子训不住地驱使着刚被融合的蓝星雨蚀食新生的火息,飞觞火息越来越盛,暗光纠缠着火光,不住在蓟子训与火罩间流转。 蓟子训刚开始还有条不紊地撕裂火罩,在拘祢老祖的的火息源源不断地修补火罩后,飞觞吸食得越多,暗光便渐渐失了本性,蓟子训也有点把持不住,身子不住地颤抖着,只要他一松劲一吐气,蓝星雨火便会扑面而来。 蓟子训此刻已是无法遏制蓝星雨的气流,用暗光融合它,也是无奈之举,本就是饮鸠止渴, 众人中火膏对这蓝星雨最为耐受,只是他现在失了猪头,元气已是大损,若无本源膏火修补,不出一天便要被打回原形,消失于虚空中。而夸盘则失了狗身,也同样面临这个问题。 蓟子训见飞觞根本收拾不了蓝星雨,心里大急,若袭向自己的蓝星雨不被尽快地融合同化,飞觞内蕴的蓝星雨会很快就反噬自己,他运起碧虚奴内储的灵碧火息,只是这灵碧火虽然也受暗光环护,但见了蓝星雨,还没近身便四下窜散。 蓟子训心里一动,将飞觞里被同化了的蓝星雨通过灵戒输往碧虚奴,先寡后众,先弱后强,灵碧火火阶要远低于蓝星雨,但占在势众,倒也慢慢同化着蓝星雨,这样下来,速度虽慢了点,但终归飞觞里的蓝星雨有了去处,暗光也渐渐地安份守已起来。 拘祢老祖则越来越是心惊,这蓝星雨本就是本命原体,蓝星雨每失一份就修为就弱一份,而这人类居然能同化自身的蓝星雨,却是更出乎自己的意料。 蓝星雨罩就这样给蓟子训生生撕了个大裂口,蓟子训心宽许多,回头看夸盘及火膏,惨虽惨矣,境况比刚才好了不少,只是所剩不多的恶磊人却岌岌可危,有些甚至已出现被蓝星雨练化的先兆,头颅表皮已开始脱落。 蓟子训加紧了回纳蓝星雨的速度,只是这老祖也是太强了,蓟子训收纳多少他就补充多少,而且不容间歇,蓟子训自感吸纳蓝星雨无论速度还是手段都越来越纯熟,他不断地借助暗光的力量吸收着蓝星雨,经过灵碧火滤化后又马上归纳于碧虚奴内。 只是运行了一会儿,他就感觉心内的火丹忽地燥热起来,竟与碧虚奴互相呼应,蓟子训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修练火丹的大好时刻,只是一个心念间,通过灵戒返流回碧虚奴内的灵碧火就直接涌向心内火丹。 蓟子训小心揉合灵碧火,火丹火息本就和灵碧火相通,不一会,就在心内便架起了鼎炉般烧练起火丹。 蓟子训也奇怪,他对修道可说是彻头彻尾门外汉,非但一窍不通,更有许多想法在修道中人看来简直就是叛经离道,便如对这修练火丹,一靠外丹,用以培基固神,二靠吸纳天地灵气,逐步休养,三靠合适宝器的从旁协助。 而如蓟子训这般直接吸纳这蓝星雨这种极为霸道的火息,更是修道中人最为顾忌的,一个不小心,不但大道难成,极有可能引起火息反噬,灵肉俱灭。 也正是他这种懵懂碰撞,依其自然,率性而为,不竟破了老祖的火罩,更将焚烈洲最为刚烈霸道的火息顺利占为已有,蓟子训居然在这危急关头,用这来势汹涌的蓝星雨修练起火丹来,却又是老祖等人始料未及的。 尽管老祖竭尽全力施出蓝星雨,但对此刻的蓟子训来说却便如隔靴搔痒,难成大碍,不过几个时辰,蓝星雨火罩已被他收得大部。 蓝星雨一被碧虚奴同化改造融合为灵碧火,便悉数经灵戒被输往心府火丹,火丹便如一个永难满足的无底洞,贪婪地吸纳着生机勃勃的灵碧火息。 灵碧火本是烙制了碧奴生命气道的碧虚奴所蓄本体火息,同火丹气息相属,二者刚一接触,便欲罢不能,气息交流极为活跃。 此时蓟子训的火丹更是热浪滚滚,恶焰滔天,流光溢彩,气势大迥从前,火丹道经过蓝星雨的洗练也已从最初接收过来的结丹期升化至固体期。 待蓝星雨火罩七零八落,拘祢老祖气喘吁吁、心疲神劳时,蓟子训也从冥神中回醒过来,回头一看,却吓了一跳,罩中恶磊人已经仅剩头人及另三恶磊人,而夸盘及火膏均已不见,倒是多了一头狗头猪身怪物。 蓟子训指着狗头猪身直搓眼睛,道:“你们到底是谁,是夸盘还是火膏,怎么会这样。” 却忽听猪身发出一声悲嚎:“蓟大人,野狗占了我的身体,教我以后怎么还有脸见人哪。大人可要为火膏作主啊。” 狗头则哇哇大叫:“亏的是我夸盘,想当初谁见我不是直竖拇指,夸我夸盘英俊潇洒,威风凛凛,从今往后,我便只有和猪为伍,身材难看不说,只怕还会直接影响我的智力水平。” 蓟子训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道:“先不吵,我提几个问题,看谁回答是又快又对。第一个问题,你们合二为一,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子的,开始抢答。” 话音未落,狗头已接了上来:“这个问题当然由聪明人来答最合适的,蓟大人也知道,我们俱是本源火体直接所化的,因是没有本体为寄托,所以幻化的全是乱七八糟的形体……” 狗头尚未说完,猪身便嗷嗷叫了:“离题,离题,要求剥夺夸盘答话资质,这问题很简单,我们合二为一,只是因为我们若不合体,便都不能活命,而我们合体是因为我们两一拍即合,蓝星雨正是最好的合体练化火息,至于什么时候合体的,你好象有点笨哦,当然是刚才你醒来前啦!” 蓟子训被猪身一个笨字噎得有些气馁,中气显得有些不足了:“第二个问题,你们本为火性各异的二个形体,这样衔接在一起,那到底谁是谁?” 这下膏火反应极为迅速,道:“虽然合体为一,但我是我,他是他,神猪膏火又岂能和野狗相提并论,请蓟大人以后要分得清楚。” 蓟子训头痛了:“可是你没脑袋啊,怎么还能说话想问题,而且我现在发现你比以前要聪明许多。” 夸盘哇哇大叫:“坚决抗议肥猪火膏剽窃我的智慧,难怪我现在觉得自己笨许多了,原来跟笨蛋合体,聪明也会被他掠夺。” 火膏却恼怒得四蹄乱弹,道:“一派胡言,颠倒黑白,是非不分,死猪脑袋笨狗嘴脸,谁愿意同你这头又笨又丑的野狗同体,若不是跟本神猪大人合体,你会这般聪明精练,反应居然不比本大人慢,我才要抗议你剽窃本大人一向自以为傲的聪明机灵、勇敢果断等优良品质。” 蓟子训听得一惊一咋的,喃喃道:“怎么反应这么激烈啊,会不会是合体后留下的隐疾。” 夸盘却在原地打转,狗头拼命想寻找猪尾巴咬,可就是怎么也咬不着,气咻咻道:“哼!哼!走着瞧,你小心点,便睡着了被我揪住你的尾巴。” 蓟子训头皮发麻:“你们都自诩聪明人,倒是快点回答我的问题啊。” 夸盘、火膏异口同声道:“是你笨啊,只有你们人类才用脑袋想问题,我们是拍着屁股都能想出主意来。” 蓟子训嘟囔道:“可是野狗明明没屁股,怎么想问题啊。” 夸盘、火膏又是异口同声道:“是你笨啊,我们合体了,屁股当然是共享的了。” 蓟子训一屁股坐在地上,呻吟道:“最后一个问题,碧奴到底要怎样才能重生复活?” 这下二人都不说话了,倒是听得一个嘶哑的声音道:“要碧奴复活不难,你要修练成火胎,再辅以翼风之石,也有可能凭着碧奴封存在火玉中的自主意识,经一次地极火之洗炼,或许就能重生。” 蓟子训扭头一看,却正是一旁暗自气喘不止的拘祢老祖,疑道:“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为什么要信你的?” 老祖一张麻杆脸底下嵌着的一张小嘴呲着牙,蓟子训却连忙退后三步,生怕这张嘴拱凸出来,火膏大声道:“蓟大人别听他的诡话,若是修了火胎,正合他的心意,教他练化了,他便可直接化身为炎人。” 夸盘紧随说:“对极,对极,而且要取这地极火必经焚烈洲,老鬼打的好主意。” 老祖嘎嘎笑道:“说不说由我,信不信由你,这二个猪狗不是的东西又岂能相信。” 蓟子训却拍手大笑:“他们当然猪狗不是,他们有人性,有人味,倒是你人模狗样的,却是猪狗不如,滚!滚滚!!滚滚滚!!!”说到最后,已是一脸寒霜。 ; 第三十一章 麟德神坊 夸盘却喜笑宴宴,压制不住地咧着狗嘴笑。老祖一张黑黝黝的老脸顿时惨白如纸,阴沉沉地盯了蓟子训一眼,居然真的一溜烟般消失不见。 蓟子训刚才也是一时激愤训斥,却是不料老祖当真滚了,也呆住:“这老祖还真听话,说滚真滚。” 夸盘却吃吃笑说:“借他十个胆也不敢此刻动手。” 蓟子训不解:“却是为何,这老祖好歹也是你们以前主人,厉害自不必说了。” 火膏道:“那老狗以前仗着蓝星火作威作福,我们火息均比蓝星火低级许多,自然怕他三分,只是从今往后我们却不必再躲着他了。” 蓟子训见这狗头猪身闪烁着紫绛色的火焰,想必合体后火性大变,至少是不会怕着蓝星雨了,心里也是高兴,道:“那敢情好,以后有你们在焚烈洲,拘祢老头也作横不到哪里去,我还会回这里,到时还要劳烦你们带路,下来已经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火膏肃声道:“你当真要让碧奴重生?” 蓟子训刹时眼神迷离破碎,凝望着远处,喃喃道:“只要还有一丝生机,我便要给予十分的希望和努力,生命不会就此终止,脚步也不会就此打住。” 夸盘低着狗头沉声道:“只是磊人重生却是十分痛苦的事情,便如人类的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那是胎体分离的痛苦,而且还要受地极之火的洗炼,即便是我们也承受不了。” 想到老祖的裂火臆诀,又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若凭性情,夸盘如何能放过拘祢老头,只是积威所在,现今虽可放手一搏,夸盘等人也不敢对拘祢老头动手。 蓟子训却放声笑道:“痛又待如何,便如你们,痛后方能重生,前路漫漫,何处无痛,何事不痛,不多说了,便送我回去吧。” 夸盘正待要挥爪,蓟子训却忽然道:“恶磊族便剩他们几个了,你们以后定要善待他们,不但要提防拘祢老狗,夸盘你若再敢食化恶磊族人,下次我来,定不饶你。” 说毕却打出一缕风息,一缕火息,直往夸盘身上隐去,正是仿效了偶人木瑶的种偶神的法子把心息种进夸盘身上。 夸盘心里也正盘算着待蓟子训离去后便将这几个恶磊人等就地正法,化了再说,却不料蓟子训这祖宗克星临走了还要留下两缕心神,哪敢再作祟,忙应声道:“哪敢,哪敢,蓟大人有命,我和火膏自是竭力保全恶磊一脉,你但放心。” 火膏心地和善多了,道:“小兄弟你就放心去吧,我们一定会好好维护恶磊人的。” 恶磊头人本已万念俱灰,所余拘祢老祖不必说了,自是对恶磊族人恨之入骨,夸盘也对恶磊人素无好心。现今所唯一依凭的蓟子训也要离开焚烈洲,等待自己的命运只怕是体散魂消,烟飞灰灭了。 蓟子训这一番交待,除了为恶磊一脉留下了种子,也为他们今后修道留了一份善根,他们自是感激涕零,受益匪浅。 夸盘一晃脑,一挥爪,蓟子训便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七星闪烁,眼冒金花,一声惊魂大喝,定神一看,身边景致大变,却见远山如画,流水溅雪,阡陌构错。 行了不远,便见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房舍鳞次栉比,街衢纵横,正是掏烟城的景致,只是前方却人山人海,蓟子训大喜,正待挤上前去,忽听得一人惊叫:莫不是蓟大神人? 这一声尖叫,便引得四周众人纷纷侧目,蓟子训此刻却是身着紫羳金裳,赤着双脚,眉心飞着一抹火焰朱砂,全身裏着吸星魂甲,七彩流光,身材俊雅,面目可人,神正气朗,正可比金童下凡,天神化身,这化人原本都是俊男秀女,见到这蓟子训,却另有一番神韵,均一时都看得鸦雀无声。 蓟子训却咧嘴一笑,道:“不敢,不敢,小子正是蓟子训,却不知南公斯城主大人安在?” 众人忽然发出一阵山呼海啸,便见许多红男绿女蜂拥而来,蓟子训大叫一声,拔脚便逃,却忽听一裂帛喝声:“谁敢惊扰蓟子训大人!” 蓟子训止住脚步,只见一虬须金甲大汉排众而出,后面跟着一列持刀奉枪、气势昂扬的兵士,正是兵卫总制太颠及一干兵卫。 蓟子训喜笑颜开,上前握紧太颠一双大手,道:“可是太颠,想煞我了。”却不是真的想煞,只是在这热情如火的民众面前,有太颠等兵卫保驾护航真是雪中送炭。 太颠却端详着蓟子训,一双虎目竟隐隐有泪光,嘴角不住地抖索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蓟子训也看得感动,道:“你不必耽心,我不是好好的吗?” 太颠点头不止,却又连连摇头,蓟子训看得迷糊,道:“颠大哥,你倒说话,这般一忽儿点头一忽儿摇头,看得我头都晕掉了。” 太颠也不说话,拉了蓟子训的手径直往人群里走去,众人纷纷避让,自觉让出一道让蓟子训他们通过。 蓟子训只觉眼前豁然一亮,人墙后别有佳境,奇花异木数千本,五色缤纷,异香馥郁,争奇斗艳,中间却是百丈见方的石条铺就的方形场地,广场中间,却立着一座金甲神像。 神像足有一丈来高,眉目如画,神情古朴,左右两腕各缠一兽,脚踏火云,细细看去,却似一火鸟,金甲之外,镶满各色珠宝,流光溢彩,再仔细一看,却是光着身子。 蓟子训只觉得眼前这神像忒是眼熟,待细看脸面,却有几分神似自己,心里哀嚎一声,莫不是立的便是本人,回首他人,却见男女老幼,俱齐齐地看着自己。 粗看去蓟子训衣履整齐,细看却象是贴肤画了一身的彩纹,金甲笼罩之外,自是无一丝一缕庇护。 蓟子训心里却是咒骂太颠,这身打扮定是一同深入火洲的太颠等人所述,只是惟妙惟肖,丝毫不爽,却是化人这些天生的能工巧匠的手艺。 蓟子训连忙用手捂住下胯,真是欲盖弥彰,本来除却太颠等人外,众人都相隔甚远,自是看不仔细,蓟子训这一手脚无措,众人便小声地嗡嗡议论纷纷。 蓟子训低叫一声,只觉羞愧难挡,血脉上涌,便要气晕过去,太颠却笑咪咪道:“不急不急。”手一挥,还是当初那服侍蓟子训的小厮过来,递上一袭紫衣。 蓟子训手忙脚乱,不顾众人虎视眈眈,便穿起衣裤,穿了一半,忽听太颠唱道:“城主大人驾到!” 蓟子训手一松,穿了一半的衣衫便倏地落在脚蹱,却见小眼白须一老头颤巍巍、笑咪咪、光闪闪地冲自己过来,正是一身珠光宝气的掏烟城主南公斯。 蓟子训连忙掇起下滑的裤襟,一脸尴尬,道:“老哥呀,你便待我打扮了整齐再来不迟,你看这样多失礼。” 南公斯抚着白须呵呵笑道:“不打紧,不打紧,你便先穿戴整齐了,我就在旁看着。”一双眼睛却在蓟子训身子上下逡巡。 蓟子训心里暗骂,这化人个个眼睛毒辣,幸好他在焚烈洲一直光着身子,倒也并不觉特难堪。 蓟子训穿戴整齐后,见南公斯还楞楞地发呆,道:“城主大人是否贵体欠安啊,怎么恍恍惚惚的。”却见太颠等人露出古怪笑容,不觉又是一阵心虚,只盼早早离了这些人群。 南公斯也醒过神来:“先到掏烟殿再细说。” 众兵卫齐齐地吼了一声,便分出两列士兵在前开道,矛戟斧钺林立,鲜衣怒甲秩排,周围人众却忽地呼啸齐叫:“蓟大神人!蓟大神人!蓟大神人……”声冲九天,响遏云宵。 蓟子训听得两脚发软,连忙扶着太颠前行,生怕一慢下脚步,便要被这山呼海啸声生生震晕。 进了掏烟殿,众人按秩坐下,蓟子训自是和南公斯同坐一座,左右下人不断奉上各式美馔佳肴,瓜果干脯,蓟子训却是如坐针毡,坐立不安。 南公斯待众人坐定,道:“蓟大人,蓟兄弟为了本城的千秋安危,赴汤蹈火,甘之如饴,今日终得灭了火鸾,脱得火困,重见天日,救我掏烟城于水火,立不世之功。” 蓟子训让南公斯说得点头不是,摇头不是,扭捏不安,扪心自问,好象没有这么伟大。 南公斯又道:“为表功彰迹,以传万世,合全体城民的提议,特建麟德神坊,立碑竖像以旌表嘉德,供后世敬仰,月前经全体城民昼宵苦战,业已完工,可供城民观访。” 蓟子训这才知道刚才那大花园却叫麟德神坊,好象跟镇上什么贞节牌坊差不多,只是牌变成了像。 南公斯顿了一下,道:“吉人自有天相,着实不爽,我等还道蓟大人身陷火海,以身殉节,今日蓟子训大人神人天降,真是教我等大开眼界,想不到蓟兄弟居然在焚烈洲下过了半年之久,仍毫发无损,实在奇迹。” 寻常化人在那焚烈洲外围便已燠热难当,这焚烈洲却是一刻都呆不住的,蓟子训一个小小人类能在焚烈洲生还,自然大出他们所料,蓟子训听得自己居然在火洲呆了将近半年之久,吓得不轻,好象没有多少时辰,怎会过了这么久。 众人又是好一顿恭贺道喜的谄笑,蓟子训只是想着都过了大半年了,不知木瑶还有无音讯,自然大是着急。 蓟子训在焚烈洲平日也仅是吸食地息以充饥,这些时日下来,并无大碍,今日重食人间烟火,早是闻香生饥,只是心有忧碌,食之味同嚼蜡,又不便扰了众人的兴致,这一顿吃得甚是无味。 但众人却是大快朵颐,飞觥交箸,喜乐融融,南公斯见蓟子训愁眉结脑,甚是关切,道:“兄弟是否身体不妥,抑或心有所思,怎么魂不守舍啊?” 蓟子训叹道:“只是我不曾想过竟会在地下呆了这么久,怕是耽误了正事,老哥,上次托你打探的事有眉目了没?” 南公斯笑道:“我还道什么事,便是此事,也不用忧虑至此,你所说的偶人木瑶是有此人,只是目前已不在哀林,据传,木瑶已得青神渊的青睐,收为弟子,却不得证实,真伪莫辨。” 蓟子训只觉眼冒金星,天旋地转,若教青神渊收了弟子,想必是那阳侯的主意,只怕是身陷圄囹,魂锁樊笼,相见更是缈茫无期,便再也坐不住了,恨不得插翅飞去,一探究竟。 南公斯见他陡然丧魂落魄,也不觉心慌,道:“小兄弟切勿惊慌,老哥这些时日已派出城中偶人贤达,亲往青神渊打探,不日便有音信传来,你好生休憩几日。” 蓟子训如失了魂魄的皮囊,任由南公斯操持,又于殿中居了几日,这两天,蓟子训更是足不出户,偶尔有南公斯及太颠等人探视,其他人等一律挡驾。 忽一日,南公斯领着一人急急奔来,蓟子训知是有木瑶的音信,连忙让坐奉茶,那偶人歇了口气,道:“大人所命,小人前些日子赶到青神渊,却是戒备严肃,众情惶张,若非小人有亲戚在青老会当差,便是连大门也不让进。” 蓟子训连忙道:“你说你说!” 那偶人又道:“木瑶郡主是被青神渊收列门墙,却并非青神渊青老会收徒,据闻是传说中的青神使童见了木瑶,惊为奇材,收为门徒,详情便连青老会也不得而知。” 蓟子训一听不是阳侯唆使,遂松了口气,但终归是一入青神深似海,又有些郁郁不乐。 那偶人贤达犹豫了一下,道:“小人还探得一事,不知是否和大人你有关。” 蓟子训忙道:“请说!” 偶人贤达道:“小人离开青神渊前一日,听得我家远亲闲聊时提及青使大人,月前青使大人亲赴青神渊听说是给蓟大人求请,只是不知为何事,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最后青神渊出动了青神使君才平了此事。” 蓟子训听得双眼暴凸,五指紧攥,急声道:“后来呢?青使大哥被他们怎么了?” 偶人道:“详情也不得而知,青神使君当即带了青使离开青神渊,便再无音讯,议论虽多,却无定论。” 蓟子训一时又六神不安,七魄离魂,惊惧良久,才道:“不知青神渊在哪?还烦请这位大哥带个路,我们马上起程。” 偶人连连摇头摆手,道:“大人万万不可,小的从青神渊回来得知青老会下了青神令,号令天下偶人闻报捉拿大人归案。” 蓟子训一听要捉拿自己,反倒笑了:“他拿他的,我去我的,不妨事,倒是你怕不怕连累了自己?” 那偶人挺胸昂头道:“不用说大人是我们掏烟城的救命恩人,其实青界偶人对大人也极是仰慕,大人在青神岩力擒食邪怪兽,智退阳侯,早传为美谈,小人今日能与大人共处一室,为大人尽一份绵薄之力,已是小人的福份。” 蓟子训呵呵笑道:“你也不用夸我,就说好了,下午便启身赶往青神渊,你且先回去准备一二。” 那偶人躬身告退,南公斯却道:“兄弟万万不能以身投险,青神渊不比焚烈洲,更不比青神岩,青神渊乃青界圣地,偶人重营,藏龙卧虎,高手如云,都是些你万万卤莽不得、怠慢不得的修道高手。不若老哥我再加派些人手,打探清楚了再图打算?” 蓟子训摇首道:“不可,便这样定了,这些天也劳烦了老哥你了,再不便停留打搅。” 南公斯见蓟子训说得坚决,也不再饶舌,摇头太息而去。 蓟子训准备停当,正午一过,那偶人便践约而来,南公斯偕太颠一干兵卫也前来送行,蓟子训离心似箭,只盼早点起程。 只是那南公斯却情真意切,一定要践履旧诺,让贤于他,蓟子训也不管是真是假,坚决不受,南公斯又是封号,又是赏给,蓟子训也是一概坚拒不受,只是南公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才算是受了他什么麟德神侯的一个封号。 ; 第三十二章 阳氏父子 但临到蓟子训把那件紫羳金裳宝衣还给南公斯的时候,南公斯却慌忙让下人收好,蓟子训心里又是一阵大骂,不过想这紫羳金甲本就是历代城主的传世之宝,他也自是不好送这顺水人情。 南公斯又令下人将蓟子训来城时的衣裤还了他,另又奉送了些精工细做的几件换洗衣衫。 诸事妥当,蓟子训便告别了众人,那偶人化作一股青光卷起蓟子训迅忽不见。 现在反正是被挪移惯了,只当打了个囫囵盹,睁开眼一看,却是一片望不到顶的冲天巨木,蓟子训看得倒吸了一口气,每株树足有掏烟殿大小。 但见一阵清风拂过,便听见自己骨节爆裂的咯吱咯吱的响声,便见那树木渐渐变小,却是平常模样,看自己又是被那寸高的衣裤撑得体无遮庇,全身暴露,反正也经常光着身子跑,见怪不怪,还是赶紧穿了原来的衣衫。 那偶人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自己,一言不发,蓟子训奇道:“你怎么不用换过衣衫?” 那偶人道:“不妨,我们偶人化身木质,衣衫本就可大可小,不象你们这般麻烦。” 蓟子训忽然笑了:“让你大老远地陪我奔波,还未请教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那偶人道:“不敢,小人名唤檀敷,大人请随小人来。” 蓟子训随他走了一程,却不知此林为何地,只是光景和哀林差不多,有山有水,草木葱茏,百花争艳,百鸟争鸣,一派田间风光。 檀敷回顾道:“此地便为乐林,青神渊离此不远,再行半日便到。” 蓟子训看这丛林自是比哀林要旖ni许多,难怪叫乐林,自然是其乐无穷,走了半日,果见一水横流,水中有岛,檀敷指着那岛道:“这岛便为青神渊,水中有岛,岛中有水,风光秀美,奇花异草遍植。” 蓟子训笑道:“不用说这岛这般景色迷人,便是修罗地狱也是要闯上一闯。你不用顾忌,只管通报你那远亲,让他们前来拿人。” 檀敷深深地看了蓟子训一眼,叹道:“真乃人间奇男子,寻常人等,闻及青神令便有多远跑多远。” 蓟子训好奇问道:“不知有无逃脱的?” 檀敷思想了一会,摇头道:“闻所未闻,只是这青神令本就罕现,若不是青界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青老会是绝不会发出这青神令的。” 蓟子训哈哈笑说:“这就对了,若是避所不能避,何必要避,不过这下我倒成了青界的公敌了,想来便忧郁不快。” 檀敷赞道:“大人年少气盛,却是这般豁达,倒令我辈汗颜,不用不快,青神令下虽无例外,但大人英德节气却是青界偶人们所敬崇的。” 蓟子训也是豪情勃发,道:“你不用这般夸我,没有你赞的好,不过我偏要去会会这个什么青神令,囚我木瑶、拘我青使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蓟子训话音刚落却只听了一阵掌声响起,扭头一瞧,竟然是散宜生及一绝美少妇笑盈盈地瞧着自己。 蓟子训大喜,奔过去便抱住散宜生:“散大哥,想煞小训了。”却不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晃脑。 散宜生见他天真烂漫,情意殷殷,只是拍打着他的后背,千言万语竟没一句话能表达完全。 倒是那美少妇却在旁道:“蓟小弟果真少年英雄,这青神渊乃青界之龙潭虎穴,你也敢以身犯险,不简单!” 蓟子训一听那声音这般熟悉,正是当日闻名不见人的散夫人。 放了散宜生,哈哈抚掌笑道:“原来你便是嫂嫂啊,姐姐的声音原本就好听,但这声音跟人比起来,又是差了一截,我刚才还道这天下还有这般美貌的小娘子,却是人比声音还甜。”手里摸出一枚青簪,正是当日散夫人赠予的青簪。 散夫人卟哧笑了,横了一眼,蓟子训只觉得全身毛孔都舒服地张了开来,叹道:“小训当时初闻姐姐的声音,心想,若是姐姐现出真身,林中的花儿都怕要刷刷地谢掉一大片,今日看来果然不假。” 散夫人笑问:“这是为何?” 蓟子训道:“自然是羞愧死的了。” 散夫人咯咯笑道:“难怪木瑶郡主对你一往情深,把偶神都种于你心府了,你小小年纪情话说的便是姐姐我都快被你迷死了。”花枝颤动便如百花齐齐开放。 那边散宜生笑道:“你便又来迷惑小训了。” 蓟子训忽然道:“散夫人想必便是散大哥的仲雅吧?” 散宜生一楞,笑了:“你小鬼倒是机灵,不过她现在升格为伯雅了,送于你飞觞她可是最开心了。” 散夫人瞄了那散宜生一眼,说不尽的入骨娇媚,蓟子训神魂失据,一时竟看得两眼发呆,连忙摇了摇头,道:“散大哥真是不解语,嫂嫂这般可人早该列为伯雅,该罚该罚。”说罢便欲取出飞觞。 散宜生道:“此地不可逗留,我等今日便是进青神渊质询青老会,你且退避三舍,待大哥回来再跟你领罚三大杯,如何?” 蓟子训摇头道:“不妥,不妥,青神令要拘传的是小弟我,不关大哥什么事,我等且先痛饮三大杯,便算小弟送大哥回府的饯别酒了。” 说罢,便让檀敷往这江里舀了一钵水,拧开飞觞壶盖,往水钵里沥了一滴酒母,一溜排开三盏酒爵,分别斟满,递于散宜生夫妇,举爵道:“便让小弟借你琼浆敬哥哥嫂嫂一杯,只请大哥一路顺风,并祝哥哥嫂嫂白头到老。” 说罢便一饮而尽,饮毕将那酒爵往江中扔去,一阵江风吹来,吹乱一头长发,一抹朱砂,一双赤脚,一个少年。 散宜生还待作声,蓟子训又道:“我既来此,便不再回首,大哥,我还有许多疑问正待和你细叙,只是时候不早。” 散宜生夫妇往江面一看,却见江中唧唧嗯嗯摇来一叶扁舟,舟中立着一艄公,艄公不紧不慢地摇着橹,橹摇舟行,不刻便到了岸边。 檀敷轻声道:“这便是我的远亲,青老会总执事派来的迎驾使,大人可否上路了?” 蓟子训深看了散宜生一眼,不再回头,径直向那岸边走去,散宜生只想说句什么,嗫嚅了半晌,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散夫人则扭转蝤首,衣袖挥舞间便拭了两行清泪,哀哀低叫了声,便软软倒向散宜生。 君住江源头,妾在江河尾,江水一日流,思君君不至。 这河不知源自何方,又是流向何方,扁舟载君君不发,君发江首妾江尾,却早已乘鹤远去,芳踪无定。 待他回首乐林,岸边只剩晚风清月。 蓟子训打量着艄公,艄公却是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江心洲渚,夜雾四起,慢慢地淹了江水,水雾接天,不知何是雾,何是水,何是天。 木瑶想必也是乘这木舟前往青神渊,只是桃花依旧,玉面已杳,木瑶也定是想过,蓟子训是否会有一天乘这木舟前赴青神渊?! 只听得桨橹拌水的哗哗声,江水偶尔跃起鳞鱼的扑通声,便再也不闻别的半丝声音,想自己刚进滟林时,还值季春,此刻却已是寒风料峭。 蓟子训紧了紧脖子,虽已添加了衣裤,还是觉得有些凉,也不知是天凉,抑或是心凉。 摇摇晃晃了大半晌,扁舟慢慢地停了下来,忽见浓雾中亮起一排红火,却已到水中矶渚。 艄公跳了下来,麻利地往岸边木桩套上船索,又抽出一张木板,接住舟舷以为引桥,伸出一双张满老茧的枯手,搭往蓟子训的手。 蓟子训顺着木板走下岸去,回头看这艄公,却面如满月,目如深潭,只是戴着一顶斗笠,看得却不是十分清晰。 岸边迎来约十余人,均持刀佩剑,顶冠披麾,衣风猎猎,蓟子训向前行了几步,忽地转身对着那艄公道:“有劳了,多谢!” 那艄公一楞,咧嘴笑了,却仍是一言不发。 那十来人也不声响,只是为首的那人先是一楞,然后微微一颔首,便有二人自后押解着蓟子训往岸上走去。 走了百十步,却是光明大作,前方一堵城墙挡路,那为首的偶人便往前紧走了几步,城门洞里走出一列银甲兵士,耳语一番,那列银甲兵士上下打量了蓟子训几眼,便挥手让他们进了城郭。 这城池却如西陵镇一般的闹热,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络绎不绝,首尾相衔,不见尽头。 街市两旁开满了各式店铺,有食肆、马厩、客栈、书画摊、古玩店、缝衣铺,众人见蓟子训被一群兵士拘押着也熟视无睹,仍各干各的,不受丝毫影响。 又行了几条街衢,便见前面人迹冷清了些,却是一客栈模样的房舍,这列士兵押着蓟子训往那门房一站,便肃立不动。 为首的偶人又是急走几步,往那门外站着的一人耳语了几句,便见他慌张进去,不一刻,门房大开,里面涌出百余人金衣荷枪兵士,一人举着一炬,齐刷刷站立两旁,然后见一威武雄壮大汉排门而出,左右各挎着一个铜锤,举止投足象是将军模样。 那人细细地看了蓟子训一眼,忽然嗡声嗡气道:“你便是青神令要拘捕的蓟子训,竟是这般年轻,可惜,可惜!” 蓟子训见他长得威武,说话却是不甚拎清,笑道:“有甚可惜的,年轻的也是我,年老的也是我,一样的要丢了性命,便没什么可惜的。” 壮汉将军摇头道:“只是可惜就是你这黄毛小子,却弄得我们金甲兵连月来衣不解带,食不果腹,还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厉害人物,却是你这乳臭小儿。” 蓟子训哭笑不得,道:“得罪,得罪,我也不晓得让将军辛苦到这种地步,早知这般为难将军,我便应早些投牒自首,也省得劳烦大伙。” 那壮汉将军又是一阵猛摇首,叹息不止,挥手让人将蓟子训押往门里,蓟子训抬头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壮汉将军道:“漏泽园。” 蓟子训听了不解,也不复相询,遂随众金甲兵士入内,此夜无言,脑袋一沾上枕衾,便入了黑甜乡,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酣睡。 转天醒来,便有十来个金甲兵士前后护持,蓟子训也恍若目无众人,洗漱完毕,便随那壮汉将军进了一厅,厅里却坐满了人,那黄袍阳侯赫然在内。 阳侯见蓟子训进来,笑盈盈地看着他,抑制不住内心欢喜,蓟子训见了那阳侯,嘻嘻笑说:“阳特使原来也在啊,不知今天是否还要给在下表演一番滚地躺,啧啧,自见了你的身手,在下便已是目中再无他人了。” 阳侯一张俊脸青一阵,白一阵,哆嗦着唇角半晌说不出话来,却见他身旁一青衣老人赫赫笑道:“你便是那乱了青界纲常,窃了青冥灵戒,藏了食邪凶兽的那个黄毛竖子?” 蓟子训疑道:“你是……” 那青衣老人童面黑发,神情瞿烁,只是双目阴晴不定,偶尔露出的几丝阴鸷却让蓟子训打了个寒蝉。 阳侯一挺胸,生怕大家都不认识似的,大声道:“这位便是本大人的父亲,青老会长老阳无迟阳长老。” 蓟子训连忙拱手作揖不已,连声道:“幸会,幸会,原来阁下便是那败了青界威风,失了偶人风度,占了畜牲鳌头的那个什么什么公猴的爹爹啊,真是久仰久仰,佩服佩服。” 众人相顾失色,却是一言不发,大厅中便见蓟子训一人手舞之,足蹈之,乐不可支。 阳无迟一张老脸胀得通红,颤栗着指点蓟子训,却是跟他儿子一样被呛得一个字也发不出。 阳侯恼羞成怒,随手打出一道火息,大厅里顿时燠热如夏,蓟子训却恍若未觉,焚烈洲什么火没见过,这束小火花便比火洲里随便冒出的炎火都要弱上许多。 只是在座的大都是偶神期以下的,木性不喜火,不太耐受炎热。 蓟子训却随手向那火息抓去,这股火息竟被他象玩儿似的掐灭在掌心间,竟是毫发无损,这下便连阳无迟等青老会的长老都大吃一惊,寻常人类修道高手也不敢赤手去抓那烈火。 蓟子训嘿嘿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虽然对于畜牲不必讲究礼仪,但咱家不能损了礼数,倒让人骂有母养,没父教。” 摊看掌心,似是刚才那束火焰尚未熄灭,却是被蓟子训用飞觞呼出的蓝星雨火。 阳侯一见那火,面色立时惨绿,便连阳无迟也惊呼道:“蓝星雨火,这不是原来的蓝星雨!” 蓟子训哈哈大笑:“你要便还你,不必客气。”掌心中的蓝星雨竟分为两股,分别向阳侯父子两射去。 那两股蓝星雨经由飞觞发出,间夹着风性气息,刚射出时象是二缕若明若暗的火焰,待飞出丈外,却象二条湛蓝的毒蛇,霍霍吐着狺舌呼啸扑去。 蓟子训好整以暇,竟在厅堂中盘腿席地而坐,不住地抚掌大叫,象是在观看杂耍伶戏的兴致勃勃。 阳侯屁颠屁颠地在厅堂上哇哇大叫,却是无计可施,便领着蓝星雨在厅里象顽猴捉迷藏般在人群间钻来钻去,余等偶人只要一见阳侯奔来,便纷作鸟兽状四散。 倒是阳无迟却还有几分风度,不过待他运过水息欲拦截蓝星雨失败后,也是边跳边间或发几下木息阻挡,只是木息遇火火愈烈,也是狼狈不堪。 收是收不了,赶也赶不走,若非蓟子训主动收回,只怕这两人便要被这二股蓝火追得活活累死为止。 厅里众人俱四处走避,相顾无人色,竟不敢往那蓝星雨拦阻,却忽听一裂帛笑声自天而降:“青神圣地,青神渊,漏泽园,谁敢这般张狂?” 阳侯如闻纶音,大喜:“师父!快来救徒儿。” 却见半空中落下一人,貌古神清,三绺长须,无风自动,被服翠烂,颜色赫奕,手里却拖着一把长剑,剑身古朴质实。 那人甫一落地,便见他手中长剑一挥,剑中挥出两道肉眼难辨的毫芒,分别冲向追得阳侯父子两人死去活来的蓝星雨火,芒到火熄,蓝星雨竟被这剑气绞得支离破析,散落四周。 蓟子训一扬手,待收了这股溃散的蓝星雨,那人又是挥出一束剑气,却是直直劈向蓟子训。 蓟子训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往后疾退数步,那道剑气如影附形,直向自己追来。 ; 第三十三章 青神使君 蓟子训见那剑芒不依不饶地向自己冲来,哪管许多,左右开弓,四面八方向厅内众人打去蓝星雨火、碧灵火甚或是水火,火中挟着风息,还嫌不够,又在风中挟木,木中带水,只一时,便听厅中风声雨声火声林涛声,声声摧命。 那人本来也是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下,倒未真想弄出什么事来,岂料他倒好,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使了出来,只是这些风火水木四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竟让他运得就仿佛藏在手心似的。 那人连忙撤了剑芒,便挥剑在厅中舞之蹈之,前后左右,不住救火,厅中那些个偶人如何见过一个人竟能打出这许多属性的气息,一时间大家都哭爹叫娘,屁滚尿流。 蓟子训则抚掌笑道:“你打我,我便让你打个够。”却在旁不住地煽风点火,蓟子训本就练了风性道胎,风息更是源源不断地向大厅中四散去。 那人纵然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蓟子训的风息煽火,不一刻,这大厅便到处燃起烈火,蓟子训却是不怕这火,在这火中跳来跑去。 不知谁喝了声,不好了,房子快要烧塌了,话音刚落,便听叭嗒一声,先是脊梁木带着火烟掉跌落在地,然后便见烟雾四起,各种桁梁、椽木、板壁便哗啦哗啦地带着火光陷了下来。 蓟子训因离门口最近,第一个纵了出去,火是不怕,只是这重物砸来却是血肉之躯承受不了的。紧随他的是阳侯,这小子跑得比他老子要快,蓟子训见他呛着烟在后面瞎猫般东撞西窜,抬手便一个木息打在他身上,只听一声凄厉尖叫声在身后响起,然后是重物碰撞的突突声音,然后便听厅里传来一声急怒声音:“谁在使诈?” 蓟子训却是悠闲地立在门口,旁边已围上几十个金衣兵士,为首的正是那壮汉将军,蓟子训回首往那将军展齿粲然一笑,将军竟吓得连连退了三五步,边上数十个士兵也远远地戒备着,却是不敢近身。 门厅里陆续窜出许多偶人来,个个灰头垢面,衣襟褴褛,焦头烂额,这许多见所未见的火种齐凑在一起的威力还是相当惊人的。 最后窜出的正是那拖剑老人,一张古朴老脸此刻却变成紫酱色,虽不象前些人这般狼狈,却也神形尴尬,青神使君在青神渊中地位崇高,品秩超脱,如何受过这等委曲。 蓟子训却指点着那老人道:“不分清红皂白,不分是非曲直,坦私护短,这青神圣地怎么了?这青神渊怎么了?只须你的猴子徒弟咬人,就不许我打那公猴啊!” 拖剑老人面色是红一阵,青一阵,气得两手直哆嗦,却是半句话也发不出来。 阳侯此刻却是满目疮痍,遍体鳞伤,一头黑发被火烤得只剩半边,露胸袒腹,极是狼狈,便是那阳无迟,也是衣不遮体,面无净肉,这父子两相互搀扶着在那老人后立着。 蓟子训道:“你不必生气,理在我不在你,你瞧这是我自己上你们青神渊的,别把我弄个象个囚犯似的,聚了这多人还怎么了?审我啊。” 话还未说完,便听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却是那大厅竟被瞬间烧为灰烬,倒塌在地。 拖剑老人扫了蓟子训一眼,狠狠地瞪着阳侯一言不发,蓟子训又道:“老人家,小子我瞧你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定是受了那公猴的蛊惑,刚才可不是我先动手的,而且这蓝星雨也是他上次在青神岩袭我时被我收服的,我只是原物奉还罢了。” 那老人沉声道:“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纠缠不清的事情,但无论怎样,你火烧我青神渊,毁我漏泽园,却是万万不可宥谅的。” 蓟子训也扳起脸色,道:“这就是你老人家不对了,若非你一上来就不分孰对孰错先给小子下马威,也不会弄至这样。” 那老人冷哼道:“先不论今日事情孰对孰错,青神令下,又岂有枉曲,你且好自为之。” 蓟子训见这老头咄咄逼人,不问自己不是,反倒处处问罪于人,也是不快:“我今日来不是要烧你这劳什子的漏泽园,你且说来,我有何罪之有?” 阳无迟一肚委曲无处诉说,此时大声叫道:“你犯我青神戒律八条,条条问罪都可当死。” 蓟子训笑道:“你这老猴子且说来听听。” 阳无迟也不理他话,道:“其一,青界七诫之首诫便是严戒青、人通婚,你便是犯了这不赦的第一诫。” 蓟子训摇头摆手道:“错了,错了,其一,我不是偶人,我守的是人界的戒律,人界并没有禁止和青界通婚的戒条。其二,你们禁的是通婚,可现在我们有无谈婚论娶啊?” 阳无迟父子俩均面面相觑,却是一个字都驳斥不住,便连那拖剑老人都张口结舌。 阳侯气急败坏,道:“我明明看见你们情状夫妻,还亲耳听到你们谈婚论娶。” 蓟子训脸色一沉,道:“你这猴子说话不经斟酌,情状夫妻就是夫妻,我看你情状公猴子算不算就是畜牲。你亲耳听到我们谈婚论娶就当谈婚论娶啊,那你爹你师父听到我说你是畜牲大约便是畜牲吧。” “你……你!”阳侯竟气得一口气接不上,张口喷出一股鲜血,人已软软瘫痪在地。 蓟子训道:“胸比鸡小,胆比象大,什么话都敢乱说。” 拖剑老人冷声道:“小小年纪口腹太是恶毒,若不治你罪岂不坏了我青界纲常,你勿用狡辨,就是青使、千阳郡守及木瑶本人都已袒承你们已有婚约,难道还会假?” 蓟子训一听这话,便垂头丧气道:“老爷子厉害,一说便打在我的要害,我只想知道木瑶和青使大哥在哪。”神情说不出的沮丧落魄。 拖剑老人道:“你不必管他们在哪,还是先领你的罪。” 蓟子训道:“只要让我知道他们的下落,你数说什么罪我便领什么罪,如何?” 拖剑老人怒声道:“你当我无事在这消遣你这小儿啊,你的罪你自己领,真还敢到这里来讨价还价了。” 蓟子训盯着那老人看了半晌,才道:“修道中人讲究的是心平气和,宁静致远,你一大把年纪了怎么火气还恁大?”顿了会儿,又道:“我自己领罪?尊你一声我唤你老人家,不尊你便是老匹夫,我若有罪自有师门治罪,也轮不到你这老头对着我指手划脚。” 那拖剑老人二话不说,对着蓟子训便连劈三剑,却听旁竟嗡地有人议论道:“冥风疾斩十三式,使君是否用牛刀?” 蓟子训见那三剑却夹带的是风性气息,而这气息通过剑气击来,竟是惨烈许多,直似冷风凄雨齐齐劈面而来。 蓟子训见是避无可避,对付这拖剑老人的风击,单凭那几道火息却是万万不敌的,未及细想,便弹指挥出灵戒,几乎心灵感应般,全身已披上吸星魂甲,一念风息,周身便暗蒙蒙罩上一层紫光。 电光火闪间,使君大人的剑气已经击到,蓟子训先是紧闪一边,随手凝起暗光,往那三道剑气击去,那剑气却也是风性的,而且要比蓟子训的深厚精湛许多。 这三道风性剑气虽是平平袭来,却是如螺旋旋转着,先慢后快,先钝后锐,到蓟子训前三尺处,竟夹带着猎猎破风声,更可怕的这三道风息剑气竟阴寒砭人,饶是包裹着吸星魂甲,全身还护着暗光气息,蓟子训仍如处冰山雪海般地寒冷入骨。 蓟子训习道未久,而且从未有高人从旁指点,全凭自己想当然地运用气息,这威力同使君又怎能同日而语,一时间蓟子训被那三道看似平平的剑气逼得手忙脚乱,前纵后跳,狼狈不堪。 使君大人并未就此罢手,而是在那阴风疾斩十三式的三道剑气后,从怀中又摸出一物,却是一枚鹅蛋大小的乳白方头,手一抖,便从中撒出一道耀眼的光亮,便见一张光影向着蓟子训头上罩去。 蓟子训看这道光影却好象比自己身上的暗光要高明许多,而且属性似乎相克,心内只觉涌起一股无力感,暗道一声,休矣!却一不做二不休,使出飞觞中的蓝星雨径直往一旁的阳无迟父子打去,你打我,我便打你的徒弟。 阳无迟在一旁怎么也料不到蓟子训此时会向自己袭来,只是这道蓝星雨却比刚才的要湛蓝许多,而且迎面便是一大篷,哀嚎一声,哪管得地上阳侯的死活,便向使君大人奔去。 蓟子训刚发出第二道灵碧火,使君的光影如天罗地网般没头没脸地向自己罩来,竟比那蓝星雨的火性要烈上十倍,光影一附身,便化了光网,竟自头至脚将自己网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蓟子训大叫一声,应声倒地,光网经纬竟丝丝嵌陷入肉,即便有吸星魂甲护着,仍感彻骨疼痛。 蓟子训心内涌起一股寒意,心神不住摧动风息辅助暗光抵挡光网,在这光影苛压下,暗光竟无能为力,慢慢地暗光被赶返魂甲内,任凭蓟子训怎么催促,却再也唤不出暗光。 光网环环紧扣,纤毫入肉,蓟子训忍不住蜷起身子,浑身颤抖,这光网切割进皮肉中,便渗入筋骨,若是教它侵了进去,蓟子训不死也残。 使君却呵呵笑道:“缚邪地网岂是你辈能承受的,青使也是败于本君这天罗地网下,你便痛快地应承了罪过,本使君可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肉身,若是迟了,老夫也不好说。” 忽听得一声惊天动地呼叫声,原来是阳侯竟从昏眩中醒了过来,却是被蓟子训之前放出的那篷蓝星雨咬上了,这蓝星雨若非有相克的气息或宝器护持,这寻常人若教这东西沾上,便不死不休,直至将你化为灰烬。 蓟子训虽然痛入骨髓,却仍是咧着嘴道:“你个老匹夫,想用这破东西来威胁你爷爷,做你奶奶的大头梦去吧,你这老小子比那公猴子还要阴险毒辣。” 君使大人正待要解救阳侯,阳无迟却嗷嗷地窜到自已身边,后面也是跟着一大篷蓝星雨,君使眉头一皱,也不敢怠慢,拔剑便往那蓝星雨劈去,却不料剑风一触蓝星雨竟霍地燃起大火。 原来是蓟子训学了一次乖,于这蓝星雨末端夹杂着水火气息,这水火本就形同柔水,而且是无孔不泄,君使大人剑气性属阴风,正被这至刚至柔的火息引个正着。 使君大人措手不及引起了熊熊烈火,还未待他回过神来,火苗已凑向自己,待他发力击退这火息,一股焦燥臭从自己颔下传来,三绺美须已化作灰烬。 蓟子训呵呵大笑,只是一笑,身上的光网便勒紧一分,只得歪着嘴角稍减痛楚,却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使君大人也仅是恼怒了会儿,便心急火燎地奔向阳侯,这阳侯此时却只有闭目待毙,蓝星雨附着身子不紧不慢地烧着,无论自己怎么地拍打捻掐,火苗却如在骨头里燃起一样。 蓟子训若非有吸星魂甲顶着,只怕早被这光网丝络绞成肉酱,然而便是这样,却让蓟子训宛若身受凌迟剜肉之刑,无论他怎样挣扎都不能稍减苦痛。 蓟子训尚在苦苦顶着,臂内隐藏的暴牙食邪却被勒醒了,蓟子训心一动,抖腕欲现出角瑞,罩着身上的光影却令他们动弹不得,只是稍微扭动了会儿,角瑞便隐伏不动。 角瑞性属金,应该不怕这光影,蓟子训暗将暗光运往暴牙他们隐伏处,暗光一经触动角瑞,先是食邪恍然动了一下,蓟子训现在此刻地病急乱投医,只要能破得了这鬼网,哪管许多,便将全身暗光全都凝聚向食邪。 缚着食邪的地网光影突地膨胀许多,却见臂上隆起一块,正是食邪受这暗光相助,不住冲击着光网,蓟子训蜷伏在地上隐忍着剧痛,暗地里却不断运起风息,摧动灵戒及魂甲一边抵御着光网的侵蚀,一边凝聚更多的力量一鼓作寄希望于食邪能打出一个缺口。 在焚烈洲蓟子训受过诸多的火息屏障的威胁,清楚知道若能打开一个突破口,便能势如破竹一举突破樊笼,当下加紧摧动内息,不管是风息、还是木息均往食邪处集拢。 使君大人此刻已熄了蓝星雨火,只是阳侯受这烈火煎熬多时,下半shen竟被这火焰烤成焦灰状,兼之内息大损,已是出气多,入气少,生命危在旦夕。 使君大人不知是怒还是恼,脸色阴晴变幻,竟看着阳侯惨嚎着一言不发,而阳无迟在一旁却仍是惊魂未定,竟也置阳侯惨状于未顾。 他们两人不动,周围他人谁敢动手,便只见阳侯不住地哭喊扭动着,只是磕碰跌撞处便皮开肉绽,焦皮脱落露出粉红筋肉,旁人看着也是惨不忍睹。 使君大人却忽地冷冷哼道:“真是没用,那小子所受千刀万剐、蚁虫噬骨之痛楚比你厉害百倍,却楞是一言不发,你就这点皮肉伤痛却作出这副孩童嚎哭状,丢脸之至,丢脸之至!”众人这才这知晓蓟子训在地上蜷缩发抖却是受了这等酷刑。 如果痛苦至极致处,就不称为痛苦了,而是痛快了,痛而后快,享受痛苦比忍耐痛苦要愉快许多,就如木瑶,思念是种腐心蚀骨的痛苦,但痛至极处,却发现思念也是件让人愉快的事情。 他学会把痛苦变作享受,或许这样,他能葆有一份平常心、上进心去追寻某种美好,某种幸福。 蓟子训内心里如何不想大声疾呼,他也想大声地喊出心里的郁闷和痛苦,他现在听着阳侯的惨嚎,心里竟有些羡慕,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里生出一份悲哀,他不敢痛嚎,只是因为不敢引得使君大人瞩目,不敢引得众人瞩目。 食邪已经愈隆愈突,暗光也越积越盛,使君大人也缓缓地步了过来,蓟子训忽地痛而后快地拘搂着撑起身子,如夜狼号月般长叫了一声,伸臂一挥,众人只见蓟子训臂里闪出一道暗光,却是食邪出笼了。 光网一被撕开一道裂口,暴牙也不甘落后,迅快地突出一条口子,蓟子训趁胜追击,运起全身的暗光包抄光网。 尚未等众人惊呼出声,吸星魂甲竟变得锃亮一片白光,白光追噬着光网,不一刻,光网尽消,蓟子训终于脱出樊笼,重获自由身。 ; 第三十四章 世时棋局 而原本七彩流淌的魂甲蚀食过光网后却变得更为鲜亮夺目,似又有所提升。 使君大人看着蓟子训,竟一言不发,蓟子训却道:“我只想知道木瑶及使君大人的下落,大人不必这般大动肝火,只要大人给我个确凿的音讯,我便任由你们青神渊处置,绝不食言。” 使君大人艰难地吸了口气,道:“你比我想象得要坚强得多,坚强得多,也比我知道的人类要有骨气得多……”言下却掩不住的落寞和寂瘳。 蓟子训灿然一笑:“我只是想知道我应该知道的,这跟骨气没关系。” 使君大人茫然望着远处虚空,喃喃道:“道,人人都在寻道,道是什么?” 蓟子训反问:“什么?” 使君大人也忽然笑了:“什么?没有什么!哈哈,既然不知,何必要知,没什么就不必去求什么。”说罢竟然弃了那剑,飘然而去。 蓟子训却是看得晕头转向,不知所谓,正待开口问询,只听得空中传来使君大人的声音:“好生招待蓟先生,明天使童自为你解说一切,还请安憩一宿。” 从阶下囚到座上客,蓟子训一时间还极不习惯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金甲兵象爷们似的服侍着自己,投宿地也从漏泽园搬到了城中最大的客栈。 只是在离开漏泽园时,蓟子训却是十分不解这地方明明就是监狱,为什么偏偏却叫什么漏泽园。 壮汉将军卷着腥红的舌头嘿嘿笑道:“漏泽园言带罪囚犯葬身之地,取泽及枯骨,不使有遗漏之义。” 蓟子训良久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心却乱跳了好一阵子。回头看那已然轰地紧闭的门房,却象传说中的妖魔鬼怪的血盆大口关闭了生命之门。 青神渊比蓟子训了解的城镇都要大上好几倍,即使已是深夜,也是人流不绝,呟喝声不断,壮汉将军等人在客栈后院包了单独一个院落,然后便见一群金甲兵领着好些衣着鲜亮的男女从仆进来,分别在蓟子训所宿主房周围的附房里宿下。 蓟子训心里暗道,自己怎么说也还是个囚犯,不用这般客气吧,但这所有从众无不对自己恭恭敬敬,服服帖帖。 蓟子训无聊之极,却又辗转反复一时难以入睡,便嚷嚷说要逛逛夜市。 壮汉将军慎而重之地派了三十来名弟兄贴身追随,蓟子训极为谦逊道:“我看青神渊民风甚淳,夜不蔽户,路不拾遗,想必大人平日治军颇严,治安甚好,就不用劳烦这么多弟兄跟着吧。” 壮汉将军却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么多兄弟不是保护你,而是保护可能被你欺负的人,再说,没有使君解除你囚犯身份的谕令,对我们来说,你就还是被我们监禁的囚犯。” 蓟子训更奇了:“既然你们这般怕我逃跑,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壮汉将军露齿狡黠地笑了:“其实你除了没被解除囚犯身份,基本上是青神渊的贵宾了,试问有受如此厚遇的客人会想逃跑?” 蓟子训无话了,这壮汉的心思比他的外貌更精细,蓟子训所宿的客栈正是青神渊的中心地带,一出大门,便见灯火通明,人来车往,热闹非凡。 蓟子训原本是贪玩之人,只是不论在青神岩还是在掏烟城,只因出门着实不便,兼之有被观赏珍奇动物之嫌,为着自身安全故,他只好放弃了这项爱好。 这青神渊除却这些在身边虎视眈眈的金甲兵外,估计没人能认识自己了,而这地方比其他城镇都要繁华热闹,蓟子训游兴大发,一入人流便如鱼入海,壮汉将军慌了,凭着他现在的修为,若是放自己一个鸽子,就有得自己受的了,连忙紧随慢跟不敢落后半步。 蓟子训还没走几步,便被壮汉将军踩了好几脚脚跟,忍不住对着他横眉怒目了好一阵,只是这壮汉将军却恍若未见,东张西望似是别人踩着似的极为无辜。 蓟子训干脆让他并排着走,行过一条街,忽见前面扎着一堆人,却全都一声不吭,蓟子训感觉奇怪,这大街上人山人海的,哪儿人多,哪儿声就最是响亮,这么多人默默地看热闹的还是稀罕。 好不容易挤进人堆里,却见是一老一少二人正盘坐着聚精会神地下棋,蓟子训对琴棋书画本来就一窍不通,更谈不上喜欢了,扭头便走。 只是转头间,却见那老头竟抬起头来朝自己招了招手,这老头生得极怪,须发似老人,面目似中年,身躯如少年,而这手指却嫩白似婴孩,老人指了指身边的空地,竟招呼自己往他边上坐下。 蓟子训看着四周,见周围围观的人却个个如痴如醉,如乐如狂,如怨如诉,全部心神都沉溺在这棋局中,全没注意到棋外人的一举一动。 蓟子训指了指自己,那老头微笑着点了点头,蓟子训走了过去,盘腿在那老人身旁坐了下来,那少年抬了一下头,看了蓟子训一眼,仍埋头沉思不语。 蓟子训却吓了一跳,这少年人面目甜俊,肤色嫩白如新生婴儿,看起来竟是比自己还要幼小,只是这眼神却象是历经沧海桑田般的世故练达,蓟子训被那少年人只是瞧了一眼,便感觉自己好象被他洞穿了内心,再无遮掩。 少年人蹙眉苦思,良久方在棋盘上慎而重之填了一颗黑子,老人却似乎更游刃有余一些,仅是眉头微皱一下,便笑着往黑白棋局投了颗白子。 只是这一老一小之一举一动,无不牵引着围观众人的喜怒哀乐,只是却无一人发出不和谐的声音,蓟子训往那棋盘看去,只见纵横数十道,黑白数十子已填着棋盘的角角落落。 蓟子训看了一会,黑是黑,白是白,纵是纵,横是横,看不出有什么让人如痴如醉的妙处,实在是耐不住这枯坐,拧着头去人群中找寻壮汉将军,却杳无人影,心中大喜,起身便欲偷偷离去。 老人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仍是指了指棋局,只是轻声道:“世事如棋局,变幻莫测,胜也罢,败也罢,得也罢,失也罢,胜负得失一念间,莫非天定,抑或是人定胜天?小哥何必执着于喜恶念欲。” 蓟子训震了一下,细细往那棋局看去,却是黑白相间,纵横睥阖,待定睛看去,却是黑缠着白,白咬着黑,似乎你争我夺,各不相让。 蓟子训看这纵横天地,黑白分明,黑白世界,泾渭分明,少年人忽地填下一颗黑子,便收拾了一大片白子,老人也似不手软,却在另一角吃了黑子更大一块天地。 这一棋一子间,这一得一失间,却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人生如棋,棋如人生,蓟子训忽然想到自己何尝不是这棋局中的一颗棋子,差别只是白或是黑。 那谁是执我这棋子的手呢?是这老人还是这少年?碧奴呢,谁又执着她的生息枯荣?木瑶呢,谁又执着她的归宿行止? 他曾经是个快乐的少年,是个觉得这天下万物都值得讴歌赞美的少年,也许他有些笨拙,而这笨拙是否就是老人所说的,太执着于喜恶念欲。 有些事,他是刻意避之,然后才厌之,如那清流贤人,如家父延请的私垫先生,如恶磊人,如伐木。他求率性,求完性,求心性。只要凡是背离这心性的,他都觉得是让人窒息的桎梏。 心厌之,才会身远之,如伐木,如念书,如背门规,世人所持之执念,有时偏让自己心生厌意。比如伐木,他从来都不认为生命是人类独占的形式,他不以斧斫木,是不能也,非不会。 他总是希望人和人相处,讲究交心,心和心相处,讲究交命,生命是值得你为之付出一切的,但生命之美却要你去发掘和升华的,万物皆有灵,万物皆有性,酋耳、角瑞可谓丑者,而在蓟子训眼里看来,却美如解语花。 那老人又拈来一白子,轻轻地往那刚才被少年端掉的棋格中落下,刚才看着还杀伐四起的棋局忽陡地一变,竟有暖风拂面的温馨和平和,老人对着蓟子训捻须而笑。 白棋下在这中间连蓟子训这外行人看来也是废了一手,那少年惊讶地看了老人一眼,却忽然淡然一笑,竟也在这白子旁落下一黑子,围观者竟如身淋冷水,如当头棒喝,刚才还痴痴迷迷的神情一下子变得落寞失望,纷纷摇头叹息而去。 这一白一黑下得毫无章程,但在蓟子训看来,却如锦上添花般的喜悦,死地平添一道亮丽风景,这就如碧炎罩中观水火之流,虽处死地,却意外感觉生命的辉煌和灿烂。 死中求生不如死中置生,一老一少相对而笑,老人拊掌道:“如此棋局,美哉快矣!” 少年也喜道:“子如你我,局如天道,天意有规可循,天心有律可依,天道乃天之律道。” 老人微笑却道:“棋如心,心如棋,棋无道,心有道,故天道即我心,我心生天道,宇宙间本无道,道由性起,由心生,无据可循即天意,无迹可察即天心,无规可守乃天道,道者无也,这棋也无也。” 手一挥,这地上哪有什么棋局,哪有什么棋子,只有一块青石板仍隐约有黑白相间,蓟子训不觉道:“率依天性,棋者无棋,局者无局,棋由心生,心生局念,心无局则无棋。” 老人抚掌称善,少年人则大怒,道:“竖子岂敢论道,你便为正一道派之弟子吧,不闻有门规戒律约束人,有丹药金石重塑人,有五行五灵造化人,正统之道,在于万事皆有章程,有律规约之,若无律,便无法,无法,便无道,律者,万物之循环规律。” 蓟子训见这少年人脸色变得如许快,也觉大是不乐,道:“你不提什么门规戒律也罢,这正一道派不知是哪个混蛋传下的规矩,偏要入门弟子背什么律条规矩,人本来还好好的,只是一背这鬼画符的,便傻傻痴痴的。” 少年人闻言一张俊脸竟如喷了血般的艳红,厉声道:“身为正一道派弟子,竟不分长幼尊卑,数说长辈不是,便为欺师灭祖,忤逆不道。”言罢竟拂手往蓟子训身上打去一道暗息。 老人抬手欲阻,却又摇了下头,暗暗叹气,不再言语,蓟子训却如坠冰窟,全身血脉竟仿佛凝固了般,连忙运起内息,竟无丝毫动静,不觉魂飞魄散,这少年人轻飘飘的一道冷息,竟封闭了所有的气息。 少年人冷哼道:“你不用再徒费气力,这缚灵臆诀便是天上神仙也无法化解,你且回去好好循序渐进修习正一道派的法门,别再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蓟子训看着少年人,又看着老人,一时间却仿佛觉得所有的遭遇都是一场噩梦,来无踪,去无痕。 老人递过一枣,道:“使童也非恶意,你身具风息道胎,又兼木、火道丹,若待这些道丹均升练至还丹期,你小小一个心府能撑得下这乾坤五行吗?好在目前这些气息还不相克,尚不能够成大碍。” 蓟子训只觉得脑中空白一片,自己辛苦练成的道胎道丹竟是说没就没,说封就封,所有的希望和憧憬都在这瞬间被打得粉碎。 淫丹所化之风胎不要也罢,天王木精所化之木丹不要也罢,风归风,木归木,哪儿来回哪儿去,只是这火丹,却寄托着碧奴生的希望和自己的厚望。 老人竟象能看穿他心思似的,拍着他的肩道:“勿庸心灰,只要你勤加苦练,正一道派能有很好的法子很快练就火丹,你若肚子饿了,且食了这枣脯。” 老人这一说,蓟子训才觉得真是饥肠辘辘,更兼在刹间被闭了胎丹,全身象是被抽了筋骨般的软弱无力,茫然把那枣脯塞进嘴里,却味同嚼蜡。 待一咽进肚里,竟饥饿全消,神情一震,回首四周,却是时明时暗,恍惚不可细睹,只觉得行人如织,来往竟视自己等人于无物。 蓟子训喃喃道:“你要我做甚都好,只是求你千万别封了我的火丹,我还要用它救人……”说至后来,竟哽咽难言,却是伤心断肠。 少年人怒喝:“执迷不悟,还心存着一份侥幸,凭你修为,你以为能修炼这火丹,到时不用说复活救人,便连你自己的性命都要被它反噬。” 老人叹道:“死里求生,不如死中置生,你只要提升自己的修为,才能化了这火丹气息,使童封了你的内息丹胎,但并未断了它们的生息,好好想想吧,你练习的这些道气内息均借自外力,可有自己的心息?” 蓟子训闻言还能修化火丹,神情也是一振,道:“真能修化火丹?” 少年人哭笑不得道:“我是何等人也,岂会骗你这顽冥不化之小儿?若非你和我们青界合该有缘,我岂会费这等口舌,只是你虽身为正一道派弟子,却从未习过正统道术,如何能明白其中缘故。” 蓟子训一听精神又是一振,刚才忧色已是一扫而光,故性复萌:“看你样貌,也同我并无二致,也不用口口声声说我小儿竖子的。” 少年人和老人面面相觑,竟一时无话,蓟子训又道:“吃了你这大亏,到现在还不知你是什么人,不是太窝囊了吧?” 少年人此刻已怒色稍霁,道:“你也不用管我们什么人,但记住,你缘自木来,便自木始,回去好好向你师尊求教,从木性道丹开始,依你之赋性,只是要收拾顽性,万事有规有矩,有方有圆,应能求大道,得大成。” 蓟子训只得诺诺应承,少年人又叹道:“现下胎渊五灵之争已开事端,各家都纷纷积蓄力量,以图一争长短,我们青界这几百年来人材凋零,可造之材不多啊,现在算起来在胎渊中也仅处中流水平。” 老人笑道:“亡羊补牢未为晚矣,不用这般长吁短叹的,若论实力我们鑫家那更是不行,不过现今我们两家联起手来也未必输于他人。” 少年人叹道:“这倒是没错,只是现在便是正一道派也少有人才可堪大用,倒是你这小子赤子心性,若能去芜存菁,假以时日,也是我们参予五灵之争的一着奇兵。” 蓟子训见他似乎和正一道派甚是稔熟,忽然想起青使大哥曾提过青界偶人和正一道派极有渊源,想到刚才老人称他为使童,心中一动,莫非他便是使君所说的使童?不由大喜,道:“你便是青神渊使童大人,木瑶郡主及青使大人现今可好,能否让小子见上一面?” ; 第三十五章 斧柯烂矣 少年人森言道:“不错,我便是青神使童,本使童还未责你暗同我偶人联姻、私藏青冥灵戒、伤我青神特使、火烧漏泽园诸罪,若非青使愿自沉渊底以身荐你,本使童也看你颇有道性,你还能站在这里饶舌不休?” 原来使童所言合该有缘便在于此,青使大哥…… 老人却在旁哈哈笑道:“你也不用吓唬小哥了,便好好地说与他知,好歹他也是青使认的小弟,小弟关心大哥也是人之常情,练道之人讲的是灭欲不是忘情。” 使童看了老人一眼,叹道:“实在看不出你这小子有什么高明处,人缘却是极好,青使仅与你一面之交,竟也会为你敢在青神渊大打出手,最后发愿以身沉渊为你荐命,便连木摇一弱质阴偶都能为维护你而舍命不顾。” 却是连连摇头叹息不止,蓟子训听他提及这二人,心一下子窜到嗓门口,道:“他们……他们怎么了?” 老人却笑道:“使童大人是铁面豆腐心,青使的脾气也忒是暴燥,同青老会一言不合便大发脾气,若不是使童大人宥护着他,青老会岂会罢休,不过他还是要接受一点惩罚。” 蓟子训听青使大哥却是教使童大人护着,连忙对着使童不断作揖,使童倒是奇怪了:“刚才我没治你罪你都没向我作过揖,此刻怎么知礼了?” 蓟子训咧着嘴笑道:“我可没求你不治我罪,是你自己愿意的,我要谢你作甚,只是青使大哥却是为我受曲,当然要代青使大哥谢谢你老人家了。” 老人抚掌道:“性情中人,如未雕之璞玉,有潜质。难怪能取他人之物如同己出,胆大虽大了些,但正是这份赤子之性却能游刃有余。” 蓟子训暗想,原来所使童所说的赋性便是这贼性啊。不过不论取淫丹还是木精,也纯是运气使然,因缘际会,才能顺利化之,这中间若是缺了一环,不用说占为己有,便连自己性命都不能保有,不过这些道理却也是他很久后才悟出的。 使童也笑了,口气竟也柔和许多:“木瑶天生美质,我见犹怜,目下已随我修道,你便不用多虑。” 老人不待蓟子训发话,便说:“你有木缘,总能相见的,也不急在一时。”顿了会儿又道:“久矣,时已三月,老朽先走了,小哥若是有缘还当相见,老朽乃胎渊鑫老人也。” 蓟子训此刻却无惊无喜,只是奇怪观了一局棋,说了一会话,竟已三月矣,不知青神渊的使君大人是否知晓我便在你们眼皮底下。 使童也道:“久了,你且好自为之。”末了,又道:“你在掏烟城做得很好,我甚满意,鑫老人便是化人,说起来也是掏烟城的老城主了。” 蓟子训心里这才恍然,忽地心念一转:“青使大哥不知还要受什么罪?” 使童此刻已杳无人影,但空灵中,却传来一声隐约的声音:“斧柯烂矣!”便再也听不见声音。 蓟子训却如雷殛顶,半晌说不出话来,园峤坪!九音钟!烂柯桥! 难怪青使大哥说跟自己有缘,原来缘就在烂柯桥,缘就在斧柯烂矣! 难怪青界同正一道派这么有渊源,原来如此! 蓟子训反身取出腰间别着的小铜斧,虽斧柯未烂,却仿佛历经千年。再也忍不住满心的欢喜,仰头大笑,却见周围突然变得清晰可辨,天上挂着一轮红日,已是白昼。 周围行人纷纷立足观望,蓟子训倒被吓了一跳,一回头,那壮汉将军仍如昨夕般并排列于身边,身后跟着一大群金甲兵士,不远处,却立着使君大人,只是手里已无剑。 蓟子训还未开口,壮汉将军却喃喃道:“棋局,世时棋局……” 使君飘然而至,道:“已三月矣,想必使童大人对你说了这前因后果了吧。” 蓟子训懵懵晕晕地只顾点头,真想不到这一恍间竟真过了三月,变幻多端,莫不如这世时,世移时易,莫不如这棋局。 使君道:“使童大人还让我告诉你,灵戒本为青界灵器,希你还妥为保管,来有缘,去有因,我便送你回去。” 又是一阵恍惚,却已是乐林里,长河岸,水里有岛,岛里有水,据闻就是青神渊,木瑶此刻应还在青神渊,青使大哥呢也应还在这青神渊。 忽听林里响起:“蓟子训大人,蓟大人。”却正是送自己前来的偶人檀敷。 蓟子训见他三月来竟还等在河岸,不觉感动,道:“辛苦你了,都这么长时间还侯在此处。” 檀敷道:“不敢,小人也是刚来,城主大人要小人前来迎接大人。” 蓟子训道:“却是为何,城主大人怎么会知道我此刻出了青神渊。” 檀敷笑道:“听说是城主大人睡了一觉,醒来便嚷嚷道蓟大人出青神渊了,详情小人也是不知。” 蓟子训一呆,随即大笑:“原来是鑫老爷子。” 檀敷道:“城主大人临行前还对小人说,让大人赶快回去,现在已是开春时节,大人时间不多了。” 蓟子训大叫一声,这算起来,同清流贤长的一年之约也快到期,若是自己逾期不回,少不得这白眼狼又要在晦晚院里打小报告了,那可就是天大的麻烦。 连忙催促檀敷送自己回青林,不知道大鸿和酋耳都回家否,不过这大鸿应是很难向金庭洞天交差的。沉思间,已是一阵风生云起,蓟子训一看,却已至青林核界边,远处仍是阴阴沉沉,晦晏不明,正是核界天变。 往青林行了几步,隐于臂腕的角瑞忽地现了出来,两只尖尖小头不住地东张西望,一忽儿便整个钻了出来,蓟子训喃喃道:“终于回家了!” 暴牙磨着牙,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似是十分享受这青林核的气息,蓟子训试着从心内发出风息,却毫无反应,想真是什么缚灵臆诀封了自己气息,只是内心里却生不出半点忧怨。 得而复失本是大煞风景的事,只是气丹原非自己的,想想也没失去什么。 蓟子训遥望着天际的黑云,黑云下面是掏烟城、焚烈洲、青神渊,真真是仿佛做了一场梦,但那林、那火、那水却真实发生着这许多壮怀诡丽、匪夷所思的人和事,竟是已如道丹般,在心里扎了根,和自己血肉相连,血脉相通,再也无法舍弃。 心里尽管还存着许多的疑问,但想想这一切岂非天定,莫非天意?竟再也不愿回首。 暴牙和食邪此刻已跳下蓟子训身子,在落叶铺就的地上沙沙起舞,蓟子训也不觉笑了,劫后余生的感觉还真是好,虽然一路上角瑞并没有露过几次面,但每次自己险遭大难时,他们应该感同身受。 角瑞舞了一阵,便又重新纵回蓟子训的肩上,暴牙却是竖着耳朵侧耳听了会,道:“酋耳便在前面。” 蓟子训大喜,连忙加紧了脚步,不一刻,便见前面一块旷地上竟立着一间草庐,草庐前此刻却是只见一彪形大汉正嗷嗷大叫,那大汉满脸虬须,竟是看不清楚生得怎样。 后面却紧紧奔着一头通身雪白、身后竖着旗杆般的长尾、似虎似豹的怪物,正是角瑞苟子。 那长须大汉边跳边叫,这声音却分明是大鸿的鬼叫声,蓟子训再也忍不住,大叫一声:“大鸿!” 那大汉似是一楞,却见林边立着一赤脚少年,面如满目,双目如星,眉际鲜艳地燃着一抹火焰般的朱砂印记,这神形极是眼熟。 苟子却并无一丝犹豫,欢吼一声,便如饿虎般直直向蓟子训扑来,蓟子训此刻体质自是不同与往昔,被苟子这一扑竟也没有跌纵出去,这一人一兽就这样人立着欢快地拥抱在一起。 大鸿终于知道眼前这人正是自己苦苦等侯了将近一年的蓟子训,只是似乎比进核界前要高出许多,眼神似乎也比以前要凝重许多。 他连忙奔了过去,揪着苟子的脑门,竟生生把这庞然大物扔出丈外,蓟子训吃了一惊,这大鸿本来就天生神力,只是想不到一年不见,竟能单手便拎动苟子,更奇怪地是这大鸿原本最怕的便是酋耳,想不到风水轮流转,苟子被他扔出后,竟只是呜呜哀叫了声,便围着蓟子训转悠,竟不敢再同大鸿争宠。 蓟子训被大鸿狗熊一样魁梧的身材捂在怀里,一阵气短,差点没被他箍成二段,连忙挣扎着脱出大鸿的拥抱,一拳打向大鸿的胸膛,哈哈大笑:“大鸿哥,想不到一年不见,你长得竟比狗子还结实。” 这一拳平平打出竟能达大鸿的胸脯,蓟子训这才发现自己确实也长高许多。 大鸿却忽然哇地张开血喷大口号淘大哭起来,随即又哈哈地仰天大笑,蓟子训被吓得一楞一楞地,好久才道:“你得失心疯了?怎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大鸿咧嘴呲牙道:“开心呗,当初你进了核界天变,我们都当你一去不复返了,后来有个自称散夫人的鬼魄一样的女人告诉我们说,你正在找寻千阳木,让我们在些等候。” 蓟子训这才知道那天那在千阳林偶遇散夫人,她还特意跑到这里来会知大鸿他们。 大鸿又道:“这中间,苍舒道长他们倒来过一次,他还让我务必等到你回来,我好苦啊,这大半年,便是同这怪物天天生活在一起,都快要被他烦疯掉了。” 蓟子训这才知道大鸿他们竟在这里结庐专候自己返还,不禁心下感动,道:“大鸿哥对小弟真是太好了,小弟一定不会忘记大哥的,若是大哥你进了那核界,小弟也一定结庐等候。” 大鸿却象是见鬼般看着蓟子训,忽地尖叫一声便往那草庐奔去,一头钻进屋子里便再也不见出来。 苟子却在旁赫赫怪笑:“你不提这天变还罢了,你若一提天变,他必定失心病发作。” 蓟子训大奇:“他刚治好了对你狗子的恐惧症,怎么又患上了对天变的恐惧症啊,好象当时你们都躲得远远的,并没有经历过天变,何故要怕成这样?” 苟子闻言,竟也是象见鬼了一般盯着蓟子训看,忽地头磕在地上,身子竟软答答地瘫了下去。好久才道:“当时我们没敢随大人进核界,后来这暴牙大人现身了,说是大人正遭天变之罚,半个时辰不会再出现天威,要我们一起去救大人。” 蓟子训看了那草庐一眼,道:“然后你们进来,看到我却刚受那天变之罚最惨烈的一面,我自己倒是不觉得,不过,皮开肉绽的确实可怖。” 苟子却艰难地咽了口气道:“不是,我们正好看到你全身溃烂,却被那七彩液汁所吞噬,那时候,你的眼神就象妖魔一样的惨绿,你全身正诡异地闪着光彩,这种情形确实恐怖吓人,大鸿自是吓得晕了过去,而此后的差不多一个来月,每次提起你的名字莫不是如闻厉鬼,这之后便成今天这样子了。”最后却是忍不住又是磔磔怪笑。 蓟子训呵呵一笑,心里还是被大鸿他们能在天变中尚胆敢前来相救感动。 忽地又奇道:“大鸿是听不懂你们说话,你们是怎么交流的。” 苟子耸了耸脑袋,道:“我也不知道,他经历了那天变惊吓后,竟能和我说话了,也真是奇怪。” 蓟子训正想进草庐,大鸿却已神色如常走了出来,道:“这怪物又在乱嚼舌头了吧,我是再也不愿再在这呆上一刻,现在便走。”言罢,忽又道:“对了,前些天有个散宜生的人给了我千阳楠,说是交与你的,这下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去交差了。” 蓟子训想起散宜生偕夫人在乐林河畔与自己相见的情形,不觉痴了。却听大鸿道:“散宜生还让我告诉你,他到青神渊青老会当差去了,另外,那个什么什么的千阳郡守到青神岩做什么什么青使了,乱七八糟,我也搞不明白。” 蓟子训却是闻言暗喜,这下可好,散大哥到青老会去了,想必那个阳氏父子也掀不起风浪了,使童还真够朋友,只是封了我的内丹太是可恶,又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 这一路上大家都归心似箭,没几天,二人便已出了滟林,蓟子训出林后换了套南公斯给自己准备的紫绛色的衣服,然后依依别了酋耳苟子,只是暴牙食邪他们已经习惯把新房做在蓟子训身上,似乎不愿就此离去。 蓟子训也是无谓,反正他们也能隐藏于臂腕中,也不怕惊世骇俗。 当他们踏进园峤坪时,整个园峤坪都沸腾了,浩执事及征和等各房的执事及伙计全都拥了出来,不一刻便连那一向不太露面的大执事也闻讯从匡庐岭赶来。 众人纷纷说两人都面貌大变,大鸿愈发健壮了,而蓟子训则更加俊秀,个子也都长高了,大鸿一边嘿嘿笑着,这快一年时间总算是见到活人了,这份兴奋却是外人所难体会的。 不过半个时辰,却见苍舒道长带着庭坚三人笑盈盈地赶了过来,蓟子训见着苍舒等人,真有恍若隔世的感慨,握着众兄弟的手,竟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边大鸿开始卖弄他并不精彩的口才,但因为事情本来就离奇,众人也听得纷纷鼓掌称奇。 苍舒道:“回来就好,我已经禀告师尊了,你先同我回去。” 蓟子训也点头应诺,大鸿却忽地紧紧抓着蓟子训的手,认真而又严肃道:“你可要践诺,说过的话若不兑现便要烂肚子。” 蓟子训迷茫了一会,笑道:“这一路上若非你大鸿哥护着,这千阳楠是万万取不到的,我会禀明清流贤长大人。” 苍舒笑道:“上次到滟林碰到你,你便已念叨了几十遍了,现今任务已经完成,再过几天变是我们白岳山一年一度的开山收徒大典了,想必不会有什么意外。” 大鸿激动得连连点头,蓟子训则告别了众人,便随着苍舒他们进玉晨坡,只是过烂柯桥时,蓟子训却一时呆住,凝望着悬在桥心的九音钟,望着四周,梦游般地喃喃道:“斧柯烂矣,斧柯烂矣!” 忽然想到初遇青使大哥时,他裂了白衣穿着短袖葛衣的情景,忽地想起他听闻自己并不识字时那副如遇知已的开怀大笑,环顾四周,却不知当初他是在哪入了使童的世时棋局,眼前竟恍惚浮起这桥中,有二童弈棋,一樵者置斧观棋,棋毕,一童笑着指着樵者道:“斧柯烂矣!” 想到此,蓟子训竟攀着桥索双泪长流,一时间也分不清何是真,何是幻。 ; 第三十六章 开山大典 苍舒等人见蓟子训这等情形,也是十分感慨,这一路滟林之行,必定是凶险万分,若是寻常人家,象他这般年纪还应被父母呵护备至,如何受这大罪,而他仅凭这些和草木虫兽说话这些末技微能,便克尽百难,历经天变,若不是吉人天相,如何能在这林中活命。 只是如何知道蓟子训却是另一番感慨,当初苍舒送他进山,蓟子训也是在这烂柯桥感慨万千,桥还是那桥,人还是那人,心境却是两个天地。 经过匡庐岭,大家都沉默着埋头走路,只是进那锁妖关时,蓟子训却停住了脚步,抬头看那高耸入云的两道巨石,上下各有一对巨大石环,也许从此这两道石环锁的却是自己。 想到苍舒在玉晨坡竟苦修了这长时间还是突不破金丹,不知自己练成火丹尚需多少时日。 他忽然对迈进这道锁妖关感到恐惧,这次滟林之行,似有所获,此刻却发现竟是一无所获,便连最后想见的人也是一个都没见到,而自己除了扼腕切齿外,竟是无可奈何。 第一次听到陶伯拍打着竹杖对着自己说的修道,他心里都没有生起过要修道的任何念头,即便是后来阴差阳错,修起了风胎火木丹道,也是顺意率性而为,而此刻一无所有时,他才真正感觉力量的重要。 若是我够强大,谁能阻我木瑶相见,若是我够强大,碧奴又岂会消逝在自己怀中指间!这一瞬间,他从来没有过地渴望力量,渴望修道带来的无穷力量。 顾盼之间,他已经神情昂然,挺胸而入锁妖关,即使被锁在这锁妖关,若是力量够强,我照样脱关而出。苍舒等也被蓟子训这一阵意气奋发所感染,相拥着入了锁妖关。 当蓟子训把若干株千阳楠扔至清流贤长的眼前时,清流贤长一个字都没吭,只是闷闷地说了声:“辛苦了。”便抱着这堆千阳楠进金庭洞天去了。 清流贤长走后,蓟子训忽然想到走时还重伤在身的龙降,道:“龙降大哥身体还好吗?” 苍舒却一脸忧色:“这一年来时好时坏,也不见转折,不知还要遭多少罪。” 蓟子训心里黯然,道:“我们便去看看龙降大哥吧,都快一年没见他了,甚是想念。” 苍舒也道:“我们也正想去看看,你有这心,很好,我们便一起去吧。” 苍舒领着众人在玉晨坡转了许多曲折,却来到蓟子训也未来过的一个院落,门口站着二个银衣大汉,对着苍舒等人微微颔首。 蓟子训等人推门而入,屋里极是昏暗,四周窗牖竟全都铺着一层厚厚的布幔,屋里充斥着种种令人生呕的腐朽气息及药石气味,蓟子训一进来只觉呼吸都有些呛人。 蓟子训走至床前,却见一个骷髅头缩在被窝里,只有偶尔深陷眼窝里转动几下的眼珠还昭示这仍是个活人。 蓟子训举步维艰地走到床前,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只剩一个宽大骨架的人,依稀还有龙降当初魁梧的影子,却是微笑着道:“龙大哥,小训今天来看你了,本来早一年前就该来看你的,只是有些事耽搁了许多时日,真是对不起啊。” 苍舒他们看着蓟子训面色镇定,笑容可掬,只是紧紧攥着的双手却是骨节惨白,脚步有些踉跄,也不觉心里怆然。 龙降想张开口说话,只听得喉里传来一声骨朵朵的声音,却连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 蓟子训却俯下身去,紧紧地抱着龙降的骷髅脑袋,轻声道:“龙大哥,这一年来,我是好想你的,真的好想你的,以后我就天天来看你,你身体好棒的,过不了多少时间,我的龙降大哥就会象以前一样,生龙活虎地伴着小训回到滟林。”说罢,轻轻地在龙降的额头轻轻地亲了下去。 算起来蓟子训与龙降他们相处时间算起来也没几天,却不料感情竟深比骨肉兄弟。听着蓟子训微笑的声音,在苍舒他们听来,却比哭还让人揪心,忍不住齐齐回头擦拭着眼角涌出的泪水。 蓟子训拳也不捏了,脚也不颤了,却就端坐在龙降的床边,道:“庭坚大哥,麻烦你去端一壶水过来。”庭坚依言从屋外端了一壶水进来。 蓟子训却从怀里摸出金阴飞觞,揭来鼎盖,沥了二滴酒母于壶水中,刹间,刚才还臭气呛鼻的屋里便飘满芬芳酒香,便连一直都死气沉沉的龙降都觉眼睛一亮。 蓟子训道:“到今天,小训认识各位大哥也有年余了,相识不久,却让小训感觉相知弥厚,这第一杯,小训先敬龙降大哥。”却是仰壶喝了一口,俯下身子竟将酒用嘴渡给龙降。 苍舒大笑:“好好好,今天我们几个兄弟便好好地痛饮几杯。”却从屋里找出几个碗盏,斟了五杯。 蓟子训知道这酒母为散宜生散大哥所酿,自是天地间少有的琼浆玉饮,自己当初便是饮了他几杯玉薤浆,就觉得心旷神怡,心府内风性道胚的修为也提升了一截,只是不知这酒母对龙降大哥会否也有神效。 龙降只觉这口香甜温醇的酒母所兑制的琼浆一入口,便化作一股热气滚滚往腹内落下,连忙定神屏息,这东西定非凡品啊。 苍舒举着碗杯道:“我们便干净这碗酒,一是恭喜小训终于功德圆满,二是祝我们龙降老弟早日康复。” 蓟子训笑道:“我们便干了这一杯,预祝龙降大哥早日龙虎重现。” 众人轰然举杯叫好,一饮而尽,却只觉回味无穷,饶齿香醇竟久久不散。 正当众人都回味琼浆余味时,却只听嗯呀一声,众人看去,龙降已睁开眼睛,只是眼神已有神采,便连包着骷髅头的那层皱皮都升起了红晕。 蓟子训大喜:“这琼浆真是神品,龙降大哥可要多喝几碗。”众人七手八脚连忙扶起龙降,把这壶剩余的玉饮琼浆悉数往龙降喉里倒去。 龙降饮了这大半壶的酒母琼浆后便昏昏睡去,众人也觉精神抖擞,庭坚道:“真是神奇,现在你可要好好说说这次滟林之行。”苍舒等人都被挑起好奇心,齐齐点头称善。 蓟子训看着苍舒、音皑、仲容等人,全都正襟危坐,准备洗耳恭听,不觉笑道:“你们也不用摆出这般神情,这滟林之行虽然诡奇,却也不全是恐怖吓人的事。” 说罢,便缓缓地将滟林之行始末全数道来,对苍舒这些兄弟他并不想隐瞒许多,而且有些事他一个人背着太是沉重,快乐需要朋友分享,痛苦伤心也需要朋友分解。 当然一些难以启齿的细枝末节自然是省略不说,经历滟林之行后,言谈举止都稳重多了,这些事原本就匪夷所思,经他这娓娓道来,更是步步惊心,悬念横生。 待蓟子训差不多说完,天也暗了下来,只是龙降仍是沉睡不醒,苍舒等人欷歔不已,这大千世界还真是无奇不有,千奇百怪,只是这些奇人怪事竟教眼前这少年一年之间全都遇的,真真是让人目瞪口呆。 第二天一大早,蓟子训还没醒来,便让苍舒从被窝里抓了出来,一年来还从来没这么踏实睡过,蓟子训睡眼朦胧地看着苍舒,却忽然看见他后面还立着清流贤人,耷拉着一张长脸,不死不活地张着一双眼白比眼黑多的眼睛,看着蓟子训的眼神就好象欠了他三百两银子似的。 老道后边站的却是一红袍老人,腰杆笔直,双眼炯炯有神,却正是陶伯。 蓟子训一下子便却了睡意,手忙脚乱穿起了衣服,道:“陶伯你老一大早怎么跟到小子的狗窝来了,你老人家有事吩咐一声就好了。” 对于陶伯心里却十分的敬重,倒不是说陶伯在园峤坪跟蓟子训说的那番修道的话,最重要的是在玉晨坡若没有陶伯罩着,这清流老道楞不丁什么时候把自己卖了也不知道。 只是从来没见过陶伯穿得这么正式,便是上次第一次进金庭洞天向蓟子训问话时,他仍是穿的一件灰白粗衣道袍。 清流贤长此时却昂首挺胸,道:“晦晚院的真人对你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基本满意,为了表彰你,也为了鞭策你,就免了你的门规考核……” 老道还没说完,蓟子训便欢呼雀跃,便连站一旁一贯严谨的苍舒等人也不觉轻欢出声,蓟子训不住地对着清流贤人鞠躬道:“以前都是小子太是愚笨,老惹贤长生气,以后一定改邪归正,好好修练,天天上进,为清流贤长争光。” 终于可以修道了,终于可以练丹了,给我个机会,我就能获得力量,给我一道门,我就可以走向你。 陶伯笑咪咪道:“你的表现很好,晦晚院已经同意你自今日起正式列为正一道派门墙。” 陶伯笑道:“后天便是我们正一道派三年一度的开山收徒大节,再过三个月便是白岳论道大会,这段时间山上会忙一点,你便留在清净院,打个下手帮点忙。” 清净道人被蓟子训刚才这番话又说得神情飞扬,道:“以后本贤人要亲自督导你,务必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内有所成就,你可不能丢了我们清净院的脸光。” 蓟子训一听以后自己要天天面对这张蚯蚓脸,不觉哀嚎一声,一抬头却正见清净道人笑咪咪地看瞧向自己,却忽地发现这老道笑起来比那拘弥老祖都要阴险三分,心慌慌地差点没摔倒在地。 陶伯一挥手,将清净老道等人都赶出了门,便收起了笑容,道:“你此行到了青界?” 蓟子训见陶伯神色这般严肃,也收了嘻笑,却把前后经过约略讲了一遍,蓟子训心里也知道这正一道派和青界的关系千丝万缕,自是什么也不敢隐瞒,只是对于青冥灵戒及七星魂鼎却一言带过,不敢说得太多。 陶伯沉思了一会,叹道:“也许真是天意,想不到这青冥灵戒竟就是那枚不起眼的黑戒,我们还一直当是祖宗留传下来的信物供奉着,唉。。。。” 蓟子训小心道:“只是这灵戒此刻却隐入小子的身里,待小子修了丹道,便能现形,到时再转交还师门,只是当初小子也不知道从那黑衣人力茂取下的竟会是青界的灵器。” 陶伯挥了一下手,道:“我们掌教大人说了,这一切都是缘定,不怪你,要怪也怪我们自己有眼无珠,你就替青界保管这灵戒吧。只是没想到这七星玲珑罩却还能被你练成魂甲,天意所定,人意难违。” 蓟子训只得诺诺应道,陶伯又说:“这些你勿须泄露出去,掌教大人说了,这事关我们正一道派的存亡,若是流传出去,将后患无穷。” 蓟子训连忙道:“小子谨记长老教诲。” 陶伯又问了几个关于青界的事,便招呼清净他们进来,道:“以后你们要好生关照好蓟子训,掌教大人对他甚是重视,万万不可怠慢了修行。” 蓟子训心里也是嘀咕,说不定是青界使童跟打得招呼,这么重视,以后清净长老更有理由镇压自己了,不过转念又想,这未尝不是什么坏事,今日非比往昔,要想修成大道,得大成,还得自己拼命努力才行。 开山大节前这二天,蓟子训倒也规规矩矩帮忙苍舒他们布置一下山门,准备一下膳宿地方,倒也充实,很快,正一道派的开山节就到了,这天一大早蓟子训就随苍舒他们赶到了山门。 正一道派自命为天下修道正统,俨然为天下修道宗派之首,倒也绝非浪得虚名,这蓟子训一到山门,便见到处锦旗飘扬,锣鼓震天,从山门到山下一路上更是打扮一新,便连山道两侧的花草树木都好象被细细擦拭了,发出耀眼的绿光。 更有成群结队的西陵镇上许多父老乡亲们自愿来山上帮忙,当然更多的是一些小商小贩在这山门四周转悠,所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西陵镇上就有许多这样三年开张一次的商贩。 此外白岳山的风光更是吸引了成千上万携儿带女前来观光的游客,虽然观光地也仅限于山门外的一段不长的路径,可还是有许多人来瞧热闹的。 而蓟子训便是和苍舒他们一起被编入了巡导组,专责山门两侧的安全,蓟子训此时也觉威风凛凛,披着银袍,背后还装模作样地佩了把紫青剑,这剑还是问龙降大哥借的。 说也奇怪,喝了蓟子训的酒母琼浆后,这两天龙降还真能开口说两句话了,病情是大有转机了。 蓟子训年纪不大,个子竟也不比他矮小了,站在这这队伍,直感觉自己便是仗剑行侠天下的好汉,那气概,那排场,真叫做威风八面,不可一世,惹得世人莫不驻足指点,议论纷纷,自然是无形中为白岳山树了一道风景。 不过这好时光也就待到日上竿头时,当另一群白袍弟子出现在人们视线时,便连苍舒他们都驻足观望,却正是龙门别院下的一群白袍女弟子,领头的正是湛真师姐。 音皑等人均脸露古怪笑容,蓟子训也隐约知道这湛真师姐和苍舒大哥有些蹊跷,都齐齐怂恿着苍舒上前打个招呼,苍舒却只是涨红着一张并不年轻的脸,却极是忸怩不安,想上去又拉不下这张脸。 蓟子训却三步并作两步,大声嚷嚷道:“湛真师姐,苍舒大哥着我唤你,有事跟你商量。” 音皑等人齐齐哄笑,苍舒却走也不是停也不是,脸比朝霞还红,却是那湛真师姐倒大方地过来,只是后面跟着六七个姐妹,唧唧喳喳叫个不停。 音皑却突然在蓟子训耳边轻说:“若真小师妹也过来了,你可当心点。” ; 第三十七章 山门遇刺 蓟子训仔细一看果这群女弟中夹着一少女,正是当初让自己急哭了的若真,只是个头稍微长高了些。 他连忙往队伍后面钻去,虽然若真在他离开白岳山时,于锁妖门外说了一番话也算是握手言和了,可心里那个疙瘩却令他有些不敢面对若真。 清净别院净是些光棍汉子,一见到龙门别院的女弟子便如一群苍绳忽然嗅到一个刚开瓤的西瓜,轰地一声全扎在里面。 只有蓟子训却是可怜兮兮地一个人立在一边,忽然一股冷箭往自己袭来,下意识地运气火息,却是一点动静也没,心里一慌,整个人却象冰坨一样自头到脚被冻成一块。 蓟子训开口想骂,却发现连嘴巴都被冻成一块肉冻,伸手欲去拔剑,已经感觉不到手在哪了。 眼前立着一个神情极其古怪的少女,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嘴角隐含笑靥,只是鼻梁边的斑点却稀疏了许多。 只听她轻声道:“你便这样不声不响就回来了,也不来瞧我,今天算是给你长个记性。” 蓟子训却是一丝也不能动弹,那少女轻笑一声,便挥手向蓟子训击去一股水息,蓟子训一个激灵,哇哇地大叫,在这路中不住地蹦跳着,寒意来得快,去得却极是难受。 “哇,你这泼皮女,这一见面来的还是那道冰柱啊,现在夏天还没到,你就乱来了,可要冻死人的。”蓟子训哆嗦着道,却是不敢大声嚷。 湛真见了蓟子训,大声嚷嚷道:“我还道刚才叫我的是谁呢,小训啊,我们正一道派千年一遇的蓟子训,咦,你今天大发了,怎么还穿起银袍,背起紫青剑了。” 蓟子训的脸让她这一嚷便如火着了一般,道:“你别乱嚷嚷,我这行头却是借的,今天好歹我也要威风一次。” 湛真见蓟子训额头那抹火焰一样鲜红的印记长得极是醒目,忍不住伸手便去摸,蓟子训却跳着赶快离去,边逃边嚷:“男女授受不亲,不许乱摸,不许乱摸。” 湛真却让他这番话说了个大红脸,笑骂:“谁摸你这小鬼头,不过好奇怪你这朱砂哪里点的,好漂亮啊。” 蓟子训哭笑不得,道:“别乱说,我这是火烧的烙印,你还道我去是点着玩啊。” 那边苍舒却连忙在湛真耳边耳语了一阵,也不知说些什么悄悄话。 若真却在旁轻道:“疼吗?” 蓟子训一呆,随即笑道:“我也记不得当时疼不疼了,不过现在想来却是疼的很。” 若真笑道:“你很好啊,这次竟也能够带回千阳楠,这下那白眼狼不会再欺负你了。” 蓟子训苦脸道:“以后被他欺负的日子还久着呢,清流贤长说了,以后要亲自督导我修练。” 若真楞了一下,忽又扑地笑了:“那够你受得了,不过我听说这次却是晦晚院亲自点的名,你只要好好修练,不偷懒,他也不会拿你怎么办的。” 蓟子训闭目想了会儿,道:“嗯,我会好好修练的,咦,若真师妹,你修到哪层了,好象比去年要厉害许多。” 若真垂头道:“我练的是水丹,不过已经是水丹还丹期了,再过一年应该可以升至木丹了。” 蓟子训若是练木性丹道,接下来便可以修至火性丹道,应该不慢的,而且听使童及鑫老人说起,自己还身携火丹,修练起来若是得法,应该很快会升至火丹的,只是不知该怎么练。 那边湛真却走了过来,对蓟子训道:“刚才真是抱歉啊,想不到你在滟林中受了这么多苦,真是火石嵌进肉里,是不是很痛啊?” 蓟子训头都大了,忽然脸色一喜,道:“清流贤长来了。” 众人都还道蓟子训吓唬他们,又矮又胖的仲容却嘻嘻笑道:“你不是最怕他老人家蚯蚓暴绽吗?怎么现在倒是巴不得他来呢?” 却忽听道:“什么事情这般热闹,都聚在一起,全都干什么干什么去。”正是清流贤长的声音。 蓟子训哈哈大笑:“矮胖子正在夸你老人家教导有方,这一年来他说进步最快,希望今次的白岳论道能给你老人家脸上贴光彩。” 仲容脸都绿了,连连摆手,湛真等女弟子捂嘴直笑,苍舒等人更是一脸尴尬,连忙招呼已经四散开来的清净院弟子,列队巡查。 清流老道今天也难得地挂了一脸灿烂的笑容,在玉晨坡五大别院院主里他来得最早,只是若其一见清流贤长来了,却恍若未见地顾自走了。 清流贤长眉头暗暗皱了一下,对着蓟子训等人道:“今天全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这么多人上山,难免会有鱼珠混目,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却教别的分院兄弟笑话。” 苍舒等人齐齐应了一声,清流贤长又转头对蓟子训道:“刚才晦晚院下了一道谕令,鉴于大鸿在这次滟林之行中的非凡表现,特予以录用,列为清净院门下,这几天忙碌过后,你便让他进山门吧。” 蓟子训连声谢谢,对他,这真是一件大好事。 这开春时节,万物葱茏,百花齐放,真个把这山门上下点缀得春意盎然,随着日头的升起,山道上已是人声鼎沸,人流如织,有携妻带子的,有父母相送的,有友朋蜂拥的,工的农的兵的,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五湖四海,无所不容,这山门前,山道上,说的都是谁也听不懂的方言俚语。 蓟子训如何见过这等场面,极是新奇,幸好旁边还有苍舒他们细说,原来这天下却是分为四大部分,一曰梓社,一曰赤都,一曰昆岑,一曰天谷。 修道门派一般不置身于世俗纷斗中,但天下三大修道圣地,却俨然是这四大地方的幕后主人,而这些地方一切军政大事却都由民众所推举的长老院把持,长老院一般十年更迭一次,每年都会在长老院产生相对固定的一个长老来领事。 领事长老就成了地方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的领袖人物,权力虽大,但也受长老院的钳制,所以很少出现有不受制约的独夫寡头。 白岳山所在的地方却叫赤都,赤都的中心离这还有一千来里,但每年三年一度的白岳山开山大典赤都总会派长老来恭贺。 对于自己地盘内的地头蛇,赤都的长老院可不敢轻视,而且有正一道派撑腰许多争执纷端都可以消弥于无形。 苍舒正在介绍时,忽听清净贤长道:“臧宫长老来了。” 蓟子训抬眼望去,只听山道下传来一阵锣鼓笙箫喧天声,却见山下缓缓上来一乘八人大轿,轿四角却插着四支旗杆,杆上飘着五彩羽幢,前面左右各有九名红衣护卫在前开道,一手执着一面镶着日月星辰铜盾,一手持着龙形长矛,极是威武。 山门里走出一列红袍真人长老,蓟子训认得有律部长老陶伯,另有器部长老,惩部长老,还有三个红袍长老却是蓟子训不认识的,估计都是晦晚院的真人,红袍长老后面却列着十个黄袍贤人,其中有清净院的清流贤人、清田贤人。 蓟子训则随苍舒等人及其余各院的银袍道人分列山门两边,沿着山道一字排开,远远看去却也威风凛凛。 蓟子训在玉晨坡若论入门时间是最低的,自然排于末端,离这山门也有百来丈,这等阵势一摆开,原本还闹哄哄、乱糟糟的人群便都静了下来。 蓟子训所列位置身后聚集的闲人最多,全都是看热闹的游人及上山拜师的人,而在另一边立着的却是天龙别院的女弟子,若其恰恰和蓟子训相同的原因站在蓟子训的对面台阶上。 蓟子训对着若其作了个鬼脸,若其则作势要射出灵动冰箭,蓟子训则假作顿时被冰冻住的木讷相,若其便皱着她可爱的小酒靥吃吃低笑。 此刻八人大轿已经快要行至蓟子训他们身边了,蓟子训对什么臧宫长老不感兴趣,只顾和对面的若其耍着鬼脸。 忽然蓟子训只觉眉心一痛,眉心间的火焰印记却腾地象是燃烧起来,蓟子训急忙回头,却见他身后挨过自己的肩头竟迅快地闪过一道火光,而这火光飞快地向那乘八人大轿飙去。 蓟子训一急,下意识地欲运起内息,却是毫无着落,连忙大喝一声:“有刺客。”身子却挡在山道间,已是面向那刺客了。 那道打向轿内的火息还未到轿门,另一边若其已娇吒一声,发出一道冰箭欲阻下火息,原来若其一直都盯着蓟子训看,自然反应也比别人要快上一些。 那刺客却是一相貌平凡的青衣中年人,旁边还有一妇、一少年,模样却象是带着儿子上山拜师的一家子。 蓟子训这一喊,边上的银袍道人都纷纷呼叫着持剑过来拦截那刺客,那青衣中年人却只是冷笑着再也不看那乘大轿,蓟子训心里一沉,大声道:“当心这火息会爆裂。” 蓟子训在焚烈洲什么火没见识过,这火息一经他肩上空隙过,他就感觉有些古怪,这一见那刺客一脸轻蔑的神色,更觉大大的不妥。 蓟子训话音刚落,却见山门顶上竟滑来一道轻飘飘的翠光,向着那束火息卷去,看似轻浮,却迅比闪电,竟比若其的冰箭还要快。 翠光一卷住火息,便转头向那青衣中年人卷去,那青衣人竟是毫无惧色,眼里溢出的却是一脸愤嫉,旁边那妇人却甩出一幅红绫,卷过那道翠光,竟倏忽不见,旁边已团团围上银袍道长。 蓟子训却只是远远地和若其站在一块,立在大轿前面,若论道术气息,蓟子训自是插不上手,只能一旁观看。 大轿忽地掀开了一挂布幔,却见里面传出一声清脆如黄莺的声音:“谢谢两位道长出手相救,臧宫感激不尽。” 蓟子训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如碧奴一般深沉的碧眼,蓟子训眼光立时变得迷离起来,若其却在旁惊呼:“小心。” 蓟子训一回头,方才还瑟瑟躲在那夫妇旁边的少年人此刻竟吼叫着挺剑向蓟子训这边劈来。 蓟子训连忙反手去抓背后的紫青剑,却是怎么也抽不出来,急得一边躲着那少年的剑刃,一边嗷嗷大叫,若其却趁机左右开弓打出一篷冰箭。 另一边只听几声惨叫,已有几个银袍道长受创倒地不起,山门上已飘下几道红影,分别拦住那青衣夫妇及少年人。 蓟子训此刻已狼狈之至,直至现在他仍拔不出那剑,忽听轿中传来一声卟哧的笑声,蓟子训羞愧得无地自容,连忙避走开去。 这场刺客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晦晚院的红袍真人一动手,还真不是盖的,三两下就放倒了这刺客三人组。 三名刺客及受伤的道人被迅快地带了下去,而那个叫臧宫的长老也随陶伯他们进了山门,蓟子训他们又开始了忙碌的登记、甄别、选拔等诸多环节,只是开山第一天那壮重严肃的气氛却被破坏殆尽。 经过刚才的风波,若其和蓟子训也觉亲近许多,时不时便聚在一起聊上几句,说的却都是和大家一样的话题,这三名刺客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个上午下来,经过目试面测,第一轮登记在册的要求拜师修道的便近五百人,他们自然要住在山下的西陵镇上,待第三天再开始第二轮甄别。 这种登记初甄一直延续到第三天,登记在册的也将近二千余人,第二轮甄别由玉晨坡五大院主主持,蓟子训这才知道要入正一道派真比上青天还难。 这甄别就出三道题,这题面却是由每个院主随心所欲信手拈来,千奇百怪,什么都有,而问题的答案也是千奇百怪,有些人回答得让人击节,却偏偏院主看不上。 比如问人为什么只长一张嘴巴却有一对耳朵,就有个人回答说那是上天让你多听少说话,挺好的答案,可清流院主却一句取巧便淘汰了他。 听苍舒他们说,以前甄选要严肃端壮得多,却是今年刚刚改掉的,据说这是晦晚院的意思,要加大对新收门徒的道性测试,强调要收徒要重素质,这叫不拘一格。 蓟子训等却听得迷糊了,这道性及素质好象跟长一个嘴巴和两个耳朵没什么关系。 这第二轮甄别便如走马观花似的,刷刷砍下了一大半,到下午就剩下五百来人了。第三轮甄别却是由晦晚院红袍长老来主持,九个红袍长老一字排开,前面立着这最后五百来人。 就这样呆坐了二个来时辰,虽然还是开春时节,这中午的太阳还是蛮毒的,不一刻这站着的待字门徒有百来个已是摇摇欲坠,陶伯一挥手,五百人便剩四百不到了,又端坐了一个时辰,陶伯才慢条斯理地说:“坐下!” 有些早已脚肚子打颤的闻言一个屁股就坐在地上,当然还剩下一百来人自谓意志坚强的仍咬紧牙关死挺着,这关键时刻可不能松劲,陶伯一挥手,便有银袍道长纵上把这兀自傻站的一百来号人拖了下去。 这剩下软坐在地上的二百来人就成了今年正一道派新收的门徒了。 蓟子训却觉大开眼界,原来甄徒就这么简单,闭着眼睛睡一觉都能分出谁好谁坏,真是厉害。 这段时间里,也未见晦晚院对那天遇刺事件有任何的说明,那个臧宫长老一进晦晚院也神秘地失踪了。 开山大典一结束,蓟子训便迎来了他的修道地狱生涯,清流放着这许多弟子不管,却单独给蓟子训开了小灶,第一课还是让他背书,背的却是叫是正一道派流传千年的练丹经,据闻是正一道派的修道入门的总纲。 清流老道每每开始背书第一句话便是:“请跟我读:若夫还丹最尊,起自乾坤。使一气而三才列位,命五行而九曜齐分。黑白相兼,喷阴阳之雨露。青黄配合,散日月以胚浑……” 蓟子训却如坐针毡,无奈之下也只有抱头苦读,三天下来,蓟子训背来背去,便是请跟我读之后的四句,后面就全记乱了套,不是串句便是错句。 背到后来,清流道长也不住摇头,掌教大人还说他有道性,连记性都不全,哪来什么道性。 蓟子训也知道此时不同彼时,这练丹赋还是要背的,谁也救不了自己,只是实在有苦难言,每每要背这些东西,却是怎么也集中不起精神,脑袋里想的却全是滟林中的奇遇,他倒真希望宁愿面对拘祢老祖,也不愿看眼前清流道长这张长脸。 ; 第三十八章 请跟我读 到第四天,蓟子训总算是结结巴巴能背半篇,下半篇却怎么也记不拎清,通篇练丹经也不过七百来字,蓟子训却觉得比经历一场水火之流都让人难忘。而此时大鸿也其他五十名新收门徒已经完成了门规测试正式入了清净院。 第五天,清流道长开始细细讲授通篇练丹经的含义及对今后修道生涯的深远影响,也许这样能加深一下印象,也有助于蓟子训这木头记忆,只是他歪着头听了一半眼皮便扭不过大脑,终于留了一书的唾涎呼呼大睡,清流长老气得又是蚯蚓暴绽,一根小木棍把桌角都打出个窟窿,其怒吼声响彻整个玉晨坡。 当晚蓟子训耷拉着脑袋去别院饭堂吃晚饭的时候,所有人都极其同情地看着他,更有大鸿之流的居然还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一定要重树信心,排除万难,争取最后胜利。 苍舒、音皑、庭坚、仲容等人则是挨声叹气,唯有占着一角的新收门徒却在旁嗤嗤暗笑,领头的蓟子训认识,叫兼谟,十足的马屁精。 在第二轮甄别中,清流贤人把的关,问题还是那个“人为什么会长着一张嘴巴两个耳朵”问题。 结果这个兼谟却答道:“口为主,耳为次,就譬若师尊是口,理应天下独一无二,居中。而耳朵则就譬若是弟子,有事弟子服其劳,自然是走上先站两边的角色,有两个也不足为奇。”结果清流贤长蚯颜大悦,当然就被清流老道圈定为清净门徒。 蓟子训心里本就着急窝囊,听这兼谟笑得最是肆无忌惮,心里也是恼怒,却只是笑咪咪道:“兼谟老大,清流贤长对你可是很赏识啊,你可知道?” 兼谟被他一脸假笑也笑得有点心慌,毕竟蓟子训在清净别院还有苍舒等人罩着,自己初来乍到,自然不能得罪太过,忙道:“不敢,不敢,失礼,失礼!” 蓟子训不悦道:“这就是你不对了,清流贤长可是我们玉晨坡元老,更是我们清净别院的领头人和主心骨,他对老大你这般赏识,你不什么敢,失什么礼啊?” 兼谟急得出一头冷汗,连忙道:“不是啊,我这是自谦啊。”心里道,难怪这小子大字不识一个,却原来什么叫自谦都不懂。 蓟子训呵呵笑道:“你还知道谦虚啊,告诉你,这清净院里,嘴巴自然就是清流道长,耳朵呢,数量有限,怎么也不会轮到你。你呢既不是耳朵,连耳朵屎都不是,这才叫自谦,懂吗?” 兼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让他生生忍住了,垂头称是,蓟子训这才施施然回到座位,却忽然仰头大叫:“请跟我读:若夫还丹最尊,起自乾坤……天哪,为什么偏偏轮到我却要天天用嘴巴,我宁愿做粒耳屎。” 众人齐声哄堂大笑,便连刚才还气急败坏的兼谟都给逗笑了。 又过了一日,在蓟子训再三恳求下,清流道人将背诵练丹经从开篇开始移至中间念起,曰:“请跟我读:秀乎黄牙,长乎河车!以河车,养黄牙,载着人兮命转赊,三魂缭绕归谁洞,七魄徘徊去我家……” 这方法还真灵验,不过一天时间,蓟子训竟能流利地、不假思索地、毫无停顿地一口气背出头。 尽管蓟子训背诵的时候开头一句,中间一句还夹着“请跟我读”,若无这两句引语带着,还背不下去,但瑕不掩瑜,清流贤长还是很欣慰,终归在自己的不懈努力和孜孜不倦的教诲下,蓟子训这株铁树还是开了花。 又隔了几天,清流贤人忽然捧着一个玉瓶郑重地将蓟子训领至一个房间,屋里有神像,像却是一壮二童,道:“从今天开始,为师将带你真正进入修道的奇妙而又艰苦的征途,你要对着我们正一道派的祖师爷,发誓一定要恪守门规,发扬广大,忠诚不二,持之以恒。” 蓟子训却看着那壮汉,这面目同青使大哥还真有几份象,原来真是正一道派的开山祖师啊。 后面两个道童模样的不用说就是当初烂柯桥下棋的两童了,其中一个应该就是自己见过面的使童了,算起来还是青使的师尊辈了,只是奇怪,这画也有千把年了吧,这人怎么不显老啊,不觉道:“原来我们的祖师爷的师父一直都这么年轻啊。” 清流贤人却一个暴栗打在蓟子训头上,训斥道:“我们的老祖宗是中间那个壮汉,后面自然是他的书僮了,什么师父不师父的,祖师爷威武雄壮,文武全才,岂会是那两个童子的弟子,笨!” 蓟子训却差点没笑出声来,若是知道正一道派的祖师爷竟会同自己一样是个文盲,不知这老道会不会直接听昏过去。 当下便依言发了誓,清流贤长这才道:“晦晚院对你青睐有加,虽然你有许多的不足,但为师还是对你充满信心,陶长老还亲自为你炼了一炉丹药,你要知道,这次让你入林,陶长老可是费尽心思。” 蓟子训也有些微感动,道:“都是小训太笨,老惹得师尊生气。” 清流贤人叹道:“这炉丹药叫培木丹,却是修练木性丹道的培培基良药,陶伯让你采千阳楠便是为了练这培木丹,你有木缘,让你进滟林也培育你的木性。” 蓟子训这才明白晦晚院为什么要自己孤身深入滟林找寻千阳木。 清流贤人怅然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恨我骂我,我也知道若其也是一直恨我骂我,年轻荒唐,误人误己,结果落得连女儿都恨我,我是不是很失败啊?” 蓟子训却是一句也不敢插嘴,只是低头嗫嚅:“大家都很尊重你老人家的。” 清流贤人笑道:“你不用安慰我,让你背书的时候,你是咬牙切齿恨我入骨了吧,其实也是为你好,我们正一道派修道入门的法则是,依其自然,循序渐进,固守一气,术讲专攻。” 蓟子训却听得迷迷糊糊的,清流贤人道:“简单地说,正一弟子在入门时各凭禀赋依各人道质道性选择修练属性,道人阶段要依次循环修练,以你为例,你选木性,便从木性始,依次为火、土、金、水,再返濮归真,回归原始,至木丹一轮回,便完成了五行道丹修练,进入五灵道丹修行期。” 蓟子训也听苍舒依稀说过这事情,却原来这么回事。 清流贤人道:“性由人生,人随性易,你选择了它,便要坚持于它,木主静,火主烈,土主和,金主刚,水主柔,五行相克又相生,五行道丹便是依这相生原理而衍生。” 蓟子训这话听得明白,清流又道:“五行一个周期,而五行道丹每个阶段又分为蓄气、元归、结丹、凝体、还丹、道合五层,入了五灵后,便只专攻一性,多者不行,术有专攻,专攻方精,你现在选择的便是你今后修道的路。” 蓟子训道:“这般说来,我若是入了五灵道丹后,便只能修练与之对应的五灵之一?” 清流贤人道:“不错,五行金、木、水、火、土对应五灵雷、风、云、火、土,木丹对应的是风丹,你以后便走风木属性的路。” 蓟子训暗道,难怪自己风、木气息都能生火,原来五灵便是五行的进化形式。 清流贤人道:“木主静,依你这顽性,却是修习木性道丹的大忌,所以为师只要慢慢地磨砺你的杂性,读书背诵便是你的天敌。” 蓟子训暗中叫苦,天天让自己背什么练丹赋却原来要磨去自己的顽性,不过这也太不人道了,不能换些别的? “这入门蓄气,有三种方法,其一借丹,服药石,用以集气培基,其二为吐纳,依一定法门吸收外丹气息,化为己有,筑基之不二法门。其三,便是借助宝器修练,开始入门正一道派不提倡借助外力,只有自己培植的气息才弥觉珍贵。” 又吩咐了一些话,清流便将培木丹交于蓟子训让他回去找苍舒,明天他教他如何服药、化药、行气、蓄气。 蓟子训回来路上却是感慨不已,便是这相貌猥琐白眼狼却是对自己关怀备至,真是人不可貌相,今后一定不能再惹他生气了。 第二天一早,蓟子训便拖着苍舒、音皑他们兄弟一起先去探望龙降,龙降自上次服用酒母所化的琼浆后,竟然病情一天比一天好,甚至还能下床扶着墙走几步了。 蓟子训更是每天必定要抽出时间去扶着龙降到处走走,苍舒他们这些天基本上是废寝忘食沉迷于修道中,再过二个来月便迎来五年一度的白岳论道大会。 今天他一大早便将苍舒等人全拖在一起,也许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都将没什么闲暇来看望龙降大哥了。 龙降今天居然不用人扶着就能颤颤巍巍地在屋里遛达了,看着他那一年多没有过的喜眉笑眼,苍舒等人也特别开心,蓟子训笑道:“龙降大哥你马上又可以龙腾虎跃了,恭喜恭喜啊。” 龙降有些腼腆,道:“恭喜什么啊,还不都是你给老哥带来的好福气。” 矮胖子仲容道:“你那酒母确非凡品,我们几个兄弟自食了酒母琼浆后,这几天修练起来特别轻松。” 又聊了会儿,苍舒便道:“时间不早了,我先领着小训到泽房去。” 泽房蓟子训知道,在玉晨坡最西的地方,平日不开放,只是听说新弟子入山门后供入门化丹药、行气蓄气用的。待蓟子训他们一推开门,里面竟聚了好几百号人,全都是今年新收的门徒。 泽房挺大,足有平常十来个房子大小,里面宽敞干净,玉晨坡五个别院新收弟子分由各院贤人或代师传道的道人领着,在各自分属的场地教习着。 清净别院则集中在中间的一块相对分隔开来的场地里,院里包括大鸿、兼谟等其余新收门徒均由清田贤人领着,由清田贤长指点着木架上挂着的一幅图像,讲解着化药、运气、行气及蓄气的一些要诀和事项。 蓟子训刚进来,清田便招呼着大鸿他们依法先化药。蓟子训则随苍舒楞楞地看着中间挂起的那幅画像,画上密密麻麻地点着许多字及络脉,而且这图高低不等,颜色各异,却有点象是白岳山的地名标记图。 苍舒便道:“这图便是我们人体的血脉行气图。” 蓟子训吓了一跳,道:“我还道是咱们白岳山地勘图,这人有这么复杂吗?” 苍舒笑道:“我知道你不爱背书,但这千经百脉,万千行气穴道却是要牢牢记着的,今天我便先教你怎么化药,这很简单,只要所选道丹符合本性,外丹炼制得法,根本不需要多少时间就能蓄气。” 蓟子训听得头皮发麻,别的不说,光要记全这么多密如毛孔的什么气穴什么经脉的,不知要化上多少时间,完了,这道还真不是人修的。 苍舒见状也不气馁,这练气非比单纯背书,只要行上一遍气,也基本不用你死记的,指点着图上几个气穴,讲了一大堆的什么三十六周天啊等等,蓟子训却怎么也不明白。 自己当初练丹时没这么复杂,就几道大的气脉,虽然比碧奴他们磊人要复杂一些,但也没复杂到这等程度。昏头胀脑间按照苍舒所示的气息行走方向,试着服了颗培木丹,却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待回头看大鸿、兼谟他们却能象模象样地闭着眼睛,仿佛很享受气息流转。 苍舒又纠正了一些吐纳方法,但就是怎么让气自丹田生起,然后运行经脉,要经过多少个轮回才算完成了行气。 蓟子训按着他所传的吐纳方式,也不觉昏昏沉沉进入冥思中,只是苍舒一个偶尔碰了下他,才发觉他竟然睡着了。 第二天换了音皑上场,也是讲得唇焦舌烂,头晕眼花,蓟子训却两眼直楞楞地看着那副图像,竟被他从图像中找出了滟林、园峤坪、匡庐岭、玉晨坡等地,却只是怎么也找不出这泽园会是哪。 第三天,又换作庭坚来教授蓟子训入门功课,蓟子训却拼命将头埋进腿间,据他说,这样能感觉到一点气感,或许这是个创新的练气方法也没准,只是当他发觉有些不对时,蓟子训已经口吐白沫,差点没窒息过去。那天兼谟顺利进了蓄气期,是泽房中二百多个弟子最快入门的弟子。 第四天,仲容被派上了场,又矮又肥的仲容好不容易气喘吁吁讲完了课,蓟子训却一个恍惚额头竟重重磕在地上,顿时鲜血淋漓,连忙传来玉晨坡的大夫给包扎伤口,算是因伤放了一天假。这天大鸿入了金丹蓄气期。 到第五天,清流贤人亲自出马,以以身饲虎的大无畏精神,垂先师范,竟袒胸露腹,将入门所需的十几个气穴及经脉用用朱笔描绘于自己身上,形象而直观的教育使旁听的其余尚未入门的弟子竟全都顺利进了蓄气期。 蓟子训感动之余,拼命摧息,结果非但没有练化丹药,却反而惹得心府内气血大伤,差点没走火入魔,最后只得以失败告终。 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令蓟子训极其沮丧灰心,他甚至对于自己选择修道的初衷是否正确都感到怀疑。 幸亏第六天的时候蓟子训终于可以歇了口气,泽园也突然焕发了生机,充满了活力,而这股气息却是失踪已久的臧宫长老带来的,臧宫长老居然也来到泽宫练气,陪同她一起来的却是若其。 这一天是蓟子训自进泽园以来最快活的一天,尽管他已是所有在泽园修练新手中的例外,而且清流也已把他托付给清田贤人,但在暗无天日的泽房中,忽地平添了一道风景,这心情没来由会变得相当愉快。 若真看着眼前蓟子训才五天未见便消瘦至此,还道是他太是用功刻苦熬夜所致,心里是又感动又难受,连声安慰他一定要保重身体,修练要循序渐进,万万急躁不得。 但当兼谟吃吃地将所有的真相都说于她听时,她一时傻掉张得圆圆的嘴巴竟能塞进一个鸡蛋。 蓟子训伤魂失魄地回到自己的场地后,大鸿还真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肩,让他一定要节哀顺便,蓟子训差点没有一巴掌轰下他那狗嘴。 这天,兼谟竟然顺利进入了元归期,这时正一道派开派以来历史上都少有的奇迹,清流贤人更是亲自前来为他祝贺打气。 ; 第三十九章 太上忘情 臧宫长老除了露着那双碧幽幽如海样深不见底的眼睛外,全身上下罩着一挂薄绢,看到蓟子训,也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并无多大表示。 只是让蓟子训差点没掉下眼珠的是,臧宫长老居然在当天下午便进入蓄气期,而更让他惊奇的是她并不象其他天龙别院的女弟子一样练的是水丹,却反而是性子最烈的火性丹道。 若其惊诧之余,仔细询问了蓟子训的一些情况,却是奇怪按资质他并不比其他人差呀,却偏偏不能入门蓄气,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便让他静坐冥想试试。 蓟子训原本就入不了定,注意力难以集中不说,只要一坐下,便不由自主地将心神四散铺开,却处处碰壁,心神无处可泄,便混乱起来。 若其见他一闭上眼神色便阴晴不定,一会儿脸色发白,一会儿脸色通红,一会儿咬牙节齿,一会儿又愁眉苦脸,这一切俱是走火入魔的表象,连忙低声呼唤蓟子训。 蓟子训只觉得心里一阵烦闷,心息根本不能在心府内流转,更不用说按着苍舒他们所说的什么气穴经脉运行了,只要心府一聚起心神,便心不由己往外散发,而每次欲向门外延去,便好象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挡着,而一经碰壁后,心神便不可捉摸。 他自然不知道这泽园却正是金庭洞天用五灵气息所结的五灵屏罩封闭了外界联系,专门用来入门静思养气化药的静室。 新入门的弟子极需要这样的安静、不受外界打扰的静寂环境,这种静室对于第一次入静冥定极为有效,而蓟子训却是天性好动,更为主要的原因却是这种入定方式是和他之前在滟林中所明悟的全不相同,那是闹中取静,是用心去和其他生命气息的一种沟通方式,是动后致静的一种入定。 蓟子训心神已经完全蜕变为兴奋好动,耐不住寂寞,特别是耐不住这种没有生命气息的交流,在这六天里,已经被拘囿得变得更为敏感和脆弱,稍不如意,便暴躁不堪。 即便在那毫无生命迹象的火地里,心神因为毫无阻碍,也会格外活跃而生机勃勃,寻找生命气息便成了心神的最大动力,而如今在这生命聚集之泽房,反而有堕入死地的无奈和无力。 若其在旁的轻呼曼唤,终于让蓟子训从半昏迷状态中苏醒了过来,当他抬眼看着若其一脸焦急,泫然欲哭的娇憨神情,忍不住心生后怕,心神虽为人所有,若真有个不慎,只怕要落得离魂散魄。 此后又在这泽房呆了数天,这段时间里,臧宫长老也进了元归期,算起来比兼谟还要早上几天,所有的新弟子都能安然入定,而且普遍反应入定过后神清气爽,感觉十分良好。 兼谟自进入元归期后,更得众人纷纷称道,便连清流贤人都将注意力重点转移向了他,清田贤人更视他为亲传弟子,每次都身传言教,绝不怠慢。 若其开头见蓟子训神态极是疲乏,精神整天委糜不振,几乎天天安慰他,为他鼓劲,但渐渐地蓟子训脾气也开始暴燥起来,动辄破口大骂,连大鸿都远远地躲着不敢亲近,多次被蓟子训无头无绪训斥后,若其也开始慢慢地疏远了他,不敢再和往来。 而兼谟也真算得上是颇有天赋的修道奇才,每次均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新人中有什么不明白的大多不敢询问师父,而直接问道于他,兼谟脾气也极好,每次都能极为耐心细致地授道解惑。 清田也懒得去管教这么多良莠不一的新人,有什么入门练气的问题,也放手让兼谟去管,有意无形中兼谟便成了这群新人中的领袖人物。 若其本是陪侍臧宫长老进来的,随着长老日复一日久远的入定冥思,若其也是越来越是空闲,偶尔会去指点一下不得要领的龙门别院的新人。 只是问的人多了,毕竟自己入门也有三年了,有些问题也捉摸不准,便有些不耐烦起来,而此时兼谟总能帮上她一把,一来二往,二人话题也多了起来。 而蓟子训整天要么心劳神疲睡去,要么睁着眼看着屋顶发呆,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数天,不知不觉在这泽房里也呆了将近一个月时间。 所有人都为即将出关而欢呼雀跃,新人们在这次闭关中都裨益良多,既有收获的快乐,当然更多的是重见天日的喜悦。 蓟子训面对的不仅是一无所获的惶惑,更多的对修道前境的迷茫困惑,若其虽然很想拂袖而去,但终究还是过来向蓟子训问了一下好,让他以后要注意身体。 只是蓟子训预料不到的是碧眼臧宫长老居然会在离去前对他道了声珍重,泽房里二十来天没见她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更没有理会过自己。 当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他一人时,他这才发现自己似乎被人遗忘了,或者是被上天遗弃了,蓟子训虽非惯于前呼后拥、锦衣玉食的纨绔弟子,但与青神岩及掏烟城那种呼风唤雨般的风光相比,这种天壤之别还是让他失神了好久。 唯一此刻还挂念着他的却是那个病恹恹的龙降大哥,苍舒他们已经很久没见到了,玉晨坡也显得格外平静,但这平静下面却是相互间明里暗着的较量。 这一月来龙降好了许多,不但笑容满面,便连声音都宏亮起来,蓟子训也发现他那张如骷髅般干枯的脸庞也有了腴肉。 见到龙降,蓟子训心里那股揪心的不快便如云烟般消逝无踪,龙降自然也听说了许多关于眼前这位小兄弟的传说,连苍舒他们都没有办法,他也实在没什么话可资安慰,只是傻傻地裂嘴笑着。 龙降在苍舒他们五个师兄弟身材最是魁梧,脾气也最为刚烈,虽然有些口讷,但为人最是诚实,蓟子训见着这副神情,挥了挥手,似乎想把泽园里所有的不快全都驱散似的。 龙降现时已搬回和音皑合住,屋里则另加了一张床铺,便是给蓟子训以后睡觉的地方。蓟子训他们回屋的时候,音皑他们还没回来,龙降则说,已经十来天没见苍舒他们回来住过,想必又被关在什么地方苦修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聊了许久,夜也深了,蓟子训见龙降精神虽好,但终究没有痊愈,也不敢太多惊扰,便说睡吧,却是辗转反侧,竟然是从未有过的不能成眠,只觉心内焦燥难受,心烦意乱,种种往事又一一涌上心头。 想青使大哥此刻却不知是安还是危,木瑶则是相见遥遥,碧奴的复活更觉渺茫,使童大人却寄予厚望,而自己居然在一个月内连个蓄气都不成,哪有什么道性,哪有什么木缘,新来的弟子谁不比自己强。 想到这里,只觉一股悲哀涌上心坎,直想放声大哭一番,待看见龙降此刻睡得正酣,又生生将哭声咽回到肚子里去,却是拼命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发出一声。 又自怨自艾、抽抽咽咽了许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觉醒来,天已大亮,龙降正怪怪地瞧着自己,蓟子训却只觉头疼欲裂,全身胀痛,想撑起身子爬起来,却啪地一声又跌回床上,竟是全身软弱无力。 龙降更是感到吃惊,昨天见到蓟子训虽然精神有些不济,但面色还好,但今天看去,却是双目深陷,两眼红肿,神情木讷,面目可惧,探手往他额中一托,却如火烧般发烫,连忙道:“躺下,躺下,你发烧生病了,我这就去叫大夫过来,你可万万要躺好。” 蓟子训想哭,却忽然又想笑,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倒霉了喝口凉水都要塞牙缝,自己在滟林、焚烈洲这日日夜夜,哪个地方不是环境恶劣的水深火热之地,常人所不能想象的,自己却仍是活蹦乱跳得活了回来,好好地回来在这床上睡了一晚,居然会生病了。 大夫来了用手测了下头额,又把了会脉,便淡淡说:“心火太盛,抑郁难排,又感风凉,没有大碍,只是要多加休养,过不了几天便会没事。”开了几贴药,让龙降到药房里去取,便走了。 蓟子训看着龙降拖着仍然蠃弱的身子为自己烧水煎药的,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滋味,一个月前,他还是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却是怎么也料想不到一个月后自己会倒在床上让他服侍。 服过药后,又昏昏睡去,待朦胧醒来,只见屋里烛光明灭,已是深夜,龙降高大瘦弱的身子却正东倒西斜地趴在自己床前,一时不敢动弹,便睁着两只无神大眼望着篷顶一直到天明。 日子就这样毫无意义地一天天过去,这段时间倒有许多人前来探视,便连兼谟等新人也成群结队前来探望,若其也来过一趟,只是却由兼谟陪同着,大鸿则是天天往这里奔,大鸿无论体格还是性子都和龙降极为相得。 清流也黑着脸来过看望过,却只是长叹一声,便摇头而去。 蓟子训一病躺下,竟足足躺十来天,在床上时间久了,也感觉有些麻木了,生命就这样慢慢流逝,有时候想想真是奇怪,便如这黑不溜秋的篷顶,总有一天,也会有一个人和自己一样呆呆地盯着它看。 而这逢顶又何尝不是天天看着这世人在自己底下忙碌着,奔波着,直至有一天会离开这屋。逢顶还是这逢顶,只是生活在这篷顶下的人却是一茬换着一茬。 生命的意义便在于此?天天躺着看这篷顶?蓟子训又在夜半惊醒,一年来在滟林奔波,也许是修了道丹风胎的缘故,一直没有了夜尿的毛病,但这些天生起病来,那种在梦中飞流直下的冲动常常让自己心悸。 但还好,总能惊醒,一醒来便要起床撒尿。大鸿这几天一直在这里陪护,晚上便睡在音皑的床,音皑他们已经也快一个月没现身了。 解过手后,蓟子训已经再无睡意,披着衣服,便在玉晨坡漫无目的地行走起来,抬首望空,却见一轮明月当空,淡月笼纱,娉娉婷婷,掩映着花木疏影,皓皓皑皑,飘洒着万千银霜。 月周则衬着柔和似絮,轻匀如绢的浮云,清辉幻成一轮彩色的光晕,由深而浅,若有还无,只给你一点淡淡的喜悦,和一点淡淡的哀愁。 这月夜此刻正映着蓟子训的心情,百无聊赖之极,蓟子训信步便往锁妖关走去,此刻锁妖关前已无人把守。 想及苍舒曾经说过的禁制,不觉喟然长叹,正欲折返,忽听一人轻道:“这般晚了我们便回去吧,若是教巡夜师兄们看见了,总归不好。” 正是若其的声音,听来有些惶张,却又听得另一人却道:“不妨啊,我们只是走走看看,这月夜挺美的,很久没有这般舒心惬意了。”竟是臧宫长老的声音。 蓟子训见这大半夜的若是现身出来,那真是唐突佳人,连忙找了个隐蔽所在躲了起来。 那两人听脚步也是往着锁妖关过来,臧宫立在雄伟高大的锁妖关前,竟默默凝视着在月光掩映下有些惨白的巨大石环。 臧宫仍是蒙着绢幔,蓟子训离他们仅丈余,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那绢幔随着呼吸飘忽着。 若其仿佛极是不愿,和这前面的臧宫拉来了约一丈来距,道:“过了这锁妖关,便是内厮们居住的匡庐岭了,自从上次我们正一道派出了一场内贼闯山事后,晦晚院的前辈们便加强了这进出禁制。” 臧宫回首一笑:“嗯,这事却是闹得太大,我们在赤都便已听闻,听说那蓟子训便是经历这场风波后才崭露头角的。” 若其一听这名字,忽地想到当初蓟子训入滟林时自己便是在这里与他送行的,想及种种往事,竟一时恍惚失神。 臧宫道:“而且听说蓟子训原本是你们白岳山砍柴的外厮,确实与众不同。” 若其绞着衣角,眺望着锁妖关下涛声阵阵的滟林,喃喃道:“是啊,真是不能想象这一年来他是怎么从这滟林里出来的。” 臧宫忽道:“这白岳山确是好山,千峰排戟,万仞开屏,抬脚有仙迹,回首拂道风,确实是寻道养性修命的好所在,在这久了,却真有些厌倦这世俗凡务。” 若其轻笑道:“不如你跟我们一道进山修道吧,我师尊都说了,你天生奇禀,若假以时日必大放光彩,只怕你不舍得那荣华吧。” 臧宫眼光变得悠远起来,望着远天无尽处,道:“你们这些出世人家如何晓得世人之艰难,天下修道之人,何其万千,可有为这天下蝇蝇苍生谋生存的修道人?” 若其低头道:“修道讲究避世,若为俗务所缠,又岂能寻大道,得大成,长老既胸怀天下,何故却也藏身白岳,寻起仙来?” 臧宫幽幽道:“我正是要寻得那俗和仙之间的道,入和出之间的道,俗是生灵,仙也生灵,这道为什么就不能为俗世生灵谋求?” 若其楞了一下,俏然一笑:“你说的太奇奥,我只知修道讲定性、灭欲、忘情,才能修得大道。” 臧宫微微一笑:“若是进了山门,便割了亲情,便同眼前这突兀着的石柱没什么两样,何妄称人!你能定性忘情?” 若其的脸便爬上红霞,嘤咛说:“长老你说道便说道,怎么说到我了?” 臧宫若有所思道:“事若关己心则乱,我还没说你什么,你便紧张了。” 若其道:“你又说我来了,再说我就先回了。” 臧宫咯咯笑道:“不说了,不说了,夜也深了,我们回吧。” 两人披着月光渐渐消失在视线外,蓟子训却一屁股蹲坐在地,何谓道,何谓仙,真是定性、灭欲、忘情便为道? 若是没了性,没了情,便同眼前顽石又有何别,道是求生命之大道,却不是求一己之道,乃天地宇间之生命大道。 草木尚有情,人岂可无情,为什么自己在泽园里却象是感觉处处受制碰壁,却原来自己想妄作这忘情之人! 如何能忘情,这情如火如荼,如木如林,早已深植心府,又岂能一旦忘却?! 忽然想起滟林中那一晚明悟,草木都为情,走兽也有性,我却学那腐腐之太上忘情。 想起泽园中撕心挠肺的日日夜夜,明明不能忘情,便让这情长成滟林,明明不能忘性,便让那性燃成火洲,何故要矫揉造作,何不作依然故我? 一念到此,蓟子训直想放声大笑,却是抿着嘴,弯着腰搂着藏身的石头乐不可支,臂中隐伏之角瑞也忽地都钻了出来,竟在蓟子训肩上翩跹起舞。 这月夜真是迷人,只给人一点淡淡的喜悦,和一点淡淡的思念。 ; 第四十章 双嘉年会 第二天,蓟子训便向清流道长告了假,让大鸿陪着回了园峤坪,叫了几个旧日伙伴,便在东侧突出一块平坦石地上简单搭了个木棚,挡风蔽雨即可 除了蓟子训和大鸿,这地方平日也少有人来,一待安定下来,蓟子训便急急赶着大鸿等回去,让大鸿告诉龙降他们自己回家省亲兼养病去了。 这小木棚面向滟林,坐在棚里便可纵览一望无际的、波涛汹涌的滟林,蓟子训盘腿坐了下来,心情却是自回白岳山以来从未有过的平静。 这滟林啊,此刻便如海如云,浩浩瀚瀚,想着木瑶就在这深林不知名处,心跳便如鼓,沉静已久的木瑶偶神也蠢蠢欲动。 臧宫长老问若其那话便如同问自己:你能定性忘情? 道,道,道,道求的是人道,性情道,而非无情道,忘情道,人若忘情,即便能与日月同辉、天地齐寿又与行尸走肉何异。既不能忘情何故要抑情,便让这情如眼前这林涛淹了自己。 泽房里自己却是求成太急,自以为入定便应舍弃杂念,忘却一切,却如盲人摸象,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可笑自己在这泽园里却是乱折腾一通。 待出了泽房,又自怨自艾太甚,反倒是格外放纵自己心神,因念成郁,因嗔成疾,又是被拘于病榻十余天。 臧宫长老说得没错,关己则乱,乱便生变,过于在意得失成败,却最终令自己一事未成,木瑶也好,碧奴也好,一个在心里流,一个眉心坐,而自己却总是执着于耳鬓厮磨、色授魂与,其实已是溺情。 忽然想起自己当初被困世时棋局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率依天性,棋者无棋,局者无局,棋由心生,心生局念,心无局则无棋。”蓟子训心里豁然,心神便如出林的虎,腾云的龙,向着脚下广袤无垠的滟林驰去。 只有面对眼前生气盎然的滟林,心神才会放松自在,泽房与其说是定室,不如说是囚牢,自由和生命才是自己最活跃的因素,面对它,所有的思念便象那滟林般也魅力四射。 陶伯所练的培木丹早被自己在泽房里当饭般吃光了,木瑶的偶神却成了培育木丹最好的引药,木息被自己的心神牵引着如泉涌般向心府聚来。 偶神木息并不筑丹,却是拖曳着木息在被封锁的木丹外绕转,蓟子训还是第一次认真看那被封制的木丹,封制便是外面包裏着的一层阴沉沉的灰色薄膜。 这种缚灵臆诀确是奇诡,使童竟是顺手一挥,便教自己丝毫不以动弹,而这层封制却象是某种气息组成的类似保护罩之类的。 蓟子训见木瑶偶神绕着那木丹在转,忽地一想,莫不是它竟要寻找破口要啮了这膜,念及此,便暗呼一声,想要弹指挥出灵戒,却只觉心内一阵绞痛,竟差点缓不过气来,不觉大恐,莫非使童还令这灵戒牵制心神? 想到这,连忙松了心神,慢慢地定下神来,使童大人封了自己道丹,说起来也是好心,这一点,便连鑫老人都十分赞同,但这一动灵戒便教自己心惊肉跳,便不敢再驱动青冥灵戒这吸息灵媒。 仍是散出心神,四肢百骸却吸收着滟林的木息,偶人便是由这些灵息转化而来的生命,这气息中竟隐隐有自己熟悉的讯息,想到在滟林里的日日夜夜,真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木摇偶神吸引着木息,在被封木丹的周围不停地旋转,先是极慢,渐渐地便快了起来,直到后来,蓟子训竟分不出哪是偶神,哪是木息。 蓟子训便象只繁忙的蜜蜂一样,不断地采集木息,木摇偶神却象作茧自缚似,竟在封制的木丹外围织了一个茧,时间便如风息般悄悄地流动。 待他睁开眼仍是红日高照,却不知是今天还是昨日,心府内的木丹已被偶神团团缠着木息围住,这真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只要假以时日,待偶神破茧之日,便是木丹重现之时。 伸了一下懒腰,竟只觉百骸舒畅,整个肌体象是被梳理了一遍似的,原先病情竟豁然好转,心情十分愉快。 立于高崖,看山下滟林,竟感觉回到了初遇陶伯的那个早上,清流贤人所教的什么练丹经及泽房中所挂的气穴百脉竟通通忘得一干二净。 但心里所拥有的却比能通篇熟背“请跟我读……”都还充实,再也心无挂碍,便绕着园峤坪往西朝伙房走去,心情畅快,饥饿便接蹱而来。 此刻正好是用午饭的时间,各房各舍正轮流着打饭,见是蓟子训过来,便都纷纷围上前去问长问短,他们只是关心蓟子训胖了还是瘦了,高了还是俊了,并不关心他在里面是干什么的,或者有什么惊人学业。 蓟子训脱了那件银色道袍,里面穿的便是和大伙一样的褐色短衣,端起大海碗往饭桶里盛了饭便和大伙一样蹲在墙角胡侃海聊。大家伙便七嘴八舌问起在里面是不是天天吃山珍海味,是不是每日能拿上工钱,问话者都一脸艳羡。 蓟子训便将里面自己知道的说了个大概,却也听得众人目瞪口呆,惊咤不已,只听说这里面美若天堂,却真是如此。蓟子训望着眼前这群纯朴无华的伙伴们,心里涌起家的感觉和亲人兄弟般的情谊。 这就是人和人之间坦诚相见的温暖,情处处都在,只看你愿不愿去接近捕捉它,用过了饭,蓟子训便挥手告别了他们,依旧是回到那小木棚。 日出日落,月升星起,就在这小木棚里,蓟子训每天废寝忘食、宵衣旰食地吸纳着滟林的木息,不停地锻练着偶神结成的木茧,若非大鸿突来找他,竟不知一个月时间已经过去了。 这月间对于蓟子训来说,却如入使童之世时棋局,仿佛过了很久,却只是瞬间,仿佛只是瞬间,却已经月余。 大鸿告诉他,白岳论道大会后天即将举行,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却正逢十五年一遇的论道及开山大节的双重嘉年,经晦晚院商定,为挖掘人材,鼓励后进,论道大会外另开新门徒论坛,所有告假门徒务必回山参与嘉年论坛。 蓟子训苦笑一声,便收拾了东西随大鸿回山,蓟子训这月余来要沐风栉雨,面色比以前要黝黑一点,但也更显精神,看起来也成熟沉稳许多。 苍舒他们都业已出关,龙降也基本恢复原来体格,但还不能剧烈活动,众人见蓟子训不仅恢复了原来状态,反而更见精神都十分开心,大鸿这一直来都占着蓟子训的床睡,竟也在角落里又铺了张床。 蓟子训却觉得这样甚是热闹,好象又回到原来柴房中的情景,晚饭过后,众人便纷纷议论起后天的那场论道大会,蓟子训却是听得索然无趣。 自己回来也不过报个到看个热闹,这论道一是要论,这关卡自己便闯不过,更不用说其他了,待听见苍舒说论道还要比试道行深浅,分按属性可自由捉对厮打,蓟子训更是气馁。 大鸿却听得兴致勃勃,这捉对厮打最对他的脾性,苍舒却笑道:“论道大会分文论跟武论,这新人论坛却只比武论,武论也有讲究,不是单纯比蛮力狠劲,你便有天大的力气也是使不出来。” 蓟子训倒是奇怪了:“不说这怎么才能阻止住象大鸿这般狗熊一样的死缠烂打,玉晨坡少说也有三千弟子,这个捉对却是什么时候才能比个完?” 龙降在边上笑说:“第一关便要淘汰大半,由各派传道师尊先测试道力,若是过得了,再越院挑战。” 大鸿道:“为何要挑别院的来战?” 蓟子训笑道:“你笨啊,若是本院的都这么相熟了,难免会存在舞弊现象。要是我对上你,你敢对我下狠心?” 大鸿连连摇头道:“不敢,不敢,不过那更好,不认识的,上来只管狠打,下了场不用怕难堪。” 音皑叹道:“各院实力相当的大有人在,今年的白岳论道将是一番苦斗啊,我们清流别院的也只寄希望苍师兄了。” 苍舒连连摆手:“兄弟千万不可馁了斗气,论道也非纯粹的好勇斗狠,更是我们修道中人提升道性,堵漏补阙,取长补短的好机会,更何况我们五个别院基本按照五行属性分设,各院都有对所属五行丹道修练的精妙之处,正是我们需要借鉴和学习的地方。” 蓟子训这才知道玉晨坡五大别院原来是按照五行属性金木水火土来分别,正阳别院为火性,重阳别院木性,南无别院为土性,龙门别院为水性,清净别院为金性,虽有意外,比如臧宫长老暂列龙门别院,却是火丹入道,而自己要修的是木性,却被列入清净院,但总体来说也是泾渭分明。 众人又议论了会,便将话题转移到蓟子训身上,蓟子训自是含含糊糊,不敢细说,更何况现在仍是没有解开封制,说出来,徒落笑柄。说着说着,不知道谁提起了湛真,这下可就象炸了窝了,便连大鸿这黑熊也哧哧笑得暧mei。 蓟子训回想起自己在泽房里的所作所为,却仿佛是很久远以前的事,只是一想起自己对若其的那蛮横态度,便有些无地自容。 那时,既想有人关怀自己,又希望一个人离群独坐。既思念着木瑶诸人,却又偏偏自欺欺人,妄图以忘情而致道,却只落得个遍体鳞伤。 又想及兼谟对若其的孜孜殷勤,不觉有些怅然,却忽听音皑道:“若是苍大哥遇上的是湛真师姐,却不知是何下场?” 这问题也太是玄妙,不过谁能说这一直比下去就没可能碰上呢,众人都面面相觑,却是谁也解不了这结,庭坚道:“依小弟看,苍大哥是万万不能怯场的,这不是一码事,若是湛真师姐心里有你,便不会计较这些的。” 蓟子训却忽地想到,若是自己有一天碰到木瑶,而却非动手不可的时候,自己会不会对着她动手?!想到这,眼前竟浮起木瑶幽怨凄迷的眼神,不觉有些茫然。 仲容却道:“这确是难题,若是我也不知怎么办,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蓟子训想起臧宫的话,不由低头喃喃道:“何必要拔剑相向,道非灭欲忘情,但求快意情仇,不求得成,但求心安……”说到最后竟无语幽咽。 苍舒一楞,却低头诵着:“道非灭欲忘情,但求快意情仇,兄弟这话说得好。” 蓟子训抬头一笑:“我也是听人说的,只是心有所感。” 苍舒等人自是知道蓟子训在滟林中的遭遇,都不觉黯然,龙降拍着他肩,道:“不用难过,苍天有眼,有情人终得相见。” 蓟子训点了点头,忽然道:“只不知这比试后名列前茅的有什么好处?” 苍舒笑道:“好处可多了,若是能拔得头筹,可得掌教大人亲授道术,而且有五天时间可入正一阁翻阅派中不传之秘,这可都是我们学道中人的无尚荣誉,金庭洞天的贤长们大部分是都是历届白岳论道大会的胜出者。” 蓟子训呵呵笑道:“难怪,这白岳论道便是龙门,跃过这龙门就可以一步登天。” 庭坚道:“这修道中人谁不想能早日升天,这修道一要天赋,二要机遇,这白岳论道大会便是我们正一门人的最大机遇,便是不能拔得头筹,若是位列各别院前二名,也有三天时间入天一阁深造的机会,这可是双嘉年会的特别奖励,便是新人论坛听闻也另有奖项,却不知是什么。” 这两天玉晨坡很少有人出来闲逛,各别院也都关起门来厉兵秣马,各人都纷纷摩拳擦掌,以期能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清流贤人则集中了苍舒等几个有实力的道人又不知躲到哪里临阵磨枪去了,连便清田贤人也集中了部分新弟子暗授机巧,这其中自然包括兼谟及大鸿等人。 只有蓟子训却是无聊得每天抱着枕衾狂睡,白岳山上下涌动的暗流似乎离他还很遥远。 双嘉年会很快就到了,蓟子训这一天醒得特早,却是被大鸿惊醒的,这一晚估计除了蓟子训没人能睡得踏实,大鸿更是兴奋得彻夜未眠。 玉晨坡中间的空地上已经高高搭起六个敞空棚台,分别张灯结彩,锦旗飘展,各棚台四角都立有合围抱的彩柱,柱上贴着金字长幅。每个棚台前都有一个封闭小木棚,左右却早早立着两个银袍大汉。 整个空地前却立着一巨木,巨木高约五丈,木顶却撑着一个足有十丈见方的的彩楼,这一切均是连日来赶建出来的,蓟子训想这彩楼定是晦晚院的真人们观望的地方。 陆陆续续这五个棚台前都立满了五大别院弟子,蓟子训却随大鸿等新收弟子立于最左侧的一个棚台前。 待日上东山吉时一到,只听得远处响起六声震天炮响,六个棚台忽地响起呼喝声,却见六个黄袍贤人伸手往空中一扬,便听得一阵呼啸声,空中陡然腾起六道冲天火焰,却是五颜六色,绚烂多姿。 这火焰刚升空时还飘飘袅袅,互不相干,待升高三丈后却忽地扭在一块,火焰便化作火烟,随即幻化出千奇百怪的形状和颜色。 一会儿,它象铁蛇一样盘绕成一圈圈的,愈盘愈高,渐渐地远去;一会儿,它如一幅轻盈的帷幕,飘悬空中,向四周撒下玫瑰色的云彩;一会儿,它在彩楼左右围绕,随风飘荡,仿佛钢盔上巨大的羽饰,在太阳光里闪耀着金光;一会儿,它显现出十分美妙的体态和人世所未见的奇景幻象…… 有时候,它被一阵风吹散,恰似大船上的帆篷,有时候,它被撕成许多碎块,有如一簇簇的麻屑,或者俨然是一片灰蒙蒙的大雾直往前奔。 众人都看得神迷目呆,如痴如醉,待看到那烟火绕着彩楼转的时候,均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一时间玉晨坡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呼啸的海洋,不知是谁吼了一句:“正一道派,独步天下!正一道派,独步天下!” 众人便跟着山呼海啸,刹时场上近三千人的呼喊声直冲云宵,便连四周的房舍都有些簌簌颤抖。 蓟子训看却抱着头只觉震耳欲聋,差点没被震倒在地,待回头看周围人时,却见个个神情激昂,状若痴狂,忽然间,场中众人均鸦雀无声,却见空中彩楼外廊缓缓步出一红袍老人。 ; 第四十一章 争跃龙门 这红袍老人很是瘦小孱弱,面目看得不太清爽,却是蓟子训没见过的,只是感觉这老人气度不凡,仅仅是这么静静一立,众人便感觉象是立着一座山似的沉稳。 那老人两手一挥,开口道:“为提携后进,推陈出新,本年会特别加设新人论坛,现在我宣布双嘉年会开始。”声音不是很洪亮,众人却只觉得仿佛这老人便在自己耳边说起一般,遂纷纷大声喝采。 红袍老人说过后,又是挥了挥手,便踽踽走回彩楼,蓟子训忽地发现这外廊竟是悬空架着,仅仅是外面罩了层彩绘木屏,这老人便是这样凌空行着,不一刻老人便消失于彩楼中。 蓟子训心里暗叫,真人竟然是可以这样浮着空中的。旁边大鸿却忽然扯着蓟子训的衣袖,道:“你又发楞了,现在大家都准备接受测试了,你还不聚神凝气啊。” 蓟子训回头一看,果然见所有新人均都闭目作沉思状,却见清田贤人陪着一红袍真人过来,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晦晚院器部长老蕃响真人。 蕃响真人对着蓟子训微微一笑,蓟子训连忙鞠躬回礼,蕃响真人向着虚空左手轻轻一划,便生出一道白气,那道白气罩向众人,不一刻,便见新人头上均飘着一团白气,随着众人聚神凝气,竟然各显出红黄青蓝紫五色氤气。 蓟子训也学众人般闭目养神,过了会,忽听众人哄然大笑,却见新人棚台前二百余人顶上氤气均呈五彩,唯有自己头上却仍然是白气一团。 大鸿大声斥道:“笑,笑什么笑,都闭嘴。” 蓟子训刚才也暗暗运转了一下内息,只是偶神结成的木茧仍毫无动静,叹息一声,却也不觉难堪,冲着兀自目瞪口呆的蕃响真人咧嘴笑了。 蕃响真人摇了摇头,在清田贤人耳边轻语了一番,清田贤人清了下喉咙,道:“凡红黄青三色气团凝罩的都前列一步,蓝紫气团的都后退一步。” 众人便一分为二,约一半人上前跨了一步,另一半人后退了一步,却剩蓟子训瞻前顾后,进退两难。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蓟子训掻了掻头皮,还是后退了一步,不一会,棚台上便走出两黄袍贤人,大声呼喝:“双嘉年会新人论坛现在开始,王章、范表出列。” 却见上前一列人中走出二人跃上棚台,身手倒也矫健,众人都齐声欢呼,两人先是对着台下鞠了一躬,然后互相微微稽首,便肃声不动,两黄袍贤人各各挥出一道气息,竟在中间划出一幕气墙。原来这气墙便是防止蛮力耍狠的屏障。 王章、范表两人却是分属正阳及南无别院,练的分别是火、土气息,属于各院天赋上佳、入门较快的弟子。 王章先是平平推出一道火息,并无花俏,范表也连忙迎上去发出一道土息,一红一褐两道气息绞缠在一块,不一刻便消于无形,两人却都有些气喘,毕竟刚入门练成的气息。 正一道派入门很快,但进阶却极是困难,而每晋一级或每循环一属性,单论这气息强弱却是一试便知,王章、范表两人都是五行循环第一轮的蓄气后期,所施气息威力也大致相当。 蓟子训看了一会,也无聊之极,回首看其他各棚台均已进入热火朝天的比试中,各院也经由和新人一样的第一轮测试后淘汰了半数。 其他却同新人论坛又是大不相同,先是由各院贤人出一文题,由参赛代表先慷慨激昂一番,交由评判组评定,决出文论胜负,再换作他人交叉武论,然后综合文论武道,决定每个棚台的第一轮优胜者。 因是第一轮初赛,一俟决出胜负便决定谁存谁出,所以众人均是十分的卖力。文轮蓟子训听不太懂,但武论却是比新人论坛精彩许多。 蓟子训便挤到清净院的棚台下,却是清净院与南无院捉对论道,苍舒等另一半人却在另一棚台和龙门别院交叉论道。 那边龙降向着蓟子训招了招手,蓟子训连忙挤了过去,发现臧宫长老竟也是蒙面夹在中间,不觉惊奇,臧宫长老即便要参与论道也应该在他们新人棚台前。 若其同湛真等人唧唧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苍舒却被龙降等人围着闷闷不乐地一言不吭,蓟子训心里硌磴一声,暗道不会这么巧合吧,难道苍舒大哥真的会和湛真师姐这么快就碰面了? 音皑在边上道:“苍大哥你不用担心,不会这么巧得会轮到你跟湛真师姐对上。” 蓟子训松了口气,至少目前还没轮到,但也前途堪忧。庭坚道:“即便是遇到了,苍舒大哥也一定不能手软,若论实力大哥也是我们玉晨坡的翘楚,这机会对你极是难得,万万不可轻言放手。” 蓟子训摇了摇头,一抬头便见若其往自己望来,想到在泽房中自己对她的种种不是,不觉极是尴尬,连忙偏过了头。 苍舒拍着蓟子训的肩道:“若是兄弟你碰到若其,你会怎办?”蓟子训正为若其苦恼着,忽听苍舒问起,不假思索道:“若是我,便不战。” 庭坚凶狠狠说:“你当然不战,你根本是无力一战,苍舒大哥怎么会跟你一般见识。” 蓟子训想到自己直至今天都还没蓄气入道,不觉大是气馁,喃喃道:“是啊,我战与不战都是一样的,苍舒大哥还是打起精神,我看也不是这么凑巧。” 龙降却一巴掌打向庭坚:“你胡说什么。” 庭坚捂着脸大声道:“我说的是事实嘛,我们都知道蓟兄弟入门不入道,我们也着急,可你也知道苍舒大哥在最后关口却卡在结丹期已将近四年了,若不能把握好这次机遇,恐怕苍大哥在修道路上要更上一层楼就难了。” 龙降叹息一声,低头不语,蓟子训道:“是我胡说,庭坚大哥不用生气,苍大哥自然也不用理会。”说罢已是意兴阑珊,望着锁妖关走去。 今天白岳山上下戒备森严,锁妖关也聚了比往常多了一倍的护卫道人,蓟子训向着众人拱拱手,便循着园峤坪走去。 路过烂柯桥时,望着桥下的深沟险壑,感受着脚下生起的丝丝凉意,心里却生起莫名的寂寥,偌大的白岳山,人人都沉迷在功名追逐中,竟找不到一个能倾诉的人。 微微吸了口气,暗暗运起心内的偶神木茧,仍是毫无反应,莫不是还要怀胎十月,才会破茧重生? 青使大哥也应是于此偶遇使童大人才以粗俗之身入道的,道不究出身赋性,只要孜孜以求,必有所成,何必要局限于区区三尺舞台争长短。 念及此,刚才的不快都被扔入这万丈深渊中,站起身正想回去,却看见若其正立于桥的彼端,扶着桥索看着远处,蓟子训犹豫了一会,还是向着她走了过去。 若其待他一走近,回首看他,道:“若是你对上我,你真会不战?” 蓟子训笑了:“我还有一战之力吗?” 若其却极其认真地问:“若你有一战能力,你还会不战而降?” 蓟子训想了想,笑道:“为什么说降呢,这叫不战而屈,服了你还不行吗?” 若其忽地展颜笑了,却如奇葩初绽,明媚动人,蓟子训又道:“怎么跑到这里,欣赏风景啊,你没进入第二轮论道?” 若其笑嘻嘻道:“欣赏你这傻大头,进了,文论刚过,武论还未开始。” 蓟子训道:“那快回吧,我在旁与你打气。” 若其拉住蓟子训的手,一蹦一跳道:“那走吧,我大概就快轮到了。” 回到玉晨坡,到处是人头攒动,语笑喧阗,台上的摩拳擦掌,战意昂然,台下的捋袖揎臂,大呼小叫,却是掌声、哨声、喝采声四起,几千人聚在一起,真比山下西陵镇的集市还要热闹。 回到人群,若其连忙松了手,脸忽忽变得通红,那边湛真一见便大声叫了起来:“若真,你死哪儿去了,快来,快来,轮到你了。” 众人都让湛真清脆的叫嚷声引住了,龙门别院棚台前忽挤出一人,焦急道:“真是急死人了,再迟半刻钟,便要驱你出局了。”正是兼谟。 那边龙降走了过来,拉着蓟子训的手:“你回来就好,刚才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蓟子训笑道:“只是这里太吵了,我刚出去透了口气,你也不要老当我是长不大的小孩,没这么娇嫩,再说庭坚大哥也说得在理。” 庭坚此时正在台上和龙门别院的女弟子对上了,一个使的是金性气息,一个使的是水性气息,却也虎虎生风,气势不凡。 蓟子训问道:“不知苍舒大哥有没有对上湛真师姐?” 龙降笑道:“不妨,经过第一轮测试淘汰了一半,这里还有二百来号人进入第二轮,也没这么好运气会轮得上他们。”龙降却是因为身体刚刚恢复,没有参与论道大会。 不一刻,台上便决出了胜负,庭坚胜,顺利进入下一轮比试,接下来便是若其与另一清净师兄对上了,湛真等人齐齐呐喊,还没开战,便已引得众人纷纷引颈翘盼。 若真若论修为也仅入道三年余,能第一轮进入赛圈已是大出众人意外,不过待看过她的身手道术,又大声喝采,蓟子训受过她的灵动冰箭,仅一年之隔,却进步神速,自然对她充满信心。 若真在白岳山上也算少有名气,不说她有清净老道这个父亲,便是在龙门别院中,也深得师尊师姐们的宠爱,更何况若真在修道上也极有天赋,仅短短三年,便已进入还丹层。 和她对上的却是五行属金却已晋升至水丹的清净院师兄,这两人都使起水息了,倒也好看,这台上台下立时雨濛濛一片。 只是隔了会儿,若其便使起她最拿手的冰系道术,弹指间,只听得激凌声冰钻破空声,这水息在她手中成了暗器。 蓟子训正要大声叫好,兼谟忽挤了过来,道:“蓟师兄好兴致,居然跑到这里纳喊助威来了。”修道门派一般以按入门先后排序论秩,尽管兼谟比蓟子训要大上几岁。 蓟子训笑道:“玉晨坡就我最闲了,我爱逛哪就逛哪,倒是兼谟师弟却是新人论坛夺魁呼声最高的,却怎么也有闲暇跑到这里来了。” 兼谟靠近了一步,轻声道:“我知道你以前是个砍柴小厮,而且还是个喜欢尿床的砍柴小厮。” 蓟子训笑咪咪道:“那又怎样?” 兼谟咬牙道:“跟你说这些,只是想你明白一点,尽管你凭着机缘巧合入了正一道派,但上天只给了你一张魅惑人的脸,却没给你一副好脑袋,除此之外,你仍是个小厮!” 蓟子训不笑了,看了他一眼,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希望我离你远点,离若其远点,对不?” 兼谟拍着他的肩说:“你明白就好,若是你能识趣点,我还是会当你师兄的。” 此时,若其却已经笑盈盈地下了棚台,清流师兄则苦蔫着脸灰灰地走了。 湛真等女簇拥着若其喜气洋洋地绕着棚台游走,每次若其举起双手向围观者致意时,总能暴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一时间吸引得各别院弟子趋之若鹜。 兼谟等一班新人象是护花使者似的,更在一旁维护起秩序来了,蓟子训远远地向着若其招了招手,又是惹得虎视眈眈的兼谟一阵横眉冷对。 一天的赛事很快就结束了,到了傍晚,前三轮论道基本结束,清净别院的苍舒、音皑、庭坚、仲容等四人经过文论武道后,俱顺利进入第二天的第四轮论道。 而新人中,兼谟更以三战三捷势不可挡地进入第二天的论坛,大鸿则以三战二捷的优势进入下一轮论坛。 到了第二天上午更是进入白热化的境地,各别院均组成助战队,用尽种种办法为同门师兄弟加油鼓劲。当然这助战队要数龙门别院的师姐们最具声势,专门拉起了手鼓队,一人喊号,众人景从,一声鼓落,百鼓齐鸣,每每台上有精彩出演,台下便疯了似的发出阵阵怪叫声、喝采声、锣鼓声。 若其于上午和音皑论道败北后,便成了龙门别院的助战队长,蓟子训则是苍舒他们最卖力的助战队员,若其和蓟子训他们一银一白两队助战队似成了两军对垒,龙门的鼓一响,清净的锣便狂噪起来,这一应一和,成了这双嘉年会最亮丽的一道风景。 上午赛事一结束,便产生了有资格问鼎双嘉年会榜首的十二名选手,分别是清净别院的苍舒、音皑,龙门别院的湛真、连翘,正阳别院的元敬、羊陟,重阳别院的沈衍、英石,南无别院的岑彭、谢自然,新人棚则为兼谟及大鸿。 下午再开始前五名的甄别赛,取各别院前二名按抓阄捉对交叉比试,一人比试三场,再按胜负累积排出前五名,至下午双嘉年会一开锣,各别院便拥着本院的佼佼者开始最后一击,苍舒的战场移回到清净棚台,第一场对决正阳别院羊涉道人,音皑则对决重阳别院的沈衍道人。 这场龙争虎斗自然要精彩许多,各各都施出了拿手绝技和护身法宝,苍舒持的是名剑真刚,乃清净真人未入晦晚院前的佩剑,以之切玉断金,如刻削土木矣。使的正是他最为得意的光铧剑技,却是上一届论道大会作为清净别院的优胜者传自正一阁的绝技。 前几轮武论苍舒也仅是空手御息,自是威力及气势均不及这以剑御息,这光铧剑技共有六式,苍舒此刻使来便如日曜九天,光芒万丈。 与他对阵的羊涉道人使的却是火息,虽克金,但仍嫌实力稍差,没一会时间,便节节后退,苍舒仍是好整以暇,隔着台中的气屏频频向他发来剑气。 众人一阵喝采,羊涉已经败落台下,此局苍舒胜。倒是音皑对着重阳别院的沈衍却是败了一局。 三局下来,苍舒是三战三捷,音皑是三战二捷,尽管论道很精彩,即便是蓟子训也看得大呼过瘾,但因为修道中人讲的就是修为,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实力就能很快说明结果。 ; 第四十二章 破茧而出 这十人各三局下来竟是二个时辰都不到,综合前几轮论道,苍舒无一例败绩,暂列第一,湛真仅在文论中输了一场,列第二,其余列前五名的分别为重阳沈衍、南无岑彭、清净音皑。 新人棚台兼谟和大鸿的决战没多少悬念,半枝香功夫便胜负已分。清净老道今年双嘉年会的大赢家,白岳论道已有二名弟子进入前五,那真是大出他的所料,新人棚前两名也是自己亲选弟子,这一下午他就没合过嘴。 只是在最后时刻,臧宫长老竟要求进入新人棚台比试,尽管很让清净老道扫兴,但最终赤都长老的要求还是被晦晚院欣然接受。 按往年惯例,前三名要经最后角逐产生,让蓟子训担心的事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苍舒必须对阵湛真,清净及龙门别院的弟子都陷入死寂中。 最后角逐由兼谟对垒臧宫长老开始,这两人俱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修道奇材,短短二月,竟已都达结丹期,比在场的大多数道人都要快捷得多。 对于新人比试,玉晨坡的道人并没有多大兴趣,他们更愿意看到的是苍舒和湛真的对垒。台下助战区内全是为兼谟加油鼓劲的新人,若其则拥着愁眉苦脸的湛真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 但一经比试,优劣胜负还是一目了然,臧宫占着火性的优势,几乎是没花多少时间便胜了来势汹汹的兼谟,当所有人都漠视或是惋惜这最后结果时,也许是因为对火性气息的好感,或者是有感于夜半锁妖关前的启迪,蓟子训没来由得大声叫好,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兼谟更是难以释怀,离开棚台前除了一脸的不服还带着一脸的嫉恨。 第二场是重阳沈衍胜,第三场便轮到苍舒、湛真出场,所有知情人都默然不语,但更多的是不知情的呐喊者,场面一时变得极其热烈,双嘉年会就将以此为最后压轴大戏而告落幕。 苍舒自知将不可避免地遇上湛真后,就有些魂不守舍,如同行尸走肉,众人的勉励或安慰他竟一个字都没听在耳里,脑里想的就四个字,战或不战。 正于此时,众人忽听到耳旁轻轻响起巴掌击节声,均都齐齐一震,一回首,却忽高阁彩楼踱出一红袍老道,正是蓟子训先前发现的凌空虚步的干瘦老头。 红袍老道轻轻一挥手,道:“刚才新人棚已决出结果,臧宫长老获胜,现经晦晚院长老会商讨,以为赤都臧宫长老尚不能算是我们正一道派的入门弟子,是故这结果不能得到长老会的承认,臧宫长老也深以为然。为匡护论道大会明公正义、不偏不倚的宗旨,现决定由已领先于众的兼谟弟子重择一人再论一局。” 新人们一阵欢呼,却忽听兼谟道:“回禀长老,是否由弟子在新人中任择一人。” 红袍真人微微一笑:“自然。” 兼谟却直指尚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蓟子训,道:“便是他!” 众皆哗然,红袍真人也微微一楞,随即笑道:“可矣。”便回了彩楼中。 晦晚院的这一抉择无非是息事宁人的做法,只是众人谁也没料到兼谟居然会选择至今没有入道蓄气的蓟子训。 蓟子训看着目露嘲色的兼谟,原本还惶恐不安的心情倏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限战意,笑指兼谟道:“战便战,有何不可。”却是率先登上了棚台。 心里却想,你若要用蛮力制我,这中间的气屏便是自己最好的保护伞,若论道力,虽身无一战之力,这躲总还是有几份机巧的。 大鸿则在旁大声骂道:“小人,小人,心胸也太是狭窄,不过是为臧宫长老喝了声彩,明明知道人家尚未入道门,这许多新人任你选择你偏揪着他不放。” 兼谟倒是没料到蓟子训应承得这般爽快,他本意只是希望当众能出出他的丑,最好能向自己求恕告饶,消了心中那股恶气。 听得大鸿那喝骂声,心里刚刚涌起的那股畅酣痛快的感觉立时化为乌有。待他往若其望去,却见若其竟痴痴地望着蓟子训,满眼全是关切体贴的神情,心内腾地便蹿起一股嫉火。 蓟子训待兼谟站定,心内也不是十分惊慌,他往台下看去,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想不到自己扬名玉晨坡却是这样被人赶着上架。 苍舒等也想劝下蓟子训就此认输,总比被打下台要体面些,但这话终是说不出口,而大鸿、龙降等却对着兼谟咬牙切齿,若其甚至看也不看兼谟,自蓟子训上台后便一直盯着他看。 新人们则旗帜鲜明地分为两大阵营,一是以大鸿为首的极度鄙视派,一是以兼谟死党等人结成的死党派,台上还没开战,台下已开始了一场口水战。若不是龙降等人拦着,只怕这两派已打成一团。 锣一敲下,还未等蓟子训作好准备,兼谟便打出一道金性气息,蓟子训看这道气息轻飘飘似是毫无劲道,便闪过一旁,待一站定,这股气息竟骤然加快了速度,原本尚平淡无奇的金息忽地散开,竟化出片片如掌大的金箔纸笺,直如刀刃般寒光闪闪。 苍舒却是吃了一惊,这是清流贤长的洒金笺,而兼谟竟能如此这般打得有模有样,连自己也是四年前进入五行道丹最后金丹期后清流贤长方传于自己。 蓟子训连忙抖动双腕,唤出暴牙食邪,角瑞也属金性,应是有办法相抵,看在苍舒等人眼里却只见蓟子训双臂乱摆,还道他心慌意乱,暗叹一声,休矣! 只是这角瑞附着臂腕,却仅是探出了半个头,一见迎面而来的金性气息,遽齐齐欢啸一声,竟是舔着舌头便向那金笺扑去,蓟子训猝不及防被它牵着手肘往那气息抓去。 若其却在台下捂着嘴惊叫出声,大鸿却喃喃道:“疯了疯了,竟空手去抓那金刀片。” 苍舒等也都惊呆了,便是自己对上这洒金笺,也不敢托大随手便去抓那气息。 蓟子训却是处惊不变,在焚烈洲已有好几次被吸星魂鼎牵着鼻子走的经验,这下被角瑞掣着往那金息抓去,虽然在众人看来纯属疯狂,但在蓟子训想来也仅是无奈之举。 兼谟离得蓟子训不远,看得出蓟子训的双腕有些古怪,心里却是冷笑,手腕一抖又打出一道金息,仍是运用洒金笺的法门将气息化成片片金刃,这一次竟化作上百片金刃铺天盖地往蓟子训罩去。 清流贤长开始还觉得赏心悦目,兼谟毕竟是他数十年难得一见的修道奇才,这洒金笺也仅仅解说了一遍,便使得这等模样,已是大出其所料,这也是宣扬清流别院在自己的苦心经营下的赫赫伟绩,至于那几道金息,在造成致命后果前清流贤人绝对有信心一举拦下。 待兼谟第二次下了重手后,清流贤长开始有些慌张,这上百道金刃虽然相对自己来说威力有限,但对蓟子训这未入门的凡人来说,道道都是夺命凶息,若要自己一网打尽这些金息,却也是勉为其难。 角瑞一触及酒金笺便卷舌吞噬,先前发出的几道金息很快便被角瑞收拾干净。只是第二波洒金笺却委实太多,蓟子训吓了一大跳,若照刚才没命般追着那金息吞吃,只怕角瑞没收拾完金息,自己也变成一堆肉泥,连忙暗暗唤住角瑞。 台下众人却是大大吃了一惊,大鸿等人更是在一旁拼命呐喊,直喊得惊天动地。清流道长却惊得张大了嘴巴,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只是手舞足蹈几下,便化去这酒金笺。 兼谟更是看得胆战心惊,他在先前的论坛比试中一直未使过洒金笺,即便是与臧宫对阵也是坚忍不出。这固然有藏拙示弱的意思,更多的是面对有些高深莫测的臧宫长老,他自认即便使出洒金笺也讨巧不了。 可是眼下对上蓟子训,兼谟却是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他挑上蓟子训,倒并不是想投机取巧,只是觉得芸芸二百余新人,似乎唯有刻下这不起眼的蓟子训对自己构成致命的威胁。 他一上来便使出洒金笺,只是满怀希望能一举克敌,再兼台下这许多人虎视眈眈,他更是藉以示威。 蓟子训虽然拼命驱使角瑞吞食了几道近身金笺道劲,但随之而来的大篷气劲却令得他有些手忙脚乱。 清流贤人见机不妙,便欲上台拦下,只是此刻却忽地被大鸿扯住衣袖,只见他哭丧着脸道:“师尊,你快想办法,这样下去,小训不死也要脱层皮。”却是拼命往周围的小马弁直打眼神。 立时围上一大群大鸿的铁杆兄弟齐齐围上清流老道,齐齐作出痛心疾首的哀求状。只是他们却浑然不知便是这好心差点没要了蓟子训的命。 蓟子训手脚虽然便捷,角瑞口舌也快,但终是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这百数道金笺对于蓟子训来说便恍若被百余持刀大汉围着砍一般,才一眨眼功夫,已被几道气劲咬上。 台下已有人在大声抗议,蓟子训却是咬牙一声不吭,兼谟比自己想象得要厉害许多,只是奇怪他对阵臧宫长老时能隐忍不发,而对自己却是频下辣手。 蓦地想到他曾与自己说过的一番话,若其!慌乱间他瞥了一眼台下,却见若其正紧抿着嘴,两手不住地拧着衣角,眼眶中隐隐有泪光,边上湛真不住地安慰着她。 再抬头望向兼谟,却见他满眼是疯狂的狰狞,脸色惨白。蓟子训这一犹豫,便见一道金笺往自己袭来,只觉得胸间一痛,一道血箭吱吱飙出,连忙疾退几步,却听得一声咣当声,只见一道红光从胸前摔下,然后迸溅四裂开,竟比那道血箭还要醒目!还要鲜艳! “碧虚奴好,碧虚奴好,你可要贴身收藏,我还要你对着碧虚奴发誓:一不许骂它,二不许打它,三不许不要它,四不许……” 我不打你,我不骂你,我不会不要你,我只是思念你。 蓟子训只觉得这阵红光四溅映红了天,映红了地,也映红了他的心,他抬头看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洒金笺,竟恍若未见,只是轻摇双腕,喃喃道:“逃生去吧。”暴牙和食邪便脱腕而出,化作两团金光往那洒金笺冲去。 一回首,若其满眼全是惊骇神色,他却朝着她轻轻挥手冁然而笑,只是这笑看在若其眼中却比那道血箭还要惊心动魄。 蓟子训俯视着身下四处散裂开的碧虚奴火珮,却感觉象是心被击碎了一样,他缓缓地趴了下去,淌满鲜血的双手在地上努力地寻觅着,血和着火红的碎片,艳丽得便如火,便如心内燃起的那怒壑难填的烈火。 他一抬眼,兼谟心却莫名地的跳,这眼瞳如淌着血,如着了火,他有些心虚,有些害怕,更多的是莫名的恐惧,刚才的疯狂已彻底惊醒,喃喃地对着蓟子训道:“只要你发誓远离若其,我便就此罢休,我便就此罢休……” 蓟子训却抚mo着那残缺不全的火珮,低声念叨:“我不会不要你,我不会不要你……”却忽地站立起来,将那火珮和着鲜血往嘴里塞去,大口地咀嚼着。 刚才还乱哄哄的众人竟都齐齐屏声静气地瞪着台上状若疯狂的蓟子训,一时间偌大的棚台区除了蓟子训嘴里传来的那咯吱咯吱声,竟是死寂一片。 惨红的血渍顺着蓟子训的嘴角滴在胸前,便连额顶的朱砂都仿佛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蓟子训忽地大喝了一声,这声音落在众人的耳里,却象是平地响起的旱雷,指着兼谟哈哈笑道:“你要战,我便让你战个痛快。”竟生生将那满口血沫和着火珮碎屑咽下喉去。 火珮虽已破碎,但其所携带的被本源水火去芜存菁的灵碧火却是不灭,偶神木茧受这突如其来的火势冲击,竟是欢啸着欲挣扎出茧壳,蓟子训捏起金阴飞觞,勉力运起心内四处乱蹿的火息,引着飞觞水息往心内涌去。 水能生木,偶神木茧受水息相助,一鼓作气,四处奔突,蓟子训只觉得心内忽地涌起一股久违了的道气,木瑶偶神竟已破茧脱壳而出,却是一股全新的又似曾相识的木性气息。 随着偶神的破茧而出,原被封制的天王木丹成了新生木丹最好的培基药丹,几乎是以蚕食的速度被新生木丹吞食干净。 蓟子训不觉大喜,使童的封制气息竟是可以这样化解的,但此刻从破碎火珮逸出的火息却令得他心神大乱,连忙聚了木息围拢住火息,竟也是象当初偶神木息般作茧缚住火珮火息。 角瑞此刻却纠缠着金笺在离蓟子训一尺的头顶挥舞不休,蓟子训一挥手,木息夹带着熊熊火息便往金笺袭去,此刻火珮所携碧灵火比水火还要高级一个层次,方才还张牙舞爪猖獗一时的洒金笺一碰上碧灵火便瞬间化为乌有。 角瑞欢呼一声便窜回臂内,蓟子训并不收回那火息,径直往兼谟打去,木生火,火克金,台上的情势便在一眨眼间换了天地。 蓟子训冷冷地望着兼谟,道:“你若要战,我便让你战到心痛胆寒,你若要我罢休,也好,那便是见到我有多远就滚多远。” 兼谟毕竟刚入道才几个月,便是天纵奇才,也是道行有限,即便是运起洒金笺也是竭尽所能,此刻哪还有再战之力,只是连连摆手,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鸿等人傻楞楞地看着台上,不由得都松开了手,清流贤长急急跃上台棚,大声道:“住手!” 蓟子训心里暗骂,刚才我被那小子打得魂芒皆冒,还不知你在想什么,此刻却做起老好人来了。 竟是不听,反手又放出一道木息,往兼谟打去,只见人影一闪,竟是清田贤人跃上台去拦住那道木息。 蓟子训涌起满腔悲愤,哈哈大笑:“要来你们便一起来。”竟浑然不惧,想当初身处逆境,面对恶磊人等、火膏夸盘、拘祢老祖,甚或是阳氏父子、青神使君又惧过谁来。 蓟子训施术法门和正一道派截然不同,只见他两腕齐翻,聚了金阴飞觞的蓝星雨火,拧成三股火刺往那三人打去。 ; 第四十三章 杯渡真人 这一刹间,他已无天,无地,无师,无亲,有的只是愤懑和悲哀,飞觞在蓟子训被封制了内丹时,无法施运,此刻木丹重生,运用起金阴飞觞来更觉熟稔。 清流及清田二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蓝星雨缠住,也是大惊失色,这等纯粹的火息即便是金庭洞天的贤人也少有修练,却不知眼前这蓟子训却不知是怎么驱使这火息的。 清流贤人练有金性道胎,而且道力在金庭洞天也首屈一指,对付这道蓝星雨火所凝化的火刺也并不觉吃力。 清田却要比清流低上许多,再兼之火能克金,先天上便输了一着,应付起来已是岌岌可危。兼谟修为最低,一被火刺盯上已是吓得只有在台上转圈的份。 这三人都始料不及的却是这道蓝星雨火却象有意识似的,竟能避重就轻主动出击。 只听得台上一阵惨叫,却见兼谟被那道蓝星雨掇上,直挺着身子被弹出台外数丈远。面对蓝星雨即便是阳氏父子也招架不住,这兼谟如何是敌。 蓟子训看着台上台下不住扑火救难的众人,暗叹一声,挥手便收了蓝星雨火,方才一阵愤怒也被兼谟哭爹喊娘的嚎叫声冲淡了许多。 清流贤人指着蓟子训,脸上是一阵青一阵白,半晌说不出话来,清田贤人则要狼狈得多,身上已是多处烤焦,却是迷茫地瞪着双眼,竟是不知所措。 蓟子训稽首道:“两位师尊请恕罪,小训鲁莽,一时愤怒冲昏了头脑,冒犯了尊威。” 清流贤长咽着唾沫,艰难道:“老夫老眼昏花了,竟是瞧不出你练成了木丹,还能使出这么厉害的火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老朽老矣,尚班门以弄斧……”说到最后却是越说越凄厉。 蓟子训蹬地只觉一颗心沉到水底,待想解说,清流贤人竟满面羞愧蹒跚而去,望着他有些佝偻的身影,蓟子训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回头看台下苍舒众人,也是满面愧色,大鸿等人却不知所终,若其被湛真拥着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蓟子训望着远天,日已西下,漫天匝地的斜阳,镶出西边天际一两抹的绛红深紫。这颜色须臾万变,而银灰,而鱼肚白,倏然间又转成灿然的黄金。 万山沉寂,因着这奇丽的天末的变幻,似乎苍穹有声!如波涌,如鸟鸣,如风啸,甚至似乎听到了那夕阳下落的声音。 寂寞,真是寂寞啊!若是有木瑶陪伴身边,应不知寂寞为何物,若是有碧奴尚能于心内长存,也当不知寂寞为何这般扰人。 一回头,却见高阁上,彩楼中,蒙着轻纱的臧宫竟对着自己微微一笑,碧眼映着斜阳竟如燃烧的海水般深沉而又热烈。 碧奴!恍忽间,臧宫却仿佛成了碧奴,待他一回神,哪有什么臧宫,哪有什么碧奴,一切切都似真还幻,偶神已化为木茧继而结为木丹,火珮则寸寸断裂,只剩一团火息,望着西天被斜阳炙烤的火云,蓟子训竟忽地涌上想哭的冲动,快意恩仇虽快哉快矣,但这快后却是无穷的痛! 他缓缓走下棚台,此时已是衣不遮体,只是被洒金笺割伤的创口全都结成血痂,龙降脱下银袍递于蓟子训,蓟子训迷茫地看了他一眼,忽地展齿一笑,却一头栽倒在地,隐约中听见龙降惊慌呼叫,眼前只觉一片血红。 待他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了,房内空无一人,四周也是静悄悄地阒无人声,蓟子训暗吸了口气,缓缓地散出心神,竟隐约可辨玉晨坡棚台区人声鼎沸声,却不滞留,直接向四周逸去,白岳山上下全是遍植各类花草树木。 只感觉脑中轰地一声,铺天盖地的木性气息如潮涌般向自身袭来。蓟子训连忙收起杂念,专心致志吸纳木息,林木气息对于刚刚生成的木丹确实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蓟子训凝神往心府看去,原本浅蓝色的天王木丹被偶神木茧融合后,却变得如碧奴的眼睛一般湛蓝,而且环绕的气息所构造的光晕和流息都要比原来天王木丹要精致绚丽许多, 挨着木丹的便是破碎火珮所藏灵碧火息,此刻却由湛蓝木息包裹着,心里忽然一动,烙制碧奴生命脉道的火珮已碎,不知这团火息还是否葆有碧奴的生命气息。 遂凝起木息成针状往那火息探去,这团火息竟也不是无规则的四分五裂,而是分成几股气息凝在一起,隐隐有碧奴的脉道气象,若是以木息分而治之,应无大碍,想到此,蓟子训便运起心神将包在外层的木息凝锤成页片状,小心翼翼地将最大一股气息包裹起来。 待包扎好这股气息,只觉得心神极度疲倦,已再无余力再凝起木息,若是这木衣能化为水火之流一样的流液就好了,心念幻化着已经深深烙印在脑海中的碧奴心府脉道,外裏的木衣竟真如水汁般慢慢渗透进去。 正在殚精竭虑欲一鼓作气化了这层木衣,忽听得门咣当一声被打开,兴冲冲地奔来一人。蓟子训心中惨叫一声,连忙运起心神又在木衣外包了一层木息,才慢慢地睁开双眼。 进来的却是大鸿,一见蓟子训睁开了眼,大喜道:“醒了就好,走,这就跟我走。”不由分说便扯着蓟子训起来。 蓟子训站了起来,深吸了口气,只见身上的血痂纷纷掉落,胸腹的创口竟完好如新,原来这木丹还有这功效。他却不知这木丹是以木瑶的偶神作基,自然具有生肌活血之神效。 蓟子训随着大鸿来到棚台区,却是稠人广座,到处是旌旗飘展,欢呼吆喝,蓟子训随着大鸿往清净别院站定,苍舒等人立时笑盈盈喜宴宴地围了上来。 蓟子训觉得惊奇,看他们的神情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而自己丹胎被封事情也因太是匪夷所思,之前并没有对苍舒他们说过,现在再作解释就有些造作之嫌。 倒是很奇怪苍舒和湛真他们昨天论道相遇了却不知是个什么样的后果,苍舒见他满是疑惑,笑道:“不必苦思虑,你昨天那场论坛比试后,我和湛真就根本没上台。” 蓟子训吃吃指着苍舒道:“你们……你们就这样放弃了进入晦晚院的机会。” 音皑呵呵笑:“不是啊,他们只是要决出谁是今次双嘉年会的榜首,这前五名排列却是雷打不动的。” 蓟子训疑道:“那谁是榜首?” 苍舒拍着蓟子训的肩道:“谁是榜首已是不重要了,若是真战了,不论结果是谁,我都将难以心安,你说得对,何必要拔剑相向,道非灭欲忘情,但求快意情仇,不求得成,但求心安……”说到最后眼光却瞧向龙门别院的人堆里,此刻湛真也正巧看了过来。 蓟子训却忽地对着湛真做了个鬼脸,湛真一把拉过正在一旁唧喳个不停的若其,蓟子训便假装望天,天上却是万里无云,红日高照,一派晴朗气象,蓟子训此刻心情便如这天一样,碧空如洗! 人群忽地都安静下来,却见数个红袍真人在一大群黄袍贤人的簇拥下喜气洋洋地走了上前,为首的正是在高阁彩楼频繁出现的干瘦老道。 苍舒在他耳边道:“这便是我们正一道派的副掌教丙吉大人,听闻掌教大人闭关五年也即将出关,目前便是他掌着晦晚院。” 却听得丙吉真人不缓不急地道:“今次双嘉年会经过各院佼佼者几天紧张激烈的角逐,至今已圆满落下帷幕,经晦晚院长老会研定,现我宣布,今年白岳论道大会的榜首为清净别院的苍舒及龙门别院的湛真两位弟子……” 尚未宣毕,众人便爆发出轰天的欢呼声,清净院众弟子更是抱成一团,蓟子训甚至看到列于红袍真人身后的清流贤人扭头擦拭着眼角。 丙吉真人两手轻轻往下压了压,众人便渐渐地停了喧闹声,接着道:“所谓双嘉年会,此即为双嘉,唯有如此才算名至实归。晦晚院为鞭驽策蹇,提携后进,特例外遴选三人,共五人进入晦晚院正一阁深造五天,将由掌教大人亲授道术,另各院再按此次名秩再甄选出二人进入正一阁深造三天,将由老朽领衔授道。” 众人又是一阵语笑喧阗,丙吉真人忽然语气一转,道:“至于新人棚因事出突然,乱了秩序,坏了规矩,还要待掌教大人出关后再作定夺,现在我宣布双嘉大会圆满结束。” 大鸿则在旁小声嘟囔道:“这不公平,小训好歹也胜了兼谟那小人,怎么就这样不明不白了呢。” 苍舒轻斥道:“你闭嘴,丙吉大人已经说了,要待掌教大人出关了再作决定。” 对于眼下丙吉真人没有在众人前没有责难自己,蓟子训已经大呼庆幸,哪还敢问什么结果,忙拉着大鸿随着人流散去,却忽地被清流贤长叫住。 蓟子训低着头,想起昨天的不敬,有些跼蹐不安,清流贤人摇头叹气道:“你每每总能出人意表,背书你就象块木头,却也不知你是怎么入的道性,真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这入静是我们修道中人的必修功课,你在泽园都呆了一个月,连蓄气期都进不了,简简单单的行气图你看了这么长时间,竟然一直都搞不利索,却不知你是怎么行气的。吾眼昏花矣!” 蓟子训嗫嚅道:“其实我也不是有意要欺瞒师尊,只是这过程便连小子自己都懵懂不清,只是觉得这样做便做了,却真不懂什么蓄气、行气、固神的。” 清流贤人摆了摆手:“你不用解说了,晦晚院传话下来,过几天掌教大人出关时你便和苍舒他们一起过去,听候掌教大人发落处置。” 蓟子训脸都绿了,暗想,不会又是一个青神使童,把我好不容易化了茧,破了壳的木丹又封了吧,忙谦恭道:“是不是师尊大人和晦晚院的长老们说一下,就说小子甘愿受门规惩罚,这晦晚院就不用进了吧。” 清流贤人哼一声,却是拂袖而去,大鸿在旁道:“会不会被掌教大人赶下山去?” 蓟子训瞪了他一眼,道:“若仅仅是被赶下山,何需掌教大人亲自发落,真不知你是怎么入的蓄气期,不明白,不明白。” 大鸿也回瞪了他一眼,摇头晃脑嘀咕道:“老朽老眼昏花了,你脑袋跟榆木一样,连个短短的练丹赋都要背这么长时间,也真不知道你是怎么练的木丹,莫非木丹都是木脑瓜才能练的?”蓟子训举手欲打,大鸿抱头狼嚎而去。 此次双嘉年会清净别院是名符其实的大赢家,不仅有苍舒、音皑两人将亲由掌教大人授道,更另按此次论道排前二名的仲容、庭坚入正一阁学道三天,虽然新人棚让蓟子训给搅得乱成一团糟,但这前二名到底还是清流道长亲选的弟子,也是可慰老怀的。 按旧例,白岳论道大会后可休息一天,这天便成了清净别院的狂欢日,苍舒却待众人一回来便杳无踪影,这中间最是兴奋的要数音皑,他是做梦都没想到会入阁晦晚院得掌教大人亲授,也算是今年双嘉年会的彩头吧。 当然庭坚及仲容两人也是意外之喜,龙降咧着大嘴为苍舒这些兄弟高兴,唯有蓟子训却在一旁闷闷不乐,大鸿则垂着大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兼谟自始至终没看到影子,估计被那蓝星雨烧了这几天都起不了床。 连续几天,众人都还沉浸在双嘉年会的喜悦中,似乎是约定好了似的,没一个人在蓟子训前提起那天火烧清流及清田贤人的事。 终于有一天,苍舒让蓟子训跟着他进晦晚院,说是掌教大人出关了,蓟子训忐忑不安地跟着苍舒、音皑、庭坚、仲容他们进了晦晚院,同行的还有其他各院的佼佼者。 这是蓟子训第二次进入晦晚院,但好象前后自己心境都差不多,都是被当作晦晚院的嫌犯押解进去问话的,只是不知这次会不会象上次这么幸运。 依旧是那间精致院落,出来开门的依旧是清流贤人,只是脸上多了几分庄重和肃穆,众人也都屏气静息,随着清流贤人进了里进的那间大厅。 众人一进大厅,都忍不住闭目不敢直视,却原来是厅堂里灯火通亮,竟是比屋外的日光还要耀眼刺目,唯有蓟子训却瞪大了眼睛,直楞楞地盯着那居中而坐的老者。 这老者身着簑衣,却面如满月,目如深潭,只是戴着一顶斗笠,看得却不是十分清晰。 老者忽然掀了那草笠,却是丰姿伟岸、耸壑昂霄一个中年男子模样,竟是渡着自己过青神河到青神渊的那个艄公。 那老者对着蓟子训微微一笑,道:“我便是摆渡艄公杯渡,正一掌教杯渡真人。” 蓟子训呆了一会,忽笑,道:“看你就非常人,幸亏我那时还不敢对你失礼。” 杯渡真人道:“你在青神渊做得很好,没辱没了我们正一道派的名声。” 蓟子训低头道:“可还是惹恼了使童大人,封了我的心府。” 杯渡真人呵呵笑说:“你还是怨他,现在你不是解了木丹了吗?你的蓝星雨烧了漏泽园不够啊,还烧到玉晨坡来了。”却是捉狭地眨了眨眼。 蓟子训偷眼瞧了眼清流贤人,对方只是恭恭谨谨地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忙道:“那是小训一时激愤,失了理智,冒犯了两们师尊大人,事后,小训也是后悔得紧。” 杯渡真人叹道:“或许我们正一道派真需要改变一下了,以你的性情,也会感到不好意思?” 蓟子训搔了搔头皮,道:“使童大人不是说了,只是要小子收拾顽性,万事有规有矩,有方有圆,便能求大道,得大成。” 杯渡真人笑道:“我却问你,若不是你任意施为,你能解了那木丹?来有缘,去有因,还是随缘吧,你不是那能守得了规矩方园的人,让你收拾顽性,却不是让你泯灭了真性。” 蓟子训道:“你这话说得对,我被关进那泽房里,却是无论如何都入不了静,更不用说蓄气修道了。” 杯渡真人忽敛笑肃容道:“只是你火烧师长,败坏门风,却是坏了我们正一道派五大诫律首条之犯上忤逆,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说到最后,蓟子训只觉阴森得有些飕人。 ; 第四十四章 鼎新革故 却见一人站起向着杯渡真人稽首道:“按正一道派律规,违五大诫律,当毙!”正是律部长老陶伯。 蓟子训听得这话,吓得腿都软了,看着众人都闭目不语,便连苍舒等人都阖上双眼,面无表情。 杯渡真人森森地看着蓟子训,道:“你可服?” 蓟子训却霍地冲到前面,指着杯渡真人道:“若要我服,便先服我,我想在坐的大部分都应该知道昨天以前,我连修道的门都没碰到,连蓄气期都没进吧?” 杯渡看着众人,却见坐其下首的丙吉真人点了点头,随即包括陶伯、清流等人都纷纷称首。 蓟子训厉声道:“既然知道,那为何兼谟这小人挑上我的时候,在座的没一个人解释或阻拦呢?” 众人相觑竟是无言,蓟子训却忽地笑咪咪道:“且不论这件事,就算你们不知情,或者没注意,只是兼谟在台上欲置我于死地时,不知各位作壁上观时却是作何感想?” 清流贤人却是听得冷汗淋漓,若真要深究此事,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只是当时他欲上台阻拦时,却正值大鸿不明就里死死地扯住了他。 丙吉真人道:“只是你后来明明立于不败之地,却为何还要向清流及清田两位师长放出蓝星雨火?” 蓟子训鼻子嗤了一声,道:“你不提这事也罢,既然提起,我却想问问,我立于不败这地便不该放出蓝星雨火,而兼谟不用出手就立于不败之地就该放出洒金笺,我立于不败之地便就合该有人上台阻拦,兼谟立于不败之地便合该我在台上挣扎?” 丙吉真人却笑了,并无不悦之色,道:“这般说来,你拿蓝星雨火打你师尊,便合该他们倒霉。” 蓟子训道:“嘿嘿,不敢,不敢。”心里却道,活该! 坐于陶伯下首的器部长老蕃响真人起身对着杯渡施了一礼,然后道:“依我之所见,今次蓟子训所违诫律,也非出于本意,或可说为无心之举,还请掌教大人宽大为怀。” 众人原本对蓟子训印象就不恶,再加上他一上来便同杯渡真人论起旧交,而看情形杯渡真人也并不想严惩蓟子训,蕃响真人一说完,陶伯等人便纷纷为蓟子训说项。 蓟子训吁了一口气,总算不用“毙”了,看来这晦晚院以后是少来为妙,每次过来总要让人心惊肉跳几回。 杯渡真人起身道:“或许鑫老人说得对,道由性起,由心生,无据可循即天意,无迹可察即天心,无规可守乃天道,道者无也,无意或可胜过有意,以你之修为,可为新人棚榜首。” 蓟子训嘻笑道:“大人不罚,小训已是喜不自禁,不敢再奢求什么榜首了。” 杯渡真人肃容道:“奖罚分明、公正不阿乃正一道派千年不倒的根基所在,岂能儿戏。新人榜首为你,已是不争之事实,然你之所犯诫律也绝不能姑息。” 蓟子训又傻了眼,这说来说去还是不能轻饶自己,此刻清流贤人站了起来,横了蓟子训一眼,道:“启禀掌教大人,弟子有话要说。” 蓟子训心里一虚,这老道想来要雪上加霜,公报私仇了。 清流贤人俯首道:“掌教大人刚才所说,无意或可胜有意,甚是合弟子等心意,以弟子之所见,教不果非是弟子之过,实是蓟子训非弟子之所能教。以弟子为师,其为庸才,若如大人所说,可以天为师,以心性为师,或可为天才。” 陶伯抚掌道:“此言大确,蓟子训实非门规宗律可以局限的,以吾所见,莫若任其自成,不为师,以己为师,不为教,天养天教。” 蓟子训听得迷迷糊糊,说来说去,莫不是要逐我出山,赶出师门? 杯渡真人霍地立了起来,道:“两位所言非虚,为正本清源,正人视听,现决定剥夺蓟子训之新人榜首资格,同时废除原拟定收今届新人榜首为晦晚院特例弟子的嘉奖,功过相抵,仍列清净院弟子,但可自在修行,可自由出入玉晨坡,不再受门阀之冋禁,除五大诫律外,对于其他陈规陋习,可守可不守……” 杯渡真人尚未言毕,众人已是哗然,这哪是公正不阿,分明是纵曲枉直,养奸姑息,丙吉真人立了起来,急急道:“万万不可,若开此风,众人仿效,势必宗风日下,天下人将群起而攻之,我们正一道派千年长风势将荡然无存,还望掌教大人斟酌再三。” 杯渡真人冷声道:“你还道正一道派真如你想象的俨然天下修道宗派之首,循规蹈矩,亦步亦趋,鹦鹉学舌,画地为牢,已是病入膏肓,若再不施以重药,大祸将近矣。你们一群抱残守缺的腐腐老朽,整日格躲在晦晚院韬光养晦,同井底之蛙相近不远矣!”说到后来却是声色俱厉。 丙吉真人等被杯渡真人严厉眼光扫过,均噤若寒蝉,低头不敢语,杯渡真人又道:“毋庸置疑,自今日始,正一道派各别院每年均需派出一定弟子出山历练,时间可长可短,所有陈规旧习,晦晚院要重新修订,不利于修道的规矩钩绳一律要废除,此次开山大典破陈立新就做得很好,效果也彰显。” 对于这些变革,丙吉真人等自是不敢多言,只是杯渡真人接下来的一段话却让所有人都有感觉山雨欲来的危机:“另外,晦晚院的正一阁可由各别院院首监导,自即日始对所有弟子开放,掖着藏着只能固步自封、自取灭亡,你们扪心自问,近百年来本门可有出过能传承后代的大道?” 众皆愧然,杯渡真人又道:“五百年来,我们正一道派吃着的都是祖宗先辈的陈粮旧谷,也该放放手让后辈们去开辟一个天地了,吾等皆老矣,发扬广大的事还是让后辈们做吧。” 丙吉真人想说些什么,也让杯渡真人打断了:“你们无非是担心这会不会动摇了本门的根基,出了一个力茂,就如只蚁啃树,不成气候,但如若就此杯弓蛇影,长此以往,那就是蜉蚁撼树,不用什么灵宝派窥探了,正一这棵大树就将被自己从内部腐蚀掉了,一个没有推陈出新、没有活力和生气的门派,你还能寄希望门下弟子能有所作为?痴人说梦罢了!”说至最后,众皆觉振聋发聩,愧怍难当,纷纷称是。 蓟子训却是没想到,屹立千年不倒的白岳山门竟是以自己为始蛹,掀起了一场浩浩荡荡的波及整个修道界的大变革。 杯渡真人今天也非小题大做,鼎新革故是他许久前便已萌生的念头,近十年来,他借故闭关,大部分时间却云游四海,其目的便是寻找变革的突破口,刻下已初露端倪的天下修道门派纷争也令他坚定了变革的决心,蓟子训的出现只是令他把变革从设想变成了现实。 更重要的是青神使童透露的五灵界争端,为他改变正一道派的现状找到了最好的切入点,也成为他调和与青界的关系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蓟子训也终于明白自回山后晦晚院对自己一直另眼相看,却原来均来自眼前这个自号杯渡真人的掌舵人,而就是这个摆渡人却又是联系正一道派和青界的摆渡使者。 蓟子训从晦晚院回到清净别院,感觉象是做了个白日梦一样,原本应去领罪的他,此刻却隐约成了英雄。 有一点他可确信这绝不是梦,那就是以后他虽身为正一弟子,却可自行修道,白岳上下不会再有人为自己授道解惑。 换言之,自晦晚院到玉晨坡,正一道派不会有人对自己修道指手划脚,而他完全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修练,而毋需再受那“请跟我读……”及纵横交错的气穴经脉图的折磨。在他而言,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兴奋的了。 苍舒等人于五天后便全都陆续出了阁,当天下午晦晚院便发了谕令,通报了长老会对蓟子训的惩处决定,同时还很不显眼地新成立了一个历部,首任长老却是一直都闭关自守的清净真人。 隔了二天,历部忽然发了一个章程,公布了首批出外历练的名单,双嘉年会的前十名均榜上有名,另外的有新人棚的蓟子训,兼谟因有伤在身改由大鸿升替,任务便是护送臧宫长老返程。此次历练以苍舒道长为首。 出山日期已经定在翌日,蓟子训便请了假回了趟家,已经一年多没见过父母,还怪是想念的,这次远出赤都,也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蓟子训却是没想到,一回家,便被一大群七姨八婶堵在门里,只是奇怪,平日家里没这么多亲戚往来,待他陷于七嘴八舌中不克自拔的时候,父母却忽地领了一大群花枝招展的姑娘小姐,团团围住了他。 蓟子训这才明白原来堵在门口的那群七大姨八大婶全是远近的媒婆,慌忙夺路而逃,耳边还回响着父母的大骂声:“男大当娶,女大当嫁,别以为作了个小道人就上了天,就算你上天作了神仙,你还是蓟家子孙,还要为我们蓟家传承香火……” 第二天,蓟子训随着苍舒他们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臧宫长老仍是乘着一袭八人大轿,前面左右各有九名一手执盾、一手执矛的红衣护卫在前开道,只是自西陵镇经过时,另有二百余人同样打扮的红衣壮汉加进队伍时,蓟子训才咂舌不止。在出发时,蓟子训却发现伴随臧宫长老同行的还有若其师姐。 但在他们出镇的时候,还是有好事之徒认出了躲躲闪闪的蓟子训,所有人都指指点点道:“这便是蓟家那个做了道人忘了爹娘的忤逆子啊,长得倒蛮俊的,听说还要尿床,这老天是不是昏了眼,这么个不孝子也能做神仙?” 出了西陵镇,以轿为舆,有红衣护卫上前端来各种直的弯的圆的木头,飞快地组合衔接着,不一刻,竟拼凑成辋毂辐辏、轴轫辕輈,顷间便组合成一辆驷马大车。 蓟子训还是第一次骑马,这马比酋耳自是驯服得多,不多久,便骑着马东蹿西奔,如入无人之境,身手竟是比苍舒他们都要灵便多了。 赤都下辖八郡,此行到赤都便要经过其中三个大郡,分别为广郡、巴郡和益郡,广郡最富庶,巴郡最淳朴,益郡最空旷,而这三个郡却由一脉震泽河贯穿之。 各郡郡守却是由赤都长老会所委派,但受郡老会所掣约,三年一轮值。赤都长老会对辖下八郡管制基本是松散型的,除了郡守由长老会委派外,其余地方军政大权均不干涉。 而体现八郡对赤都的领导权也仅是每年一度的秋贡,赤都没有赋税,公共事务也是由民众募捐或由长老认捐,但所得甚微,八郡每岁一度的秋贡就成了赤都支撑公共支出的重要来源。 而郡守和任职长老一样,均是领衔不领饷,而其任职期间所有花费均取自个人,长老会不予负担。所以赤都境内郡守及各级长老均由富裕人家担当。 而这郡守遴选也相当讲究,唯有赤都十个以上长老推举方可,尔后再递交长老会表决,超过半数才可领职。 这天下人等可分五等,一等人为修道人,二等人贵族,三等人以下分平民、庶人和奴人。平民以下高低贵贱划分并不甚分明,唯有这修道人和贵族却是等秩森严。 贵族为世袭,由长老会据其家世或功绩考评后授予。其他平民、庶人可经商务农从军,从事百业,甚至可以修道,只是修道所费极巨,仅是入门所需丹药,一般人家即便倾家荡产也无力支付。 蓟子训这才知道当初在泽房中当饭吃的培木丹竟这般昂贵。问及大鸿,才知道他原本就出自富裕人家,修道所需资财早就由父亲蓄足存于钱庄。 赤都近百年来少有战火,而且对奴人买卖也控制极严,所以在赤都甚少奴人,但在其他梓社等三城却极是盛行。 蓟子训这一路上听苍舒等人娓娓道来这些家国大事,方感自己井底观天,这天下比之滟林,比之自己所想象的,不知要大上几倍,奇上几倍。 出了西陵镇便进了广郡的地盘,而赤都人群集居也是以村、镇、府、郡、城为主,甚少有离群索居的,野外除了辛勤劳作的农夫外,便鲜有人迹。 此时正值盛夏季节,烈日高悬,没人敢抬头看太阳在哪里,只觉得到处都扎眼,一眼望去都白亮亮的,白里透着点火。 在这个白光里,每一个颜色都刺目,每一个声响都难听,每一种气味都搀合着地上蒸发出来的腥臭。只觉得仿佛大轿四角飘着的彩幢上画着的走兽飞鸟都好像在喘息一样。 路边矗立着几株不知名的树木,肥厚的大叶在空中翻作白灼的光辉。无数的鸣蝉正在力竭声嘶地苦叫。遍体如焚的大地之上,只在这些树木下残留着一段阴影了 众人都走得昏昏沉沉,汗流浃背,蓟子训却是从焚烈洲度了半年,这些炎热于他说来简直如同隔靴搔痒,毫无感觉。仍是兴致勃勃,意犹未尽,不住地东捱西问,只是苍舒等人实在是恹恹欲睡,谈兴大减。 疲虽疲极,苍舒等人仍是打着十二分的小心,山门遇刺的经历仍时时警醒着他们,而臧宫长老随身带来的红衣护卫更是经过旷日持久的训练,无一人不睁大了眼睛,竖直了耳朵,生怕会漏了周围动静。 蓟子训见苍舒等人均是人疲马乏,也是兴趣大减,只是见这些红袍护卫排成左右两列马队,自西陵镇出来后就纹丝不乱,就仿佛这二百来号人马被什么端着似的前进,连每个人的间距都不曾有过差错。 蓟子训越看越是心惊,按理说这些红衣大汉最多也就是比常人强壮些的普通人类士兵,但相互间的默契程度却让他感觉数百人如一人的强大和彪悍。 即便是青神渊的那些金甲兵也没让他过如此的震撼和激动,他小心地策马绕着四周看,只怕惊忧了队形,却忽见车舆门帘伸出一双葇夷纤手,竟是向着自己招唤。 蓟子训纵马赶了上去,却赫然是臧宫长老向着自己招手,蓟子训忙躬身道:“长老招唤小训?” 臧宫此时还是覆着面纱,门帘掀处,边上坐着若其,另有二三侍女在旁摇扇端巾,臧宫长老卟哧一声笑了:“我看就你一刻都没得闲,这么大热天还跑来溜去的。” 蓟子训抓着头皮笑:“热倒没感觉,只是众人皆昏,唯我独醒,却甚是无聊。” 臧宫楞了一下,道:“众人皆昏,唯我独醒,说得好……”话音未落,却忽地听得一声惨呼,几乎与此同时,蓟子训已从马上纵落,如鹞鹰般扑向右侧距马车不足三尺的木丛中。 ; 第四十五章 情定三生 这一声惨叫却是走在最前的开道红衣护卫发出的,而蓟子训几与同时却感觉到了右侧木丛中的气息。 这股气息却隐约同焚烈洲的火息相近,蓟子训却凭着他对火息天然的嗅觉使他毫不犹豫地扑向那木丛中。 蓟子训在纵落时已捏住金阴飞觞,迅快地运起木息催动蓝星雨火,双腕已缠上角瑞幻化的护腕,只是吸星魂甲却和青冥灵戒联成一体还受禁制。 蓝星雨划过一道幽蓝的弧线,凝成一道尖锐的刺形向着木丛打来,只是蓟子训一落地,便感觉大大不妥,忍不住大声高叫:“小心护住马车!” 大鸿此时离得马车最近,最先见到蓟子训扑落右近,更是无暇思虑,抡起腰间大斧便往右侧扑去,马车周围团团围住一干红衣护卫。 袭击车队前方护卫的却只有三人,均身着灰黑长褂蒙头罩脸,仅露出口目,悬伏于高林中,待前导护卫一接近伏地,便伺机而出,苍舒等人首先被这惨嚎声惊动,也是不假思索便往前冲去。 蓟子训所发出的蓝星雨火刺一落入木丛中,便带出一股焦腥气味,却听得一人哇哇大叫,心急火燎地从木丛中跳着奔了出来,也是灰黑长褂全身仅露出口目。 蓟子训却弃了那灰衣人,反手打出一大篷木息往马车罩去,这木息便如气泡般慢慢地凝成一层暗蓝色的防护罩,正是学了碧奴凝火的法子,只是这鸡蛋形的气膜却没有碧炎罩一样精致光润,不过也算是大功告成。 那边大鸿却已举着砍柴巨斧,嗷嗷叫着扑向了那灰衣人,灰衣人一边捂着屁股,一边往右侧逃逸,只见红衣护卫队中奔出二人,一人弯弓,一人举矛。 蓟子训却忽地转过了身,斜斜跳开,一手运起飞觞,一手运起木息急急罩住自己头面,飞觞里溅出一道水箭往脚下射去,地上干燥皲裂开的缝隙间竟升起一篷红雾。 那边大鸿尚未追及,持弓护卫已经松开弓弦,持矛护卫则一仰身,手中龙形长矛脱手而出,箭矢和长矛一前一后呼啸着往那灰衣人后背射去,大鸿见状也往灰衣人掼去巨斧。 前面苍舒率着音皑、湛真等人往前面拦下三个灰衣人,刚刚发出惨叫声的护卫已经倒毙在地,苍舒不及拔剑,双掌翻出,已打出二道金性气劲,湛真也不落人后,劈头盖脸便使出一道灵动冰箭。众护卫则分别持矛击向那三个灰衣人。 几乎是同时,蓟子训等人分别作出了不同的反应,只是当箭矢、长矛、巨斧就快要追近右侧灰衣人的后背时,苍舒的金息、湛真的冰箭、护卫的长矛要沾上前面三个灰衣人时,白地裂隙间升起的红雾忽如烟花般绽开。 刚才还狂叫乱跳不止的灰衣人却蓦地停下脚步,猛然回头,朝着大鸿等人咧嘴一笑,却露出二排血红的尖牙。头一拱,竟伸嘴往那率先飞达的箭矢咬去,却真被他一口衔住,右手抓向长矛,长矛一顿,却象是停在空中等着他抓去。 灰衣人却掷出长矛,长矛正巧挡着迎面而来的巨斧,巨斧一折,顺着来路往来处飞去。嘴一松,红牙衔着的箭矢也脱口而出。 四处散开的红雾象是黑夜的萤火虫,闪烁着美丽的红光在烈日下飞舞,追逐着突然变得有些兴奋、有些迷茫的护卫们。 射箭的护卫被箭矢钉在眉心,掼矛的护卫被长矛钉在心口,来者来,去者去,生命在瞬间全都变得和这些武器一样冰冷。 大鸿眼睁睁看着巨斧无声无息但快如闪电般地往自己奔来,双腿竟迈不开半步。只是在寒光闪过他眼睑的时候,他看到灰衣人忽地全身冒起一团蓝幽幽的火焰,火焰升腾中那灰衣人裂着红牙仿佛在笑。 蓟子训发出的水息一沾上红雾,便化作一股白雾,散发出浓烈的腥臭,红雾化作点点火虫仍然乱舞,马车右侧持矛弯弓严阵以待的护卫们竟也如火虫般颤抖起来。 一名离得火雾最近的护卫莫名地大笑起来,只是笑了一半,变得如红雾般一样红艳的脸庞忽地自眉心处齐齐裂开,就象西瓜破瓤泻出一地的红白东西。 蓟子训只觉得小肚一紧,呃地一声连忙用手揣紧喉头,差点儿没当场恶吐。还未待他直起腰来,象是点着了一串爆竹,踢哩啪啦地竟相继爆开十来个红衣护卫的头颅。 蓟子训直看得汗毛直竖,前边苍舒等人听得后面传来这恐怖爆裂声,也是心急如焚。 只是这三个灰衣人对苍舒等人迎面打来的各种气劲竟是毫不在乎,却直直盯着围在四周的红衣护卫齐齐掷出一大篷蓝光,苍舒此刻已拔出真刚剑,运起金息,挥出一道光华,往那篷蓝光罩去。 眼见巨斧闪动着寒光离大鸿越来越近,却忽地斜斜插进一道剑影,只听得金石交击声,巨斧便冲天而去,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着远处落去。 大鸿回首一看,正是音皑,伸手想握着音皑,双腿软绵绵地动弹不得,却原来是苍舒见后面仅剩蓟子训及大鸿在车厢边上护着,自忖对付眼前三个灰衣人,根本不用自己这十来号人一拥而上,遂分出音皑几人协助蓟子训等人护卫舆车。 蓟子训艰难地凝神屏气,轻声道:“都散开!” 却竟无一人散开,不仅如此,前面护卫一倒地不起,后面立时有人补上。 红雾袅娜处,上演着一幕悲壮的生命悲歌,不断地有人倒下,不断地有人跟上,不一刻,红雾过处,尸横遍地,血肉崩溃,这原本干裂的白地却象落了场血雨,竟淌起血流。 蓟子训忽地对着车舆道:“请长老命令你的护卫散开,现在马车有气屏罩着是安全的,人肉之躯抵挡不住这杀人血雾。” 心府里却默默运起心神,前两天正要一鼓作气化了包裹碧虚奴火息的木衣时,却被大鸿拦腰打断,此刻已顾不得许多,撤了外面那道临时封上的木息。 运起里面那层木衣,按着已具雏形的几道气脉包裹上去,便运息至腕,抖出一道乳白色的火息,正是被收化的本源水火火息。 水火之火,无孔不入,无处不至,这一大篷水火挟带着碧灵火向着红雾合围上去。 马车四周的红衣护卫退至红雾外,却仍是一脸悍不畏死地盯着马车,蓟子训可以想象,只要马车一出现异况,他们就会象飞蛾一样,前赴后继地扑向烈火,以自己的血肉之躯筑成坚强而脆弱的屏障。 水火不成流,却也是无坚不摧,无所不至的铁流,蓟子训不住地往水火气息灌输木息,水火便水涨船高,飘飘忽忽地往着高低左右红雾追击。 蓟子训边闪避着可能波及到自己的红雾,边屏息打去木息,若非风息被封,用风息代替木息,那威力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苍舒的光铧剑气一击向蓝光,中间那灰衣人便展臂扑向自己,那专致的眼神、渴望的神情便仿佛苍舒是他久别重逢的情人般,苍舒一呆,那灰衣人忽地对张开嘴巴,好象是笑,却露出一口让人心寒的血红尖齿。 大鸿兀自蹲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远处仍在噼噼啪啪燃烧的灰衣人,趴在地上哗地吐了一地的秽物。 音皑抚着大鸿的肩,眼光却被蓟子训这边吸引住了。 蓟子训聚精会神地对付眼前四处肆虐的红雾,离他不到一尺的地里却忽地伸出一双动人心弦的手。 蓟子训此刻正好低下头躲避地上的尸块,蓦地看到这肉堆血流里冒出的纤手,脑中冒起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这双手好美,纤长的手指,匀称的骨节,染红的指甲。 这双手却象长着眼睛似地,对着蓟子训弯了弯中指,蓟子训心里一阵茫然,便欲蹲下地去,只想好好地抓着这手诉说心里的衷肠。 却听得一声轻轻的声音在耳边冒起:“不可!”便见地上便掠过一阵青光,那十根此刻对于蓟子训来说充满柔情蜜意的葱指竟齐根而断,溅出一地血花。 蓟子训只觉心肺欲裂,恍惚间,仿佛看到焚烈洲,水火之流,那双抚过自己泪眼的柔荑在自己指间悄然化为虚影,你轻轻一笑,我的心便轻轻一跳,你不住地笑,我的心就不住地为你而跳! 一抬头,却见一双碧海一样深沉的眼睛轻柔地看着自己,手里还提着一把青剑,剑尖滴着鲜血,一滴……二滴…… “臧宫长老!”蓟子训呻吟一样地终于叫出那双碧眼的名字。 “多情一笑销魂指,送抱投怀美人恩,小心,这是隐者之情定三生。”臧宫长老望着高空中尚热烈燃烧的酷日,冷幽幽的声音让蓟子训却心生寒意。 销魂指,这大约便是“情定三生”的销魂指,那些红雾应是美人恩了,最难消美人恩,果然难消! 蓟子训缩了缩脚,一直赤着的双脚被横流血肉泡着,使他第一次忽然有想穿鞋的yu望。 水火已经吞噬了大部分的“美人恩”血雾,零散的也已经摇摇欲坠,若其脸色苍白地立在臧宫身后,眼光却仍是关切地看着蓟子训。 苍舒急退,湛真咬着编贝,闷声不响地挥舞着纤手,指间发出道道水箭往那投抱送怀之灰衣人射去,近旁元敬发出一大篷火息往那人飙去。 其余两灰衣人也忽地展开双臂,向着近旁的龙门连翘、重阳英石扑去。 前导护卫已连着折损了五六个兄弟,其余的迅速列成三道人墙,第一波人墙举起长矛向着那两个灰衣人捅去,灰衣人不理,竟眼睁睁着看着十来支长矛刺穿灰黑长褂。 其中一人举着长矛,往那灰衣人脸上蒙布挑去,布落容现,竟是一张桃花芙蓉面,那护卫楞楞呆住,那灰衣人却裂嘴一笑,身体竟是发力穿过十来支长矛往人墙滑去。 苍舒疾退数步,已是面露怖色,这群灰衣人根本就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却趋之若鹜,甘之如饴,这种在光天化日下对生命的淡漠和无视,令得苍舒心里竟无法生起战意。 苍舒如此,湛真也是如斯。 连翘更是花容失色,但已退无所退,四周全是红衣护卫的人群。英石除了下意识地不断地往扑向自己的灰衣人打去木性气劲,大脑已空白一片。 “退!”臧宫长老发出了撤退的号令,人退如潮,只是已经太晚,刺猬一样捅着长矛的芙蓉玉面灰衣人被众护卫举着,圣洁的就象是举行什么祭礼典礼的贞女。 她缓缓地顺着矛杆滑了下来,嘀嘀嗒嗒地淌着鲜血。终于,她展颜一笑,蓟子训可以十分肯定的是,她此刻是十分欣慰和喜悦的,她继续展开双臂,灰黑长褂破损不堪,甚至裸露出洁白赛雪的肌肤。 然后便听一声轰天绝响,然后看见一道耀眼的红光绽放,灰衣女人竟自绝生机,自裂肌体,血肉飞绽处,却如万千箭矢破空而来。 投抱送怀,投的是死神,送的却是卿卿性命! 蓟子训大喝一声,身体微微后仰,源源不断地摧动心府木息,包容起碧虚奴火息向着前方罩去,他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只是想,前面有苍舒,有湛真,有许多热血好男儿…… 这已几乎竭尽心力所发出的他最后的吼叫,只见他长发倒飞,衣衫暴裂,片片飘散,一股红光自他微微屈起的掌心里向前平平推出。 红光如绸,倒翻着向着前方卷去。 另外二个灰衣人同时站立不动,只听衣风猎猎,不知谁叫了一声,要自爆了。 苍舒拉起湛真反身抱住了她,用自己的后背挡着那灰衣人,连翘等人仍是盲目地向灰衣人打去各种气息,谁都清楚,所有的反击和防护都已经苍白无力。 红光掠过众人的头顶,向着前方源源伸卷着。 忽听得两声巨响,蓟子训咬着牙发出了最后一丝火息,碧虚奴,你即使破碎虚无,仍是防护眼前这许多生命的最后一道屏障。 蓟子训仰天往上看去,透过树叶疏影流落下的日光,他忽然发现高挂于碧空中的烈日,竟好象没有移动过,这出好戏刚刚开始就很快落幕,但代价却是血和生命的永恒流逝。 蓟子训并未昏迷过去,他只是心力交瘁,累瘫在地,不知是谁将他抱进了车厢里,他很想问问到底前面怎么样了,却楞是发不出声音,眼皮带来了沉重的睡意,这一觉睡去将会是甜美而苦涩的恶梦。 蓟子训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一张木板床上,窗外映进一丝隐约可辨的鱼肚白,只是不知是黄昏还是凌晨。 环顾四周,这应是一个客栈或是民宅,马车队想必已经停当安息了,屋内并无他人,床头叠放着一套干净的银袍道装。 他先是屏气运息,心府内碧虚奴火息却是空荡荡毫无动静,心里一痛,没有扎根的碧虚奴火就比如无根的飘萍,风急浪大就会迷失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 家?!碧奴会有家吗?她的家不在焚烈洲,恶磊族人也不是她的家人,她的家此刻已经安在我的心里,可我有带给她家的温暖和安宁吗? 家真好,就象这床,身有恙或心有结,家就是舔伤自疗的最好归宿。 又暗暗运起木丹,虽然有所亏虚,但只要勤加锻练,仍会很快盈满,正要收回心神时,他忽然发现原来包裹着碧虚奴的木衣竟未散去,仍是团团包裹着揉合着。 生命的烙制还在,只要给予生命的气息,碧虚奴就永不消散,蓟子训大喜,先运起木息在木衣外面又包了一层护罩,却一时想不到用什么气息来填补碧虚奴。 就象乳燕归巢,碧奴,我总要给你安个窝,一个安乐窝。 蓟子训披着银袍,轻轻地推开门,却忽见一人挨着门框摔了进来,仔细一看,竟是连翘。 她一见蓟子训走了出来,喜道:“你终于醒过来了。” 蓟子训摸摸头,笑道:“你怎么会在外面啊,我睡过去很久了吗?” 蓟子训和连翘不太熟悉,每次见到她总是见她行色匆匆,也很难看到她在派中言笑,整日一副忧心仲仲的样子,平日即使和湛真她们也甚少来往。 连翘道:“不久啊,才一个晚上都不到,现在也快天亮了。” 蓟子训打开门往四周看了看,道:“下午……不,昨天下午后来到底怎么了?” ; 第四十六章 下三滥者 连翘却面如土色,浑身颤抖,竟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蓟子训忙道:“你别急,别急。”却又忍耐不住,问:“苍舒大哥他们没事吧?” 连翘低着头,却道:“苍舒师兄他们都没什么事,只是英石师兄却受了重伤,苍舒师兄让沈衍和羊涉两位师兄先护送他们回山。” 蓟子训吁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连翘却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挨着门坎簌簌发抖,蓟子训心里不由一痛,揽过她仍有发抖的身子,轻轻地环抱住她,道:“不用怕,都过去了,我知道那种回忆很痛苦,不去想它,忘记它。” 连翘抽抽噎噎地伏在蓟子训的肩膀上,道:“真的好可怕啊,就这么生生地撕裂了自己,而且是如痴如狂地撕裂了自己,就好象生来就是为了要粉碎自己,想起来都毛骨悚然……” 蓟子训却忽然想起恶磊族人,他们列队被拘祢老祖吞噬时,不也是一声不吭,任由凶虐,所不同的只是扼杀生命的刽子手是他人还是自己。 连翘却忽地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蓟子训这才感觉她的手竟是湿漉漉冰凉得无一丝生气。 连忙捏紧她的双手,使劲地搓着直至冒出热气,只是感觉这手有些粗糙,好象是经历了许多坎坷磨难。 连翘却抬起头,一双眼睛有些熠熠生辉,盯着蓟子训道:“死了好多人,幸好是你的防护罩护住了我,我才得以脱险,苍舒大哥他们都是你那火息防护罩救的,没有你的最后那一下,现在你眼前的我将是一堆肉屑。” 蓟子训低着头,喃喃道:“还是死了好多人,还是死了好多人……”心里却生起一股沉重的悲哀和愧疚,总觉得是因为自己才使他们最后没保住性命。 连翘抚着蓟子训的脸道:“你已经救了我们许多人了,你已经很尽力了,而且说起来,我们都是你的师兄师姐,却还要让你出手相救。” 蓟子训笑了:“对啊,我已经尽心了,也已经尽力了,就不该有什么遗憾了,走吧,我们出去转转,不知道有没有吃的,我都觉得有点饿了。” 连翘嘻嘻笑了:“湛真师姐他们早准备好了,你跟我来。” 蓟子训推开门,和连翘两人并肩拐了几个弯,正要跨过一道门坎,却忽听得一人哇哇大叫,拍着胸口大口喘气,破口大骂:“死小训,要吓死人啊,走路象鬼一样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的小魂都飞走半个了。” 正是大鸿,却见他一手往嘴里塞着一大块肉,一手却提着个酒坛子。 连翘傻了眼,指着大鸿道:“这是湛真师姐他们为小训准备的,你全偷吃光了?” 大鸿嘟囔道:“白天哪有胃口吃东西,睡了一觉却饿得不行,就来了,我哪知道是为小训准备的。” 蓟子训还未说话,又听得门外走来一人,却是音皑,三人齐齐问道:“你也来偷吃东西的?” 后面却传来苍舒的声音:“不只他一人,我们都来了。” 竟是正一派苍舒、湛真、若其、音皑、元敬、岑彭、谢自然他们都来了。 苍舒拍着蓟子训的肩,想说些什么,蓟子训却大声道:“都来了就好,一起吃顿早饭吧,这肚子还真饿啊。”还未说完,不知谁肚子竟咕咕叫出声来,众人齐声哄笑。 蓟子训却东张西望,音皑附着他耳边道:“说起来泄气,晚饭时我们是一口都吃不下,赤都那些护卫真不象是人,死了这许多人,竟还能吃得津津有味。” 蓟子训看了他一眼,却又望向门外,道:“若是这样再来几次,你便不会吃不下饭了。”音皑打了个寒蝉,连忙走开。 等他们用过早饭,臧宫长老他们也都起床了,见到苍舒他们点了点头,却对蓟子训道:“一起用早点吧。” 蓟子训还未应话,旁边走上两个护卫便引着他进了一个房间,里面已经摆着一些时鲜果蔬,另有侍女递上一杯淡绿色的液汁,臧宫长老掀起面纱一饮而尽,对着蓟子训道:“你也来一杯?” 蓟子训闻那气味有些膻腥味,连忙摇头道:“不了,我刚用过早饭。” 臧宫长老顾自捡起一个水果,轻咬了一口,盯着蓟子训看,忽道:“这次我们护卫队死了八十来人,但幸好最后有你护着,还是挽救了不少人,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蓟子训让他看着不自在,皱了下眉头,笑了笑:“还是等你用过饭吧,看着你吃饭,我不习惯,你也不习惯。” 臧宫却伸手按住了他,蓟子训忽地发现她的尖尖如嫩笋的手指竟同昨天那地上冒起的销魂指有几分相似。 臧宫缩回了手指,道:“你不用要急着回去,也许我该跟你说些事情,你知道上次山门遇刺被抓的刺客后来怎么样了?” 蓟子训道:“你不问我倒都快忘了,那一家仨后来怎么了,好象一进晦晚院就音信全无。” 臧宫沉默了一会,道:“他们仨人是你们正一道派独门禁锢术擒住的,你还记得当时是谁出手伤了他们。” 蓟子训低头想了会,道:“当时太乱,我记得不是太清晰,只记得好象是晦晚院的红袍长老出的手。” 臧宫长老道:“出手擒了那率先发难的中年人,是你们的器部长老蕃响,另两个妇人和少年却分别是陶伯和惩部长老出的手。” 蓟子训笑道:“你倒看得清楚,不过谁擒住不都一样吗?” 臧宫长老却望着手上的鲜果,似乎要从中找到什么玄机,道:“我只是想弄明白这三人的下场是不是跟被他们擒的人有关,第二天我们去的时候,中年人没了头,那妇人没了身子。” 蓟子训道:“那少年人还剩什么?” 臧宫却忍不住轻轻地颤了一下,道:“什么也没,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蓟子训笑道:“让你说得怪怪的,或许是这少年人杀了他们俩,然后自个儿逃走了。” 臧宫长老喃喃道:“不用说你们正一道派的禁锢术独步天下,白岳山,锁妖关,就是神仙也脱不了这八度锁魂牢。” 蓟子训吓了一跳,道:“锁妖关,你说的是便是玉晨坡的锁妖关?” 臧宫长老道:“不错,只是锁妖关的入口却并非玉晨坡,而是在晦晚院。” 蓟子训道:“那你现在弄清楚了擒他们的人跟他们的下场有什么关系?” 臧宫长老手中的鲜果却啪地跌落在地,竟是浑然不觉,良久才道:“行彰影藏,老少相宜,三教九流下三滥,我想他们三人正是下三滥的行彰之行者。” 蓟子训道:“你且慢慢说来,这什么是行彰影藏,什么是老少相宜,什么又是下三滥,你说得我都迷糊了。” 臧宫长老站了起来:“我们该上路了,昨天我们碰到的便是影藏之影者,山门上的刺客应该是行彰之行者,也只有下三滥者的手段才会这般诡奇可怖,处处出人意表。” 新的一天又在烈火烤炙中开始了,昨日一战,仅余百来人红衣护卫,众人都闷声赶路,一言不发,唯有远近树上的蝉声凄厉地鸣叫着。 蓟子训趴在马背上似睡非睡,心里却老是想着昨天那场风云变色的遇伏,明明是同归于尽的杀伐,却偏偏叫什么情定三生,忽地想到生死与共、生死相随这些流传已久的才子佳人的传说,或许这便是这情定三生的缘由吧。 苍舒策着马奔了上来,道:“现在我们进了广郡府的地界,再奔一天,便可到广郡府了。” 蓟子训伸了伸腰,却问道:“什么是下三滥?” 苍舒闻言僵直了身子,拍马指着前方,道:“一路上还有许多坎坷,悠着点神,别想得太多。”却顾自往前驰去,竟不理他的问题。 蓟子训又趴回马背,大鸿在边上却吃吃地笑:“下三滥便是行者、隐者、宜者,干的全是杀人越货的勾当。” 蓟子训奇道:“你怎么知道?” 大鸿道:“我家里开的便是车行,这走南闯北的人知晓的自然比常人要多些。”顿了会儿,又道:“你别怪苍舒大哥,凡修道中人谁都不愿谈及下三滥,下三滥根本就是些修道败类的乌合之众” 蓟子训奇道:“这也叫乌合之众?”想起昨天灰衣人狂热赴死的情景,两人面面相睇,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一路下来,真个是热气蒸人,嚣尘扑面,远山接天处,飘荡着蜃气,这山这天便全变了形状,碧天无云,四野无遮,护卫们持着的长矛都油亮光润,直仿佛让日头晒得榨出了油。 在这样的天气下,人和马都变得有些懒洋洋,一股淡淡的慵懒和忧伤笼罩着队伍。蓟子训想说些什么,可一时又找不到话题。 突然前面有人惊叫,蓟子训一听却好象是连翘的声音,慌忙和大鸿策马前奔,却见苍舒等正一弟子都已经聚在一起,只是那些红衣护卫却仿佛恍若未闻,依旧不紧不慢地前行,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蓟子训往人堆里一看,却见地下横着二具尸体,尸体已经腐烂发臭,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绿油油的东西,一被惊起,却飞舞起一大群绿头苍蝇,白鼓鼓的肥蛆从脸上眼鼻等窍孔里里爬进爬出,只是这尸骸却干瘪无肉,整个是一副包着皮的骷髅。 一股恶臭和着热气在四周弥漫着,飘荡着,连翘、湛真等人已经呃呃地捏着喉管狂吐,蓟子训扭转了头,却见那些护卫都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等人,似乎觉得有点大惊小怪。 苍舒叹了口气:“走吧,这是饿殍,今年奇热,已经很多日子没下过雨了,赤地千里,火龙肆虐,百姓遭殃。” 在严酷的天威下,生命是无奈而又无力的,何况人性,他隐隐有些理解昨天那些以身赴死的刺客,也许对于他们来说,死却是最好的归宿,生命反而成了一种累赘。 蓟子训心莫名地揪紧了,忽地想到臧宫长老那晚和若其的对话,天下修道人何至万千,又有谁为这熙攘苍生谋生存。 修道是追求生命的极致,求的是更久更坚强的生命力量,这是两个极端。 蓟子训问身边脸色有些发白的大鸿:“你求道为的是什么?” 大鸿笑说:“你这问得有些傻,当然是光宗耀祖,出人头地,不受人欺负,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衣锦还乡,娶妻生子,福荫后人。” 蓟子训看着远处因着蒸气变得有些扭曲的天地,喃喃道:“不知这天尽头是什么地方,怎么看不太真实啊。” “天尽头便是赤都。”一旁行着的马车忽地掀开舆帘,臧宫长老也凝视着远方,那双碧眼似乎给蓟子训带来一丝惊快。 “那赤都尽头呢?” “赤都尽头是天之山,地之海,天地无穷处,谁又能去过呢。” 蓟子训忽然问:“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要杀你呢?” 臧宫笑道:“谁又能知道呢,也许杀了我,有些人会舒坦一点。” 蓟子训笑说:“你为什么要修道?”臧宫大概不会为了光宗耀祖、出人头地去修道吧。 臧宫掩嘴笑说:“我修道了吗?我只是个俗人,一个为更多俗人谋生存的俗人。” 蓟子训又反问自己,你修道了吗?却连自己都答不上来。不觉点了点头。 臧宫长老道:“这种天气也辛苦你们了,待到了赤都,我要好好地答谢你们,不过要让我留着命在哦。” 苍舒不知什么时候跟着蓟子训的身后,闻言道:“长老放心,只要我们正一弟子留得一口气在,就一定恪尽职守,安全护送你回赤都。” 蓟子训也笑了:“这么大热天,无论杀人或者被杀,都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若我是刺客,一定会选在春暖花开时节,那样心情也会好点。” 苍舒捏着剑鞘打着蓟子训的后背,笑骂:“就你胡说,杀人要挑季节吗?” 大鸿却道:“若是我,一定会选在最让人难受的时候,比如现在。” 此时已过午时,正是人最困,马最乏的时候,臧宫却缩回了头,苍舒喃喃道:“风大放火天,月黑杀人夜,这艳阳天的却宜杀人放火。” 蓟子训也紧紧了脖子,正于此刻,忽听得前面有人群喧闹声,红衣护卫都勒马停了下来,为首的大汉往马车边嘀咕了一番,大声道:“安营扎寨,搭灶生火,下马!” 所谓安营扎寨,其实也是简陋,仅是竖起几根木棍,上面扎个篷顶,用以遮阳生荫纳凉,臧宫长老也下了马车,若其照例是跟在她后面。 大鸿等人都躲在树荫下大口喘着粗气,蓟子训忙前忙后,帮着护卫们一起扎帐,一起安灶,一起生火,却是兴致勃勃,好象一点都不感觉困倦和炎热。 前面也是一群赶路的队伍,看样子是一队行脚商人,大车小车地驮着大包小包。大鸿却远远地跑了过去,他家开的也是车行,算是他乡逢故知吧,只是不知是不是他们家的。 不一会,大鸿便领着一个首领模样的中年人过来,道:“他们是去广郡府贩货的车队,这是班头亨永。” 苍舒他们都相互见了礼,亨永看样子也是久走江湖的人,不但活络,而且为人和善,擅言,不一会便和蓟子训他们打成一片,只有红衣护卫他们却都远远地躲在一边。 若其却走了过来,对苍舒道:“长老让你和小训过来一下。” 亨永笑了笑,似乎非常理解,道:“大家都在外讨生活,你们去吧,我也回了,有空再聊,出门在外,靠的就是朋友多。” 苍舒点了点头,便随若其到了臧宫长老的帐逢,却是例外搭起的四边披着篷布的营帐,臧宫长老后面立的是那个护卫首领。 待大家都坐了下来,臧宫长老道:“再过一晚,我们便到了广郡府,广郡郡守子羽,和我颇有渊源,按照我们约定好的,今晚便会有人前来接应,所以这段时间更应小心谨慎。” ; 第四十七章 大风起兮 苍舒点了点头,道:“我们晓得,长老不用担心,那些行脚商我也察看过,虽有几个有些武力,但没有修道者在,对我们构不成威胁。” 臧宫点了点头:“还是小心点为好,若是连下三滥的行者、隐者都出现了,宜者也应该不会落于人后,行者是无处不至,隐者是无处不在,宜者则是无处不是。” 苍舒道:“老少相宜只是个传说,谁也没听过或者见过宜者动手的。” 蓟子训笑道:“既然只是个传说,为什么人人都坚信什么宜者却还存在。” 臧宫道:“只是因为听过、见过宜者行动的人,现在都成了死人。宜者出手,无所不宜,还是小心为上。” 苍舒道:“而且听说宜者全是修道者,修为相当高明。” 蓟子训盯着臧宫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惊动了这许多厉害角色?” 臧宫长老抬着头,道:“当今天下,分赤都、梓社、昆岑、天谷四城,一向以来,四城均相安无事,只是近年来,梓社却隐有吞并八方,独霸天下之意。” 蓟子训道:“想必是梓社挑起了战火,引得各城都惶惶不安。” 臧宫深看了他一眼,道:“不错,四城千年以来一直由长老会把持着政务,各城除了极少数维护治安的兵士外,基本上没有军队,现在却听得密报说梓社却好象要改变这些现状。” 蓟子训心里暗想,杯渡真人要变革正一道派的现状,梓社也要改变现状,这两者好象有着某种联系,也许真是时移世易,改变也是时世大潮。 “最近更盛传梓社准备开征赋税,天下废除赋税已久矣,若再开赋税,必将重建军队,大陆势将重启战火,只是目前,梓社却仍用私人护卫不住地袭扰我赤都边郡。”臧宫道。 苍舒道:“梓社幕后势力应是牛渚矶阁皂宗,难道他们都不管?” 臧宫长老道:“今年梓社的轮值长老叫穷兜,他便是当今阁皂宗宗主的首徒,你说他们管不管?” 蓟子训道:“赤都这么多长老,为什么偏偏要挑上你来刺杀?” 苍舒却道:“臧宫长老为翌年赤都轮值长老,自然是他们的眼中刺了。” 立于臧宫后面的护卫首领却开口道:“最重要的一点,臧宫长老是赤都长老会中,对梓社侵犯赤都领地一事持最强硬态度的长老。” 蓟子训恍然:“难怪要除之而后快,只是奇怪难道赤都长老会中其他长老对梓社的侵犯会视而不见?” 护卫首领道:“不是视而不见,而是采取绥靖政策,能忍则忍,一忍再忍,另外更主要的是若要对梓社作出反应,势必会破坏现行的法度规矩,这是许多资深长老所不愿意作的事情。” 蓟子训叹了一口气,一个门派要变革都要经过这许多口舌,一个城邦若要变革,那将涉及多少人的切身利益,自然阻力重重了。 “行彰影藏,老少相宜,这下三滥者是整个大陆最为臭名昭著的杀人行社,他们是势在必得。”护卫首领道。 蓟子训道:“明明知道正一道派暗中支持着赤都,阁皂宗难道就敢冒着和正一道派扯破脸皮的大不韪,支持梓社对赤都兴起兵燹?” 臧宫长老忽冷冷道:“有何不可,我这次入正一道派修道,原本就是作个姿势给梓社看,岂料一出白岳山就中了‘情定三生’之杀,阁皂宗根本不在乎和正一道派翻脸。” 蓟子训心里却道,原来你入山修道却是和那个梓社穷兜长老一样,图个正一道派保命的名份,不过还真是个修道的天才。 护卫首领忧心仲仲道:“从现下看来,他们所出尽是些诡变伎俩,还没出动修道高手,若真有高手伏击,只怕前途堪忧。” 苍舒道:“我已经让沈衍、羊涉护送英石回去禀告掌教大人,正一道派应该会有所反应的。” 众人又细说了会,见时候不早了,便收拾东西准备上路,在他们队伍前面小憩的行商车队早已起程上路。 只是蓟子训却对那个威风凛凛,但一直不太声响的护卫首领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从收拾行装开始,便一直跟着他后面屁颠屁颠地没话找话套近乎。 跟了个大半时辰,那护卫首领仍是不冷不热的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着,蓟子训也有点气馁,便转而对赶着马车的驭手发生了兴趣,好说歹说,最后说动臧宫长老才和驭手左边弓卫换了个位置。 这马车前辕共乘三人,中为驭手,左为弓卫,右为矛卫,蓟子训一坐上弓卫的位置,便东张西望,问长问短,驭手叫老契,是个老把式,驭马驾车确实是个好手,而且十分健谈,对蓟子训总是有问必答。 不一刻,蓟子训便和他熟得粘乎,老契也慢慢给他讲起驾驭马车的诀窍,马队又悠悠晃晃地走了二三个时辰。 忽听得前面一阵骚动,却见一红衣护卫快马奔了过来,对着车厢道:“启禀长老,前面有人遇伏,死伤非常严重,好象就是刚才那批车队行商,我们怎办?”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道:“不要多事,绕道走。” 蓟子训却蹬地跳了下来,道:“我们去看看。” 未待臧宫长老作出反应,便拉着大鸿合乘一骑往前方奔去,苍舒和岑彭已经在前面了,大鸿正要策马过去,苍舒喝住了他:“你们别过去了,已经无一生还。” 大鸿双眼环睁,蓟子训拍了拍他的肩,却忽听得岑彭道:“咦,这人还有口气在。” 蓟子训和大鸿等下了马,往那人看去,大鸿道:“亨永,他是班头亨永。” 蓟子训连忙奔上前去,忽地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一个踉跄,低头一看,却是一支人腿,上面还连着骨屑筋头,看样子竟是被生生扯断的。 蓟子训连忙跳了过去,环顾四周,却全是些残骸断臂,五脏六腑更是弃得遍地都是,血腥气呛得鼻子喉咙都酸酸的,蓟子训扶着一棵树大口喘着气,却忽然觉得手湿漉漉、滑溜溜的,抬头一看,自己竟攀着被一条条断肠烂肺缠着的树干。 蓟子训再也忍不住恶心,哗地一声就蹲在地上大吐特吐,那边大鸿也撑着腰咕噜噜直呕吐。 苍舒等人还好,但也是面色煞白,待蓟子训等人抬着满身鲜血,缺了一条腿的亨永回到马队时,护卫首领却拦住了他们,道:“此人来历不明,不能带着他和我们同行。” 苍舒等人面面相觑,大鸿急道:“可他明明是车队的班头,许多人都看得清楚,更何况他失了条腿,就剩一口气了,还会是有什么威胁?” 护卫首领冷冷道:“若是下三滥者,缺条腿有什么奇怪。”众皆默然,昨天那场惨烈的遭遇战还记忆犹新,这些人根本是疯狂没人性的刺客。 蓟子训却道:“无论如何,至少我们要了解一下他们遇到了什么事,应该清楚,伏击者绝非泛泛之辈。” 苍舒沉吟道:“我看他们所携财物都还完好无损,但除了他没留下一个活口,这其中变故确实就让人费解。” 护卫首领道:“不论什么理由,都不能收留这人,只要捱过今晚,便有后兵来援,我不希望这时刻节外添枝。” 蓟子训怒道:“你这人怎么和那些刺客是一个嘴脸,哪怕他是个坏人,我们都收定了,这好歹是条性命,若是我们不管他,就死定了。” 这时奔来一红衣护卫,在护卫首领耳边细语了几句,护卫首领道:“既然你们一定要收留,两个条件,其一你们要早晚派人看护,不能出任何差池,其二,此人不能靠近马车十丈距离以内,违者以刺客论斩。”说罢便不理众人。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仍是不见人烟,按照计划,今晚要宿扬纡镇,只是在路中因亨永一事耽搁了许久。 亨永至今仍是昏迷不醒,但经众人奋力抢救,也慢慢地止住了血,呼吸也渐渐地有平稳起来,由苍舒他们腾出一匹马做了个简易的车厢,就这样绑在马后跟着马队前行。 蓟子训他们看着已只剩半条性命的亨永,也仅有暗祷上天会给他一个重生的机会。 蓟子训仍是坐于驷马大车的前辕,和老契东拉西扯地海聊,倒也长了些走南闯北的见识。 炎热的日光渐渐地为满天星辉所代替,驷马大车四角也挂起了烛灯。天似乎越来越是闷热,感觉象是呼吸都能吐出满口火星儿,众人却是一声不吭地不由加快了步伐,广袤的野地里响起各种夏虫的啾叫声,声音也同天一样的闷热。 忽然前导护卫停住了马蹄,苍舒凝神看着前方,道:“前方有人拦着。” 蓟子训心里咯噔一声,暗道:“这都吃饭睡觉时间了,怎么还会有歹徒拦道啊。” 苍舒却吁了口气,道:“希望是接应我们的广郡府援兵。” 又听得有人在前面争执了起来,匆匆奔过一护卫,道:“启禀长老,来人为巴陵府的府卫,一定要面见长老,说是有要事禀报。” 臧宫长老迟疑了一会,道:“前不远便可达扬纡镇,为什么不在镇上候着,却要到这里来拦截,奇怪,让他们首领过来吧。” 蓟子训看这府卫首领穿着一身蓝衣,水淋淋的全湿透了,脸上挂满了细碎的汗滴,满脸风尘,但掩不住强悍精干的本色。 那人对着大车行了个鞠躬礼,道:“小人尹洙,巴郡府府卫首领,领郡守大人令,特致此专候臧宫长老大人,惊扰大人处,不甚惶惑。” 蓟子训见他说得恭谨,却是神态自若,语气镇静,哪有什么惶惑,连一点惶张都没。 臧宫长老笑道:“尹首领客气了,只是前面不远便是扬纡镇,却为何要在荒天野地里候我?” 尹洙仍是不紧不慢道:“不敢,郡守大人特别吩咐,要小人在无人烟处守候大人,待奉上急书一筒,请大人过目。”说罢递上一个用火漆封住两头的竹筒。 车里伸手接过漆筒,只听得一声悉嗦却是拆封展纸的声音,四角挂着风灯的灯焰忽地闪了闪,老契喃喃道:“起风了……” 蓟子训用手一探,果然旷野里括起一丝凉风,随后便听得草木簌簌的振响声,这风竟有些冷意。 车厢里却啪地有东西掉落的声音,随后车帘掀开,臧宫长老从里面探出了头,道:“郡守大人可好?” 尹洙一楞,随即恭声道:“劳长老大人垂问,郡守大人说了,大人好,他就好。” 蓟子训歪着脑袋看尹洙,只觉得这人不平常,连说话都有些玄玄乎乎的。 臧宫长老沉默了会,道:“你就回你的郡守大人,便说我已知悉,让他宽心,我会准时抵返赤都的。” 尹洙惊道:“郡守大人交代小人万万要护同大人上路,路途遥远,山高路险,只怕大人这万金身子不能经受这颠簸。” 臧宫长老笑道:“本长老还没这么弱不禁风,你便这般回复郡守大人吧。” 尹洙动了动嘴皮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躬着身子退了回去,随后便听见一阵马蹄疾驰声音,便见他们绝尘而云。 马队继续不徐不疾地往前延伸,被马车拖着的班头亨永却好象苏醒了,苍舒等人正七手八脚地扶着他倒水喂药。 蓟子训却想着这尹洙交给臧宫长老的会是什么内容的书信,以臧宫长老的性格好象不太容易激动,但刚才却分明有些失态,连书筒都惊落在地。 夜风四起,希望明天会是个阴凉天,老契却轻轻地吟着:“大风大风兮起四方,起四方兮安得家,安得家兮庇风寒……”声音极是低沉,却悠远绵长,竟让人有股天地悠悠的悲怆情怀。 蓟子训却道了句:“好冷!”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众人,竟真感觉有股飕飕凉意从脊背升起,回头一看,却后不见来路,往前看去,却前不见去途! 四周不知何时竟沉浸在一片泽地中,星光映着偶乐露起的水影,闪烁着却象点点鬼火,而刚才还四处飞舞的萤火已不知去影。 突然被困在这泽地中,刚才还清晰可辨的树木原野倒象是幻象般消退了,即便是配合默契、训练有素的红衣护卫也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大叫:“这是幻觉,幻觉……”有人已经策骑往泽地迈去。 这泽地和火洲水火塘有几份相似,却更诡秘可怖。蓟子训连忙呼叫:“这不是幻象,都不要动。” 只是这声音在混乱中已是弱不可辨,有十来人迈向亮晃晃的泽地,映着燃起的火把亮光,泽地里的水洼倒映着众红衣护卫的身影,竟泛着说不出恐怖的鲜艳和夺目。 拘祢老祖再怎么可怕也是非人,面对他还能有几分预期的承受能力,而这泽地却是转瞬间凭空升起的,就好象一直在泽地行走,却身在其中,不识真面目。 苍舒等人正聚在亨永身边说着话,忽然见马队大乱,环顾四周,却发现身处泽地中,一时间谁也不敢说话。 马车门帘掀起,却听得臧宫长老道:“这泽地真不是幻境?” 蓟子训却象是喉头梗住了硬物,眼睛直直地盯着马车旁边泽地一泓清水里,底下积淀的的腐草烂根忽地都翻腾起来,竟象整个水洼被烧沸了一般。 水渍漫上路埂,渐渐淹过脚踵,没上车轮。众护卫均大声嚷叫,快退,快退。 护卫首领于旁大声指挥道:“大车往后挪,往后挪。” 旁边护卫们同时发力拉缰抬舆,众护卫所驱均是大陆上最善长途奔袭的赤驹,极通人意,慢慢地随着缰绳后退,不一刻这驷马大车便被众人抬挪到后面五丈外的高地上。 蓟子训一回头,仅是大车四周还保留着一块较大的燥地,前面刚才大车所处地方又变成一汪新的水洼,底下沉淀的腐草烂根赫然在目。 月夜中,大风起,一片白晃晃的的泽地,一群红艳艳的兵士,还有一个此刻正张口矫舌看着眼前这一切的赤脚少年,就象是个诡丽的梦,又象是幅荒诞的画…… ; 第四十八章 泽被四方 一些步行的护卫已踏脚泽地,深涉其中,前面数十个引导护卫更有大半举着火把在泽地里寻找着出路。 蓟子训仍自楞楞出神,臧宫却忽地抓着他的手,在他耳边大叫了一声:“蓟子训!” 蓟子训一震,手里刚才还紧紧攥着的缰绳啪地落下,惊慌地反捏住臧宫的手,道:“下车,快下车,让所有的人都往这里聚拢。” 率先跳下了车,双手仍是抓着臧宫的手往下拉,臧宫一个不留神,竟让他从门帘里拉了出来,却是整个娇躯往蓟子训怀中倒去。 蓟子训然后便看到那抹碧沉如晴空的眼瞳便在眼前闪烁着,眼神有一丝慌乱,有一丝拘谨,也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忧愁。 蓟子训伸手便去揭她脸上的蒙纱,这蒙纱里面,这碧眼上面,是否还有一头火一样燃烧的红发? 臧宫眼神忽地变得清澈如水,漾成一圈圈动人的涟漪,反手却抓住他的手,轻声道:“我已经下车了。” 蓟子训脸有些烧,连忙道:“都下车,把马车推dao,骑马的都弃马,所有人都往这里集拢,看着风灯往这高地集拢!” 近旁的看着臧宫长老都下了马车,都齐齐动手,正要翻转马车,却从四周传来了一声声尖厉的马嘶。 那些在前面策马转悠的前导护卫,先是发现事情有些蹊跷,刚才还撒蹄轻快游走的赤驹,突然间象是被钉在沼地里,只是仰脖长嘶,却是一步也迈不开。 护卫们向来爱马如命,如何鞭策过赤驹,眼下见这十数匹赤驹竟都同时长立不动,只一个劲地嘶鸣,都狠力抽打着马臀。却猛然间发现马蹄竟深陷其中,只这么一用劲,瞬间便到了腿膝,连忙撤了马鞭,不敢再用力。 这些四散的骑卫离马车已远,众人竟是凭着水光隐约看到赤驹不一会便已陷到马肚。 苍舒等正一弟子人见状,纷纷往那些陷于泽中的赤驹发出气劲,希冀能助其出困,只是这些气劲打到沼泽中,仅发出阵阵沉闷的卟卟声,便如泥牛入海,毫无音讯。 更有数十个正四处涉水的步行护卫见此奇诡景象,纷纷发足往燥地奔去,奔走了一半,却都象是被人在泽泥里捉住了双脚,齐齐站立不动,脸上却泛起灰白的怖色。 再不用招唤,所有尚未涉水的护卫均无声地往大车所在的高地聚去,马车也被众人推dao在泽地里,马挨着马,人挤着人,竟是无一声声响。 众人看着在泽地中挣扎的同伴竟束手无策,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快递绳索过去。 却见高地上往四周撒落许多大小粗细不一的绳索,有些人甚至解下缰绳、衣带往四周抛去。 刚才还拼命长嘶的赤驹此刻却只能伸长脖子大口地喘气,马卫们都蹲骑在摇摇欲坠的马背上,张开双手努力去接高地上撒来的绳索。 和苍舒站在一块的元敬却从怀中摸出一根长鞭,正是他平常使的鞭索,只见他手一抖,便荡出一圈圈鞭影,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马卫腰身套去,一发力,便往高地卷去。 众人一声欢呼,苍舒等人也依样找来长索,不一刻便卷起数个马卫,只是离得太远的几个马卫,却因鞭长莫及,只能望泽兴叹。 高地周围陷于泽地中的尽是些步卫,众人纷纷往那些人抛去绳索,虽不能象苍舒等人那样套住腰身,却也教那些在泥泽中挣扎的人找到了一线生机。 只是不料这些护卫除了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哼,竟是纹丝不动,就象是身子和泥泽已连为一体。 那边苍舒等人奔了过来,依旧打出绳套往已经陷于腰膝的步卫们套去,待一发力,却差点没被挫力拉向沼泽中。 苍舒大声道:“这泥泽古怪,大家不要再慌乱使力,尽量保持身体平衡,湛真、元敬你们不能蛮力甩抛,用道息试试。” 手下却暗地运起金息往绳索灌去,又卷往泽地里的步卫,一声大吼,便往回卷送,却只听得啪的一声,绳索竟寸寸裂断,苍舒则刹不住气劲,一屁股蹬坐在地上。 那步卫却惨叫一声,直直往泥里陷去,只听得一声咕噜的声音,泥泽上除了一连串的气泡,哪还有人影,不一会,不知谁惊叫了声,竟见随着气泡冒出的还有一大绺头发和几块破布。 苍舒道:“这泥泽为土性,要用木性气劲或可能有效。”回头欲寻重阳别院的修练木性道气的同门,却不禁苦笑,英石已身受“情定三生”之投抱送怀重创,早已让沈衍他们送回山了。 蓟子训却从怀中摸出了青使大哥送于自己的三千缠魂青丝,当日被食邪咬断了数根,后经青使大哥修补完好,青使大哥还曾附送运器箴石,自己也曾窥探过箴石,却是一无所获。 但他仍然深记青使大哥曾说过,这三千青丝可长可短,可粗可细,而且最重要的是此物属风性,风性乃五行木性之五灵形状,应能克土,只是此宝物属灵器,至少要真气才能启运。 蓟子训暗暗运起木息,往青丝灌输,却仍是毫无动静。 忽地想到散夫人赠于自己的青簪也是风性宝器,青簪内部气道不同于飞觞等其他宝器构造,互为通联,毫无阻隔,自己也曾往青簪蓄气,只是不能容于风息。 当下运起木息往青簪摧动,木息本和风息同性,青簪风息很快便被调动起来,蓟子训心神往三千青丝引着风息运去。却忽地听见数声惨嚎声响起,抬头一看,已有几人又遭泥沼覆顶之灾。 蓟子训心里一急,便全力运起木息驱动青簪风息,三千青丝只是抖了抖,却仍无反应,蓟子训正懊恼想放弃运息,三千青丝忽如怒发般直竖起来,虽然仅有二指长,但却散发着一股青辉。 众人眼光都聚在蓟子训手中幽幽亮起的青丝,苍舒大喜道:“倒是忘了你这木性小道人。” 心里却又犹豫起来,要运气附器,就必须是自己修练的宝器,寻常绳索或他人宝器均不能载气发力。 蓟子训此刻只一个劲地驱使木丹摧发青簪风息,青丝越拉越长,蓟子训屏着气息,一声低吼,手腕一抖,众人便齐齐往两旁退开,只见一篷青光自蓟子训手中散开,仔细一看,却是一大束细比发丝的链子。 蓟子训脸上透着青气,双眼却血红着盯着前方,青丝达处,只见一阵青色光芒亮起,四散开来的青光化作一道道青色光圈,一个光圈一个光圈地往步卫身子套去,待一道道光圈合成一个光罩,蓟子训手腕发力往身后一扬。 却见三个身影冲天而起,飘飘然落在高地上,众人齐声欢呼,若其却惊叫出声,苍舒他们这才发现蓟子训脸色已变得煞青,双眼已灰暗无光。 蓟子训仍自咬着牙,双手前扬,象是已经脱力难发,苍舒正想上前,蓟子训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若其!” 苍舒恍然道:“湛真、连翘你们用水息助他木息一臂之力,小训独力难挡。” 湛真、若其、连翘三人分别运息往蓟子训背后命脉运去,蓟子训只觉身后源源传来生机勃勃的水性气息,立时精神大振,木丹一受水息充盈,便发力后顷,便见青光又是卷着数人落往高地。 如此反复,不一刻,蓟子训便用三千青丝救下了还在沼泽中露面的步后,饶是如此,还是损失了十来个步卫,加上骑卫,前后失踪了二十来护卫。 虽说这群护卫捍不畏死,但劫后余生还是让所有得救的人感慨良多,只是这些被救起的步卫一时都失去了行动能力,受沼泽浸泡的双腿竟都剥落了一片皮肉,但幸好都是皮肉之伤,也无进一步的靡烂。 蓟子训却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累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双手更由于刚才突然发力过度,此刻仍不住地颤抖着,若其、连翘等女在旁连敲带捏。 护卫首领此刻却走了过来,对着蓟子训道:“谢谢,我姓苗,行三,大家都叫我苗三。” 蓟子训咧嘴一笑,道:“苗三哥,咱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患难兄弟,还说什么谢,只是可惜没有救全。” 苗三拍拍蓟子训的肩,道:“算我苗三欠你一份人情。” 蓟子训摇头:“若要谢我,事后便请我喝酒就行,不过现下还还是脱出这鬼泽要紧。”心里却道,白天跟屁虫一样跟了你好半晌,却端着架子爱理不理的,总要狠狠地敲你一笔。 待看着众人,却见人人都露出奇怪的神色,臧宫在旁叹道:“真是鬼泽!” 蓟子训吐了吐舌头,人都怕鬼,只是自己一年前见识过比鬼都还要狰狞三分的恶磊人,至今想来,并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可怕,有时候人比鬼还要可怕。 从高地上看去,远近全是水泽,月色照着泽地,寒碜碜地倒映着星光月辉,只是大家都明白,在远方阴暗处,鬼泽泥沼下,却隐藏着比鬼还要可怕三分的刺客,大家都都围聚在一起,竟是谁也不敢声响。 蓟子训终是受不了这份寂静,道:“别都一声不吭,说些话吧。” 苍舒看了他一眼,却觉得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蓟子训,遭遇“情定三生”暗杀时,若非他在关键时刻发来木性护障,令自己等人终占了先机得了生机。 而刚才蓟子训的表现更出人意表,竟能以器制器,以他目前肤浅道气,却运用起需要道胎以上修为方能驱动的灵器。 苍舒不知,蓟子训更不知,其实蓟子训心府内的风性道胎虽已被封,但他心内的木性道丹因和风胎同性,已在一定程度上潜移默化着风性的禁制,修为道气仅能决定宝器所发挥的力量,启用宝器却更多的是讲究气息的属性和机缘。 臧宫长老沉吟了会,道:“也许我应该把刚才巴郡郡守急送的信函内容告诉你们,或许从中可以找出点线索。” 苗三首领却道:“现在人多嘴杂,长老是否另找个机会再谈这事。”苗三见臧宫长老说的谨慎,想必是干系重大的秘密。 蓟子训却笑道:“现在死活都在同一条船上了,谁还那么想不开同自己生命开玩笑。” 众人都点头,护卫分出半人在高地四下警戒,所有赤驹均被牵到地势稍低的低洼。 臧宫长老斟酌了一下,道:“简单地说,现在不仅有梓社在旁虎视眈眈,便是赤都内部也是暗潮涌动,窥间伺隙。” 苍舒惊道:“你的意思是这些刺客除了有可能是梓社指使,也不能排除内部有人搞鬼的可能?” 臧宫叹气道:“不错,正是如此。” “那会是谁呢?”苍舒问。 臧宫凝望着远近星光映着的水泽,冷风掠过,水光便闪烁着点点鬼火,一回头,却见众人都注视着自己,唯有蓟子训坐在地上用小木棍挑着脚上的泥巴。 蓟子训不关心到底谁是内贼,反正除了臧宫长老,赤都的权贵他谁都不认识。 “广郡郡守子羽大人。”臧宫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什么?”蓟子训大叫了一声,惊得手上的小木棍脱飞开去,如若是广郡郡守生了歹心,那真是要步步惊心。 “什么!”苗三首领的声音比蓟子训要响上一倍,连手里的长矛咣当落在地上都恍然不知。 “不错,正是我的亲叔父子羽大人,我亲自召集长老推举的广郡郡守子羽大人。”臧宫道。 蓟子训却笑说:“不论是谁,跟我们现在的处境都没什么关系,更何况,巴郡郡守所说的也不能说信就信吧。” 臧宫却狡黠地一笑:“为什么不信?” 蓟子训心虚了,嗫嚅道:“巴郡郡守不会是你老爹吧,你这么坚信不疑?” 苗三却道:“巴郡郡守臧匕大人正是长老的父亲。” 蓟子训喃喃道:“你们家里人怎么全是当大官的啊。” 苍舒道:“如此说来,这广郡郡守一定是包藏祸心了,这里离约定好的扬纡镇已经不远,偏偏在家门口挖了个坑让我们钻,不可谓不胆大。” 蓟子训却摇着头道:“我还是不信,这亲戚总归是亲戚,怎么说变脸就变脸,说动手就动手,这翻脸不会比这鬼天气还快吧。” 话还未说完,已有狂风呼啸而来,竟刮得沼泽积水四处溅开,飘飘洒洒地往众人没头没脑地浇来,蓟子训连忙躲在苍舒的背后,却觉得屁股一凉,伸手摸去,粘湿湿竟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味。 众人纷纷躲避这股脏水,臧宫长老却扬着纤手竟迎着水花深深吸了口气,道:“起大风了,终于要下雨了,久旱逢甘霖,穷人之福啊。” 蓟子训心里直感惭愧,连忙站直了身子,也是迎着夹着恶腥的狂风,却深深地屏着一口气,挺着胸瞪着眼睛望着前方。 臧宫长老对着蓟子训莞尔一笑,蓟子训心一虚,喉里屏着的一口气便吁了出来,正好一股水花扑来,直呛得他吭吭狂咳。 大鸿拍着他的背道:“你怎么那么笨啊,你当这是登高临渊,抒发英雄气概啊,这脏水可是刚浸过死人的。” 蓟子训咳红着脸,偷眼望向臧宫,却发现她似笑非笑地正注视着自己。 连忙别过脑袋,却见亨永蠕动着身子,艰难地躲避着水渍。连忙拉着大鸿奔了过去,扶起亨永,发现他嘴里尽是些水草泥沙,身上已湿透了,浑身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蓟子训道:“大鸿你怎么尽顾着自己,却把亨永大哥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一边淋水。” 大鸿忙脱了自己的衣衫披于亨永的身上,嘟囔道:“刚才大伙儿不都听臧宫长老说什么爹爹叔叔去了嘛。” 蓟子训正想放平业已昏昏睡去的亨永,却忽见他颈脖一直,口里念念有词:“赤地千里,泽被四方啊……” ; 第四十九章 卿本佳人 亨永说罢,便又歪着头沉沉睡去,蓟子训和大鸿两人都瞪大了双眼,只觉得心底里生起一股寒气。 泽被四方,眼下这四处肆虐的泽地不正是泽被四方吗? 苍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两人后面,蓟子训、大鸿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泽被四方!” 苍舒缓缓道:“泽被四方,这却是桑林上清宫的不传之秘,想不到今天会在这里见识到。” 大鸿瞪着环眼道:“这是什么鸟道术,这般厉害,这沼泽到底是真的还是虚的?” 苍舒道:“亦虚亦幻,亦真亦假,谁说得清……” 蓟子训却笑道:“越来越热闹了,这个什么桑林上清宫都出现了,三教九流里下三滥都陆续粉墨登场了。只是很奇怪,亨永怎会知道这是泽被四方。” 大鸿嗡声嗡气道:“要问清楚也只有等他醒来,这个臧宫长老还真是个香饽饽,刚出白岳山就就碰上这许多奇人怪事,不知接下来的日子却会出现什么千奇百怪的事情。” 夜渐渐地深了,经过这大半夜的折腾,除了守夜的护卫,其他人都相互靠着打起盹来,却又不敢睡得太沉,人人都睡得有些提心吊胆却又充满希望,希望睡一觉醒来这一切会是个噩梦。 蓟子训并没有睡,今天刚使用过三千青丝,虽然能运用,但却有些力不从心,若不是湛真她们不断地补充水息,只怕反会伤了自己的木丹。 他隐约觉得今天能如愿以偿地运转起三千青丝,和心府内被缚的风胎有莫大的关系,至于风胎和木丹是什么样的影响,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气性相同,能互相渗透,或者是木丹绕着风胎转,气质上越来越接近。 他凝起心神往心府里看去,木丹越来越成熟,已经形成边缘光洁、光泽鲜艳的实质丹体,他总感觉自身木丹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一定要经过师门所传之五行衍化才能一举突破五行丹,进化到五灵丹。 五行衍化即是经过五行大循环锻炼,其目的不言而喻,无非是进一步强化道丹对五行气息的融合或排斥特质的熟练程度,简单地说,经过五行衍化而生成的道丹可能比直接练化要成熟得多,而且更适宜大多数人修练。 更重要的是经过五行衍化,道丹更能为千差万别的身体特质所接纳,也就更能发挥道丹的力量和对其他五行气息相生相克的特性。 蓟子训只是对以上这些只是仅可意会,却难以言表。不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经过这两天运用气息的经验,能意会到这些也属不易。 风胎仍然为一道若即若离的暗质气息所禁锢,虽然不能运用,但还是连着自己的血脉,同自己的心府里的一切活动息息相关。 他暗暗捏起青簪,用木息将里面的风性气槽又梳理了一遍,却不知道能不能将里面的风息占为己有,若能用风息去接触风胎,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解禁的方法。 正想运起风息,却忽听得一声温和而又清新的声音道:“今天你也累了一天了,怎么还不睡?”正是臧宫长老。 蓟子训眨了眨眼,道:“你不也睡不着吗?” 臧宫长老轻道:“这泽地会不会淹上这高地,若是淹了上来,却不知还有何处能存身。” 蓟子训却笑道:“你不用想这么许多,明天的事谁又能知道啊。” 臧宫在他边上坐了下来,远远地有两个侍女立着,却被臧宫挥退了下去。 蓟子训道:“你也真是可怜,天天被人跟着,还要天天和人算计着。” 臧宫呆了一下,轻笑道:“我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怜悯,不过你好象说的也在理。” 蓟子训对臧宫却是越来越佩服,若是换作自己,要是有这么多人在旁窥测,时时欲处自己于死地,便连亲叔父都要在自家门口暗害自己,只怕早落荒而逃了。 蓟子训道:“你真认为你叔父会出卖你?” 臧宫垂头道:“我希望这是个美丽的误会,父亲和叔父之间我必须相信一人,你说我会选谁?” 蓟子训选不出,也不想选,他说:“桑林之上清宫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严格上说来,臧宫仍非修道中人,但她对修道门派似乎很是稔熟,道:“上清宫是赤都以南的昆岑城邦的幕后支持者,我们两城素无纠葛,而且昆岑应该和我们一样将面对梓社城的威胁,没有理由上清宫会在这里出现。” 顿了一下,又道:“兼且这泽被天下虽说是上清宫的道技,也不一定非是上清宫指使的,下三滥者本就类聚天下各修道门派的败类。” 蓟子训不觉点了点头。臧宫长老似是不愿再在这个问题深究下去,忽道:“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修道者。” 蓟子训笑说:“有什么奇怪的,我只是笨一点,没记性一点,偶尔还会犯点迷糊,除此之外,我同你只有一个区别。” 臧宫长老奇道:“什么区别?” 蓟子训捂着嘴窃笑:“男女之别啊,我道我笨,还有一个比我更笨的人。” 臧宫笑了:“其实你比你想象的都要聪明,你不必枉自菲薄。” 蓟子训却捧着头哀嚎:“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我是正一道派千年不遇的弟子,连过门规这一关都要一年的时间。” 臧宫正色道:“便是你这最笨的正一弟子,却救了正一道派最优秀的一批弟子,刚刚还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你却是唯一能救我这些护卫的人。” 蓟子训想说什么,臧宫挥手打断了他,却出奇温和地说:“其实在苍舒,在大鸿,甚至在你师尊清流贤人他们眼里,你不是一个笨人,你只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怪人,而在你们掌教杯渡大人看来,你却是一个大大的聪明人了。” 蓟子训垂头丧气道:“你不用安慰我的,他们只是管教不了我,或者说是已经骑虎难下了,才放任让我天养天教,在他们眼里,我始终是一块不堪造就的顽石。” 臧宫扑哧一声笑了,妩媚地横看了蓟子训一眼,道:“其实你的心病在于不识字,识字断文固然重要,但也并非衡量一个人聪明还是愚笨的唯一标准,你试想,文字也是人造出来的,造字的祖先不识字吧,难道你说造字的祖先就愚笨吗?” 蓟子训精神一振,道:“这倒是,再说下去,再说下去。” 臧宫叹道:“你因为不识字,就放任自己,你因为不识字就为所欲为,也许正因为不识字,你的心性才表达出你的真性。” 蓟子训侧头想了一下,道:“你说的好象有些道理,再说道。” 臧宫莞尔一笑:“文字只是记载事物的一个器具,有些事你不必一定要用固定的形式去记载,就比如修道,天下修道何止千万,有成者却寥若晨星,如果说流传下来的修道大法都是正确的,是修道者唯一需要遵守的法则,那为什么还有这许多人垂垂老矣,仍一事无成?卿本佳人,奈何自弃!你须再思量再三。” 蓟子训不语,心里却激起了千重浪,修道者千万计,修道法门也千万计,但谁又能说我的修道法门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文字虽好,酋耳识字吗?角瑞识字吗?花草树木识字吗?但他们明明是有思想、会思考的生命。 杯渡真人只所以要大刀阔斧地推陈出新,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修道门派最多是一个门,进了这门,只是确立了一个目标,而走向这一目标的路却如玉晨坡一样,千门万户,千屈万转,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如累卵,殆危矣! 杯渡真人是个大贤者,大智慧者,他并不固步自封,他比常人想得更深远,其实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谁规定修道一定如此这般,鑫老人也是个大贤者,大智慧者,他懂得修道等于修无,无是不确定的,是需要人去揣摩的,不象使童大人,以为世间万物皆有根有据,有规格有矩,有板有眼。 一抬头,臧宫已走远,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幽香,蓟子训心里却生起从未有过的兴奋和激动,两眼熠熠生辉,有如夜空里的明星。 蓟子训不知道,臧宫也不知道,这一番并不冗长的谈话,却是蓟子训以后修道生涯的一个里程碑,也是他正确认识自己的一个良好的开端。 蓟子训沉下心思,发出木气,引出青簪的风息,右指弹去,风息便丝丝吸入体内,灵戒虽然被封制,但灵戒所构造的通道却使他受益非浅。 这是一股有些阴柔的风息,虽然不是很强大,但却极具灵动,风息一进心府便附上风胎,仿佛一片云,仿佛一阵风,轻轻地抚mo着死气沉沉的风胎。 这罩于风胎外的暗质气息,却如同当初使君大人擒了自己的万万地网,最后还是凭藉角瑞才破了这地网,而正是经过那一番痛苦的一战,才中了使童大人的时世棋局,被封了丹胎,封了魂甲和灵戒,但当时暴牙突破地网的那一幕惊心动魄的生死挣扎却至今记忆犹新。 这封住风胎的气息就象那道地网一样,如果能攻其一点,必有所成,想及此,便凝聚起青簪风息,慢慢地凝成刺状,以木息作动力,不住地鼓动着风尖往暗质气息网钻进。 将木息行进痛道设定妥当后,便任凭风尖去慢慢折磨封制气息,睁开眼,却没一丝不妥的地方,心里暗暗大喜,不必再劳心劳神去时时操控着它,假以时日,封制一定会有所松动,只要找到突破口,风胎解禁的日子就不远了,如果开了风胎,要解开火丹就更容易了。 想及此,忍不住笑出声来,却听得刚才还睡得象头死猪的大鸿大声道:“做梦也会发笑,晕死人了,这个时刻你还会做梦。” 蓟子训跳了起来,道:“做你个大头梦。”举手作势欲打,大鸿已经嗷嗷跑了。 一回头,却见臧宫正望着自己,眼光有些扑朔迷离,连忙移开目光,心却不听话地卟嗵乱跳。 众人都陆续醒了过来,只是天上仍是星汉灿烂,风也渐渐地小了,本应是黎明时分,却感觉特别黑暗,蓟子训瞪大眼睛突然大叫:“月亮呢,怎么天上没了月亮?” 众人都齐齐往着夜空看去,真的不见了月亮,却听得苗三喃喃道:“月食大凶,有大祸临头了。” 众人突然非常怀念白天不停诅咒的烈日,所有人都盼望黎明快点来临,无论光明多么的燠闷难捱,黑暗才是人们心底最恐惧的。 蓟子训心却莫名的乱,只觉得黑暗不会就这么轻易相让的,泽被四方也不会就这样消失的,压抑的气氛顿时感染了所有人,大家都轻声低咒,湛真则紧紧地依着苍舒,若其有些无助地立在臧宫的身后,云翘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神态非常的安祥。 蓟子训心里一直都不明白,如果这正如亨永说的泽被四方,那也是人施的道术,难道人能胜天,凭空造出这淹没了无数生灵的鬼泽? 苍舒不是说过泽被四方是桑林上清宫的不传之秘,它应该是一种高深的土性道术,而凡道术若无人在后支持着,不可能存在了那么久都不消失。 蓟子训回头去寻苍舒,却见他呆在亨永身旁,音皑等人也陪着他,苍舒大哥应该也知道这其中的蹊跷,而目前这唯一的线索便是一直昏迷不醒的亨永。 上清宫所支持的昆岑城邦应该不会象臧宫长老那样轻描淡定的毫无瓜葛,她只是不愿论及此事,那么这昆岑和赤都这两个城邦会存在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纷呢? 四处都是一望无际的泽地,可以断定,这个上清宫的传人一定是躲在某个角落正阴险地笑着,蓟子训突然发出一股木息,径直往大泽深处打去,木息落处,仅是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便消匿无踪。 蓟子训坐在地上,一定有办法的,眼前这沼泽不是真的,是一种气息,就象是万万地网,就象那禁制了风丹的气息,只需要找到一个突破点,就能一举突破。 那这个缺口应在哪呢,蓟子训察看四周,因没了月亮,水泽泛起的白光有些幽暗,黑暗中唯有这白光带来些许的生机,蓟子训望着四周的人们,有惶惑的,有焦虑的,有暴燥的,也有安祥的。 安祥的是却正是那群劫后余生的护卫,所有人都在为凶兆忧心仲仲时候,他们却庆幸自己的大难不死,小心地议论着刚才身处沼泽地里的一些感受。 有人说,没有什么比脚踏实地更幸福的事,刚才陷落泽泥地时,从脚底涌起的那股恐惧令现下想起来都胆寒。 有人接话道,是极,是极,刚才身处白花花的泽地时,多么羡慕那群在岸上站着的兄弟。 又有人道,不错,幸好蓟子训大人相救,我们还能躺在这块唯一的干净地里望天数星星,即便现在死去,也要比死在泥地里的兄弟幸运。 唯一的干净地,玄机在哪,玄机就在脚下,蓟子训心里涌起一股狂喜,顷尽木丹所蓄木气,形成一股惊天撼地的气劲,这木气和风同属木性,众人只觉平地生起狂飙,眼前顿时括起满天的枯枝落叶,还有仆仆风尘。 风尘过后,只觉眼前豁然一亮。 天亮了! 亮堂堂、红艳艳的日头正悬于当空,四周全是冒着热气的燥地,空气象是透着点火,有些扎眼。 蓟子训深吸了口气,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干咧清甜,望着正一旁瞠目结舌的人们,笑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纷纷向着高地下冲去,抛弃了手中的盾矛弓箭,有些人甚至解下了红衣,挥舞着四下疾奔,赤都红衣护卫队闻名天下的铁一样的军纪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臧宫首先微笑着走向蓟子训,竟是前所未有地拥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语:“我说过,你是很奇怪的人,每每能有不凡的举动。” 却忽见高地下奔来一骑,白马白发白衣白旗,旗上有字,依稀为广。 ; 第五十章章 白衣子羽 臧宫松开蓟子训,只是那股幽香却久久不散。 举着白旗骑着白马的白衣人一下马,对着臧宫微微施了一礼,却向着一脸疑惑的众人傲然而立,道:“我是子羽,白衣子羽。” 臧宫也仅是一楞,马上回施了一礼道:“叔父。” 所有人都低声议论着,蓟子训却一步走了上去,不住拱手作揖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广郡郡守子羽大人,真是人比名还要帅。” 子羽看起来仅三十有余,眉如卧蚕,目似寒星,霜发如练,肤白欺雪,一袭白衣,光彩如华月升岫,令人目光为之一颤。 子羽惊疑地看着蓟子训,道:“你是……” 臧宫长老笑道:“这位便是正一道派的高徒蓟子训。”遂又分别介绍了苍舒等人,众人都纷纷见了礼。 只是大家心有余虑,对着子羽都不冷不热地招呼着,苗三等红衣护卫更是远远牵马收拾行装。 子羽道:“你让为叔等得好是着急,昨天侦兵还报你们离扬纡镇就近在咫尺,岂料到了今早也不见踪影,我便亲自来察,一来就见到你们了,这些侦兵真是该罚,这么多大活人扎营野外,竟说是凭空消失了……” 蓟子训看这广郡郡守一说起话来便滔滔不绝,却同他的冷峻的外表又不太相符。 臧宫更是惊疑不定,这叔叔虽然有些饶舌,但也自命不凡,平时也不太爱理人,这次非但对己,便是对蓟子训等人都特别的好颜色。 蓟子训却在一旁笑道:“子羽大人辛苦了,我们也是睡过了头,让大人久候了。” 子羽似是吃了一惊,看着蓟子训等人,摇了摇头,臧宫却差点没笑出来,这么多人都一起在这酷日下睡过了头? 苗三他们不一刻便收拾妥当了,臧宫依旧是乘着驷马大车,众人又是浩浩荡荡、威风凛凛地骑着高头赤驹护着马车开营了,只是人却比出西陵镇少了一大半。 下了山头,行了不过一枝香功夫,蓟子训等人赫然发现旱地里竟倒毙着数十匹马骸,另有数十个人骸,白骨森森,似乎就是昨晚陷身于大泽中的护卫及赤驹。 子羽却在一旁叹道:“唉,现在天下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我这一路自广郡府奔来,不知道这路旁倒毙了多少尸骸。” 苗三却挥手让手下去收拾了尸骸,随处挖了个坑便埋汰了。不一会,便见前方出现一个小镇,只是比西陵镇要破落冷清许多,路上行人甚少,只有几间店铺开着还有点生气。 众人在镇上唯一的一间客栈落下脚,里面早已经收拾干净,忙碌了大半夜,众人都已觉饥肠辘辘,子羽陪着臧宫等人在客栈中的大堂坐下,其余护卫则另外安排后院用膳。 蓟子训等修道人家不甚感觉饥饿,看着子羽不停地在臧宫身边叨叨絮絮,问长问短,问寒问暖,也有些心烦,谁也不想插话,整个食桌上就听得子羽一个人在说话。 菜一上桌,大家便齐齐闷头大嚼,不一刻便风刮云卷般,吃了个干净,待子羽想到吃饭,桌上早没了吃的东西了,臧宫更是抿嘴偷笑,蓟子训连忙奔出店外,蹲在外面的廊下吭哧吭哧狂笑不止,接二连三地奔出大鸿、若其、连翘等人。 蓟子训止住笑后,也觉得无聊,便拉起大鸿若其等人逛起这不大的小镇,出了客栈的门便是街,走了才不过一盏茶功夫,便逛遍了小镇这唯一的一条象样的街。 除了挨着客栈的一家棺材店,一家冥品店,便是对面的一家药铺,一家杂货店,整个小镇统共就这四家商铺。 棺材店谁都不愿进去,药铺气味太浓,也就那家杂货店还可以逛逛。 经营杂货店的是一个斜倚在柜台上打盹的老头,旁边还有一个老太婆一边在纳着鞋底,一边不停地念叨着,然后便见老头霍地立起,拾起货柜上放着的茶壶往那老太婆扔去,只是没有准头,在老太婆后面的墙上砸了个粉碎,老太婆也勃然大怒,并不示弱,上去便抓着老头并不多的头发扭打起来。 蓟子训等人此刻刚好迈进了半个门槛,见到这老两口打起架来,都齐齐回身想走出这店。 那老两口竟都齐齐息了手,道:“客官请进。” 杂货店没什么东西,除了酱米油盐,便是寻常人家日常用的一些杂货,蓟子训看得没有兴趣,只有若其和连翘却是兴致勃勃地看着货柜上不多的物品。 大鸿则蹲在地上看着柜台下放着的一把长柄铁斧,蓟子训随手提起那铁斧,却咣当一声落在地上,竟觉重逾千钧,一时把握不住,失手落在地上,却砸起满地的火星。 大鸿见状也伸手去抬,使尽吃奶的力气,竟举不过胸,蓟子训咂舌不已,大鸿素有神力之称,竟不能力拔。 正于此时,忽听门外传来一声豪爽的笑声:“老姜头,快给我打上五斤上好白干。” 老姜头立时精神大振,回应道:“好咧!” 却见门外大步迈进一虬须老头,敞着胸怀,露出黑茸茸的胸毛,咣地一声,把酒瓮扔拒台上,回头见了蓟子训等人,笑道:“来了贵客啊,这大热天的来这小镇,也没什么可去的,这老姜头自酿的白干却是远近闻名的好酒啊,日头毒,喝了解渴生津。” 老太婆哧哧笑着,掉了牙的干瘪嘴里漏着气,却让人觉得十分的可亲,若其忽然叫了起来:“哇,这里也有珠钗买啊。” 大鸿仍是拼命想提起这铁斧,蓟子训则回头看若其,连翘却对珠钗好象不感兴趣,仍是东张西望,老太婆颠着小脚走了过去,老姜头正往酒瓮里灌酒,虬须老汉则贪婪地闭眼闻着酒香。 却忽听门外音皑在叫:“你们蹲在这小店铺里干吗,快走快走,我们要起程了。” 然后便风云突变,老太婆一双鸡爪一样的枯手闪电般抓向若其,灌酒老姜头蓦地回首,却将满瓮的酒洒向连翘,虬须老汉则突然睁开双眼,随手抓向那柄长斧,往大鸿头上砍去。 几乎与此同时,电光火疾间,蓟子训双手甩出角瑞,暴牙扑向虬须老汉,食邪扑向老太婆,一股蓝星雨则打向那篷酒花。 虬须老汉磔磔大笑:“好小子。” 却象是早防备着他似的,另一手却是发出一声暴雷,暴牙吱地一声,只闻一阵皮肉焦臭,暴牙便飞向屋外,大斧仍然砍向大鸿的大头颅。 老太婆则左手反腕,竟象也是早知道后面会奔来食邪,手腕却闪过一道金光,便见食邪也是哀叫一声却撞向货柜,只听得轰一声巨响,整个货柜崩裂倒塌。 蓟子训仍是咬牙不响,却是连着发出一道木息,一道风息,木息却打向若其,风息则打向大鸿。 若其头一猫,身形便倒撤如飞,此时木息正好裹住后背,只听得嗤地一声,这道木障竟让那老太婆的指爪生生划破。 风息卷起大鸿往外推去,却是生生撞破了墙,大鸿已经举起腰间的巨斧,在撞出墙时掼向那虬须老汉,蓝星雨火缠上那股酒雨,砰地散开一道色彩斑斓气墙。 连翘发出一道水息往老姜头打去。门外忽地飞来一道剑气,直直往那持斧老头打去,正是音皑。 老姜头百忙中深看了蓟子训一眼,却向另两人喝道:“走!” 众人只觉一阵眼花,却见屋里一片狼藉,散发着一股火焦气,老姜头等三人竟是杳无人迹。 门外已冲进音皑等人,若其及连翘面色一片煞白,大鸿则从墙洞里逢头垢面地钻了进来,蓟子训则连忙盘坐在地,刚才匆忙中将破解禁息的风息都运了出来,连忙重新凝起风针,刺探着风胎外的禁制气息。 陆续有苍舒等人进来,众人唏嘘不已。不一刻蓟子训便重新立了起来,暴牙、食邪趁着乱哄哄早钻回蓟子训臂里养伤去了。 大鸿仍好象仍惊魂未定,若其却忽地对着蓟子训道:“你怎么没入毂?难道你早就看出这是个陷井?” 蓟子训道:“其实等我明白过来正好音皑在叫,让我不解的是那铁斧,铁斧重逾千钧,便连大鸿都举不起来,若是平日不用的,也不用放在柜台边,多碍脚,这便透着古怪。” 大鸿嗫嚅道:“我也觉得古怪,却是想不到这会是个杀人的局。” 苍舒却喃喃道:“若是他们先找上你,不知后果会怎么样?” 众人皆不语,大鸿却忽地抖了三下,道:“若是如此,我便成一堆冷肉了。” 众人又是感慨了一番,便随着大队人马往广郡府赶路,从扬纡镇到广郡府仅一天路程,这中间倒没出什么差池,而且子羽所率青衣护卫众多,众人更忌讳的反而是刻下最是热心且多话的子羽大人。 苍舒等人职责在身,不敢须臾远离臧宫,却偏偏还要竖起耳朵来听,那种比蚊蝇还要扰耳的叨唠令得众人无不谈羽色变。 蓟子训躲得远远的,臧宫则龟缩在大车里楞是没见她下过车,只听得马车里不时传来似睡非睡的嗯哦啊呵等应答声,便连苍舒都听出这些是若其和其他几个侍女所发应和的声音。 亨永时醒时睡,象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对于蓟子训等人的问话一概不予理会。 子羽虽然絮叨,却做梦都没想到,就因这个毛病却令蓟子训等疑心全消,便连臧宫都对他父亲的来信有些半信半疑了,理由只有一个,一个象女人一样饶舌的男人,至少不会是一个成功的阴谋家。 广郡府乃赤都最富庶的府郡,号称赤都粮仓和钱袋,每年的秋贡也最丰,自然备受赤都长老会的关注。 自出了扬纡镇,越是靠近广郡府,越觉生机勃勃,待到了广郡府,却象是换了一个气象,到处歌舞升平,车水马龙,哪有赤地千里饿死骨的凄惨景象。 进了广郡府,臧宫等一行人都住进了公栈,公栈是招待贵宾的公办客栈,只是费用却要住店的人自理。 安歇停当,子羽便回了府邸,不一会带来了一群唧唧喳喳的女眷,却全是子羽的妻妾家室,鸡鸭成群屎尿多,女人成堆是非多。 是男人的都躲得远远的,唯有苗三却是忍辱负重一直贴身保护臧宫长老,在女人堆里有点鹤立鸡群。 经过了扬纡镇的惊魂遭遇,用过晚饭后,蓟子训等人均乖乖地呆在公栈里,不敢擅自出门。倒是臧宫长老却忽地游兴大起,非扯着蓟子训等人逛逛广郡府的街景不可。 按赤都的规矩,凡任城邦公职者,不能携带家眷出入公众场合,却原来臧宫长老实在受不住这群鸡婆鸭婶的强聒不舍,一出公栈,子羽也只有遣送女眷回府。 苗三吁了一口气道:“原来子羽大人这饶舌却是家门绝学。” 臧宫喃喃道:“家叔原本也没这般聒噪,却原来如此。” 广郡府的夜市却比青神渊还要热闹繁华,城里几十条大街,几百条小巷,都是人烟凑集,金粉楼台。街上店铺林立,各类耍杂卖艺、医卜星相、茶肆酒楼随处可见。 蓟子训等人望之惊叹不绝,臧宫摒退了其余护卫,仅带了苍舒等正一弟子及苗三随行。 行了两三条大街,逛了几眼店肆后,众人都觉得搡肩推背的,有些烦扰,正准备打道回府,忽听得前面传来一声打骂声,蓟子训是个看热闹的主,闻得有戏可看,早猴一样地钻了进去。 却原来是一群青衣持刀大汉围着一个篷头垢脸的老汉詈骂威胁,那老汉死死地揣着一个黑乎乎的包裹,直着颈脖嚷嚷:“小老儿不是穷民,我是个有身份的良民,你们不能赶我出城。” 干瘦的身子死命地往墙角里缩,惺松眼睛满是惊恐不安。 这些青衣大汉蓟子训认得,白衣子羽大人所率护卫均是这副打扮,想必是维护治安秩序的广郡府护卫兵。 其中一个头领模样的护卫大声道:“郡老会有令,凡所携资产少于二百金的流民,一律杖击五十,赶出府城,看你一身脏兮兮、臭烘烘的邋遢相,自是流窜而来的穷民。” 蓟子训回头看着苍舒等人,均恍然大悟,还道这广郡府气象更新,却原来是郡老会驱赶穷民所制造的虚华景象。 另一些护卫便欲拳脚相加,邋遢老头忽然举起手中灰黑包裹,道:“我有钱,我有钱。” 护卫头领劈手夺过那包裹,老头紧张地看着四周,仍是喃喃道:“这是我家祖先传下的宝贝,何止二百金,你们这下不能赶我出城了。” 护卫头领一打开那层油腻腻的黑布,里面却是一石函,围众大笑,便是这石头盒子,还当是什么珠宝金玉。 护卫头领哂笑道:“真是燕石妄珍!若是你这石头盒子都值二百金,我们这里早成乱石岗了,咄!领杖五十,赶出城门。” 那老头胀红了脸,大声道:“你们是有眼无珠,我要向郡老会控告你们。” 护卫头领怒道:“给你一柱香时间,若有人能出二百金买你这石头片子,我便允你留城,若无人出价,便按律置办勿争。” 围观的有人上前仔细翻看着这石函,蓟子训在旁也看得仔细,这石函,长三尺余,其上錾出鸟兽花卉,文理纤妙,邻于鬼工。开匣看去,却见函内仅镶着一灰黑羽毛,别无他物。 雕工虽精,只是这石材却极是普通,函内底版所镶灰黑羽毛虽浑若天成,但这石内嵌虫蚁鸟兽的也并不罕见。 众人传看了一番,仍是无人问津,眼看着那柱香都烧了一半了,老头有些着急,颤巍巍道:“哪位识货人出个价,小老儿就当忍痛割爱了。” 护卫道领有些幸灾乐祸,道:“你还当忍痛,这二百金却是一般平民所有家当,谁能忍痛割这二百金换你个破石头。” 却忽见人群中挤出一人,道:“我出二百金换这石函。”蓟子训回头一看,差点没叫出声来。 ; 第五十一章 荒时暴月 蓟子训没想到的是这人竟会是扬纡城的那个袒胸虬须老汉,只见他横提着那把千钧铁斧,睥睨着蓟子训。 大鸿等人也认出了他,纷纷围了上去。苍舒等人一闻此人便是杂货店里的刺客,更是如临大敌般团团围着臧宫长老,只是这老头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却令得众人都不敢轻易出手。 蓟子训盯着那老汉,张口道:“我出三百金。” 老汉仍是不紧不慢地道:“三百五。” 围观者莫不张大着嘴巴,邋遢老头则激动得面色胀得酱红,不住念叨道:“有识之士啊,有识之士啊……”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两人价码也是越抬越高,待那柱香燃完,蓟子训竟已抬至千金。 那虬须老汉却忽地大笑,道:“好气魄!好出手!”却是排众欲离,蓟子训大急道:“站着!” 伸手便往那老汉打出一道蓝星雨火,老汉大叫:“杀人啦!”却已隐入人群中倏忽不见,苍舒等人只怕另有同伙,不敢稍离。 蓟子训作势欲再发劲,四周却是人山人海,哪敢殃及池鱼,只得怏怏作罢。 待蓟子训回过头来,却见那邋遢老汉笑咪咪地伸手道:“知音难觅,知音难觅,小哥真是独具慧眼……” 蓟子训心中正自愤懑不已,却忘了刚才和那虬须老汉抬杠的事,道:“知音,什么知音?” 糟老头脚一软,差点没摔倒:“小哥刚才喊价千金,买了小老儿的传家宝,快拿钱来,护卫老爷们都还等着发落我呢。” 蓟子训倒抽了一口气:“你这糟老头抢钱啊,这破石头竟要千金?杀了我也没这许多钱。”捏着怀中仅有的几个铜钱,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围观众人纷纷摇头,感叹不已,虽说这石函是不值钱,可也不能这么信口开河,年轻人就是不懂事啊,纷纷摇头太息而去。 护卫头领则森然道:“如此说来,你是和本大人闹着玩儿了?” 蓟子训嗫嚅道:“我那是和虬须老头闹着玩,却不知竟真要这许多钱。” 苍舒等人苦笑不已,凑齐所有的钱财,也仅二百余金,苗三笑着对糟老头道:“老人家,打个商量,这样吧,这石函不是你的家传之宝吧,我们匆忙出门,一时间也凑不了这千金之数,便给你这二百金,石函还是你收回吧。” 蓟子训看着金灿灿的金锭,心里也是肉痛不已,便是自己这一顿胡诌,却要花费这许多代价。 那老头却怒道:“光天花日下讹诈我老头子啊,买卖公平,你出价我出货,岂有说了不作信的事。广郡府就是这样欺负外乡人的?郡老会管不管这档子事?” 众人皆是张口结舌,平白送了他二百金,他还蹬鼻子上脸,没完没了了,方才还当这石头疙瘩什么传家宝,这一下子便见钱眼看,还真没见过这般贪婪的人。 臧宫却忽然笑道:“给就给吧,苗三回公栈取千金来。” 经这一闹腾,众人也是兴趣索然,便回了公栈,一路上大家都在议论这个虬须大汉,倒忘了去数说蓟子训这个冤大头。 苍舒等均心亟如焚,不说那个虬须老汉等身份不明,便是他众目睽睽下竟敢现身广郡府便让大家深感不安,更有那施“泽被四方”的上清宫传人至今都还是个谜,而且眼下所倚仗的子羽大人仍是让人难以释怀,大家只觉前方危机重重。 而己方呢?红衣护卫至今已死伤大半,行程才仅走了八成,敌暗我明,尚不知前途中还有什么艰难险阻等侯着自己。 大家一商量,这温柔城、销金窟是再也呆不下去,遂决定当日便出城赶路,子羽却是死活要相送一阵,看着他一脸的情真意切,臧宫等人也狠不下心回绝,但对于广郡府护卫兵的护送,却断然拒绝。 望着标枪般笔直立在城门口的白衣子羽大人,众人均有说不出的感慨,蓟子训策马不住地回望,苍舒却在旁喃喃自语:“这个白衣子羽不简单!” 臧宫看着远方群岚,道:“家叔自小简傲绝俗,自命风liu,目无余子,便是家父都被他戏称为俗子,余者皆以为土芥,性好世间一切美妙东西,求美、求全、求精,你们要是有缘一睹他的美楼,那就明白什么叫美仑美奂。” 蓟子训疑道:“不对啊,一到广郡,我们屁股还没坐暖,他就急不可耐地拉着一帮子比鸟还会鼓噪的美眷,唯恐天下人不识其风liu面目,整一个俗人。” 臧宫不答反问:“你们知道他自号什么?” 蓟子训笑道:“老子天下第一!” 臧宫掩嘴笑道:“俗!家叔曾自号美人!喻求完求美之人,这美楼也便自此而出,曰美人坐拥美楼。” 蓟子训差点没摔下马,便连苍舒等人都呆若木鸡,半晌说不出话来。 蓟子训叹道:“果然美人,连个外号都要取得与众不同。” 臧宫道:“自做了广郡郡守后,他又改号了,叫美楼,曰美楼拥纳天下美人。现在想来,家叔聚了这许多内眷,却是想告诉我,他只想拥坐美人,别无他意。” 苍舒也不禁击节道:“果然风liu人物!” 辞了子羽,臧宫便弃了驷马大车,护卫队目前仅八十余人,在广郡府都配齐了坐骑,人手一骑,望着前方绝尘而去,约行了百十里外,众人竟弃了鞍马,红衣护卫全都换了行装,赶着马群任其奔驰,却悄悄地往东潜行。 只是为安全计,众人却要刻意避开人迹,专拣穷山恶水、路途艰难的地方行走。 一路上只见田地荒芜,民有饥色,到处可见奄奄待毙的饿民,广郡府本为殷实富庶之区,遭此大难,已是人烟稀少,更兼稍具规模的城镇都阻拦穷民进城,路边的树从根部往上十尺到二十尺的树皮全被剥光充作食物。 越往东走,越是心惊,一路来,尸积如山,饿殍遍野,想及近在咫尺的广郡府日日寒食、夜夜元宵,众人都不觉恻然。 待往东行了近百里,惨况更甚,子女则鬻于路人,户少炊烟,农失恒业。人人朝不保夕,啼饥者远离数郡,求食者动聚千人,随之而来的是盗贼蜂起,瘟疫肆虐。 经过一昼一宵的狂奔,众人夜不合眼、衣不解带终于赶到了目的地,却原来是一埠头,至此,旱情稍减,但流民更众。 众人一停下,便有几个先导的护卫迎了上来,众人随着那几人进了埠头边的一小镇,不敢太是张扬,随便找了个食肆便分批用餐,奔波了一昼夜,众人都已饥渴难当。 大家正专心埋头大嚼时,忽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哭喊震天声,大家都对这些啼叫声已熟视无睹,倒是蓟子训抬起头来,他这一路上若不是苍舒等人拦着,早就把身边的干粮全捐于饥民,只因怕露了行藏,蓟子训也不敢太是坚持。 此时到了地头,蓟子训刚喝了半碗粥,闻啼便霍地立起,奔了出去,苍舒往大鸿打了个眼色,大鸿也早跃跃欲试,连忙跟了上去。 门外聚了一群面黄肌瘦的流民,食肆外已拦了十来个如狼似虎的大汉,这年头,开食铺若没人看护着,只怕会连人都给生吃了,却见地上倒卧着一老妪,老妪身旁跪着个两个面目腊黄的少年男女,不住地叩头。 众人看了会热闹,也散开了,不用说,这又是一出每天都要上演几回的卖身救母之类的悲剧,蓟子训将手里的半碗剩粥递于那少年,转身便欲离开。 那病恹恹的老妪忽然颤着手抓过蓟子训的裤腿,哀声道:“求大人收留我这两孙,若是不行,就收我这孙儿也行,都是勤快本份人家,老太婆给你叩头了。”却抢地击首卟卟有声。 蓟子训看得直恨不得剐肉伺她,一回头,大鸿也是咬牙攥拳,神情激奋,扶起那老妪便要往食肆里走去,老妪却哀嚎一声,蓟子训看去,只见她双腿竟全溃烂至骨,早就不良于行。 老妪两孙儿孙女只是一个劲地哀哀叩首,早就鲜血盈面,大鸿伸手往那老妪抄去,蓟子训则一左一右牵着两孙男孙女便往店内走去,苍舒等正一门人在店内也看得明白,都是齐齐叹息不语。 苗三瞧了臧宫长老一眼,伸手摸出几个银砣子,递于那老妪道:“我们也是赶远之人,带着老人家你一家三人不太便当,这些银钱也够你们度过这个荒年。” 那老妪啼泣道:“各位大人,就可怜可怜我这两孙吧,这荒年若没人在旁看顾着,离死不远了,老妇即便死了也会感念各位大人的大恩大德……” 还未说罢,竟是挣脱了大鸿,往墙角撞去,待众人明白过来,已是头破血流如注,这老妪本就病体缠身,这一撞击,更是出气多入气少,那两少年男女一旁抢天扑地呼号。 蓟子训却红着眼睛直瞪瞪看着臧宫一言不发,臧宫长老心一软,叹了口气,道:“便先留了那双男女。” 待葬了那老妪,众人便径直往埠头行去,埠头已停数艘艑舟,埠头水位极低,几已见底,只是这河水咸涩,若非如此,早就断流。 因前方河道也是时宽时窄,水流也是时断时续,大船大多搁浅,唯有这些艑舟才能勉强经河航行,臧宫一行八十余人分剩十来艘艑舟便摇摇摆摆往前走了。 开始河道极是狭窄,船速也缓,待过了一晚,水位越来越高,感觉也凉爽许多,只是一艘艑舟挤着六七个人,极是烦闷,出了船舱却又燠热。 又过了一晚,终于到了一个较大的码头船埠,众人便弃了艑舟,换了艘飞庐楼船,都觉大大吁了口气。 这两天下来,舟已过数百里,听得苗三他们说来,此时已到巴郡辖内,而他们所在河道便是贯穿广、巴、益三郡的震泽河。 那两少年男女男名封文恺,女名封影纹,自上了船后便一直沉默不语,只是做事极为勤快,这许多人的洗衣烧火、端茶送饭等下活,基本上由这两人包了,甚得大家心意。 这两天众人乘着水路倒是安安稳稳,无甚惊扰,只道行藏隐匿,甩了那些刺客,再加上水中驰行,陆地上的天灾人祸也是眼不见为净,大家心情都松懈下来,说笑也多了起来。 这楼船分二层,船上屋曰庐,其上重室曰飞庐,故船名飞庐重楼船,却只有贵族以上方能乘渡,这八十余人居住在船内,也不觉拥挤。 苍舒等正一弟子都居于飞庐内,蓟子训还是第一次坐船,更是忙忙碌碌,上下窜个不停,湛真、若其、连翘她们几个女弟子则倚栏陪着臧宫长老指点着江河两岸凭眺风色。 封氏兄妹则侍立一旁递茶摇扇,倒是臧宫带的几个侍女闲来无事嗑着瓜子瞎扯着。 湛真见蓟子训背着那个厚包裹上上下下没个空闲,道:“你这破石头重也不重。” 自打上船开始,这块石头便成了蓟子训的心病,那分窝囊不说,便是这石头匣子竟是不比大鸿的巨斧轻上多少,拎着都嫌重,只是实在放不下这脸面,在臧宫长老面前好歹要把它当值千金的宝贝看待,心里却盼早些到赤都,离了臧宫,便将这粗重胚子扔进茅坑里省事。 蓟子训最怕人提起那块石头,闻言更是没好气道:“比你重,重逾千金。” 湛真咯咯笑道:“既然重,却为何不曾歇手,你还怕谁偷了你这石头盒子啊。” 蓟子训瞪了她一眼,道:“我是不怕谁偷我这石头,只是你却被人偷了东西,还懵懂不知。” 湛真倒奇了:“我两袖清风,不曾多带一文钱,没东西好让人偷的。” 蓟子训却望着苍舒挤眉弄眼,湛真脸便刷地红成一片,却是不敢回嘴,倒是连翘奇道:“这船上都是自己人,谁会是偷盗湛真师姐的贼人?” 说也奇怪,自泽被四方脱险后,连翘却仿佛变了个人,不但开朗许多,而且也喜欢跟人接近起来。 若其却是摇着连翘的手,轻声道:“你别听小训胡诌,从他嘴里准吐不出象牙来。” 蓟子训贼兮兮笑道:“这贼人便是苍舒大哥,偷的当然是湛真师姐的心啦。” 连翘啐了一口,脸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一双善睐明眸随即燃烧起来,只是瞬间便又黯淡下去。 苍舒却在一旁笑骂:“便是你这狗嘴到处胡叨,拎着你的宝贝一旁凉快去吧。” 大鸿嘎嘎怪笑:“这世道真是变了,偷心的不叫贼,却叫有情人,哇哇……”这后面的惨叫声却是湛真的冰箭所致。 正立于湛真后面的封影纹卟哧一声笑了出来,蓟子训拍手着:“影纹也会开口笑了!” 封文恺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封影纹便立刻噤若寒蝉,垂头不语,蓟子训指着封文恺道:“呔,你这样不好,大家一起就该开开心心才对,整天扳着个脸不好玩吧。” 封文恺却卟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都是小人不懂事,惹得大人生气,请大人千万不要赶小人兄妹下船。” 封影纹也连忙跪在地上,陪在一边叩头,蓟子训半晌说不出话来,指了指封文恺,倒是旁边湛真道:“起来吧,没人要赶你们兄妹走哦,小训也是好意逗你们开心,从你们上船起都二天了,没见过你们露过笑脸。” 封文恺抹了抹额头的大汗,喃喃道:“不赶我们走就好,不赶我们走就好……” 楼船此刻忽然慢了下来,蓟子训往江心一看,却见江面迎面疾驰着十来艘艨艟,这船外狭而长,速度极快,不一刻便到了眼前,却听得一人立于舟首道:“船上可是臧宫长老。” 众人闻言,无不失色,这两天下来,臧宫领着大家东驰西骋,莫不是要避开各郡耳目,却不料在此被人拦个正着。 ; 第五十二章 虽千万人 倒是蓟子训却扯着喉咙道:“大人只怕误会了,这船上除了我们家主和一干下人,并无其他陌生男人。”众人无不称妙。 那人道:“能否请你家主人出来相见一番。” 蓟子训笑道:“你这人说话却是突兀,我家大人是何等身份的人,岂能随便抛头露面。”背着后面的双手却连连往苍舒摆手。 那人沉默了一阵,道:“有责在身,不敢怠慢,若是贵大人坚持不出来一叙,在下便冒昧攀船拜望了。”手一挥,便有三艘艨艟冲了上来。 臧宫长老早在湛真护持下进了飞庐,苍舒则手忙脚乱在一旁人的帮助下换上便装。 蓟子训怒声道:“大胆,太是放肆,大鸿,过去给我教训这几个不识好歹的家伙。” 大鸿强忍着笑,端着柄巨斧出来,如铁塔般立在舟首,大喝一声:“谁敢上船,便先吃爷爷一斧。” 说罢对着蓟子训猛眨眼,蓟子训则暗暗竖起拇指以示褒奖。 正于斯刻,却听得一人威严地喝道:“胡闹,全都退下。”正是苍舒粉墨登场。 蓟子训连忙躬着腰唯唯退下,大鸿尚意气奋发,蓟子训却一脚踢向他的脚蹱,大鸿痛得弯下了腰,即被蓟子训匆忙拉下。 苍舒稽首道:“各位大人是……” 那人却道:“你便是这船的主人?” 苍舒不应反问道:“现在荒时暴月的,到处盗寇纵横,在下又怎能确定阁下等人就非歹徒呢?” 那人呆了一下,却是拱手道:“在下冒昧,我等乃益郡郡守所遣,在下便是益郡府卫首领尹湎。” 苍舒笑说:“原来是尹湎大人,失敬,只是在下船上并无其他陌生男人,恐怕要让大人失望了。” 尹湎道:“不妨,在下已经守侯在这震泽河上二三天了,口焦舌燥,想上船讨杯水喝,还请方便。” 不待苍舒应答,竟是撑着槁橹,点着船舷,人便如大鸟般扑腾上了重楼飞庐,苍舒却是一呆,不过旋即展颜笑道:“大人请稍候,我便请下人端茶于各位大人解乏。” 蓟子训却直着喉咙高声唱道:“翠花上茶。” 大鸿在旁边差点没摔倒,却四处张望,只见飞庐里袅袅娜娜端着茶壶走出一少女,正是若其,只是脸却胀得通红。 苍舒连忙扭转头佯作远眺河岸,却是拼命地咬牙切齿,良久才道:“这大热天各位府卫大人也都辛苦了,不如请大家都上来喝杯凉茶。” 尹湎点头道:“那要多谢。”不一会便上来十来人,均是黑衣黑裤黑鞋装扮。 蓟子训又是仰天高唱:“翠红、大牛奉茶侍侯各位大人!” 隔了好一会儿,飞庐里又走出一男一女,却是封文恺、封影纹兄妹。 蓟子训回头对着苍舒躬身道:“一下子上了这许多府卫大人,还是多叫几个下人上来为好。” 苍舒抿嘴点头,蓟子训摇头晃脑道:“狗剩、狗蛋、大红、小翠、丽丽出来侍侯各位府卫大人。”情急之下便搬出了酋耳族的姓,名字就随便按上一个。 出来的是音皑、元敬、连翘、湛真还有二个臧宫的侍女,却都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尹湎不解道:“你们下人名字都挺奇怪的。” 蓟子训连连摇头道:“不怪,不怪,我家主人慈心善肺的,见不得可怜人,这些下人便是家主新近收养的饿民,劫后余生之人,哪还讲究旧姓旧名。唉,我们出来时便只带着我们两个下人,现下却多了近百人的吃喝。 尹湎肃然起敬道:“大人积德累善,必有好报,在下冒昧打扰,就此告辞。”竟是率着众人匆匆下了楼船。 蓟子训却是没料到这尹湎竟是这般就被打发下船了,直楞楞看着他们乘着艨艟渐行渐远。 一回身,却被音皑他们团团围住,个个目露狰色,抬头想向苍舒求救,苍舒却背着手,望着长河作儒雅状,大鸿早就抱头蜷缩在船角,却是不停地耸动着熊肩,想必正十分痛苦地忍笑着。 蓟子训却一指音皑,大喝一声:“呔,你是狗蛋还是狗剩,还不替本大人斟上茶来。大红小翠翠红翠花,全都上来,给本大人捏捏腿来着,大人一高兴,便赏你们一口饭吃。”说到最后却是蹲坐在地,双手抱脑,作好*到来前的一切准备。 众人正想要饱以老拳,忽听得大鸿惊叫道:“他们又折返回来了。”苍舒等人一看,果然见尹湎率着那十来艘小舟又往驰回来。 蓟子训大喜,连忙站了起来,对着音皑直拱手道:“得罪,得罪,为了臧宫长老安全计,这戏还是要唱下去,狗剩子,先给本大人揉揉肩,刚才本大人虚惊了一场,差点没闪了膀臼。” 音皑作势打去,蓟子训一猫腰站在苍舒跟前,却忽见臧宫长老从飞庐里踱了出来,道:“不用再演戏了,尹湎好蒙,铢五难过,益郡郡守铢五号称智五,尹湎折返定是受了洙五的指令。” 果然只听得尹湎大声道:“我家大人铢五先生在前面浅滩恭候各位大驾,还请各位屈尊就驾。” 臧宫长老移身相见,道:“劳烦你家大人出来相见,刚才对尹首领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尹湎大喜道:“果然是臧宫长老,方才是小的太是粗莽,扰了玉安,不甚恐惶。” 蓟子训却嗤地笑出声来,道:“你大概同那个尹洙是亲戚吧?”众人也是莞尔,这尹湎和尹洙说话的语气如同一辙,说是恐惶,却是毫无愧色。 尹湎窘道:“原来大人等识得家兄。” 这下便连臧宫都忍俊不住笑了,道:“刚刚遇到令兄不久,我们船上人多,不便上下舟船,还是烦请铢五大人过来叙话。” 尹湎领命而去,不刻便领着一艘楼船过来,却比臧宫所乘还要高出一层,名曰雀室,取于中候望,若鸟雀惊视之意。 雀室楼船靠着飞庐慢慢停定,却见雀室中伸出一绳梯,望着飞庐桅杆套去,然后便见室中抛出片片木板,顷间铺就一道通衢。 然后只见楼中翩跹行来一青衣男子,衣袂临风,飘然若仙,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众人无不看得傻眼,这一路行来,还未见过这等出众的俊男。 那青衣男子快到飞庐时,竟是平平御气渡来,稳稳地落在甲板上,跟着后面的尹湎等人发出轰天的叫好声,即便苍舒等人也莫不点头暗赞,唯有苗三等人却恍若未见。 这青衣男子微微稽首,道:“益郡郡守铢五见过臧宫长老。” 臧宫长老道:“我还道自己这番行程神不知鬼不觉,还是落不出智五先生的算计。” 铢五微微笑道:“长老见笑,铢五材轻智浅,如何敢妄测长老的智珠?” 臧宫道:“不必自谦,赤都智五名不虚传,还请说明来意。” 铢五收起笑容,道:“只是请臧宫长老赶往益郡小住几日,铢五有事向长老讨教。” 臧宫皱眉道:“恐怕时间不允,秋贡时间就快到了,臧宫必须尽快赶回赤都,这次出来已经久矣。” 铢五肃道:“益郡顺路,并不耽搁长老行程,还望长老能赏脸光临。” 臧宫沉吟了一会,遂缓缓点首,却不再理会铢五,竟自返还飞庐,铢五并无不悦之色,相反却有些喜不自禁。 有铢五他们在旁保驾护航,苍舒他们也宽心许多,只是臧宫却自从见了铢五后便再没出过飞庐,一日时间就在悠哉闲哉中很快过去。 不一日,船便到了益郡境内,经过益郡大约再顺水行舟十天左右,当可抵赤都。益郡府却要折往震泽河西向支流,又费去半日时光,便到了益郡。 益郡地域最是辽阔,沃野千里,只是今年旱灾似波及赤都大部分郡府,益郡虽没有出现如广郡的饿殍载道,却也是夏禾半皆枯槁,饿民遍野,朝难谋夕。 待住进公栈,近五百名黑衣府卫便团团将公栈围得水泄不通,众人均有羊入狼群的感觉。 是夜,铢五率着一群人来前公栈拜望臧宫长老,却是清一色的郡老会长老。 谋未及盏茶时间,便见臧宫气冲冲甩袖而出。 蓟子训等人在公栈议事厅门外候着,只听得大厅里如赶市般热闹,倒也未细听得却是为着何事争执不休。 臧宫长老一离开,蓟子训等便也跟着离开,却见得铢五郡守紧紧跟在后面大叫:“臧宫,请留步。” 臧宫依然是疾步如飞,苍舒一个箭步上前拦着铢五道:“大人请勿惊扰了长老,有话还是留待明日吧。” 铢五面露厌色,厉声道:“大胆,敢拦着本大人!” 苍舒却微笑道:“长老连日来旅途劳顿,已倦了,还望大人怜惜。” 铢五面色稍霁,却是心犹不甘,遥遥对着臧宫道:“刚才铢五所言字字真切,句句肺腑,臧宫你千万要三思!” 臧宫却蓦地转身,冷声道:“不用三思,臧宫在此就可明复于你,此事万万不可行,臧宫头破血流也绝不言弃!” 铢五面色刹时变得铁青,却是喃喃道:“真无迴转余地了?” 臧宫两眼闪闪如寒星:“虽千万人吾往矣!” 蓟子训不知所言何事,只是听得臧宫这话却是热血沸腾,忍不住大声赞道:“说得好,你若往,我便陪你往!” 铢五双目顿时变得有些狰狞,一张粉脸白里透青,瞪着蓟子训道:“你这恶厮倒是可恶,本郡守还未找你算楼船上戏弄我益郡府卫的帐,你却是狺狺狂吠……” 臧宫厉声道:“你闭嘴,他们乃我赤都城邦延请的贵宾,本长老尚礼让三分,何时轮到你在此咆哮不休。” 铢五哆嗦着嘴唇道:“我铢五向来事事以你为重,自问对你不薄,铢五是否一向情愿,我竟是在你心中连个小厮都不如……” 臧宫不知是羞还是恼,道:“不知所谓,不可理喻!”说罢拂袖而去。 苍舒见围者越来越众,更有许多人掩嘴偷笑,冷冷道:“就此作罢,有事明天择时再议,夜深人静的,喧嚷不迭,有损大人的威仪。”言罢便拉着蓟子训循着臧宫背影而去。 正于此刻却猛地听得前方传来一阵惊叫声,正是臧宫的声音,苍舒人影一晃,便瞬忽不见。 蓟子训大急,对着铢五道:“快令府卫围住公栈,不可放走一人。”随即也紧蹑其后。 铢五闻得臧宫惊呼声浑身剧震,连忙招呼府卫四下严加防守,自己领着尹湎往臧宫长老方向跟去。 公栈内部构造并不复杂,从这议事大厅到休息的客房也仅百十来米,只是间或遍植树木,饰以山石,才让人有山重水复的错觉。 蓟子训边追边放出心神,气息便如夜色般溶向周围的角角落落,隐约中,他感觉臧宫的火性气息急速地往北向驰去,苍舒的金性气息刚流星般跟了上去。 蓟子训放松心神,任着心意展开手脚,向着臧宫方向追去,只觉得两耳呼呼生风,脚掌却有着凌空驭风的凉爽,一回头,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出了益郡府城。 前面臧宫及苍舒的身影也似乎隐约可见,不觉慢了脚步,就在这时,他突地感觉一股强大的火息在距自己丈外地方凭空生起,凝神一看,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拎着一柄大刀向着自己招手,神情和扬纡镇所遇那虬须老汉依稀有几分相似。 那老汉抚掌笑道:“好小子,你便是那惊走了老姜头这三个老鬼的少年人,不错不错。” 蓟子训四处张望,仅他一人拦着自己,不觉有些胆壮,道:“你们是一伙的?好大的胆子,竟跑到这里来劫人了。” 嘴里说着,心里却是紧张地盘算着眼前这个老头,直觉老汉至少也是个贤人,火息之强大唯焚烈洲几个怪物可比。 老汉道:“没你胆大,竟敢单身追来。”身形一晃,全身陡地升腾起一股火焰,这老汉居然也长着一脸虬须,却是须发霜白。 火光顿时照亮了四周,却原来是一片乱坟岗。 蓟子训早就捏着飞觞,见状便往虬须老汉打去一篷水息,老汉咧着大嘴笑道:“你小子手脚却是不慢。” 这股水息实是没什么威力,不过心里对蓟子训能准确判断出自己的五灵属性还是非常佩服。 要知道道人阶段修道者所修道丹之五行属性却是一目了然,升至五灵道丹却纯粹是凭经验和实力才能判断出对方属性。 象蓟子训这样木性道人居然能一早备着水性宝器对付自己,却也是难得的修道灵性。 蓟子训见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架势,心里暗笑,若是持斧虬须老汉在便不会这般托大。 水息在前,火息在后,这火息色呈幽蓝,夹在水尾,极不显眼,火息正是蓟子训克敌致胜的蓝星雨火,这招螳螂捕蝉却是蓟子训百试百灵的救命绝招,当初连青神使君都吃过暗亏。 持刀老汉大刺刺地卷着一道火息便收了那道水息,却是万万没注意到这水息后却枝附影从着一缕蓝星雨火,待那火咬上他,他才嗷嗷狂叫不迭:“小子好可恶,竟然对我老人家使这阴招。” 蓟子训哧哧笑着:“你这老头倒是不会说话,若论阴损,小子如何及得上你,大半夜的却在这乱坟地扮鬼吓人,幸好本大人大鬼小鬼见得多了,还没被你吓倒。” 边说边往前边赶去,只剩得那老头在后边鬼嚎鬼叫的,自此,益郡府便又多了一个关于白须持刀老鬼的恐怖传说,据说对于治小儿夜啼症竟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 第五十三章 胎渊堰家 蓟子训不敢耽误,运起木息发力狂奔,只觉得和前面苍舒等人气息若即若离,却感觉是越拉越远,不觉心急,连忙放出暴牙和食邪,自上次扬纡镇受创后,便再没露过脸。 蓟子训这一呼唤,暴牙却是首先露脸,不悦道:“最近比较烦,比较烦。” 食邪也道:“如没什么大事,就别烦人了。” 蓟子训嗫嚅道:“不知贵夫妇烦些什么,小训或可帮忙。” 暴牙磨着锐牙道:“我们最大的烦恼便是被你烦。” 蓟子训顿觉羞愧不已,心想这许多日子来,这角瑞倒也勤勤恳恳,只是自己却没多少时间关注他们,倒是每每有难都要劳烦他们。 食邪还通情达理,道:“有什么难处你就说吧,别吱吱唔唔的象个老太婆似的。” 蓟子训道:“小事,小事,想烦请两位大人追踪个人。” 暴牙却腾地跳上他的肩膀,火暴三丈:“你哪次不是说小事,结果都变成了大事,看着小邪邪每次都遍体鳞伤地回来,我这个心痛啊,哪是你这木头疙瘩能懂的。” 蓟子训连忙急摇头,食邪道:“你这摇头干什么,小暴暴也不是不帮忙,你就说吧。” 蓟子训又是急摇身子,暴牙差点儿没摔下地来,道:“你一会儿摇头,一会儿晃身子,不是得什么急病吧?” 食邪却忽地红睛暴突,吱地尖叫一声便消失在夜色中,暴牙见状也紧跟而去。 蓟子训喃喃道:“小暴暴,小邪邪……”忍不住又是摇了三摇,只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角瑞原本就以速度见长,不多久便听见前边传来一声暴怒声,却象是暴牙的尖叫。 蓟子训大喜,连忙跟了上去,只见两团青光翻腾,正是暴牙和食邪捉着一鹄面鸠形老妪狂撕,这老妪赫然是扬纡镇杂货店那老太婆,却原来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蓟子训不理他们,继续往前追去,只见夜空中前方不时闪过几道金光,隐约还伴随着几声闷雷,蓟子训看出这金光定是苍舒发出的金息,只是这闷雷却应是拥有五灵道丹的贤人级别才能发出的雷息。 正要上去助他一臂之力,忽听得臧宫在右边不远处怒声道:“你道这般就能要挟于我,痴心妄想!” 蓟子训立即闭起生息,蹑手蹑脚潜了过去,却见一盛装蒙面女子持着臧宫长老,旁边立着一叟一童,而离着他们较远的还隐约站着一人。 这三人似乎都被远处立着的神秘人震住,竟都立着不敢妄动,蓟子训聚起手中火息,无声无息地往那盛装女子打去,另一手却往地底打去木息,也是窜向那女子。 在这暗夜里这缕蓝星雨火却还是引起了他们注意,老叟首先觉察,随手发出一股水息,却竟是凝成一线,直直往那火息缠过,蓟子训一惊,这水息竟是五灵道气,自是比寻常水息要厉害得多。 盛装蒙面女子一手持着臧宫,一手不住地往蓝星雨火撒出水息,却不料这蓝星雨火竟能往她一路咬去,此刻经过地里打来的木息也已窜至她的脚下,木一遇火,便轰地掀起一股碧蓝的烈焰,竟缠着那女子烧去。 蓟子训一动手,远远立着的那神秘人也忽地往那老叟打来一股水性劲气,却象是凭空下着瓢泼大雨,大雨映着雨火,说不出的妖艳诡怪,雨尚未落地便化作雨箭,齐齐往那老叟射去。 小童此刻也动手了,只见他左手猛翻,一股寒意闪着幽光向着蓟子训激射而来,却是冰凌气劲,蓟子训更觉吃惊,这四人使的全是水性道气。 打向蓝星雨火的两股气势各异的水息随即被烈焰化为白茫茫的雾气,白雾中只见得一缕拖着长长幽蓝火尾的蓝星雨上下起舞,象是盛装女子身后曳地的裙摆。 老叟心里吃惊莫名,自己的水息竟不能克住这奇怪少年的火息,相反却是见火就化,这蓝色火息也是太厉害了,而这神秘人的水息竟也跟自己不相上下。 蓟子训见小童打来的铺天盖地亮晶晶的冰凌,一时措手不及,连忙运气护住全身形成一道木息气障,连退几步,只听得几声卟卟的响声,蓟子训感觉冰凌打在木障上却如斧斫刀劈般的疼痛,心里竟涌起莫名的惊懼。 慌乱间抽出三千青丝,运起心府内附着被禁风丹的青簪风息,这三千青丝看去如尘拂般,一附上风息,便亮起一股青芒,拂须根根立起,远看便象燃起青色火炬。 蓟子训一运起三千青丝,老叟小童竟都齐齐叫道:“住手!”并急急收起水息道气。 那神秘人缓缓住了手,却慢慢走进白雾中,待白雾消散,只有盛装蒙面女子还楞楞地立在雾中,臧宫长老和那神秘人却如白雾,飘忽不见,便连那缕蓝星雨火也象是被雾吞了。 蓟子训大恐,道:“人呢?” 老叟喃喃道:“雾散……” 蓟子训大声道:“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劫持臧宫长老,现在她人到底在哪?”蓟子训满脑子都是疑窦,一着急便连珠炮般问出连串的问题。 小童道:“你怎么会拥有青界的三千青丝?” 蓟子训瞪着那似乎比自己还要年幼的小童,只是这扎着翘天辫的小童却神闲气定,这气度让他有些心虚,竟是不敢大声叫哗,嗫嚅道:“三千青丝为青神岩的青使大人所赠。” 小童立时瞪大了眼睛,顿足道:“怎忘了正一道派便是青界在人间的传道门派,你便是那个青使的兄弟,正一道派千年不遇的蓟子训?” 蓟子训挺胸傲然道:“正是。” 老叟蓦然抬头道:“我们回吧,五灵争端已现,人界战端将启,若不赶紧图谋良策,危矣!” 蓟子训急道:“什么人界五灵界,臧宫长老到底哪去了,你们倒是快些说啊。”心里却是嘀咕,这话好熟,五灵之争,五灵之争,胎渊五灵?!忽地记起被困时世棋局时使童大人和鑫老人曾提过什么五灵之争。 小童叹道:“你不用为臧宫担忧,此刻她当安然无恙,那人对她并无恶意。” 蓟子训心里方安,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要三番两次暗害于我们?” 老叟却低头嘟囔道:“我早说过,和炎家联手无异引狼入室,刻下令得我等顾此失彼,进退两难。” 小童厉声道:“闭嘴,妄议家政,你当知道该领什么罪!”老叟竟浑身颤抖,垂头不语。 小童和颜对着蓟子训道:“说起来,我还和你们青界颇有渊源,说于你知却也无妨,我们便是胎渊堰家,五灵属土,至于暗伏你们,却并非我们堰家所为。” 蓟子训道:“那到底是谁所为?” 小童对着他粲然一笑,道:“是谁并不重要,但记住,人若不能自强,必将沦为行尸走肉,青神目光如炬,我等不如,奈何奈何……” 言罢,却见小童等三人竟骨肉寸裂,慢慢虚化为万千尘埃,一阵风吹过,已是人去影灭。 不知什么时候苍舒已立于蓟子训背后,后面哧嗤哧嗤跟着一人,赫然就是那持斧虬须老汉,蓟子训斜看了他一眼,伸手道:“拿钱来!” 虬须老汉翻着白眼道:“钱,什么钱?” 蓟子训解下背上的黑包袱,扔于他道:“你不是要争这破石头吗?千金拿来。” 虬须老汉嘎嘎怪笑:“谁让你这么笨,敢跟本大爷抬杠。记住,人有时候是不能信口开河的,千金买个教训,你也不亏。”随手又把破包裹扔还于他。 蓟子训只有干瞪着眼,忽见一个披头散发、面目狰狞老妪鬼哭狼嚎般纵来,却见全身上下布满着百十条血痕,鲜血直淋。 后面闪电般紧跟着两道青光,仔细看去却正是角瑞一族,只是比这老妪也好不到哪里去,也是毛发零落,血迹斑斑。 虬须老汉张口结舌,道:“你这两畜生倒是厉害,个头不大却凶比虎豹。” 蓟子训冷冷道:“你这两老东西倒也厉害,年纪不小却毒比蛇蝎。” 虬须老汉干瞪着眼,却是无言以对。蓟子训见那老妪东滚西爬极是狼狈,见不得人可怜,叹了一气,道:“暴牙你们收手吧。” 暴牙一瞪凸睛,怒道:“欺我邪邪者,虽凶必究,虽恶必报。”说罢又加入战团化作青光缠着老妪猛咬。 蓟子训向虬须老汉摊摊了手,却道:“这畜生虽不懂人情世故,却也爱恨分明,不象有些人,披着人的皮,却干着狼的勾当。” 话音刚落,忽听得一人大声叫道:“死小子,还不把你那鬼火收走,想累死你大爷啊。” 正是那持刀白须老汉哇哇大叫,后面若即若离地跟着那缕蓝星雨火,蓟子训手一挥,那火息便被收纳回飞觞。 持刀老汉喘着粗气道:“你到底是谁,看你不过修为也不过是个道人,却居然能驱动这等刚猛的火息,闻所未闻,闻所未闻……” 蓟子训冷冷道:“你个白痴,杀手居然不知道要杀的人是谁?” 持刀老汉吃惊道:“杀手?谁说我们是杀手,我们……” 虬须老汉却道:“你们误会了,我们不是下三滥者。” 苍舒却道:“你们在杂货店却分明是个杀局,这难道也是个误会?” 正于此刻,却忽听得“得得”马蹄声驰近,一人立于马上向苍舒拱手道:“臧宫长老业已回府,特遣小人前来告知两位大人。” 蓟子训终于不耐暴牙、食邪磨牙尖叫声,大声道:“还不罢手,再唧唧歪歪个不停,便用火烤了你们。” 角瑞最惧火息,再说这老妪也不是那么好对付,暴牙、食邪联手也并没讨到多少便宜,闻言俱都飞回蓟子训臂内隐藏不见。 倒是虬须老汉却极是新鲜,不住地打量着蓟子训的手臂,道:“这两东西就藏在臂内,不痛吗?” 蓟子训嘿嘿笑道:“要不要你也来试试?” 虬须老汉把头摇得如拨郎鼓,道:“不敢夺爱,不敢夺爱。” 蓟子训道:“哼哼,谅你也是不敢。” 苍舒、蓟子训两人回到公栈,音皑他们便急急迎了上来,看得蓟子训他们均完好无损,遂松了口气。 苍舒见了元敬、音皑他们,道:“刚才你们在暗中隐伏,怎么会让人摸到臧宫长老的?” 元敬说起来和苍舒年纪也不差上下,为人却极是憨厚本分,闻言更是面红耳赤,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倒是音皑道:“刚才我们正要前去接应臧宫,却忽然被冰凌冻住,竟都一时不能动弹。” 蓟子训暗道,这人想必就是那小童,若真是他出手,这公栈里确是没人能拦得住他的,心里愈发对能震住胎渊堰家三人的神秘人感到好奇。 急急便欲往臧宫卧室奔去,湛真忽然道:“臧宫长老已经休息,传言勿令任何人打扰,有事待明天再相询吧。” 蓟子训正犹豫间,连翘却走了过来,对着蓟子训道:“臧宫长老请你和苍舒大哥过去一趟。” 蓟子训大喜,拉着连翘便往臧宫卧室赶,连翘脸一红,道:“臧宫长老只请你们两个过去叙话。” 萤窗边,孤灯下,臧宫正托腮沉思,长长的影子寂寞地落在白壁上,蓟子训一推门进来,臧宫回首对着他一笑,愁眸如雾,嫣笑如花。 蓟子训傻傻道:“真好看。” 臧宫竟如小儿女般轻笑:“呆子。” 觥筹交错间,一对小儿女端着两个巨觥把酒尽欢,酒过三巡后,两人竟是不克自己,也是这般轻笑,也是这副神态,呆子,我愿长作这呆子,木瑶! 就象镌刻于脑中的像,就象闪现于眼前的画,仿佛就在就在昨昔,却又久远依稀。 此时苍舒已经推门进来,蓟子训低着头,望着地上一直延伸到白壁的倩影,却象是心底里疯长的思念。 苍舒随后跟了进来,道:“今晚让长老受惊了,苍舒失责。” 臧宫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你们何责之有,若非你们及时赶来,臧宫此刻已是身陷囹囫。” 蓟子训道:“那神秘人是谁?” 臧宫摇头,同蓟子训他们一样也是困惑不解:“我也不知他是何人,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一举一动很是古怪,却又让人说不出的亲近和信任。” 言罢忽然又道:“倒是你们后来却怎么了?” 蓟子训道:“没事啊,你走后,那三个据他们自称胎渊堰家人也走了。然后就剩那三个阴损老东西,大家半斤八两的,谁也奈何不了谁就一拍两散了。” 苍舒道:“刚才为了什么和铢五闹得这么不开心?” 臧宫眼望着窗外,沉吟再三,却道:“铢五虽为益郡郡守,在赤都却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他本是明年出任赤都值长老热门人选,却最终还是功亏一篑,败于我手。” 苍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并无任何表示,倒是蓟子训不解:“你争了他的轮值长老的位置,按说他对你恨之入骨,却好象对你还颇殷勤的。” 臧宫笑道:“他有吗?我不觉得。” 苍舒自语道:“那他却是为何要与你这般争执不休,几要翻脸。” 臧宫道:“说起来还要从赤都长老会话起,现在赤都长老会基本上一分为二,一是以一些资深长老为首的绥靖派,主张以和为贵,坚忍不出,腐老所为,不可取也。一是以铢五等少壮长老为首的激扬派,主张以暴制暴,兵发天下,吞并八荒,唯我独尊,亦不可取。” 蓟子训道:“那你呢?” 臧宫双眸忽地一亮,道:“自强不息,犯我必诛!” ; 第五十四章 五灵之争 苍舒不禁大叫一声:“好!” 臧宫碧眸忽地又黯淡下去:“我求自强自立,以民为本,以邦为基,立邦必先安民。眼下天下又遭此大旱,民不聊生,家无余资,农失恒业。在这荒年暴月中,百姓能有一口饭吃,一口水喝便足矣。” 蓟子训道:“这话说得没错,现下人都快要饿死,还发什么兵,称什么霸,活命便好。铢五等却又是什么意思?” 臧宫道:“令天下十五岁以上、平民以下人等男丁从军,自备马鞍枪械、被服粮草,立时兵发其他城邦,掠地攻城,以战养战,可夺天下。” 苍舒倒吸了一气:“不愧为智五,当今天下,民乏城疲,正可趁虚而入,不可谓不胆大,不可谓不诡智。” 臧宫叹道:“苍舒道长知其一,不知其二。目下梓社在旁虎鼾已久,养精蓄锐多年,若论兵强马壮,即便倾赤都全力,也非其敌,而且赤都仓猝起兵,正可授梓社以口实,梓社穷兜长老也正为如何越过梓社长老会而烦恼,如此可为他穷兵黩武打开一切方便之门。” 蓟子训忽地喃喃道:“不对,不对。”只觉得臧宫似乎话有破绽,却一时间又说不出所以然。 臧宫看了蓟子训一眼,道:“铢五以为速战速决,先取昆岑,便可聚两城之力对付梓社,却忘却了昆岑背后还有上清宫。兵事诡变多端,岂能事事如愿,若一个不妥,便将置赤都于万劫不复中。” 蓟子训忽然大叫:“我想到了,你刚才说了这长老会一分为二,一主和,一主战,若你既不主和,也和主战的铢五意见不合,那你是怎么被推上轮值长老的,我听说要起码半数以上长老支持方可。” 臧宫似乎有些幽怨,道:“却是铢五最后退出,并转而支持于我,我也正是因竭力反对他的主张,而遭他要挟要纠集长老位废了我的轮值长老的位置,争执便因此而来。” 蓟子训奇道:“那他当时为什么这般轻易便让位于你,他看起来也不是好相与的人。” 臧宫忽然垂下了头,却是一言不发,苍舒连忙暗暗踩了他一脚,蓟子训一声痛嚎,苦着脸道:“苍大哥你踩着我的脚背做甚?” 臧宫抬起头,身子却微微颤抖,道:“其实也无不可对人言,这是父亲大人背着我和铢五达成的一项肮脏交易,若能扶我入主长老会,便以我为筹,作为代价。” 蓟子训张大嘴巴,道:“你是说你当了什么轮值长老,就要嫁于那个铢五?”难怪铢五这般殷勤,却原来有这隐情。 臧宫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冷冷道:“这只不过是父亲和他达成的协议,干我何事。更何况铢五一干人利欲熏心,视天下人为刍狗,与此种人为伍,无异与狼共舞。” 蓟子训点头如鸡琢食,心里却感觉畅快莫名。虽然这背后可能还有更多不可告人的黑幕,但毕竟是人家家事,就刚才所说,已足见推心置腹。 蓟子训见她疲倦不堪,心里忧怜,道:“你不用担忧,我和苍师兄还有正一道派上上下下都会支持你的。更何况还有你父亲、叔父他们,都是一方霸主,一定会助你成就大事。” 臧宫趴着窗棂上,看上去却有些弱不禁风,缓缓摇头道:“暗箭难防啊,谁知道赤都还有多少人生着贵族的脸,干的却是比下三滥者还下三滥的事。赤都并非表面的这般纯洁干净,长老会还有一股可怕的暗流。梓社不仅明里大肆侵蚀我赤都城邦的领地,还暗里大肆腐蚀我赤都城邦的贵族长老,这股暗流便是亲梓势力。” 苍舒怒道:“身为赤都人,竟附膻逐腥沦为邦贼,可恶可恨!” “不仅可恶可恨,其亡我赤都之心更是可诛!”却见门外缓缓走进一人,赫然是正一道派掌教杯渡真人。 苍舒等人连忙慌忙施礼,杯渡真人挥了挥手,便捡了条椅子坐了下来,臧宫道:“赤都之事,竟是惊动掌教大人,真是教臧宫惶惑不已。” 杯渡真人叹道:“也真难为你了,想不到五灵之争竟是这么快就祸延人间。” 蓟子训忽然想到那小童的话,道:“今晚刚碰到几个自称胎渊堰家的修道中人……” 杯渡真人笑着打断他的话:“这几天所发生的事,我都已经知晓,你不必细说。” 苍舒问道:“所谓五灵所指何人,五灵之争所指何事?” 杯渡真人垂首沉思了会儿,道:“天下道分五行道、五灵道、仙人道等,五行道又称人间道,修道者多为人类,修道者分道人、贤人、真人等。五灵道却是跳出五行道的非人修道者之渊薮,胎渊便是五灵道的圣地,就比如人类之修道门派,所以五灵道又称非人道。” 蓟子训奇道:“这青使大哥不也是人类吗?他修的却是五灵道,真是奇怪。” 杯渡真人道:“天下万物莫不是以五行为根基,而五灵则是五行的本性载体,就比如花草树木所化之偶人,天性属木。五灵以本性立身,幻化成人,已属不易。自此入道,却因本质所限,本性所囿,修道路上可谓一步一惊心,稍有不慎,便灰飞烟灭。” 蓟子训不住点头,偶人修道,一个台阶一个劫难,木瑶父亲便在偶心期向偶神期过渡时出了偏差,差点儿没魂飞魄散。 杯渡真人道:“人类生命可比夏蝉冬虫,相比这些五灵非人,简直是白驹过隙,眨眼功夫。虽然短暂,但人为万物之灵,钟灵毓秀。道究采天地五行之灵气,化腐朽为神奇,以气化身,以身载气。若修行得法,人类和非人在漫漫修道路上的差距又岂能以道里计。” 蓟子训恍然大悟,当初郡守大人之所以极力促成自己和木瑶的婚事,一大部分原因却因自己是个修道人类,无论对于木瑶还是对于郡守大人本人,人类天生美质对于偶人来说无异是修道最好的固神灵器。 如此说来,五灵道中有人类参与修道也就不足为怪,只是奇怪既然人类对于偶人修道大有裨益,那为什么青界还有着不和人类通姻的古怪诫律。 “天生万物,也非十全十美,人和非人各有长短。非人命长于人类,他们可以苦思慢行,至后来,修道竟成了打发漫漫时光的唯一消遣,其枯燥无味不用说了。而人类必须只争朝夕,若在有生之年不能修得道婴,则前功尽弃矣!”说至后来,杯渡真人竟有些黯然伤怀。 生命只是一种形式,或许正是人类生命太是短暂,反而更见灿烂,人类创造这许多美妙的东西,无不是为了享受生命或是提高生命的质量。 想及碧奴此等漫漫火息生命在烈火焚烧的苟延残喘,生命有时反而成了累赘,至此,他忽然有些理解当初恶磊人在拘祢老祖的淫威下甘愿赴死的心情。 “人类可据体质、天赋择一而修,而五灵非人根本就没有选择余地,火练火,水练水,不能取人之长补己之短,所以,五灵更多地借助于身外器物。” 说到这里杯渡环视众人,看得大家听得入神,道:“跟你们说这些,只是想要你们明白一点,五灵之争并非来自五灵之间的争端,却是发韧于人类的差别。” 苍舒惊道:“来自人类?莫非是五灵想要吞并人类!” 杯渡叹道:“虽不中,亦不远矣!谈及此,还要明白现下人类的修道门派却均依附于五灵,换言之,几乎所有的修道门派均是五灵在人间的代言人。” 苍舒道:“就比如我们正一道派是青界偶人在人间的门派?” 杯渡道:“正是,天下三教皆附于五灵,四城又附于三教,五灵之争始于太古时代,数千年前五灵曾订下胎渊盟约,胎渊也因此成为五灵非人共同居住的地方。” 蓟子训心想,想必那胎渊都是非人道行到了一定层次才能居住的地方,而青神岩、青神渊还有掏烟城应该就是些仅能幻化成人的低级偶人、化人的聚集地,就象赤都下面所设各郡。 “人类无与伦比的肉身和灵气是五灵非人梦寐以求的修道宝器,只是几千年来囿于盟约,大家还能相安无事,现下胎渊盟约行将到期,五灵之争这才重启。” “胎渊五灵分为鑫、青、淼、炎、堰五家,以目前情形,鑫、青二家已联为同盟,炎、堰两家虽结为同盟,却是同床异梦,淼家则仍观望摇摆中。” 蓟子训忍不住问道:“真人说了这许多,却到底这五灵之争争的是什么?” 杯渡真人取下斗笠,光洁如满月的脸竟刹间变得煞青,喃喃道:“争的就是人类的肉体鼎器,以非人之魂植入人类之体,以达修道之大成。” 苍舒等三人面面相睇,竟觉心底里生起一股寒气,忍不住齐齐打了个寒颤。 杯渡真人却笑道:“事情还没你们想象得这么严重,胎渊盟约离期满还有一段时日,更何况胎渊五灵中还有青、鑫两家可为砥柱,但这争端已在人间初露端倪,而臧宫长老便是五灵之争青界所选的代言人。” 臧宫长老连忙站起:“事关天下苍生,臧宫一身弱质如何担得起这万钧重担,还望掌教大人能另选贤能。” 杯渡真人摇头道:“现在天下梓社、赤都、昆岑、天谷四城中,梓社附于皂阁宗,昆岑附于上清宫,唯有这天谷却因地处极西,似无所依赖。皂阁宗又附于五灵炎家,昆岑则见附于五灵淼家,炎家便是五灵之争力主异化人类的中坚分子。” 蓟子训吐了吐口舌:“原来如此,难怪这梓社非要置臧宫长老于死地,却是受他背后的爹爹的爹爹的指使。” 苍舒肃声道:“现天下四城各怀异心,便是这赤都之内也是各怀叵测,暗涛汹涌,臧宫长老身负重命,将拯斯民于水火,扶大厦之将倾,真让我等须眉男子汗颜。” 蓟子训笑道:“这有什么好汗颜的,臧宫救得,苍舒大哥也可救得,不需汗颜的。” 杯渡真人看了蓟子训一眼,道:“对于五灵之急,远虑之,缓图之,既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掉以轻心。今晚你们所遇胎渊堰家那小童已达真人境界,而救臧宫长老的那神秘人更是深不可测,若是我猜得没错,已近灵人境界。” 苍舒却是大大吃了一惊:“灵人?”刚才他也仅远远感受到那神秘人的气势,便已心生寒意。 想不到真是灵人,灵人在人世间绝难现身。在普通修道者眼中,灵人已是近半仙之身,人类唯有修进灵人阶,才算真正摆脱了人类短暂生命的桎梏,迈入修道的大门。 杯渡真人点头,却又对蓟子训道:“你自出山后,有章有度,可圈可点,甚好,甚好。” 蓟子训在杯渡真人面前还不敢太是放肆,连忙谦虚道:“掌教大人夸奖,小训不敢当。” 杯渡真人对着臧宫道:“青界青睐于你,除却你才德兼备足当此重任,最主要的一点,便是你对天下情事自有一番认识,不卑不亢,不偏不倚,甚得天心,甚是难得。”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溺私情。正一尽出少壮精锐,希能助长老一臂之力。修道即修德,救得万民,长老便积了无上美德,积善路上勿忘修身,你天生淑质良才,天下定你便可登道之大成。” 杯渡真人又转而对着苍舒蓟子训道:“你们好好借此历练道身,此乃你们修道良机,苍舒我看你已渡过了结丹期,升华至五灵道丹为时不远矣。” 蓟子训连忙着对苍舒拱手道喜,苍舒刚进凝体期不久,也颇感这次出来历练受益匪浅。 杯渡又道:“小训更是破了木丹又立木丹,却是另辟蹊径,道由性起,由心生,道者无也。你便按着自己的心性自在修行吧,不用顾及门第之拘束。”蓟子训连忙应诺。 “我已让历部另选几名弟子出来历练,不日将会赶上你们。正一千年积习,希望藉此一扫而能焕然一新。正一不变革,将难以立世,天下不变革,将难以安身。臧宫长老,就此别过。”说罢,人便消失不见。 臧宫等三人兀自看着杯渡真人消失的地方发楞,门外却传来报晓的鸡鸣,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又是新的一天。 三人均无睡意,相视一笑,竟是不约而同地道:“天亮了!” 这崭新的一天,对于臧宫,对于苍舒和蓟子训都有着非凡的意义,臧宫临危受命,将正式担起安邦济民之重任。苍舒和蓟子训将踏上一条积善和积恶并存的修道漫长路。 蓟子训等人步出客房,却见音皑、元敬等都在庭院里候着,昨晚让人不明不白便劫了臧宫长老,正一弟子无不感到羞愧,此刻见到臧宫长老都象是犯了错的孩童似的垂头不语。 苍舒道:“都回吧,休息一个时辰,上午就直奔赤都。” 待大家都准备好行装准备起程时,铢五忽然又带着大批的黑衣府卫来到公栈,公栈内外被黑衣府卫围了个铁桶似的水泄不通。 苍舒正要上前问话,蓟子训却一声不吭地上前对着雕花镂金大门便放了一道火息,大门轰地一声腾起漫天大火,蓟子训脚一踹,门便应声倒地。 蓟子训舔着舌头回头望着臧宫一笑,却让人有种胆战心惊的恐怖感觉,蓟子训穿过烈火,立在大门外,对着铢五道:“我叫蓟子训,受命保护臧宫长老,凡犯臧宫长老者,我必犯人!” 铢五策马扬鞭,居高临下指着蓟子训,道:“不自量力,螳臂也敢挡车?” 蓟子训冷笑不语,望着他便打过一道木息,木息打在马肚上,赤驹四蹄一软,竟是对着蓟子训跪坐了下来。木息透过马鞍往铢五胯下打去,便见铢五惨呼一声,四肢乱舞往蓟子训弹来。 ; 第五十五章 郡守智五 铢五身后的众护卫莫不惊叫出声,却是谁也不及上前施救,唯有尹湎却是面无表情,不急不燥。 蓟子训看这铢五象是惶恐失度,口中嚎叫,手脚乱舞,待铢五飞至眼前时,铢五慌乱的眼神忽地露出一股嘲疯之色,手中竟发出一篷急箭雨点。 蓟子训退避不及,待他想运起木息护住全身,雨箭已全数打在身上,却象是暴雨打在久旱的干地里,卟卟有声身上竟冒出一股血烟,蓟子训欲言却张口喷出一篷血箭,却已面色发青,一屁股蹬坐在地,指着铢五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铢五冷冷地看着蓟子训:“米粒之珠,也敢与日月争辉。今天教你什么是天外有天。” 蓟子训撑着手想挣扎着起来,却是软弱无力,铢五望着他又是打来一篷急雨,蓟子训勉力想运起木息护住身体,却惊恐地发现铢五的水息竟自气脉直渗心府,竟象是手掌般紧紧地勒住了木丹。 “住手,住手!”蓟子训面无血色,喃喃地低吟,象是对着自己的心内说,又象是对着铢五说。 铢五淡淡地笑着,却一脚踩着蓟子训的脸,道:“今天你匍匐在我的脚下,明天这个大地都将匍匐在我的脚下,涓埃之力,岂能挡我滔滔江河之奔腾北流?!” 大门烈火中却忽然冲出臧宫,后面紧紧跟着苍舒等人,铢五回头凝视着臧宫长老,缓缓道:“我铢五扪心自问,对你臧宫,可谓不愧不怍,你臧宫可是心有愧疚?” 臧宫长老厉声道:“臧宫一介女流,不敢说无愧于每一人。但我心可昭日月,不愧天,不怍地。铢五,智五大人,你能大声对着所有人说,我铢五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吗?” 铢五脸色顿白,哆嗦着嘴角却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苍舒等看着铢五脚下神色惨淡的蓟子训,不敢轻易出手相救,只怕铢五急怒之下,反倒弄巧成拙。 蓟子训却是全力运转着木丹气息,努力和越勒越紧的铢五水息抗衡着,反倒身上的伤痛却象是越来越遥远,水本可以生木,而此刻铢五的水息却象是摧命的小鬼,正在扼杀着木丹的生命。 蓟子训不知道铢五是如何能让水息克制住自己的木丹,只是觉得这水息却仿佛是这木丹天生的克星,竟是让他渐生后继乏力的空虚和无力感。 苍舒指着地上似已昏死过去的蓟子训,平静而又冷酷地对着铢五道:“若你敢坏他性命,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必诛你!” 却忽地听是一人抚掌道:“正一道派出的难道尽是些纸上谈兵之徒?我来讨教。”却竟是一身黑衣装扮的府卫首领尹湎。 说到最后,这声音变得飘忽不定,象是在耳边响起,又似远在天涯。 人如其声,竟也变得悠远缥缈,黑衣渐渐化作沥沥黑雨,黑雨忽然化作黑刃,往苍舒打来。 这簇黑刃在众人看来,却象是寒风中的落叶,飘飘荡荡,摇摇欲坠。但在苍舒眼中看来,象是朔风中的雪飘,竟是冷澈刺骨,哪敢轻忽,连忙舞起真刚剑,阵阵金色光华立时笼罩住黑刃,光铧剑技讲究以刚制柔,苍舒使出这光铧剑技,顿时黑刃便化为白烟。 待再看尹湎时,却惊恐地发现蜕化了黑衣后的尹湎,身体竟象是蜃气一样半是透明、半是阴暗,不可思议地扭曲着、歪斜着。 待仔细看去,这身体竟是一团水雾幻化而成的形状,只是耳不再是耳,嘴不再是嘴,谁也说不清这是一个人还是一团雾。 蓟子训此刻能清晰地闻到铢五鞋底传来的马粪味,甚至还能看到那上面还沾着一团黄褐色的痰迹。 那股水息不折不挠地挤压、缠绕着木丹,蓟子训内心渐渐被一股绝望的悲哀占据,他已竭尽全力,甚至驱使青簪风息去阻拦这道古怪的水息,仍是一无所获。 这种水息同使童的禁制气息有几份相似,但使童的气息仅是封制住道丹,不会对道丹主动产生丝毫的破坏和侵蚀。而铢五的水息却是吞噬、排挤着木丹,甚至想要鸠占鹊巢。 蓟子训蓦地升起一股寒意,莫非铢五想要用这般水息在自己心府内筑丹?撇开水息zhan有木丹后会对自身修道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不论,便是这听命于人,无法自主掌控自己思想和言行的行尸走肉的命运就让他不寒而栗。 恐惧令得他胡思乱想,若真是如此,那我就非我了,所有内心深处埋藏的弥足珍贵的记忆都将成为昨日之日,父母及木瑶、碧奴、青使大哥等这些和自己生命息息相关的人都将成为陌人。 杯渡长老所说的五灵之争争的就是人类的肉体鼎器,以非人之魂植入人类之体,大约便是如此,忽然他脑中灵光一现,睁开双眼,费尽心力道:“你是五灵淼家的人!” 铢五有些慌乱,却是厉声道:“胡说,什么淼家的人,我是铢五,益郡郡守铢五大人。” 臧宫长老道:“我一直道你铢五乃顶天立地之奇男子,如今看来却是一欺世盗名之伪君子。堂堂修道者竟是不以为荣,反以此为耻,藏形匿影至今,就图现在这痛快?” 铢五不知是恨还是妒,喃喃道:“不错,我是修道者,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修道吗?遇你之前,我铢五流连雪月,走马章台,吟诗弄琴,自命风liu……” 臧宫长老凄声道:“住嘴,你住嘴!” 铢五苦极而笑,道:“当着这天下人的面,我便将自己的心剖开来晒晒太阳,见见日光。为着你,我访名山,寻名师,求仙道,攻苦茹酸十数年,终于学业有成,本以为当荣归故里,捧得美人心,岂料……” 臧宫冷冷道:“然后你就挟势弄权,大玩政治联姻的把戏,达成你们不可告人之幕后交易,以为这样我臧宫能轻易屈服于你们?” 铢五厉笑:“为得你芳心,哪怕屠天宰地,血流成河,又何道哉!” 臧宫不气反笑:“若真是如此,我还赞你一声真性情。臧宫在你眼中,除了是点缀你铢五府邸的花瓶、抬高你铢五身份的价码、达成你铢五野心的道具外,你还当我什么?” 铢五却一发力,狠狠又踹了蓟子训一脚,却俯身附着蓟子训的耳边轻道:“囊中之物,岂容外人窥探。小小一个道人,也敢和我铢五争锋?我便化了你,套根狗链,天天牵你到闹市遛跶,让天下人看看正一道派的高足却是如何一番狗模样!” 这话除了蓟子训,便是离得最近的臧宫长老听得最为清晰,却是铢五刻意所为。 那边苍舒心里虽然惊怖,但铧光剑技刚破了尹湎的黑衣所化之气刃,胆气稍壮,自越过金丹修练最后一个循环的结丹期,修为大增,金性气息更仿佛源源不断,用之不竭。 真刚剑一注进金息,便如涂上一层金粉,竟金光粼粼,七彩流光。这真刚剑五行属金,填上这阳刚金息气劲更是如蛟入海,威力倍增,使起这光铧剑技,看得众人是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苍舒却是有苦难言,这尹湎蜕变成为忽明忽暗的蒸气人形,剑气虽厉,却是毫无着力处,直接穿过尹湎四散开来,倒是打得边上的黑衣府卫哭爹叫娘,仓惶逃窜。 音皑、元敬等人无不看得心惊肉跳,人间道如何见过这等以不可思议角度变化身体的诡异事情。 蓟子训、臧宫听得铢五这话,莫不齐齐变色。若真这样,当真是生不如死。 臧宫盯着铢五,道:“你要怎样才罢手?” 铢五一字一顿道:“揭了你的黑纱,我便罢手。” 臧宫闻言木立,身后的苗三却大声疾呼:“不可,长老万金之躯,万万不能意气用事。赤都万民翘首长盼长老能平安归去,一人和万人孰轻孰重,长老要掂量清楚。” 蓟子训此刻正好睁开眼,看见臧宫长老碧眼里忽地涌上一股浓浓的悲哀,而这眼神却是如此的刻骨铭心。 “再见,我的男人!”碧奴微笑着说,微笑着吻他,微笑着的微笑就象风一样从指缝流逝。 微笑已逝,只是这微笑透出的痛,却长留于心。这痛使得他一直战战兢兢,不敢稍动,只怕不经意间,便翻出这刻骨的思念,这刻骨的痛。 他一直回避臧宫长老碧眼,那双天一样湛蓝、海一样深沉的碧眸,往往令他有不堪回首的沉重和困惑。 臧宫看着铢五脚底下踩着的蓟子训,除了悲伤,还有一丝淡淡的连自己都感到有些荒谬的喜悦情愫,她有些恐惶,而这股恐惶竟是来自内心深处禁锢已久的少女情怀。 这是个很奇怪的,却让自己有时候会情不自禁给予深切关注的英俊少年。 这少年在修道路上磕磕碰碰,跌跌撞撞,在他身上,自大和自卑、天才和白痴、勤奋和疏懒等许多截然相反的性格因素聚集在一起,却让自己往往会产生一种奇异的心跳的感觉。 他好象干什么都有些漫不经心,却偏又能锲而不舍,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却又让所有人都感觉火一样的热情,明明是个穷光蛋,却又有点腰缠万贯的张狂,明明目不识丁,却象是个聪慧的智者。 山门遇刺时拔剑的惶张,遭遇销魂指时失神的恍惚,身陷泽地救人时的飞扬神采,破除泽被四方时的纯真欢笑,莫不让她有种惊采绝艳的震撼。 “感情对于你来说是多余的,我倒忘了你天生就是个冷血的女人。”铢五恶狠狠地碾着脚跟,蓟子训因为脸面生痛,挣扎着想挪开脸,却在地上搓出一道殷红的血痕。 自从覆上黑纱后,她就很少有过激动、感动、悲伤、喜悦这些在她看来有些奢华的感情流露,上次泽披四方劫后余生,前所未有地拥抱过蓟子训,让她后来几天都充满了负罪感。 她此时并不需要在正和邪、对和错之间选择,对于她来说,无论什么样的选择都不会对,也不会错,物有两端,顾此必失彼。 此时苍舒已经成为强弩之末,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不断变幻着体形的尹湎却象是个操纵木偶线条的幕后杂耍艺人,而苍舒此刻却成了他手中不断牵引着的木偶。 音皑等旁观者也觉得苍舒越来越是古怪,身体也开始做着一些不可思议的动作,并扭曲成不可能达到的形状。 湛真哀叫一声,挺剑便想扑上,元敬却一把拦住,道:“不可,这是傀儡水,苍舒师兄眼下并无大碍,若你进去,苍舒师兄一分神,便要连累心神受控。” 铢五所率之黑衣府卫和臧宫之红衣护卫都远远地躲着苍舒的剑气。封氏兄妹则躲在门里紧张地东张西望。唯有正一弟子围在门外,神色惊惶地看着场中的变化,却是任谁也插不上手。大鸿则提着那柄大斧,骂骂咧咧地走来走去,若其颤抖着身子伸手扶住连翘,只怕一个趔趄就要摔倒。 臧宫终于象是下了决心,伸手便想揭去脸上的黑纱,但任谁都瞧得出她的双手微微发抖,指节发白,只是指甲却涂着猩红的豆蔻花汁,却是分外的鲜艳。 蓟子训忽地叫道:“不可!” 尽管他不知道臧宫长老揭了面纱会意味着什么,但看苗三哀哀欲绝的神情,以及众多红衣护卫如丧考妣的表情,他也知道揭去面纱对于臧宫来说将会是很惨痛的结局。 铢五切齿道:“贱种!” 竟伸手往蓟子训又打去一股细锐水息,这股水息并没有直接进入蓟子训体内,蓟子训心里正在疑惑,忽地只觉得缠着木丹的古怪水息压力蓦地越来越强大,这道水息竟成了铢五持续施以水息的通道。 蓟子训立时觉得这木丹离自己越来越遥远,惊恐地想呼叫出声。却忽然发现声音象是不受自己控制了,惊叫声变成了狂笑声,狂笑声又变成哭号声。 臧宫长老一听这若痴若狂的嚎叫,抬在空中的双手突地僵住,铢五一回眸,眼中竟变得血红,充满疯狂的杀意,哈哈笑道:“快解开,快解开,你这小贱人!” 蓟子训虽然嘴巴不受控制,心里却十分明白,艰难地伸手捂住嘴巴,不住地提醒自己,不许开口,不许开口,他真不知道若要开口说话,却会说出什么话来。 捂着嘴巴的手满是泥尘和草叶,他心中却是咯噔惊醒,青冥灵戒,若是青冥灵戒没被封就好了,心里想及,手指骨竟然骤地一痛。 蓟子训心里一动,竟将木丹里的木息悉数撤出,顺着固有的运气通衢往手腕输去,任着疯狂挤压进来的铢五水息侵占了道丹。 铢五却是欣喜若狂,水息源源输去,不一刻便如决堤的洪水般往着木性丹道泻去。 蓟子训此时象虾一般地绷起,仿佛是受着酷刑的囚徒,一张脸扭曲得不成人形,五官痛苦地挤成一团,被人强取道丹所遭受的痛楚不亚于剥离道丹,又岂是人力所能抵抗的。 臧宫喃喃道:“住手,你住手!”铢五一回头,脸上却笼罩着一股淡淡的黑影,眼中燃着疯狂的火焰。 蓟子训的丹道比他想象得要强大得多,只是他想不通蓟子训竟在关键时刻放弃了抗衡,顺利地让自己占了他的丹道,若能化了这木性道丹,对提高自己的修道层次将带来不可估量的裨益。 若论修为,铢五和苍舒都似乎要比蓟子训高上一大截,但他这木性道丹无论结构还是容量都比寻常修道者要高明许多。 铢五不曾料到,蓟子训这木丹原是天王木精所化,后来被使童封制,蓟子训凭着木瑶的偶神,吸收滟林之木气精华又重练了一个偶神木茧,最后在与兼谟对决时破了木茧,化了木丹,重塑了一个丹道。 铢五则是惊喜参半,惊的是要化了这木丹恐怕不是一时半刻所能完成的,喜的是这木性丹道比自己想象得要深厚完美得多。 歹心既生,哪管天崩地裂,即便臧宫此刻愿覆水重收,铢五都不会改曲易调。 蓟子训强压住木丹被占所带来的彻骨疼痛,倾尽心内木息,往青冥灵戒涌去。 青冥灵戒属性古怪,特别在青林核界融合七星玲珑罩后其黑暗的特质越来越显现,而且经核界天变和焚烈洲烈火洗礼后,青冥似乎对火息有着特殊的嗜好。 那边苍舒忽也一声闷哼,手中长剑已脱手而出,身影如败絮般往门墙撞来。 ; 第五十六章 铢五铢四 音皑一声怒吼,不顾一切挺剑冲了上去,大鸿早在一旁看得不耐,见状也抡着巨斧往尹湎砍去,元敬暗叹一声,也拥了上去。连苍舒都不敌,眼前这尹湎的修为自然让众人不敢大意。 湛真则惊叫着扑向软软瘫倒在地、生死未卜的苍舒,若其、连翘哭丧着脸看着被铢五贱踏于脚底的蓟子训,却唯有哀哀地寄希望于臧宫长老。 臧宫此时也是进退两难,铢五和蓟子训两人都状若疯狂,唯一人高高在上,一人匍匐在地,任谁都无法插足其中。苗三率着红衣护卫紧紧地拥在身后,以防意外。 木息涌向灵戒,却是毫无反应,这一大股木息灵戒并不能被接受,道丹却已被铢五的水息鸠占,蓟子训心里一急,木息便在心府内四处乱窜,却不知怎么才能排泄这股木息,竟是顺着铢五搭起的气息通道往铢五涌去。 铢五此刻更是心寒胆跳,蓟子训的心府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引力吸纳着自身的水息,而这引力并不是来自木性道丹,而是来自他身内一股令人恐惧窒息的黑暗气息。 铢五忽视了,蓟子训更未意识到,其实铢五第一次打向蓟子训的那缕气息虽为水属性,却是经师门独传道术凝结而成的已偏离水性的气息,名曰凝神水,以水移神,噬魂夺魄。修练凝神水极是耗神,以铢五修为也是足足修练了半年有余方积蓄了这一缕凝神水。 铢五原想以凝神水夺了蓟子训的神魂,再禁锢他的木丹,继而以自己水息侵占、异化了他的木丹气息,随后便可将他的木丹吸为己有。 但阴差阳错的,或者说莫名其妙地蓟子训竟是撤出了木息,使得自己水息一泄而尽,待他从兴奋中惊起,心神竟是不能控制水息的奔流。 几乎是瞬间自己心内的水息便被吸纳一空,水性道丹此刻却已经空荡无存,从蓟子训心府里涌来的木息正好填补了水丹。 铢五此刻方才仿佛如大梦初醒,蓟子训竟是以己之道反施己之身。待他想撤回通息气道,已不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了。 其实蓟子训内心同样的惶惶不安,那缕令自己不能自主的阴暗水息仍纠缠着木丹,而对方的水息此刻已完全侵占了自己的木丹,自己的木息却完全处于失控状态。 音皑、元敬、大鸿大人缠着尹湎游斗,音皑施的是金性气息,元敬则为火性,大鸿修为尚低,纯粹凭着一股蛮力舞着巨斧。 没几个回合下来,元敬、音皑二人行动渐渐迟缓起来,竟也步着苍舒的后尘,被尹湎牵着心神走,唯有大鸿却是精神抖搂,巨斧舞得虎虎生风。 苍舒撞在墙上,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击起一股风尘,湛真尖叫着抱住了他,苍舒仰脖射出一道血箭,方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只是脸色变得腊黄,看着音皑等三人围着尹湎,忽然嘶叫道:“不要用道息,用武力和他游斗,保持一定距离。” 这缕在蓟子训心府内缠着木丹的凝神水却忽地离开木丹,顺着蓟子训心府内的通向手腕灵戒处的气息通道流向手腕,凝神水已不是单纯的水性气息,还携带着一股阴暗气息,而这种属性却同蓟子训身上的青冥灵戒和吸星魂鼎同化后的黑暗神秘气息有几份相属。 吸引着铢五水息一泻不止的神秘气息便是青冥灵戒,只是这股气息自被封禁后便一直隐伏在身内,凝神水一和青戒融合,蓟子训不由自主地手一晃,只见的指间忽地亮起一股白光,已经多时不见的青冥灵戒终于破了禁制,重见天日。 随着青冥灵戒现世,身内忽地涌起一股强烈的气息,轻轻颤抖,便见衣衫暴裂,全身象是拨上一层浓墨重彩,七色斑斓错杂,浮翠流丹陆离,竟是吸星魂甲披身。 蓟子训只觉身上所有伤痛都豁然而愈,心内充满着无穷的战力和战意,他却是没想到,使童大人也是万万没有料到,青冥灵戒竟是在这种情况受了凝神水同化而遭破解。 无论在人间道还是非人道,作为灵器,灵戒的属性都是独一无二的,连使童大人都觉得除了自己,这世上已是无人可解这道禁息,却不料被这道凝神水解开。 魂甲一现,便割断了铢五构架在两人之间的气道,蓟子训只觉心内郁气豁然而解。 铢五却是魂飞魄散,蓟子训的木息却是木瑶偶神及天王木精所凝化的气息,已近本源木气,此刻占着铢五的水丹,已让铢五心旌摇曳,不能自主。 占了蓟子训木丹的水息失了通道,便成为无主气息,如何还能自控,早被木丹蓄化了一半,另一半却是被灵戒吸收的凝神水吸引,顷刻间便被灵戒吸附得干干净净。 铢五忽地捧头嚎叫,却是七窍渗血,面目狰狞可怕之极,望着门墙迎头撞去,只听得一阵巨响,铢五竟是洞穿门墙而过,昏死在地,早有红衣护卫一拥而上,缚个结实。 蓟子训站了起来,一声轻啸,忍不住满心欢喜,望着臧宫等人手舞足蹈,却忽见臧宫等女竟都不约而同地齐齐扭过头去,雪白颈脖间竟隐约可见红晕。 苗三忍笑捧着一袭红衣递了上来,更有诸多远远立着的红衣护卫暧mei地笑看着他。 蓟子训低头一看,绝倒,太得意忘形了,竟忘了魂甲现身,胯间那条七彩大蛇又粗鄙不文地晃荡着,真是唐突美人,颜面尽失。 忍不住哀嚎一声,手脚并用套着衣裤,只是越慌越乱,好几次差点没摔倒在地,苗三连忙扶住了他,却暗暗地往他竖着拇指,蓟子训只觉得脑里轰地一声恨不得掘个地洞钻进去。 幸好此刻大鸿救了他一命,只听得他他哇哇大叫,却是扔了巨斧,整个人往尹湎扑去,元敬在旁惊叫:“万万不可近战!”众人无不侧目。 大鸿刚才不知劈了几百上千斧,连手臂都劈得红肿起来,却连尹湎的影子都没砍着,即便砍到,也是抽刀断水,丝毫伤不了尹湎。 每次劈着尹湎,总看他咧着嘴笑,象是嘲讽,又象是鄙夷,早就怒不可遏,干脆弃了斧头,只想揪着他狠狠地饱以拳腿才解心中郁愤。 元敬、音皑同大鸿情状相似,也是累得气喘吁吁,却是连尹湎的毫毛都不曾伤得,若再这样下去,不要说伤着尹湎,只怕自己就要被活活累死。 此刻蓟子训才注意到尹湎竟是同夸盘、火膏这对猪狗一样,竟是没有本体的非人类的生命体,夸盘他们是以火为魂,以光为体,而眼下尹湎竟好象是以雾为体,以水为魂。 只是让自己吃惊的是尹湎竟能在人世间生存,若是如此,那些焚烈洲中的生命也能在人世间修练,只是若让那些火体生命在人间大摇大摆,却不知会给人类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忽地想到火体非人拘祢老祖,若是让他脱得焚烈洲,那人间真要大乱了。 蓟子训眼角余光瞟向臧宫、若其、连翘她们几人,却见她们好象都被场中打斗吸引了,心中方才暗暗吁了口气。 蓟子训见大鸿竟是不顾一切地纵扑过去,不再犹豫,却是运起木丹内的水息向着涌去,灵戒一经使出,披着全身的吸星魂甲骤地发出七彩暗光。 吸星魂甲经青神渊青神使君的缚邪地网洗礼后,魂甲大有精进,此刻又吸纳了铢五属性相近的凝神水,这魂甲表层流淌的暗光似乎具有某种实质。 这暗光可不管五行属性生相还是生克,只是经焚烈洲磨砺后似乎对火息有着特殊的嗜好。 尹湎刚才见铢五被擒,而且似乎心神被制,心里也是吃惊,只是自己身为无本水性非人,仅是借着周围环境中少量水息得以生存,而此时正遭大旱,便连空气都象火着一样干燥,如何还能维护体内所需水息。 蓟子训这一加入战团,身上流溢的七彩暗光更是令他魄荡魂飞,此时正当大鸿嗷嗷叫着扑了过来,尹湎不再象刚才一样同他们游斗,而是身形突地一变,竟凝化成兜状雾气往大鸿罩去。 蓟子训心里一急,若是教他罩住,只怕便如拘祢老祖一样吞噬了他,连忙运出蓝星雨火凝成罩状往尹湎打去,水虽能克火,但这火比尹湎的水息要高明得多,蓝星雨火一沾上尹湎,却象是热锅上浇上冷水,凭空生出一篷烟雾。 尹湎竟是置蓝星雨于不顾,水息四阖,便包笼住大鸿,大鸿竟是不知身陷险地,还抡拳往尹湎打去,只是一拳打去,却仍是扑了个,一个踉跄,差点没有摔倒,尹湎所化之水息已围上了他。 蓟子训慌忙打出暗光,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黑,竟见打出的气息竟是暗紫色的阴沉沉光息,却是见所未见,这股暗光凌空化作钟形,直直罩向尹湎。 暗光罩着水息,水息罩着大鸿,大鸿却仍是东突西闯,骂天咒地,却是无论如何也突不出这尹湎所化之水息屏障。 尹湎所化之水息屏障一边受着蓝星雨的煎烤,一边被暗光压迫着,再加上天热地燥,早就销神流志,心神不宁,水屏外壁竟涣散成流液,隐隐有被汽化的迹象,根本不用多久,便要形消魂散。 正当大家都暗暗松了口气的时候,却忽听得有人抚掌大笑,一回头,身后大门门洞里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二人,一人蓝色长袍,一人青色短衣,长袍的是个年轻人,短衣的是个壮年人。 那年轻人笑咪咪对着蓟子训道:“英雄出少年,不错,不错!” 蓟子训刚才还怒气冲冲,这一转脸却换上了一脸和气,连连拱手道:“不敢,不敢,两位是……” 年轻人也连忙回礼道:“冒昧,冒昧,在下姓铢,铢五的铢,名四,三四五的四,铢四便是在下。” 臧宫喃喃道:“铢四?铢家最有权势的铢四?” 年轻人一张俊脸竟是微微一红:“铢家最有权势的是铢老爷子,铢四只不过是铢家的看门狗而已,看门狗而已,长老开玩笑了。” 臧宫长老身后的苗三瞳孔蓦地一缩,道:“铢四,诛天灭地,死有余辜的铢四?” 铢四头垂得更低了,有些忸怩不安,道:“唉!难啊,做人难,做狗更难,做条好狗难上加难。做狗既要看家,还要咬人,更要经常背些骂名。” 铢四说得越是诚恳,苍舒等人却听得越是别扭,只觉得后背冷飕飕的有些碜人,却是谁也不敢轻视,个个凝神戒备。 唯有蓟子训却哈哈大笑,到最后竟是双手抱着肚子,蹲在地上不住地用手擦拭着眼角,竟是笑得泪花四溅。 铢四象是吃了一惊:“兄台前仰后翻,却是为何这般开心?” 蓟子训好不容易挺直了腰板,看了铢四一眼,又是嗬嗬地乐不可支。 便连臧宫长老等人都微微皱起眉头,蓟子训却忍笑道:“失礼失礼,只是想起旧事,忍不住捧腹。” 铢四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听兄台笑得这般开心,必定是好笑之事,铢四倒要洗耳恭听。” 蓟子训敛起笑容,道:“小弟以前曾碰到过二物,却是一个猪模,一个狗样,说的却是人话,这一猪一狗却是水火不溶,猪爱斗嘴,狗爱斗架,猪狗相遇,必是鸡犬不宁。” 铢四听得入迷,道:“还真有这等奇人奇事?” 蓟子训指了指化作雾罩的尹湎道:“这猪狗上面还有个主子,却是个爱打扮的人。奇事倒是真,这人却不是真人,便和他差不太多,却偏要披着人的皮,说着人的话,做的却是禽兽的事情。” 铢四皱了皱眉头,道:“大千世界还真是奇妙,真有人面兽心这东西。” 蓟子训笑道:“这一猪一狗,虽然面目可憎,却还迷途知返,慢慢修练,终能脱了兽心。只是这个处处以人自居的老祖,却偏偏看着让人恶心,手段更是猪狗不如。后来这个主子食了猪的头,狗的身子,一猪一狗便都剩下半条命和半个身子。你道后来他们两个怎么样了” 铢四抿着嘴笑:“自然是教他猪狗不如的主子食光了。” 蓟子训抚掌道:“不愧是铢家最有权势的人,便是这猜谜手段都要高人一等。铢家人站出来个个相貌堂堂,气度非凡,却不知是不是跟这姓有关系?” 铢四奇道:“倒要请教。” 蓟子训吃吃笑道:“刚说你聪明,却又迷糊了,你有看过比猪更相貌堂堂的畜牲吗?”说到最后却一脸冷肃。 众人无不相顾失色,在赤都铢四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人闻名色变,便是臧宫长老等人都要忌惮三分,苍舒等人也觉得蓟子训说话太是尖酸刻薄。 铢四整张脸都象是火烧般通红,嗫嚅道:“不知铢家什么地方得罪了兄弟,却令你这般成见?” 蓟子训厉声道:“猪狗都要千方百计变身为人,你这人却是口口声声说什么做人难,做狗更难,做好狗难上加难。我呸!你比那个老祖更让人恶心,看你这样子就做不了什么好狗。” 铢四顿时局促不安,手脚无措,喃喃道:“失礼,失礼,却原来是这话惹得兄台不开心。” 铢四边说边对着蓟子训弯腰深深鞠躬,蓟子训也慌忙作揖拱手。铢四弯腰间忽地闪出一道淡绿色的气息,向着蓟子训直直打来。 蓟子训拱手间也是运起灵戒,手指乱弹间,已挥出至少十数道暗光,暗光黯淡,在骄阳下不甚醒目。 “是狗终会露出狗脸的,你还真是条会咬人的恶狗。”蓟子训见铢四打来的火息,不惊反喜,贴身穿的吸星魂甲天生好火,却是不避不闪,丝毫不惧。 苍舒惊道:“小训快避开。”见状挣扎扶着湛真起来。 蓟子训一侧脸,却是张大了嘴巴,楞楞地看着苍舒发呆,眼神瞬间变得灰暗、悲哀和愤怒。 苍舒想张口说话,却只觉得左侧肋间一凉,忽听得湛真一声凄厉尖叫。低头一看,胸前银袍上缓缓地漾开一朵花,一朵艳如骄阳的血花。 ; 第五十七章 死有余辜 血花别在刚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银袍上还真是耀眼。苍舒回头,却见刚才还站在铢四旁边的青色短装打扮大汉,此刻正站在自己背后,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刃正滴着血,血一入土除了打上一圈湿湿的涟漪,便什么也没留下。 湛真惊骇欲绝的面容却是那样的苍白无助,苍舒想笑,却只觉脚步一软,心府里的道气竟也象这血花一样悄悄地逸走,湛真扶上了他,却是拼命用牙咬住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这泪水却无声地顺着脸颊流淌。 短衣大汉忽地咧嘴吃吃笑道:“我叫四,死有余辜便是我。他是铢,诛天灭地却是他,我们合起来便是铢四。”说罢竟卷着长长的舌头舔着下巴。 苍舒喃喃道:“原来如此!”却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径直往湛真怀里摔去。 只是弹指间,只是俯仰间,却象是过了一万年的久远。 没有人发出声响,臧宫、音皑、元敬、彭岑、谢自然、若其、连翘等人均都轻踏脚步,走向湛真。 便连“四”都悄悄地退回到门洞内。 一时间整个公栈内外一片死寂。悲哀便象雾一样在人群间弥漫。 蓟子训却忽地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叫,就象受伤的狼,就象频死的熊。 暗光,暗光,让黑暗笼罩大地,让黑暗吞噬邪恶,让阳光失色,让猪狗绝种! 蓟子训扔了“铢”,张开双手,就象迎接远方的客人一样拥向死有余辜“四”,全身散发着浓厚的黑光,连肤色都蒙上一层厚厚的暗质。 “铢”的那道火息打在身上瞬间便让吸星魂甲化个干净。“铢”却忽地亮出一个铃铛,打向“铢”的黑沉沉的暗光遇着这铃铛却忽地一亮,便化作白光四散流失。 蓟子训眼里只有死有余辜“四”,“四”冷冷地看着他,眼瞳一翻,竟是一层白翳,看去便如夜鸟的眼瞳般毫无表情。 蓟子训全身泛着暗光,张开的双臂间便象长了一层黑蹼,远看整个人便如一头夜蝠。 臧宫长老在旁忽然大叫:“小训当心。” 蓟子训临近“四”时全身忽地燃起蓝幽幽的大火,红袍化作厉火,全身包裹着一层厚厚的七彩流火,光映着暗光,说不出的诡谲怪诞。 “四”双手一抖,手里握着二柄短剑,剑尖闪着碧绿的毫芒,全身则现出一件青灰色的金属盔甲,却流淌着一股青色火息。 蓟子训急切地毫不犹豫地阖身拥上了“四”,深情地就象久别的情人重逢。 臧宫长老一声惊呼,蓝幽幽的火光便笼住了紧紧拥抱的两人,只听得霹霹啪啪的声音,然后便见地上流出一抹殷红的鲜血,一汪青色的铁汁。 “铢”楞楞地看着两人相拥燃烧着,却只觉喉头发干,一股寒意自胸中生起,竟是没来由地打一个寒战。 蓟子训忽然扭头对着他粲然一笑,眼里闪着幽幽的黑光,仿佛在说,劳你久等,下刻便轮到你了。 “铢”看得神魂皆冒,胆破心碎,再定晴一看,哪还看得清谁是蓟子训,谁是“四”。 场中诸人都被蓟子训的古怪举动吓楞了,若其已是嘤嘤低哭,连翘却连连搓着眼睛,兀自不信,臧宫则屏息静气不敢出声,音皑等人均楞楞地张大着嘴巴。 火光突然四散,蓟子训一声低嚎却是扑向“铢”。“铢”平生杀人、害人无数,素以胆气、狠气、狡气著称,赤都中提及铢家铢四莫不胆裂魂飞,也藉此在铢家乃至赤都搏得一席之地。 但此刻面对杀气、暗气、火气四溢的蓟子训,却轮到自己胆裂魂飞。 蓟子训望着“铢”呲着牙道:“其实那失了头的猪和失了身的狗,最后并没有被他们主子食光,你还是猜错了。” 人未到,便打过一道暗光,“铢”慌乱中瞥了蓟子训身后尚在霹啪作响全身燃烧的“四”一眼,道:“那他们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却忽地将手中的铃铛扔向暗光,人却如鬼魅般越过黑衣府卫,眨眼间溜了。 蓟子训也不紧追,大声道:“后来狗头便和猪身合为一体,若你想问这是什么东西,你便去撒泡尿照照自己。” 一挥手,便收了蓝星雨,却见火光中立着巨大白碜碜的骨骸,指骨间仍捏着那两柄短剑,抬脚一蹬,骸骨便化作一篷尘埃四处飘散。 蓟子训瞪着四周尚还木立着簌簌发抖的一干黑衣府卫,冷冷道:“滚,都滚!” 说到最后却哗地哭出声来,边哭边嚎:“苍舒大哥,苍舒大哥!”蓟子训这一哭,湛真等女也抱头痛哭起来,音皑等人也低垂着头默然不语。 正于众人哀哀欲绝时,忽听得一声轻柔的,美妙的,听在蓟子训耳里却如闻纶音的声音:“吵死了,吵死了,睡一觉也不安稳。” 蓟子训一楞,却忽地跳了起来:“苍舒大哥没死,苍舒大哥没死……” 湛真却一瞪眼,嗔道:“呸呸呸,乌鸦嘴,谁说师兄死了?” 蓟子训回瞪了一眼:“那你刚才也跟着鬼嚎什么?” 湛真嘴一瘪,又是泫然欲泪:“人家心痛,不行啊,兴你哭就不兴我哭啊。” 苍舒喘着气道:“修道者哪有那么容易死的,若是这样被捅一刀就轻飘飘地挂了,那还修什么道?” 蓟子训忽然想到刚才抱着“四”受那烈火焚烧,直觉得象吞了一大盆苍蝇,一时间忘却了的那股恶臭此刻却全都涌上心头,忍不住扼着喉咙呃呃干呕。 边呕边指着湛真等人道:“没人性,没人性啊,你们也不告诉我,苍舒大哥还活着,害得我抱着个死人烧了这么长时间。” 音皑等人都怪怪地看着他,那眼神就象看着一个怪物恶魔,湛真喃喃道:“是你自己没人性象个厉鬼一样,谁还敢跟你说。”若其等人连连点头称是。 蓟子训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自青冥灵戒解禁后,心里总是莫名地涌上一种奇怪的却让自己觉得后怕的情感泛滥,换作他日遇到这类事情,自己必定是先去探望苍舒,而绝不会理智全失地去火烧个大活人。 之前便是同铢四对话,此刻想来也不似以前自己,却仿佛唯恐天下不乱。想想“四”无论怎样死有余辜,却也不应丧命于己手,生命是不应该这样被轻易毁灭的。 正于不断地反身自问,天人交战时,元敬却过来拍着他的肩,有些口讷道:“师弟你做得很好,根本不用自责,那个‘四’也太歹毒,刺着苍师兄的那柄短剑却象是专破修道者道丹的破丹刃,虽伤不了人命,毁了修道者的道丹也等若要了他的命。幸好苍师兄道力深厚,尚未完全废了道丹,只是恐怕要休养一断时间方能复原。” 臧宫正色道:“这等凶徒,人人当群而攻之,得而诛之,你不但无过,更是有功。所谓正道者,当善养浩然正气,镶恶扶正,锄强扶弱,铢四死有余辜,你根本不用为灭了这等恶鬼而愧疚不安。” 苍舒平息了一下呼吸,道:“说的不错,善修道者,修的就不仅仅是一已之道,还要学会修天下道、黎民道、众生道,放眼天下,胸装六合,心怀乾坤。成大道当不拘小节,积小善而失大德,君所不为。” 蓟子训不觉又重新挺起胸膛,中气十足地道:“受教,受教。” 却忽听得若其喃喃道:“大鸿呢?” 蓟子训一拍脑袋,大叫一声:“大熊?!” 却是忘了大鸿还教那尹湎困在水息罩里,随手一扬,便收了那道暗光屏罩,蓝星雨火还兀自盯着尹湎所化之水息囚罩蚕食着,只是大鸿却一只大手柱着地面,胸脯风箱似地剧烈起伏着,一只手却无力地在眼前摇来晃去。 蓟子训喃喃道:“难道这大白天蚊子还会叮人?”却挥手收了那道蓝星雨火。 暗光和火息一被蓟子训收回,便见水息屏罩歪歪斜斜、飘飘荡荡地升向空中,却突地堕落在地,仔细一看,却是重新幻化成人的尹湎,只是下肢却光秃秃地只剩两个腿梆子,那两只水息幻化的腿想必刚才叫蓝星雨吞食掉了。 大鸿则是嘴角泛着白沫,大口地喘息着,早有护卫上去递水牵扶,另有护卫缚了尹湎,掷于蓟子训前。蓟子训看了尹湎一眼,只见他双目紧闭,面色煞青,竟是生不起半星敌意,看着臧宫长老道:“随长老处置吧!” 心里一宽,四肢便有些发软,噔地坐在地上,一弯腰只觉背上被什么硬物硌痛,伸手往后背掸去,却抓着一把灰烬。 猛地想到蓝星雨燃烧过自己,不会又是仅在身上画了层油彩就当遮羞布吧,心里一慌,随身摸去,不觉欣喜若狂,吸星魂甲所附那层暗质终于进化成实质盔甲了。 这下终于不怕在运起吸星魂甲时老要害怕会撑破衣裤出乖露丑,只是不知这暗紫色的吸星魂甲能不能也象魂甲一样伸缩自如。 连忙找了个角落远远地躲在一旁,捋起袖甲,贴身仍是披着一层七彩魂甲,闭起眼睛,心念一动,臂上魂甲便隐入体内不见,又一动念,袖甲也隐藏不见。 这一收一放甚是得意,忍不住收起全身盔甲,却忽听得啪嗒一声,背上竟落一块重物,赫然就是那块化了千金让自己做了一回冤大头的破石匣,这石头掉在地上,竟发出咣当的声音。 看情形这块石匣竟是刚才让蓝星雨火烧炙后熔粘贴在盔甲上,石匣一落地便四散溅裂,唯有匣底那块嵌着灰黑羽毛的石版还完好无损,蓟子训四处张望,见无人注意,连忙收拾起那块石版藏进怀内。 却忽听得有人大叫:“铢五不见了!” 蓟子训连忙寻声奔进门墙里,果然见缚着铢五的绳索铁链竟寸寸断裂,旁边音皑道:“只怕铢五醒了过来,这点东西是禁锢不了修道者的。” 苗三捏着“铢”逃跑之前扔向暗光的铃铛,把玩再三,除了会发出几声叮当声,实在看不出这东西有什么高明之处,见蓟子训过来,随手递于他,道:“这东西是那铢四扔你的,还你吧。” 蓟子训接过随手放进怀里,又问护卫讨了套衣裤,只是在穿衣时,苗三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疑道:“真是奇怪,刚才明明看你仅穿了套护卫装,却从哪弄来这套漂亮盔甲?” 蓟子训穿好衣裤,却是身体一晃,暗紫色光甲便隐进体内,眨巴着眼笑道:“你眼花了,我哪穿什么盔甲。”扔下苗三仍是一脸不信地搓着眼睛。 蓟子训又找了块黑布把石版打个包袱仍斜挎在后背,元敬过来递于他一个小布包,道:“苍师兄让我把那两把破丹刃交于你,小心保管,万万不能教宵小之徒得了去。” 蓟子训还道是苍舒让他保管,二话没说,便纳于怀中。那边打了两个驮架,一架驮着一直时醒时昏的亨永,一架驮着仍昏迷不醒的尹湎,铢五失踪后,关于铢家如何与五灵淼家沆瀣一气的秘密就只能寄希望于他了。 水路是不能再走了,若走陆路,快马不停,到达赤都最快也需二十来天,而且山高路险,谁也说不准会碰到什么古怪事情。 众人一商定,便策马往东赶,待离了益郡地界,便顺着巴郡、益郡交界处转而往北奔走,尽力避开巴郡腹地人烟集聚地方,就这样,竟在马背上奔驰了十来天。 只是这一路来,蓟子训似乎变得有些沉默,少了蓟子训喧哗,众人都甚少说话,十来天一直平安无事,却令大家有些惴惴不安起来,离得赤都越来越近,大家心情并没有预想的轻松,相反越来越沉重,只觉得前方有暴风骤雨在等待着自己。 铢四铩羽而归,铢五逃匿不见,铢家绝不会就此罢休。胎渊堰家真的如他们所言回家去了,大家也觉得这话并不能令人信服。 此外,虬须老汉等人至今身份不明,白衣子羽尚不知是敌是友,巴郡郡守虽是臧宫长老之父,却因有着和铢五不明不白的关系令大家疑心重重。 本应为臧宫最大敌人的梓社却相反还没露过面,倒是实力虽不强大但让人防不胜防的下三滥者却频频出现,泽被四方至今不知是谁在旁策动的。 赤都内部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不明势力在旁观衅伺隙,至少目前己方同铢家已结下不解之仇。 还有一个更大的疑问,那晚救了臧宫长老的神秘人到底是谁? 所有这些就象沉重的枷锁,困得众人都喘不过气来。终于,马队渐渐地慢了下来,众人抬头望去,却见重重叠叠,连绵不绝的高山绝顶,屏立前路,龙走蛇舞。 这边看,远山连绵不断,恰似一条长龙飞向天边。那边看,群山重叠,层峰累累,犹如海涛奔腾,巨浪排空。举目眺望,时浓时淡的云雾在山腰间缭绕着,一会儿如瀑布翻卷跌落,一会儿如宽阔的江流奔涌。群峰的尖顶露出云面峥嵘威严,恰似满身披挂的武士列成战阵,冒着硝烟屏护着身后的赤都。 苗三扬鞭指着群山道:“这便是巴郡前往赤都的最后一道屏障,,要越过这条绵延千里的山脉有两条路条可走,一条就是找个向导,在这群山中找条坎坷山路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赤都。一条就是直接经过前方五十里处的关隘。” 臧宫道:“若翻山越岭,大家此刻都已精疲力竭,只怕力有未逮,更何况还有苍舒道长等三人有伤在身,而且费时太久,但可隐匿行藏。若要策马通过这道关隘,数个时辰当可进入赤都地界,既省时又省力,只是关隘两端各守着巴郡和赤都的兵卫,而且关谷狭而长,高而险,敌若守伏于此间,吾等当不还矣!” 蓟子训疑道:“这关口却叫什么名字?” 苗三遥指前方蜿蜒蛇行,直入云宵的重峦迭嶂,喃喃道:“此山名曰京藏山,此关名曰九不还。” ; 第五十八章 雄关似铁 大鸿奇道:“这名字真是奇怪,为什么要叫京藏山,不知道藏的是什么?九不还?更是怪异,听起来有点吓人。” 臧宫长老下马道:“高丘如京,京藏兵尸,古人杀贼,战捷阵尸,筑京藏以为葬地,此山便为千里征战的将士马革裏尸葬身之地。所谓九不还关,又名鬼门关,喻十去九不还之意,固若金汤,雄关似铁。” 蓟子训倒吸了一口气,指着一眼看不到头的群山道:“便是这片山脉作藏尸之地,天哪,那要多少尸体才能填满。” 苗三笑道:“这只是个代代相传的传说,谁也说不准这地方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音皑忽地奔了过来,道:“苍舒大哥身体有伤,这一路来缺水少药,伤口都腐烂化脓了,若再不找个地方歇息,后果堪忧。” 臧宫眺望远山,踌躇良久,决然道:“马奔九不还,夜宿鬼门关。” 众人赶到九不还关隘时,已近黄昏。 黄昏下的九不还,竟让人有沧海桑田、天地悠悠的感慨和悲凉,山风从狭长的峡道里呼啸掠面而来,激起层层黄尘。 落日余晖从关隘上的阙口笼罩下来,还利用云层忽然开朗的机会射出它最后的光芒,远近山峰被夕阳的回光染成一片紫橙色,这仿佛是对蓟子训他们这郡风尘仆仆的旅人们行着今天最后一个匆匆的敬礼。 关隘谷口,十丈悬崖上,却横架着一座飞阁,飞阁上三个金漆擘窠大字,曰九不还,映着落日,竟隐约有浩荡古风。 飞阁下,有两道足有三丈余高的绿锈斑驳的铜铸大门大开,谷道边,有持枪挟刀蓝衣兵卫盘问着过往行人,另有两列兵卫却立于谷道两侧,虎视眈眈瞪着人来物往。 大旱时节,赶往赤都寻求生机的饿民特别多,巴郡只要你交纳足够的过关钱,并不管你是贵族、平民还是庶民,一律放行过关。 关道另一端赤都却不管你钱财多寡,平民以下概不放行,所以导致滞留在九不还关卡的流民极众。 每日还有大批自大陆各个角落涌来的士农工商各行各业的人们等着过关,天近黄昏,大家都急着希望能在关内过夜,关前更是人山人海,纷纷攘攘,扶老的携幼的,乘车的骑马的,挑担的抬扛的,乱成一团。 苗三策马上前,往人群前大声唱道:“赤都贵族苗三过关!”苗三也是赤都贵族世家,此次出行为安全起,全都假借他的名义。 立时迎上一兵卫,接过苗三递过的上次过关文书,道:“请大人报上人数马匹,所携财资,以备过关。” 蓟子训在旁奇道:“过个关卡还这般麻烦?” 边上臧宫轻声道:“赤都过关,手续烦琐,自古皆然。过关还按人头马匹、钱财货物缴过关钱,这也是巴郡最主要的岁入。若非如此,这些兵卫又怎能建起养护。赤都城邦八郡也仅千名兵卫,却都是扼守重地要塞的重要力量。贵族及修道者过关毋须验讫,若是平民以下还要人人验身。” 果然谷道两旁站着的兵卫却是验身的,每过一个,便验明一个,有许多妇女行人更是给惊得鸡飞狗跳,骂声不断。 也就一柱香时间,苗三便备齐了过关手续,一挥手,已换上平民服装的护卫便拥着臧宫等人策着马往关内缓缓行去。 却忽听得有人嘀咕道:“贵族老爷就是人,我们平民就不是人,都等了快一个下午还轮不到,凭什么他们却能随到随过。” 旁边一人冷笑道:“你若是赤都长老,甚至可以不交一个铜板,怨你爹妈吧。” 另旁边有人轻声嘘了声:“不想活命了,平民不得妄议邦政,若是教兵卫老爷听到了,轻则一顿训斥,重则鞭笞出关。” 嘀咕的人道:“这世道是人活命的吗,赤地千里,饿民遍地,野无寸草,田无寸禾,城邦长老会的那些老爷们正摇着鹅毛扇,喝着冰镇酒,抱着美娇娘,可有为天下苍生谋稻粱?” 嘘声的人厉声喝道:“你住嘴,这是你一个小脚伕议论的吗?若是不想干了,你便趁早撂了担打道回府吧,别胡说八道害了兄弟们。” 冷笑的人连忙打和:“算了,算了,都少说几句吧,唉,世道不公,受苦的是我们小老百姓。” 蓟子训看这几人挑着沉甸甸的重担,那个嘀咕的人是个年轻人,嘘声的是个赤膊的中年汉子,冷笑的却是个精瘦的须发花白的老头,身后还跟着十来个类似的挑伕。 大鸿道:“他们是专门为各店铺商行运货的伙计,凭的是体力和脚力,只是奇怪,挑夫一般干的是短路或道路崎岖的活,长途或平地上一般少有挑夫,这年头做大生意的都喜欢雇佣车队运货。” 旁边走上一年长兵卫,晃荡着一条铁鞭道:“哪个小子嫌自己命长了,大热天的说些冷话,不怕着凉啊。” 挑伕们立时噤若寒蝉,一言不吭。那年轻人脸色陡地一变,连忙低下头取下缠于挑头的汗巾,擦拭着额头细细密密冒出的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 年长兵卫瞪着眼在挑伕队绕了一圈,正想折回,忽听得一人大声道:“兵卫老爷,我听到他在妄论邦政,谩骂贵族长老。” 却见排于挑伕队后面的一个少年人跳出来,指点着那年轻人。 少年人旁边站着一男一女中年人,看情形是夫妻,中年男子一副商贾打扮,那妇人长得端壮大方,举止雍容华贵。 中年人低声喝道:“巴肃,别胡说。” 却慌忙对那年长兵卫谄笑道:“犬子年幼不懂事,信口开河,大人万勿计较。”随手便掏出几碇银两往兵卫怀中塞去。 其实这些兵卫们只要竖起耳朵,天天都能听到一些议论,赤都虽有严禁民众议论邦政的禁令,但众口悠悠,又岂是一道禁令能堵塞得了的。 那年长兵卫盯着巴肃道:“年少无知,信口雌黄有时是要付出代价的。” 巴肃脸胀得通红,忽然指着正跟在前面的人流缓缓策马进关的蓟子训道:“刚才他也听到了,他可以作证。” 那年轻人一伙都冷冷地瞪着巴肃,巴肃父母脸都快白了,却是一句话也插不上。 巴肃伸手往蓟子训扯去,蓟子训一惊,冷不及防下竟给抓个正着,旁边的护卫伸手便向巴肃甩去马鞭。 忽听得有人大喊:“前面可是臧宫长老?” 众人齐齐回头,却见关外奔来一匹快骑,马一进关口,人便如鹞子般往臧宫马队纵来,苗三架着长矛,大声道:“来者通名!” 那人在苗三骑前刹住身形,伸手揭下帽笠,拱手道:“在下尹洙,巴郡尹洙。” 关口立着的一干兵卫一见来人,齐齐躬身道:“参见府卫首领大人!” 蓟子训正被巴肃扯着,身子却倾向另一侧,以保持身体平衡不被巴肃拉下马,见到尹洙笑道:“你便是那个不胜恐惶的巴郡府卫首领尹洙?” 尹洙迟疑道:“阁下是……”见巴肃还兀自死力想把蓟子训拉下马,抽出腰刀便向那巴肃砍去。 巴肃父母齐声叫道:“大人刀下留情!” 臧宫长老回头道:“臧宫在此,尹首领请放下刀话说。” 尹洙见是臧宫长老,大喜,道:“果是长老,尹洙幸不辱命,终让在下追上了大人。” 巴肃却是头一矮,身子便往蓟子训的马肚底下钻去,蓟子训冷不防被松了手,身子便啪嗒往马的另一侧地上摔去。 尹洙一刀劈了空,咦了一声,却也依言收起腰刀,道:“郡守大人于后紧赶,应不过半个时辰即能赶到,还请大人稍候片刻。” 蓟子训却从马肚底下穿了过来,道:“不可,不可,我们可没时间在这风口苦等,郡守大人若是有事,不妨到赤都商量。” 尹洙首领看向臧宫,臧宫长老缓缓地点了点头,巴肃此时却绕过蓟子训的坐骑,竟是向挑伕队里的年轻人奔去,一把捉住了他手腕,道:“刚才你明明说了大逆不道的话,还累得我被兵老爷责骂,你便跟我前去对质。” 竟是不依不饶地盯上了那年轻人,年轻人没有动,旁边那个精瘦老汉却道:“看你也是断文识字,明白事理之人,怎么同我们这群粗鄙下人较起劲来,少年人,别再往前推搡了,这地方太挤,退一步大家都好过。” 少年人却横眉竖眼:“你这老匹夫也敢来教训本少爷,这地方挤,我便打你出去。”却一拳打向那老汉,老汉一声冷哼,竟也举拳迎上。 尹洙怒道:“本大人面前,尔等竟哓哓不休至此,简直目中无人,全都给我拿下。”立时涌上一群兵卫押解了那一家三人和年轻人等十来个挑伕。 蓟子训挠挠头皮道:“尹大人真是好威风!” 臧宫却对着苗三道:“不敢打扰尹首领履行防务,臧宫就此别过。” 却是不理尹洙,径自率人往前行去,经此一闹,前面人流早就走远,已顺利验讫过关的行人避之唯恐不及,谁还敢逗留,从巴郡涌向赤都的人群多如过江之鲫,从赤都方向却竟无一人出关,想必是奔向赤都度荒年的流民居多。 蓟子训连连拱手道:“尹首领,告辞,告辞。”翻身上马,策鞭便走。 尹洙楞楞地看着臧宫走远,忽地大声道:“郡守所命,莫敢不从,尹洙职责在身,不敢或违,请臧宫长老屈尊移趾,尹洙不胜感激。”蓟子训离得最迟,尹洙伸手便向蓟子训抓去。 蓟子训却忽地回首,笑咪咪道:“果然动手了,还是沉不住气,这大热天的你就不怕脱水?” 尹洙却是一楞,喃喃道:“你说什么?” 蓟子训眼一瞪:“好大的胆子,竟敢偷袭臧宫长老,难道是郡守大人教你这么做的?” 尹洙顿时面色煞白,慌忙摇头道:“不敢,不敢!” 蓟子训笑道:“光天花日之下,谅你也是不敢,郡守大人为臧宫长老父亲,天下人人皆知,你身为郡守心腹,竟敢行刺臧宫长老,想让郡守大人被天下人耻笑吗?真是包藏祸心,用心可恶!” 尹洙还真让蓟子训的喜怒无常弄得六神无主,后又让他说得哑口无言,竟是一时呆住。 蓟子训心里却暗觉有些不妥,尹洙和尹湎不是兄弟俩吗,难道尹洙竟是不知尹湎被囚? 蓟子训在马队中走在最末,谷口关道极是狭窄,仅够二骑通过,蓟子训走了没十来步,忽听前面传来喧闹声,马队便停了下来,蓟子训跳下马往前面赶,却见前方一人拦着苗三,正附耳嘀咕着什么。 苗三还未听毕,已是面色大变,竟是不及听完,匆匆赶到臧宫长老身边,又是附耳一阵低语,蓟子训只听得什么梓社边乱、轮值长老什么的。 后面尹洙却奔了上来,神情比刚才还要恭敬三分:“郡守大人业已到达关外,有要事请臧宫长老过去相商。” 臧宫长老竟是毫不犹豫地跟着他往回走去,蓟子训等人唯有傻楞楞地跟着走,临近关隘大门时,巴肃忽然对着他啐了一口口水,道:“无胆匪类,沐猴衣冠之徒,身为贵族,却对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论置若罔闻……” 话还说完,旁边一兵卫甩起铁鞭便欲往巴肃打去,蓟子训却一把夺下,也不生气,拍着身上的衣衫嘻嘻笑道:“让你说对了,我就是个沐猴衣冠之徒,这身衣裤还是借的。我不是贵族,所以并不关心什么邦国大事,而且我一点也不认为那位大哥有什么说错的地方。” 旁边那中年人则一个劲地点头哈腰,妇人则小声地呵斥着巴肃。 蓟子训紧走几步,却见关外立着一群骑卫,中有巨纛飘扬,上书青色大字巴,大旗前,立着一人,姿度美秀,貌态洁朗,神采飞扬,气度从容,若不是当胸飘着长髯,还当是美姿少年郎。 蓟子训心想此人大约便是臧宫的父亲,巴郡郡守臧匕大人了,真是祖传“美人”。 臧宫对着那人行了一礼,恭声道:“父亲大人。” 臧匕大人哈哈大笑:“宫儿啊,一别二年,竟是长高不少,我都不敢相认了。” 臧宫不卑不亢道:“有劳父亲挂念,臧宫不孝。” 臧匕忽地敛容道:“我知道你一直对旧事耿耿于怀,这几年来,我也常常是夜不能寐,反躬自省,确是……” 臧宫却突地打断了他的话,道:“还是说说你的来意吧,想必你也是为赤都的事而来的吧。”竟是丝毫不假以辞色。 臧匕也不尴尬,嗬嗬笑道:“你还是个急脾气。”目光却是睃视着蓟子训他们。 臧宫道:“他们是一路来用鲜血和忠诚保护我的正一弟子,臧宫没什么可对他们隐瞒的。” 臧匕沉吟了会儿,道:“梓社城邦在边界大举进犯,目前已兵临青郡府。赤都局势混乱,铢家业已掌控了赤都,今年轮值长老庵海长老已不知所踪,铢老爷子已出任轮值长老。” 臧宫长老大声道:“奕太长老他们呢?他们绥靖派不是最讲究资历和道统吗?他们不是现行纲常最顽固的维护者吗?” 臧匕冷笑道:“他们?哼哼!他们只是一群腐朽糜烂的臭肉,这时刻避之唯恐不及,谁还敢做这要名不要命的出头鸟,长老会已经形同虚设。” 臧宫冷冷瞥了他一眼,道:“梓社犯边,铢家僭任轮值长老,这是对有着上千年历史的赤都城邦制度的颠覆,挑伕们说得真是没错,这些贵族老爷只会躲在幕后叫嚣,只会花天酒地,只会呟三喝四,可有为赤都,为黎民操过心,劳过神。蛀虫,赤都最大的蛀虫!”说到后来却是声色俱厉。 臧匕却一言不发,竟似有些害怕眼前这个女儿,苗三在旁嗫嚅道:“那我们怎办?进还是退?” 臧宫一回首,凌厉目光盯着苗三,道:“害怕了?胆怯了?我,臧宫,赤都城邦长老会公推出来的轮值长老。按照赤都法度,现任轮值长老卸任,由下一任长老继任。现在我宣布,赤都轮值长老铢为非法僭越,现予废止,并号令赤都八郡当群而攻之。现在全力向赤都进发!” ; 第五十九章 浴血鬼门 苗三胸脯一挺,大声道:“是,谨遵谕令。” 臧匕低声道:“可眼下赤都已经在铢家控制下,你这般贸贸然前去,只怕正中铢家下怀,还是谋定而后动,方为上策。” 臧宫摇头:“赤都变乱刚起,人心未定,我们尚有一线生机,若待大势已定,则危矣!” 臧匕却忽然道:“只是你们这些人也太是势单力薄了些,单是赤都护卫兵超过三千,再加上铢家一些私兵,可达五千以上,你们如何为敌?” 臧宫长老面色一肃,道:“虽千万人……” 蓟子训却在身后大声道:“吾往矣!”众护卫纷纷喝采,便连边上听着的挑伕等也轰然叫好,蓟子训则神采飞扬,踌躇满志,四向不住作揖。 臧匕犹豫了一下,上前附着臧宫耳边私语,臧宫却蓦地厉声道:“臧宫虽为女儿身,却也分得清什么为荣,什么为耻。宁站着死,不坐着生,休再饶舌。”策马便向关口冲去。 蓟子训从未见过臧宫竟是这般刚烈凌厉,即便面对父亲却也是不假辞色,想到这一路来和风细雨般的谈吐举止,真是怀疑她是否变了个人。 只是见她远去的肩头却微微耸动,夕阳映着她黑衣包裹的身影,投落在雄奇峻伟的鬼门关门墙上,却显得是如此的脆弱和渺小,狭小的谷道关口看去黑黝黝的有些阴森诡怖。 臧匕嘴角颤动,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是喟然长叹,道:“前路坎坷,请多珍重!”说罢便蹬马绝尘而去。 臧宫长老蓦然勒马回头,仅是惊鸿一瞥,碧眼中却流落一行清泪,目中透出的却是浓浓的悲哀和暮意。 雄关漫道,夕阳如铁! 此去赤都,至此已是凶多吉少,蓟子训忍不住缩了缩颈脖,从关道里涌出的山风还真是有些寒意。 众人皆默然,便是守关的巴郡兵卫都肃然而立,一旁刚才还熙熙攘攘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被兵卫押解着的挑伕忽地传出一声裂帛喝采声:“好一个臧宫,不让须眉,不让须眉!” 说话的正是挑伕里的那个老汉,却是袒胸露背,颈脖上搭了块汗巾。 臧宫想笑,却是神色黯然,不由垂下了头,便于此刻,忽然一道火光狺舌般吐向臧宫,此时臧宫正好要穿过铜门,前面行的是连翘,后面跟的却是苗三。 连翘回头,却是身在谷道中,已是不克掉头,苗三是个武夫,对这火息不要说还隔了数丈距离,即便是对上也是无能为力。 蓟子训还隔了数丈,已是施救不及,其余的正一弟子都已经进入谷道,一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臧宫长老虽然也算入了道门,但毕竟修为尚浅,待她反应过来,火息己到眼前,竟是措手不及。 却忽见袒胸露背的老叟两手一晃,竟发出一道水幕,正堪堪挡住那火息,火一遇水,便霹啪作响,众人一声惊呼,已是作鸟兽状四散。 暗袭臧宫的竟是那训斥巴肃的年长兵卫,此时蓟子训身形一晃已穿上吸星光甲,跳下马径直越过苗三,手中早向那兵卫打出一篷蓝星雨火,一跃而纵上臧宫的坐骑,揽过她的腰一把将她放下马。 此时水息正和火息碰撞,狭窄的谷道顿时雾气弥漫,蓟子训不敢大意,跳下马拉上臧宫的手便往前跑去。 关口谷道约长二百步,近百人的马队挤满了前路,蓟子训一边奔着,一边叫着:“快拦住后面的刺客!” 连翘和若其离得最近,其次为封氏兄妹,然后为音皑他们,蓟子训一喊,音皑等正一弟子均都下马让行,往那刺客一拥而上,唯有封氏兄妹紧紧跟着后面。 蓟子训不敢犹豫,这谷道不但狭窄,而且拥堵,若是此时前后均堵上干物,只消一把火便可让臧宫等人生死两难。 前行的是赤都护卫,闻言都有些纷乱,退无退路,进又有背主弃义之嫌,竟都站立不动,蓟子训道:“各位护卫大哥都往前赶,不要堵住谷道,在前方开阔地守候,万不能让闲人靠近。” 毕竟是训练有素的赤都护卫,立是依言扬鞭策骑往前方赶去,不一刻,蓟子训等人便出了羊肠关口谷道,赤都护卫全都下马肃立四处警戒。 说是开阔地,也仅能容三骑并辔齐行,前方曲曲弯弯甚是幽深。“现在好了,就等音皑大哥他们过来吧。”蓟子训松了一口气,前方已看不见半个人影,想必刚才放行流民都已走远。 回首刚走过的谷道此刻却阴沉沉地有些吓人,臧宫喃喃道:“这便是传说中的鬼门,我们刚出的关口就是鬼门关,现在却叫十不还,意思却是相当。” 封氏兄妹惊魂未定,又听得这寒碜碜的谷道竟叫鬼门,脸色都有些发白,自震泽河畔被臧宫收留后,还当真没过过什么安定日子,一路奔波不说,还要料理这许多人的吃喝,竟是有条不紊,一丝不苟,却从未喊过累叫过苦。 臧宫有些歉然道:“让你们兄妹受惊吓了,不过有正一道长他们一边护着,总能逢凶化吉。” 蓟子训忽然问道:“苍舒大哥他们呢?” 封影纹轻声轻气道:“刚才湛真姐姐他们护着的,可能还在后面没跟上吧。” 臧宫笑道:“不用担心,湛真他们不会弃了苍舒大哥的。” 忽听得谷道传来一声闷哼声,只是天色有些阴暗,看不太明白,蓟子训侧耳细听,隐约是大鸿的声音,大声道:“可是大鸿!” 又听得一声怒吼声,然后便听得有人踉跄奔出,正是大鸿,只是全身衣衫破烂,遍体沥血,一手握着巨斧,斧刃尚滴着鲜血,一手挟着苍舒。 仅是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大鸿却象是经历了一场浴血奋战,蓟子训连忙迎上,大鸿大声道:“快走,快走,带着苍舒大哥快走!” 蓟子训还未答话,谷道又是奔出数道人影,却是和那袒胸老叟一道的中年人,后面几个隐约是和他们一伙的挑伕。 蓟子训一把抓住大鸿的胸襟,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和救了臧宫长老的老叟一起的吗?” 大鸿瞪着蓟子训道:“他们根本是一伙的,元敬师兄便是让那杀千刀的老头杀的,”说罢便将苍舒一把塞于蓟子训,却是状若疯狂地奔向那中年人,竟是一言不发。 蓟子训只觉一颗心直往下沉,放下苍舒,也是一言不发上前便往中年人打出一道火息。 中年挑伕对着大鸿的巨斧恍若未见,却是对蓟子训的火息神情凝重起来,忽地自怀中摸出一支金色小剑,微一运息,金剑咔嚓一声竟是四裂开来,骤然自剑锷起现出道道金光,却象是亭楼顶盖样往四下铺泻。 火息一撞上金光,便倏忽不见,金光也逊色不少,蓟子训冷哼一声,飞觞一挥,便泻出一大篷碧蓝的幽火,往那金光亭盖涌去。手指轻弹,便唤出青冥灵戒,心念一转,全身顿时覆上一层灰濛濛的暗光。 吸星魂甲自突破青神使君的地网后,附着的暗光就威力大增。吸食铢五的凝神水后,不但解了使童的禁制,魂甲更蜕变出一层光甲,而原来黑沉沉的暗光也转化成灰暗色光质。 中年挑伕的金剑虽然吸食了蓝星雨,蓟子训并不惊慌,待一运起暗光,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只觉得眼前这人面目可憎。 这一大篷蓝星雨一接近金剑光盖,却霍地碰撞出一股湛蓝的火焰冲天而起,火星溅向四方,竟附着山石卷起一道道烈焰,旁边几个挑伕似是承受不住火焰的炙热,哇哇跳着四散避走。 此时夕阳已西沉,谷道上空仅可见几道霞光仍不懈地燃烧着,仿佛不肯随落日西下,顽强地攀爬着谷道壁立千仞的嶙峋山岩作人世间最后的缅怀和眺望。 此刻大鸿的巨斧已经砸向中年人的后背,中年人反手伸出两指轻弹斧背,铁斧便寸寸碎裂,映着金光,化作一篷金色粉屑飘扬散落四周。 大鸿急收手,连忙运起的金息护住心府,只是手一麻,然后从腕至肩、至胸、至腿,竟象是点燃了爆竹一样,全身恐怖地响起卟卟的骨裂声音。 几乎是不及惨呼,大鸿手脚一软,象条死蛇样软软地瘫倒在地,想张口说话,却忽然自口中落出满口碎牙,一张眼,却见霞光正慢慢地从山崖上缓缓地收回光线,似是不忍再见这人间的纷争和杀戮,一声叹息,天终于黑了下来。 臧宫等人都看得目眐心骇,却忽听得蓟子训悲号一声,竟惊起一群夜雀自顶上山崖振翅而去。 蓟子训双手一挥,四处散落的火息如覆水般重收于他怀,不知是火烧着人,还是人点着火,蓝火拥着暗光,挟着猎猎山风,呼啸着向中年挑伕而去。 中年人心中竟生起从未有过的惧意,竭尽全力摧动心府内的气息,鼓起金剑光盖迎向蓟子训。 小训,我还以为你被我吓下山了,快回吧!沐着晨曦,大鸿拥着蓟子训,就象是老羊叼着小羊,那个清晨,蓟子训撒了大鸿一脸的尿。 不用怕,跟着我走。第一次进滟林,大鸿抓着蓟子训的手,却象是母鸡护着小鸡。 不用怕,大鸿哥,小训救你!蓟子训只仿佛看到大鸿还抡着巨斧裹血力战那挑伕。 蓟子训闭着双眼撞向那中年人,只怕自己一睁眼便不见大鸿,臧宫忽然惶恐道:“小训,不要!” 大鸿,不要!第一次碰到酋耳苟子,大鸿返回正看到酋耳杀气腾腾地和蓟子训对峙着,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嗷地一声便扑向酋耳。 中年挑伕微露阴笑,立于他身后的几名同伙虎视眈眈地瞪着蓟子训,仿佛是一群择肥而噬的夜狼。 蓟子训蓦地睁开双眼,金剑光盖忽地四合,短剑竟变成长剑,长剑闪着金光刺向蓟子训,身后的同伙手一松,便扔来几道黑黝黝的幽光。 蓟子训伸手抓过那把金剑,金剑竟穿过掌心。中年挑伕吃吃笑道:“这是专门对付你的破光剑,我是铢三,铢四的铢,三四五的三,铢家铢三。” 长剑穿过掌心往胸府穿向胸府,铢三却忽地竟弃剑跳开,蓟子训急退,透过掌心的长剑金芒却忽然一长,蓟子训只觉心中一痛,剑芒竟是穿胸而过。 臧宫哀叫道:“住手,你们铢家要如何才肯罢手?” 蓟子训连忙运起木丹内的水息护住心府,左手却忽地一抖,竟扬出三千青丝,绕着风胎的青簪风息象是心在感应似的,立时涌向青丝,青丝徒地闪起一簇青光,卷起挑伕们投来的黑物,竟是全数送还他们。 挑伕们一声惊呼,便狼奔豕突般四处逃窜,青光却象长着腿似的,倏地伸长须丝分别扎向四散的伙伕。 铢三瞳孔一紧,惶恐道:“怎么还能运息?” 蓟子训背一挺,便听得咣当一声,一重物跌落在地,赫然是身后包袱里千金石匣仅剩的一方石版,穿胸而过的金剑却挑着石版里嵌着的灰黑色的羽毛。 蓟子训咧嘴冲着铢三一笑,心里却骤然涌起一股滔天恨意,这股恨意便如这天色,厚重而阴森。 铢三仿佛见鬼般嚎叫着往来路奔去,蓟子训竟鬼魅般越过他头顶飘落在谷道窄口,全身上下浮现着灰白的幽光,胸一挺,长剑便化作一束金芒往铢三打去。 铢三大喜,伸手便抓向那道金芒,剑芒便化作一道金索维系着两人,一头穿着蓟子训的胸府,一头捏在铢三的手中。 谷道中忽又奔出数人,却听一人急声道:“小训,不要妄动内息……”正是音皑,后面跟着的是湛真和若其两人,这三人均是面色煞白,若其更是全身颤抖个不停。 蓟子训抬头望向道口,音皑心竟突地一跳,后面的话都让他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只见得蓟子训双目尽赤,一张俊脸此刻却象流淌着的一层透明的灰白暗光,五官随着暗光流淌不住地变换着各色鬼脸,夜色中看起来就象刚从地底下冒出的鬼怪,更诡怖的是额中的火印却格外的火红,恍惚间一开一阖象是一只倒竖着的火眼。 蓟子训回头看了地上象滩烂污泥一样的大鸿,仰头大叫一声:“大鸿!”三千青丝抛落黑物便倏地收回,然后便听得几声惊天动地爆裂声此起彼伏,那几个四处逃窜的挑伕竟让这几声暴雷炸得粉身碎骨。 音皑倒吸一口气,喃喃道:“雷殛……”却原来刚才扔向蓟子训的黑物竟是令修道者闻风丧胆的雷殛,若非刚才谷道关口太是狭窄,敌我混杂,只怕他们早施放了这雷殛。 青丝一收回,摧动青丝的青簪风息便被收回心府,风息却忽地被悬于背后剑尖的羽毫吸收,突然生起一股诡力,蓟子训只觉心神一荡,那股诡力便附上风胎竟是吞噬起禁息。 这包裹着风胎的古怪禁息本就让蓟子训用青簪风锥扎过一段时间了,蓟子训用心神引导着这股怪力往那几处相对薄弱的地方咬去,不一刻便觉精神一振,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神融气泰。 蓟子训心神一动,一股风息便从掌心间挥出,悬于后背剑尖的石匣羽毛便现于掌心,轻轻感觉这石羽却有着风性气息,想必是因为属性相同气息才会相吸。 只是刚才听铢三说起这破光剑芒似乎是禁锢不了自己心府内气息运转,莫不是和这石羽有关,只是一时间不得其解。 风胎内蓄着的风息一经开禁,便一泄如注,源源不断地涌向灵戒,包裹着全身的灰白暗息竟隐隐生起光泽,忽地这股白光全都聚向胸前的金剑。 ; 第六十章 来者可追 铢三骤然觉得手中的金芒传来一道怪力,连忙放手,脑中只觉一阵迷茫,心府内的金丹却忽然象是打开一道缺口,道息便如决堤之水源源涌向金芒。 蓟子训只觉得透胸而过的金剑突地传来一股强大的金性道息,道息无处可去,便窜向心府,蓟子训暗道一声休矣,却忽地想到木丹尚有余地可蓄气息。 木丹自上次被铢四鸠占后,虽切断通道收化了铢四的水息,但木丹也大受刺激,这十余天竟再也无法重生木息。 正于此时,却忽听得音皑悲呼:“大鸿!” 大鸿! 谁敢上船,便先吃爷爷一斧! 震泽河中,飞庐船头,大鸿铁塔般傲立,刚挺如那柄铁斧! 蓟子训猛回头,弥漫内心的那股滔天恨意便如烈火般烧灼起来,只觉得心痛。 蓟子训扭过头来,冷冷地看着铢三,全力运起吸星光甲所附暗光往金剑光索涌去,暗光一盛,从铢三传来的金息更迅。 不一刻,木丹交再也容纳不下铢三的道息,正待要运起灵戒直接吸附金息,却听得铢三一声惨呼,竟让音皑一剑腰斩成两段。 气息一绝,铢三便松了金芒,蓟子训暗息一收,破光剑便缩成寸余的短剑,竟是比三千青丝还要精巧。 待收起风息暗光,蓟子训只觉心内一阵彻骨的疲倦,空落落地百无聊赖,两眼茫然地看着不远处的大鸿躯体,竟是不敢上前探看。 臧宫走了上来,却是自后抱住他的腰背,轻声道:“有你这好兄弟,大鸿当瞑目了。” 蓟子训只觉得眼前一黑,手中的金剑啪地掉在地上,一把扶住臧宫,楞楞地看着臧宫,蓦地号啕大哭:“大鸿死了,大鸿死了!”一边却是拼命地摇着头,怎么也不愿相信跟自己亲如兄弟的大鸿竟是就这样走了。 音皑闷声不响地用剑猛剁着铢三的尸身,直剁得血肉横飞,骨屑四溅,湛真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大声道:“别砍了,人都死成一团泥了。” 音皑回过头来,也是一脸的茫然,此时忽听得蓟子训放声痛哭,脑中一激灵,双泪长流:“元敬师兄走了,大鸿也走了……” 忽听得苍舒轻柔却严厉地道:“逝者长已矣,来者犹可追,此地非久留之地。音皑!现在不是你们哀痛的时刻,立即护着臧宫长老冲出鬼门关。” 音皑一咬牙抱起大鸿软若无骨的躯体,率先在前面走去,其他等人则拥着臧宫往前行去,蓟子训轻轻挣脱臧宫的手,道:“后面还有苗三大哥他们,我去接应。” 音皑一回头,双目烁烁,道:“不可,现在护送臧宫长老出关要紧,鬼门关还有一段险路,只怕就我们几人力有不逮。” 臧宫轻声道:“你便去吧,臧宫不敢再为一已之私而弃这许多兄弟于不顾,我们不如在这稍候片刻。” 蓟子训正欲动身,却忽地瞥见臧宫眼中竟透出一股绝望的悲愤,突然想到刚进鬼门关时臧宫望向臧匕的那种眼神,暮意沉沉的眼神,心里剧震,道:“走吧,岑彭师兄他们会逢凶化吉的,我们便在前边出口处候他们。” 臧宫碧眸一亮,只是瞬间便又黯然,却是不语,音皑大声道:“前路狭窄,弃了辎重物品,两人合乘一骑,臧宫长老及伤病者居中,蓟子训护着长老,疾!” 说罢将大鸿置于马背,策鞭先行。蓟子训反身搂着臧宫上马,夹着众护卫往前驰去。 臧宫于后紧紧搂着蓟子训,马蹄疾走处,山风如水,浇得她寒心销志,内心里竟生出万事皆休的灰心,再也生不起半丝赤都争锋的豪情,只盼时间就这样凝固至天覆地陷那一刻。 蓟子训内心却相反燃起熊熊烈火,短短几天的遭遇却令他有沧海桑田的怆然感伤。兄弟一样护着自己长大的大鸿竟就这样弃自己而去,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亦父亦师亦兄的苍舒大哥也身受重创。 身后臧宫长老柔弱的身子贴着后背,却令他顿生怜意,觉得便是拼了性命也要维护好身后的臧宫长老,我不会再教亲近的人再离我而去! 蓟子训一扭头,一股幽兰吐息扑面而来,也许是臧宫拥得太紧,也许是蓟子训仰得太后,两人双目相对,脸鼻相贴,几乎是同时感觉,一直以为彼此之间相距甚远,这一瞬间却忽然发现竟是这样亲近。 臧宫一双碧眸在夜色中熠熠生辉,蓟子训甚至可以微妙地感觉到黑纱下绛唇的歙阖吐吸,贴着后背的胸间赘肉随着吐吸微微颤动,心里蓦地升起一股久违的激动和兴奋,反身搂着臧宫的纤腰便将她置于身前。 臧宫却只是紧紧地搂紧他,明眸升起淡淡地一抹哀愁,蓟子训伸手便去揭她的黑纱,臧宫忽地轻轻拦住他,碧眸斜睨了他一眼,却是柔情似水。 “你便抱紧我,我的好人!”臧宫在他耳边喁喁轻语。 蓟子训双脚夹紧马镫,腾出双手便搂抱住她,却觉得仿佛搂了一了一帘幽梦,似真似幻,只是那柔若无骨的胴体及扑鼻的幽香却是真实存在的。 臧宫是个很奇怪很神秘的女人,身出显贵,惯用一袭黑纱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让人总有高处不胜寒的胆怯,便如傲雪梅、凌崖松,只敢远观,不敢近赏,孤寂、坚强、高洁…… 但她似乎并不拒人于千里之外,并且愿意与你相处,会在你迷茫或者绝望的时候给予你希望和动力,此时她总给人以楚楚可怜的幻想和期待,这种冰和火、冷和热交织在一起的高贵气质和高傲气概让许多人为之疯狂,比如铢五,比如穷兜长老。 她就是一个这么奇怪,这么神秘,这么矛盾却又和谐的一个女人,这就是臧宫,正一道派、五灵青界寄希望扶大厦之将倾的风liu人物,赤都长老会公选推出的轮值长老,蓟子训此刻用心和生命的感悟拥抱着的女人。 蓟子训除了知道她叫臧宫,是个有时候令人砰然心动,有时候又让人心生怯意的女人外,就象那层黑纱一样,臧宫对于他来说,基本上是一个谜,一个不解之谜。 她有时候看起来很薄情,就象面对父亲、叔父等亲人的时候,她有时候又看起来热情如火,每当近距离面对她的时候,总有一种想揭开她面纱的强烈渴望。 夜色中,寒风里,狭长的甬道间,两侧突兀嶙峋山石几可及顶,一行马队悄悄地在曲折的谷道中蛇行,前后竟不能相望,夜色象水一样湮没了众人的前程和后路。 怀中的臧宫抱得更紧,仿佛恨不得两人并作一人,蓟子训感觉臧宫的身子突然变得有些僵硬而且火热起来,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忍不住喘了口粗气,却是不顾一切便俯身往臧宫嘴上咬去。 即使隔着了层黑纱,两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急剧呼吸的热气喷涌而来,蓟子训身子往前轻俯,两手轻轻握住她的腰,后面看来,就象两人似在躲避着偶尔从头顶划过的凸岩。 臧宫身子往前一仰,露出一截雪白的粉颈,蓟子训头一低,嘴唇便吻上颈项,只觉得满嘴的滑腻香甜感觉。 臧宫身子却象是弓弦一样,突地绷紧,一阵呵痒酥麻令得她想笑,却又迅快地化作阵阵异样的快乐,以颈项为中心,这种前所未有过的快乐感觉就象涟漪般漾向全身。 臧宫只觉得这种快乐却象是有形的物体,竟可以伸手可及,只要愿意,她几乎可以肯定,张开双手,便可以把快乐抓在手心。 这种快乐来得凶如猛兽,迅如洪水,顷刻间便包围全身,包围整个身心。自从某一天起,她就忘却了快乐,对于她来说,快乐和幸福总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而此刻,快乐却是来得那么的突如其来,她的心不受控制地颤动着,双手不由自主地搂上蓟子训的头,只希望一辈子不要醒来,就这样让自己在快乐中灭亡。 蓟子训就象勤劳的农夫,辛勤地用嘴耕耘着臧宫的心田,快乐笼罩着两人,死亡和痛苦象退却的潮水一样,暂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已经象树缠藤、藤缠树一样纠缠在一起,臧宫一睁眼,便见蓟子训对着自己微笑,反观自己,却已是玉体横阵,衣钗凌乱。 便于这两人神魂颠倒时刻,寂静的谷道中却忽地传来一声不和谐的卟嗵坠马的声音,然后便传来有人惊呼道:“有人伏击!” 现实总是残酷的,蓟子训他们两人互望了一眼,刚刚燃起的炽情陡地熄灭,但无论对谁,这份刻骨的销魂却是令他们对于鬼门关这名同其实的地方多了一份旖ni的回忆。 蓟子训仍是把臧宫置于他的背后,却在身形交错时,轻声附耳道:“你要往我便陪你往,现在紧随我杀出重围。” 心渐渐平和后,臧宫却莫名地感到一丝的后悔,却是分不清是后悔刚才内心没有拒绝这份快乐,还是后悔没有将快乐进行到底。 但她又是隐隐地希冀,蓟子训就是那双解开她面纱的手,那份近似于咒语的诺言,令她都快忘记了什么叫快乐,什么叫幸福。 蓟子训却骤地策鞭快奔,音皑此时也驰到前方察看,眼下所驰过的甬道虽然比刚才要宽敞一些,却也显得有些拥挤。 蓟子训音皑两人互看了一眼,忽然齐声道:“冲,往前冲,不要停留原地。” 马队突地加快步伐,轻快的马蹄声立时象战鼓一样擂起。护卫们都两人合坐一骑,一人策马,一人持盾护卫,两侧黑黝黝的陡岩看起来都象一群群心怀叵测的刺客。 前面忽又传来一声惨呼,只是众人谁也不敢停留步伐,马蹄声愈发地急切,不知谁喝了一声:“谁?” 却忽地自前方传来一阵弦绷弓张的勒勒声,蓟子训等人无不大惊失色,若在这里发箭,一轮箭雨下来,这近百名护卫只怕没几人能幸存。 音皑望了蓟子训一眼,道:“你来率队,我去前边。”说罢便弃马踏着众护卫的肩顶往前方纵去。 蓟子训不敢大意,也连忙运起风息凝成一道气息屏障往众人头顶铺开,凭着他多次凝结防御罩的成功经验,以及刚解开禁制的风胎强大气息,只要环境合适,蓟子训有信心能打出防护上百人的气息屏障。只是若这刺客是修道者,这气息屏障便形同虚设。 前面已传来音皑的怒喝声,随即便见前方传来震天的响声及冲天的光影,蓟子训环顾四周,却束手无策,除了自己正一弟子便剩湛真等三个师姐,而其中道力最深厚的湛真此时却护着苍舒,自是不能分神,若其和连翘以现在的修为来说自是不能保得臧宫万全。 音皑在前方拼命,而自己又不能贸然离开,蓟子训不觉心急如焚,正于此刻,忽然见到湛真竟是将苍舒绑于身后,也是准备强行突围了。 心念一动,连忙反身抱过臧宫,身子一晃却现出吸星光甲,扯过披于外面的衣衫撕成条状,连绑边道:“你抱紧我,我便带你突出重围,闭上双眼,什么也不要管。” 蓟子训准备妥当,心神一动,便现出灵戒,灵戒一现,风息便往四身散开,全身立时浮上一层暗光,蓟子训将暗光把臧宫包得严严实实,身形一展,只消三四个起落,便越过众人。 此时音皑正和二人斗得激烈,旁边还隐约可见五人,均都一旁戒备着,蓟子训大喝一声:“音皑大哥,我来助你!” “又是你这小子,阴魂不散的怎么老跟着老子。”忽见旁观者走出一高大持刀老汉,借着暗光看去,这老汉郝然竟是益郡城外碰到的白虬老汉,其余几人却是一个不识。 “喂,死老头,阴魂不散的好象是你啊。”蓟子训道。 蓟子训话音未落,旁边忽又走出一人,却是个妇人,只是这妇人长得极为美艳,玉质凝肤,体轻气馥,绰约而窈窕,一笑一颦无不风骚入骨。 这阴森恐怖的夜色中忽然走出一个美娇娘,这无论如何也教人有些赏心悦目,蓟子训一时看得目瞪口呆。 那美妇人抿嘴吃吃娇笑:“怀里抱着个小美人,眼睛却瞪着别人,真是个急色鬼。”蓟子训偷偷往臧宫看去,却见臧宫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顿觉窘迫非常。 白虬老汉哈哈大笑:“不可小视,猴公鸠婆姜老头三人便是栽于此人手中,他的火息让老子都吃不消。” 蓟子训双手一挥,突然往那少妇打出一道激风,那少妇吓了一跳,竟是不及说话,急急打出一道水息,只是这道激风竟卷起这道水息却往那持刀老汉打去。 白虬老汉骂道:“你这小子不识好歹,老子没惹你,你却打老子!”反手打出一道火息。 蓟子训见音皑在那两人围攻下,已是岌岌可危,哪还管这许多,激风刚打出便使出三千青丝,风胎一解,运起三千青丝这灵器更是得心应手。 众人只见青光一闪,这三千青丝竟化作万千青光,威力比之以前用青簪风息运器时自然不能同日而语,这万千青光竟是卷向正和音皑缠斗的两人。 少妇却轻拍着胸口道:“你这小色鬼倒是胆大,一出手便找上这许多人,看老娘的。”却从怀中摸出一把木钗,水息一起,那木钗竟发出一束水木气劲往蓟子训打来。 蓟子训冷哼一声,却捏住飞觞运起蓝星雨火径直往青丝运去,那万千青光便化作千万碧火,竟是悉数往场中持刀汉等人卷去。 持刀老汉大笑道:“好小子,有种,单枪匹马也敢前来挑战我们。”厉风挟带着烈火,发出惊人的响声,立时将周围映得通亮。 蓟子训还是第一次用真气运器,虽然有些生疏,却运用得极为灵巧,在这一刹那,蓟子训只觉得自己却仿佛生了千手千脚,蓝星雨火便象自己的指头,准确无误且有条不紊的戳向对方。 ; 第六十一章 一派谎言 风火气息呼啸着往众人卷去,持刀老汉吃过蓝星雨的苦头,自然不敢用火息去拦,却是大刀一挥,立时生出一道刀芒,刀芒呈紫色,也是呼啸着迎向风火气息。 蓟子训出道后还从来没碰到过这许多的修道高手,看他们的修为至少都是贤人级的,一时间胸中垒块全化为干天豪气,哈哈笑着十指翻飞,万千碧火便长了眼似的四处堵截着白虬老汉众人。 持刀老汉的刀芒一接触千千青丝,碧火竟然躲过刀芒往他击来,心中大恐,惊呼道:“这却是什么招数,咦,你这风息古怪,竟象是真气。哇哇!真是真息,你小子好阴损,偷偷摸摸竟已修练至真人境界。” 风胎原是蓟子训吞食酋耳的紫沉淫丹后吸收滟林风息练化而成,极具灵性,蓟子训一输入风息真气,便能清晰地感觉到敌人的存在,这种感觉便同滟林中用气息和林中风息交流一样,敏锐而且准确真实。 有着这种感觉为前提,蓟子训自然是如长千手,如长百目,青丝倏忽而来,倏忽而逝,令人防不胜防,几个回合下来,竟是一人单斗这许多人也是游刃有余。 “住手,住手,你为什么要偷袭我们?”持刀老汉边运息往死缠烂打不休的三千青丝打去,边大声嚷嚷。 蓟子训道:“你这老头说话倒是一贯的颠三倒四,明明是你们在此设伏,却反过来诬赖我们了。” 持刀老汉道:“错了,错了!” 蓟子训怒道:“如何错了,你个死老头一向爱装神弄鬼的,大黑夜的又在这鬼森森的地方出没,难道会是到这儿游山玩水?” 持刀老汉一楞,竟是答不上话来,美少妇却娇喘吁吁道:“你们便是护着臧宫长老进赤都的正一弟子?” 蓟子训头一扬,道:“是又如何?” 美少妇回头瞪了那持刀老头一眼,连忙道:“误会了,误会了,请住手,我们有话要说。” 蓟子训也是往那老头一瞪眼,道:“你这老头烧成灰,我都认得这脏不拉叽的几块老骨头,益郡城外劫了我们臧宫长老有你这死老头的份,扬纡镇百货店伏击我们的也是你们同伙,不会都是误会吧。”话是如此说,却仍依言收了三千青丝。 争斗一歇手,音皑便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蓟子训身边,立时闭目养神调息。 蓟子训低头往怀中的臧宫看去,却见她闭着眼睛,面纱有节奏地起伏着,竟是睡熟。 连续几个月的餐风饮露,即便身为修道者的蓟子训等人也是苦不堪言。更何况这一路当真是步步惊心,身为核心人物的臧宫不仅要跟上行程,还要想他人所未想,急他人之所急,既劳心又劳力,每时每刻心神都绷得如拉满的弓弦。此时心神一松,竟在这如火如荼的战斗中睡去。 美少妇他们见他痴痴呆呆、全神贯注地看着怀中的少女,竟也是不忍惊醒他。良久,美少妇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蓟子训一瞪眼:“你们到底是谁?” 美少妇沉吟了一会道:“告诉你也无妨,我叫旋怀,他是壶公,我们便是牛渚矶阁皂宗的弟子。” 蓟子训一听他们便是来自梓社的阁皂宗,立时神色一肃,正待答话,壶公却道:“不要冲动,之前几次伏击确是我们所为,但幸好尚未伤及贵派的弟子,不然还真无迴转余地了。” “你家臧宫长老呢,我们想当面跟她说道。”旋怀四处张望,并无人答话。 蓟子训回头往后面看去,却见湛真他们都驻足往视,音皑也已入定,臧宫更是睡得正酣,这等邦国大事,却不是自己能对付得了的,只是一时间没有合适主事人,也只好硬着头皮道:“长老此刻在后面休息,你倒先说说如何个迴转。” 壶公也并未因他年少而有所轻视,仍是肃容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我派掌教大人首徒穷兜长老年少有为,天性聪慧,励志变革,造福大陆……” 蓟子训冷笑道:“你不用往自己脸上贴金,这穷兜是好还是坏,不是你说了算的,你还是说回正题吧。”心中却是暗道,五灵炎家是五灵中力主异化人类最顽固的力量,老子尚且如此,所依附的阁皂宗自然更好不到哪里去,我信你的鬼话才怪。 壶公讪讪道:“之前或是臧宫长老对穷兜长老有所误会,已致两邦交恶,更引起了相互间种种猜疑,穷兜长老此刻也十分后悔之前的孟浪和唐突,后又三番两次拦截臧宫长老,在此,委托老汉代致歉意。” “停住,停住,你刚才说的唐突是指什么?你说话含含糊糊,我可听不太明白。”蓟子训对两邦间的大事自然不敢怠慢,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竖着耳朵听。 壶公看了蓟子训一眼,道:“这老汉就不太清楚了,小哥何不亲问臧宫长老。”蓟子训暗道,难怪臧宫不太愿意提起穷兜,却原来中间还有这曲折。 “梓社目前已屯兵贵城邦青郡府外,穷兜大人说了,只要臧宫长老一句话,梓社便退避三舍,绝不犯边。若是臧宫长老足有诚意,梓社愿倾城邦全力,以襄助长老成就大业。”壶公有些暧mei地说道。 蓟子训笑咪咪道:“却不知你说的一句话是什么话,还有如何才能足显诚意,我不是很明白。” 壶公摇了摇头,笑道:“不需你明白,你只要知道若是答应我们所提条件,阁皂宗便和你们正一道派共同辅助臧宫长老杀进赤都,维护你们所说的纲常。” 蓟子训看了一眼怀中仍熟睡着的臧宫,心中只隐约觉得有些不妥,想到杯渡真人所说的五灵之争,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冷冷道:“听起来蛮诱人的,只是我糊涂了,前些天还张牙舞爪的象群疯狗乱咬人,这一会儿功夫居然要做朋友了,不明白,不明白。若不打,就请让路。” 言罢便挥手让后面的人跟上,美少妇旋怀道:“这不是小孩玩家家,邦国大事岂能儿戏,还是请你们臧宫长老出来作决断吧。” 忽听得有人冷冷道:“我是臧宫,不用决断,蓟子训道长所说的便是我说的。”却原来是臧宫醒了过来。 此时旋怀等人却没料到蓟子训怀里抱着的蒙面少女居然会是臧宫长老,一时间都目瞪口呆。 壶公却急急道:“你还未听我细说,怎能轻易就下决断。事关赤都生死存亡,事关天下苍生百姓,事关长老锦绣前程,还请三思啊!” 臧宫冷笑道:“穷兜能说出什么条件,休要呶呶不迭,还是那句话,除非天崩地陷,天之山陆沉,地之海断流,臧宫方敢和他合。” 壶公默然,看了一眼蓟子训,却终是挥了下手,然后便与旋怀等人均隐入夜幕中转瞬消失不见。 此时众护卫也都集结完毕,刚才坠落马鞍的护卫也仅是受了重击昏迷过去,此刻也都醒了过来。 蓟子训重新将臧宫置于身后,头也不回便大叫:“大鸿,还不往前先去探路。”这一路上,基本上是大鸿率着护卫前路开导,众人也习惯每到一陌生环境便让大鸿领人先去探路。 蓟子训一回头,却见众人均都垂首木立,湛真等女无不掩面涕泣,蓟子训心里针扎般锐痛,喃喃道:“大鸿走了,我们也走吧!”若其却于其身后突然哀声恸哭。 臧宫只是紧紧地搂紧蓟子训,竟是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蓟子训,蓟子训忽然伸直喉颈,大吼一声:“开路喽!各路妖魔鬼怪,牛鬼蛇神,大鸿在此,统统让路!” 数年后,便是蓟子训这句话,却令“大鸿在此”成了大陆人类赶夜路、赶险路必须念叨的咒语,大鸿也俨然成了赶路神,这是谁也始料未及的。 经过刚才的短兵相接,众人的脚步都沉重起来,谁也说不清前面会是什么等待着他们,一股难以渲泄的绝望、痛苦和压抑弥漫着整个队伍,暗沉沉的夜色更增添了阴森恐怖气氛。 蓟子训生性疏懒,乐天安命,一直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在他眼里,生活是充满阳光和生机的,黑暗和绝望只是黎明来临前的瞬间,即便在他修道入门那段最艰难的时间,他都坚信明天一定会变得更好。 从走出白岳山的那天起,千里白地中,每日可见枯草一样倒毙路边的饿骨,生命随时受到死亡的威胁,时世的艰难和生命的脆弱让他感到迷茫和困惑。 人类不但要受天灾的煎熬,还要受五灵之争的威胁,天地不仁,人定不能胜天,芸芸众生中,人类却是最脆弱、最无力的物种,便连以吸吮尸膏赖以存身的蝇虫活得都要比人类自在和快活。 臧宫此时不仅是他的知心朋友,也是他必须用能力和生命保全的赤都核心人物,他必须带领这些人杀出一条通往赤都的血路。 所有这一切令他此刻有些喘不过气来,大鸿的死更令他丧魂销志,几乎一闭上眼睛,就仿佛觉得大鸿还在身边。 此时,他才真正明白做人有时候真的很艰难,生老病死并不是遥不可及的事,美好的事物也会消亡,会消失,生命有着太多的无奈。 而在臧宫看来,没有比今夜星汉更璀璨耀眼的了,她睁大着眼睛看着蓟子训策马驰行,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喜怒哀乐,却是这样的亲切和熟悉。 当所有人都陷于绝望和哀伤时,唯有她却紧紧地搂着蓟子训,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和欢乐中。 尽管她知道,这无异于飞蛾扑火,宁愿自己被烧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滔天恶浪里的一根稻草,哪怕是瞬间的辉煌。 马蹄渐渐地缓了下来,臧宫一看,却已经出了鬼门关,只是出口处并无赤都兵卫把守,四周黑沉沉的看不清状况。 音皑勒马过来道:“我们便在这里等候苗三他们吧。” 蓟子训点了点头,回头便去抱臧宫下马,臧宫却象个孩子般赖着马上不愿下来,蓟子训楞了一下,笑道:“不如我牵你遛达一圈。” 音皑道:“小心点,别走远。” 蓟子训牵马默默地往前面走去,臧宫忽然道:“到了赤都你还会陪着我吗?” 蓟子训道:“只要师门有命,我自然会陪你的。我一直不明白,现在赤都暗流汹涌,更有铢家这些鼠辈暗里窥伺,你不避其锋锐,反要逆流行舟,迎难而上,却是为何?” “对于铢家身后竟有这许多强援,我还是估料不到,导致大鸿等人丧命,说起来都是我的责任。铢家虽说在赤都也是炙手可热,只手遮天,但尚远未到争锋赤都,逐鹿天下的地步,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除了铢家,赤都还有哪些势力不可忽视,你应是早有打算了吧。” “我坚持回赤都,固然有趁大势未定,人心丧乱的原因。更主要的是我有一个铢家所没有的轮值长老的身份,凭这个身份我就可以凝聚赤都旧老势力,而铢家代表的是新生力量,是同现行纲常伦理,同赤都千年来根深蒂固的旧传统格格不入的。” “那又怎样,你不是也要变革现状吗?” “长老会掌控赤都军政大权,凭借的就是人心和千年的习惯势力,若是这纲常法度一垮,凭这些只会夸夸其谈的无能老朽之辈岂能一柱擎天。铢家要入主赤都,名不正言不顺,若要稳定大局,必然要摧毁长老会这个障碍,而我却无疑是这些腐老们的救命稻草。” 蓟子训拍额醒悟道:“然后你就过墙抽梯,过河拆桥,待大局一定便可弃之如履,然后便以一个救世主的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然后你就可以干自己喜欢干的事?” “我说过你是个很奇怪而且很聪明的人,你只是被几片树叶掩住了耳目,你本可以看得更远,听得更清。不错,正象你所说的,这只是我夺取赤都领导权的第一步,现在我们离这一步就只有百步之遥。” “夺回轮值长老位置后,你会怎么做?” “自强不息,犯我必诛。先自强后自立,废长老,集郡权,复赋税,建军队。集赤都之力,挥师梓社,跃马天下。” 蓟子训倒吸了一口气:“你这不是比铢五还要胆大还要疯狂吗?难道那天晚上你和杯渡长老说的话全是谎言,全是骗人的吗?”说到最后已是又惊又怒了。 臧宫狡黠笑道:“这很难理解吗?这就是做长老的好处,谎言是我们长老的标识,阴谋是长老的嗜好。” 蓟子训忽然心冷如冰,道:“那我们呢?是不是也是你们阴谋中的棋子。” 臧宫有些悲哀,有些怜惜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阴谋无处不在,玩弄阴谋诡计是人类的嗜好,不对,应该是所有有思想能思考的生命的共同嗜好。你们只是整个阴谋的一个小小的环节而己。” 蓟子训想到大鸿、元敬的死,苍舒的伤,只觉得这一路来所付出的汗水和鲜血,到头来却全成了一派谎言和连篇鬼话,当你千辛万苦抵达目的地时,却发现这一切仅仅是个黑暗而且无聊的玩笑。 明明被别人玩弄于股掌,却还乐此不疲,阴谋此刻竟成了苍舒等正一道派弟子得以苦苦支撑至今的精神支柱。 蓟子训只想放声痛哭三声,涌上心头的却是荒唐绝伦的可笑。 他看着镇定自如,似笑又非笑的臧宫,忽地大笑:“我知道,你是怕我太执着于大鸿的死,你只是想逗我笑,你是骗我的,太好笑了……” 臧宫怜悯地看着他,道:“你不用自欺欺人,你心里清楚我没骗你。这就是现实,现实就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这天下,这人世间并非你想象的那么单纯明了。” 蓟子训却仍纵声大笑,笑得最后却是泪如滂沱,蹲在一旁呜呜大哭起来,他为元敬哭,为大鸿哭,为自己哭,为这天下苍生哭。 ; 第六十二章 三步一人 臧宫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在一旁哭,待他渐渐地歇声了,才道:“你纯真得就象块石头,有棱有角,浑若天成。也许你会感到委屈,也许你会因此而疏远我,但我还是要告诉你,这一切都是真的。” “你不仅仅欺骗了我,也欺骗了整个正一道派,难道你当这很好玩吗?大鸿、元敬,还有许许多多对你忠心耿耿的护卫大哥们,就是为了你这个谎言而丧失了性命,你感到心安吗?”说到最后,蓟子训几乎是吼出来的。 “生命无所谓高低贵贱,生命的本质就是灭亡。正一弟子的死尸和路边的饿殍没有区别,分别就在于为谁而死。”说到这里臧宫的神色却忽地黯淡下来。“我每天都在为死亡作准备,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总有一天死亡会不请自来。” 蓟子训就象看着鬼怪地一样看着臧宫,却是怎么也难想象这个复杂多变的女人就是刚才自己曾为之呯然心跳的女人,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道:“明知是个谎言,明知我是正一弟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现在不是还要倚重正一道派进入赤都吗?” “其实不能算是倚重,只是各取所需罢了。你还天真的以为五灵之争分什么正义和邪恶,还天真的以为正一道派、五灵青界真能代表什么人间正道啊。” “不会的,不会的,你又说谎,你又说谎。杯渡大人不会骗我,鑫老人不会骗我,使童大人不会骗我,整个事情就你在骗人……”蓟子训心乱如麻,一时间只觉得天转地旋,黑白颠倒,人事皆非,每个人都变得不可信,不可接近。 “有些事情你只能面对,逃避现实,懦夫所为,君子所不取。你听好,我只跟你说一遍,五灵之争争的是人类没错,但有一点你必须紧记,不论谁胜谁负,百年内,人类逃脱不了丧家灭种的下场。” “这是为何?”蓟子训有如呻吟一般地问道。 “五灵之争的核心并非在异化人类这个问题上存在歧义,而是分赃不均的内哄。在五灵界修道者看来,zhan有人类的肉身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五灵非人不能象人类一样依靠婚姻传宗接代,他们迫切需要人类这样的优秀鼎器代代传承下去。” “五灵中也有人类修道者,比如青使大哥,比如杯渡真人,难道他们竟会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人类灭种,看着五灵瓜分人类同胞。” “排除异己,顺者昌,逆者亡,这是人类常用的手段,五灵非人也不陌生。在五灵胎渊中,人类修道者廖廖,对他们根本够不成什么威胁,我只不过是青界选定的划分势力范围的人间代言人而已,现下的问题是穷兜,也可能铢五都已经成为五灵其他四界的代言人。” “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我怎么相信你说的都是真话?”蓟子训头脑渐渐地从疯狂中冷静下来。 臧宫眼里忽地涌上一抹悲哀:“其实那晚益郡遇劫前,我跟你一样,一直以为自己所从事的是拯万民于水火的崇高大业。” 蓟子训脑中灵光一现,喃喃道:“神秘人,神秘人,是那个神秘人告诉你这些的?” “不错,就是那人告诉我这一切的,从头至尾臧宫也是整个阴谋的一个棋子。” “可是杯渡真人却是后来的,难道之前青界和正一道派就已经设计于你了?” 臧宫冷笑道:“从我被长老会推选为轮值长老,种种迹象表明这一切都是事先预谋好的。出山之前,杯渡早找我谈过了,那晚他不过是演一场激昂慷慨的拙劣的戏给你和苍舒看罢了。” 蓟子训想到入门,想到修道,想到青神岩,想到世时棋局,想到斧柯烂矣,难道这一切竟都是一派谎言,都是一场恶梦? “其实从你加入正一道派的那一天开始,你就注定要成为这整个阴谋的殉葬品,环环紧衔,丝丝入扣,根本不容你有任何怀疑的破绽。” “你怎么知道那个神秘人所说的就不是谎言?”蓟子训虽说口气缓和许多,但事情太过骇人听闻,匪夷所思,内心十分希望这一切都是个误会,甚至期待这只是个类似于青神之梦的梦魇。 臧宫整个人有些发抖,只是眼神却非常的坚定:“有我相信的理由,而且是必须相信的理由。”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难道也有必须告诉我的理由?”蓟子训嘲讽道。 臧宫正待说话,忽听得耳边却嗤地响起一声似笑非笑的怪声,蓟子训一回头,便见数丈开外竟立着一人,斜扛着一把长约丈余的狼牙棒,隐约飘过一篷血腥味。 这人后面,还零落散布着三人,一人赤手,一人佩剑,一人却柱着一根绿幽幽的竹杆。 那扛狼牙棒的人因为站得近,借着霞光看得清竟是红眼赤发,臧宫却忽然喃喃道:“天快亮了,铢家要作最后的孤注一掷了。” 蓟子训心神一动,便披上吸星光甲,音皑等人也慢慢地围了上来,臧宫则由连翘、若其等人拥着退往一隅。 蓟子训屏气凝神,心里却只觉一阵茫然,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为谁而战,为所谓的拯万民于水火的正道大业?为臧宫?为自己? 不知道大鸿裏血奋战、舍死忘生的时候,心里却是想的什么?他只不过是个有些粗犷,有些憨厚,有些蛮力,有些善良的好汉子,他不矫情饰诈,不虚伪造作,就象那柄巨斧,没有镂金铺翠,却锋可断头! 他战斗,只是他想战斗,他战斗,只是他快意恩仇! 砍不尽的仇人头,流不完的英雄血! 杀尽天下无义无信、背忠忘恩之徒,交尽天下热血忠义的英雄好汉! 头可断,血可流,兄弟恩义不可绝,浩荡正气,正是这碧血丹心铸就! 不为天斗,不为地斗,不为虚妄正道斗,就为这兄弟,我也该大吼一声:“杀!” “大鸿在此!杀!杀!杀!”想到此,蓟子训忍不住仰天大吼,震得落叶纷纷如雨。 “杀!”蓟子训左捏金阴飞觞,右持三千青丝,风息运起,三千青丝化作万千青光,蓝火附上,便升起万道碧火。 音皑、湛真等人看着状若疯狂,却又豪气冲天的蓟子训,竟是发出了第一次有生以来的强大恐惧。 三千青丝本为灵器,蓟子训以风性真气摧起,虽不能发挥出三成的威力,但辅以蓝星雨火,也能摧发其五成的力量。 蓝星雨经多次去芜存菁,其火性更炽,火越烈其色越浅,那红眼赤发见其突然骤然发难,开始也是吓了一跳,但见他对方所运道器并无灼眼光影闪现,也觉杯弓蛇影。 正当他松气时,却见一道浅浅的火影从头顶砸来,不觉裂嘴一笑,抢起肩上的丈余狼牙棒往那火影打去,火影象是长了眼似的,避过巨棒,忽地转了个圈往他头顶落下。 红眼赤发百忙中瞥见这青光所挟火影同时找上身后其余三人,心里却莫名地慌乱起来。 正待闪避,火影快如迅电般往头顶落了下来,只觉得胸里一阵恶心的烦闷,一股甜腥味往喉间窜来,正要张口呼气,却见一张玉琢粉脸对着他呲牙一笑,额头的一抹火焰格外的夺目。 红眼赤发也想咧嘴笑,却忽然惊恐地感觉头皮一凉,然后便见那少年手里攥着一撮赤发,赤发下晃着一物,象个倒扣的大海碗,碗沿仍滴溚红白流液。 红的是血,白的应该是脑髓,他经常用这狼牙棒敲打别人脑袋,这东西他眼熟得很。 只是那撮赤发却更眼熟,仔细一看,上面结的细细密密的小辫正是自己顶上毛发,伸手想往上摸去,却两眼一黑,便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下。 音皑等人只见得三千青丝所到之处,尽皆披靡,蓟子训几个兔起鹘落,便见那四人纷纷倒地不起,不一会,他一手持着破丹刃,一手提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奔了回来。 蓟子训把那堆黑乎乎的东西往载着大鸿躯体的座骑下一扔,便啪地双膝柱地,竟是长跪不起。 音皑等人往那堆黑物望去,竟是尚淌着红血白浆的天灵盖,湛真一声尖叫,便扑向一旁由护卫扶着的苍舒怀中。 音皑却是双泪长流,也于一旁陪着蓟子训跪于地上,却是头埋着黄土里呜呜长嚎。 即便在鬼门关内腰斩铢三,他都没流泪,那时心里除了恨还是恨,此刻恨意已消,剩下的只有哀! 蓟子训抬起头,狠狠将那破丹刃插于地上,大声道:“杀我兄弟者,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必诛之。” 一抬头,扫了众人一眼,冷咧道:“铢家铢家,我当诛其全家,绝不食言!” 众护卫心一震,却忽地齐齐举起龙矛,大声呼喝:“诛其全家!诛其全家!”气冲宵汉,声遏层云,便连若其也跟着大喊。 “好重的杀气,好狠的手段,你便是杀我铢三,惊我铢四,伤我铢五的那个正一道派的弟子?”不知什么时候,远处野地里,缓缓踱出一人,身披翠袍,手扶长剑,黑髯飘胸,气宇轩昂。 蓟子训冷冷道:“我便是西陵蓟子训,杀你铢三,惊你铢四,伤你铢五的便是我!”众人没感觉什么异样,唯有臧宫却颇有深意地瞧了他一眼。 “嗯,江山代有新人出,三步杀一人,好气概,想不到合本座门下四弟子之力竟也是不敌。正一道派真是慧眼识人,你好!你好!你好!”说到第一个“你好”,人还在百丈外,说到第二个“你好”时已至眼前,说到第三个“你好”却象是一声惊天霹雳自天而降。 蓟子训顿时只觉心悸胆寒,竟是把持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兀自颤动不已。 一回头,却是魂飞魄散,只见靠得近些的人马俱七窍流血仆地而亡,仅是一霎间,除了远远站着的数十个护卫尚且伏地哀嚎外,数十条生命便这样灰飞烟灭。 唯音皑等修道者尚能咬牙坚忍,却也是狼狈不堪。蓟子训不及运气,一跃而起,目眦尽裂,身子一抖,便现出暗光,音皑嘶声道:“小训小心,他是真人,不可硬撼。” 蓟子训瞪着一双血红的双眼,却是一言不发,只是心神急转,运起风胎风息尽数往灵戒涌去。自出白岳山门,直觉眼前这人却是所遇之最强对手,自是不敢怠慢。 风息一起,暗光便燃起一层白焰,蓟子训举起灵戒,低吼一声,暗光便如脱缰之马往那翠衣人冲去。 翠衣人翠袖一甩,竟往外飞出一道白练,白练卷着暗光,竟象水浇火一般被浇个通透绝灭,暗光一失,蓟子训心府受累,张口便往那人吐出一口血箭。 翠衣人仍是长袖善舞,擗开那道血箭,却是姿美态朗,从容有度,蓟子训也暗中忍不住赞了一声。 翠衣人虽说神态自若,心里却也大吃一惊,眼前这人无论外貌举止都不及弱冠年龄,却竟有风息真气,而且尚能使出暗质光息,这却是大陆所有修道门派不可能修练的道术。 蓟子训这几天来所遇之铢家弟子似乎都对这暗质光息有着特殊的克敌制胜的方法,如铢五使的凝神水,铢四的破丹刃及铃铛,铢三的三寸破光剑俱是能克制暗光的宝器,而眼前这翠衣人的白练更是高明。 想及此,便收了风息,却疾退几步,运起风息真气甩出三千青丝,三千青光凝成一束,蓝星雨火随即窜上,幽蓝火影幽灵般挥向翠衣人,翠衣人这才倒吸了一口气,却是不敢再打出白练,而是直接挥掌向那火影打出一篷水息真气。 蓟子训暗哼一声,却运起风息真气往三千青丝灌去,幽蓝火影忽地冲天燃成一团烈火,铺天盖地往那翠衣人扑去,翠衣人身形一晃,便往后闪去。 蓟子训如影附形般跟上,烈火猎猎穷追不舍,那翠衣人这才慌乱起来,措手不及下长袖甩出白练,白练卷向幽蓝烈火,火团忽然裂成万千火练,火练卷起白练,瞬间便将白练燃为灰烬。 翠衣人心恸不已,一时恍惚楞住,那万千火练却从四面八方向那翠衣人围拢过来,炽热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翠衣人顿觉呼吸一滞,竟是差点没有背过气去,抬头一看,蓝幽幽的火练象篷帐一样自头至脚往自己罩来。 隔着火影,蓟子训却瞪着眼睛,一字一顿道:“你便是天上神仙,陆地人王,黄泉厉鬼,伤我弟兄,我必诛你!” 翠衣人面色顿时煞白,嗫嚅着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臧宫却忽地立在他身后轻道:“他便是铢家铢锱,为铢五兄弟的叔父,久在外修道,想不到竟也参与赤都之争,杀他不如擒他,赤都之行或可大用。” 蓟子训冷冷地扫了臧宫一眼,手一紧火练四合,众人均可闻须发焦灼臭,臧宫面色一白,垂头不语,蓟子训身形一闪,便纵向铢锱,只见他手中寒光一现,火练便消失不见,却见铢锱已软软地如面粉团般瘫在地上。 早有一群护卫嗷嗷奔上前去便是一顿拳打脚踢,音皑等人也忙跟了上去,刚才蓟子训用破丹刃破了他道胎,已与凡人无异,若是用力太甚,只怕不等到了赤都便一命呜呼。 场中便剩臧宫和蓟子训两人,臧宫轻道:“谢谢!” 蓟子训默然不语,刚才力战铢锱师徒时他一直都在想,人很多时候是需要梦的,面对真相和相信真相却是需要时间和勇气的,有时候是非真假可以不必分得那么清楚,痛苦的根源可能就在于你太明白。 大鸿并不管谁真谁假,谁是谁非,只要兄弟们以为对的,他就以为然。所以在他心中,为谁流血,为谁舍命,却是界限分明,大鸿为的是兄弟! 蓟子训忽然想起刚才被铢锱师徒打断的那个问题,冷冷道:“你还没回答刚才的问题,难道你告诉我这些也有什么必须的理由?” ; 第六十三章 世道无情 “我告诉你,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需要你毫无保留地信任我,你是这人世间我唯一可信的人。”臧宫象是费尽心力才说出这些话,身形竟是弱不禁风地晃了晃,却仍是顽强地立住。 只是心里却梦呓般对自己说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对你说这些,不是要苛求你支持我,臧宫只是想告诉你,若是臧宫连抱我护我亲我的男人都不能取信,我又同行尸走肉何异! 蓟子训咪着眼睛,看了一眼臧宫,淡淡地应了一句:“就这样?” 臧宫凄然一笑:“赤都就象个衣冠楚楚的贵族,金玉其外,相貌堂堂,里边却包裹着一大堆糜烂的腐肉,桀贪骜诈是它的本性,权力、金钱和美色是赤都贵族的共同爱好。我自小就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肮脏、荒谬、阴谋和欺骗的环境,臧宫有时候都觉得不是岁月无情,却是世道无情,无情催人老啊。” 蓟子训不敢想象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人和人之间没有信任,没有温情,没有关爱,只有互相算计,互相利用,互相欺骗。 一个人生活在阴谋丛生的环境中,确是天不催人人亦老,难怪臧宫言行举止世故沧桑,唯真性显露时方楚楚动人,我见犹怜,人间有时候真比焚烈洲还要可怕。 “我倦了,我已经倦了豪门贵族无病呻吟般的说教和造作,倦了那种令人呕吐的权力交易下的情爱和婚姻。”臧宫象是自言自语。“是你让我突然感到这世界还是干净的,你纯真得毫不造作,总能给人带来惊喜和欢笑。” “或许是我作茧自缚,或许对于你来说只是过眼云烟的一场风花雪月,但对于我来说已是弥足珍贵。我真的很喜欢被你抱着的感觉,无忧无虑,无惊无惧,平静安详,虽然短暂,于愿足矣!”说着说着,臧宫竟有些呜咽,隐约可见泪光闪烁。 “只要你用心,其实这世界还是能发现许多美好的东西,你不必灰心。”蓟子训上前握住臧宫的柔荑,语气也由柔转厉。“只是即便你说的都是事实,那也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不择手段,愚弄天下,更不能以牺牲兄弟们的生命为代价。” 臧宫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泪水终于淌了下来:“其实之前我所说的也不全是谎话。角逐轮值长老,初衷却是想扫荡赤都腐朽之习气,自强不息,富民强邦。白岳山上受杯渡长老重托,更是雄心壮志,恨不得立刻解百姓于倒悬。待益郡被劫明白真相后,一时间确是万念俱灰,但后来看着荒时暴月的百姓度日维艰,饿殍载道,终于还是决定继续赤都之行。这后来事情便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可是你现在改变了益郡所拟定的策略,若要恢复赋税,建立军队,出兵梓社,只怕正一道派会有所察觉,到时你怎么向他们解释?若是反目,杯渡必有所动作,到时只怕更难以收拾残局。” 臧宫冷笑道:“其实在晦晚院,杯渡真人所提比之我刚才所说的,比之铢五还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蓟子训吃了一惊:“杯渡真人是怎么说的?” “解救人类,变革现政权,解散长老会,废除八郡,征集私产,全民动员,倾巢出动,先攻昆岑,后围梓社。只是后来我据理力争下才勉强采纳了我的意见,当时我竟是不识其豺狼野心,兀自还真以为他心系天下,只是操之过急。” “原来如此!那你以后怎么应付?”虽然吃惊,但此刻的蓟子训已经能沉得住气了。 “我现在要做的正合青界和正一道派的心意,只要掩饰得当,不怕他们生疑。而且纵观天下,四城唯天谷孤悬陲隅,尚未引得青界垂涎,其他三城均已秣马厉兵,跃跃欲试,若仍按兵不动,只怕被动挨打,长痛不如短痛,若尽起兵甲,还能打他们一个猝不及防。待大事一定,再作打算。”臧宫娓娓道来,自是比蓟子训要想得深远。 蓟子训没有臧宫想得这么多,道:“你说我们大家也跟你一样都被蒙在鼓里,那为什么不跟大家说清楚,苍舒大哥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应该会支持你的。” 臧宫斜看了他一眼道:“你还是天真,五灵之争已经够耸人听闻的了。若是你告诉他们说,你们的掌教大人心怀叵测,正准备联合青界异化了人类,大家都起来反对他吧。你说会怎样?” 蓟子训不语,这话连自己都不太相信,自然不能希望别人也相信。 臧宫柔声道:“我说过,这人世间,我最信任的就你一人。你想想,我们刚出西陵镇没多少时间,就碰到下三滥者的影藏之影者的情定三生的伏击,之后接二连三地遇刺。这一路上尽管我们怎么小心在意,怎么隐匿行藏,最后还是在处处受制于人,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有些太离奇古怪了吗?” “你是怀疑我们马队里有细作?”蓟子训还是吃了一惊。 “不是有怀疑,而是根本就存在。”臧宫冷冷道。 蓟子训回头看着正四处忙碌的人们,喃喃道:“不会的,他们怎么会是细作?他们怎么会出卖自己的兄弟?” 臧宫眼中透着浓浓的悲哀,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便是我父亲都可以出卖我,谁还不能出卖我?” 蓟子训虽然也觉得臧匕在鬼门关前跟臧宫说的话有些古怪,只是这话从臧宫嘴里说出还是有些不信。 “如果要在父亲和叔父之间选择一人的话,我还是愿意相信白衣子羽。子羽叔父是一个追求完善、崇尚完美的雅人,他或许在广郡府时曾生过歹意,但最终他还是放弃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白衣子羽当真是个风liu人物,竟然自号“美人”,还真是独步天下。 臧宫又道:“还记得他曾命尹洙送于我的信函吗?父亲在信上除了告诉我他的亲兄弟,我的叔父,广郡郡守白衣子羽是昆岑城邦的奸细外,还让我觑机除掉他,尹洙便是他派来协助我除掉子羽的杀手。” 蓟子训真是无话可说了,父女相疑,手足相残,这世上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事了。 臧宫凄然一笑:“其实我早知道父亲跟梓社水沆瀣一气,狼狈为奸,鬼门关前他赶过来只是给我最后一个表白效忠的机会,但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我走进鬼门关,竟是绝尘而去。若不是你一旁鼎力相护,臧宫早就成为阁皂宗壶公他们一伙的囊中之物。” 说到这里,蓟子训忽然想到壶公曾说过的话,道:“壶公不是说过,之前的几次伏击都是他们所为,如此说来,可能是阁皂宗他们派人追蹑也未可知,不能就说是我们自己人通风报信。” “泽披四方怎么说,那施这道术的人必定是跟我们站在一起的人,不然他藏身何处?”臧宫冷声说。 泽披四方一直是他的一个心病,若是亨永清醒过来就好了,可能会解开他一直如鲠在喉的心结。 “不管怎样,那也只是可能,或许他们正是要我们自相猜疑,从内部分解我们。”蓟子训绞尽脑汁想象着各种可能性,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些朝夕相处的兄弟们会是内奸。 “你不必自己安慰自己,事实就是事实,非常时期,也只能行非常之事,我只说于你一人知晓,那是我信你。你若是也要告诉苍舒道长他们,我也不拦你。不过你相信一个人之前,最好想想后果,我不敢说我臧宫身系天下苍生安危,但至少目前为止,这天下为天下人谋生存的人也唯我臧宫!”臧宫说得平静,但眼睛却骤然一亮。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但这天下还有为天下人保天下的人吗?蓟子训又觉得头痛起来。 “臧宫的心也是人心,不是冰做的。护卫们以身殉职,我也心痛,大鸿去了,我也难过。我说过,人都有一死,分别就在于为谁而死,大鸿、元敬他们虽然去了,却是为天下千千万万的人而死的,所以你不必伤怀。臧宫之所以现在要复赋税,建军队,也是为更多人能活着的无奈之举,我也知道战事一开,死伤难免,势必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只是梓社虎视眈眈,昆岑蠢蠢欲动,若不能一击定天下,赤都将危矣,人类将危矣。五灵要争人类,我偏要集合起天下人类和他们抗争,我就不信这人类还真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予取予夺,只要人类还有骨气,还有傲气,人类就绝不会亡家灭种。” 臧宫说得声音不高,只怕吓着别人,蓟子训却忍不住张口想大叫一声好,却被臧宫连忙用手掩住了嘴巴,只发出呜呜的低咽。 “你呀,一会儿恨我入骨,一会儿冷若冰霜,一会儿又激动不克自制,还是小孩子脾性。”臧宫白了他一眼,却是娇媚入骨。 蓟子训嘿嘿笑着,却赶快转移话题道:“可是现在我们赶赴赤都,铢家正不知在哪张网等着我们,而且赤都护卫兵超过三千,再加上铢家及亲铢家的一些私兵,你臧宫又身无长物,更无余兵,如何匹敌?” “不急,不急,你便是我手中百万雄兵,寻常护卫虽千百万又能怎样,我们现在要担心的是铢家还会出现什么样的修道者。而且杯渡真人说过正一道派另有后援,此刻想必也应该快到了吧?”臧宫倒胸有成竹,不徐不疾地道。 “你跟我说这些,还真是想我尽心尽力的帮你?”蓟子训看着臧宫一脸小人得意的样子,却不再有刚才晦暗凄苦的神色,心里不知怎么地却有些怅然若失。 “是啊,你还是我以后角逐天下的一把利器,一着奇兵,还想怎样?”臧宫狡黠地笑了。 这话和青神使童说的又有些相似,只是一个是角逐天下,一个是五灵之争,自己好象处处都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蓟子训一把揽住臧宫的腰,咬着她的耳朵恶狠狠地道:“若是你再敢骗我,我便……” 臧宫却往前挺了挺胸脯,挑衅似地看着蓟子训,笑咪咪地道:“你便怎样?” 蓟子训一下子便如斗败了的公鸡一样耷拉着头,嗫嚅道:“我…我…我便吃了你!” 臧宫碧眼便浮起一层迷离,却喃喃道:“你便吃吧,我一辈子都躲在你的肚子里不出来……” 蓟子训只觉搂着的臧宫胴体一下子便火热起来,连忙道:“不吃了,不吃了,还是你吃我吧。” 臧宫嗤地轻笑出声,却白了他一眼,忽然附嘴过来轻轻道:“你是搂过亲过臧宫的第一个男人,也是臧宫心中的第一个男人。” 蓟子训只觉得一声霹雳打在脑芯,看着小狐狸一样令得自己神迷意乱的臧宫,吃吃道:“什么?” 臧宫一瞪眼,冷冷道:“没什么?” 蓟子训一下子头痛起来,若真要天天面对她,自己还真是被她耍得傻傻呆呆的,也难怪铢五他们一见臧宫便没了脾气。 臧宫忽然收拾起顽性,正色道:“不逗你玩了。其实赤都并非铜墙铁壁,真的不可逾越,铢家也不是凶神恶煞,兼之仓猝僭位,也是孤掌难鸣,若非仗着暗藏着的几个修道者,又岂敢狂犬吠日。更何况苗三本是赤都三千护卫兵的总首领,苗家更是世代为带兵,为我臧宫的最大助力,忠心不说,更兼对天下也是相同看法。只是不知苗三此刻安否?”心下已是忧心忡忡。 正说到苗三,忽听有人惊叫:“苗三首领他们的坐骑出来了。” 蓟子训连忙松开臧宫,果然见谷道里奔出几匹赤驹,却是血迹斑斑,似也是经历了浴血鏖战,正是苗三、岑彭、谢自然他们的座骑。 此时东方已露白光,叫嚣了一晚的蛙虫突地齐齐住声,四野却静寂得有些可怕。唯有一些护卫仍在埋头挖坑,另有一些人则抬着刚才被铢锱一声“你好”吼毙的护卫们的尸体。 不知是谁喃喃道了一句:“真是寂寞!” 真是寂寞,这是蓟子训第二次生出寂寞的感觉,而每次寂寞来临都是这样的突如其来,让人有些惊惶失措。 音皑看了蓟子训一眼,忽然道:“天快亮了。” 天快亮了,只是这天亮前的黎明时分却真难捱,已经料理好同伴尸身的护卫们也慢慢地聚拢起来,亨永和尹湎两个半死不活的人刚才被护卫们牵得远,却反而幸存下来。 蓟子训则垂着头,尚在深味臧宫刚才所说的一番话,当他自头至尾将纷乱的事情重新整理后,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是不知不觉已经相信了臧宫,尽管臧宫所说的也并非毫无破绽,就比如那个神秘人,比如她和穷兜还有铢五他们剪不断理还乱的千丝万缕的关系。 只是当他发现原来深信不疑的一切都是荒唐的骗局时,心中刚开始的一丝悲愤也渐渐地淡化了,却相反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或许自己和臧宫一样,根本就是和周身环境格格不入,内心竟也是企盼能自由自在地不受任何人任何事羁拌。 自己原本就想做只滟林中的一只快乐的小鸟,青神岩唤鱼潭中一尾快活的小鱼。高门大派,蹉不能禁锢自己渴望鸢飞鱼跃的天性。 突然想到要是某一天臧宫和正一道派翻脸时,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正一道派还有自己容身之地吗? 若是臧宫长老真的如她所说,独树人间正道大旗,为人类谋取生存立身之地,自己将会义无反顾地站在她的一边。而真有这样一天,自己将会直面正一道派,直面青界,甚至直面整个五灵界。 想想自己可能会成为五灵公敌,心忽地卟卟乱跳,深吸一口气,却忽然间看到天边霞飞云蒸,竟象是胸间生起朝日,一片豁然舒爽。回头看着臧宫,却见她正垂着头,和身边的一个护卫细说着什么,那护卫便翻身上马乘着一骑绝尘而去。 音皑率先上了马,默默地注视了一眼四周密密麻麻挨着的五十多坑由泥块垒成的坟茔,每个土坟上面就摆着一棵树枝,只有这枝上还沾着朝露的鲜绿树叶还彰示着下面埋着的是一个生命。 仍是由蓟子训护着臧宫长老,蓟子训勒马绕着微微拱起的坟堆碎步走了一圈,忽然大吼一声:“疾!”便向着赤都方向头也不回地急速驰去。 后面幸存的三十来人也跟着蓟子训绕了一圈,跟着齐吼:“疾!”便策鞭朝着前方绝尘而去。 ; 第六十四章 一次会议 会议时间:某年某月某天某个阳光灿烂的上午 会议地点:西陵镇仙风楼国际大饭店豪华会议室(有空调,小姐服务) 主席台成员:蓟子训、苍舒、木瑶、臧宫、音皑、湛真、若其、连翘、青使、杯渡等 老同志:使童、鑫老人、丙吉真人、清流、陶伯、神秘人等 民主党派:铢四、铢五、拘弥老祖、兼谟、臧匕、白衣子羽、穷兜等 非党人士:暴牙、食邪夫妇,苟老、丽丽夫妇了,夸盘、火膏连体兄弟,苟子等 离退休老干部:清华真人、铢四之“四”、铢三、元敬 下岗待业青年:碧奴、大鸿等 伤残人士:阳侯、阳无迟、尹湎、铢锱、稽常先 大会主持人:杯渡真人 会议记录:巴肃博士 杯渡真人: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同志,ladiesalemen:上午好…… 清华真人(不悦地):在座的都是黄皮肤、黑眼睛的炎黄子孙,崇尚国粹,坚决反对在这样严肃场合使用夷语,有损我们泱泱大国之国威。 杯渡真人(不屑地):此言差矣,在座的也不全是黑眼睛的炎黄儿女,臧宫长老、碧奴女士都是碧眼,啊,你这是一叶障目,坐井观天,啊,幸亏本掌教锐意变革时你已经光荣退休,不然有你这顽固派天天在耳边聒噪,啊,还怎么改革开放,啊,还怎么冲出赤都,走向世界。 (众人哗然,都愤怒地盯着清华,杯渡会议上一激动就脱稿讲话,一脱稿就往往会有许多口头语,这是对所有与会人员听觉神经最严重、最痛苦的挑战。) 清华(羞愧地):既然是常委会扩大会议,也要容许大家畅所欲言,各抒已见吧,我只是提了个意见,没有要兴师问罪的意思。 杯渡真人(又重新找讲稿):下面我们欢迎本次常委会特邀主席台就坐嘉宾上台就坐…… 陶伯(愤怒地):我抗议,提一条意见:为什么主席台上没有我们这些老同志、老干部、老修道的位置,却相反全是些初出茅庐,办事不牢靠的楞头青,他们有驾驭全局、领导潮流的能力吗?他们有敏锐的政治敏感性和鉴别力吗?他们有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和经验吗?请回答! 杯渡真人(慢条斯理地):现在是什么年代,天下纷争渐起,全球政治、经济、文化一体化趋势已成潮流,如何迎接这股潮流,首先必须实行人才战略,要全面实现领导干部的年轻化、知识化、修道化,要逐步实现权力向年轻人转移,我们老同志不能再占着位置了,是他们发挥聪明才智的时候了,同志们,要保持清醒头脑。 (众人皆服,只是奇怪杯渡这番话却说得极是流利顺畅,杯渡暗笑,这是他几十来年潜心研究的并获最高社会科学奖的科题成果,到哪里他都要说上一段,自然滚瓜烂熟,有时候老本是可以吃上一辈子的,只要红了,不怕没人听。) 陶伯(仍是不服):其他人我就不说了,就说位置还特别靠着中间的那个什么子训的,我便不服,什么年轻化、修道化你说化了就化了,就是这知识化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文盲,跟知识化搭不上半点边,你怎么解释? 杯渡真人(窃笑,正愁你不提这问题,故作正经地):识字就代表知识化吗?我看未必,人生识字糊涂始,许多人一识字就犯糊涂,就自以为是,就爱抬扛,用时髦一点的话来说,叫文化人,文化人犯罪那不叫斯文扫地了,叫高智商犯罪,文化人狎妓不叫嫖,叫留情,文化人调戏妇女不叫下流,叫风liu,文化人大吃大喝不叫饕餮,叫豪放…… (众皆嘘声) 杯渡真人(看看日头,已经时候不早):如此这般,枚不胜数,因为时间关系,不再赘述。反过来说,不识字也不代表就没文化,不代表就不是知识化,就比如蓟子训,他是个文盲,但谁能说他就是个粗人呢?他是没有进过正规学院深造过,论文凭,他连私塾高小都没毕业,论家庭,他出身在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父母也是个文盲。但我要说他是个真正自学成才的有为青年。你们还真别笑话蓟子训,在座的有博士,有硕士,有学士,最低也是小学毕业了吧,有几个能识得蓟子训的“蓟”是怎么读的呢?所以以后要嘲笑蓟子训是个文盲的,先回家查查字典先扫扫盲再来讨论这个问题。再说,陶伯同志,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蓟子训当初好象还是你先发现的,你还赞过他是棵好苗子吧。 陶伯(大惭,中气大减):这个……那个……,好,你说年轻化就年轻化,你说知识化就知识化,但请问,为什么你能坐上主席台,论年纪,我比你年轻,论精力,我比你旺盛,论学历,我跟你一样都是小学文凭,怎么说都该我坐上面。 杯渡真人(勃然大怒地站了起来,但考虑风度还是尽量地心平气和):从制度上,从身体上,从长远来说,我都应该完全退下来了。但同志们,我曾经多次打报告,多次请求大家批准我退下来,我也想享享清福,安度晚年。但同志们坚决挽留啊,部分老同志甚至到我家茅庐前静坐,在座的大部分都清楚这个事情,经过反复考虑,反复征求各党派及无党派人士意见,最后基于对年轻领导同志负责,对改革开放大业负责的态度,我只有勉为其难地留了下来,先带一段时间,等时机成熟后坚决退下来。陶伯同志,好象当时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你也是坚决反对我下来的吧。 (全场起立鼓掌) 陶伯(无地自容地):我……我…… (杯渡真人看着台下台上众人一片盛情款款的挽留声,终于还是很不乐意地坐了下来) 杯渡真人(又看了看会议室外的日头,接过小姐递过来的小毛巾,偷偷地擦了下额头的冷汗):闲话休提,现在开始会议第一项,请特邀嘉宾lhcab先生上台就坐! 全场起立鼓掌,鼓乐队奏迎宾曲,迎宾小姐在会场大门口列队欢迎,杯渡亲率主席台就坐人员下台迎接,与会人员纷纷拿出自备的笔纸,准备觑机挤上去让他签名,更有许多人偷偷地临摹起lhcab画像。 杯渡真人(边走边拿着话筒):lhcab先生大家一定不陌生,举世瞩目的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思想家、政治家、修道家、军事家、文学家、艺术家、教育家……带领全球人民谋解放的精神领袖和精神支柱,各界、各党派、各行各业人民心中最灿烂的不落太阳,最…… 陶伯(自言自语地):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坐台上,我坐台下了。 臧匕(磳了他一下,黯然失色):鼓掌啊,我就是上次因为在欢迎lhcab先生时打了个喷嚏少鼓了一下掌,就被他老人家打倒成为“手足相残、父女相疑”的现行反修道分子,前不久才摘了帽,他老人家目光如炬,洞察秋毫。 陶伯(浑身一抖,连忙加快鼓掌频率,以补回刚才失神少拍的几下掌):谢谢老兄指点,没齿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杯渡真人(喜气洋洋地):大家请看,我们的创世神,lhcab大人,天生一副异相:反首洼面,牛唇骈齿,河目海口,龟脊虎掌,龙形参膺,昌颜均赜,辅喉圩项,堤眉泽腹,手垂过膝,眉有十二彩,目有二十四理,立如凤峙,坐如龙蹲,手握天文,足履度字,望之如仆,就之如升,修上趋下,末偻后耳。 蓟子训(差点没摔倒,天哪,这跟长年蹲点在仙风楼门外的老乞丐长得也太想象了吧,就是从来没有人说他长着一副异相):这也叫异相,不就是大头凸额,麻面洼脸,阔嘴厚唇,豆眼龅牙,前突后佝,手长似猴,脚短如猪吗? 木瑶(轻声):你不想活了,他可是创世神耶!生杀由心,予取予给,全是他老人家一句话,你还要不要和我厮守终生啊,你要再乱说话,他就要换别人来泡我了。 蓟子训(臧宫、碧奴等都对他怒目而视面色铁青,嗫嚅):……不敢,不敢…… lhcab(大人大刺刺地坐于主席台中间位置):同志们,终于抽出时间看到大家了,同志们都辛苦了! 杯渡真人(带头高喊,后面山呼海啸):首长辛苦,为人民大众服务! lhcab(高兴地):嗯,大家身体都还不错,精神都还很好嘛,工作也很努力,成绩有目共睹啊,嗯,点击率和推荐率就是最好的回报,我很满意,哈哈! 杯渡真人(附和着大笑):哪里,哪里,这都是您领导有方,是您老人家正确领导的结果,我们只是按照您的要求去做,成绩是您老人家的。今天看到您老人家来了,我们都很激动,都很激动,看到您老人家身体健康,我们真的很高兴,很开心…… lhcab(一把打断他):形势一片大好,但存在的问题还是不少的,不能掉以轻心啊,同志们,越是形势大好,越要居安思危,越要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全心全意了,是不是真的工作都做到位了,我看未必! 杯渡真人(冷汗):请lhcab作重要指示,我们一定做好,一定做好。 lhcab(沉思状):点击率和推荐率是个晴雨表,但也只能反应一定时段的成绩。同志们不能看到眼前的这一点点成绩就沾沾自喜,要不得哦,要不得哦,骄傲使人落后。点击和推荐只是个天气预报,收藏率才能反应大气候,同志们有没有注意过,这大气候时上时下,有点不正常啊。 蓟子训(鼓起勇气):我谈一点看法,人民群众(各位读者大大了)有个比较一致的反应,嗯,也可以说是意见,就是这个修道让人看得有些晕晕乎乎的,到底谁强谁弱,修道级别不是很清晰,看得没层次感,没成就感。 lhcab(赞赏地):嗯,这个问题就提得很好嘛。现在的人民群众有一个情结,要值得大家注意,就是练级情结,现在的网游小说盛行,也反应了这个练级情结在现阶段还是比较时髦,比较流行,比较大众化的。其实我在里面也陆陆续续的阐明了,修道者初期,可分为道人、贤人、真人三阶,道人练的是五行道丹,贤人五灵道丹,真人练的是五灵道胎,每个练丹过程,又可分为蓄气、元归、结丹、凝体、还丹、道合六个阶段,原本设定道人阶段分金、木、水、火、土五行循环修练,毕竟是打基础的时候要复杂一点,不过我现在考虑要化繁为简了,还是经历蓄气、元归、结丹、凝体、还丹、道合这六个阶段就算他毕业算了。道人、贤人、真人只能算是凡人,只有升级到灵人,练就五灵道婴,才能算是真正摆脱了人类生命年限的制约。 至于其他非人类的修道,目前论及的只有偶人,偶人比较复杂一点,因为偶人是没肉身的生命,从树木花草修练成人就是一大飞跃,从本质上来说,修练到人形的偶人同普通人类是一样的,偶人要修道,自然比人类要付出得还多,不然,怎么会有五灵之争呢。目前设定的偶人修道分六层:偶影、偶形、偶身、偶心、偶神、偶识,按偶神层来说,又分渡界期、定神期、凝神期、固神期、还神期,以此类推。其他如化人、磊人大致相当,后面会述及。 嗯,另外,在运用道器的时候还是要注意的,道人和贤人所练的气为道气,道器只能驱动普通的道器,真人道胎所练的气为真气,真气可以驱动真器及部分灵器。其他以后再说吧。 蓟子训(求知若渴地):大人这番深入浅出的教诲,小训就豁然开朗了,不象某些人,说来说去就是不明白,还是大人高明。不过,小训还是有个问题,小训现在算是什么级别,能不能升级啊,老是让小训借着奇遇,或者被人家暴揍一顿才有所提升,很让我的形象失损,这也关系到大人的形象问题。 (木瑶、臧宫、碧奴都暗暗向蓟子训竖起大拇指,以示鼓励。) lhcab(乐呵呵地):嗯,这个,嗯,那个说起来就有点复杂了,你现在应该算是个真人,因为你修了风胎,虽然有些作假,但还是算真人,而且风胎已经成形了,现在大致在真人凝体期了。不过你修道和别人又不太一样,别人是修一丹或一胎,你则是修双胞胎或者三胞胎,呵呵,只是打个比方,开玩笑了。 你修了真人,但又练了木丹,不过,现在你的木丹是个垃圾筒,什么都敢往里装,水息、木息、还有金息都存了一点,这是为以后修练非常道用的。还练有火丹,火丹还被封着,还有一个火珮留下的碧奴生命烙印留下的火性气道,你还是真够复杂的。 前面让你吃些苦,受此伤,是因为要熟悉一下这些道丹道胎,后面当你将这些本来都是别人的东西真正化为自己所有以后,那就水到渠成了,修练晋级也就自然了,就快了,年轻人就有一个毛病,就是心急,哈哈,不过也是个优点,有冲劲,想得快,想得多。 使童(站了起来):现在部分人民群众提出,大人好象有种特别的癖好,喜欢考别人谁查字典查得快,现在广大人民群众一般出门都带美眉大哥大,不太喜欢带着康熙大字典,你的书里有太多的生僻字让人读着不爽,是不是大人能平易近人些,杯渡真人刚才也说了,不一定谁识得字多谁就有文化,希望大人考虑。 lhcab(有些不悦,但碍于使童的身份,还是隐忍着不发作,嘿嘿,走着瞧,竟敢挑战我的权威):嗯,这个问题嘛,嗯,既然提到,我也就透个底吧。不知不觉至今也写了30来万字了,里面确实有几个字有些生僻,这个倒不是存心为难大家,嗯……不过我肚子里认得的几个生僻字也快用光了,所以以后会越来越少了。 鑫老人(弯了弯腰,恭谨地):这个不是大问题,不会读就跳过去得了,反正多认少认几个字不会死人。最关键的问题是,大人上下好象不太联贯,大人的中间好象少了什么东西似的…… lhcab(豁地站起,面红耳赤)什么中间好象少了什么东西似的,本大人身上什么都没少,中间更没有少,一根毛都不会少! 鑫老人(大窘):不是,老朽不是这个意思,老朽是说大人的大作中间还象少了什么东西似的…… lhcab(吁了口气,心中暗想,我还道刚秘密做了包皮切割手术都让他知道了):没少就好,你说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个我也解释一下。 其实当初设定这个故事的时候,只是想在开头把五灵的情况先用一些情节介绍一下,不料是一写而不可收拾,前面是太长了……啊,嗯,是故事的前面叙说的太长了,这样读起来就觉得和后面有些脱节,而且有些情节也如有些读者大大说的,本可以放到后面,可能更精彩些,不过,现在故事已成蔚然,一时很难改动。 至于中间的,中间的正一道派里修练的故事是太短了,太单调了,不是我不想写,实在是我自己写着就无聊,整天对着老头老太婆,没妞泡,没肉吃,没有电脑玩,有些不爽。这里的衔接确实不太好 至于后面的,嗯,啊,故事后面的我尽量和前面贴近些,现在是人间道,蓟子训不会在人间道太长的,太长了就不是仙侠故事了,而成为军事故事,宫庭故事了,很快地,前后就会衔接起来。 神秘人(站了起来,他是与会者资格最老、修为最高的人):嗯,现在听起来,大家虽然提了些意见,但还是比较柔和的,比较轻描淡写的,这样不利工作,不利事业的开展。同志们,批评就要严肃、严厉、严格,它不是请客吃饭,我来带个头,lhcab同志,你虽然有一些些文采,有一些些文学功底,但有时候我怀疑你的大脑是不是进水了,一个字,乱,文字乱七八糟,情节乱七八糟,感情乱七八糟,阴谋乱七八糟,风格乱七八糟,色调乱七八糟,你当这是吃大锅饭啊,什么都往里掺一点,请你针对这问题,作个深刻的自我批评吧。 lhcab(垂着头,神秘人太神秘了,自己也不敢对他施以颜色,沉吟再三,字斟句酌地,沉痛地):神秘人同志这个意见很重要,很及时,嗯,也切中要害,哈哈(还是先自我嘲讽一下吧,不然还真下不了台)。 关于文字乱,我会改正,会少用些生字,生词,尽量口语化一些,少用些副词。 关于情节乱,前面谈到过一些,嗯,确实有些天马行空,有时想到哪,写到哪,在此沉重地向大家报告一个事实,至今,我都没有提纲,没有腹稿,没有一条清晰的主线。 前面曾经有过大纲,可写着写着一章后就全跑题了,就弃了不用,还是想想写写,写写想想,我写文章是看大家书评的(大家就请多提意见吧,看意见是我每天的必修课),大家关于情节方面意见最集中的,我全都弃而不用,所以有时候就走岔路了。 这是对广大人民群众极不负责的做法,是对大家一贯来的关爱和支持的一种极大的亵du,同志们,这是一种犯罪,作为一个作者,是渎职罪,有负众望啊! (扭头咨询法律顾问陶伯,陶伯摇头,表示门规里没有这种罪名) 即便没有这种罪名,也是一种失职行为,为此,我决定,今天就不更新了,刷这章就算更新,晚上好好理理思路。 (众人鼓掌,更有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至于感情乱七八糟,其实也不算乱,蓟子训毕竟还是个小孩,嗯,没算错的话,今年14了,再过二年吧,到成人的时候,再考虑他光明正大地谈恋爱。 (蓟子训大喜,臧宫、碧奴、木瑶等都羞不可挡,只是心里却甜蜜蜜的) 不过在此警告一下,谈恋爱要光明正大,男婚女嫁也要光明正大,婚前不许同居,不许搞试婚,不许搞出未婚妈妈来。 今后两年交往要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不许越轨,不许少儿不易。蓟子训还要郑重警告你,据密报,你有严重的露阴廦倾向,没事多带条裤子,老露出那玩意儿干什么?球! (蓟子训等人立时垂头不语,木瑶嘟起小嘴,就要抗议,碧奴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巴) 关于*(谋),其实也没什么大*(谋),都是些小*(谋)本来不适合在这里公开,一公开就不是*(谋),变成阳毛(谋)了,但还是要解释一下。可能功底不够,有些顾此失彼,没有说清楚。五灵之争,其实就是要消灭人类。然后五灵就各在人间找代理人,臧宫自然就是青界的代言人了。然后呢,就是臧宫被各路人马看好,先是被梓社暗算,铢五呢被五灵另外一家收买,又被铢家暗算,最后呢,就是臧宫暗算别人了,就这样,简单吧,所以小*(谋)一个了。 (lhcab大人是江南人,谋和毛念起来是有些分不太清) 至于中间的什么暗杀啊之类的,全是这些人搞出来的,没什么好多说的,看过都清楚。 至于风格,以前说人说象某某传说,又有人说象某仙,其实两者我都没看过。至于象是温瑞安,更是奇怪了,我倒是古龙的书全看过,可能就这个下三滥有点象,我都忘了是温的还是古的。至少温和古的风格是以短句为特征,而我不太喜欢写短句,有时候可能煽情的时候用了一些短句,但也不象啊。嗯,我还是喜欢自己的风格。 至于色调,通篇还是阳光色的,灰暗嘛,也难免,总是有阴有晴,有悲有喜,不过很快会雨过天晴了。 写非常道的初衷是想发掘人性和生命的一些真善美,不想写得太黑暗。太天真了,有人就议论了,幼稚,不懂事,是不是还在念书啊。咳咳,还向本大人打听过年龄。 其实年龄和文章的格调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古今中外,少年老成的文章还少吗?儿童文学够幼稚吧,好象大部分都是老人写的。阅历不能代表你成熟,同样,成熟也不代表你一定年长。 我新开的一个坑就是阴暗的,人都有两面性,都有善和恶的一面,我也是,在非常道我写阳光,在3000年后我写黑暗。大家各取所需吧。 神秘人(满意地):嗯,lhcab同志的态度还是端正的,还没有被胜利和成绩蒙蔽了眼睛和大脑,这是可喜可贺的。还有请lhcab同志注意,非常道你打算写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完,蓟子训从白岳山去了趟滟林,现在从白岳山到赤都,就这两个地方,才几天路啊,你都走了二个多月了,到今天连个赤都的边都没看到。按这样的速度,你是不是想让我看到老死啊,还有,你进不进vip?这个月的养老金我都捐给臧宫准备打仗了,你要进vip我可没钱了。 lhcab(接过小姐递过的白岳牌凉茶,饮了一口,天气还真是热):嗯嗯,加快速度,以后等蓟子训修道水平高了,到赤都就不用辛辛苦苦骑马奔这么多时间了,可以直接坐飞机了。路上省出来的时间就够拉开情节了。大家克服一下吧。 关于进vip,目前我不缺钱,等我缺钱的时候再说吧。不过我想这辈子都不缺什么钱了。 最缺钱的是大学时候,唉,不堪回首,我的毕业证书上的照片留着的长头发不是扮酷,是没钱理发啊同志们!大家要富而思源,致富思进,我就作个榜样吧。 杯渡真人(看了看窗外,日头就快西下了,晚上还准备了许多娱乐节目不能耽误):咳咳,好了,大家都…… 大鸿(几乎是跳出来的):现在全国上下都关心下岗职工再就业问题,我老黄牛一样地辅助蓟子训走南闯北,难道就这样被铢三两根手指头就赶下工作岗位,我不服,我正在长骨头啊,每餐至少要吃三斤大米,三斤肉,三斤酒,每个月才200元的补助金不够我吃十天啊,蓟子训,你帮我说说,下岗才几天,我都快瘦成皮包骨了,再这样不要几天,我就要成为饿殍了。我要上岗,我要争取工作和劳动的权利,lhcab大人,就给个活干干吧,哪怕叫我刷马桶都可以,管饭吃就行,ok? lhcab(怒!心里想着杯渡刚悄悄说过的夜宵活动,早就坐不住了):还ok?我ko!没饭吃还吃肉,还喝酒,你当我这里是慈善机构啊,能让你饿不死就好了,你去外面瞧瞧,还有多少人想挣这200元钱。人家200元就可以把自己黄花闺女卖了,我ko啊,还不知足,养你这只大熊不如用这些钱买几个闺女放在会议室倒倒开水赏心悦目。 大鸿(低头):是,是,是…… 苍舒(终于插上嘴了):咳,咳,大鸿同志还是个好同志,他为了给战友们报仇才被铢三暗算的,他的这种见义勇为,舍生忘死的精神还是值得大家学习的…… lhcab(怒!!):那是笨,笨猪一个,让他去跟班实习的,又不是让他打冲锋,他那是个人英雄主义思想在作怪,是出风头,这历史是谁创造的?是人民群众,不是个别英雄。个人主义要不得啊,同志们,要发扬集体主义精神,要相信、依靠人民群众。 臧宫(怯生生地):lhcab大人,目前大家对于我比较有成见,认为我是个比较阴险的女人,不太适合蓟子训,大人是不是为臧宫澄清一下。 lhcab(没好气):没什么好澄清的,你本来就是混浊水一杯,一眼看不透的样子,比较复杂一点的女人,干吗要一眼看穿。 碧奴(小心翼翼地):那大人碧奴什么时候能上岗? lhcab(比较开心,心底里也是比较喜欢这样的女孩):嗯,我尽快会安排你重新上岗,至于工作岗位嘛,嗯,就先作我的私人秘书吧。 大鸿(豁出去了):为什么碧奴能作你的私人秘书,我就不行,我也要求上岗作你的私人秘书。 lhcab(自语地):聘你作秘书,耗电、耗水、耗粮,晚上还要做恶梦。不过晚上看门蛮好的,可以吓走小偷,考虑看看。 杯渡真人(严肃地):在大人的一系列重要讲话精神指引下,在广大人民群众(各位读者大大)的大力支持下,我们一直秉承自强自立、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勤奋工作,埋头苦干,脚踏实地,开拓创新,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但和先进…… lhcab(难以忍受地站了起来,厉声地):散会! 杯渡真人(连忙前面引路,边走边悄悄地咬着lhcab的耳朵):今晚我们特别邀请了杀手集团隐藏之情定三生歌舞团前来为大人接风,这里面几个女杀手可是水嫩水嫩的…… lhcab(怒不可遏):啊,明知杀手还要往羊窝里引,你按得什么心…… 杯渡真人连连点头,答应赶快换人,心想:大人也算是羊,那我不成了猫了?不过大人一贯喜欢刺激,难道…… ; 第六十五章 魂其不死 从鬼门关到赤都几天路程,倒是风平浪静,只是众人都很少说话,三天后,众人已是走完了平常需要五天以上时间的路程。 一路上并没有出现杯渡真人所说的正一弟子,眼看着离赤都越来越近,众人的心情也沉重起来,便连鬼门关外还泰然自若的臧宫都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隐约间,众人可见前方渐渐隐隐绰绰露出一城,只是人迹仍是稀少,路上也甚少行人,即便遇到人烟,见到蓟子训他们马队也是避之不及。 从鬼门关至赤都长途跋涉,除了便溺,极少下马歇息,赤驹毕竟为千里奔袭的不二良驹,竟是连续奔驰三昼三宿也毫无倦态,倒是马上的人却是疲惫不堪,东倒西歪。 臧宫只是紧紧地搂着蓟子训的腰,闭着眼睛感受着风从耳边吹过的清凉和舒爽,前途的不可知和隐藏的重重危机使得她更在意这片刻的偷闲。 “到了!”不知谁说了声。 马蹄渐渐地缓缓了下来,蓟子训还道臧宫又睡了,不敢惊动,勒马往前又慢步碎跑了一会,臧宫终于直起了身子,该来的还是要来的,不知道进城后还会偷得这半刻悠闲? 距离城门尚不足二百丈,高大巍峨的城门竟是比鬼门关的神工鬼斧般天然雕砌的飞楼还要高大,城门紧闭,城楼上尚有几人从箭垛里探头探脑出来张望。 然后可见城楼旗帜不断变换,最后城头竖起一面大旗,色赤红,边镶日月星辰图案,中嵌有六爪奇兽,口吐火焰,脚踩彩云。 臧宫指点着城头道:“这便是赤都火云旗,象征着轮值长老的权威,看来铢家真是僭替了轮值长老的位置,却不知这沐猴而冠的窃邦大盗会是谁?” 蓟子训勒缰直指城楼,凝气运声:“赤都轮值长老臧宫在此,还不快快打开城门!” 城楼只见往来人影闪动,过了良久,才见城楼现出一峨冠博带的彪形大汉,大声笑道:“赤都轮值长老在此,谁家黄毛小儿,竟是不知死活,敢前来赤都城下叫嚣。” 这人看起来也是中年光景年龄,虽然身形魁梧高大,威风八面,只是无论气势还是气度竟是远不如铢五、铢四之辈,更没有铢锱咄咄逼人的凌厉气势。 蓟子训却跃下马来,拍着手往前走,待行了十来步,抬头打量着一下城头,哈哈大笑:“我道是什么东西站得这么高,还手舞足蹈兴高采烈的样子,却原来是头大马猴。” 那人楞了一下,怒道:“小子敢来找死,乱箭射杀!” 话音刚落,城头便射下一篷裂风破空而来的急矢,蓟子训毫不畏惧,哂笑道:“你这是猴毛当飞箭啊,不痛,不痛!” 其实也根本不用畏惧,只见他双手漫舞,便化作一轮轮旋风,旋风一遇乱箭,竟象手掌一样开阖自如,旋风扫荡处,箭矢便消失不见。 城楼上弓兵均是一楞,还可以这样破箭的。蓟子训身后的护卫骤地发出轰天的喝采声,自进入鬼门关赤都地界以来,护卫兵死伤无数,神情低落,士气大挫。此时蓟子训牛刀小试,看在他们眼里,却是大大地出了口郁气。 蓟子训回头朝着后面挥了挥手,却低吼了一声,双掌上下翻飞,尚在空中骨碌碌旋转的风息忽地卷起一地风尘,向着城头呼啸而去。 旋风沿着十余丈高的城墙攀延而上,一落入城楼,先是听得几声低呼浅吟声,然后便忽地传来鬼哭狼嗥的凄厉叫声,然后又是几声木摧杆折的勒勒声,却听得身后暴出一声惊叫:“火云旗折了,火云旗折了。” 蓟子训正欲抬头细看,忽见湛真走了过来,轻道:“苍舒大哥让我告诉你,少造杀戮,你之幸,人之幸,天下之幸。道究随性,随性非随意,乃随善,随缘,人性非恶。修道路漫,生死之事,朝露夕照,不可太执着。” 蓟子训悚然垂首,却见脚底下原本一片焦黄的黑土,竟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茸茸绿意,环顾四周,千里赤地竟又重新焕发了勃勃生命的气象。 远处田野隐约飘来歌声:纤纤小草,弱似鸣气。烈火焚野,玉陨香消。魂其不死,随风而飘。洒落山野,再成新苗。待来日离离青翠寒露笑…… 蓟子训抬头望天,天日昭昭,清浊分明,胸臆间蓦然涌上一股狂喜,连日来的阴郁均化为乌有,一回首,湛真已袅袅走远,唯苍舒仍是对着他微笑,臧宫则迎风张开双臂,似是感受着赤地千里后离离青翠带来的清新气息。 这嫩草枯过,哀过,落寞过,但它仍然顽强地绿着,生长着,不用多少时间,它就会漫山遍野地摇曳着生命的绿意。 伴随着胸间升起的喜悦,蓟子训只觉心府内升起一股热意,只是一瞬间,便感觉风胎内的风息翻滚着,攀爬着,互相牵引着,挤压着,隐约间,只觉得风胎也正微妙的变化着。 而这变化,却是蓟子训自修道以来第一次经过感悟引起的变化。蓟子训两手一挥,便收了仍裏着箭镞在城楼上肆虐着的风息。 就在这时刻,风胎内部忽然生出一股吸力,原本轻忽无根的风息突然象找到了根一样,全都往风胎中心凝去,感觉风胎内蕴的风息象戳了个洞的皮囊一样,尽往风胎中心的吸力点泄去。 风胎也慢慢地内收,感觉小了许多,一转眼,风胎中心的吸力变成往外扩散的张力,猛地刚刚消散的风息突地又充盈整个风胎,风胎缩少了许多,但风胎内蓄的风息却感觉比之刚才要丰满许多。 而这股风息不再是之前感觉的虚无飘忽的气息,却是实实在在让他感觉是有形有质的活物,忍不住内心欢喜,欢啸一声,他心神微微一动,蓬勃风息便呼啸着往城门撞去。 而看着众人眼里,刚刚见他发劲收了箭矢,转瞬间便全身蒙上一层浅橙色的光晕,还未待惊叫出声,便见他忽地双掌发出两束橙黄的亮光。然后便听得一声震天巨响,高达九的铜钉铁铸城门便哗地应声而倒。 然后便听见城里传出一声惊呼声,城头倏忽不见了人影,那个峨冠博带的彪形大汉早不见踪影。 蓟子训一睁开眼,不惊不喜,无荣无辱,目光平静地象口古井,水波不兴,不涟不漪。 音皑立于他身侧,见他回过神来,笑说:“你终于悟道了!” 蓟子训又是闭目沉思了会,道:“原来如此!” 苍舒不知什么时候也由湛真扶着过来了:“你终于明白了,道原来是这样修的。”似也有所领悟。 什么是道,这就是道。什么是生命,道就是生命。原来道和生命的本质是一样的,自强不息,息息相生,道就是源自生命的浩荡正气。 蓟子训摊开手心,却见掌中飘浮着鸽蛋大小的橙球,湛真伸手便去抓那橙球,竟能在手中把玩,蓟子训一闭目,掌中又凭空生出一悬浮掌心的橙球,湛真把那橙球往空中抛去,蓟子训大笑,也跟着抛出橙球。 两颗橙球空中相撞,忽地绽出漫天的焰火,竟是满天如挂满千灯万盏,竟能和昭日争辉。 苍舒含笑问:“这是什么?” 蓟子训笑答:“鸿飞,鸿飞长天。”言罢,却是双泪长流,竟不知是喜还是悲。 “刚才那击倒城门的又叫什么?” 蓟子训喃喃道:“碧落,碧落九泉。” 苍舒笑说:“悲欢离合总关情,离离合合,枯枯荣荣,草木一春,人生一世,你不但悟了道,还悟了情,真是可喜可贺。” 蓟子训回头茫然问:“什么?” 音皑道:“你已经修至真人还丹期,并已悟出寓情于道的道门,刚才你说的这鸿飞和碧落就是你刚使出的一张一弛,一攻一守的运气法门。” 蓟子训又垂首凝神想了会,抬头:“哦,原来这样。” 苍舒和音皑都若有所思地立于一旁冥想,臧宫翩跹而来,把臂拉着蓟子训道:“走,我带你逛逛这千年古城,赤都城!” 蓟子训拉着臧宫便往城门赶,音皑连忙紧紧跟上,后面护卫持着龙矛,收拾心怀列队进城,劫后余生,历久弥坚,虽仅剩区区二十余人,其气势却恢宏如千军万马,席卷八荒。 蓟子训携着臧宫缓缓地穿过长长的城门甬道,这是他第一次公然携美于众目睽睽下,却丝毫不觉忸捏,反是自在地若入无人之境。 臧宫轻轻地在他耳边说道:“只想一辈子被你这样牵着。” 蓟子训笑说:“若是你情我愿,有何不可。” 话音未落,忽听得有人大喝道:“赤都长老,正一高徒,竟公然勾肩搭背,成何体统,纲常何在,伦理何在,鲜廉寡耻至这等地步,真教人难以置信。” 蓟子训一望,却正是益郡公栈外逃之夭夭的铢四,铢四后面立着的正是当时趁乱脱逃的铢五,此刻却面色苍白,额头青筋暴绽,两手微微颤抖,冒火的眼睛直楞楞地瞪着,恨不得将他们两生吞活剥。 蓟子训正待说话,铢五已忍怒不住,跳将出来:“臧宫!我还真是轻信了你,真以为你是另有苦衷,别有隐情,可恨我对你一往情深,苦侯至今。岂料你竟是墙头草,水性杨,你是给赤都抹黑,给臧家抹黑!” 臧宫神态自若,不怒反笑,道:“智五铢五,可见也是浪得虚名。亏你还说得出什么一往情深,苦候至今,看起来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枉臧宫还曾对你推心置腹,以为知己。真是与牛弹琴,与鬼说道。你是另有计算,别有心肠才对。” 蓟子训皱眉道:“你们铢家一个比一个恶心,明明是一头狼,偏要扮成狗,明明是一条狗,却偏偏要人模人样的吠吠不止。铢家怎么出来的尽是同一副嘴脸,看着生气。教你们的什么狗爹儿狗爷们出来吧。” 臧宫卟哧一笑:“蛇鼠一窝,自然出来的都差不多。” 话还未落,铢五身后闪出一中年人,留着一撮山羊胡,鼠目獐头,衣着华丽,举止猥琐,神情可厌。 蓟子训看了臧宫一眼,两人齐齐捧腹大笑,怎么说是蛇鼠一窝,竟真出来个鼠辈。蓟子训嗬嗬笑道:“咄,咄,咄,你是狗爹,还是狗爷,报上名来。” 那人冷冷地看了蓟子训一眼,鼠目闪出一道寒光,道:“你便是正一弟子蓟子训?修为竟已达真人还丹期,小小年纪,便已成就斐然,果然不可小视。” 蓟子训陡闻他说话字正腔圆,字字如玑珠玉盘,顿如当头棒喝,立时收起轻侮淡慢,肃然起敬,长揖一礼,恭声道:“小子轻佻,不知高低,前辈勿怪,小子当自掴三掌以谢前辈。” 说罢竟真的自掴三掌,两颊立时通红肿胀,只是神态依然恭谨有加。 臧宫吃了一惊,自出白岳山后,尚未见过蓟子训对任何人这般恭敬过,不说他此刻修为已臻真人境界,便是刚出山时身无长技,遇敌也是咄咄逼人,得理不饶人。 蓟子训也绝非心血来潮要自虐谢罪,只是刚才这猥琐中年人冷冷一眼却让自己如坠冰窟,竟有悚然惊醒的豁朗,回想自己从白岳山到滟林所作所为,顿有重新为人的感受。 从滟林到赤都,这一路来,虽有折难,却也是遇难呈祥,逢凶化吉。善恶美丑,莫非天定。率性而为,而非喜恶由心,肆意妄为。只觉自身太是任性,每遇有挫折,不反躬自省,但怨天尤人。每遇顺境,却又神情飞扬,锋芒毕露,竟不知敛锷韬光。 那人喟然长叹:“孺子可教,君非池中之物,他日必一飞冲天,老朽愚钝,忝为上清宫执法长老,冒扈是也。若论悟道,老朽不及,愿甘拜下风。”说罢对着蓟子训深深施了一礼,竟是飘然而去。 ; 第六十六章 厚颜无耻 冒扈这一离去,铢五铢四都有些惴惴不安起来,蓟子训有些意兴索然,也没了刚才的飞扬神采,便是对铢五、铢四的仇恨无形中都淡化了不少,只是淡淡道:“臧宫长老为长老会公推的轮值长老,上合天意,下合民心,你们铢家若能依据法度奉她为轮值长老,余仇一笔勾销,你们看如何?” 铢四冷笑不已,道:“当今天下纷乱四起,梓社所使之虎狼之兵围困青郡府已久,赤都若再封步自守,不图变革,不思自强,亡邦之日不久矣!长老会是什么?不过是一群硕鼠,偷安旦夕,苟且残喘,何时为城邦生死存亡的出过一计,献过一策,每日为如何保得自家性命财产而奔忙。为赤都计,为城邦万民计,对于长老会的一切法度规章、军政大策,我们铢家一概不予承认。” 臧宫厉声道:“说来美妙,你们铢家就真的为赤都存亡计,为城邦万民计?未必吧。如果他们是一群硕鼠,你们大概就是一群引狼入室的羊,一群愚蠢得自以为是、目空一切的羊。不用再遮遮掩掩了,你们铢家打的什么如意算盘,相比长老会,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铢四面色一阵青一阵白,铢五道:“不管怎样,也是为了赤都千秋万代……” 蓟子训不待铢五说话,便一把打断,道:“不用再费尽口舌喋喋不休,尽往自己脸上涂脂抹粉了,我便挑明了吧,刚才那个冒扈前辈是上清宫的吧,上清宫是什么?南方昆岑城邦的幕后支持者,五灵淼家的傀儡而已。铢五,益郡时我就怀疑你是淼家的人,如今就更明瞭。你们铢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一家之利,不惜出卖城邦,甚至出卖人类,你们不用装得愤愤不平。是非对错,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称,我说得对吧?” 铢五铢四等人均面面相觑,竟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看蓟子训他们均是一脸镇定的颜色,似是对当前局势了如指掌,多辨也是无益。 正于双方僵持时,铢五身后忽挤也一峨冠博带者,正是刚才城楼上自谓轮值长老的的彪形大汉,只见他挺胸大声道:“两们贤侄还与他们饶舌什么,多说无益,要打便打,我铢称又怕过谁来。”身形却是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对眼前这少年动手,刚才城门楼的一阵风息便已使自己胆寒。 铢四不屑道:“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好好地呆在后面做你的轮值长老吧。” 铢称呆了一下,却是一言不发地缩了回去,蓟子训直摇头,道:“孙子的孙子,你这新鲜出笼的赤都轮值长老就这副德性?” 铢四双目忽露凶色,挥了挥手,便见人群中押出三人,却正是岑彭、谢自然及苗三他们。 押着岑彭他们的赫然竟是和铢三他们一伙的几个挑伕,其中就包括那个年轻人。 蓟子训面色一沉,便欲发作,却忽然又瞪大了眼睛,竟是不可置信地擦了擦眼,这后面还跟着一人,却是当时和铢三他们一伙作对的少年巴肃,巴肃身后,便是自称他父母的商贾夫妇。 蓟子训叹了一口气:“原来全是一伙的,我还真是瞎了眼。只是当时你们有机会可以刺杀臧宫,却为什么那个袒胸老汉又要拦着老兵卫的袭击。” 巴肃吃吃笑说:“你说的是老刀吧,那只是一个局,目的是引得你们正一弟子大意,让你们防不及防。臧宫何足道哉,我们设局要杀的却是你们正一弟子,只是可惜,还是低估了你们,竟然让你们逃脱了。” 蓟子训脸色一肃,道:“是谁杀了元敬师兄?就是那老刀?” 巴肃两手一摊,道:“元敬?嗯,就是那个有些傻傻的道人,修为虽然不高,不过有几分胆气,最后仅是凭着一口道气和老刀同归于尽。” 蓟子训想及元敬定是猝不及防教那一脸正气的老刀偷袭得手,想不到最后竟同归于尽,心里不觉一阵哀痛。 巴肃指了指彭岑他们三人,道:“若不是凭着天险,他们怎能在谷道外拦住我们,你们又怎可轻易逃进鬼门关,只是可惜了,铢三他们还是低估你的实力,唉,枉送了一条性命。” 此时铢四铢五恭谨地对着巴肃行礼道:“铢四、铢五恭迎巴肃大人。” 巴肃眼皮抬也未抬,便象是拂着嗡嗡飞舞的苍蝇一般挥了挥手,却对蓟子训笑道:“冒扈真人竟被你三言两语便打发走了,果然了得,我们确是小觑了你。这样吧,今天我也不想伤了和气,你是正一弟子中修为最高的,应是说话算数之人,今天我便跟你作个交易。” 蓟子训却是默然垂首,脑中仍想象着元敬在鬼门关前和敌同归于尽的壮举,不觉痴了,闻言一楞,道:“什么?” “你们正一道派若是发誓不再插手赤都的事,现在我便放了他们,你看如何?”巴肃侃侃而谈。 蓟子训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五灵淼家的人?” 巴肃微笑不语,铢五却大急,道:“巴肃大人,此事万万不行。蓟子训伤我们弟兄无数,更杀了我大哥,锉骨扬灰也难解我心中之恨,请大人为我们铢家作主。” 巴肃仅是轻瞥了他一眼,铢五立时如置冰室,全身冷飕飕不克自制地哆嗦起来。 蓟子训道:“你的意思是让我等正一弟子不用管臧宫是生是死,任你处置,然后便让你的孙子们坐上臧宫的位置?” 巴肃笑说:“你怎么理解都可以,反正你们正一道派的任务就到此结束,这可是划算的买卖。” 蓟子训也忽然拍了拍手,道:“既然如此,我也跟你做件交易,你看如何?” 却见音皑等人带上铢锱、尹湎两人,巴肃脸骤然变色,厉声对铢五道:“你不是说尹湎已经以身殉职,铢锱下落不明,怎么全都活着落入他们手中?” 铢五立时冷汗淋漓,喃喃道:“当时我看到尹湎被这小贼用暗光罩着,还以为他已经死了。铢锱率着门下弟子按照大人的吩咐前去拦截他们,时至今日并无回音,弟子也曾派人前去打探,也未见他们踪影。” 蓟子训叹道:“你不用担心他们活着会对你构成什么威胁,正一弟子还不屑用要严刑逼问什么,何况你们那点臭事我们清楚得很,也不用向别人打听。” 巴肃看了蓟子训一眼,缓缓道:“成交。” 交换完毕,巴肃看也不看他们两人,蓟子训却连忙和音皑等人围了上去,岑彭立时放声大哭:“元敬师兄去了,元敬师兄去了。” 蓟子训鼻子一酸,喃喃道:“大鸿也走了,大鸿陪着……陪着元敬师兄一起走了。” 音皑连忙让护卫扶着苗三他们三人下去,蓟子训深吸了口气,以平息内心的起伏,回头对巴肃道:“你还要交易吗?” 巴肃低头想了一会,道:“接下来可是个大买卖,你能作得了主?” 蓟子训道:“说来看看。” 巴肃一挥手,却见下面抬上一人,似是昏睡过去,蓟子训仔细一看,却差点儿没叫出声来,竟是庭坚,楞了一下,忽然明白,原来杯渡说所的正一后援想必就是庭坚他们,却不料他们竟都落入巴肃之手,难怪一直不见其影踪。 蓟子训急急道:“共有多少人?” 巴肃却说:“不多不少,正好十人。” “说吧,释放他们要什么条件?” “两个条件:一是放弃臧宫。二是辅助铢家,正一道派和我们上清宫结盟,共同争夺天下。后面条件或许你一时决断不下,不如先回去请准了师门再作定议吧。” 蓟子训沉吟了下,笑道:“没有什么决断不下的,只是我奇怪,为什么你们一定要捧着铢家领导赤都,而不是臧宫呢?” 巴肃摇头大笑道:“猪比人好使唤,只要给点吃的,什么都好办。我只要听话的猪,而不是自以为聪明的人,臧宫便是后者。” 铢四铢五竟毫不羞怒,相反却也跟着哈哈大笑,蓟子训瞪着铢氏兄弟楞了好长一会时间,才道:“无耻之徒我也见过不少,却是没见过象你们这般出卖祖宗,出卖城邦的无耻之徒,竟还厚颜至此。” 铢五恼怒道:“休要血口喷人,巴肃大人心怀天下,不忍见到赤都城邦分裂,生灵涂炭,方挺身而出,从旁协助铢家除邪灭奸,整顿纲秩,维护大统……” 蓟子训厉声道:“认贼之父,引狼入室,赤都离死不远,铢家离死不远,人类离死不远。难道铢家都死绝死光了,竟是让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当家作主?” 忽然听得一声有些颤抖,却又十分坚决的声音:“铢家没有死绝,铢家也不会死绝,当家的是老朽,这些猪狗不如的只是看门的畜牲!” 随后便响起一声竹杖击地的声音,众人连忙闪出一条路来,人群后面颤巍巍走出一耄耋老人,却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铢家众人都齐齐对着他躬身道:“铢老太爷!” 铢五铢四等人一见到这老人无不惶惑不安起来,铢四惴惴道:“老太爷你不在家颐性养寿,大热天的跑出来干吗?还不扶老爷子回府!” 铢老太爷一杖打向前来扶他护卫下人,不理众人,却对着臧宫微微一稽首,道:“刚才这位小兄弟所言有些耸人听闻,老夫却是闻所未闻,臧宫长老,他所言可是事实?” 臧宫却似对他极为恭敬,连忙深深还施了一礼,道:“铢老太爷,这位小兄弟便是正一道派的高足,名唤蓟子训,若是没有他一路上的鼎力相护,臧宫恐怕早被你们铢家后人害死了。” 铢老爷子白眉一耸,对着铢五、铢四等人一瞪眼,厉声道:“可有此事?” 铢五铢四也似是对他极为忌惮,闻言竟是一言不辨,均如临大祸般垂头大气不敢喘。 铢老爷子冷冷地扫视了他们一眼,回头却和颜悦色地道:“你们所言出卖祖宗,出卖示城邦又是怎么回事?” 臧宫对着蓟子训柔柔地看了一眼,却绑缄默不语,蓟子训也只有硬着头皮道:“禀老爷子,这事说来话长,简单说来,就是五灵界乃非人类修道门派,五灵界的淼家呢,就好比你老人家,上清宫呢就好比你的儿子,而昆岑城邦呢就是你的孙子了。淼家基本是由没有肉身的非人类组成,他们为了修道,就想zhan有人类的肉身,所以就指使孙子,也就是昆岑城邦,利用手中的权力尽量掠夺更多的人类领地,昆岑就利用你们铢家的权势zhan有赤都城邦,听起来比较饶耳,不知你老听得懂没?” 铢老太爷一瞪眼,道:“我没老糊涂,你说得够清楚了,一句话,如果我是淼家,铢家不就成了我的玄孙子了。” 蓟子训笑了:“你老真是越老越精明,就是这个道理。你说这出卖城邦,出卖祖宗不耸人听闻了吧?” 铢老太爷举起手中竹杖劈头盖脸就往铢四铢五头上打去,铢五大声说:“老爷子,你不能偏听偏信啊,你总不能信外人,不信你的孙子吧?” 铢老太爷边打边气喘吁吁道:“这些天你们一直鬼鬼祟祟的,和一些来路不明的修道者多有往来,我心里就嘀咕着有些暧mei,都当我真是活死人啊,我现在还没死,还没有昏聩老背,心里还清楚得很。” 铢四抱头鼠窜大声道:“老爷子,我可是你最疼爱的老四啊,臧宫是什么人,当初你老还为她和老五的事情气得三天下不了床,今天你老是怎么了,居然会信这蛇蝎女人,你是不是糊涂了。” 铢老太爷弃了竹杖,长叹一声,却是老泪纵横,道:“我是老糊涂了,你们这两个孽种,铢家的不孝子孙,都怪老朽平日对你太是宠爱,你们竟是恃宠而骄,背着老朽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当初便是受了你们两个孽种的唆使,最后因为推选轮值长的事害得我和臧家翻脸,臧宫比你们要清白得多,光明正大得多。便是僭越轮值长老位置的事,我还真当你们为稳定大局之缓兵之计。老四你不用狡辨,这几天你们忙,老朽也没闲着,要不要老朽把你们这些烂事抖出来看看,你们不要脸,老朽还要这张老脸。” 铢老爷子神情激动,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到最后已是上气不接下手。 铢四铢五两人面色铁青,不知是羞愧还是震撼,一时间谁也不说话。身后一干护卫更是面面相觑,心里却是震惊万分,想不到自己竟是助恶为虐,为虎作伥,看了看铢四兄弟,又看看铢老爷子,竟都慢慢地往后退了。 唯巴肃及数个仍是挑伕打扮的人及两中年夫妇还站在中间,巴肃仍是一脸轻笑,饶有兴味地看着众人,似是刚才一番争执和自己毫不相干。 铢四忽然直着脖子道:“他们还杀了三哥,你的三孙子……” 铢老太爷却哈哈大笑,直笑得浊泪飞溅:“死得好,死得好,铢家铢家,当真要天铢之地灭之吗?不肖子孙,天不收老朽来收!” 巴肃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竟理也不理他们,却仍是对着蓟子训道:“你到底是何决断,时间无多,我今天已在这里耽搁太多时间。” 蓟子训面色一肃,道:“即刻放人,我们便如你所说,正一道派放弃臧宫,与你们上清宫结盟,共同辅助铢家争夺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