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谣》 楔子 大靇朝天丰十一年,在飘飞的瑞雪中紫帝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普天同庆茹妃所诞之七皇子满月。 欢宴过后,酒意颇醺,天丰帝从芳晖殿出来,抬头望天,风住雪消,一轮明月高挂在天穹,冷冷地俯瞰人间。这静谧的景色忽然勾起一阵莫名的寂感,便挥退侍从,一个人沐着月光信步穿过重重宫苑,来到一处孤寂的所在。 牌匾上“玉华宫”三字,提醒宫簿上曾记录着一段雍华的过往。那个女子,那般的容颜,那般的身世,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像鼎炉里袅袅的轻烟,一散不知处。 三年了,世间再无她的消息。穷尽所有能力,他始终得不到一点她还存在的印证。正如三年前在她不告而别后,女国王朝突然坍塌,被一场内乱毁掉的国家,遭周围部族蚕食鲸吞,迅速瓜分。女国在版图上神秘消失。 没有人知道女国经历了什么,是怎样的一场内乱。只听说昌都一夜覆灭,王宫焚为火海,无人逃出。 他知道,那一定与她有关。派出很多密探,回报的消息结果只有一个。故国公主失踪,生死无解。 他不甘心,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然而却总是失望。 这三年里,宫中不缺如花的容颜,却难以在他心底激起涟漪。像是缺了什么,在那里空着,成了顽固的遗憾,无法填补。 与她同时失踪的还有楚奕轩,一个让她无法释怀的人,一个她在江湖上曾经的丈夫。 在他顺利收服所谓的新任武林盟主秦培赟把江湖也牢牢握在手中后,他的政绩卓绝斐然,远超历代帝君,为世人惊叹,号“昌圣大帝”。随后大靇的日益强盛令边国纷纷臣服,邦兴民富。 这一切的荣华于他重要,所以当时她的离开终究没有让他失了分寸,爱美人,更爱江山。他认为,江山在手,美人就远不了。却是低估了苍天,待一切落定,总是料不到的结果。他在她走后派出的那支近卫进入女国后便无消息,一样不得而踪。 多少次梦回,他披衣踱到瑞阳楼上,远眺过重重宫闱,看天色由黑转到晨曦,各宫门次第打开,冥想着她会在不经意间走入眼帘,微笑如月,沉静如玉。 “父皇。”一声还显稚气的呼唤打断他的幽思。 回转身,八岁的爱女翩翩立在身后,一丈外站着她的贴身宫女。他爱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怎么到这里来了?” 翩翩微笑:“父皇忘了,儿臣回宫是要经过这里的。父皇是想宸母妃了吗?” 他轻笑了一声,牵着她的手:“雪大路滑,父皇送你回宫。” 橘黄色的宫灯照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儿慢慢地向远处走去。 玉烛明辉,宝鼎轻烟。换过寝衣的上官雅茵躺在龙床上,青丝如缎,散在枕边,犹如纷乱心情一时紧张而忐忑,一时又喜悦而激动。刚刚入宫就获得了侍寝的机会,也算是她的造化了。若能诞下一儿半女,这以后在宫中便也有了地位,荣华富贵自是享之不尽,连父母亲族也能扬眉吐气飞黄腾达了。 幼时有相面先生说她面有贵气,人凤之姿,前途不可限量。父亲大悦,举家迁到京城,生意也越来越好。到了待选的年龄,使出百万家财认作户部尚书上官箴和的干女儿,改伏姓为上官,把她送到宫中选作采女,后又封为才人。 此时的皇宫除了身体欠佳的丁皇后,还有淑妃萧璎珞,珍妃洛绮珍,芸妃薛彩芸地位较高,另外较受宠的有宁嫔,谢昭媛,方贵人等几人。据说先前曾有皇贵妃一位,颇得恩宠,是某国公主,后来失踪,皇帝便对后宫冷落了起来,三月不入。还是在太后和皇后的劝说下,渐渐恢复了侍寝制度。 她在初选的时候见过皇帝一面,龙威昊气,天人之表,正值春秋鼎盛之年,是天下女子最遥不可及的向往。她有幸遴选,又被选中,真是祖上荫福了。今晚在七皇子的满月宴上,她以一舞《飞天》欲引得君睐,原本以为发挥得很好,却不料皇帝反应沉默,看了她片刻,什么话也不说。她怕极了,心中忐忑不安,以为搞砸了。还是皇后说了句“舞到这般,很是不错了”,给她解了围。 她失魂落魄地回了吉庆殿,以为从此难再得见天颜,懊悔地落泪。却不料才一盏茶的功夫,王总管手下的太监小李子传旨她去崇光殿侍寝。她祸转福来喜上眉梢,赶紧沐浴梳洗来到崇光殿。 更漏声声,听在耳中,扰乱了一殿安谧。初更过,二更过,皇上不见来。她的心中越发不安,若是失去这次机会,只怕以后她就成了六宫中的笑柄了。正在揣测,宫门吱呀一声,有请安的声音传来,她安了心,唇角露出一丝笑意。 001 初遇 钟南山,雄奇苍翠,重峦叠嶂,绵延数千里之遥。这里是大靇,漠北与女国交界地,历来多奇人隐士,也是寻仙访道者往来之所。传闻中有得道飞升者不愿为天界束缚,便散居于此,逍遥自在,称钟南散仙;另有一些浮居海上诸岛,称海隐散仙。单说这钟南山中有一与世隔绝之境,四季如春,花木葱茏不凋,珍禽异兽云集,各得其所,其乐融融,如梦似幻,自降甘霖,叫做梦霖仙境。仙境的主人董砚白,貌若二十许,清雅绝伦,风采犹胜诸仙之上,然性喜僻静,挚友寥寥,自愿幽居于此,沉默于世。他的坐骑是一只修行了五百多年的仙鹤,名唤阿瑞,性情开朗,略带淘气。常有造访者便是南海龙王的三女儿漱瑶公主,漱瑶幼年时在海岸玩耍,遭一只黑翅大雕所擒,被偶经南海的董砚白救下,由此相熟,往来渐多。 这日漱瑶久居龙宫生闷,便又来到梦霖仙境。刚到杞棠院便看见阿瑞守在门外,神色一时疑虑一时忧闷,煞是古怪,便问他缘故。 阿瑞把漱瑶拉到一边,看了看屋内,小声道:“闯祸了!公子不知哪根筋出了岔子,竟然阻挠雷君施法,救回来个不相干的凡间女子。我看那姚天君面色不豫,必是要向普化天尊告状的。这下麻烦大了!” “怎会这样?”漱瑶吃了一惊,脱口说道,“董哥哥最不管凡间事的,也从无与旁人争执,这等事,不似他平日所为啊。” 阿瑞挠了挠头:“所以我说他定是误食了歪筋乱神丸了,为个不相干的凡人,竟得罪上面那些天神。这下好了,回头天尊问罪,看公子怎么为自己辩白?三公主,到时可要烦托你请老龙王上天界为公子说说情面了。” 漱瑶也知兹事体大,阻挠雷君执法,律犯天条,又将凡间女子私下带回仙境,仙凡有别,亦是违反天规。不禁娥眉颦蹙,百思不解。 觑见屋中紫光褪去,知是做法完毕,漱瑶和阿瑞一起进去,怀着好奇探究之意,见东厢竹榻上躺着一个眉目如画的姑娘,乌发堆叠在鬓旁,愈发显得肤如凝脂,虽未睁眼,却似百合凝露,玉莲春睡,美态动人。 漱瑶目光落在董砚白身上,见他坐在一旁闭目调息,显然是费了不少功力,惊疑中又添了几分不安。 董砚白调息完毕,望向竹榻上的女子,轻叹一口气,道:“还是迟了一步,虽保住命身,却丢失了一魂一魄,再找回来,极是不易。” “公子你就别光顾遗憾了,还是想想怎么对普化天尊交代今日之事吧。”阿瑞嘟囔。 漱瑶走到董砚白跟前,水晶般不染纤尘的眼眸写满了疑思和担忧,终启唇问道:“为什么这么做,董哥哥?” 董砚白站起理好衣袂,笑了笑:“不会有事的。” 漱瑶不放心,欲回龙宫让父亲向天尊说情。董砚白却说不必,天尊若来,他自有应对。 然而天尊并未出现,不但未来,连一个问责也无,好似完全不知发生过这桩事情。不但阿瑞和漱瑶奇怪,连董砚白也觉得有几分蹊跷。雷部掌刑罚,向来纪律严明,铁面无私,执刑遇阻不加追责,实乃从未有过之事。但阿瑞和漱瑶庆幸过后便云过天晴,不再多想。 那凡间女子醒后,因失了一魂一魄,竟至忘记自己姓名来历。董砚白便将她起名为小玉,让她住到杞棠院西南隅的栖云楼。阿瑞便自觉将些洒扫亭台,照顾雀鸟,采摘花果的工作分担与她。小玉劳作之余处在这样仙境之中不胜欢喜,毫无累言。阿瑞给她讲了救治的经过,她便再未见过董砚白。连阿瑞也不知他的去处。漱瑶待了几天,因大哥婚事临近,便回了龙宫。 一晃十多天过去,小玉和阿瑞熟识后,转遍了整个梦霖仙境。阿瑞禁不住山中寂寞,便带她下山到钟南山附近的镇甸红叶镇去玩。阿瑞好奇心强,什么都学,连带小玉也受益不少。而小玉无意中发现自己懂得医术,好像还不错的样子。阿瑞很高兴,便在街上支起摊位,让小玉诊脉,他在旁布施药物,渐渐地名气传遍镇甸,看病的人越来越多。阿瑞看小玉每日诊病很是辛苦,便商定每隔一日到镇上去一次。在山中休息的那日顺带采摘仙境里的一些药草,好分发给那些穷苦的病人。 又是十数天过去,这天不必去镇上看病,小玉早早起来去珍珠潭洗衣服。正在浆洗,忽然从潭水中走出一位身穿彩衣的美丽女子,柔美端庄,看着她微笑。 002 修仙 小玉看她善目清眸,身披霞光,约莫是位仙子,便停下洗衣,和她闲谈起来。 仙子道:“我是这珍珠潭中的锦鲤,修行八百余年,因有些道行便做了这里的守潭仙子。近日见你频频出现,故而观察了些日子,特地来和你做个朋友。” 小玉心中受宠若惊,道:“我的名字是小玉,因被这里的主人所救,暂时在此长住。不晓得打扰了你清修,真是不好意思。” 仙子笑言:“哪来的打扰?我清修之余颇无聊,正好你来,我们说话聊天,很高兴呢。我叫锦妍,你就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小玉和锦妍便做了朋友,闲暇时两人说笑聊天,互相讲述自己的经历见闻。阿瑞知道后懒洋洋地说:“哦,是那个小妍啊。我和她认识有三百年了。她啊,一心想要渡劫成仙,脱去鲤鱼胎身。现在仙境做个鲤鱼仙不是很好?干嘛要去多受罪呢?死心眼的丫头。” 小玉向锦妍问起,锦妍笑说:“是啊。我才不满足在这里做个小小的守潭仙子呢。我要脱去鱼身,堂堂正正地在天界有个牌位,做个名正言顺的上界仙子。小玉,你是人,如果修练的话,会比我容易许多。你和阿瑞去镇上行医,做的是济世救人的善举,已经积累不少的功德。你再学些修练的法门,不出二三十年,一定能修成地仙。你可不要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啊。” 地仙?小玉睁大眼睛,她从未想过自己凡人之躯也能成仙。她问锦妍:“成仙有什么好呢?” 锦妍托腮想了片刻道:“成仙,可以遨游五湖四海,看遍天上人间点的美景;可以有仙位,长生不老,受人间的供奉和尊敬。嗯,还可以交很多很多的朋友啦。就是遇上魔界来袭也不怕,我们有很多神仙朋友,一定可以打败他们。” “魔界?”小玉眨巴眼睛,“什么是魔界?” “魔界是个邪恶的地方,据说在人间和神界的平行之处。小时候听姥姥讲过,魔界里都住些妖魔鬼怪,他们专门欺负善良的人类,还妄想战胜天界。好几千年前,他们打上来过一次,好像那次天界也吃了大亏,不过天帝还是他们赶了回去,封印了魔界之门。” “啊,这么厉害呀。”小玉叹息。原来世间还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 “嗯!小玉,修仙好不好?做了神仙,你就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了。”锦妍努力劝她。 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那真是极好的。风吹碧桃树,鲜红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树下委地而坐的两个姑娘衣裙上,平添几分娇艳。鸟声啁啾,伴着阵阵清脆的笑声,传向远方。 看锦妍那么努力坚定地坚持修仙之路,小玉也受到感染,晚上睡前便按照锦妍教给她的方法打坐吐纳。她心性单纯,在这梦霖仙境中又无杂念所扰,不过几个晚上,便觉得体泰神清,与以往有了不同。锦妍很高兴,断定她是修仙的好料子,时常鼓励,处处引导。 又轮到外出看病的日子了。小玉准备好器具,正要去找阿瑞,阿瑞却先来了。告诉她公子回来了,让她去杞棠院,同时嘱咐她千万不可泄露去镇上行医的事情,因为阿瑞答应过公子不可带她到仙境外面去。小玉答应了。 小玉随阿瑞来到杞棠院中的吹雪台,台上独坐着一位身穿雪绸衣的公子,墨缎似的长发微微飞扬,远似芝兰玉树,近若瑶台风莲,一眼便看呆了,只觉得天地不存,日月失色,全部都因他的光芒绽放而消弭不见。心中道:只听过女子极美,便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台上的仙人公子,比玉温润,比竹清雅,比泉泠澈,比雪皓洁。四季万物竟一个也及不上他。 阿瑞看小玉一副梦游的神态,赶紧悄悄拍了她一下,低声提醒道:“公子是神仙,你且不可有别的想法。若叫他知晓,你就不能留在这里了。” 小玉连忙点头,收敛住心思,轻轻走上吹雪台。甫站定,一根红线便飞来缠在手腕,线的那一头,董砚白开始诊脉。 脉诊后,董砚白收回红线,对她道:“你在修道?跟着谁学?” 小玉轻声回道:“是锦妍教我的。” 阿瑞补充:“就是珍珠潭里的那个鲤鱼仙呗。” 董砚白道:“你进步很快。学的那些根基,可以助你固本培元。我再教你一些法门,以补你魂魄缺失引起的不足之症。闭上眼睛,意守丹田,摒却杂念。” 小玉乖乖闭眼,只觉额头飞入一缕清风,在周身流转,很是舒服。听到睁眼的指令,赶紧福了身道谢:“多谢公子。” “这是太清调气法,早晚各修习一遍,自会体会到妙用之处。”董砚白一摆手,依旧无一丝多余的表情,“回去吧。” 小玉回到栖云楼,坐在窗前托腮出神。 漱瑶从窗外走过,看见小玉神游天外的模样,唤了两声。小玉听见,赶忙迎了出来。 漱瑶打趣:“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该不是想起了以前的情郎?” 小玉面色微红,道:“公主笑话我呢。” “不笑你,说正事,”漱瑶执起她的手,“陪我去仙草园采些雀灵草。二哥不知喝了谁酿的千日醉,整日呼呼大睡。我叫董哥哥调些药给他醒酒。” 003 心事 小玉便带她去仙草园,边走边叙各自的近况。 漱瑶的长兄大太子敖彦娶了太湖龙王之女清珂公主,乃是太湖龙王的妹子,现今的东海龙后保的媒。敖彦贤雅,清珂端庄,两人倒是难得的一对。漱瑶也蛮喜欢这个新嫂嫂。宴席后听说东海龙后有意为漱瑶也寻个归,,宿,慌得漱瑶急向龙王撒娇,表示二哥尚未婚配,自己还小等等,说得龙王最后打消了念头。二太子敖岐听说妹妹拿自己挡箭,立时就要找她算账。恰好东海四太子敖展遣人来请,说得了好酒。好酒的敖岐马不停蹄赶赴东海。一日之后,被随行侍从架了回来,醉醺醺不省人事,又惹得龙王大怒一回。漱瑶便赶忙来梦霖仙境请董砚白调制醒酒药。 小玉听了道:“原来神仙和我们凡间的人一样,也可以婚配啊。” 漱瑶道:“我们龙族是自由的。但是天上的神仙就难说了。拿天界来说,有职位的神仙是不能私自婚配的。月老爷爷那里有一本红线谱,姻缘应现的时候,红线谱上就会出现婚配两人的名字,然后由天帝和天后赐婚。不在红线谱上就不能成亲,否则就是触犯天条,要被责罚的。” 小玉问:“那如果红线谱上的两个人彼此不相熟呢?也要成亲吗?或者他喜欢的是别人,不是红线谱上的那个人,怎么办?” 漱瑶摇头:“那就没有法子了,天界只认红线谱。” “看来,神仙也有神仙的无奈,不是凡人以为的那样美好。”小玉轻叹。 “傻丫头,三界之内,各有各的运转法则,这不是你我所能参透的。”漱瑶抚了抚她的肩,“有职位的神仙法度约束的便多。像董哥哥他们那样的散仙,没有职位不受供奉,便很自由了。除了名入仙籍,有事受召之外,天界都不管他们的。他们的婚配是能够自己做主的。” 小玉顿时释然。 漱瑶待了两日便带着醒酒药回南海了。小玉恪守着自己的本分。阿瑞似乎也变得勤劳了,两人每天洒扫庭院,采摘果实,培育仙草,忙得不亦乐乎。有时小玉看见董砚白的身影,便远远地看上一阵,心里甜甜的。若是一天未见,便无端生出失落。她竟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了他。不过,她并不知道,她这样单纯的喜欢在天界并不算一件了不得的事。在那些思慕董砚白的各方仙女中,甚至有痴迷到为他不顾禁令以致堕入凡间的。掌管天界女仙的天后为此头疼不已,却也没说过他什么,毕竟他已经足够深居简出了。只有六皇子私下来访时,会开几句玩笑。梦霖仙境来访的人屈指可数,董砚白却从未表现出寂然之色,不知是习惯了,还是天生就疏冷淡泊。 几天后,天色微曦时,小玉依旧修习完毕,推开窗子,不经意看见董砚白跨鹤从栖云楼上空飞过。阿瑞挥动着翅膀,越过最高的那座山峦。那座山的后面,锦妍告诉过她,是一片海,无涯之海。 日上中天,阿瑞还没有回来,小玉便到珍珠潭找锦妍玩。锦妍看出她有所思,便笑道:“让我算算你在想什么。” 锦妍伸出食指点在小玉的额头,催动法力,试了几次,疑惑地看着她:“奇怪!真奇怪!我竟然对你施展不出读心术!难道你的法力与我不相上下甚至比我都高?不可能啊,小玉,这是怎么回事啊?” 小玉想了想:“是不是与公子传给我的太清调气法有关?” 锦妍摇头:“肯定不是。小玉,也许你的体质很特殊,可惜你忘了你的过去。哎,我还真好奇,过去的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大概就是个女郎中吧。我也只会这个了。”小玉无所谓地笑了笑。 “绝对不会。可惜我的道行还浅,不能帮你看出来。”锦妍有些遗憾,“可是董仙人法力很高啊,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呢?” “我也不知,他从未提过。大概是不值得一说吧。不过,我也不在乎了。现在不是也很好?知道了或许会觉得烦恼呢。”小玉轻笑,然后想起什么,“锦妍,上次你说你想要去跃龙门,什么时候啊?” “我正打算今天告诉你呢。下个月初二就是跃龙门的日子,过几天我就离开这里去黄河了,姑姑在那里等着我,让我早点去做准备。” “这么快啊。锦妍,你一走,我又是一个人了。我会想你的。不管成不成功,你一定要回来看我啊。” “嗯,我答应你。” 直至夜间,玉兔从西天走到东方,小玉都没有看到阿瑞的影子。时间过得特别慢。三更将尽,她才沉沉睡去。一觉醒来时,已日将近午。一出栖云楼,便看见阿瑞在清扫院子。她赶忙执了扫帚跑过去。想要搭话,看了几眼,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便在他旁边默默扫去落叶。 阿瑞仿佛换了一个人,完全不见平时顽态可掬的样子。沉默,沉重,终于有几分修道之人的气象了。 “小玉。” “嗯?”小玉听到他唤自己,忙抬起头。 “公子是不会喜欢任何女子的。不管是仙子还是凡人,他都不会喜欢。你记住了吧?”阿瑞并未停下手里的扫帚,甚至并不看她。 小玉涨红了脸,阿瑞这是在警告她。他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她想了想,鼓起勇气道:“我是喜欢公子,因为他对我有救命之恩啊,他对我这么好,我总不能讨厌他吧。我喜欢公子,就像喜欢春天的花,夏天的风,秋天的月,冬天的雪一样,只要是美好的,我统统都喜欢。我才没有你说的那种心思,我知道,我根本配不上公子,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与他怎样。你,你不要会错了意。”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小玉转身一看,董砚白站在门槛外,迎风而立,发丝遮住了半边脸。方才的话估计全听去了。小玉顿时大窘,飞也似的逃了。 004 妖精 阿瑞上前,关切道:“公子,您昨天喝了太多酒了,又在海边吹了一夜风,还是进屋歇着吧。” “无事。” “公子,每年的这一天,您都要去无涯之海待上一整天,年年如此。我跟随您这三百多年来,您从来不告诉我为什么,我也不敢问,只知道每到这一天就同您去,连我都成一种习惯了。公子,我猜得出来,您是为了一个女子,是不是?不管怎么说,她都不在了......” 董砚白看向他,眼神冷冽如万年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阿瑞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下去。他早就知道,那是公子的禁忌,任何人都不能提。可他,他终究看不下去了。那些外人看上去的潇洒丰逸,俊雅超尘,清冷淡然,悠闲一方,不过都是世人眼中的董砚白。只有阿瑞,才看得见他眼中流露出的凄凉,孤寂,内疚,哀惜。还有那个他在醉倒昏睡时呓语出的名字玉卮。 “我知道你们去红叶镇行医的事情,继续做吧,带上小玉一起。” 阿瑞抬头,只看见董砚白进屋后的一角衣袍,。那霜雪似的颜色,容不得一丝亵渎。 锦妍走了,留下一颗鸡蛋大的夜明珠,压在布绢上,放在珍珠潭边。锦妍说,等跃过龙门,她就回来,驮着小玉游五湖景色,赏四海风光。她还要帮小玉找回她失落的记忆,遗忘的过去。天下那么大,一定有个地方有她生活过的足迹,有牵挂着她的人念着她归去。 小玉很感动,眼泪落在布绢上。锦妍一定会回来的。聪明,勤奋,好学,坚持梦想的锦妍一定会跃过龙门,化身为龙,长啸天地,翱翔万里。 她和阿瑞又可以去红叶镇行医了。阿瑞还是那个开朗热情带着几分顽皮的阿瑞,他和她很有默契,仿佛都忘了那天的事,谁也不再提起。只是几天没到镇上来,原来那些对他们医术赞不绝口十分信赖的病人们好像对他们又陌生了。在摊子前经过,也只是打个招呼就走了,不好意思停留。支了半天摊,也没看几个病人。阿瑞认为,一定有古怪。就向旁边的卖布摊子打听。 “呵呵,小哥,小妹子,你们走了这几天,不知道从哪来了一个游方的和尚,在西郊的庙里供了一尊活菩萨,说是叫丰收娘娘,香火十分的灵验。这儿的人哪还看病,都去拜丰收娘娘了。”卖布老板悠闲地呷了一口粗茶。 “原来如此,多谢老板相告。”阿瑞收起摊子,“小玉,我们也去看看。” 一路打听,来到西郊的娘娘庙,果然拜庙的人络绎不绝,香火十分旺盛。阿瑞和小玉直接来到正殿,殿中央龛台上坐着一个貌若三十的妇人,作菩萨装扮,慈眉善目,安坐莲台。香客拜过,她手中便出现一张纸条,飘到香客面前。香客拿了纸条到门口和尚处,和尚便凭纸条给香客药包或符纸,所收诊金一般都不低于一两银,饶是这样,那和尚还忙得四脚朝天。 阿瑞冷笑一声,把小玉拉到一边,让她还回到卖布老板那儿等他,他要收拾了这个装神弄鬼的妖精,然后再接她回仙境。小玉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便依言去了。 阿瑞踢倒香炉,指着那菩萨大骂:“呸!泼妖怪,装神弄鬼,愚弄百姓,骗取民财,还不快现出原形,跟我到大青山论罪。” 那菩萨闻言大怒,手指一划,一阵阴风从庙内向外冲出,香客被吹得七零八落,奔走而逃,大叫着“菩萨发怒了”。 阿瑞口念真诀,手中出现一把宝剑,闪着灵光。那妖精知道厉害,现了原形,原来是一只红尾雉鸡精。雉鸡精挥动双翅,拍起一阵大风,飞沙走石,吹得人睁不开眼。阿瑞念了定风诀,手挥宝剑,迎面刺去。雉鸡精左躲右闪,见阿瑞剑法高超,便挥翅向天上飞去。阿瑞化身为鹤,紧追不舍。 一雉一鹤盘桓追逐。百姓纷纷驻足观望,直到看不见了,人潮方退去。 追赶数十里之遥,雉鸡精降到一座山头,化作一个美貌妇人,道:“仙鹤,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何苦紧紧相逼?” 阿瑞也化回人形,斥道:“妖精,你私莅凡间,假扮菩萨,骗取民财,还不知错?” “我治好了他们的病,帮他们达成心愿,他们拜我甘心情愿。我收受一点回报,又有何妨?”雉鸡精不以为然,“你若是眼红,肯放过我,我就分你三成,如何?大家都是禽类,不如化干戈为玉帛?” “呸!谁与你同流合污?乖乖受缚,与我去见妖王吧。”阿瑞亮剑。 “仙鹤,真不知好歹!”雉鸡精不甘示弱,也化出一件兵刃,和阿瑞厮杀一处。 阿瑞到底受过董砚白指点,雉鸡精刀法一般,过了几十招,便败在阿瑞剑下。阿瑞把她捆了,带到大青山,交给妖王府。妖王竼羽本是鹰族之王,受天诏掌管妖族,治下极严,妖类没有妖王令不得擅入人间。这雉鸡精私入凡间受香火财物,定然免不了一番严惩。 回程经过巫山,按下云头,但见峰峦气势峥嵘,姿态万千,绮丽如画,美如仙境。云蒸霞蔚,雨色溟濛,十二峰在烟雨之中时隐时现,妩媚动人。阿瑞一时停住了脚步。 005 归路 “曾步净坛访集仙,朝云深出起云连;上升峰顶望霞远,月照翠屏聚鹤还。才睹登龙腾汉宇,遥望飞凤弄晴川;两岸不住松峦啸,断是呼朋饮圣泉。” 听到吟诗声,阿瑞见缥缈云霞之中走出三位美丽的仙子,端着琼浆鲜果笑盈盈向他走来,赶忙施礼:“三位仙子好。” “嗯。”为首的红衣仙子道,“阿瑞,好久不见了,今日难得至此,姐姐们须得好好招待一番。飞凤,翠屏引路。” “是,朝云姐姐。”黄衣仙子和绿衣仙子相视而笑,踩着曼妙的步子发出邀请。 阿瑞本意推辞,但巫山三仙子个个巧言妙语,盛情相邀,他哪里招架得住。况这巫山十二峰中的聚鹤峰本是他的故乡,故地重游,往事历历在目。他在聚鹤峰出生,生活了二百余年,修成人形,曾渴望离开巫山,遨游四方。三百年前,董砚白途经聚鹤峰休憩,阿瑞自荐做他的坐骑,从此离开十二峰,随董砚白云游万里,落栖于梦霖仙境。一别经年,今日路过,倒勾起了思乡之情。巫山三仙子殷勤劝酒,阿瑞也不再客气,尽兴方回。一时忘了小玉还在等他。 天渐渐的黑了,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少,带着各自的东西往家赶。小玉渐渐焦灼起来,阿瑞怎么还不回来,是追赶的太远,还是忙到把她忘了?夜幕变得凝重静谧,街上只剩她一人。月亮升起,小玉终于确定,阿瑞把她忘了,心里浮起酸涩。 她慢慢往回走。街旁店铺檐下的红灯笼把她的影子一次次拉长又变短。阿瑞把她忘了,她却不能不回去。寄人篱下,又怎么能奢望人家还惦记她。 街口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摆,一个简陋的茶汤摊子,一个风烛一样的老妇人慢慢收拾着,显然是生计艰难。她泛起同情,帮老妇人收拾。 老妇人笑说:“姑娘,你真是好心人。渴了吧?我给你盛碗汤,来来来,快趁热喝了,暖和暖和。” 她接过老妇人盛满的茶汤,一口一口喝完,递与老妇人:“谢谢阿婆。” 老妇人推起轮车:“姑娘,我也要回去了。你快些走吧,莫要耽误了回家。” 她点点头,看老妇人推车走远,便又一个人孑孓上路,凭着记忆走出镇子,顺着蜿蜒小道走向进山的入口。 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月光下的树林显得越发幽深静穆,偶尔传来虫豸的吼声。 她的心因为害怕而剧烈跳动。她只想着回去,却忘了这是山里,充满了未知和危险的大山,她一个单身女子夜行,是多么鲁莽。恐惧把她的心缩成一团,进不得,退不得。以往都是阿瑞带着她从隐蔽的山门进出,她没有注意山门藏在哪里,根本就回不去了。忽然迸出一个念头来,这都怪阿瑞,是阿瑞把她丢下的。他走了那么久不回来找她,一定是故意的。说不定是那个人的意思,那个人让阿瑞丢掉了她。 他一定是讨厌她的。她是那么微不足道,那么平凡,她有什么资格喜欢他?他看出来了,所以对她冷淡,所以要赶走她。 这样想着,眼中登时噙泪,轻轻哽咽起来。她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一时忘记了害怕,只觉得天地都将自己抛弃了,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草丛簇簇作响,像是动物走动的声音,越来越近,终于打断了她的啜泣。 月光下,她惊愕地看见,一只通体金黄的吊睛白额大虎从草丛里跳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虎目瞪视着她,张开血盆大口,发出气撼山林的一声长啸。惊怕到了极点,她在这啸声中昏了过去。 老虎迈着沉稳得意的步子向它的猎物走去,忽然戛然停下。那美丽的女子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白衣男子,手持碧玉箫,浓密的长发在月光下飞扬,遮住了他的半边脸庞。他的周身散发出一种震慑的气势,虽未看它,却透漏出不容忽视的警告之意。老虎不及多想,便本能胆怯地逃跑了。 董砚白看着昏倒在地的小玉,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泪滴,眉间轻蹙,似乎挂着无限心事。那些心事,他如何不知?只是仙凡有别,三千年来,他恪守着天界的教条,未尝有一丝差错,绝不可能在尝试人间情爱。对她,也只能狠心。 掷玉箫,化作仙舟,捏了一个诀,把她放入舟中。一挥袖,仙舟向梦霖仙境返去。 006 思乡 火,到处都是熊熊火光,纵横交错的火舌吐出烈焰,缠绕在雕梁画栋间。美轮美奂的宫殿马上就要倾頽成一片焦土。火海里站着一个美貌女子,身穿紫毛绫裙,头戴孔雀羽冠,盛装正饰,显然是一位贵族女子。玄铁铸成的囚笼困住了她,根本无处可逃。 火丛外响起狂肆的笑声,黑袍银发的男子状若疯癫,目光涣散,歇斯底里地叫着:“仙薇,仙薇,你再也走不掉了,你永远只能属于这里,属于昌都,属于我,哈哈哈......” 笑语未落,一柄飞剑从后面刺穿了他的胸口,黑红的血液顺着剑身汩汩流出。他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发出呃呃声,僵直倒了下去,面上犹有不甘。 白衣男子眼看着宫殿被大火吞噬,倾頽倒塌,溅出繁星似的火花,双腿一软跌倒在地,仰天发出撕天裂地的痛声,一遍一遍呼唤在火海里消失的爱人:“凌波凌波” 仿佛感受到白衣男子的心痛绝望,她身子动了一下,慢慢醒转。那种难过的感觉如亲身经受,压在心口沉甸甸的。梦中的男子是谁呢?为什么会梦到他,为他难过? “醒了,醒了。”漱瑶替她掖好被子,温柔地笑望着她。 小玉坐起身子,想起自己是被一只老虎吓昏过去的,现在却在自己房中,看了一眼面有愧色的阿瑞,问道:“是你把我找回来的?” 阿瑞歉疚道:“对不起,小玉,我把你弄丢了。幸亏公子把你找回来了。” 公子?她哦了一声,笑笑:“我没事了。你们回去吧,不用再照看我了。多谢。” 漱瑶看阿瑞默然出去,道:“公子必是要责罚他了。这次是他太贪玩,昨日捉住私下凡间的雉鸡精,本是一件好事。谁知半路遇上巫山仙子,拿美酒佳肴款待于他,吃醉了酒耽搁了时间,今天早上才回来。” 小玉不语。 漱瑶看了看她的面色,苍白无神,又道:“巫山是阿瑞的故乡,他大概是想家了,才被巫山仙子留下。小玉,你别再怪他了。” “嗯。”小玉抬起头,“我能理解。漱瑶公主,你和公子说说,不要责罚阿瑞。我不要紧的。” “小玉,你得自己去求情。公子见你不责怪,或许才会原谅他。” 也是,事情因自己而起,只有自己去求情更合适。 简单梳洗罢来到杞棠院。董砚白正在写字,她站在门口,轻唤了声公子。 董砚白未停手,只说:“进来。” 她惴惴不安地走进去,不敢太靠近,生怕他有一丝不高兴,想好了替阿瑞求情的话,刚要开口,却见他停下笔一摆手,便生生咽下去。 董砚白道:“不必为他求情了,做错事是一定会罚的。倒是你,羁留于此,长久无益。我会向五方帝君请下旨意,带你入凡尘,寻回一魂一魄。” 她眼前一亮,他竟能为她入凡,寻找她残缺的魂魄。心中涌起感动和欢喜,不知该怎么表达才好。寻回魂魄,就能知道自己的来历了。她,再也不是无根的飘萍。 翌日,董砚白骑上仙鹤离开梦霖仙境。 漱瑶听说他此去的目的,十分惊讶。她的董哥哥极少与天界打交道,而为了这个凡间来的女子,他不但亲自去见五方帝君请旨,更甚至陪她到凡间,去那清浊共存的人世。虽然他对自己也很好,可对那个凡人女子,几乎是另眼相看了。几百年来,自己默默地陪他身侧,知道他不动情,甘心居于妹妹的位置,从不敢有所奢求。可那个凡人女子,怎么能,怎么可以在他心中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她想不通,也不明白到底他是怎么了。为什么?难道自己龙族公主的身份,还不如一个凡间的女子? 她负气回了龙宫,关在自己闺房中,谁也不见,不吃不喝,默默垂泪。 龙王以为女儿受了欺负,赶忙来哄劝,问了半天,才知漱瑶是因为董砚白对一个凡人女子太好而吃味,不由哈哈大笑,劝慰道:“傻女儿,你以为他是喜欢那个凡间女子。父王虽没亲眼看到,不过父王敢和你打保证,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为什么不可能?父王,你一定要说清楚,女儿不依,女儿不依。”漱瑶拽着龙王的胡子撒娇。 龙王摸摸胡子,轻叹一口气,道:“罢了,你长大了,这事情又与你那董哥哥相关,父王就告诉你吧。不过,你一定要答应父王,决不可说出去,不然会惹来滔天大祸的。” 007 玉卮 漱瑶赶紧点头。 “三千年前,父王刚刚坐上龙王之位,不久收到天后懿旨,要我四海水族立即整军前往天界勤王。到了天界我才知道,魔界竟从昆仑山上的天梯秘密攻入,占领天庭,天帝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魔尊俘获。天后和逃出的众神联合四海水族以及幽冥兵卫费了好大劲救出天帝。在天帝的率领下,我们打败了魔界,恢复天界祥和,当然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天帝和众神封印魔界之门后,开始调查天梯如何失守。要知道,天梯就藏在昆仑山天后的道场里,通向天上的瑶台,非常隐秘。瑶台本是天后和公主们的居所,而泄露秘密的竟然是天后的小女儿......” “瑶姬公主?”漱瑶惊呼。 “不是。”龙王摇头,神情凝重,“那时天后的小女儿叫玉卮,是瑶姬公主的妹妹,因为形容尚小,一直深居瑶台,几乎从不露面。别说你们,就是当时的众仙也很少见过她。”三千年来,玉卮早已被天界销去名字,成为天界的禁忌。瑶姬公主便成了天后最小的女儿。 “玉卮公主?父王,我怎么从未听过她?” “那时玉卮公主刚刚成人,即将过礼,无人知晓为什么泄露秘密的人竟会是她,她又死活不肯说。然而天律一向严明,天帝只得把玉卮公主除去仙籍,关押在大荒山底。天后舍不得,却也无可奈何。后来,小公主私改御旨之事东窗事发,天帝震怒,改判刑罚,将其置于诛仙台受天雷轰杀,击碎三魂七魄。” “那不是魂飞魄散了?父王,小公主好可怜哦。”漱瑶听得心有余悸。 龙王叹了一口气:“是啊。天庭自有至今,受过此等酷刑的便只有小公主一人。天后为此病了三年之久。虽说小公主犯了天律,然亲手判死自己女儿,为人父母哪有不伤心的?” “可是,这跟董哥哥有什么关系?” “这,哦,”龙王腹内计较一番,吞下了不应多说的话,“其实,你董哥哥喜欢的一直就是玉卮公主。他幽居钟南,交游几微,也是这个原因。小公主是他心中最不能忘记的人,所以父王说他断不可能会喜欢上别的女子。” “董哥哥喜欢玉卮公主?可玉卮公主早就不存在了。董哥哥真是一个长情的男子,他一定很伤心很伤心。”漱瑶喃喃。 “傻女儿,哀莫大于心死。现在你该放心了吧?这桩往事父王心疼你才告诉你,一定得记住,不可在任何人前提起,尤其在你董哥哥面前。这是禁忌,听懂了吗?” “父王放心,我会为董哥哥保守秘密的。”漱瑶心里的阴云尽皆散去。三千年前的事情,于她太过遥远,不过知道了董哥哥的秘密,她既开心又难过。 龙王看着自己纯真的女儿,心里暗暗叹气。董砚白那样的人,连玉卮公主都甘愿为他而死。漱瑶涉世未深,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步上后尘。不过,对于现在的董砚白,他是放心的。能让董砚白动心的人,三界之中怕再无第二人了。他的心,早已随着玉卮公主的死而尘封,谁也打不开。 阿瑞扑展着双翅,载着董砚白穿越重重烟云,向五方帝君府飞去。公子自遇见这个小玉,越发让他看不透了。他不明白,一向冷情的公子为何对小玉如此上心。在他心中分明是那个叫玉卮的女子才最重啊。 前方五色烟霞萦绕住一团金光,仙乐飘飘,赫然可见龙辇快速驶来。来人身份尊贵,阿瑞停在一旁。 龙辇特意停在董砚白身边,六皇子挥手,身旁侍从退后三舍之外。 “砚白,我正要去找你,事情有眉目了。”六皇子抑住激动的心绪,向董砚白递过去一个只有他明白的眼神。 董砚白知道他说的将是那件事,面色虽依旧无波澜,眼睛里却燃起一点希望。真的么?真的找到有关她的线索了? 玉卮...... 时间仿佛静止,他凝神屏气,静待六皇子将查到的消息说出来。 008 失去 六皇子催动法力,阿瑞只看见他嘴唇微动,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看来一定是极重要的事情。 董砚白面色激动起来,似不敢相信:“真的么?” 六皇子颔首:“的确如此。我悄悄去地府看过,那里确实有小妹的一丝痕迹,想来是无意中留下的,极难辨认。” “我一定会找到她!” 六皇子想了想,说道:“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毕竟这么久了。即便找回来,玉卮也不在了。” 董砚白嘴角动了下,依旧只是说:“我一定会找到她。” 六皇子叹了口气,龙辇驱驰而去。 “阿瑞,快,去帝君府。”董砚白催促。 请到五方帝君的通行令,董砚白被这个突然出现的消息所激起的心绪波动渐渐平息下来,开始反复思索。他怕,怕轻举妄动会再次伤害到她,更怕自己那死水一潭的心中长出的希望被再番摧折。 小玉每天都会来杞棠院打扫。他在窗后看着她。 他救下她,只是因那一瞬想到了玉卮。玉卮受雷殛而死,魂飞魄散。他不忍眼见小玉受刑,不忍看玉卮的故事重演。救回之后,才发现小玉不是一般的凡人。她竟然有一双轮回之眼。所以他虽法力强大,却也看不出她的身世她的来历。他对小玉好,不过是个安慰,聊以自欺的安慰。玉卮死得何等惨烈,何等决绝,她本不该如此啊。都是他害的,他害死了她,害死了这世上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人。他攥紧了手,指甲深深嵌进肉中,沁出血,不知痛。良久,才长长吸了口气,下定了决心。 初二日很快到了,小玉早早去了珍珠潭,等锦妍化龙归来。潭边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不知疲倦。她百无聊赖地坐在桃树下,赤足逗着潭中的小金鱼。直到黄昏日落,月上枝头,锦妍也没有出现。 阿瑞来找她,她正低着头抱腿坐着,看上去很难过。 “阿瑞,锦妍出事了,是吗?”小玉低声问。 阿瑞沉默了片刻,道:“锦妍的姑姑白水娘娘派人捎来信,锦妍跃龙门的时候,水中忽现黑色旋涡,她被卷了进去,娘娘在上下游找了很久,后来在水底发现了她的尸体。锦妍的灵珠被夺去,身上遍布伤痕。此事惊动黄河龙王,已经上奏天庭,正在详查。” 锦妍死了。小玉捂住脸,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 阿瑞不忍,想劝慰几句,也不知该说什么。正在无措之时,董砚白出现。阿瑞晓得没自己什么事情了,遂回杞棠院。 箫声在风中响起,似在歌吟着四季更迭,沧浪沉浮,明月圆缺,不知是世事无常的超脱,还是无可奈何的淡然。 小玉拭了泪,站起身,看白衣在风中舒卷,听箫声幽幽如诉,心中的悲痛稍稍减了几许。 董砚白放下箫,望着天上的明月,缓缓说道:“三千年前,我也曾失去一个很重要的人。她为了救我,偷改天帝谕旨,被押上诛仙台诛魂灭魄。她受刑之时,我被关在哀牢山底,听天雷霹雳声震动整个大地,地牢里的石屑灰尘剥落飞扬,落满一身。可我竟不知那受刑的人是她。我在地牢里待了几百年,原以为再无见天之日,想不到天帝竟赦免了我,放我出去。后来听说她所做的一切,我竟不知她为我做了这么多,明知道我辜负她欺骗她,她还是拿自己的死换取我的生。没有人会为别人牺牲得如此彻底如此决绝,她本是天界尊贵的公主。” “我有什么值得她如此?我恨她,恨她让我背负了这沉重的恩情,恨她连报偿的机会都不给我,恨她傻恨她痴,恨她放弃仙位宁愿灰飞烟灭!”回忆重提,董砚白的声音低沉而悲伤,“我在无涯之海边跪求苍天,愿用我所有换她重生,换她归来,而上天并不给我一丝回应。原来我真正的惩罚是她给我的,她惩罚我再也看不见她,惩罚我再也不能回头,惩罚我洗涤一身罪恶,与过去彻底斩断。我终于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再后来我便入了轮回,历十世劫,以十世修行证道,登天界入仙籍,隐居在这紧靠无涯之海的钟南山。一千多年来,我从不曾有片刻忘记她,我要她永远都活在我心里。音容宛在,一如初见。”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小玉无声哀戚,蓦地在心底浮现出这句诗。原来公子有这样的故事,难怪以前她会觉得他是寥落的,那并不是她的错觉。 “公子,我懂了。我会记住锦妍,记住她对我的好。我若忘了她,那她便真的是死了。”小玉握紧手中锦妍送她的夜明珠,这竟成了她的念想。 董砚白负手走向回路,轻轻道:“回去吧。” 小玉跟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瘦削孤孑,形影寂寞。将挚爱之人藏在心底千年,很是辛苦吧。脉脉心语向谁处,击碎珊瑚,散作明月珠。公子对那位仙界公主的思念,大概就像这天上的繁星,多得数不清了吧。 问世间情之如何?金风玉露,桃花幽影,与君共盟三世约。 问世间情之如何?断雁西风,悲鸿声声,十里蒹葭已成昨。 问世间情之如何?月迷楼台,珠遗沧海,欢情早逝生死隔。 倘有来生,轮回尽处,还可相约。倘芳魂犹在,执子之手,还可成说。怕只怕,阴阳相负,演一场灰飞烟灭。玉卮公主,到底你的决绝,是有情,还是无情,个中之味,旁人大概是不会明白的。 009 换魂 缓缓睁开眼睛,头痛再一次袭来,她咬了牙捱过,总算恢复几分精神。不知自己昏昏沉沉地睡了多久,身边一时嘈杂一时安静。她几次试图听清说话之人,一用力头就疼,马上又昏睡过去。这一次终于能睁眼了。 她支撑着坐起,打量周围的环境。不是宫殿,却摆放了一些珍宝玉器;没有青砖铺地,是凹凸不平的石纹;没有穹顶屋宇,是造型各异千姿百态的钟乳;甚至她睡的不是木榻,而是一张巨大的白玉床。更奇怪的,是中央有一个莲花池,白雾袅袅萦绕在绿叶红花间。 洞天福地,神仙居焉。难道她被神仙所救,在这洞府里休养?细细回想,当日在断崖之上,那一道天雷...... 她打了个冷噤。好可怕,剧痛过后,她就失去了意识。本以为上了黄泉路,没想到还能起死转生。想她姜凌波一生,颠沛流离,此身如寄,国仇家恨不得报,反而累及子民葬身火海。大祭司舒仑把她引入火笼,她在火中站了三天三夜,亲眼看着王宫变成废墟,那烈火连玄铁囚笼都给烧化了。而自己全凭身上那颗辟火珠得以保全。女国子民逃的逃死的死,哀鸿千里,尸骨遍野,犹如人间地狱。这是她一意复仇的结果,天怒人怨,亡国灭种。她像游魂一样迷失了心智,清醒时就站在断崖之上,乌云灌顶,雷声隆隆,一道闪电挟惊雷以千钧之势劈向了她。 她眨了眨眼,想以幻瞳观子民入地狱之后的归处,却失了能力,也罢,没了也好,她一个罪人不配拥有这种能力。 池中红莲千瓣,重重叠叠,香气清逸,怡人肺腑。她心情好了些,走到池边,临水照影,还是依旧面容,未见损伤。上天待她倒也怜惜。不过似乎又显年轻了些,眉心还点了一粒朱砂。奇怪,谁给自己点的?见洞府里还挂了一面铜镜,镌刻“桃夭”二字,许是这镜的名字。上前照了一照,很清楚,的确是一粒朱砂,心中疑惑。 洞外有说话声传来。 “大王。”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柔意百转,甜得人心要化了。 “嗯映霜醒了吗?”男声浑厚利落,不动分毫。 “还没呢。大王,您说,这都过去五天了,再大的惊吓也该醒了吧?是不是有别的病啊?” “胡说,有病本王还能瞧不出来?” “大王,您对映霜可真好,是不是想纳她为妾啊?婔婔若是能侍奉大王左右,真是做梦都要笑醒呢。” “那你就回去做梦吧。”毫不留情的讽刺。这大王可真是快意又随性。 “是,婔婔知道了。”女声一愣,还是曲意应对。 凌波轻笑。呵呵,真是有趣的两个人。等等,大王?怎么会出来个大王呢?不是神仙吗? 心中正疑,那人已跨进了洞府。一身玄色锦袍,头戴王冠,足踏金履,尊贵非凡。长相十分英挺,俊眉朗目,威仪自生。他见凌波坐在池边,十分高兴,道:“醒了?头还痛吗?” 凌波明白是他救了自己,忙站起身施了一礼:“多谢恩公相救。” 那人的笑意凝固在脸上,审视了她一阵子,道:“你,不认识我?” 凌波甚觉奇怪,摇了摇头道:“莫非恩公曾见过我?恕我愚钝了。” 那人左右踱了步子,看看她,又挠挠头,百思不解。然后又仿佛恍然大悟,笑道:“映霜,你不记得也正常。那日我收到消息,你误入风雷谷,走进郭天君施法阵中,被一道散雷击中,想是被击损了记忆。没关系,人没事就好。” 什么什么?为什么他叫自己映霜?还有他说的事情完全与自己无关啊。她是被雷击了,但和他们没关系啊,更不叫什么映霜。一定是认错了。 “是啊,映霜,大王冒着危险救出了你,当时你魂魄都飞出来了,大王硬是给追回来了,费了好大的功力才将你还魂呢。我都快吓死了。”一身红衣的娇媚女子走进来补充道,“大王对你可真不薄,让你住在他的府里。看,这里很美吧?我都不想回去咱们那个小山洞了。” 听过他们的说辞,一种可能性在心中闪过,冷气从脚底升起,身上寒意凛然。换魂?她的魂魄被塞进了这个叫映霜的姑娘体内。难怪她到了这里,服饰变了,妆容也显得年轻。容颜相似,这才导致他们追错了魂。那映霜的魂呢?她不寒而栗。怎么办? 那人看她脸上阴晴不定,像是被吓住了,安慰道:“没事就好,都过去了。映霜,你就住在这里了,我还住外殿。” 010 画像 “这怎么好意思呢?大王,我还是回我那里好了。”她想起婔婔说大王纳妾的话,立即脱身为妙。 啊?婔婔愣住了。这么好的机会映霜竟然拒绝了。她以前可是非常喜欢大王的呀,而大王对她似乎也有那么几分意思。她这是让雷击坏了脑子吗? 婔婔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笑盈盈道:“大王,映霜刚刚醒来,又损伤了记忆,难免会觉得惶惑不安。不如我们先回去那个小山洞,毕竟那里映霜更熟悉些,许是慢慢就恢复了呢。” 凌波看大王眼神移向她,赶忙点头表示同意。大王随即应允了。 走出洞府,映霜顺着山径徒步下去,被婔婔一把拉住。 婔婔念叨着说:“你傻啦。身子刚刚才好,再走上几百里,就不怕累着?这点路,咱们半个时辰就回去了。”说完红袖一摇,烟雾腾起,拽着她御风而飞。 凌波也不说什么,随着她在一个小山头落下,走进她们居住的那个小山洞。果然又小又隐秘,几乎没有什么贵重的摆设。洞里有两张石床,一个铜镜妆台,是主要的家当。但她一进来就被墙上的一幅画吸引住目光。那画正是她离开枕羽山庄时唯一带走的东西,楚奕轩的亲笔丹青,代表着他对自己的情意和思念。眼眶不禁湿润。 婔婔看她直盯着那幅画,一边整理石洞一边埋怨:“那天我俩化成人形到凡间玩,捡着这幅画,我都说不能拿了,你非要带回来不可,还焚香礼拜,偏要变成人家的模样。哪天你遇上画上的人,还不把人家给惊吓着?” 她去女国的途中,快马驰骋,不知何时把画遗落,原来被她们捡去了。化成人形?看来她们并不是人类。 婔婔看见那画就有气。原本自己比映霜漂亮不知多少,偏那映霜捡着这画,变成画上的美人,压过了自己。在觐见妖王的时候,成功吸引了妖王的注意,对她另眼相看。这个映霜看似单纯,实则心眼不少,就是比她会装,自己才吃了个暗亏。这次她失忆,真是苍天有眼,自己可要把握住这个机会,让她远离妖王。论媚、论娇、论美貌、论聪明,也该是她狐女婔婔站在妖王身边才是。 打定了主意,假意劝道:“映霜,我看这幅画实在不妥。你看,自打你变成人家的容貌,我们有多少不顺心?这么个巴掌大的小山洞,山下的大憨熊也被撺掇着来强占,为了寻求庇护,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求见妖王,这好不容易攀上了,你又差点被雷劈死。我觉得这是上天的警示,要不你还变回原来的样子吧?” 凌波看了她一眼,眸色平静无澜,取下那幅画卷好放在自己的石床上。 婔婔不知她的意思,以为她有几分相信,试探着说道:“要不我帮你扔了它?” 凌波挡住她的手,淡然说道:“你放心,我不会与你争妖王。以前种种,都成过去,我不会再对他有任何的想法。” 婔婔愣住,这个映霜果真不一样了。她的神情,她的举止,她的态度,都跟以前判若两人。若是以前的她说这话,自己还会怀疑几分。可这个她,让她看不透,陌生得仿佛是另一个人。而她说不喜欢,自己竟也没来由地相信。 月华皎洁,树影婆娑。凌波独坐在树下凝思。自己身与魂分离,不知那肉体可还完好。若是肉体已毁,自然是只能借居在这个叫映霜的小妖身体内了。如果妖王知道她并非真正的映霜,不知会是什么后果。看情形那妖王是喜欢映霜的,自己并不能冒充多久,与其事败后果难料,不如离开这个妖界回罗浮山终生隐居。可自己虽是妖身,却并不能使用法力,看来还得以失忆为由向婔婔讨教。 翌日凌波就寻了理由向婔婔学习法力的运用方法。婔婔虽然有满腹疑问,却也想不到是换了魂,又听映霜说是想去远行拜师,心里巴不得她离妖王越远越好,便也教的尽心。不过几日,已差不多掌握到要领的凌波开始计划离开。 却不料就在自己收拾好包袱在洞外和婔婔告别的时候,一道白光从天而降,正是不速之客,妖王驾临。 011 识破 婔婔喜出望外,边行礼边娇声说道:“大王,今儿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奴真是太高兴了。”说罢跳上一块巨石,高声喊道:“山上山下的小妖们听着,大王今天来了我们香月洞,以后休得在此耍横!” 那些胆小的妖精吓得急忙藏起,有几个胆大的慌忙捧了礼物来香月洞奉承,可到了洞前却只见狐妖婔婔一脸郁闷地踢着石头。 婔婔一见它们,立刻换上笑颜,神气而又惋惜地道:“你们来晚了!大王来接我们映霜回莲花峰灵云洞了。” 那野獐精一听,满脸堆笑凑上来道:“婔婔姐,大王真的看上映霜了?” 婔婔杏眼一瞪,道:“那还有假?要不你自己去大青山看看?” 黑山羊精谄笑道:“婔婔姐当然不会骗我们的。映霜真是好福气啊。婔婔姐,以后您就是咱们小青山的大姐了,我们兄弟可都仰仗您了。” 众妖纷纷称是,放下礼物。婔婔打发走它们,一边抱着礼物进洞一边恨恨道:“好你个映霜,枉我把你的话当真教你用法术,你竟然背着我勾搭上大王,算我婔婔小看你了。哼,我们走着瞧!” 那妖王来得快去得疾,到了洞口不发一言捉住映霜的手腕便走。婔婔甚至都没看清,只知道她喊完那些威胁的话就不见了这两人。 凌波被妖王一把推抛在莲池边,身子撞在石头上,磕得疼极了,却忍住不叫出声,见妖王怒气冲冲便心知不妙。 妖王负手冷冷道:“你是谁?” 凌波心道,他果然发觉了,一时不知如何解释,便低下头思索。 妖王弯下腰,只手抬起她的下巴,逼视住她的眼睛,道:“想逃?本王知道你不是映霜。说,你到底是谁?” 凌波推开他的手,从地上站起来,反问道:“请问大王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么说,你果真不是她。”妖王眯了眯眼,坐回到石椅上,“你让婔婔教你法术,本王就知道你根本不是妖族之人。一个妖,就算会失忆,也绝无可能会忘了怎么使用法术。几百年的修炼,法与身浑为一体,就算忘了,也会本能地役用。所以你根本不是映霜,更不是妖族之人。” 自己学法术的事情,他怎么知道,难道婔婔告密?但这几天,婔婔并未离开香月洞,也不见她有什么异常的举动,他是怎么收到消息的?凌波心中生疑,口中却言道:“大王说得对。我不过是刚好经过的一个游魂,被当成映霜的魂魄塞进了这具躯体,并非有意。当时的情形大王应当最清楚了。” “你倒是肯承认了。”她是宛转地提醒自己抓错了魂魄,妖王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玩味,“不过你还没告诉本王你是谁?怎么出现在那里?” 他想起几天前初见时,这个假映霜阴晴不定的脸,短暂的惊吓之后便很快镇定,然后脱身,之后的一系列举动表明,这绝对不是一个平常的女子。若不是他当机立断把她抓来,大概她就逃之夭夭了。她逃了不打紧,但她的身体是妖,妖是绝不能私自到人间去的。这个女子,他须得好好审个清楚。 凌波原本平静的脸上现出痛苦之色,很快又坚定起来,说道:“那天,我是站在悬崖之上,接受天雷的惩罚。一击之后便昏了过去,醒来时便在这里。当时没有说出来真相,是我做错,大王要罚便罚。” 罚?怎么罚?映霜已经魂归地府,等待转世投胎。昨日,自己确定还错了魂后,亲自到地府去找映霜的魂魄。阎王倒也承情,亲自查明缘由,提来映霜之魂。是他没见过的一个女子。他以为阎王敷衍,还闹了误会。直到那陌生女子说出映霜的过往后,才确信那女子真是映霜的魂魄。之所以面貌殊异,是因为她借了别人的容颜,死后魂魄自然还是原来的样子。他多少有些失望。映霜知道自己是凭借别人的美貌才赢得妖王注意,死后便无所求。事实的确如此,他看中映霜,是因为她给他呈现的那副容颜和多年前救过他的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才让他起了兴趣。 而现在,面前的这个女子之魂,和映霜借来的容颜一丝不差,才导致他认错了灵魂,救错了人。这样的巧合,只能说是天意为之。 凌波看他沉思不语,难以猜度自己会被如何处置,索性和盘托出,不做不白之鬼。她打开包裹,拿出画像展开,道:“大王,这幅画像,乃是我在世时夫君的笔墨,后来不慎遗失。现在我才知道是被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捡去了,因此才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不敢说自己完全无辜,当日那道天雷的确是冲我而来。映霜姑娘虽不是我杀,却也因我而死,我对不住她。大王无论怎样惩罚,我都无怨悔。” 012 旧识 妖王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画中女子国色天香风仪万千。映霜只学得相貌,而面前这女子举手投足间如同这画上女子再现,果真是本尊不假。他一直疑问姚天君怎么会伤到映霜,今日可算明白果然是误中副车。映霜该当有此一劫。 手指在椅把上轻叩几下,道:“此事原不怪你。不过,从今以后,你就只能做映霜了。本王执掌妖族,你既得妖身,为免节外生枝,就留在本王身边吧。” “可是,大王,我并非你族中之属,并不习惯在这里生活。大王若肯放了我,我便回罗浮山终生不出,绝不给大王添麻烦。”凌波恳请道。 “妖有妖规,无需多言。”妖王眼波一闪,“罗浮山是你的故乡?” “正是。” “你叫什么名字?” “我,”虽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些,凌波还是迟疑了一下回答,“叫姜凌波。” “原来如此。”妖王沉吟片刻,眼中流转过一些情绪,嘴角轻笑,“凌波姑娘,本王一定会护你周全。随我来吧。” 妖王起身走到一尊钟乳石前,拨动暗钮,石壁开启,走了进去。 凌波跟在他身后,原来是个连环洞。洞内摆设华丽精致,宝榻香炉,书画珍器,珠饰绫幔,一应俱全。装饰得如同神宫仙阙,玉楼金殿。 “你以后就住在这里。你现在的法力只是刚刚入门,连一般的精怪都对付不了。我会助你,等你修到一定阶段,便可以自由行走了。”妖王走出内洞,回头看着她,“还有,我的名字叫竼羽。” 洞门自动关上。凌波还有些不能置信,这个妖王忽然态度逆转,不知是何心思。可事态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自己现在这个身份,人间是回不去了。对于楚奕轩、龙天逸来说,自己便如同已死,是万万不能再出现的。唉,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既然再无期盼,也只有顶着这个身份活下去了。 妖王竼羽果然言出必行,每日授习法门,帮她熟练运用法术。凌波心无旁念,用心琢磨,进益很快。饶是如此,映霜毕竟只是个修了五百年才化成人形的玉兔精,自身条件所限,短时间内很难再有大的提升。凌波究竟有些灰心。 内洞与外洞仅一壁之隔。内洞是个圆形,外洞是个葫芦形。葫芦的底部是竼羽的寝室,也是凌波初醒时所在的洞府。葫芦的上部是外殿,布置威仪,显示一族之王的气派。竼羽一般都在外殿,并不打扰凌波。除了洞府外有小妖站岗,凌波倒也没什么不自在。起初她担心他做此安排是依旧有让自己做妾的心思,暗自惴惴不安,后来发现是自己多疑,竼羽对她如同对待贵客一般,热心不逾距,尊重且礼让。 过了半月有余,婔婔带着礼物主动上门,来看望映霜。凌波知道她的心思,虽从心底不大喜欢她,但自己昏迷的那几天都是她照顾,在香月洞时她还教自己法术,论根究底人家也没做错什么,只是争风吃醋而已。就在洞外见了她。 婔婔假作亲热拉拢,话里话外都透着想留下来与映霜作伴的意思。凌波知道竼羽必定不愿,便婉言相拒。婔婔暗自气恼,又去缠竼羽,被竼羽斥退。 婔婔悻悻离开,见山道上有小妖领着一个衣冠楚楚的男子迎面而来,错身时那男子忽然转眸一笑,向她抛了个眼神。婔婔心中一动,往前走了几步,躲在一棵粗壮的乌桕树后。 013 夜纪 婔婔刚走,便有小妖报蛇王派来信使,凌波自觉回避进了内洞。 蛇王玄泽派遣信使邀请妖王到蛇界参加十年一度的“磨剑会”。所谓十年磨一剑,会上蛇界精英聚集,比拼脑识和法力,优胜者不仅有丰厚的奖赏,还将成为蛇王的亲信侍卫,甚至进入蛇界高层。这次玄泽邀请妖王还暗含另一层心思。妖王未娶,妖后之位久悬,玄泽有意把妹子邑夏献出以登上妖后宝座,进一步扩展自己的势力。当然,他若主动提出便显得刻意,反会惹妖王猜疑,便趁着这磨剑会让妖王见到自家妹子,他相信以妹子的美貌和聪明定能引起妖王注意。 竼羽多日不曾外出,便应允了参会,吩咐下属看顾好洞府。小妖们皆知这位映霜姑娘与众不同,哪敢不十二分的奉迎,唯恐她有一丝不如意。 凌波知晓他去蛇界,也没多想,反而觉得自己可以放松些,不用那么拘束了,倒有几分欢喜。她练完功法,就到洞外活动,欣赏天工造物的俊秀清奇。 大青山三面临水,岗峦起伏,峰峦绵亘,灵岩奇石不计其数。因靠水而常年云雾缭绕。南端伸突出去,犹如悬浮于水上。莲花峰居大青山中心,顶峰处有白石嶙峋,与青山掩映生辉,状如碧波中的莲花。 凌波看景正入神,身后出现一位爽朗清举的男子。他穿着一袭金黄绣纹的紫长袍,身躯凛凛,相貌堂堂,幽暗深邃的一双眸子,打量着面前这个曼妙无双的姑娘。 下意识地感觉到目光,凌波回转身来,冷不防瞧见那男子,后退了两步,疑问道:“阁下何人?” “夜纪。”那男子坦率说出自己名字,眼中掠过一抹惊艳之色,“听说竼羽这小子得了一位佳人,特地过来一睹芳颜,果不其然。” “听说的事情未见得一定是真。我并不是大王的什么人,我想您应该是误会了。”凌波徐徐说道,语气客气中带着不容置疑。 “哦?”夜纪眉毛一挑,“那么请问姑娘芳名?从哪里来?来此作甚?” 我?凌波动了动唇,犹疑了一下,转过身去,“请恕我不能相告。” “窈窕淑女,君子求之。姑娘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夜纪笑道,言语中并没露出轻浮之意。 凌波看了他一眼,并不想再和这个陌生男子交谈,便转身回洞府。那男子随后步入,守洞的小妖们齐刷刷围上来,纷纷欢呼“夜纪大人回来了”“夜纪大人走了好久哇”“夜纪大人住下吧”。这些小妖平时在竼羽面前毕恭毕敬,十分小心。看见夜纪却像看见亲人一样,完全不是一个画风。凌波站在一旁深感纳罕,这夜纪倒十分得人心。 “你们大王呢?”夜纪十分随意地坐在贵宾椅上,从果盘中捏起一颗紫溜溜的葡萄放入口中。 “大王受邀到蛇界去了。小的们这就去送信。” “不必了。”夜纪摆手,一指旁边站立的凌波,“这位姑娘是你们大王的什么人?” 凌波面色一寒,这个叫夜纪的男子说话未免太随意了,什么叫大王的什么人。素日里她从这些小妖们的言行举止中早就看出,他们把自己当成了竼羽的新宠。这也难怪,竼羽对她很好,却又从未专专地澄明他和她的关系。她因知道竼羽没有那层意思,故而也未放在心上。现在看来,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小妖倒也机灵,偷眼看她面上笼霜,透出些淡淡的恼意,脑袋一动,笑嘻嘻道:“姑娘是大王请来的尊客。夜纪大人,小的们下去准备酒菜了,您稍候片刻。”一霎时退了个干净。 “看来姑娘很得竼羽的心思。罢了,我就不再多问了。我在这里随意歇歇。姑娘请自便。”夜纪斜坐在椅子上,微微合上眼睛。 凌波心里虽生气他的无礼,却并不和他计较,回了自己房中练功。 直到入暮时分,听到外面忽然乱纷纷的,她便出去看究竟。洞府外,一只身长丈许的大黑鹰匍伏在地上,浑身浴血,有气无力,显然是受了重创。小妖们围在一旁,又焦灼又担心。而夜纪正跪在它身旁,查看伤口,神态凝肃。黑鹰看见她,翅膀伸展了下,终究还是无力垂落。 冷不防回忆分沓而至,是它。竟然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