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安將九天息壤从锦盒中取出。
    白色泥土入手的触感温热潮润，像握著一团刚出炉的麵团。泥土內部蕴含著极其浓郁的天地元气，元气的浓度高到了凝液的程度。
    他將泥土放在左掌心。
    右掌覆盖在泥土上方一寸处。
    创生之火。
    金色的火焰从右掌的掌心涌出，包裹住白色泥土。
    九天息壤在创生之火的焚烧下开始转变。白色的泥土表面產生肉眼可见的变化，固態的泥土在金色火焰中软化、融化、蒸馏，最终化为一团精纯的、流动的金白色修復能量。
    修復能量的质地呈现液態水银状，在李辰安的掌心中缓缓流转。
    能量的温度恰好。
    不冷不热。
    像春天的溪水。
    李辰安將双手伸向白玉雕像。
    他的十根手指贴上雕像的底座，指尖轻轻触碰到第一条裂纹的起始处。
    金白色的修復能量从指尖渗入裂纹。
    能量沿著裂纹的走向缓缓推进，从底座一路上行，填充裂纹內部的空腔。
    万年暖玉的內部，裂纹的截面参差不齐。有些位置是整齐的断裂，有些位置是碎裂后的粉状间隙，有些位置因为血色玄纹的长期侵蚀而產生了空洞。
    修復能量在每一处不同的损伤面前自动调整形態。
    遇到整齐断裂，能量化为粘合剂，將两侧的玉面重新粘合。
    遇到粉状间隙，能量化为填充物，將碎屑重新凝聚成完整的玉质。
    遇到空洞，能量化为新生的万年暖玉，从空洞的边缘向中心生长，直到空洞被完全填满。
    过程极其缓慢。
    每一条裂纹的修復都需要精確到毫釐的操控。修復能量的注入量必须恰到好处，太少则裂纹修復不完全，太多则会导致暖玉过载碎裂。
    李辰安的右掌在这个过程中始终悬在雕像上方，持续输出创生之火，將九天息壤源源不断地转化为修復能量。
    左掌的十根手指像十根极细的针，沿著裂纹的走向移动，將能量逐线注入。
    一条裂纹。
    两条裂纹。
    十条裂纹。
    殿內没有灯火。唯一的光源是创生之火的金色光芒和万年暖玉透出的白色光晕。两种光交织在一起，在李辰安的面庞上投射出明暗交替的影子。
    他的面容极其专注。
    灰白太极双瞳中只有裂纹和能量，没有多余的情绪。
    手指移动的速度极慢。
    每修復一寸裂纹，需要三十息的时间。
    雕像的裂纹总长度在李辰安的归墟之眼解析下，达到一百二十丈（微观层面的折算）。
    以每息修復三十分之一寸的速度，整个修復过程需要一整夜。
    时间在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李辰安的双手从雕像的底座移动到腰部，从腰部移动到胸口，从胸口移动到肩膀。
    每修復完一个区域，那个区域的裂纹就彻底闭合，万年暖玉恢復了应有的温润光泽。
    底座区域，修復完毕。
    腰部区域，修復完毕。
    胸口区域，修復完毕。
    汗水在额头上凝聚成珠，顺著鼻樑滑落，滴在雕像的表面。
    汗珠触碰万年暖玉的瞬间被吸收，玉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水痕。
    李辰安的呼吸保持著匀速。
    不快不慢。
    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
    殿门方向。
    敖雪蹲在阴影中，三尖龙角低垂，双臂环抱膝盖。紫金竖瞳的光芒压到了最低。
    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四个时辰了。
    没有动。
    没有出声。
    龙尾半显化，尾尖贴在冷硬的地砖上，偶尔轻轻拍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极慢，正是在计数。
    计数主人背对她修復雕像的时间。
    她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李辰安的背影。
    那个背影一动不动地跪在祭坛前，双手贴著一尊白色的石像，一条裂纹一条裂纹地修补。
    缝合著一个人的伤口。
    修復进行到第六个时辰。
    李辰安的手指移动到了雕像的面部区域。
    面部的裂纹最为密集。
    从下頜到额头，纵横交错的裂纹將瑶儿的面容切割成了数十块不规则的碎片。
    他的手指在瑶儿的面庞上缓缓移动。
    指尖从下巴开始，沿著右侧面颊向上，修復了一条从嘴角延伸到耳际的裂纹。
    然后是鼻樑上的一条横纹。
    然后是左眼下方的一条斜纹。
    然后是额头上的三条並行纹。
    每修復完一条裂纹，瑶儿面容上的完整度就多恢復一分。
    最后一条裂纹。
    从右眉的起始处延伸到髮际线。
    金白色的修復能量从李辰安的指尖注入，沿著裂纹缓缓推进。
    裂纹的两侧在能量的作用下向中间合拢，粘合，癒合。
    最后一道缝隙消失。
    裂纹闭合。
    面部修復完成。
    九天息壤全部消耗殆尽。
    锦盒中空无一物，连泥土的残渣都没有留下。所有的九天息壤已经转化为修復能量，注入了白玉雕像的每一条裂纹中。
    李辰安收回双手。
    十根手指不住颤抖，指尖的皮肤因为长时间输出创生之火而泛红，指甲下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后退一步。
    看向雕像。
    白玉雕像表面的裂纹全部癒合。
    万年暖玉恢復了应有的温润光泽。白色的玉面在大殿的黑暗中散发出柔和的萤光，月光凝成了固体。
    雕像的面容完整了。
    柔和的眉眼，向上翘起的鼻尖，薄而紧抿的嘴唇。没有裂纹，没有血色玄纹，没有灰黑色的侵蚀痕跡。
    万年暖玉在修復后焕发出的光泽，比裂纹遍布时亮了数倍。
    白色的光芒从雕像內部持续向外辐射。
    修復后的雕像恢復了法则隔离特性，中层血色玄纹对玉核的抽取速度大幅降低。
    归墟之眼扫描显示：中层玄纹此前通过裂纹缝隙渗透抽取的通道被修復堵死了七成以上。
    抽取速度从每息万缕降至不足千缕。
    玉核中残存的神圣气息流失速度减缓了十倍。
    原本半年的时限，被延长到了五年以上。
    这为李辰安爭取到了充裕的时间来准备中层玄纹的消解。
    雕像修復后散发出的神圣气息比修復前清晰了三倍。白色光芒在大殿內形成了一个直径十丈的光晕，光晕的边缘温暖而纯净，触碰到皮肤有轻柔的暖意。
    这是瑶儿的气息。
    温柔的，执著的，万年不变的。
    李辰安伸出右手，掌心贴上雕像的面庞。
    万年暖玉的触感不再冷硬。
    温热。
    如体温。
    掌心传来极其微弱的、属於瑶儿的气息波动。
    波动比之前强了不少。
    修復后的雕像恢復了部分承载能力，玉核中的本源气息在更完整的载体中得到了更好的保存。
    气息脱离了將灭未灭的残烛状態。
    化作一盏被灯罩保护住的、虽然忽明忽暗但不会再被风吹灭的小灯。
    李辰安的掌心贴著温热的玉面。
    灰白太极双瞳中没有泪水。
    但他的手指在持续用力。
    十根指尖轻轻按在瑶儿面庞的两侧。
    捧著极其脆弱又极其珍贵的东西。
    “等我。”
    声音很低。
    低到敖雪在十丈外都没有听清。
    “我发誓带你回来。”
    六个字。
    从喉咙里挤出来，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了很久。
    迴荡到最后一道声波消散。
    李辰安收回手。
    转过身。
    靴子踩在青铜地砖上，脚步声重新恢復了稳定的节奏。
    敖雪从阴影中站起来。
    紫金竖瞳注视著走过来的李辰安，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身后那尊恢復了温润光泽的白玉雕像。
    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伸出手，抓住了李辰安的衣袖。
    赤金龙甲在袖口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划痕。
    “走吧。”李辰安说。
    两人並肩走向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