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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第675章 真实情况

第675章 真实情况

    看出他的疑惑,杨廷敬补充道:“陆成梁此人,早年隨父在西南打过几仗,以稳著称,谈不上多大奇功,但也从无冒进之失。其家世清白,与江南各方牵扯不深,在京中,也一直是个……不太站队的。”
    王明远瞬间便明白了。
    如今江南的局势,糜烂至此,根源复杂。派兵征剿,固然是必要手段,但这兵权交给谁,却比派谁去、怎么打更为关键。
    朝廷需要的,不是一个锐意进取、能征惯战、急於建功立业的猛將——那样的人,打顺了或许能速平叛乱,可一旦杀红了眼,或是为了军功行事过激,很容易將本就可剿可抚的乱民彻底逼成死敌,甚至可能激起更大民变,让局势彻底无法收拾。
    反过来,也绝不能派一个与江南豪强、朝中某些派系绑定过深的人去。江南是財税重地,关係网盘根错节,若派去的人本身屁-股就是歪的,那局面只会更糟。
    尤其是在新帝刚刚继位、根基未稳的这个微妙时刻。像定国公那样世代勛贵、军中底蕴深厚、与皇室关係特殊又微妙的重量级人物,也是绝不能轻易外放,更不能赋予征討大权的。
    虽然定国公支持了新帝上位,但毕竟年事已高,且如今是告病还乡。不提其本人是否会同意,朝中其他势力,尤其是那些与勛贵集团素有齟齬的文官清流,乃至其他將门,会怎么想?必然会激烈反对,引发新一轮无休止的爭吵。
    而且对新帝来说,先帝花了多少心思,才逐步將兵权从这些开国勛贵、世代將门手中收拢回来?新帝登基,正是要树立权威、巩固权柄的时候,岂能再开此例,將足以撼动国本的兵权,重新交回到那些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军中的老牌勛贵手中?
    那无异於在自己臥榻之侧,又放下了一头猛虎。这对於任何一个新君,都是难以承受的风险,更是执政权威上的巨大退让。
    兵权,尤其是这种应对內乱的方面之权,必须牢牢掌控在皇帝自己绝对信得过、或者至少是各方势力妥协下的“安全”人选手里。
    所以,陆成梁就成了那个在各方势力博弈、妥协后,大家都能勉强捏著鼻子接受的“平衡之选”。
    他资歷够,主剿的武將集团能接受,因为陆成梁是他们圈子里的人。他也稳重,能让主抚的文官和担心局面失控的人稍稍安心。
    而且他背景相对简单,不深度依附於朝中任何一方巨头,这让皇帝用起来不那么忌讳,也让其他派系觉得至少不是对手的人上位;甚至也没什么耀眼的战功,这也意味著他不太可能凭藉此次平乱,一跃成为难以制衡的军头。
    在“剿抚並重”、稳定第一的基调下,一个行事稳重、能让朝中各方暂时放下心、不至於让江南局势更加糜烂的將领,便这样被定了下来。
    “陆將军……资歷威望足够,性子沉稳,確能镇住场面,稳住大局。”王明远斟酌著说道。
    “有他在,子先兄那边,也能有个稳当的依靠。只要陆將军能持重行事,与子先兄的抚民之策相互配合,江南乱局,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这確实是陈香在孤立无援的境地下,能爭取到的、相对最稳妥的军事安排了。
    “但愿如此吧。”杨廷敬微微頷首,脸上却並无太多乐观神色,反而更深沉了些。
    “派谁去,只是第一步。江南那片泥潭,水深难测。人去了,能不能把事情办成,会不会陷进去,又是另一回事了。”
    “陆成梁稳则稳矣,但能否在江南那盘根错节的势力中打开局面,能否压服地方乱象,能否应对可能的突发变故……都未可知。”
    他顿了顿,看向王明远,语重心长:“明远,你与子先交厚,这份牵掛,老夫明白。”
    “但朝局如此,你我皆在局中,能做的已然不多。剩下的,既要看子先自己的造化,也要看天意。你如今身兼工部实务与东宫属官,更需谨言慎行,稳住自身。切不可因忧心过甚,言行有失,反授人以柄。”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告诫。王明远知道,杨廷敬是怕他关心则乱,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反而把自己也搭进去,那就真是雪上加霜了。
    “下官明白。”王明远肃然应道,“必当恪尽职守,谨言慎行,不负大人教诲。”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朝中其他琐事,杨廷敬问起都水清吏司近来的几项工程,王明远一一稟报。
    但见杨廷敬脸上倦色愈浓,以拳抵唇,压抑著低咳,王明远便知趣地起身告辞。
    “大人为国事操劳至此,万请保重贵体。下官告退。”王明远恭敬行礼。
    “嗯,去吧。信的事,放心。”杨廷敬靠在椅背上,对他微微頷首,眼中有关切,也有挥之不去的深重疲惫。
    王明远轻轻退出了书房,带上房门。
    ……
    几日后,杭州府,府衙后堂。
    陈香坐在他那间简朴得甚至有些寒酸的值房里,案头堆著的不是公文,而是一摞摞各地报上来的农情册子。
    朝廷的任命文书是今早到的,八百里加急,盖著鲜红的吏部大印。
    陈香展开那捲质地精良的绢帛,逐字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著绢帛边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钦命江南抚民安农特使”,“授正五品衔”,“赐便宜行事之权”,“总领江南各府乱后安抚賑济、招抚流亡诸事宜”……
    一个个词,仿佛金光闪闪,重若千钧。
    他慢慢將文书放下,目光转向窗外那方狭窄的、只能看见一角灰墙的天空,嘴角的弧度里没有欣喜,只有一抹实实在在的、化不开的苦涩。
    这朝中诸公……真是把这江南的局势想得太简单了。也把他陈子先,想得太厉害了。
    他是什么人?一个满脑子只有庄稼、泥土、收成的“农痴”。
    当初主动请缨外放,远离京城是非,就是为了能安心推广土豆,琢磨他心心念念的“杂交”之法。
    最大的野心,也无非是看著田里的苗壮实些,秋后百姓碗里的饭稠些。
    杭州府能在这滔天乱局中勉强稳住,没像苏州、常州那样瞬间糜烂,靠的是什么?
    陈香心里跟明镜似的。
    固然有他这一年多踏遍府县乡野,一张冷脸却实心实意教农人种植、防虫害、推广土豆攒下的一点“亲民”名声。
    府城里那些老农、小户,见他面冷话少,但做事扎实,肯下田,不摆官架子,渐渐地,见面也会喊一声“陈通判”,或者更亲近些的,喊他“陈稻官”。
    但真正让那些惶惶不安、被隔壁乱象嚇得心惊肉跳的百姓最终选择信他、听他的,不是什么虚无縹緲的官威或人格魅力,是实实在在能填肚子的东西——土豆。
    他这一年多来苦心推广,杭州府下各县,土豆种植面积远超其他州府。去岁又是个不错的年景,各处的常平仓、义仓里,著实存下了不少土豆。
    粮价刚开始不正常波动,他就硬顶著压力,反覆劝说知府开仓平糶。流民开始在城外聚集,又是他带著人,一车一车地把土豆运出去,设粥棚,发种粮。
    东西实在,话才有人听。
    那些被夺了田、快要活不下去的农户,领到能当粮又能当种的土豆,听到他哑著嗓子、没什么感染力但异常认真地喊道“朝廷已知此事,定会给大家一个说法,先拿这些顶一阵,地里的活不能荒”。
    再看看他那张因为连日奔波而鬍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心里那点快要压不住的戾气和绝望,才勉强被按了下去。
    造反?掉脑袋的事,谁不怕?但凡有一口吃的,有一点渺茫的希望,大多数人还是想活著,想守著家,想等个太平。
    所以,不是他陈香有多大的本事,是土豆,是那些黄澄澄、实实在在的东西,暂时堵住了杭州府的窟窿。
    甚至私下里,不少农人甚至戏称他为“陈土豆”,说他这个通判是土豆变的,专来救饥荒。
    可土豆不是无穷无尽的。
    陈香的目光落在院子不远处的仓库,里面是最后一批精选出来的土豆种。
    为了稳住局面,安抚流民,库存的土豆已经消耗了大半。剩下的这些种粮,是他留著准备今年夏播和明年推广的底线。
    朝廷的任命来了,可朝廷的支援呢?钱呢?粮呢?兵呢?何时才能到?
    “特使”……名头响亮,权力听起来也不小。
    可江南现在是什么光景?除了杭州府还算有个架子,其他州府,衙门被冲的冲,官员跑的跑,乱民、溃兵、趁火打劫的匪类、还有那些藏在暗处、心思各异的豪强士绅……一盘散沙,处处废墟。
    他这个“特使”,拿什么去“总领”?拿什么去“安抚”?
    难道就靠他怀里这特使的詔令,和他这张因为缺乏表情而常常被误认为“面瘫”的冷脸?
    陈香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难,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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