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说刘海峰不知道他的想法，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
    他是领导，只管分配任务，至於下面怎么干、好不好干，他管不了。
    “第三件事。”刘海峰合上笔记本，身子微微前倾，语速放缓了些，却更有分量。
    “城投公司今年要完成二十亿的融资任务。资金用途我已经想好了。
    十个亿砸进棚改，五个亿砸进市政改造，剩下五个亿作为储备，用在刀刃上。”
    城投公司总经理赵云鹏面露难色：“市长，二十亿？去年我们才融了不到六个亿。
    现在银行对平台公司的信贷政策收紧，抵押物也不够了……”
    “所以我才让你提前谋划。”刘海峰看著他，目光锐利，“你把全市的存量资產盘一盘，土地、办公楼、停车场、gg位，能打包的都打包。
    实在不行，就把未来三年的土地出让收益提前做质押。”
    赵云鹏面露难色，“市长……”
    刘海峰抬手打断他：“赵总，融资任务已经定下来了，怎么融是你的事，我不听困难。
    你融不到钱，就退位让贤，换能融到钱的人，来坐这个位子。
    你听明白了吗？”
    赵云鹏的脸白了一瞬，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在体制內待了二十年，他太清楚这种话的分量了。
    散会后，刘海峰站在窗前，看著楼下进进出出的人，嘴角浮起了笑意。
    王海涛说得对。
    穷市有穷市的出路。
    郑卫平想在前面衝锋陷阵、招商引资、搞化工园，那就让他去搞。
    那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要跟省里爭指標、跟企业谈条件、跟老百姓做工作，还要时刻提防安全事故这根高压线。
    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而他刘海峰，要走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这条路宽敞、平坦、两边站满了鼓掌的人。
    棚户区改造，拆的是老百姓住了几十年的破房子，给的是崭新的安置房，老百姓满意。
    市政道路亮化，把坑坑洼洼的路面铺平，把昏暗的路灯换亮，市民满意。
    老旧小区整治，加装电梯、粉刷外墙、疏通管网，居民满意。
    至於这些工程背后的资金炼怎么运转、土地指標怎么平衡、拆迁补偿怎么定价……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老百姓不懂，也懒得懂。
    他们只看得见自己家门口的路变平了、灯变亮了、房子变新了。
    而省里领导下来视察，走的永远是迎宾大道，住的永远是政府宾馆，看的永远是那些经过精心挑选的样板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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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会看到淮州变了，变得乾净了、漂亮了、有精气神了。
    至於化工园……让它去喝西北风好了。
    財政盘子就那么大，他把城建民生的口子撕到最大，李小南那边能分到的残羹冷炙自然就少了。
    没有钱，化工园就是一座空园，郑卫平再能折腾，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后，刘海峰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帮我约一下农发行、国开行驻省办的人，就说我下周专程去拜访，谈棚改专项贷款的事。”
    掛了电话，他又想了想，拨通了市委办那边的號码。
    “郑书记在吗？……好，我下午三点过去匯报工作，主题是今年的城建民生工程安排。”
    下午三点，刘海峰准时出现在书记办公室门口。
    听见敲门声，郑卫平抬头，笑著道：“海峰市长来了，这边坐。”
    说著，郑卫平起身，也来到沙发处坐下。
    刘海峰摊开笔记本，姿態放得很低：“郑书记，我今天来、是跟您匯报一下，今年城建民生这块的工作思路。今早开了个会，理了理头绪，也想听听您的意见。”
    郑卫平端起茶杯，放在手里，平静地看著他：“你说。”
    刘海峰不疾不徐地把棚改两千户的包装思路、十五条路的整治方案、城投融资二十亿的目標——按顺序讲了一遍。
    郑卫平没打断他，只是偶尔点一下头，表情看不出任何倾向。
    直到刘海峰把话说完，郑卫平才开口，语气像在討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思路很清晰。棚改和市政设施改善，確实是当前政策支持的重点，也是老百姓盼望的实事。
    你能主动把这个担子挑起来，我这个当书记的，很高兴。”
    刘海峰微微欠身：“应该的。您是班长，我是副手，分工不分家。”
    “嗯。”郑卫平顿了顿，“不过有两点，我提醒你一下。”
    他的语气没变，但刘海峰听得出来，这是『但是』的前奏。
    “第一，盘子做得大是好事，但资金落地是硬道理。
    二十亿的融资目標，我听下来，主要还是靠银行贷款和土地质押。这两样东西，经济形势一变，说收就收。
    你得有预案，万一中间哪个环节断了，工程不能停，老百姓不能闹。”
    刘海峰点头：“这个我有准备，多渠道融资，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第二，”郑卫平的目光微微沉了沉，“棚改和城建，涉及征迁、安置、补偿，桩桩件件都是火药桶。
    我不管你工程做多大，进度多快，有一条红线不能碰——不能强拆，不能压低补偿標准，不能把老百姓的合理诉求当耳旁风。
    出了问题，別说省里考核，光信访这一关你就过不去。”
    这话说的很重。
    刘海峰却面不改色：“郑书记放心，征迁工作我全程盯，该走的程序一步不少，该给的补偿一分不差。”
    郑卫平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那就好。你放开手脚干，市委这边，该支持的支持。”
    刘海峰站起来，合上笔记本，语气诚恳：“谢谢郑书记。那我先去落实了。”
    出了市委大楼，刘海峰嘴角的弧度终於忍不住翘了起来。
    郑卫平没有反对。
    他也没法反对——棚改是上面政策，城建是民生工程，每一件事都写在红头文件里，光明正大，挑不出毛病。
    至於郑卫平那两句『提醒』，刘海峰心里清楚，也不全是例行公事。
    他是在划红线，也是在留后手。
    万一將来资金炼出了问题、征迁出了乱子，今天这两句『提醒』，就是最好的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