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影影绰绰，数百具人形僵直游荡，步履拖沓，脖颈歪斜，动作全无章法。
    再往远处，一座村庄静得瘮人——屋舍坍塌大半，断墙颓垣间爬满蛛网般的暗褐污痕，地面龟裂，缝隙里渗著黏腻黑液。
    江玉燕立在崖边，山风鼓盪，青袍翻卷如旗。
    她死死盯住山脊后方那片翻腾不息的血海，胃里猛地一绞，喉头腥甜直衝。
    这绝非人间该有的景象——整片血域无边无际，血浪翻涌如沸，蒸腾起一股铁锈混著腐肉的恶臭，熏得人眼前发黑。
    “呕——！”
    身后接连响起乾呕声。
    武当弟子们面如金纸，有人双膝一软跪倒在石上，把早膳连胆汁都呕了出来。
    “稳住心神！”
    江玉燕咬牙压下翻涌气血，默运《太和心经》，灵息如溪流缓缓淌过经脉。
    她並指轻划，指尖浮起一缕清冽青芒，在空中疾书一道清心符。
    符成即散，化作点点萤光，簌簌落於眾人肩头。
    “江师姐……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王木声音嘶哑，脸色青灰，却挺直脊背，硬是没让膝盖弯下半分。
    作为此行修为仅次於江玉燕的弟子，他得站住。
    江玉燕摇头，眉心一点青玉色印记悄然浮现——那是《青霄诀》初窥门径的印证。
    她凝神探出精神力，刚触及血海百丈之內，忽遭一股阴寒蚀骨之力狠狠撞回！
    “太远，辨不出根由。”
    她收回意念，眉头拧成一道深壑。
    “但气息一致——和那些逃难者身上残留的，一模一样。”
    “那我们……”
    一名女弟子喉头滚动，声音抖得不成调，“……真要下去？”
    江玉燕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面孔——恐惧未散，眼底却烧著不肯熄的火苗。
    她頷首。
    “必须弄清真相。所有人运转《太和心经》，灵力护体。记牢：所见皆幻，唯道心不可乱！”
    弟子们齐齐掐诀，周身亮起或明或暗的灵光，如星火缀於山风之中。
    江玉燕眸光微松——灵光映照下，眾人惨白的脸色终於添了一丝血气。
    她率先抬步，足尖点过嶙峋山石，沿著陡峭小径向下而去。
    越近，血海越显狰狞。
    那哪是水？分明是活物凝成的胶质——半凝半流，粘稠翻滚。
    无数尸身在其中载沉载浮：有的烂得只剩森森骨架，有的却皮肉尚润，面色青灰，唇角还凝著將干未乾的血痂。
    最骇人的是，那些尸身竟隨血浪起伏微微抽动，仿佛……下一息就要睁眼。
    “它在退！”
    王木失声低呼。
    江玉燕瞳孔一缩——果然，血海边缘正缓缓內缩，像巨兽饜足后收拢獠牙。
    裸露的地表呈病態灰黑，寸草不生；岩石酥脆如朽木，轻轻一碰便簌簌剥落灰粉，仿佛所有生机早被抽得一乾二净。
    “退！”
    江玉燕心头突跳，反手拽住左右两名弟子猛往后撤！
    原地轰然爆裂！一根血线破土而出，快如毒蟒，又倏然缩回地底。
    被它擦过的岩面“嗤嗤”冒烟，腾起缕缕青灰色毒气。
    “这玩意……有脑子？”
    王木额角冷汗滑落，滴在剑柄上。
    江玉燕不答，双手翻飞结印，指尖瞬间聚起一道翠绿雷弧——乙木神雷，武当专克阴邪的秘传雷法。
    “退后！”
    她低叱一声，扬手掷出。
    雷光劈入血海，轰然炸开，数丈血浪顷刻蒸腾殆尽，只余一个焦黑凹坑。
    可弟子们还没来得及鬆气——异变陡生。
    血海猛地翻涌咆哮，凹陷处瞬息间被翻滚的猩红填平。
    更骇人的是，沸腾愈烈，无数惨白手臂破浪而出，隨即是一具具衣衫破碎、骨节僵直的人形爬出水面。“老天爷……”
    王木喉头一紧，倒抽一口寒气。
    那些“人”步履滯涩，皮肉泛著尸蜡般的青灰，面容呆滯如泥塑木雕。
    可当血海中浮起一枚枚赤光流转的“己”字佛印，纷纷没入他们眉心——剎那间，所有面孔活了过来！
    “入我佛土，享极乐……”
    数百张嘴齐声开合，声浪层层叠叠，却诡异地严丝合缝、毫釐不差。
    他们嘴角高高扬起，笑得虔诚而癲狂；眼底却悄然漫开腥红，像两汪將沸未沸的血潭。
    “结阵戒备！”
    江玉燕厉喝出口，腰间长剑已化作一道青虹跃入掌中。
    话音未落，那群怪物面容骤然撕裂，喉中迸出非人尖啸，疯魔般扑向武当弟子！
    “三才剑阵——起！”
    王木吼声未歇，眾弟子已疾步错位，剑锋交映成三角之势。
    江玉燕长剑横劈，青芒如匹练扫过，当先三只怪物应声断作六截！
    可她脊背一凉——那断裂处竟喷出缕缕血线，如活蛇缠绕，转眼便將残躯重新缝合！
    “灵力能镇压它们！”
    她瞳孔一缩，发现被剑气中灵光灼烧之处，血线蠕动明显迟滯。
    “用《太和剑诀》！专攻头颈、心口、丹田！”
    她语速如刀，同时双手翻飞结印，三道碧青神雷轰然炸向左、中、右三方！
    弟子们闻声变招，剑尖灵光暴涨，嗡鸣震耳。
    霎时间，剑气纵横如网，雷光爆裂似雨，与那群不死之物绞杀一团。
    一声悽厉惨叫撕裂空气——一名弟子被三只怪物死死按倒在地，利爪已撕开他胸前衣甲！
    江玉燕身形如电掠至，剑光一闪，三颗头颅冲天而起！
    这一击她刻意催动七成灵力灌注剑锋——果然，断首落地后，血线疯狂抽搐数下，终於瘫软凝固，再无动静。
    “能杀！但需重创要害，连击三次以上！”
    她边战边察，心中飞快推演：
    “再生之力有穷尽——最多撑十次，少则两三轮便溃散！”
    廝杀持续整整半刻钟。
    当最后一只怪物在五柄长剑合击之下爆成腥臭脓浆时，眾人早已汗透重衫，灵力几近枯竭。
    “清点伤亡！”
    江玉燕收剑归鞘，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轻伤七人，重伤两人，无人……无人折损。”
    王木喘息粗重，左臂三道爪痕深可见骨，鲜血正顺著指尖滴落。
    她迅速分发疗伤丹药，目光却沉沉锁住重归死寂的血海。
    表面风平浪静，可那被暗中窥伺的阴冷感，却如蛛网缠颈，挥之不去。
    她心头一凛：若今日来的不是修真者，而是寻常武林高手……怕是连一个都走不出这鬼地方。
    “师姐，我们……还往前走吗？”
    一名女弟子声音发颤，攥紧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