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一早。
陈大炮蹲在天井边洗脸。
井水冰凉,二月的上海,手一伸进水里就是一阵刺骨。他没在意,捧了一把水往脸上呼。
对面张家的门开了。
张家媳妇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笑比昨天少了一大截。
“陈大叔……早。”
嗓音发虚。说完这两个字就缩回去了。
陈大炮擦脸的手顿了一下。
抬头。
弄堂口传来嗡嗡的说话声。
七八个烫头妇女聚在水站旁,拎著暖瓶嚼舌根。
烫捲髮的胖女人嗓门最大。
“哎,你们晓得伐?林家那个丫头,嫁到乡下吃不上饭,现在带个老光棍回来抢房子啦!”
“真的假的?”
“千真万確!王秀芝嫂子说的,那丫头十几年不回来一趟,亲舅妈替她看房子看了这么多年,一分钱没收过,现在政策一变,就跑回来赶人了!”
“嘖嘖,这种白眼狼。”
“王嫂子哭著说的,一把年纪被亲外甥女逼得没地方住……”
林玉莲端著搪瓷盆走出来。
她听得真切,嘴唇发白,抓著盆沿的手直打哆嗦。
“爸……我去跟她们说清楚。”
“说什么?”陈大炮把毛巾甩上肩膀。
“说舅妈是怎么霸占我家房子的!说委託书......”
“说了她们信?”陈大炮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水。“你跑过去解释,越描越黑。王秀芝等的就是你急眼。”
陈大炮走过去,把盆从她手里拿走。
“去屋里,找本书看。”
“老子自有办法。”
——
上午九点。
陈大炮背著工具袋出了院门。
他没去水站。直接走到弄堂最深处。
住这的是个独居老头,姓周,腿瘸了。
靠吃百家饭对付日子。
门半开著。
老头坐在一张缺腿的破板凳上,底下垫著半截砖。
正往饭盒里剥长毛的发霉花生。
陈大炮推门进去,把工具袋撂在地上。
“大兄弟,你找谁?”
“路过,顺手给你修修凳子。”陈大炮说著蹲下。
“不不不,不用麻烦——”
拉开拉链,小刨子、木凿、銼刀、自熬木胶码得整整齐齐。
他把板凳翻过来,单手掰下断腿。
榫头裂了。老裂纹,至少断了三四年。
陈大炮从工具袋里摸出一块硬杂木边角料。
拇指在断口处一掐,尺寸就刻在脑子里了。
抄起小刨子,压腕往前推。
“嚓——嚓——嚓——”
木花翻卷著落地。
周老头站在旁边,嘴巴张著合不拢。
不到三分钟,新凳腿削好。粗细弧度跟原先的分毫不差。
木凿开榫,抹胶,手掌往下重重一拍。
“咔嗒。”严丝合缝。
凳子翻过来搁在平地,四平八稳。
周老头坐上去晃了两下,手背直抹眼睛。
“大兄弟,你这手艺绝了!你是干啥的?”
“退伍老兵。”
陈大炮拍净手上的木屑,背起袋子往外走。
到门口停住脚。
“那花生霉了,伤肝,別吃。晚上我让儿媳妇给你送碗热粥。”
——
消息在弄堂里传开的速度比王秀芝的谣言还快。
十点半,陈大炮在赵师傅家修好了一把摇了三年的藤椅。
十一点,老齐家变形关不上的木门,也修好了。
老齐是个锯嘴葫芦,平日三竿子打不出个屁。
此时蹲在地上摸著门框,憋了半天。
“陈师傅,你这手艺……城隍庙的老师傅都不敢这么干。”
陈大炮没接话,背起工具袋走了。
他又拐到了张家门口。
张家媳妇一上午没出门。她站在门帘后面偷看了好几回。
陈大炮敲门。
张家媳妇拉开门帘,脸上写满了尷尬。
“陈大叔……”
“你家那个菜板。”陈大炮说。
“啊?”
“上回你切菜我听见了,刀底下咣当咣当响。菜板中间塌了吧?”
张家媳妇愣了三秒。然后用力点头。“用了六年了,中间都凹进去一个坑……”
“拿出来。”
张家媳妇老老实实抱出那块用了六年的柳木菜板。
中间果然被刀剁出一个弧形的坑,切菜的时候刀刃到了坑底就打滑,危险得很。
陈大炮把菜板放在膝盖上。
小刨子横著推。
“嚓嚓嚓嚓嚓——”
推了不到两分钟。
他把菜板翻过来递给张家媳妇。
切面平整如镜。
张家媳妇摸了又摸,眼珠子都直了。
“我的天老爷!这比供销社新买的还平!”
陈大炮又从兜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油纸裹的。打开来,是半两花椒和一小撮干辣椒。
“这是南麂岛的野花椒。辣度一般,但香。炒菜的时候下两粒,比味精好使。”
张家媳妇捧著那包花椒,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陈大叔……外面那些人说的话,你別往心里去。”
“什么话?”
“就是……”张家媳妇往弄堂口瞄了一眼,压低嗓子。“王秀芝一大早就跑到水站去哭,说你们是来强占房子的……还说你是林姑娘花钱请的打手。”
陈大炮的表情没变。
“你信吗?”
“我呸!”张家媳妇淬了一口,“谁家打手跑来给人刨门框修菜板?大叔,你是个实在人。”
她又往前探了半步。
“陈大叔,我跟你说个事。上午王秀芝不光在水站说,她还拉著居委会的周大妈去了。周大妈是这片的积极分子,嘴碎得很。王秀芝请她吃了碗阳春麵,回来就在巷子里传开了。”
陈大炮点了下头。
“还有呢?”
“还有就是……”张家媳妇犹豫了一下,咬咬牙。“王秀芝昨晚上楼以后,去了李科长家。关著门说了半个钟头话。”
陈大炮咧了下嘴,露出森白的牙。
猎物开始自己往套里钻了。
——
中午。
陈大炮在天井里架起铜锅。
今天不烧湿柴。
他用从弄堂口买来的干木炭起了个小火,铜锅里倒上井水,下了南麂岛带来的最后一块腊排骨。
排骨在滚水里翻滚,骨髓里的油脂被逼出来,和著松木烟燻的肉香飘进每一扇窗户。
陈大炮盛了一碗排骨饭,坐在天井石墩上,慢条斯理地吃著。
老齐路过,破天荒地点头递了根烟。
赵师傅端著大茶缸蹲在旁边嘮嗑。
周老头拄著拐杖颤巍巍走到院子中间,手里捧著一把自留地刨出来的红薯,非要塞给陈大炮。
陈大炮推了两下,收了。
“晚上给您蒸红薯饭。”
二楼的窗户开著一条缝。
王秀芝站在窗帘后面往下看。
她花了一天时间,在水站哭天抹泪,拉拢居委会大妈,好不容易把陈大炮塑造成流氓恶霸。
结果呢?
一把刨子,一锅肉。
一上午的功夫。
整条弄堂的人全围著陈大炮转。张家媳妇甚至帮他捡劈柴!
水站那几个碎嘴大妈碰见张家媳妇,还在纳闷:“那个陈师傅人怪好的嘞,王秀芝是不是瞎说八道啊?”
王秀芝的手用力抓著窗台边缘,木屑扎进指甲缝里。
这老傢伙根本没去解释房子的事。
几手不值钱的木匠活,就把她苦心造的势全扒了底裤!
这不是泥腿子,这是成精的老狐狸!
——
傍晚。
林玉莲坐在铺板上,精神好了不少。
“爸,下午张嫂子来找我了。说现在弄堂里都在夸你手艺绝。谣言没人信了。”
陈大炮坐上小马扎,点起一根飞马牌香菸。
“嘴长在人家脸上,防不住。手长在咱自己身上。”
他吐出一口白烟。
“你舅妈泼脏水,就是想激你去吵。你一叫唤,她就占理了。”
“那房子咱就不提了?”
“提。但得踩准点。”
陈大炮踩灭菸头,从军大衣內兜摸出那张泛黄的手绘图纸,平摊在板箱上。
手指重重敲在標著“储物间”的方框处。
“明天初九,张家媳妇跟我说了,王秀芝要去她儿媳妇家吃寿宴。苏小东得去供销社站柜檯。”
陈大炮把图纸重新折好,揣进怀里。
“趁明天二楼没人,那堵墙后头到底藏了什么鬼,老子亲自给它翻出来!”
第228章 谣言四起,老兵用拳头与刨子洗牌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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