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
天刚放亮,煤球炉子的烟从院子东头飘到西头。
陈大炮蹲在天井石墩上,叼著根飞马牌,眼皮半耷拉著。
八点整。
二楼的木门响了。
王秀芝穿著半新的蓝呢子大衣,手里拎著两包红糖、一网兜鸡蛋,带著小孙子碎步往院外走。路过天井时,余光往门房里瞟了一眼。
陈大炮没抬头。
王秀芝的高跟鞋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拐进弄堂,没了。
又过了五分钟。
苏小东推著二八大槓出了院门。车架上夹著供销社工装,脖子上缠著条新围巾。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门房。
陈大炮还是没抬头。
苏小东蹬上车,走了。
弄堂里的杂音沉了下去。
陈大炮把菸头踩进砖缝里,站起身。
他抬头望了一眼二楼。
——
门房里,林玉莲正就著晨光翻一本旧杂誌。
陈大炮进来。
窗帘拉上。屋里暗下来。
“听见有人来,你就咳嗽。连咳三声。”
林玉莲放下杂誌,看著公公的眼睛。
“爸,万一……”
“没有万一。”
陈大炮提起那个军绿色帆布工具袋,拉链没拉,露出里头码得整齐的小刨子、木凿、老刻刀和一管快干水泥粉。
“最多二十分钟。”
他没再多说。侧身出了门。
天井里空荡荡的。
张家的门关著,隱约传来收音机播评弹的声音。
老齐出门上班了。赵师傅在屋里咳嗽。对面宋明远的披屋死寂。
陈大炮脚底踩著棉鞋。贴著东墙根的承重梁走。
每一步,脚掌先落,脚跟后压。重心始终在前脚掌上转移。身体不晃。呼吸不变。帆布袋里的铁器没发出一丁点碰撞声。
这是老侦察兵的本能。
在南边的丛林里,踩断一根枯枝就是一发照明弹。
这上海弄堂的破木楼梯,太小儿科。
走廊尽头,光线昏暗。
左边是王秀芝锁死的两间正房,右边是李科长家,再往前就是走廊的死角。
陈大炮停在那堵刷得雪白的墙前。
看起来没毛病。
他蹲下身,大拇指的指甲盖在墙根缝里用力一刮。
白灰皮底下,露出一抹灰白色的水泥砂浆。
跟原楼红砖勾缝用的灰黄石灰浆,根本不是一个妈生的。
新砌的。
墙根前头,横著一个黑漆实木大衣柜。
老物件,整块老榆木板拼的,铜活铰链。
底座四条粗木腿,严丝合缝地嵌在楼板的木缝里。
少说四百斤。
陈大炮眯著眼绕柜子扫了一圈。
柜子和墙之间的缝隙不到两寸。柜腿和楼板咬得死紧。硬推?老楼板是杉木铺的,柜腿拖过去,那声响整条弄堂都听得见。
王秀芝不傻。
她用这口柜子当了一道物理设防。
平常人到这儿,只能干瞪眼。
陈大炮蹲下来,解开工具袋。
他摸出四块提前削好的斜面硬木楔子。
楔子打磨得极其光滑,前端薄如刀刃,尾端厚实。橡木料,老陈家祖传的木工底子,这种小玩意闭著眼都能做。
他又抽出那把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刻刀。
刀身窄而薄,钢口极好。
刀尖贴著柜腿和楼板的缝隙,无声切入。
手腕翻压。
木楔子顺著刀面硬挤进底座与楼板之间。
第一条腿。
第二条腿。
第三条。
第四条。
四条柜腿同时被楔子撑开了不到三毫米的间隙。
肉眼难辨,但足够了。
陈大炮摸出三根沾满黄亮猪油的旧黄铜滚棒。
这是他昨天在弄堂口废品站花五分钱淘的。
指头一拨,滚棒塞进底座缝隙。
他站起身。双手平展,掌根按死柜门两侧的边框。
沉肩。坠肘。
腰胯底盘瞬间发力。
四百斤的实木柜子生生被拔起半寸力道。底下的滚棒死死咬住了重力。
双掌朝前平推。
庞然大物在滚棒上丝滑前移。没有拉扯的摩擦声,没有震颤。柜顶搁著的那只牡丹花搪瓷痰盂,连水波纹都没起。
退足一米。
陈大炮鬆手。鬢角闷出一层细汗。
整面新墙,脱得乾乾净净,横在眼前。
他重新蹲下,刀尖懟进两块青砖中间的缝。
往外一撬。
砂浆像受潮的乾粮一样碎裂掉渣。这活儿干得糙到了家,分明是几个外行趁黑拿劣质沙子对付出来的。
反手抽出杀猪刀。
连劈带剔。顺著砖缝三两下掏空灰泥。
单手扣住第一块砖的边沿,指腹发力,生扯出来,托在左手心。
无声放下。
不到十分钟。墙面破开一个两尺宽、三尺高的大黑洞。
一股气味爭先恐后地往鼻腔里钻。
潮土腥。朽木烂霉。
还有一种味道。
陈大炮的鼻翼猛地张开,腮帮子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太熟这味儿了。
南边战场那些泡在水坑里来不及收尸的烂肉,散发的就是这种甜腻、恶臭,粘在嗓子眼洗不掉的味道。
陈大炮的脸色沉到了底。
他从兜里掏出那把长条手电筒。
拧亮。
侧身钻进黑洞。
这密室八个平方大小。没窗。顶上是原楼的木樑和望板,落了厚厚一层灰。
靠北墙码著七八个紫檀木匣子,上了铜锁。
木匣旁边摞著十几件青花大罐,罐口用黄蜡封死。
地砖上横七竖八散著成捆的字画捲轴,油纸都发了绿毛。
陈大炮蹲下来,凑近一个紫檀木匣。
刀尖挑了挑木匣的边缘。没动。分量极沉。
匣子底部的边角处,糊著一层黄胶泥。泥土干透,硬得像石头。
五花土。陈大炮心里有数了。
土层里掺著木炭屑、白膏泥。这是典型的墓葬封土。
以前管这叫生坑货。
这些紫檀匣子是从死人地里新鲜刨出来的陪葬品。
陈大炮的目光扫过那些青花罐和字画。
苏广仁,一个老实巴交的书呆子?
李文达,一个房管所科长?
这两条贪狗,肚子大得能吞天。
陈大炮站起来,手电光柱继续往角落里推。
光斑移到西墙根。
光斑猛地定住。
一张破烂发黑的草蓆。
草蓆上躺著一具骨架。
皮肉早就烂没了。灰色的列寧装包裹著枯骨,布料朽烂得一碰就碎。
头骨右侧太阳穴的位置,有一个鸡蛋大的凹坑。
骨茬外翻。
这是被锤子一类的钝器,抡圆了直接从侧面生生砸碎了头骨。
谋杀。
陈大炮的手电筒一动没动。光柱稳得跟钉在墙上一样。
他蹲下去,离尸骨一尺远。
死者的手骨上套著一枚铜戒指,已经发绿。左胸口袋里露出半截钢笔的笔帽。
知识分子。
陈大炮没碰尸骨。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
手电光再次扫过整个房间。
全串上了。
王秀芝死守这栋洋房,根本不是为了占便宜住好屋子。李科长拼死阻挠房產落实,也不是图那点人情。
他们守的是这堵墙。
墙后面,是杀人灭口的铁证,是倒卖赃物的老巢。
一旦房子被归还、墙被拆开,他们全得死。
所以王秀芝寧可撕破脸、偽造文书、泼脏水、切水断电,也绝不能让林玉莲拿回这栋房子。
这不是贪。这是怕。怕得夜里不敢闭眼。
陈大炮挪开眼,不再看那白骨。
手电光转向房间正中央。
一张红木八仙桌。
桌面蒙著厚厚的灰尘,四条桌腿粗壮扎实,典型的民国老家具。
宋明远转述的那句遗言。
“八仙桌底下的东西,比房子值钱。”
陈大炮把手电咬在嘴里。
他仰面躺下去,后背贴著满是灰尘的地板,整个人滑进桌肚。
屈起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骨节。
“篤。”
实心的。
往左挪一寸。
“篤——咚。”
空鼓声。极轻,但逃不过木匠的耳朵。
陈大炮摸出老刻刀。
刀尖顺著木纹的接缝刺进去。
这是暗格。
榫卯结构的暗格。和他祖上做的宫廷木器一个路数。
从外面看浑然一体,找不到一丝缝隙。但只要知道位置,一刀就能开。
手腕猛地一別。
“嗒。”
一块一尺长、巴掌宽的暗格盖板弹落下来,差点砸到他鼻子上。
粗礪的大手直接掏进暗格。
摸到一个油布包。缠得死紧。
整坨拽出。
油布拆开。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厚宣纸。
纸上盖著解放前的大红官印。
繁体竖排。
“地契”两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愚园路的门牌號、占地面积、户主:林怀秋。
地契下面压著一本厚厚的线装册子。
封面用蝇头小楷写著五个字——《林氏丝织秘录》。
陈大炮手指捏著地契,在黑暗里沉默了十秒钟。
林怀秋临死前把命根子塞进八仙桌的木槽里。
他知道自己扛不过去,也知道內弟苏广仁是条毒蛇。
所以他没有把最值钱的东西交给任何人。
他把它塞进了只有木匠才能找到的暗格里。
赌的是將来有一天,女儿听到他的留言会来翻这张桌子。
陈大炮把油布包贴著胸口,塞进军大衣的內兜。
扣子系死。
他原路退出黑洞。
抽出的青砖一块块按原来的顺序塞回去。
快干水泥粉倒进搪瓷杯,水壶里的凉水兑上,筷子搅匀。
抹刀刮平砖缝,多余的灰末用袖口生抹掉。地上的残渣扫进帆布袋。
重新垫上滚棒。
四百斤老柜子,沉腰拔起,无声倒滑回原位。
木楔一根根拔走。柜腿死咬楼板。严丝合缝。
陈大炮站在过道看了一眼。地上没灰,墙没划痕。柜顶的牡丹花痰盂没移过半寸。
他提起工具袋,顺著墙根走回去。
天井里,阳光正好。
张家的收音机还在唱评弹。
陈大炮走进门房。
林玉莲站在窗帘后面,脸煞白,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爸!你……”
“找到了。”
陈大炮解开军大衣扣子,把油布包放在铺板上。
林玉莲看见地契上和父亲留给她的秘方,膝盖一软,蹲在了地上。
手抖得像筛糠,死死扒住那层油纸。
“爸爸……”
这一声,喊的不是公公。是死了十几年的亲爹。
陈大炮没说话。
他背过身去,给自己卷了根旱菸。
等林玉莲把眼泪流乾净了,他才开口。
“玉莲。”
“嗯……”
“地契的事,你先別声张。”
林玉莲抬起头,眼眶通红。
“那破墙后头,不光藏著你爹留下的家底,还有一屋子的黑货。”
陈大炮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一具死人骨头。”
林玉莲喉咙里的哭腔戛然而止,活生生被嚇憋了回去。
她瞪圆了眼看著公公。
那张被风霜和弹片刻过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害怕。
只有猎人盯著陷阱时才有的东西。
“爸……那、那是谁?”
陈大炮吐出一口白烟。
“不知道。但王秀芝知道。李科长也知道。”
他把旱菸掐灭,踩进砖缝里。
“这桩案子,比你家房子大一百倍。”
门房外面,弄堂里传来自行车铃鐺的声音和小贩的叫卖声。
阳光照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暖洋洋的。
谁也不知道,这栋老楼的二楼墙壁后面,藏著一具被谋杀了不知多少年的冤魂,和一屋子不见天日的赃物。
陈大炮靠在门框上,手指慢慢摸过胸口硬邦邦的油布包。
底牌在手,死穴摸透。
接下来,是直接掀桌子?
还是等王秀芝和李科长自己往绞索里钻?
日头落山时,王秀芝打著嗝回来,苏小东推著车进院。他们以为自己手里捏著代管条子就能一手遮天。
却不知道,脖子上的绞索已经套牢。
引线,就攥在他陈大炮这双结著硬茧的手里。什么时候收紧,得看他想让这帮人死得多难看。
第229章 以为是宅斗?老兵摸底直接揭开惊天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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