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公安局刑事侦查处。
灰砖大院,门口两棵法国梧桐光著枝丫。
传达室窗口后面坐著一个穿蓝制服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啃肉包子。
听见外头的脚步声,眼皮懒洋洋地一掀。
一个一米八五的壮汉背著两个鼓囊囊的帆布包,大步流星往院门里走。
身后跟著个穿枣红色呢子大衣的年轻女人。
“站住,同志!”中年人搁下包子,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
“干什么的?公安局大院,进来先登记!”
陈大炮脚下一顿。
他把帆布包搁在地上,走到传达室窗前。
“找谁?”
“找管杀人案的。”
传达室的人噎了一下。
“杀人案?你要报案?”
“报案。”陈大炮把二等功勋章从內兜掏出来,搁在窗台上。
磨得发亮的金属圆章在冬天的日光下反了一道光。“外加一桩倒卖赃物。”
中年人看清了那枚勋章,脸色变了。他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几分钟后,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干事跑出来,上下打量了陈大炮几眼,態度明显恭敬了不少。
“同志,二等功……您是退伍军人?”
“原南部战区,侦察连炊事班。退役。”陈大炮声音硬邦邦的。
“请跟我来。”
年轻干事领著两人穿过大院。
院子很大,停著几辆吉普和一辆北京212。左边是筒子楼办公区,右边是灰砖平房。走廊里有穿制服的人来来去去,脚步很快。
年轻干事把两人领进二楼一间小会客室。
“你们先坐,我去请处里值班领导。”
陈大炮没坐。
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景象。
林玉莲坐在靠墙的长条木椅上,两只手死死抱紧装地契的油纸袋。她从进了这道门就没说过一句话。
“爸。”她终於开口了,嗓子发紧。“管用吗?”
陈大炮没转身。
“管不管用,走著看。”
“万一他们跟李文达一条裤子……”
“市局的人不会跟一个区房管所的小科长一条裤子。”陈大炮说。
“他不配。”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前面的人走得又急又重。
杂音里,还夹著一阵“咕嚕嚕”的动静。
是金属轮轂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
轮椅。
门被推开了。
率先进来的是个穿警服的年轻干警,手里拿著笔记本。他身后跟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也是一身制服。
最后进来的是一把轮椅。
推轮椅的人是刚才那个年轻干事。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穿著深蓝色的警服,左胸前別了三排勛表。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方脸。下巴上有一道长疤。
两条裤管从膝盖以下是空的。
折了起来,用別针別在大腿两侧。
双腿齐膝截肢。
中年男人先清了清嗓子:“报案的同志,是哪位......”
轮椅上的人抬起头。
陈大炮转过身。
四道目光撞在半空。
会客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一拳打穿了。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上半身猛地往前一弹,像是要站起来,又被空荡荡的下盘拽回轮椅里。
“班……”
破锣一样的嗓音从喉咙里往外挤,带著血腥气。
“班……长?”
陈大炮站著没动。看著这刀疤脸五秒。
满屋子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年轻干警拿著笔记本愣在原地,中年男人皱著眉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陈大炮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蹲下来。
单膝跪在轮椅前面。
这一蹲,一米八五的汉子,硬是把视线压到了跟轮椅平齐的高度。
他抬起右手。
粗糙的、布满刀茧和烧伤疤痕的手掌,轻轻按在轮椅扶手上那只攥得死紧的拳头上。
“小安子。”
轮椅上的男人呼吸停了。
“小安子”。
只有一个人这么叫他。
1979年。猫耳洞。他十八岁。炮弹把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炸没了。连续发高烧五天,嘴唇都烧焦了。
是那个浑身汗臭味的炊事班老兵,一勺一勺给他灌米汤,用手指抠开他痉挛的牙关,把嚼烂的米糊和药渣子灌进去。
他疼得直嚎。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个龟儿子嚎什么嚎,老子当年挨了七颗弹片都没吭声”。
打完了,又拿脏袖子给他擦眼泪。整整四十天。一口一口餵活了他。
营里的人叫那个老兵“陈妈妈”。
他也跟著喊。喊一声,那个老兵就给他一个爆栗。
“妈妈个锤子,喊班长!”
轮椅上的男人,刑侦处重案组组长周安国,双手发抖,死死抓住陈大炮的手腕。
“班长!”
这声吼,像是从战壕里挖出来的。
“班长!是我!小安子!”
他疯了一样扑出去。
轮椅往后滑了半尺,被年轻干事死死抵住。两条空裤管在空中晃荡。
周安国不管了。
他上半身扑出轮椅,两只手死死箍住陈大炮的脖子。
一米八五的老兵被他掛在身上,纹丝不动。
嚎啕大哭。
二十五岁的重案组组长,在自己的地盘上,当著一屋子下属的面,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鼻涕眼泪全糊在陈大炮的军大衣领子上。
“班长……班长你怎么来上海了……班长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陈大炮没推开他。
他抬起手,在周安国的后脑勺上拍了拍。
像拍一个哭鼻子的新兵。
“没出息。”
他的声音有点哑。
“多大的人了。”
周安国把脸埋在陈大炮的肩窝里,闷声说:“我找了你五年。退伍之后给老连队写了十一封信,全退回来了。番號都撤了。我以为你……”
“你以为老子死了?”
“嗯。”
“死不了。”陈大炮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老子命硬,阎王爷嫌硌牙。”
周安国终於鬆开手。他坐回轮椅里,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变了。
刚才那个哭鼻子的新兵不见了,市局重案组的冷麵阎罗回来了。
像条闻见血腥味的猎犬。
“班长。”
周安国嗓音沉得像铁块,“你大老远跑这儿来,不是找我敘旧的。”
陈大炮站起来。膝盖上有灰,他拍了拍。
“小安子。”
“在。”
“你手底下管杀人案吗?”
周安国眼神一变。
满屋子的人跟著一变。
“管。”
陈大炮走到长条椅边上,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包烟。飞马牌。抽出一根叼上,没点。
“愚园路138號。”他说。“二楼西头走廊尽头,有一堵后砌的假墙。墙后面有一间被封死的储藏室。”
他把烟从嘴角取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储藏室里有七八个紫檀木匣子,十几个青花大罐,还有成捆的字画。匣子底下有五花土。生坑货。”
周安国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
陈大炮看著他。
“角落里还有一具白骨。穿灰色列寧装。右太阳穴有钝器伤。不是意外。”
他把烟叼回嘴里。
“是被铁器活活砸碎的。”
整间会客室安静得能听见法国梧桐的枯枝在窗外被风吹断的声音。
周安国沉默了五秒钟。
他慢慢转动轮椅,面向身后的中年男人。
“老唐。”
“在。”
“调一组人。带傢伙。”
他又转回来,看著陈大炮。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眼泪了。
“班长。这案子,我接了。”
“咔噠”一声,陈大炮划著名火柴,把烟点上。
劣质菸草的味道在上海市公安局的会客室里弥散开来。
这小子,还是当年那副火爆脾气。
角落里,林玉莲贴著墙,半张著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手里那张地契被汗水浸得发软。
她看著那个穿破军大衣的老头蹲在轮椅前面,看著那个断了腿的刑警队长抱著他的脖子嚎啕大哭。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公公这辈子餵过的人,没有一个忘了他。
走廊尽头,周安国已经在下令。
“通知法医科备车!技术大队拎上勘查箱!快快快!”
轮椅刚转到门口,他又一脚剎车停住。
“把愚园路138號现在住著的人头帐本,给我翻个底朝天!半小时內,我要看见档案摆在吉普车的前引擎盖上!”
第231章 一声老班长,十辆警车踏平愚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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