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绿色的吉普车喷出一股尾气,驶出了弄堂口。
陈大炮收回目光。他左手提著那个装了一万两千块巨款的绿帆布包,右手夹著半截香菸。
“走,回家。”
他偏头招呼了林玉莲一声,迈开大步走向愚园路138號那扇生锈的大铁门。
此时的林家大院,乱得像挨过炮弹的战壕。
苏小东的老婆张翠花,正扯著尖利的嗓门,指挥著两个临时叫来的娘家兄弟搬东西。
院子里大包小包堆成了一座小山。
红木顶箱柜、樟木大衣箱、八仙桌、半新的双鸥牌缝纫机,甚至连窗台前摆著的三个青花瓷洗盆都没放过。
张翠花眼圈还是红的。法院判决下来,她男人判了三年,婆婆判了八年。她天塌了,但並不耽误她那股刻进骨子里的精明。
她连夜跑回娘家摇人,打算赶在法院来贴封条前,把院子里的油水全榨乾带走。
“轻点!那柜角刮掉一块漆,你们赔得起吗!”张翠花正跳脚骂著娘家兄弟。
大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张翠花扭头。
陈大炮那铁塔般的身躯堵在了门口。军大衣敞开著,宽阔的肩膀把半个门拱的光线挡了个严实。
张翠花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
她见识过这老头的手段。李文达那么大的官,被他一晚上弄进了局子。
但人为財死。这么多好东西,她不能空著手回娘家。
“看什么看!”张翠花色厉內荏地拔高嗓门。“俺们搬自己家的东西,不犯法吧!婆婆进去了,日子不过了?”
陈大炮没搭理她。
他偏头看了一眼林玉莲。
“包拿好。去宋教授那屋站著。”陈大炮把绿帆布包递给儿媳。
林玉莲接过包,退到了院子边上。但她没走远,腰背挺得很直,一双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正在被搬运的家具。
陈大炮走到院门正中。
他左右扫了一眼,走到墙根,拎起一个缺了半拉背靠的破木板凳。走到门槛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隨后,他的手摸向后腰。
“当!”
一声脆响。
一把油光瓦亮的杀猪刀,被他倒握著,刀尖狠狠扎进面前的青石板缝隙里。
刀柄在冷风里微微发颤。
张翠花的两个娘家兄弟咽了口唾沫,正抬著红木柜子的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搬。接著搬。”
陈大炮从兜里摸出洋火。刺啦一声点燃,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
青灰色的烟雾吐出来,遮住了他半张满是风霜的脸。
“跨过这道门槛,你们带走的一根线,都得算清楚来歷。要是这物件姓林。”陈大炮抬起眼皮,两道利箭般的目光钉在张翠花脸上。“敢拿走一片木头渣子,老子剁了他那只爪子。”
院子里鸦雀无声。
两个娘家兄弟嚇得腿肚子发软,把红木柜子往地上一搁。
张翠花急了,往前蹦了两步。
“你少在这儿耍活驴!法院判的是房子!这屋里的家当,全是我婆婆和我男人这些年攒下的!”张翠花双手掐腰,扯著嗓子大喊。
“那台燕牌缝纫机,是我妈当年的陪嫁。”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玉莲没躲,她捧著那个绿帆布包,一步步走到院墙中央。
“这台机子,买於五六年。机头的侧板换过一次。底座右下角的挡板上,被人用刻刀烫了一个『林』字。”林玉莲口齿极度清晰。
张翠花脸色发白。
“纯属放屁!这缝纫机是我婆婆在信託商店淘换来的!”
陈大炮下巴一抬。
他连身都没起。右腿猛地伸出,军鉤皮鞋的鞋尖精准地挑开缝纫机上的破布罩子。
“啪”的一声,罩子落地。
木头底座右下角,一个黑色的、被火烙平的繁体“林”字,清清楚楚地亮在光天化日之下。
两个娘家兄弟倒吸一口凉气。
这年头,做贼拿赃被当面戳穿,是要浸猪笼挨流氓罪的。
“这个柜子,是我爹喝茶用的博古架。里面的抽屉全是紫檀芯。”林玉莲的声音越来越稳,她指向那个两人高的大柜子。
“还有那三个青花盆,那是苏广仁当年死乞白赖从我爹书房里搬去养金鱼的!”
林玉莲一件接著一件点名。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家。这屋子里哪怕是一块垫桌角的碎木头,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翠花的脸变成了猪肝色。
“你们这是抢劫!这是明抢!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张翠花往地上一坐,开始拍著大腿撒泼打滚。
“嚎去大街上嚎。”
陈大炮弹了弹菸灰。
“十分钟。只准拿你们铺盖卷里的衣服。拿完,滚蛋。”
张翠花的一个堂弟是个混不吝的,脾气一衝,操起旁边的一根顶门槓就要往前冲。
“大不了跟你们这老东西拼了!”
他话音未落。
陈大炮坐在板凳上,都没起身。右手隨隨便便拎起竖在石板上的杀猪刀。
刀背迎著那汉子砸下来的顶门槓,隨意往外一磕。
“咔嚓”一声闷响。
成年人手腕粗的硬木槓子,竟然被这轻描淡写的一下,从中生生劈断成两截。木茬子刺破了那汉子的手心,鲜血淌了下来。
那汉子惨叫一声,捂著手连连后退,看陈大炮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活阎王。
整场压制不超过两秒钟。
“还有九分钟。”陈大炮把杀猪刀重新插回青石板。
张翠花彻底没咒念了。
她也顾不上撒泼了,从地上爬起来,连声招呼两个兄弟解开包袱。把里面藏著的林家的黄花梨镜匣、铜手炉、甚至几双新布鞋全扔在地上。
他们只把自己的几件破棉袄和几双旧袜子捲铺盖里。
张翠花拉著五岁的儿子,跟逃荒的难民一样,跌跌撞撞地朝院外逃窜。
就在他们刚迈出大铁门的那一瞬。
陈大炮站起了身。
他弯腰,从脚边那个刚才顺手提回来的麻袋里,扯出一大卷红通通的物件。
那是一掛特製的、粗如成人手臂的万响大红鞭炮。这是他早就让周安国的手下帮忙在黑市上搞来的老货。
硝火味儿极重。
陈大炮抄起院墙边的一根长竹竿。將红鞭炮掛在竹竿顶头。
左手高高举起竹竿,右手摸出火柴。
火柴火苗窜出,直接燎在那根粗长的引线上。
“呲啦——”
引线瞬间引燃。
“噼里啪啦!”
“轰!轰!”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狭窄的弄堂里疯狂炸开。巨大的声浪撞击著两侧斑驳的砖墙,发出回声。
漫天的红纸屑像下了一场大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浓烈的硝磺味升腾而起,呛得人睁不开眼,却有一种直衝天灵盖的痛快。
原本躲在门缝里看热闹的邻居们,被这阵仗镇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震天的响声中,张翠花母子被嚇得抱头鼠窜,跑得连鞋都飞了一只,头都没敢回。
鞭炮足足炸了五分钟。
满院子都铺著一层厚厚的红色炮衣。像是一张红色的地毯,彻底盖住了过去这十年来,林家遭遇过的所有骯脏和屈辱。
最后一声脆响落下。
陈大炮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竹竿往地上一扔。
他站在红色碎屑中,深吸了一口带著火药味的空气。
那洪亮的破锣嗓子,穿透了尚未散去的烟雾,在弄堂里炸雷般响起。
“各位街坊邻居!都支起耳朵听清楚了!”
陈大炮扫视著左右那些探身张望的老街坊。
“今天,林家收房子!从今往后,愚园路138號,改回林姓!”
“谁家有难处,来找林家借米借面,老子管饱!”
陈大炮往前踱走两步,黑色皮鞋碾踩著地上的红纸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谁要是再起什么歪心思,当白眼狼,伸狗爪子……”
他指了指依然插在青石板里的杀猪刀。
“那就尝尝这把刀它认识不认识你!”
鸦雀无声。
整条弄堂,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种后,隔壁王家媳妇带头,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恭、恭喜林妹子收回祖宅。”
有人带头,其他人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苏广仁一家遭报应,活该的。”
陈大炮冷哼一声,转身往里走。手一挥,“哐当”一声,把那两扇大铁门紧紧关上。
把外面的所有纷扰都关在了门外。
夜幕降临。
林家大院掌了灯。
这十年来,这房子里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安静过。
林玉莲在灶房里起火做饭。陈大炮把拿回来的两块老腊肉切了,配著上海本地的塌棵菜炒了一大锅。
又熬了一大锅放了海米的葱花粥。
林玉莲端著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一盘腊肉,给住在偏房的宋明远教授送去。
半晌后,林玉莲回了正屋。
正屋的八仙桌被仔细擦洗过了。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悬在头顶,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大炮坐在长条凳上,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啪”的一下拍在桌面上。
林玉莲低头一看。
是一枚黄铜印章的拓片图。
图案是一条极其诡异的双头蛇,紧紧缠绕著几枚古铜钱。
“这是啥?”林玉莲问。
“催命符。”陈大炮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稳健。
他把今天中午在吉普车上,周安国说过的案情,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说到了那具被勒死在苏州河里的尸体,说到了这条庞大的跨海走私网络,以及那一万块钱悬赏《林氏丝织秘录》的底细。
林玉莲听得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抠住那本贴身保管的小册子。
“爸。李文达进去了,那些人还会来找咱们吗?”
陈大炮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上海滩这地方,现在被市局重案组盯死了。他们不敢在这儿顶风作案。但这帮水耗子的老巢不在江里,在海里。”
陈大炮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他盯著那个双头蛇的图腾。
“你还记得前段时间,老莫在海岛西面崖洞里抓住的那个特务不?”
林玉莲连连点头。那是他们家在南麂岛躲过最凶险的一劫。
“那个特务手里的密码本上,夹过一样东西。”陈大炮语出惊人。“当时王刚他们清理赃物,从电台底座的一个夹层里,翻出来一枚压舱用的康熙通宝。”
林玉莲愣住了。
“那铜钱的背面,被人用硬物刻上了一条两条尾巴的蛇。”陈大炮指著桌上这张纸。“一模一样。”
屋里的空气瞬间骤降。
林玉莲打了个寒战。
“爸,你的意思是……上海买我爹秘籍这帮人,和南麂岛那些特务,是一伙的?”
“耗子打洞,讲究个狡兔三窟。这帮人不仅走私文物,还他娘的干著通敌卖国的脏活。”陈大炮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凑到煤油灯灯盖上烧毁。
火光映红了老兵的脸庞。
“这个局,糊得太大了。”
第239章 万响大红鞭,送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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