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上海滩。
    愚园路138號的院门紧紧闭合。外头的喧闹全被一扇厚重的大铜锁隔绝。
    正屋里。
    煤油大灯挑得很亮。那张刚被陈大炮用桐油盘出来的红木八仙桌前，坐著三个人。
    陈大炮。林玉莲。宋明远。
    桌子上，摆著那本从密室里挖出来的《林氏丝织秘录》。旁边，放著宋明远今天拿出的那枚新四军奖章。
    “老宋，你这嘴也是够严的，捂了十年才往外倒？”陈大炮抽著粗烟，眉头挑著。
    宋明远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声。
    “大炮，这身份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以前这大院里乌烟瘴气，要是让人知道老林是干地下联络的，当年那些没死绝的狗特务、旧地痞，能把玉莲生吞了。”
    老头看了一眼林玉莲，又指了指陈大炮搁在桌角的杀猪刀：
    “现在有你这把刀镇场子，牛鬼蛇神才不敢冒头。”
    林玉莲没管这些。
    她的手死死压在《林氏丝织秘录》泛黄的封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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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丫头抬起头，骨子里那点娇气全散了，背脊挺得笔直。
    “宋老师。”
    林玉莲开口了。“按现在的规矩，恆丰祥的招牌，还能掛出去吗？”
    宋明远笑了，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来。
    “这就是我今天要告诉你的底牌！恆丰祥的牌照，当年是为了保护联络站，走的是法租界华董的特批。建国后公私合营，这间铺面因为涉及保密，被暂时封存。从来没有被註销过！”
    老头手攥成了拳，“只要你拿著直系材料去工商局，不用排队，不用走那些弯弯绕的审批。扯了封条，明天就能开张！”
    不需要审批。
    直接復活百年老字號！
    林玉莲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抽菸的公公。
    “爸。”
    “说。”陈大炮吐了口烟圈，烟雾散在半空。
    “这个铺子，我要开起来。”
    林玉莲的声音里没有商量，只有通知。
    陈大炮拿烟的手顿了一下。
    他盯著儿媳妇看了两秒。
    以前那只风一吹就哆嗦的鵪鶉不见了，眼前这丫头，像头护食的母狼，眼里有火。
    陈大炮乐了。
    豪迈。肆意。
    他猛地一拍大腿：“好！老子就等你这句话。什么娇滴滴的资本家大小姐，你爹是拿枪干仗的硬汉，你老林家的种就不能怂！”
    他把半截菸头杵进水碗里，发出“呲”的一声。
    “开。放开手脚干。缺钱，那一万二全给你砸进去。不够我们岛上还有工厂。缺家具，老子亲手给你打全实木的柜檯。天塌下来，有我这把老骨头在前面扛著！”
    林玉莲重重点头，眼眶终於红了，却笑得无比灿烂。
    “咳咳。”
    宋明远在旁边看笑了，赶忙咳嗽两声，打断这爷俩的热血劲儿。
    老人从贴胸口的內衣兜里，摸出一个用红布包著的小物件。
    推到桌子中央。
    “既然要开铺子。有些陈芝麻烂穀子的帐，就得跟你们交个底。”
    陈大炮挑开红布。
    映入眼帘的，是一枚极其古怪的黄铜扣子。
    铜扣约莫半个掌心大。
    图案是两条首尾相绕的鲤鱼，紧紧护著中间一枚残破的铜钱造型。
    “这是什么？”陈大炮眼睛眯了起来。
    “这是当年，恆丰祥地下党联络网的最高级別接头信物。”宋明远压低了声音。“代號，双鱼扣。”
    陈大炮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二话没说，把手伸进帆布包的最深处。掏出一张摺叠好的白纸。
    那是南麂岛特务电台底座里的铜钱拓片，也是上海滩走私文物那帮人的帮派图腾！
    “啪！”
    陈大炮把那张白纸拍在双鱼扣旁边。
    两条头颅狰狞的毒蛇，死死缠绕著一枚完整的康熙通宝。
    一正一邪。
    一个是鱼护铜钱，一个是蛇绞铜钱！
    连工艺和制式，都他娘的一模一样！
    宋明远看到拓片，整个人像触电一般弹了起来，拐杖都撞翻了。
    “这……这鬼东西你哪来的？！”老人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一帮杀人越货的杂碎身上扒下来的。”
    陈大炮刀尖磕了磕桌面。“宋老头，看来你认得这玩意。”
    宋明远瘫坐回椅子上。
    大口喘著气。
    “鱼蛇本是同源啊……”
    他苦笑了一声，眼神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与回忆中。
    “当年恆丰祥的地下网络出了叛徒。负责海外物资走私的一支外线，捲走了组织的大笔经费和图纸，投靠了军统，后来又跟了海外的黑帮。”
    宋明远哆嗦著手指，指著那拓片上的双头蛇。
    “他们倒置了双鱼扣的意义。把鱼改成了吃人的毒蛇。自立门户。这帮人，就是后来在东南沿海势力滔天的跨国走私集团……”
    “双头蛇？”陈大炮冷冷地接话。
    “对。”宋明远闭上了眼。“那是一群没有底线的疯狗。”
    线索全串起来了。
    南麂岛的特务。上海滩一万块钱强买林家秘籍的死单。
    全都对上了。
    这帮人不仅是要抢林家的商业秘录。
    他们是要彻底斩草除根，抹去恆丰祥当年的正统痕跡！
    “砰！”
    陈大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煤油灯火苗狂跳。
    这老兵脸上没有半点害怕。嘴角一拉，满脸都是逮住大猎物的嗜血兴奋。
    “原来是这么回事。”
    陈大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桌上的双鱼扣和毒蛇拓片。
    原本以为只是处理点家庭纠纷。只是抓几个蟊贼。
    没想到，一脚蹚进了一场跨越四十年的宿命局里。
    这特娘的才叫打硬仗！这特娘的才对老子的胃口！
    陈大炮伸手，把儿媳妇林玉莲拉了起来。
    指著桌子上的东西。
    “玉莲。你爹当年没打完的仗，如今我们连本带利替他打完。”
    陈大炮扯开领口，露出一道蜈蚣般的伤疤。
    “管他什么海外黑帮，什么双蛇三蛇。敢伸头到我的地盘上抢食。”
    “老子就剁了他的蛇头，熬汤餵狗！”
    狂风骤起，吹得窗欞作响。
    一场以恆丰祥老字號復活为饵，引诱东海群鯊入局的大戏。
    在这个刚刚换了主人的上海滩的破旧大院里。
    正式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