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背著手，迈著一种视察工作般庄严的步伐，缓缓走出了402宿舍的门，临走前还特意把门带上了，动作轻得跟怕惊扰了什么国家级保护动物似的。
    门合上的瞬间，宿舍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李浩和另外两个室友，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齐刷刷地瘫倒在各自的床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我操……嚇死我了……”李浩捂著胸口，脸色煞白，“我刚才以为咱们宿舍今天晚上就要上全校通报了，检討三千字起步，还得站在升旗台上念。”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男生心有余悸地拍著胸脯，“王主任的外號可是『铁面阎王』，上回高三有个学长在宿舍打扑克被他抓到，直接回家反省了一周。”
    赵胜还保持著那个僵硬的姿势，手里捏著那张数学卷子，半天没动弹。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把脑袋转向那个从头到尾都稳如泰山的叶安。
    “老叶。”赵胜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 newfound的敬畏，“你这名號，现在是真好使啊！”
    他三步並两步躥到叶安面前，双手抓住叶安的肩膀，用力晃了晃，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混杂著崇拜、嫉妒和极度不可思议的复杂情绪。
    “教导处主任啊！铁面阎王啊！抓到咱们大半夜喧譁，不处分就算了，还他妈鼓励咱们继续？”赵胜的嗓门忍不住又提了上来，但这次带著的是纯粹的兴奋，“我活了十七年，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这叫什么？这叫学神光环！你现在就是咱们宿舍的护身符！”
    叶安被他晃得有点晕，推开他的胳膊，往后靠在椅背上，一脸的嫌弃。
    “什么护身符，说得我跟庙里开过光似的。”
    “可不就是开过光嘛！”赵胜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拿起桌上的卷子，用一种瞻仰圣物的眼神看著上面的解题过程，“以前我觉得学习好顶多就是考试分数高点，老师喜欢点。现在我才明白，学到你这份上，那叫特权！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违纪说成钻研的特权！”
    他越说越兴奋，一拍大腿，脸上露出那种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凑到叶安耳边，压低了声音。
    “老叶，商量个事儿唄。你这名號这么好使，借我用用？”
    叶安的眼皮跳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想干嘛？”
    “嘿嘿。”赵胜搓了搓手，眉毛挑得老高，“我最近在网上认识个妹子，聊得挺投缘的。我就想……”
    “停。”叶安抬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脸已经黑了半边，“你可別拿我的名字去网恋，回头人家找上门来，我可不认。”
    “哎呀，名字不行，照片总行吧？”赵胜不死心，继续循循善诱，“就你这张脸，往那一掛，別说网恋了，直接奔现都没问题！到时候成了，我请你吃一个月的鸡腿麵！”
    叶安的嘴角抽了抽。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死胖子是想拿他当诱饵，去骗无知少女。
    他抬起手，作势要往赵胜那颗硕大的脑袋上捶。
    “滚蛋。”
    “哎哟！开个玩笑嘛！”赵胜夸张地往后一躲，嘿嘿直笑。
    闹腾了一阵，宿舍里的气氛总算从刚才的紧张中彻底缓了过来。李浩他们各自爬上床，准备睡觉，嘴里还小声议论著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赵胜笑够了，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那张草稿纸，看著上面清晰的解题思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叶安以为这傢伙是不是又在琢磨什么鬼主意。
    “老叶。”赵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的认真。
    叶安正准备起身去睡觉，听到他这截然不同的语气，脚步顿了一下，重新坐了回去。
    “说真的。”赵胜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眯著的小眼睛，此刻却睁得很大，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叶安从未见过的、混杂著迷茫和渴望的情绪。
    “你……你能不能带带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但叶安听得清清楚楚。
    宿舍里另外几个人也听见了，翻身的动作停了下来，齐刷刷地朝这边看来。
    叶安看著赵胜。
    眼前的这个胖子，是他两辈子最好的兄弟。他熟悉他所有的优点和缺点，知道他爱偷懒，爱耍小聪明，英语烂得一塌糊涂，但本质上，他不是个坏孩子，只是缺少一个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目標。
    上辈子，赵胜最终考了个普通的211，毕业后进了一家不好不坏的公司，过著不好不坏的生活。叶安一直觉得，以赵胜的脑子，他不该只是这样。
    “我不想再这么混下去了。”赵胜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指著桌上那张卷子，又指了指叶安。
    “以前，我觉得学习这玩意儿，差不多就行了，及格万岁，多一分浪费。反正再怎么学，也学不成你和凌棲月那样。大家都是普通人，何必为难自己。”
    “但今天晚上，我突然想明白了。”赵胜的拳头，在桌面上轻轻捶了一下。
    “我可能成不了你这样的学神，但我不想连试都不试，就直接躺平认输。我看著你在那儿解题，看著王主任对你那个態度，我……我羡慕，不，我是嫉妒。”
    “我也想尝尝，靠自己脑子解决难题，是什么滋味。我也想知道，拼尽全力去学，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赵胜说完，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於恳求的眼神看著叶安。
    “老叶，你帮帮我。我知道我以前很混，但这次，我是认真的。”
    宿舍里安静得可怕。
    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消失了。
    叶安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知道，赵胜这次，不是在开玩笑。
    一个习惯了安逸和懒散的人，要下定决心跳出舒適区，需要巨大的勇气。而这份勇气，往往只在某个特定的瞬间，才会被点燃。
    今晚，王主任的態度，和他那道解析几何的解法，就是点燃赵胜的火星。
    “想让我带你？”叶安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胜猛地点头，像小鸡啄米。
    “行啊。”
    赵胜的眼睛瞬间亮了。
    “但是，我有个条件。”叶安竖起一根手指。
    “別说一个，十个都行！”
    “明天早上六点，操场。”叶安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跟我跑个三公里。跑下来，我就信你有这个决心。”
    三公里。
    这个数字一出来，赵胜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
    他那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平时跑个八百米体测都要了他半条命，三公里，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从操场跑到火葬场的距离。
    “老……老叶，你这是不是有点……”赵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虚。
    “嫌长？”叶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但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学习比跑三公里要累得多。你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还是趁早洗洗睡吧，別浪费大家的时间。”
    他说完，站起身，不再看赵胜，径直走向自己的床位。
    宿舍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胜身上。
    李浩他们想劝，但看到叶安那副不容商量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胜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算了吧，三公里，会死人的！学习多累啊，还是躺平舒服。”
    另一个说：“你不是说要拼一次吗？连个步都迈不出去，你还拼个屁！你还想不想尝尝当学霸的滋味了？”
    他看著桌上那张被叶安写满了推导过程的草稿纸，看著那个简洁到暴力的解法，又想起了王主任那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態度。
    他咬了咬牙。
    牙齿因为用力，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
    “行！”
    一个字，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谁怕谁！”
    已经躺到床上的叶安，背对著他，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要变得不一样了。
    窗外，月光穿过云层，洒在操场空无一人的跑道上，像一层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