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喧囂被宿舍楼的熄灯预备铃彻底终结。走廊上传来宿管老师沉重的脚步声和催促的吆喝，混杂著各个宿舍关门时发出的砰砰声。
    叶安刚把洗漱用品放回脸盆架，赵胜就跟个幽灵似的从他身后飘了过来，手里还捏著那张被他蹂躪得皱巴巴的数学卷子。
    “老叶，我的亲哥。”赵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大难临头前的悲壮，“你过来，你必须给我过来。”
    叶安擦了把脸，把毛巾掛回架子上，回头瞥了他一眼。“干嘛？遗言都写好了？”
    赵胜没理会他的贫嘴，一把拽住叶安的胳膊，把他拖到了自己的床位前。402宿舍的其他人也刚洗漱完，正各自收拾著床铺，看到这阵仗，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就是这道题！”赵胜把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手指重重地戳在最后那道解析几何上，力道大得桌面都跟著颤了一下。“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么个变態玩意儿的？”
    叶安扫了一眼那道题，又看了看赵胜那张写满“求知”与“愤恨”的胖脸，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这题不难。”
    “不难？！”赵胜的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又在宿管老师的脚步声靠近时猛地压了下去，整张脸憋得通红。“你管这叫不难？我光是第一问那个弦长公式，算了三遍，三遍结果都不一样！你跟我说不难？”
    旁边的李浩也凑了过来，一脸的感同身受。“对对对，我算出来的弦长表达式里带了根號，根號里面还有个k的四次方，看著就头皮发麻。”
    叶安拿起笔，在赵胜的卷子空白处画了一个简易的坐標系。“你们的思路都走偏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一样砸进了几个人的心里。“第一问求弦长，为什么要硬算？直线方程和椭圆方程联立，消元得到一个关於x的一元二次方程，然后呢？”
    赵胜下意识地接话：“然后用韦达定理，x1加x2等於负b比a，x1乘x2等於c比a，再代入弦长公式根號下1加k方乘以x1减x2的绝对值……”
    “停。”叶安用笔尖点了点纸面，“问题就出在这。x1减x2的绝对值，你们是不是都用（x1加x2）的平方减去4倍的x1乘x2再开根號来算的？”
    赵胜和李浩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这不就是標准流程吗？
    “所以你们的表达式里才会出现一堆乱七八糟的係数，算到最后自己都绕进去了。”叶安摇了摇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换个思路。直线过定点p(0，-1)，这个条件是白给的吗？把这个点代入直线方程，直接就能得到截距b和斜率k的关係。再把这个关係代回到韦达定理里，你会发现，x1加x2和x1乘x2的表达式可以瞬间化简。”
    叶安的笔尖划出一连串流畅的推导，原本复杂的代数式在他笔下像是被施了魔法，三两下就被约分、合併，最后变成了一个极其简洁的形式。
    赵胜的嘴巴慢慢张开，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看著纸面上那个清爽到不可思议的最终结果，再想想自己草稿纸上那片鬼画符一样的计算过程，一种智商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的屈辱感油然而生。
    “我操……”李浩在一旁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还能这么算？这计算量直接少了一半啊！”
    “这只是第一问。”叶安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第二问求面积最大值，你们怎么做的？”
    赵胜已经彻底没了脾气，老老实实地回答：“把点f2的坐標和弦长ab的表达式都算出来，然后用点到直线的距离公式求高，最后构建一个关於斜率k的面积函数，求导，找极值点。”
    “然后导数求不出来，或者求出来发现极值点算不出来，对吧？”
    赵胜的脑袋耷拉了下去，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第二问的关键，不是计算，是转化。”叶安重新拿起笔，在坐標系里画了一个三角形abf2。“你们看这个三角形的面积，底是ab，高是f2到直线l的距离。这个思路没错，但太笨了。”
    他用笔把三角形abf2拆成了两个更小的三角形，apf2和bpf2。“把面积s拆成这两个三角形的面积之和，或者面积之差。因为点p是定点，f2也是定点，所以线段pf2的长度是固定的。你们只需要用参数表示出a点和b点到直线pf2的距离，问题就转化成了求一个关於点坐標的线性表达式的最值。”
    “这叫『割补法』，也叫『铅锤高』模型。把一个斜著的三角形，转化成两个底边在坐標轴上的三角形。这样一来，你们就彻底绕开了那个复杂的点到直线距离公式，也避开了求导。”
    宿舍里安静得可怕。赵胜和李浩两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地盯著那张草稿纸，眼神里全是那种“世界观正在重塑”的迷茫。
    “老叶，你……你老实告诉我。”赵胜的声音都在发颤，“你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个cp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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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叶安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英特尔酷睿i9，最新款的。”
    赵胜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叶安。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力道之大，门板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一个穿著灰色羽绒服，戴著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是学校的值班老师，火箭班的教导处副主任，姓王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干什么呢！”王主任的嗓门洪亮，带著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熄灯预备铃都响了，你们宿舍还在这里大呼小叫！我刚才在楼下就听到你们这儿吵吵嚷嚷的，是不是打架呢？”
    宿舍里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瞬间站得笔直。
    赵胜更是嚇得一个哆嗦，手里的卷子都掉在了地上。
    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
    大半夜在宿舍喧譁，被教导处主任抓个正著，明天肯定要全校通报批评。
    王主任迈步走了进来，严厉的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张摊著卷子的桌子上。
    “都聚在这儿干什么？嗯？”
    他走到桌边，看到那张写满了推导过程的草稿纸，又看了看旁边那张皱巴巴的数学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在干什么？”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狐疑。
    赵胜嚇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解释：“王……王老师，我们……我们没打架，我们是在……在討论题。”
    “討论题？”王主任显然不信，冷笑一声。
    “討论题能吵成这样？跟要拆房子一样？我教了二十年书，就没见过谁討论学习能有这么大动静的！”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那张数学卷子，扫了一眼。
    当他的视线落在那道解析几何的大题上时，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这……这是今天晚上的摸底考卷子？”
    “是……是的。”赵胜小声回答。
    王主任的视线在卷子和草稿纸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讶所取代。
    他扶了扶眼镜，凑近了仔细看那张草稿纸上的推导过程。
    从弦长公式的巧妙化简，到面积问题的割补法转化，每一步都写得清晰明了，思路之巧妙，连他这个教了多年数学的老教师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这个解法……是谁写的？”王主任抬起头，目光在几个学生脸上一一扫过。
    李浩和宿舍其他人同时伸出手指，指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淡定地坐在椅子上的身影。
    王主任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叶安的身上。
    他盯著叶安看了足足十秒钟，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震惊到欣赏，再到一种近乎於狂喜的激动。
    他猛地一拍大腿，刚才那副要吃人的架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春天般的和煦。
    “好！好啊！”王主任的声音依旧洪亮，但这次里面全是讚许。
    “这才是我们港城一中学生该有的样子！这种钻研精神，值得全校表扬！”
    他把卷子放回桌上，又小心地把那张草稿纸摆正，然后拍了拍叶安的肩膀，力道不轻。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老师，我叫叶安。”
    “原来你就是叶安啊！”王主任的脸上笑开了花，他环视了一圈已经彻底懵逼的赵胜等人，大手一挥。
    “行了，都別站著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鼓励的、充满了期许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整个402宿舍铭记终生的话。
    “你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