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冷气依旧凛冽，但叶安的心跳却比刚才更平稳了一些。
    王振国走在最前面，中山装的下摆隨著他的步子微微晃动。
    刘建军跟在旁边，还在跟王振国低声討论著刚才那个晶格缺陷的量子势阱分布，言语间不时夹杂著几个生僻的物理学术语。
    走廊的尽头，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將地板照得发白。
    王振国停下脚步，转过身。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显得严肃古板的脸上，此刻竟然透出了一股罕见的、近乎於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他看著叶安，目光在少年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透过那双眼睛，看穿他脑子里藏著的东西。
    “叶安，实验室里的那个缺陷发现，意义很大。”王振国开口，声音沉稳，不带一丝刚才阅卷时的那种尖锐，“如果后续的验证实验能跟上，这完全可以发一篇《physical review letters》。”
    叶安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兴奋。“我会整理好相关的理论推导和计算模型。”
    “不，我说的不仅仅是这些。”王振国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是说，你在这个年纪，展现出的这种对物理本质的敏感度，在整个国內的高中生群体里，都是极其罕见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感慨。“我带过那么多竞赛生，大部分人都是为了名次，为了保送，为了那一张大学的入场券。他们很聪明，刷题速度极快，甚至能把竞赛书背得滚瓜烂熟。但他们中间，很少有人像你这样，在面对一个前所未见的微观畸变时，第一反应不是去查资料、套公式，而是试图去构建一个全新的物理模型。”
    王振国嘆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这才是科研的苗子。而我们这些高中教育体系，甚至是大学本科阶段，有时候恰恰是在磨灭这种苗子的灵气。”
    仲文站在一旁，插了一句：“王教授，您这是在挖苦我这个级部主任吗？”
    王振国笑了，那种严肃的偽装彻底卸了下来，像个普通的老人。“仲文，咱们俩认识多少年了？你教出来的学生，什么成色我心里没数吗？叶安是个特例，他这种人，天生就属於实验室，而不是考场。”
    他再次看向叶安，眼神里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爱才之情。“叶安，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港城大学物理系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如果你觉得港城一中的教学进度拖累了你，或者觉得竞赛的训练內容太浅，隨时可以给我打电话。只要我有时间，你可以直接来实验室，参与我的课题组。”
    这份承诺，沉甸甸的。
    这意味著，叶安在高中阶段，就拥有了一个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的“预备席位”。
    叶安深吸了一口气，对著王振国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王教授的厚爱。”
    “別跟我来这套虚的。”王振国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这是我的私人號码，不论是竞赛遇到瓶颈，还是以后在科研路线上有什么疑惑，直接打给我。谁要是敢阻拦你，直接报我的名字。”
    叶安伸手接过名片。名片很简单，只有名字、职位和那一串號码。
    “记住了吗？”王振国盯著他，“谁要是敢阻拦，直接打给我。”
    叶安眨了眨眼，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旁边的仲文，那神情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王教授，这恐怕有点难度。”
    “什么难度？”王振国愣了一下。
    叶安把手伸进校服口袋，又拿出来，两手一摊，一脸无奈，“我的手机，目前还在仲主任手里没收著呢。”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仲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刚才的冷峻变成了尷尬，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微妙的红晕上。
    他乾咳了一声，眼神飘忽，试图把视线从那两双盯著他的眼睛上移开。
    王振国愣了三秒，隨后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目光在叶安和仲文之间来回扫视，最后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仲文啊仲文，你居然没收了这小子的手机？”王振国拍著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这是在没收一个未来物理学家的通讯工具啊！”
    刘建军也在旁边跟著笑，看著仲文那副尷尬得想找地缝钻进去的表情，心情莫名地好。
    “仲主任，你这可是耽误了大事啊。万一叶安同学有什么重大的科研灵感，想给王教授打个电话，结果因为没手机而错过了，你担待得起吗？”
    仲文的脸皮抽动了一下。他这辈子最尷尬的时刻，大概就是现在了。
    “少贫嘴。”仲文瞪了他一眼，但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还是出卖了他。
    “赶紧滚蛋，下午还有课。”
    “那我先走了。”叶安把手揣回口袋，冲几位老师点点头，转身朝著电梯走去。
    背后，还能隱约听见王振国还在调侃仲文的声音：“我说老仲，你这级部主任当得够狠啊，连这种天才的手机都敢没收……”
    刚进校门，就碰上了正在操场边上溜达的赵胜。
    这胖子刚跑完步，满头大汗，手里拎著个空水壶，看到叶安，像见了亲人一样扑了过来。
    “老叶！你跑哪去了？我找了你一下午！”
    叶安看了他一眼，赵胜的校服后背湿透了，看得出来这周的训练量没打折扣。
    “去港大办了点事。”叶安没细说。
    赵胜也没多问，他现在对叶安的日常活动已经產生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只要叶安说有事，那就是有大事。
    “老叶，你这一下午跑得够远的。港大那地方，听说连保安都得会背牛顿三大定律，你进去没被那些老教授当成外星人研究吧？”他一边说著，一边拧开手里那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叶安把书包往肩膀上提了提，看著这死胖子一脸虚脱的样，忍不住调侃道：“保安没难为我，倒是你，这三公里跑下来，走路姿势越来越像企鹅了。要是让仲主任看见，非得把你送去南极科考队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