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春风和煦。
瀵河上游,灞河交匯处,一片开阔的河滩上,程处亮支了把椅子,手里握著根竹竿,面前是一汪碧水。
边上是从终南山里流出来的山泉水,匯入河口,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碎金一般。
偶尔有只翠鸟从水面掠过,叼起一条小鱼,扑稜稜飞走了。
对岸就是蓝田县的地界,远远能看见几座青翠的山头,山腰上云雾繚绕,像系了条白带子。山脚下有几间茅屋,炊烟裊裊,大概是哪户猎户或药农的家。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程处亮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把椅子是他让庄上木匠专门打的,能靠能躺,还带个放胳膊的扶手。
椅背上垫了层软垫,是听雪缝的,坐著也不硌人。
这个把月时间,他不是在开会就是在画图,不是在画图就是在跑腿。庄子上从几十个人到如今近千號人,要吃喝要干活,各个產业和工地要盯著,一万五千亩荒地要规划等等。
他感觉自己像个陀螺,被人抽著转,停都停不下来。
明明穿越过来是国公之子,应该做个游手好閒的紈絝子弟,结果却弄了这么大一摊子事。
今天下午,他决定什么都不干,就钓鱼。
当然,钓鱼是假,偷懒是真。
春风微拂,带著河水的清凉和远处野花的香气。鸟在枝头叫,虫在草丛里鸣,河滩上的鹅卵石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程处亮眯著眼,听著水声,觉得骨头都酥了。
若兰蹲在旁边,手里拿著个食盒,里面装著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还有几块郑平安新试出来的蛋黄酥。点心摆得整整齐齐,每块都用油纸垫著,怕粘在一起。
听雪坐在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著针线,正在绣一方帕子。她绣得很认真,时不时举起来看看,又低下头继续。帕子上绣的是几竿竹子,虽然简单,但针脚细密,看得出下了功夫。
知夏和晚晴两个活泼点的丫头,在河滩上捡石子,嘰嘰喳喳地说笑著。晚晴发现一颗好看的,举起来喊:“知夏姐你看,这颗像不像个小兔子?”知夏凑过去看了看,说像,晚晴就小心翼翼地收进荷包里。
四个丫鬟今天跟著出来,一个个都换了轻便的春装。
若兰穿著淡绿色的襦裙,裙摆上绣著几朵小花,头上簪了支银簪子,走路时裙角轻摆,像春天里的一株柳。听雪是月白色的,素净雅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幅画。知夏是鹅黄色的,活泼鲜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晚晴最素净,一身淡青,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嫩,像刚从地里冒出来的青苗。
“二郎君,您怎么不动啊?”若兰探著脑袋看那根纹丝不动的鱼漂,疑惑道:“鱼漂都半天没动了。”
“急什么。”程处亮闭著眼,语气懒洋洋的,“有句话怎么说来著,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鉤。”
“姜太公是谁?”若兰好奇地问,顺手递了块桂花糕到他嘴边。
程处亮张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一个很厉害的老头。”他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钓了八十年鱼,最后钓到了一个国王。”
若兰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把糕点往他嘴边送了送。程处亮也不客气,张嘴又咬了一口。
“那二郎君想钓到什么?”若兰问。
程处亮想了想,笑道:“我什么都想钓,又什么都不想钓。”
若兰被他绕晕了,嘟著嘴不再问,低头把食盒盖好,怕风吹进灰。
晚晴从河滩上跑回来,手里捧著几颗圆溜溜的鹅卵石,献宝似的递到程处亮面前,气喘吁吁的:“二郎君您看,这石头好漂亮!”
程处亮低头一看,几颗石头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圆润,顏色各异,有青灰色的,有乳白色的,还有一颗带著淡淡的粉色,像是桃花瓣嵌进了石头里。
“是不错。”他拈起那颗粉色的,在手里掂了掂,对著阳光看了看,“这颗像桃花。”
晚晴脸一红,小声说:“那……那就送给二郎君。”
程处亮笑了。
这小丫头,放后世肯定是个恋爱脑无疑。
“行,我收著。回头让人打个孔,穿根绳,给你当坠子。”
晚晴的脸更红了,像她送的那颗石头似的,低著头跑开了。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程处亮的目光,嚇得赶紧转过头,差点被石头绊一跤。
知夏在旁边捂著嘴笑,小声说:“晚晴妹妹,你跑什么呀?”
“要你管!”晚晴红著脸追过去,要打她。知夏笑著躲,两个人在河滩上你追我赶,裙角飞扬,笑声像银铃一样洒了一地。
若兰看著她们闹,也忍不住笑。笑著笑著,目光就落在了程处亮身上。
二郎君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是夫人崔氏让人新做的,料子轻薄透气,穿在身上飘飘逸逸的。头髮隨便束著,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別住。他靠在椅子上,半眯著眼,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像只晒太阳的懒猫。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的。他的眉毛很浓,鼻樑很挺,下巴的线条利落乾净。皮肤不算白,是那种经常在外面跑被晒出来的健康顏色。
若兰忽然觉得,自家二郎君长得是真好看。
不是那种脂粉气的俊秀,不是画上公子哥那种精致的漂亮,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山间的风,像河里的水,乾乾净净,清清爽爽,看著就让人觉得舒服。
她正看得出神,程处亮忽然睁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呢?”
若兰嚇了一跳,连忙低下头,耳根子烧得厉害,手里的食盒差点掉了:“没……没看什么。奴婢……奴婢在想晚上吃什么。”
“想好了吗?”
“还……还没。”
程处亮笑了笑,没再追问,重新闭上眼。
若兰鬆了口气,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她偷偷瞄了一眼,见程处亮又闭上了眼,才敢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热度好半天才退下去。
晚晴和知夏闹够了,跑回来歇气。晚晴蹲在程处亮身边,歪著头看那根鱼漂,又看看程处亮闭著的眼睛,小声说:“二郎君睡著了?”
“没有。”程处亮没睁眼,“睡著了怎么钓鱼?”
“可是鱼漂一直没动呀。”晚晴眨巴著眼睛。
“那是鱼没来。”
“鱼为什么不来?”
“因为没掛鱼饵。”
晚晴愣住了,若兰也愣住了。
知夏和听雪都看过来,一脸不可思议。
“没……没掛鱼饵?”晚晴瞪大了眼睛,“那怎么钓得到鱼?”
“钓不到。”程处亮理直气壮地说。
四个丫鬟面面相覷。
“那您钓什么呀?”晚晴不解。
程处亮睁开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钓了一下午的清閒,比钓多少鱼都值。”
四个丫鬟更懵了。
程处亮也不解释,重新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若兰轻轻站起来,绕到他身后,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地揉著。
程处亮嗯了一声,没说话。
若兰见他没有拒绝,胆子大了一些,两只手一起按,从肩膀到后颈,从后颈到肩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力道恰到好处。她的手指温热柔软,隔著薄薄的袍子,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
“若兰,你这手艺见长啊。”程处亮的声音懒洋洋的。
“二郎君可还满意?”若兰轻声笑问道。
“嗯~”
程处亮应了一句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听雪这会儿也放下了针线,悄悄走过来,蹲在椅子另一边,伸手给他揉太阳穴。
她的手指凉凉的,力道比若兰还轻,像是怕弄疼他。
程处亮从鼻子里哼出一个舒服的音节。
知夏和晚晴对视一眼,也凑过来。
知夏蹲下去给他捶腿,一下一下,节奏轻快。
晚晴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手足无措地转了一圈,最后拿起食盒里的扇子,轻轻给他扇风。
四个人分工合作,配合默契,像排练过似的。
程处亮被四个丫鬟围著,按头的按头,揉肩的揉肩,捶腿的捶腿,扇风的扇风。
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水汽和花香。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耳边是河水流淌的声音,是鸟叫,是虫鸣,是丫鬟们轻轻的呼吸声。
他觉得自己快要睡著了。
“二郎君?”晚晴小声唤了一句。
“嗯?”
“您舒服吗?”
“舒服。”
晚晴抿著嘴笑了,扇子摇得更轻快了些。
知夏捶著腿,忽然小声说:“二郎君,您平时太忙了,也该多歇歇。”
“是啊。”听雪难得开口,声音轻轻的。
若兰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又轻了几分。
程处亮闭著眼,嘴角微微翘起。
这几个丫头,倒是越来越贴心了。
程处亮在河滩上躺了一下午,直到日头西斜,天边染上一抹橘红,才懒洋洋地睁开眼。
“收工。”
说完,程处亮便起身朝庄子方向走去。
晚晴小跑著跟上来,小声问:“二郎君,您明天还来吗?”
“明天?”程处亮想了想,嘆了口气,“我倒是想来。就怕老吴老刘他们不同意,说我这个东家带头偷懒。”
晚晴抿著嘴笑了。
“再说吧。”程处亮把鱼竿扛在肩上,大步往前走,“反正这河又跑不了,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晚晴嗯了一声,脚步轻快了许多。
夕阳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洒在河滩上,像五条並行的线,一直延伸到远处。程处亮的影子在最前面,又长又直,后面跟著四个丫鬟的影子,细细小小的,像四条小尾巴。
侯三扛著椅子,提著篮子,背著食盒,苦哈哈地跟在最后面,影子被压得又短又粗。
“二郎君,”他有气无力地喊,“咱下次能多叫两个人来不?小的这一个人干四个人的活啊。”
程处亮头也不回:“你不是说最近食堂饭菜太好吃,又没怎么动,嚷嚷著胖了吗?正好减肥。”
侯三欲哭无泪。
晚晴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若兰也笑了,听雪也笑了,知夏笑得最响。
笑声在河滩上飘了很远,惊起一群水鸟,扑稜稜飞向夕阳。
瀵河水哗哗流淌,也像是在唱著欢快的歌。
第95章 愿者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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