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天还没亮透，秦淮茹就起来了。
    按老规矩，初二回门。虽然贾家那个家算不上什么“门”，但贾张氏毕竟是她婆婆，贾东旭是她小叔子，该走的礼数还是得走。
    陈宇也起了，帮著把准备好的年礼装好——两瓶酒、一包点心、一块腊肉、还有秦淮茹自己做的几样小菜。东西不多，但体面。
    念安被吵醒了，揉著眼睛爬起来：“妈妈，去哪儿？”
    “去奶奶家。”秦淮茹给他穿衣裳，“念安，去了要叫人，知道吗？”
    “叫谁？”
    “叫奶奶，叫叔叔。”
    念安点点头，又问：“奶奶家有糖吗？”
    秦淮茹笑了：“有，奶奶给念安留著糖呢。”
    念安高兴了，自己穿上小棉鞋，跑到院子里，对著东厢房喊：“姑姑！念安要去奶奶家了！”
    丁秋楠已经起了，正在梳头，听到声音探出头来：“念安乖，去了別淘气。”
    “念安不淘气！”念安认真地说，“念安乖！”
    丁秋楠笑著走过来，从兜里掏出几块糖，塞进他兜里：“路上吃，別一次吃完了。”
    念安点头，拍拍兜，美滋滋的。
    一家三口出了门。胡同里到处是鞭炮碎屑，空气中还飘著淡淡的硝烟味。几个孩子在路上跑来跑去，手里拿著小鞭炮，时不时扔一个，啪地一响。
    念安看著眼热，但不敢要，只是拉著陈宇的手，小声道：“爸爸，念安长大了也放炮。”
    “好，等你长大了，爸爸教你。”
    贾家在另一个胡同，离得不远，走一刻钟就到。院子不大，比陈宇家的小院还旧些，但收拾得还算乾净。门上的春联是新贴的，红彤彤的，给这老旧的院子添了几分喜气。
    秦淮茹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贾东旭，看到他们，先是一愣，隨即露出笑容：“嫂子，陈宇，你们来了？快进来！”
    他低头看到念安，蹲下来：“念安，叫叔叔。”
    念安有些认生，躲在秦淮茹身后，探出小脑袋，小声道：“叔叔好。”
    贾东旭乐了，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塞给他：“给，念安拿著。”
    念安接过，回头看看秦淮茹。秦淮茹点点头，他才收下，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
    屋里，贾张氏正坐在炕上。她比去年瘦了不少，脸上的肉都塌下去了，但精神还好，穿著一身乾净的蓝布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看到秦淮茹进来，她有些侷促，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轻声道：“来了？”
    秦淮茹点点头，把年礼放在桌上：“妈，给您带了点东西。”
    贾张氏看著那些东西，眼眶微微红了。以前她对秦淮茹那样，秦淮茹还念著她，她心里不是滋味。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她声音有些哑。
    念安从秦淮茹身后探出头，好奇地看著这个陌生的老太太。贾张氏看到他，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笑容：“这是念安？”
    “念安，叫奶奶。”秦淮茹把念安往前推了推。
    念安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奶奶好。”
    贾张氏眼泪差点掉下来，连忙从炕柜里摸出个红包，塞给他：“好孩子，奶奶给你压岁钱。”
    念安接过，这次没看秦淮茹，直接说了声“谢谢奶奶”。
    贾张氏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秦淮茹坐在炕沿上，陪贾张氏说话。陈宇和贾东旭在外屋喝茶。念安在屋里转了一圈，没什么好玩的，又跑出来找陈宇。
    “爸爸，奶奶家没有玩具。”
    “奶奶家是大人住的地方，没有玩具。”陈宇抱起他，“念安乖，陪奶奶说说话。”
    念安点点头，又跑回屋里，爬上炕，坐在贾张氏旁边，仰著小脸看她：“奶奶，你冷不冷？”
    贾张氏一愣，摇摇头：“不冷，奶奶有炕。”
    “念安也睡炕，暖和。”念安小手摸著炕上的褥子，“奶奶的褥子软，念安的也软。”
    贾张氏被他逗笑了，拉过他的手，轻轻摸著：“念安真乖，像你妈小时候。”
    “妈妈小时候也乖吗？”念安好奇地问。
    “乖，你妈从小就是个乖孩子。”贾张氏说著，看了秦淮茹一眼，眼中有些愧疚。
    秦淮茹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笑。
    中午，贾东旭张罗著做了几个菜。手艺一般，但心意到了。念安吃了半碗饭，又吃了两块红烧肉，小肚子又圆了。
    吃完饭，秦淮茹帮贾张氏收拾碗筷，又把带来的几样小菜摆好。贾张氏拉著她的手，轻声道：“淮茹，以前……是妈不对。”
    秦淮茹愣住了。
    “妈那时候糊涂，做了很多错事。”贾张氏说著，眼泪又下来了，“你是个好孩子，是妈对不起你……”
    秦淮茹眼眶也红了，但她没哭，只是握住贾张氏的手，轻声道：“妈，都过去了。”
    贾张氏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下午，一家三口告辞。贾张氏送到门口，拉著念安的手不放：“念安，以后常来看奶奶。”
    “好。”念安点头，“奶奶也来看念安。”
    贾张氏笑了，笑容里满是欣慰。
    回去的路上，念安累了，趴在陈宇肩上，嘟囔著：“爸爸，奶奶哭了。”
    “奶奶想念安了。”
    “那念安以后多去看奶奶。”
    陈宇摸摸他的头：“好儿子。”
    秦淮茹走在旁边，一直没说话。陈宇腾出一只手，握住她。她抬头看他，眼中有些湿润，但嘴角带著笑。
    “没事。”她轻声道，“都过去了。”
    陈宇握紧她的手，没说话。
    回到家，丁秋楠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到他们回来，迎上来：“回来了？念安累了吧？”
    念安已经睡著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掛著一点口水。
    丁秋楠接过他，抱进屋里，轻轻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
    出来时，秦淮茹正在院子里坐著，手里拿著贾张氏给念安的红包，看著发呆。
    “秦姐，怎么了？”丁秋楠在她旁边坐下。
    “秋楠，”秦淮茹轻声道，“她真的变了。”
    丁秋楠知道她说的是谁，点点头：“人老了，总会变的。”
    “我以前恨过她。”秦淮茹看著手里的红包，“恨她对我不好，恨她欺负我。但现在，恨不起来了。”
    丁秋楠握住她的手：“秦姐，你是心善。”
    秦淮茹摇摇头：“不是心善，是……放下了。”
    陈宇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她的手。
    三人坐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金红色。念安在屋里睡得正香，偶尔翻个身，嘟囔几句梦话。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有些东西，真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