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国强霍然起身。
椅子腿刮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抓起桌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拨號盘转了七圈。
“老档案室?我唐国强。查一下七十年代中期,上海滩有没有一桩涉及八角生铁杵的悬案。关联物是洛阳出土的带白膏泥紫檀件。对,生坑货。查!”
电话那头翻档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哗啦哗啦的纸页声。
两分钟。
电话铃炸响。
唐国强一把抄起听筒。
对面匯报不到二十秒。
唐国强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你再说一遍。”
他听完,掛断电话。
转过身。
满屋子人的视线全钉在他身上。
“1978年。”唐国强的声音发乾。“黑市上冒出一批带白膏泥的紫檀件。接头人外號铁算盘。”
“这人在79年初失踪。”唐国强继续说,“失踪前,隨身带的防身傢伙。”
他看向桌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八边形图案。
“是一把八角生铁杵。”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暖气管道里的水声。
分毫不差。
陈大炮叼著烟没点,坐在椅子上纹丝没动。
唐国强用力搓了一把脸。巴掌从额头一路搓到下巴。
“啪!”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立案。绝密级。成立138號弄堂专案组,安国你任组长。技术大队、法医科全部待命。”
周安国猛地转动轮椅。右手已经摸到了桌上的配枪皮套。
“出发!”
“啪。”
一只大手砸在轮椅靠背上。
周安国身子被惯性带得一晃,硬生生停住。
“急什么。”陈大炮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
“你现在去,能捞著什么鱼?”
周安国急了眼:“班长!”
“李文达干了多少年科长?”陈大炮反问。
“……七年。”
“在房管系统混了七年的老油条,玩弄条文规章是吃饭的本事。”陈大炮把烟叼回嘴里。
“你警车一响,他第一个反应不是跑,而是把屎盆子全扣在王秀芝头上。”
“他甚至能当场给你写份声明。代管期间房屋改建本人概不知情,全是代管人干的。”
周安国按著枪套的手顿住了。
“你去得越快,这只老狐狸甩锅甩得越乾净。抓个王秀芝顶包,李文达顶天了算个『失察』,记个大过。”
陈大炮划著名火柴。
“风头一过,平调换个区,继续当他的科长。”
火苗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只有冷。
“那你说怎么办?”唐国强问。
陈大炮吐出一口白烟。
“今晚,公安一个人都不准出现在愚园路。”
他站起来,走到林玉莲身边。
“我带玉莲回去。”
“回哪?”周安国皱眉。
“回愚园路138號门口。”
陈大炮拍了拍帆布包里卷著的铺盖。
“睡马路沿子。”
满屋子的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天他们当眾把我赶出来。全弄堂都看见了。”陈大炮把菸灰弹在地上。
“我要是一走了之,李文达今晚睡得踏实,觉得万事大吉。”
他抬眼看向唐国强。
“但我不走。我抱著铺盖卷坐在他家院门口。不闹,不骂,不报警。就坐著。”
“李文达怕事情闹大,会心虚。”周安国接上了。
“不光心虚。”陈大炮伸出两根手指。
“他会怕。他不知道我白天干啥去了,更不知道我报没报案。他脑子里唯一清楚的,就是那堵破墙后头,藏著够他吃十颗花生米的东西!”
陈大炮把菸头掐灭在搪瓷缸沿上。
“一个心里有鬼的人,大半夜隔著门缝看见个討债的活阎王坐在门口不走,他会怎么做?”
周安国的眼睛眯了起来。
“连夜清摊子。”
“对。”陈大炮拍了拍手上的菸灰。
“他今晚一定会拆墙。他会叫上苏小东和王秀芝,趁天黑把那些紫檀匣子、青花罐子,连带那具骨头,统统搬出院子。”
他看向周安国。
“你带足便衣,把愚园路三个出入口给我拿铁桶围死。就等他亲手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往外送。”
“人赃並获,按死在砧板上。”周安国脸上露出嗜血的狠笑。
“连人带赃,铁证如山,天王老子来了也翻不了案!”
陈大炮弯腰,拎起地上的帆布袋。
“小安子。准备好你的手銬。”
他走到门口,脚步一顿。没回头。
“別给你老班长丟人。”
宽厚的背影融入走廊,脚步声沉稳有力。
林玉莲死死抱紧怀里那包地契,快步跟在公公身后,心里有了天大的底气。
会议室里沉默了十秒。
唐国强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他踱步到周安国身侧,看著这个断腿的铁血组长。
“你这个老班长……”
“怎么了?”
“当年真是炊事班的?”
“侦察连炊事班老班长。”
唐国强沉默片刻。
“我干了三十年刑侦,没见过哪个炊事兵眼睛比验尸刀还毒。”
周安国握紧轮椅扶手,轻笑一声。
“唐副局。老班长当年趴在猫耳洞里四十天,用指头抠著牙关,硬生生餵活了我们七个半死不活的废人。”
他转动轮椅,轮轂在地板上碾出沉闷的声响。
“他那双招子,在黑夜里看鬼都清楚。”
——
晚上八点。
愚园路138號大杂院。
天井里亮著两盏白炽灯。王秀芝摆了两张八仙桌,桌上是红烧肉、白斩鸡、黄酒和糖藕。
李文达坐在主位。
深蓝色中山装的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一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领子。
他端著搪瓷杯抿黄酒,筷子夹著白斩鸡腿,吃得满嘴流油。
苏小东坐在对面,脸喝得通红,扯著嗓子吹嘘:
“李叔!您是没看见那老头被赶出去的样子,跟丧家犬一样!背著个破包袱,头都不敢抬。”
“小声点。”李文达搁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怕什么?他都被我们撵了!”苏小东灌了一口黄酒。
“叫他滚蛋!从哪个乡下来的,滚回哪个乡下去!”
王秀芝从灶间端出一碗糖醋排骨,脸上厚厚的雪花膏被热气蒸得直冒油光。
“李科长,把心放肚子里。那泥腿子连暂住证都没办,借他十个胆子敢去报警?公安先拘了他个非法盲流!”
李文达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细嚼慢咽,很是受用。
就在这时,大院木门外,弄堂深处传来枯叶被踩碎的窸窣声。
李文达的筷子停了。
王秀芝皱眉,走到院门口探头。
弄堂口的路灯底下,一个高大的身影裹著件破军大衣,背靠电线桿坐在马路牙子上。旁边蜷著一个穿枣红色呢子大衣的女人,铺盖卷摊在水泥地上。
陈大炮叼著一根没点的烟,两只眼睛望著对面的黑暗。
没动。没说话。
就那么坐著。
王秀芝猛地缩回头,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
“活见鬼了……那老杂毛,怎么还没走?”
李文达放下筷子。
黄酒的暖意一瞬间从胃里退了个乾乾净净。
弄堂两头的暗影里,十几道穿黑棉袄的身形贴著墙根,无声无息地將整个大杂院的每一个出口,封得铁桶一般。
第233章 钓鱼执法!这口黑锅你房管所背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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